沈晚柠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日光从方才推开的窗棂斜斜落进来，照在她半边侧脸上，明暗分明，瞧不出喜怒。
沈青野见她回头，眼底瞬间燃起一线希冀，干裂的嘴唇急促翕动，胸口起伏不定，以为自己抓住了能换一条生路的把柄。
“姐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你给我一包烈性毒药，让我痛痛快快了断。我便把背后指使你害你的那个人是何身份，告诉你。”
他笃定她一定会动心，笃定她一定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害她。
只要拿到毒药，他就能摆脱这日复一日、生不如死的熬煎。
却不想，沈晚柠听完，只低低笑了一声。
“交易？”她眉梢轻挑，语气里满是讥诮，“那幕后之人藏得极深，怕是连父王都不知晓其真实身份。你一个别人随手推出来的棋子，如何能知道？”
“沈青野，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废物罢了。”
一句话，狠狠碾碎了他所有盘算。
他想起梦境里自己前世的结局，不正是应了这句？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方才那点依仗荡然无存，屈辱与恨意一并翻涌上来，他红着眼嘶吼：“沈晚柠！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沈晚柠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淡淡一瞥，转身跨出房门，反手带上，将他歇斯底里的咒骂一并关进了那间昏暗腥臭的屋子。
回到住处时，云霜已经回来了。
与她一道的，还有一位穿青布药袍的大夫。
“小姐可算回来了，这位是长街上的刘大夫。”云霜忙道，又转向那人，“刘大夫，这位就是我家小姐，夜里总睡不安稳，烦您给瞧瞧。”
刘大夫连忙起身行礼，伸手搭了脉，细细问了昨夜失眠多梦的症候，提笔写下一剂安神方子，叮嘱好生静养，不可劳心费神。
沈晚柠一一应下，道了谢，又唤了院里一个粗使丫鬟进来：“劳烦刘大夫再走一趟，我弟弟伤了身子，动弹不得，伤口似乎都溃烂了。”
云霜适时上前，塞了一锭银子。
刘大夫恭敬应下，跟着那粗使丫鬟出了门。
院里便没了旁人。
云霜这才凑近，压低声音：“小姐，奴婢见过欢寿了。今夜子时，侯爷会带人来救青黛。”
沈晚柠点了点头：“那我今晚出去一趟。你守着门，不管谁来，都不许开。”
云霜脸上一慌：“小姐要去做什么？”
“去给宁王府的人，”沈晚柠理了理袖口，“添点麻烦。”
……
夜色如墨。
宁王府笼罩在一片静逸之中。
子时将至，沈晚柠换了一身深色短襦，孤身融进了夜色。
今夜顾彦礼要往西北角救人。
而沈玉瑶的院子在王府最东边，离西北角隔了大半个府第。
只要那边一起火，巡逻的人会立刻朝东奔，顾彦礼那边就正好空出来。
她贴着墙根走，脚步压得极轻，避开沿路执火把的巡夜，翻进了沈玉瑶的院子。
院里静着，守夜的丫鬟也都靠在廊下睡熟了，整个院子里，一点灯火都没有。
东侧有间小库房，放着沈玉瑶的珠宝首饰和绫罗绸缎。
库房外头没守人，只在院门上挂着一把锁。
她摸到窗下。
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罐，拔开塞子。
火油的味道弥漫开来，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她沿着窗棂的木条，一道一道匀匀地泼。
油渗进纸里，洇出深色的痕。
然后，她把火折子吹亮，按了下去。
火光一下子撑开，从窗格里往外吐。
不过几息，整扇窗户已是通红一片。
火舌往外翻，燎到檐下，把檐角那一片瓦照得发亮。
沈晚柠转身就走。
烟火气慢慢散开。
起初只是几缕黑烟从东边院墙后头袅袅升起，紧接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终于有人发现了。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去东院！”
脚步声、叫喊声、水桶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晚柠贴着墙根往回赶。
可刚拐过一道月洞门，她脚步猛地顿住。
就见前方长廊尽头，两盏灯笼的光晕正晃晃悠悠照过来。
不是东院方向。
是往这边来的。
她后背一凉，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往另一头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站住！”
沈晚柠哪里敢站住，抬脚就跑。
“站住！别跑！”
身后两个人立刻追了上来，灯影晃动，靴声越来越密。
她咬着牙往前冲，跑过一段直廊，又拐进一道夹道。
起初还知道自己往哪儿跑，跑到后来，脚下只剩一片砖石。
等她看清楚前头的景儿，心里一沉。
是一堵高墙。
她翻不过去。
当下，就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闯，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里拽了过去。
她被拽进一处假山的缝隙之中，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按在石壁上，严丝合缝。
“别出声。”
极低极轻的气声落在她耳畔。
沈晚柠僵了一瞬。
石缝里逼仄得连转身都难，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胸膛的起伏。
清浅的松木气息，混着夜里的凉意，压了下来。
不等她辨认出来人，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假山外。
“人呢？方才明明往这边跑了！”
“分开找！假山这边搜一搜！”
火把的光贴着石面滑过来，从她眼前一寸一寸地过。
沈晚柠屏住呼吸，后背抵着冰凉的山石，心口在肋骨底下一下一下地撞。
“这边没有！”
“那边呢？”
“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明明看见往这边跑的！”
几道脚步声绕着假山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底没找着人，骂骂咧咧地往别处去了。
等人声彻底远下去，沈晚柠才敢松一口气，抬手去掰捂在嘴上的手。
对方却没立刻松，又等了一息，确认外头再没有半点动静，才慢慢放下手。
“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放火？沈晚柠，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压低了声音，染着怒意。
是沈怀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