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她上来。”
片刻功夫，宋清如推门进来。一身深褐色风衣，手里拎着个牛皮公文包，鬓角的碎发被夜风拂得有些乱，却半点不见狼狈，依旧利落干练。
“陈先生，没打扰你公事吧？”
她反手带上门，径直走到桌前，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我这次来南京，是被三姐叫过来的。昨天在官邸，她训了我一顿。”
宋清如语气平静，
“三姐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心里只想着陈家，不想着宋家。
“说工厂、互助会那些事，都是替你陈景明收买人心，半点没为宋家，为校长着想。”
说着，她抬眼看向陈景明，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倒想问问陈先生，我这算胳膊肘往外拐吗？”
陈景明闻言，低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神色松快得很。
宋清如会被宋三姐训，这是意料之中。
不过如今看来，她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毕竟真要是站在宋家那边，她犯不着连夜跑来跟自己说这些。
“你说呢？”
陈景明反问了一句。
宋清如耸了耸肩，
“我倒是觉得没有胳膊肘朝谁拐的说法，我这是随大流而已。”
“什么大流，人人逐利的大流？”
陈景明说罢，话锋一转，
“对了，夫人应该跟你说过，上海的被服厂、印刷厂，还有后续要开的机械厂，不要只盯着第十一军的家属和退伍兵了。”
陈景明缓缓道，
“改成面向整个第一集团军，凡是这次编遣裁下来的官兵、家属，愿意去的，都收。”
宋清如自然听宋三姐提起过这事，但她没当回事。
她认为以陈景明的地位，陈家老爷子的地位，只要不愿意，校长还能强行逼迫不成？
可如今听陈景明这么说，她才明白陈景明也答应了校长。
宋清如当即皱了眉，反对道，
“凭什么？陈家的厂子、陈家的钱，凭什么给整个第一集团军擦屁股？
“裁下来的人，本该军w安置，凭什么咱们来兜着？这不是拿咱们的钱，给他做事吗？”
“我不同意。”
“账不是这么算的。”
陈景明笑了笑，也不生气，终归是年轻了一些，有时候想不通事情很正常。
故，陈景明开口解释道，
“你想想，六个师的裁撤安置，全是咱们自己兜了，不用中央掏一分钱，校长脸上有光，对外还能落个‘中央体恤将士’的好名声。
“这份人情，他是不是得记着？”
“他欠人情，总是得还吧？
“那这个第一师、第二师的编组，军官怎么安排，编制怎么定，我的人如何往里面塞，他还不是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里子，这才是官场的道理。”
“几个厂子又花不了多少钱，换回来两个主力师实打实的控制权。这笔买卖，亏不了。”
宋清如蹙着眉，盯着他看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抿了抿嘴：“行，算你说得有道理。是我目光短浅了。”
她本来就是聪明人，还是那句话，也只是没怎么在待过官场。
如今陈景明解释清楚了，她自然也能想明白。
“行，回去我就调整章程。”
宋清如顿了顿，又问道，“那需不需要多搞几个工厂？”
陈景明没有多想，只点头道，
“搞吧，也算是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了。”
反正以陈家的底子，这工厂再怎么样也是不会亏本的。
无非就是前期要投入一些现金罢了。
宋清如点点头，又问道，
“那军队整编的事，定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内部定了章程，明天跟何应钦、张群碰个头，就能定下来。”
陈景明没多细说军务，转而落到四川的布局上，
“倒是四川那边，你得抓紧。最近就安排人手、设备往重庆、成都迁，先把盐号、航运、小型军械修配厂的底子铺起来。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带人入川。”
“放心，我心里有数。”
宋清如道，
“回去我就调派第一批人手入川，先把商号开起来，设备慢慢运。”
说完这话，仿佛是心中有数了，宋清如也不多坐，起身便告辞，
“不扰你休息了，我明天一早就回上海。有事电报联系。”
陈景明起身送她到门口。
……
次日上午，陈公馆小客厅。
何应钦一身戎装，张群一袭长衫，陈景明坐在对面，桌上摊着六个师的编制草案和军官拟任名单。
“那就从第一师开始吧。”
何应钦拿起最上面的册子，
“景明兄，校长特意交代，需要多听听你的意见，此事还是你先说说看。”
“第一师，以原第十一军为基干整编，定员两万五千，甲等主力师编制。”
陈景明并未同他客套，直接道，
“师长拟任赵成梁，副师长周百福，参谋长王耀武。”
何英钦点了点头，翻了翻兵员名册：“十一军是王牌军，这么编合理，我没意见。”
张群也笑着颔首：“我也没意见。”
“第二师，需以原第一军为基干整编。”
何英钦道，
“我提个人选，刘峙任师长。经扶资历老，威望也够，能镇住场子，景明，岳军，你们看？”
“我没意见。”张群率先点头。
陈景明也微微颔首：“经扶确实合适。”
只是说罢，陈景明又顿了顿，转而道，
“不过经扶终归是能力欠缺了些，第二师是重中之重，得需要有几个好手辅佐。
“我认为不如就将薛伯龄调过去，担任副师长……至于参谋长，我再忍痛割爱，将杜光亭调过去。”
何英钦心中冷笑一声，这哪里是什么忍痛割爱，不过他还是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行，就这么定。”
张群依旧点头，“我也没意见。”
接下来的几个师，议得更是顺畅。
第三师师长顾墨三，第四师师长钱大钧，第九师师长蒋铭三，第十师师长方鼎英……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陈景明基本也没再多提出意见，基本是何英钦再点人，陈景明与张群当了个同意机器。
毕竟归根结底，你给我面子，我才会给你台阶嘛。
不到一个时辰，六个师的编制、主官人选便全数敲定。
何英钦合上卷宗，笑着道，
“那就这么定了。方案我让人整理出来，报校长，军政部批准，近日就启动整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