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秦家的女儿们
秦雪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正中那盏吸顶灯,灯泡上积了一层薄灰。
房间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天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房间被照成一种说不上是灰还是白的颜色。
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被子从肩头滑下去,丝绒质感的顺滑让她瞬间神经紧绷。
她愣住了。
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连忙拉起被子,尽管如此,锁骨、肩膀、大半个胸口,她极具诱惑的身体,仍然露在外面。
那一瞬间,她的血从脚底一路凉到了头顶,她开始努力拼凑被摔碎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记得自己站在洗手池前,镜子里的那张脸是红的,记得自己拿起了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再往后,是一片模糊。
但她清楚地记得她叫了那个人。
周子良。
他们……
不对!
张一凡是他最好的朋友,周子良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
她拉开被子看了一眼,床踏上没有血迹。
记忆继续重组。
她记得有人敲门。
记得自己抓着一条浴巾。
记得那张本来很普通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喝下一斤白酒时的从容平常。
记得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用点力,不然咱们出不去了。
记得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求他管一管自己。
秦雪的呼吸越来越快,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下摸,想要找一找被强迫的痕迹。
她的身体没有异样。
床脚的地毯上摊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羽绒服,比她的大出两圈。
衣服旁边,一个医药箱敞开着,纱布、碘伏、镊子,都还摊着。
她的手上,纱布缠得很平整,结打在掌心外侧。
是一个很细致的打法,不是随便包扎。
秦雪愣愣地看着那件羽绒服,看了很久。
她听见了水声。
洗手间的门,开了。
秦雪忘了呼吸,她连忙用被子捂住头:“周子良,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啊?”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充满了玩味:“你说谁?”
秦雪猛地抬头。
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是她姐姐。
秦夏裹着一件酒店的浴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一个结,脸上没化妆,却是一股知性的美。
“衣服是我换的。”
秦夏走过来,先把那条湿毛巾扔进洗手池,才转过身,站在床尾看着她:“你那身衣服都臭了,我让服务员送洗去了。“
秦雪张了张嘴:“姐……”
秦夏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背上搭着她的墨绿色羊绒大衣,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她坐得很优雅,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你的故事最好能说服我,否则我一定会告诉爸的。”
秦雪低下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秦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自己妹妹,目光落在床脚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上:“是托娅告诉我的,你找她订的雅间你忘了?好在大堂经理是我的朋友,如果不是呢?”
秦雪的指尖一凉:“她和你说什么了?”
秦夏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想听你说,别人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秦雪抓紧了被子:“她们……她们看到什么了?”
秦夏拿起了黑框眼镜戴上,又抽出一根烟,点燃之后,瞧向秦雪:“有很多的版本,最体面的是我的妹妹,我们父亲的女儿,在四楼楼道里和一个男人激吻了二十分钟,两个人如胶似漆,像是马上要开始了。”
秦夏没有给秦雪解释的机会:“我问你,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家的女儿?鄂市屁大点儿个地方,我从这儿走,一脚油都没到市中心,闲话都能传到乡下了!你上大学了秦雪!你还是个孩子吗?”
屋里安静了很久。
秦雪一言不发,散落的头发盖着她的脸。
她闭上了眼睛,突然睁开,直勾勾的盯着秦夏:“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女儿又怎么了?我上大学了,我干什么还需要你管我!平时你干什么去了?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一个一个都要我靠自己,我真的靠自己了,你们又要来指手画脚,这里也不对,那里也不对,这做的不行,那做的不好,你好像有多厉害似的!一直比一直比!我很想生在你们家吗?”
“我们家?”
秦夏瞪着她:“什么叫我们家?你说话有没一丁点脑子吗?现在是什么节骨眼?全家人都不敢多说话,这一次换届对家里来说多重要你不知道吗?这种风言风语会造成多么毁灭性的打击你不知道吗?什么事儿能比这事儿还大!”
“我的命!”
秦雪的泪流了下来:“你们从来都只顾你们自己!你们什么时候管过我!从来都是要求我做个好孩子,要求我这,要求我那,然后呢?你们一个个在外面忙到半夜,我呢?我从小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写作业,平时见不到人,需要你们的时候见不到人,被人欺负了见不到人,到底谁在乎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秦家的女儿们(第2/2页)
秦夏看着妹妹的眼泪,眼里却满是失望:“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就注定要承担这些,你承担不了,是你自己的问题。”
秦雪几乎崩溃了,哭声越来越大,声音也跟着嘶哑:“是我的问题,我不配,我不待了行不行?我成年了,我考上大学了,我找个人嫁了好不好?”
秦夏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了秦雪身边坐下,抓起了她那只白嫩的手:“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
秦雪抽出了手:“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秦夏没有再深究这个话题,问:“昨天那个男人是谁?”
秦雪撇过头去,不说话。
秦夏说:“他开的房,我是能找到他的,但我希望你能和我说清楚昨天的事,不然我只能交给爸处理。”
秦雪转过头,泪眼茫茫:“我能不能有一点点自己的隐私?”
秦夏很坚决:“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正式任命出来之前,不能。”
秦雪的眼神涣散了。
但她也认命了。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里仍旧是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楼道里发生了什么?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突然觉得,那个可靠的男人或许真的能为她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我有个男朋友,叫张一凡。”
秦雪深吸了口气:“他出事了。”
这个故事并不长,从张一凡出事到她联系包蒙汗,从五杯一斤一饮而尽到她睡着。
秦夏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秦雪那只受了伤的手,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还是有暗红色印出来。
秦夏低着头:“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爸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秦雪说:“他会打死我。”
秦夏没有辩解,而是问:“他人呢?”
秦雪的表情停了一下:“谁?”
秦夏说:“那个叫周子良的。”
秦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秦夏说:“你真的不知道?”
秦雪说:“你不信我,自己去找,你本事比天都大,你不是大秘吗?你自己办不了吗?”
屋里静了。
秦夏在窗边站着,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这个家里,姐妹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没有人吵过架,也没有人说过软话。
二十多年她们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共同遵守着一套谁都没写出来的规矩。
成绩要好,衣服要正,头发要齐,说话要慢,走路要稳。
出门不能晚归,回家不能带别人。
不许在饭桌上说学校的事,不许在客厅里提别人的名字。
因为在那个家里,她们的名字不是自己的。
是秦处长的女儿。
她们从小就知道,做错一件事的成本,不是自己的,是整个家的。
父亲的能力很大,责任也同样很大,她们是他的缩影,如果出了事,就是连带的责任。
她们会成为罪人。
她们得到过太多别人求不来的东西,所以她们失去了一样东西。
自己。
秦夏那年考上省城的大学,报了新闻系,父亲让她改。
她改了,报了经济。
四年之后她毕业进了省报,父亲让她回机关。
她没回,父亲三个月没跟她说话。
那三个月里,她每天下班回宿舍,都要先看一眼电话。
一次也没响过。
她后来去了省报经济部,一干就是六年。
她写过的稿子摆上过市委的桌子。
她成了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在外面站着的人。
可半年前,一封调令就把她从省报带到了组织部。
所有的程序都合规,所有的路径都合法。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为什么。
秦夏拿起了包,穿上了大衣,向外走。
秦雪看着她:“你去哪儿?”
秦夏回过头,眼神冷漠:“去给你擦屁股。”
秦雪低着头:“不用了。”
秦夏冷笑了一声:“你说不用了就不用了?想想你从上大学之后都干了点儿什么,再想想你自己到底能干成什么?我告诉你,这件事我给你擦,但你必须做到两件事,第一,和那个张一凡分手。第二,以后再也不能见这个周子良!”
秦雪恶狠狠地看着秦夏:“你有病!我不同意!”
秦夏笑着说:“由不得你不同意,这两件事的影响很大,爸会知道这些事的,你想好该怎么和他解释!”
秦雪说:“你敢去找周子良你试试!”
秦夏打量了一下秦雪,露出了一个笑容:“怕我抢走了?呵呵,得了吧你,你那眼光看上的,我真不稀罕。”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