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回身轻声道:“四少夫人,明正院规矩不比别的院落,已经有人进去通禀了,只是不知能不能见到朴大监。”
罗幼徽温声道:“已经劳烦你了,多谢春兰娘子。”
一边说着,一边自荷包取出银子。
春兰本想推辞,却被罗幼徽执意塞进手中,只得收下,行礼之后,
转身入内回话。
罗幼徽立在巍峨森严的府门前,来回踱步等候许久,忽听院内传来一声唤:“朴大监。”
院门应声开启,朴大监那张儒雅温和的面容出现在门后。
门房只通报有人求见,并未说来人是谁。
因此,朴大监见到罗幼徽时,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四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罗幼徽唇角微扬,握着锦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也无甚大事,只是许久未曾见过大监,给您问个安。”
朴大监眉头轻挑,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四少夫人眉宇间藏着踌躇与难色。
他先向她身后望了两眼,确认并无旁人,目光落至她手中那只檀木礼盒,眸子微微一敛。
随即朝一旁假山的方向偏了偏头,罗幼徽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待二人在僻静处站定,朴大监才转过身,语气放缓:“四少夫人,想来是遇上难处了,但说无妨。”
初冬寒风穿过山石缝隙,卷着凉意,吹乱罗幼徽鬓边一缕碎发。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道:“不瞒朴大监,妾身确实是有要事相拖,四房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
她将这些时日四房遭遇的困厄一一道出。
来之前她也曾反复斟酌,要不要和盘托出,可郡王府之中,四房眼下的处境,但凡稍作打听便能知晓。
说破了,也算不得什么颜面尽失之事。
“四房备了一份薄礼,只求大监代为探一句口风。”
“想问问郡王,四房究竟是何处有所疏漏,往后该如何行事,才不负郡王当初将我们带回府中的心意。”
话说得谦卑恭谨,姿态放得极低,只求能得郡王几句点拨。
她双手将檀木礼盒递上前,送到朴大监面前。
朴大监静静地听着,看着四少夫人这张清艳绝尘脸,不由的想到如今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郡王。
明明可以走捷径,偏偏寻常了他。
目光落在礼盒上,并未伸手去接,反倒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落下,罗幼徽当即僵在原地,不再言语,一双眼忐忑地望着他。
朴大监开口:“四少夫人可想过,找老奴或许用处不大,若是您直接求见郡王,反倒事半功倍。”
罗幼徽递出礼盒的手臂骤然一僵,缓缓抬眼看向他。
朴大监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只要您愿意见,这明正院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郡王今日正在书房,您若应允,老奴这便替您通禀。”
“四少夫人,主子就在院内,何必舍近求远!”
罗幼徽脸上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她自然清楚,能面见裴叙是最好的法子。
可自那日之后,也不知是不是郡王看透了她的心思,便再也不曾出现在她眼前。
纵然她心中有意,也不敢贸然上前。
唯恐落得和苏令柔一般,平白惹人生厌。
良久,罗幼徽轻轻摇头:“郡王公务繁重,劳苦不休,妾身还是不便前去叨扰。”
朴大监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开口:“四房这件事,老奴愿意替您代为传话。只是主子心中究竟作何想法,老奴不敢妄自揣测。”
话音落下,罗幼徽脸上当即漾起喜色,连连道谢。
事情成与不成,早已不是她能左右。
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情,都该谢过朴大监。
“多谢您,这份礼……”
朴大监扫过锦盒,伸手轻轻推了回去:“四少夫人的心意老奴记下了,礼便不收了。
晚些我再给您回话。”
“好好,此番劳烦大监了。”
朴大监摆了摆手:“老奴只是看在少夫人的份上罢了,至于其余的……”
他轻轻哼了一声,其余人和事,他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这一声轻哼所含的意味,罗幼徽自然听得分明,脸上不由得泛起几分窘迫,面上一红。
不敢耽误朴大监的差事,罗幼徽再次道谢,便转身离去。
朴大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是一声轻叹。
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实在可惜。
他旋即转身返回明正院,心中暗自斟酌,该如何向郡王禀报这件事。
正院书房的窗门大开,裴叙端坐案前,玄色锦袍衬得肩背宽挺如松,眉眼覆着一层常年身居高位的淡漠冷峭。
听到门口的敲门声,他下颌微微抬起:“进。”
朴大监躬身而入,先是将茶水重新换上,又将大敞的窗户微微关上。
案几上的兽金炉里,袅袅升起香薰,满室松木香冷冽清寂。
听见脚步声靠近,裴叙双眼落在奏疏上,头也未抬:“何事?”
朴大监低声回禀:“王爷,老奴方才碰到了四少夫人。”
眸光顿住,他缓缓撩起眸子,冷冽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朴大监心领神会的继续道:“四少夫人似乎有些忧心,老奴便上前问了两嘴,原来是刚回邺京,四房还有些独木难支……”
裴叙将手中的奏疏合起,随即丢在一旁,声音不轻不重,却丝毫不含糊。
只一瞬,朴大监眉心一跳,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还准备说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眼里,不尴不尬的,难受极了。
他站在案前,垂着手,等主子开口。
裴叙没看他,伸手把案上那盏新换的茶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独木难支。”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
朴大监心里直打鼓,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其实是老奴隐瞒了些,老奴瞧四少夫人可怜。
四房拖四少夫人来探口风,又不敢直接求到您面前,只能在老奴这里。”
裴叙把茶盏搁下,眼底掠过一抹极沉的怒意。
四房无能,裴彦青懦弱,便只会躲在妇人身后。
那罗幼徽呢,想到她那张湿漉漉的眼,怯懦的姿态。
浑身上下的怒火,仿佛有了实质,恨不能将她抓过来,好生磋磨一番。
屋子内沉默了好一会,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高挺的身姿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窗外雾沉沉的天色上。
“将你们原原本本说的话,全部再说一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