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如同惊涛骇浪，一遍遍拍打着金銮殿的梁柱，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涌向那九阶之上的至尊龙椅。
刘标端坐于龙椅之上，冕冠上的十二道旒珠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遮挡着他此刻的真实神情。
他聆听着这回荡在整个大殿的呼喊，感受着那股发自肺腑的敬畏与臣服，也感受着那其中夹杂的、被掩盖在声浪之下的复杂人心。
他缓缓抬起手，向下虚按。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威严。
随即，整座金銮殿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排山倒海的声浪戛然而止，快得让人心头发窒。
偌大的殿宇之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百官沉重的呼吸声和衣甲摩擦的细碎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年轻的身影上，等待着新君的第一道旨意。
一旁侍立许久的老太监总管，此刻捧着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色圣旨，迈着小碎步，无声地向前走了几步。
他将圣旨举过头顶，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这是新皇登基的第一卷圣旨。
这卷圣旨的分量，可想而知。
老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那尖细却又异常洪亮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惟我国家，承上天眷佑，受先帝禅位。先帝沉疴在身，倦于万机，以社稷神器付托于朕。
朕以薄德，忝登大宝，临御四海，夙夜兢兢，不敢有怠。”
“稽古帝王肇基，必建元纪岁，以昭一代之始。
今改元为清晏，自诏下之日起，天下启用清晏年号，布告郡县，咸使奉行。”
“清晏”，河清海晏。
底下有几位精通经义的老臣听到这个年号，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新君有此宏愿，实乃社稷之福。
然而，更多的人却只是沉默地听着，因为他们知道，年号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还在后面。
老太监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夫皇后位尊中宫，母仪天下，上承宗庙祭祀，下率六宫嫔妃。
太子妃秦舒月，淑慎端慧，禀性温良，久侍东宫，克娴礼教，德配宸极。
今册立为皇后，掌理坤仪，统摄后宫，敬奉宗庙，辅弼朕躬。”
册立太子妃为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无人感到意外。
秦氏一族出身名门，太子妃本人更是以贤德闻名，入主中宫，顺理成章。
百官之中，与秦家交好者，脸上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喜色。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便该册立皇太孙刘景舟为太子之时，老太监的下一句话，却让大殿中的空气猛地一凝。
“燕王刘誉，宗室贤望，才略宏远，识见通达，可授尚书令，总领尚书省诸事，参预中枢机要，协理天下庶务，匡辅朝政。”
什么？
没有册立太子？
直接就跳到了宗室亲王的任命？
而且，任命的是燕王刘誉！
尚书令！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瞬间，许多老狐狸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皇太孙刘景舟，是新皇唯一的嫡子，今年已有八岁，聪慧伶俐，早得先帝喜爱。
按祖宗规矩，新皇登基，册立皇后，紧接着便该早立国本，册封太子，以安天下人心。
可这第一份圣旨，却对此事提都未提！
这是何意？
是对皇太孙不满？
还是……另有考量？
尚书令，这个职位可非同小可。
本朝自开国以来，为防相权过重，设三省六部，中书省出令，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
其中，尚书省总领六部，是国家行政的中枢，而尚书令，便是尚书省的最高长官。
但这个职位，自高祖皇帝之后，便长期虚设。
因为继任的皇帝，在登基前多有兼任尚书令的经历，为示尊崇，臣子不敢再居此位。
久而久之，尚书省的实权便落入了左右仆射之手。
而新皇刘标，在登基前，他兼任的职位，恰恰就是这尚书令！
如今，他将这个自己曾经担任过的，几乎等同于“准储君”的职位，交给了自己的弟弟燕王刘誉。
这暗示，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这是要以亲王执掌尚书省，分中书省的相权！
站在百官之首的吕青，一身绯红官袍，须发皆已半白。
当他听到“燕王刘誉”四个字时，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一丝精光一闪而逝。
当“尚书令”三个字传入耳中时，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面色当即就是沉了下来，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出列反驳，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他。
不行！
这是新皇登基的第一份圣旨，是所谓的“即位诏”。
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性。
此刻若是出言反驳，便是公然对抗新君，等同于谋逆！
他不能反驳。
老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念着一些安抚人心的话语。
“其余内外文武百官，各仍旧职官，恪守本份，勤修政事。
当念君臣一体，同心共济，安辑黎庶，绥靖四方。毋负朝廷委任之重。”
“朕初承大统，尚望诸臣恪恭乃职，恤民安政，共成河清海晏之世。布告天下，遐迩咸知。”
“钦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这份看似平平无奇的圣旨，却已经在这群人精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刘标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所有人的表情变化都没有逃过这位年轻帝王的眼睛。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片刻的死寂之后，还是吕青最先反应过来，他压下心中万千思绪，率先俯身，沉声道：
“臣……遵旨！”
随着他的动作，文武百官，宗室王公等人如梦初醒，再次齐齐俯身跪拜，声音却远不如刚才那般纯粹。
“臣等遵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这些人表面上是那么的恭敬，但此时很多人心中都开始各怀鬼胎了。
朝堂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已是暗流汹涌。
刘标看着跪伏于地的群臣，声音平淡。
“既如此，诸位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起身，各自站回原位，但气氛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随后，刘标开口道：
“诸位爱卿，可有事呈奏！”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宣告着“清晏”朝的第一次正式早朝，就此开始。
然而，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率先出列。
所有人都还在回味着那份圣旨带来的冲击，揣摩着新君的心意。
此刻谁第一个站出来，都可能成为被关注的焦点。
可以预见的是，当这份圣旨传遍天下后，将会掀起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