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那轻柔得仿佛怕惊醒梦中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哀伤与满足，在风雪中缓缓飘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步九州那本就虚幻到了极致的魂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他那深情凝望着戏红妆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点，温柔的光芒随之黯淡。


    魂体，如同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雕像，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地化作了金色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融于这片暗紫色的暮色与风雪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就这样，安静地、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那一句充满了无尽遗憾与释然的诗句，还在刘誉的耳边回荡。


    刘誉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步九州消散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他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一个重若千钧的承诺。


    他会让他魂归故土，与他那早已冰冷的肉身合葬。


    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一个曾经惊才绝艳的书生，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就在刘誉心生感慨之际，他脚下的大地，连同整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折叠，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灵魂，下一秒，整个世界宛如碎片般轰然崩塌。


    一股强大的牵引力猛地将他和依旧昏睡的戏红妆包裹，空间变幻的眩晕感袭来。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刺骨的寒风与漫天飞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些许陈腐木头气味的空气。


    当刘誉和戏红妆的身影再次在清水城那座府宅中出现时，一个焦躁不安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


    商寻正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在阵法的边缘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大字。


    他一会儿看看阵法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裂纹，一会儿又抓耳挠腮，显然已经在这里焦头烂额了不知道多久。


    “完了完了，这要是把王爷给丢了，我这脑袋还保得住吗？


    师父啊师父，你可把我坑惨了……”


    就在他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阵法中央光芒一闪，两道身影凭空出现。


    商寻猛地抬头，在看到刘誉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后，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长长地、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呼~”


    那口气吐得又长又响，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爷！你可算回来了！你刚才去哪里了？可吓死我了！”


    商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欣喜。


    然而，他迎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暴栗。


    “咚！”


    刘誉刚一站稳，就压着一肚子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二话不说，抬手就照着商寻的脑门来了一下。


    力道不小，敲得商寻眼冒金星，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哎哟！”


    “你还有脸在这里说本王！”刘誉没好气地骂道：


    “你给本王看看，你刻画的这叫什么阵法？


    漏洞百出！


    我现在是越来越怀疑你这天机阁少阁主的身份是不是花钱买来的了！”


    商寻闻言，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捂着脑袋，嘿嘿地笑着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谄媚和心虚：


    “失误，失误，主要是时间太紧，材料也不够，我这也是临场发挥嘛……下次，下次一定改进！”


    不过很快，商寻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他贼兮兮的目光越过刘誉，看到了静静躺在地上，依旧昏睡不醒的戏红妆。


    商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凑到刘誉身边，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


    “哎呦王爷，可以啊！


    九境武夫都被你干睡着了，有实力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对着刘誉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兄弟我懂你”的猥琐意味。


    刘誉闻言，眉头狠狠一挑。


    他本来就因为步九州的事情心情沉重，被商寻这么一搅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怎么感觉你这句话怪怪的呢？”刘誉斜着眼看他，语气不善。


    “不怪不怪！”商寻笑眯眯地看着刘誉，那表情仿佛就是在说：


    你懂的！男人嘛！


    刘誉决定自己先不理这个满脑子废料的家伙了，再跟他纠缠下去，自己非得被气死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弯腰将昏睡中的戏红妆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气息平稳且纯净，再也感觉不到之前那种血腥和暴戾，仿佛一个从未接触过杀戮的普通女子。


    刘誉抱着她，迈步向着一间在之前的战斗中保存得比较完好的房间走去。


    他边走边将步九州的事情，用最简洁的语言和商寻大概说了一遍。


    从步九州的残魂现身，到他布下牵引大阵，再到他如何将戏红妆身上所有的业障与诅咒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最后魂飞魄散，只求归葬故土。


    整个过程，刘誉说得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惨烈与决绝，却让跟在后面的商寻脸上的嬉笑之色一点点地消失了。


    商寻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来如此啊……”他一脸恍然，小声嘀咕道：


    “步九州……他竟然还没有死透。”


    商寻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些往事。


    他小声念叨着：


    “我说之前我师父怎么一直念叨着，他推演的那个应劫而生的气运之子，明明百年前就已经确认陨落，可为什么代表其命数的星辰却迟迟没有熄灭，命牌也还没有碎！


    原来是留了一缕残魂，应在了这里……”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刘誉的听力何等敏锐。


    “你说什么？”


    刘誉停下脚步，抱着戏红妆转过头，看向商寻，追问道。


    他刚才听到了“气运之子”、“命牌”之类的词，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恐怕有什么重要的信息。


    “没什么！没什么！”


    商寻被刘誉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突，当即笑着摇了摇头，打了个哈哈：


    “我是说，这步九州真是个情种，可惜了，可惜了！”


    “神神秘秘的。”刘誉吐槽一声，见他不想说，也懒得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天机阁这种地方，秘密只会更多。


    他将戏红妆轻轻放在一间卧房的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才转身走出房间，对商寻开口道：


    “行了，这里的事情算是解决了。


    你立刻传讯给秦琼和黄忠，就说清水城的麻烦已经解决，让他们率领大军前来。”


    “是！”商寻闻言，立刻拱了拱手，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他正愁没有理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


    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刘誉一人。


    他站在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静静躺着的戏红妆，又想起了风雪中那个消散的金色身影，以及那一句“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下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为步九州，找到他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