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要死了,你让让我》 第1章 《我都要死了,你让让我》作者:小寒喵【完结】简介:【表面冷淡内里护短忠犬攻x表面一心向死实际真的快死了吊儿郎当病美人受】【团宠万人迷,攻受1v1,但主角团单箭头受】销春尽宗门大师兄燕纾,身为六道四门万年一遇的天才,却向来玩世不恭,放纵不羁堪比纨绔,被长老院所厌弃。有长老断言,燕纾将来定会堕入魔道,被六道所不容。“入魔太痛了,”燕纾躺在自家小师弟谢镜泊腿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下辈子一定。”“宗门之人是没有来世的,师兄,”谢镜泊淡声开口:“长老的意思是师兄如果入魔了,会亲自率六道围攻。”“啊......”燕纾愣了一下,忽然笑眯眯开口,“那师弟你会吗?”谢镜泊垂眸不言,燕纾等了片刻,忽然笑开:“我开玩笑的。”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今早的课师弟代我去上吧。”谢镜泊沉默了两秒:“......可是师兄你是授课的那个。”燕纾:......哦。——天南山大师兄燕纾,最怕痛怕累,每天除了调戏小师弟,便是无所事事昏睡。没想到几年后六道大乱,燕纾真的一朝入魔,和所有同门背道而驰。好在最后关头,谢镜泊凭一己之力将魔道镇压,成为销春尽新一任宗主,燕纾也意外伤重失踪。六道四门都在歌颂谢镜泊力挽狂澜,但有人传言,谢镜泊找了一个人很多年。·六道混战后,燕纾以为他会身陨道消。没想到再醒来不但成为了一个一步一吐血的病秧子,还被一个冰块脸死对头捡到了。燕纾长发披肩,跪坐在地上好奇歪头:“你说你是我小师弟、还是我死对头?”“可是我觉得你好眼熟,”燕纾似笑非笑抬起头,“你是我相公吧。”谢镜泊:......——销春尽第一纨绔、曾经的第一天才,成了一个失忆的病秧子。但自觉活一天赚一天的燕纾并不在意。“小师弟我困了,”燕纾半躺在树上,桃花眼困倦地弯了弯,“抱我回去睡觉好不好。”谢镜泊走到树旁,面无表情地一掌拍向树干。燕纾:?他重心不稳,跌落树下的瞬间,却被一个冰冷的怀抱接住。下一秒,谢镜泊的脖颈被倏然揽住。“小师弟是真的喜欢我吧?”燕纾笑眯眯开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谢镜泊:......燕纾原本以为谢镜泊一心只想杀他,没想到这个人尽皆知的死对头,对他态度似乎有些奇怪。——不但不想杀他,还千方百计想救他。可惜除了谢镜泊外,其他曾经的师弟也对他恨之入骨,一一前来,恨不得将燕纾除之而后快。但他们发现,燕纾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二师弟:“大师兄,你当初执意入魔,人魔殊途,我只能——”燕纾忽然弯腰吐出一口血:“抱歉,刚才心脏不舒服,你说什么?”二师弟:......三师弟:“燕纾,你当初引得六界大乱,可有想过如今——”燕纾捂着胸口恹恹抬眼:“我头好晕,师弟,你先忙。”三师弟:......有人爆出当年燕纾堕魔另有蹊跷,六界大乱并非他引起。但还没等其他人查明真相,燕纾身子却先一步撑不住了。——我怜苍生,但苍生负我。——小师弟当初说若我入魔,定亲手除我。怎么现在不敢了?内容标签: 年下 仙侠修真 团宠 美强惨 万人迷 失忆主角视角:燕纾 谢镜泊配角:姜衍 边叙 樾为之 明夷一句话简介:病美人大佬失忆啦立意:人要为自己而活第1章 终灵山,销春尽宗门。时值正午,艳阳高照,终灵山山间却不知为何起了一层雾。两个身着玄色道袍的小弟子,缩着衣袖,牵着一匹马战战兢兢地走在山间小道上。“你慢点走,师兄,今天的晚课不是还早......”“什么晚课,你忘了长老说的今日魔族躁动之事吗?”走在前面的人明显年长一些,皱眉将人往前拉了几步,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何况今日宵禁时间也提前了,你再不快点,忘了上次让看门人拿棍子满宗门撵的时候了?”牵马的弟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快走了两步。销春尽宗内的看门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不知年岁,不知来处,不知修为,只脾气火爆,性格古板。自两人有记忆起,便一直守着销春尽的大门。“这几月宵禁都提前了多少次了,还有这魔族躁动的事,提了这么多次从未有人碰见过,我看完全没必要这么紧张.......”牵马的弟子虽然脚下加快了脚步,但还是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囔。“噤声。”走在前面的弟子沉声打断他的话。“传闻魔族如今的门主便是从销春尽叛逃出去的,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牵马的人愣了一下,讶然抬头:“什么?”有关叛逃那人的所有画像、资料已全部销毁,如今剩下的也只有传言。年长那人顿了顿,只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又催促道:“快些走,这周围的灵气流动,总让我感觉有些不对。”牵马的人闻言有些紧张地左顾右盼了几下,又逐渐放松下来。“我未曾感觉有何不同啊,师兄,怕不是你感知错了吧。”年长的那人眉头紧皱,似乎想要反驳,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不远处朱红色的宗门大门已若隐若现,牵马那弟子精神也逐渐放松下来。“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师兄,咱们这不是已经快到宗门了?现在时间还早,大门应该还没落锁,咱们赶紧回去别被看门人抓到.......”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突然横过一条臂膀。正絮絮叨叨的弟子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被吓的直接“啊”了一声,瞬间往后缩了缩。“怎么了怎么了师兄?是出事了——”他话还没说完,目光转到宗门前的台阶上,突然噤了声。面前的青石板上蜷缩着一个人。正直正午,斑驳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将血迹斑驳的白衣用微光包裹,及腰的乌色长发绕过腰肢散落在侧。那人身形微屈,侧卧着,只露出小半张瓷白的脸。——宛如一幅暖阳下的凄清画卷。“好美......”牵马的弟子不自觉感叹出声,下意识想往前一步,却被横在面前的胳膊再度拦下。“阁下是什么人?”年长些的弟子皱着眉,沉声开口。躺在地上的人动也未动,树林里不知哪里拂过一缕风,将长发下掩映的半张脸庞逐渐浮出了几分。瓷白如玉,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宛如初绽的梨花。不知是昏是醒。牵着马的弟子不自觉倒吸了一口气,挡在前面的人也一瞬间有些失神。他反应过来什么,咬咬牙,忽然抬手直接向前甩出一道符咒。“哎,松竹师兄——”牵着马的弟子瞬间惊呼出声,下意识抬手想拦,却被强行按下。“你别被他蛊惑了,松一。”松竹挡在松一身前,紧绷着身子盯着对面的人。“今日魔族躁动不安,他莫名出现在这里定有蹊跷。”“可万一 ——”松一急声开口。“我有分寸。那个符咒若他没问题自然无事,但若他真的与魔族有关.......” 第3章 刚才的风动无声、天色昏暗都是结界造成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麻痹他们的感知。当时第一击的时候他和松竹都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燕纾抢先一步接下,替他们抢了那一点先机,他们后面会一直处于绝对被动的状态。“是风。”燕纾后背靠上树干,捂唇咳了咳,紧接着似乎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松一看到似乎有血色从上面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在意,愣了一下,瞬间恍然:“是袖袍的鼓动方向!”燕纾揉搓着袖口那一点暗色,勾了勾唇,点了下头。“你们运气于剑,灵气充盈时带起的风把他们袭来的风向掩盖了,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到细微的变化。”——但松一清楚,那绝对不是仅靠仔细观察就能做到的。结界的设立就是为了控制。结界里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操控,既可以掩盖自己的行踪,又可以掌握先手,先发制人。——眼前的这个人要么是沉着冷静异于常人,要么是深藏不露实力非凡。松一眼中的惊佩与好奇几乎不加掩饰。他一骨碌爬起来还想问什么,却见燕纾突然似笑非笑地一转头:“这是宗门心法最基础的课,小师傅看起来没少逃晚课啊。”松一:?他张了张口,看着燕纾一边说一边颇为遗憾地摇摇头:“逃晚课不可取啊。”莫名被戳到痛处的松一:???他好不容易顺平的毛再次炸了:“什么逃课,我可从来没有过,而且你知道我们宗门晚课那些老头讲的有多无聊——”他下意识想要上前理论,松竹忽然抢先一步挡到他身前。“......阁下到底是谁?”他上前一步挡在松一身前,神情紧绷:“阁下怎么会知道我们宗门的心法授课,又怎么会对我们的符咒、术式了如指掌......”世间六道十三门,以四门为首。扶摇念起春销尽,上京洲畔十四城。——上京洲、十四城、扶摇念、销春尽。上京洲善药,大隐于市;十四城地处荒漠,唯武是尊。扶摇念为近年突然崛起的一道宗门,善符咒、卦象,最为神秘,不为外人所道,但却稳稳与其余三门比肩。销春尽擅剑道,当年宗主一人一剑横扫八荒,一举清退魔族。因此销春尽传世的也基本是剑术、剑心,像符咒等其余的法道,几乎只用于门内自学,不为外人所道。但松竹刚才在白光中看到燕纾画符的手法,分明就是他们宗门最惯用、最基础的起符方式。双眼隐隐传来的刺痛不断提醒着他这一点异常,松竹握紧了手中的剑,却发现燕纾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燕纾放下手中一直摆弄的袖子,盯了他几秒,忽然抬手冲他起了一个手势。松竹本就紧绷的心神瞬间警铃大作,他下意识抬剑格挡,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笼在眼前的柔光。松竹一愣。“闭眼。”燕纾夹杂着咳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乎轻笑了一下:“那么一把的符炸都敢直视,眼睛不要了?”他收回手,身子有些支撑不住地晃了晃,踉跄了一下,重重地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眼睛的刺痛随着柔光的消散逐渐缓解,松竹见燕纾没有再说话,迟疑了一瞬,再次缓缓睁开眼:“你........”他心中的各种疑虑几乎已经到达了顶点,张了张口,却见对面的人晃了晃,身子一软忽然朝地上跪了下去。离他最近的松一被吓了一跳:“喂,你怎么了?”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撑住旁边的人,面前的人却仿佛浑不受力,脱力地直往下坠。松一好险不险在最后一刻揽住了他,一起跌坐了下去。松一急声道:“喂,你醒一醒,你怎么了,不会是晕过去了吧——”松竹疾步上前,半蹲下握住燕纾的手腕。他被皮肤那冰凉的触感冷的皱了皱眉,还没按实,却感觉面前的人轻轻一挣,将手腕倏然藏了回去。“你刚才伤到我了,小师傅。”燕纾缩在松一怀里,虚弱抬起头。“你要对我负责啊小师傅,快带我回宗门治疗......”松竹眉心跳了跳,他咬牙:“我何时伤了你?刚才那一剑我都没起剑气.......”“魔族来之前。”燕纾眼眶微红地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蒙上了一层水雾:“你打向我的那个符咒......小师傅难道忘了吗,真的很痛的。”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燕纾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紧接着便听松竹缓缓开口:“那是个显形符。”燕纾委屈的神情瞬间一滞。“没有威力,只能显形。”“阁下精通符咒,想必知道显形符的作用吧。”旁边的松一反应过来,倏然一把将燕纾推开:“骗子,你又想骗我!”燕纾身子被推的晃了一下,松竹盯着燕纾,语气微沉:“阁下三番五次、处心积虑想进我宗门,到底所为何事——”他话还没说完,便看燕纾身子一颤,忽然爆发出一阵疾咳,紧接着偏过头,喉头一滚,吐出一口血来。那一口鲜血正好喷到旁边的草丛间,阳光映射下碎成一地淋漓的血点。燕纾咳的直不起身,捂住唇弯下腰,清瘦的背脊随着呼吸微微发颤。松一神情间露出些许不忍,又想要蹲下身,被松竹死死拉住。“阁下若身上真有伤,我们也不会为难阁下。但阁下须得告诉我们,来我们销春尽到底所为何事?”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垂着头,如墨的长发垂落下来,随着他细碎的呼吸微微颤抖,遮住他半身寥落的血迹。半晌,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撑在身侧的手指一颤,三枚铜钱倏然浮现在手指间。燕纾低头静默了几秒,忽然抬头往两人身后那朱红色的大门望去。朱红色的大门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但燕纾盯了几秒,忽然轻轻露出一个笑意。“我都说了,我来宗门.......找我的心上人。”松一“哼”了一声,只当他又在满嘴跑胡话:“什么心上人,你又在这里胡编乱造,你有本事告诉我那人是谁,我亲自去问——”燕纾却不答,撑着旁边的树干摇摇晃晃地起身,慢慢走到木门前站定。朱红色的大门色迹斑驳,往底下一点,还有不知哪来的一道道刻痕。树荫的光斑落到门上,遮住了陈旧斑驳,也遮住了面前人眼底翻涌的情绪。燕纾垂下眼,指尖从那些刻痕上一点点描过,轻轻按了按,忽然转头冲松一笑了一下:“好啊,我现在就告诉你。”他收回手,屈起手指在门上一推一捻,葱白的指尖仿佛寥落的蝴蝶,在门上似乎随意划了几下。松竹看着燕纾那个手势,皱了皱眉。——他总觉得那个手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下一秒,他看着燕纾屈起手指,在门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松一的眼睛瞬间睁大:“你疯了吗?都这个点了叩什么门——”此时早已过了今日的宵禁时间,晚归的弟子一般都缩着尾巴想办法骗过看门人,偷偷溜进去,万分小心着别被抓获,再挨一顿棍子。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直接过来敲门。松一扑上来就想要制止他,在碰到燕纾的那一刻,忽然感觉手臂重量一沉。面前的人如玉山倾颓,直接往旁边软倒了下去。松一扶住他,愕然低头:“你干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却被燕纾微弱的声音轻声打断:“一会儿谁应门,谁就是我的......心上人。”松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燕纾却没有再说话。他半倚在他怀里,手指有些无力地攀着面前人的手臂,似乎轻笑了一声。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支撑不住般一点点缓缓合上。紧接着如玉山倾颓,白衣伴着血色轰然倒下。松一急道:“喂,你——”他话还没说完,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终于缓缓打开。松一急的满头大汗,也来不及看是谁,只急道:“喂,那个谁,你的心上人晕倒了,你快来接——”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松竹僵硬的声音响起:“参见宗主。”松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绝望地抬头,正对上谢镜泊无波无澜的眼眸。松一两眼一黑。四周一片寂静,谢镜泊半天都没有说话,松竹悄悄抬头,却发现自家宗主并没有看松一。——而是目光紧紧落在了他怀里昏迷不醒的那人身上。松竹忽然想起,燕纾刚才叩门前那看似随意的手势,其实是符道里的一个古老的致敬起手式。——仿佛意思是......久别重逢。 第5章 燕纾拥着被子坐在床榻的最角落,望着谢镜泊眨了眨眼。谢镜泊没有看他,低头望向手中的药碗。燕纾一句“不喝”还未下意识说出口,忽然感觉脖颈一凉。一把长剑破空而出,在逼近他命脉时又生生止住,剑刃微倾,歃血寒凉。那是谢镜泊的本命之剑——微尘里。“一微尘里三千界”,一寸剑意,三千浮生,不过剑意便能伤人。而被微尘里伤过的人,即便伤口愈合,再靠近时经脉也会感到隐痛,久而久之便可带来深入骨髓的痛楚。——据说当年魔族大战,最终关头便是谢镜泊手持微尘里,一剑定乾坤。剑刃出鞘,无人不惧。谢镜泊举着长剑,垂下眼,无波无澜地望着面前的人。燕纾却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愣了一下。他歪了歪头,望向再往前半寸便能直接割破他喉咙的剑刃上,神情不显恐惧,反而有些疑惑。谢镜泊静静地盯着他。燕纾皮肤本就有一种不带血色的苍白,在剑光的映衬下,连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似乎稍一用力便能割破。面前的人却浑然不觉危险般,盯了几秒,忽然偏过头,纤细的脖颈往那剑刃上径直撞去——冰冷的剑刃闪着微光,谢镜泊瞳孔剧缩,手急急往后撤:“你干什么——”却见那人前冲的动作又忽然戛然而止,稳稳停在离剑刃只差微毫的地方。燕纾半撑着身子,抬头冲着他勾了勾唇:“谢宗主看来不愿伤我啊。”他琉璃色的眼眸闪着探究的光:“不敢,还是不想?”谢镜泊握着剑的手倏然攥紧。他手臂倏然扬起,还没来得及动作,下一秒,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柄冷冰冰的长剑被燕纾倏得弹歪了半寸。“你做什么,你疯了?”谢镜泊再次被吓了一跳,没忍住咬牙,“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若被刺伤——”“冷死了,离我这么近做什么。”燕纾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懒散。他有些嫌弃地收回手,搓着手指哈”了一口气:“怎么,谢宗主火气这么大,不过是不想喝药,便要杀了我?”谢镜泊一时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燕纾在说什么,举着剑神情阴冷地站在原地。燕纾见他不答,眨了眨眼,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让我喝也可以,谢宗主跟我好好商量嘛,比如给我换一间好点的屋子我就喝。”谢镜泊此时似乎终于回过神。他盯了他几秒,忽一抬手,微尘里从他手中瞬间凭空消失。“为什么不喝药?”燕纾撇了撇嘴:“喝了又没用,治不好还白遭一份罪,不如不喝。”“你怎知没用?”谢镜泊不知有没有真信,只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燕纾瞥了他一眼,装模作样地又叹了一口气:“我这身体是陈年旧疾了,暂时死不了,但也治不好,就先这么拖下去.......”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谢镜泊沉声打断:“你身上有十几处外伤,两处内伤,肺经、心经都受过重创,体虚畏寒,脾胃不调——拖下去就是慢性死亡。”燕纾的声音戛然而止。谢镜泊捏着药碗的手一点点收紧,死死盯着面前一言不发的人。“你的身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所谓的‘陈年旧疾’是哪来的?”房间里一片死寂,漂浮的尘埃随着光影一起一伏,坐在床上的人垂着眼,半张瓷白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谢镜泊死死地盯着他,半晌忽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语调响起。“所以你之前.......真的认识我啊?”燕纾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间不知何时盛满了笑意:“你认识从前的我,知道我曾经是什么样。”他忽然跪坐起身,如新奇的小动物般,撑着身子凑到了谢镜泊面前:“谢宗主对我这么了解,看来真的是.......我的心上人啊。”谢镜泊捏着药碗的手倏然收紧,燕纾仿佛毫无察觉般,继续笑盈盈地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完婚啊,心上人?”“燕宿泱!”谢镜泊咬牙。燕宿泱是他的名。燕纾眼眸间似乎闪过一丝诧异,却又迅速掩下,若无其事地眨眨眼,“哎,我在。”“我没有时间跟你胡闹,你到底回来是要干什么——”“我失忆了。”“咣当”一声脆响,白瓷碗摔到地上,漆黑的汤药洒了满地,浓郁的药香瞬间盈满整个房间。燕纾轻轻地“啊”了一声,有些无辜地抬起头。谢镜泊后退一步,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几分愕然与猜疑。他咬牙开口:“你说什么?”第3章 燕纾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我失忆了。”“你失忆了,你怎会知我叫谢镜泊。”谢镜泊冷声开口。有一瞬间,床上懒散随意的人眼中闪过一抹微光,却又被迅速掩藏在半垂的眼皮下,看不清晰。“方才他们说你是宗主——而销春尽宗主大名天下谁人不知。”燕纾垂着眼,轻声开口:“我醒来时便在这终灵山间,身畔只有一块玉牌写着我的名姓。我不知来时,不知去路,不知自己身份,不知这满身伤病从何而来......”谢镜泊皱了皱眉,他看着燕纾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没有归途,也不知去处。”燕纾盯着面前的人,声音放的越轻:“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只有一点我确实知晓——”谢镜泊眉心跳了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下一秒,果然只见面前一袭白衣的人抬起头,眼眶微红地望向他。“我知晓,你是我的心上人。”燕纾靠在床头,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光恍惚,看不清真假。“我马上就要死了,临死前特意回来想见见你啊,谢镜泊。”他笑眯眯抬起眼:“所以你什么时候娶我呀?”谢镜泊:........房间里静了两秒,谢镜泊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他盯了燕纾一会儿,忽然缓缓开口。“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我还听说销春尽有一味药,能起死人肉白骨,可救我一命。”燕纾眨了眨眼,似乎预料到谢镜泊会这么问般,自然接口。谢镜泊紧攥的手蓦然放松。他闭了闭眼。——是了。——这才是他认识的燕纾。无利不起早。曾经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抛下宗门、抛下他,如今断不可能因为什么“要死了回来看看故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冒险回来。那边燕纾还在继续说着,谢镜泊心中松了那口气,重新睁开眼。他看着床榻上的人拥着被,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轻轻搭在膝上,脆弱的像要碎掉。偏那人仿佛真的洞察了他的心思般,下一秒,摇摇晃晃地将腕骨拾起,摊手放到他眼前。燕纾笑着歪了歪头:“不知这味药,谢宗主能否不吝相赠?”谢镜泊没有立刻回答。他盯了燕纾几秒,再开口时,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听松竹说,你很擅长符道、卦阵?”燕纾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他歪了歪头,大言不惭地又补充了一句:“相当擅长。”谢镜泊没有理会他最后那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我可以留你在销春尽。”燕纾的欢呼声还没出口,下一秒便听谢镜泊继续开口:“但销春尽不养闲人,你若想留下来,需要展现出你的价值。”燕纾愣了愣。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谢宗主若需要暖床,我也是可以的。”“......教授符道这门课的长老近期请休了,我要你去教符画卦象这一门课。”谢镜泊冷着脸径直打断他的话。燕纾的眼眸微微睁大,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谢镜泊:“你这是虐待病人,我重伤还未愈......”“你若好好吃药,就可早日好转。”燕纾瞪了他一眼,咬咬牙又继续开口:“那我要换一间屋子。”他一边说一边嫌弃地望向地上的药渍:“这个屋子里全是药味,我不喜欢,我要换一间上好的暖阁........”燕纾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人袍袖一挥,瞬间将地面上的药汁清扫一空。燕纾:......? 第7章 大长老说到这里,仿佛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想当年燕宿泱天赋艳绝,一十三门无人出其右,却偏偏与那魔教勾结,自寻死路......”大长老话还没说完,忽然被谢镜泊直接打断:“规训堂那里,教授符道的长老近期请休了。”大长老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规训堂的长老因病请休,我特意寻的人前来替代。”谢镜泊冷声开口:“我前日接进来的,便是那人。”长老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谢镜泊已自顾自地又行了一礼。“镜泊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他弯着腰后退两步,毫无留恋地迅速转过身。“宗主,你的规矩都在哪里,何事需你这么着急——”大殿右侧三长老暴躁的声音响起。谢镜泊充耳不闻,只看了眼天色快步往外走去,下一秒,忽然听大长老和蔼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镜泊,你大师兄的踪迹,你寻到了吗?”谢镜泊脚步微微一顿:“........未曾。”“镜泊,我知从前你就和你大师兄关系最亲,从小时起便每每缠着他,但你大师兄已入魔族,你切不可一时心软,酿成大祸。”长老的话仿佛耳语,细细地浮现在他耳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莫要再被他骗了。”“......我知。”谢镜泊闭了闭眼,大踏步向外走去。“我知。”长老殿内一时间恢复了短暂的寂静。紧接着,二长老有些暴躁的声音从殿内响起:“尊者,您就这么相信谢镜泊那小子说的话?他当年可是能为了燕宿泱——”“我当然不信。”大长老微沉的声音从殿后方传来,紧接着,一阵乌鸦振翅的哀鸣声从殿中掠过。“我只信我自己所见。”“宗里的小辈没见过燕宿泱真面目,我会亲自去看。”“若他真是燕宿泱——”大长老声音依旧和缓,此时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诡异。“杀无赦。”·另一边,本该出现在课堂上的人,却还徘徊在房外的竹林里。燕纾半夜咳的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也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再猛然一睁眼便已经是寅时三刻了。他急急忙忙地冲出房门,绕了一圈后,终于成功地——迷路了。“都说了给我换个屋子........”旁边不知哪里飞来的乌鸦不住地鸣叫,燕纾叼着发带,有些烦躁地随手扎了个发髻。谢镜泊给他找的这个住所实在是太过偏僻,今早冲出门时他还在庆幸还好有地图,等真走出来才发现——这路和地图上描绘的哪一条都对不上。燕纾半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他晕晕绕绕又转了一刻钟,在第三次绕回竹林三字交叉口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愤愤地掏出昨晚连夜被送来的地图看了两三遍,也没找到地图上所指的那条路。“你大爷的樾为之,你最好别被我发现你是故意的.......”燕纾愤愤地骂了一句,一股脑将地图重新塞回了怀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铜钱泛着古铜色的微光,燕纾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随手掐了个诀。“要是让师父知道我拿他教的摇卦来找路........”燕纾把“从坟里爬出来把我骂死”咽了下去,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盘腿坐在地上,又掏出一张符纸,比了个起手式。“七政四余,各有定数——”他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同一刻,三枚铜钱缓缓漂浮在空中。燕纾半支着下巴,手指微微一拨面前的铜钱,忽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燕纾手指一颤,下一秒,半空中原本漂浮的铜钱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倏然向前飞去。“啪”的一声脆响,那枚铜钱不偏不倚,正正好打到谢镜泊额头中央。燕纾的表情倏然凝固了。·几秒钟后,燕纾凑在谢镜泊面前,有些愧疚地看着他眉心正中央那道红印,抬手想揉。“我没用多大劲儿啊.......”他刚抬起手,对面的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垂下眼静静地望向他。燕纾撇了撇嘴,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后退一步,将手腕抽了回来。“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对啊——”燕纾抬起头:“谢宗主一大早来这里做什么?”谢镜泊盯着他不说话,燕纾也不着急,眨了眨眼,径直凑到谢镜泊身前:“谢宗主不会是知道我会迷路......所以专程来找我的吧。”谢镜泊眼眸闪了闪。晨曦的微光落到他眼眸间,镀上了一层漂浮的暖光。他盯着燕纾,缓缓开口。“我来督工。”燕纾:?他一边说一边又向旁边看了一眼:“顺便来看你能迷路到哪里。”谢镜泊:“未曾想到,离房门不过十步。”燕纾:......他瞬间炸了毛:“这不怪我,你们这个竹林有问题,我绕来绕去根本找不到一条路能出去,简直就是鬼打墙——”“这个竹林里设了迷阵。”燕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了一瞬。他听着谢镜泊缓缓开口:“这是宗门最初级的阵法,用灵力寻一下阵法交接处的薄弱点,就能找到出路了。”谢镜泊转过头,望向燕纾:“你找不到吗?”燕纾抬头正对上谢镜泊的目光。他眼眸闪了闪,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当然找不到啊,谢宗主。”燕纾将方才捏着三枚铜钱的手不着痕迹地背到身后,语气依旧凄哀:“我之前不是跟谢宗主说过了,我要死了,我这个身体受过重创,早已废了,灵力已被洗涤一空。”他话还没说完,便听面前的人冷声开口:“我说了,别骗我了,燕纾,我不会信的。”燕纾背后掐算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坐在一片逆光里,仰头望着面前的人。谢镜泊清楚,燕纾从小时起便十句话里没一句真话。谎话从来不重样,他们师兄弟五人全都被轮番坑过,其中尤以谢镜泊为最。“谢宗主不相信吗?”燕纾盯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冲着他露出了纤细的内腕:“谢宗主要是不信,不如亲自帮我把把脉?”面前的人跪坐在地上,脆弱到仿佛不堪一握的腕骨从层层叠叠的袍袖中露出一截,弯曲的弧度带着几分倔强和委屈的意思。谢镜泊怔了怔。面前的人身形单薄,失去了记忆,昨天松一也确认过,他身体确实受过一定程度的暗伤。——万一燕纾说的是真的,万一他好不容易一次示弱却被他误解........谢镜泊心中竟然有些慌了神。“你........”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去握那微颤的手腕,下一秒,却看面前的人忽然凑上前。“谢宗主真信了啊。”燕纾歪了歪头,眼中盛着笑意,方才的脆弱与无措已一扫而空。谢镜泊动作一顿。燕纾笑盈盈地站直身子,双手背在身后,冲着右侧那条路微微偏了一下头。“从这里出去,再往左拐一里,就到规训堂了。”身后的人一直没有出声,燕纾往前走了两步,笑眯眯地转过头:“晨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谢宗主不是要督工,不一起走吗?”谢镜泊神情又恢复了熟悉的冰冷。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神情自若地人,半晌倏然转过身,大步向反方向走去。玄色衣袍迅速消失在竹林深处,燕纾无声地吐了一口气,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摊开手,方才紧攥的三枚铜钱在掌心间烙下了不轻不重的三个印子。“怎么还会相信我啊,谢镜泊........”燕纾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后似乎再次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燕纾垂下眼,静了几秒,忽然开口。 第9章 旁边没感受到任何威压变化的松一动了动手脚,有些讶然地望着燕纾,闷咳一声,扭捏地上前一步,“咳,多谢你.......”“小师侄不用谢我,我只是向来助人为乐。”“当”的一声轻响,燕纾将棍子随手扔到桌上,打断了松一的话。松一愣了一下,却见燕纾抱着双臂,似有些无奈地冲着他勾了勾唇。“不过小师侄啊.......燕宿泱,确实是个无可救药、十恶不赦的恶人。”“你老了小心也被卖保健丹。”松一的神情倏然一僵。符咒的威压正在减弱,燕纾眼前有些头晕。他为自己这个破身子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天色也差不多了,扶着桌子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门口退去。“第一堂课.......很高兴认识诸位,咳,今日居学就先分析一下我方才那个符咒.......”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忽然动作一滞。谢镜泊不知何时站在窗外,正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燕纾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谢镜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燕纾却莫名觉得.......他有些生气了。第5章 谢镜泊有一双浅碧色的眸子,年幼时没少因此遭到他人排挤、嘲笑。但燕纾却从第一眼见时,就觉得那双眸子很好看。像一汪碧色的深潭,远看冰冷幽暗,真正望过去时却清澈见底,让燕纾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燕纾从来不觉得谢镜泊是个怪类、异种,反而觉得他理应能轻易读懂他的所有情绪。——但此时那双眼眸间夹杂着燕纾看不懂的复杂意味,令燕纾心惊。他愣了一瞬,紧接着迅速收敛神色,装作无辜地后退一步,和谢镜泊茫然对视。他不懂谢镜泊的怒火从何而来,心中却已转过无数个念头,无论谢镜泊一会儿过来质问什么,都能一概遮掩。但谢镜泊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倏然转过身,顷刻间便消失在阴影里。燕纾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无声舒了一口气。但他被谢镜泊这么一惊,出了一身冷汗,眩晕感不减反增,连带着胸腹间都涌起一阵闷痛。燕纾试了试,发现自己这下真是一步也挪不了了。他为自己这个破身子又叹了一口气,转头环顾了一圈,想扶着桌子慢慢挪到松一那里。下一秒,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破空声传来。燕纾眉心微蹙,身子下意识往旁一侧,动作却忽然一僵。他脸色倏忽间苍白了几分,强行往旁挪了半寸,好险不险正避过猛然袭来的东西。“咣当”一声闷响在耳畔炸开,燕纾偏过头,目光扫了一眼落到地上的棍子,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还有脸叹气?”随着一声冷哼,长老弟子的声音果不其然从远处一点点逼近。他脚尖一挑将棍子抓到手中,活动着手腕,转头狞笑着望着面前半倚着桌子的人。“是叹自己没了退路,还是叹这回没人再替你出头了?”燕纾歪了歪头。他的目光落到不远处松一身上,松一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微微别过头,避开了燕纾的目光。——只身子却还有意无意侧向燕纾这边。燕纾轻轻勾了下唇。“我是在为你担忧啊,小师傅。”燕纾转过头,将目光重新落到面前人身上。他情真意切地开口:“我是在叹你,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长老弟子愣了一下,脸瞬间涨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上前一步,冷笑一声:“我本来想着你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想让你道个歉就放你离开,谁知你.......”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看燕纾抬起头,语气真诚:“多谢好意,但我一时半刻实在走不动,还是免了吧。”长老弟子一噎。他只以为燕纾在嘲讽,气极反笑:“好,好,这是你自找的。”他将棍子一甩,狰狞着脸上前,开始一条条堆列燕纾的“罪状”:“你其一伪装授课先生,欺压宗门弟子,其二事后不知悔改,肆意妄言,我只好替宗门先行行使门规——”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却看面前的人不避不闪,只笑眯眯盯着他,在他扬起棍子时,忽然一扭头:“谢宗主——”长老弟子动作一滞。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慌张往外瞧。在看到学堂门口空无一人后,瞬间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你乱叫什么?”燕纾也不理他,只依旧微微侧头,懒洋洋继续唤着:“谢宗主,你再不出来,就要准备替我收尸——”“哪里来的谢宗主?谢宗主怎么可能来管你这一无名小卒。”长老弟子狞笑一声,将手中棍子高高举起,径直向下劈下。“你目无章法,我现在就来替宗门清理门户——”燕纾不躲不闪,半靠在桌前仰着头,琉璃色的桃花眼眼褶内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似乎神情笃定。——只背在身后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张符。棍风夹杂着怒意呼啸而下,旁边原本装作漠不关心的松一迅速向前跨了一步,下一秒,却感觉一阵劲风忽然刮过。“砰”的一声闷响,长老弟子手中的棍子瞬间飞了出去,他大叫一声,后退一步神情痛苦地捂住手。松一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谢镜泊一席玄衣长身玉立,缓缓收回手,正一错不错挡在燕纾身前。他背对着燕纾,目光微垂,漠然望向面前的人。“你方才说——你替宗门清理门户?”谢镜泊声音仿佛带着无尽寒意,语气冰冷:“你也配?”那长老弟子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完全没想到谢镜泊真的会来这种弟子的处所。长老弟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神情惊惧交加,忍痛捂着手腕弯腰行礼:“是我僭越了,宗主,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咬了咬牙,还是垂死挣扎般重新抬起头:“但是他,就算他真是教习先生,在这里欺压宗门弟子,根本德不配位,请您明鉴啊宗主——”燕纾眨了眨眼,望向面前目光怨恨的人,没忍住小声开口:“其实我不当这个教习先生也可以.....”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谢镜泊冷声打断。“长老殿弟子,不尊师长,行止僭越,按门规,罚论功堂禁闭——三个月。”——这是直接承认了燕纾的身份。燕纾挑了挑眉,旁边的松一有些意外地抬头,那长老弟子整个人直接崩溃了。“三个月?可是,宗主——”他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手臂一紧,却已经被门外候着的论功堂的人先一步“扶”住,将人硬生生带了出去。燕纾无声地吐了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腕一翻,手中的黄符瞬间凭空消失。他刚才不躲不避,就是赌谢镜泊可能会让他受伤,却绝不敢让他现在真死在这里。——还好,他赌赢了。“多谢谢宗主。”燕纾心中心念电转,面上却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就知道谢宗主不会见死不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谢宗主日后若有什么需求.......”他话没说完,却被谢镜泊冷声打断:“你方才为什么那么说?”燕纾愣了一下。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谢镜泊看着他茫然的神情不似作伪,脸色越发沉了下来。他方才本是寻着长老乌鸦的踪迹一路追寻,却不知为何失了踪迹。更没想到刚好听到燕纾那样一句自怨自艾的话。他望着燕纾,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说:‘燕宿泱确实是个无可救药、十恶不赦的恶人。’”燕纾眉心一跳。学堂内还在因为方才瞬息的变故喧闹不已,燕纾盯着谢镜泊,表情却慢慢平静下来。他轻声开口:“谢宗主方才就是因为这句话生气的?”他看着谢镜泊微蹙的眉心,表情却一点点玩味起来。“可是这句话——”“是谢宗主曾经自己说的啊。”周围的喧嚣猛然一静。谢镜泊瞬间皱眉:“放肆,我何时曾说过这种话?”他神情间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怒意与失望:“随意栽赃,自甘堕落,你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吗,燕纾——”面前的人听着谢镜泊的那番话,唇边的笑意却越发深了几分。他懒洋洋举起手,比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好好好,谢宗主明鉴,是我放任自流了。”“这句话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第11章 松一拿过一顶灯盏,偏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从手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来,一边看一边小心翼翼往前走着。“我师父嗜书如命,每月按照时令、每日按照三色晨昏,在藏书阁里设了机关,本门弟子每月初拿到手令,方可安全进出藏书阁。”燕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中掐了个诀,趁着松一转头时迅速翻掌往下一印。“对了,说起来,你要看那几本药书做什么啊?”走在前面的松一忽然想起什么,好奇转头。燕纾刚收回手,闻言愣了一下,随口回道:“身染重病,无药可医,故不愿放过一丝希望。”松一一时无言:“......你要敷衍也敷衍地认真一点吧,之前我给你煎的药你都不喝,像是一心求生的样子吗?”燕纾抬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不解释但也不反驳。松一这几日已基本摸清了他的性格,清楚再追问下去,燕纾指不定又给他扯什么离谱的答案,撇了撇嘴,重新转过头。石窟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剩下两人匆匆的脚步声。但很快,这种平静就被一阵阵喘息声打破。“怎么.......还没有走到吗?”燕纾喘了一口气,扶着旁边的书架站定,微微弯下腰。“都跟你说了,这是销春尽最大的一间藏书阁,不过也快了,往南再走十步,到坎三架后往西行......”松一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燕纾在急促的喘息间只记住了“还要走一盏茶的功夫”。燕纾顿觉眼前一黑。他跟着又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再次扶上旁边的书架,却不小心碰到了一颗夜明珠。圆滚滚的珠子瞬间往旁边歪斜,燕纾手忙脚乱地将珠子扶稳,目光不经意落到旁边的书籍上,神情忽然一顿。“你别乱走啊,这里这么大又满是机关,一会儿你走丢了我可寻你不到。”松一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没了动静,不得不重新折返回来。燕纾迅速收敛了神色。他重新半弯下腰,捂着胸口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又弱了几分:“等一下小师侄,我真的走不动了,你要体谅一个病重之人........”“你有一点病重之人的自觉吗。”松一忍不住开口。燕纾苍白着一张脸,冲着他微微勾了勾唇,被凉气一激,又没忍住偏头闷咳起来。——让原本想要再开口的松一莫名有一种自己真的在虐待病人的错觉。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那要不你在这里待着别动,我把燕宿泱那几本书给你拿过来。”松一话音刚落,便看到面前的人露出了一副“你怎么不早说”的神情。“.......我怎么知道你身体弱成这样啊!”松一咬牙。他见燕纾唇色都已隐隐泛白,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又叮嘱了他几句不要随意乱跑,端着灯盏迅速消失在拐角处。灯盏带来的星星点点暖光逐渐远去,四周的夜明珠的冷光逐渐凸显,在一片寂静间莫名诡异。燕纾缓缓舒了一口气。他慢慢直起身,神情间的虚弱感早已一扫而空。“还是不改书呆子的习性,一个藏书阁建的跟迷宫似的。”燕纾勾了勾唇,脚下微错,一晃身便重新回到刚才被他碰掉的夜明珠前。他手指绕过夜明珠,小心翼翼地抽出后面那本书来,轻轻吹了一口气。细微的浮尘瞬间漂浮在空中,书封上尘封已久的印记也终于逐渐浮现。燕纾微微垂下眼,瞳孔微缩。——这还真是.......他自己的字迹。燕纾随手翻了翻,这本不是药书,不过是一些寻常杂记,松一应当是没有发现过。看来这藏书阁......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燕纾将书卷起来,在手腕处敲了敲,指尖一转,忽然掏出一张符来。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轻轻打了个响指,四周夜明珠泠泠的光倏忽间流动了起来,一点点汇到那黄符之下。流转的光晕恍若九天银河,燕纾指尖一弹,轻呵一声:“去。”银河骤然炸开,紧接着不过一瞬,昏暗的书架上起此彼伏地一点点显露出四散的星光。燕纾皱了皱眉。刚才他挥出去的是一个简易的小范围计数符,是他曾经无聊时拿追踪符改造的。追踪符能寻迹觅踪,所以追根到底计数的原理也就是把所有沾染上这个气息的东西都显现出来,让施符者有个大概估量。——这个藏书阁里,竟然还真有不少和他相关的东西。周围明灭的冷光瞬间如鬼魅般令人悚然,燕纾搓了搓手臂,微微打了个寒战。“藏这么多我的东西......居心不良。”他小声开口,环顾一圈,大致记住了几个方位。身后似乎隐隐有响动声传来,燕纾手腕一翻,周围的光亮迅速暗淡。他抬指按在自己脉门处,不过片刻,脸色便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燕纾身子晃了一下,捂唇咳了咳,轻笑着抬起头:“小师侄回来的还挺早——”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瞳孔紧缩,足尖一点骤然向后撤去。下一刻,他原本站的那处青石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顷刻间露出几道裂纹。燕纾堪堪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对面的人身形不停,手掌在旁边书架上径直一撑。书架上的夜明珠分毫未动,那人却已迅速转了身形,毫无停滞地再次向他袭来。燕纾皱了皱眉。——身法熟练,对灵力的控制分毫不差,境界至少在六月息者之上。有这个境界的人在销春尽也是屈指可数,再加上这个藏书阁外人轻易无法进来,燕纾心中对来人的身份已大概有了个猜测。他手中原本捏着的几张符纸瞬息隐去,在那人贴近的一瞬袖口一展,浑浊的烟雾瞬间在两人间蔓延开来。那人立刻屏息,脚步一顿,停下攻势警惕地望向周围的浓雾。“阁下是谁,怎么一上来火气这么大?”燕纾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一片混沌间模糊传来。那人倏然偏过头,一掌挥出,却打了个空。一阵低低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如绕指柔般萦绕在侧,却又分不清方向。“我与阁下应当是素不相识吧,若不是早有积怨,莫非阁下.......对我偷偷恋慕已久?”他话音刚落,下一秒,便感觉一股灵力将他直接锁定,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威压骤然袭来。境界差距带来的压迫如天网般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动弹不得,燕纾心神剧震,指尖立时浮现出几张符纸,却没忍住闷咳一声,唇角立时溢出几缕血丝。同一刻,一个木然的声音瞬时由远及近:“聒噪。”燕纾手指颤了颤,忽然间缓缓松开了原本夹在指尖的两道符咒。掌风袭来,烟雾消散,那人身影瞬间逼近。燕纾在巨大的不适感间,甚至抽出了几分精力,扫视了他一眼。那人眉目俊朗,只是表情木然呆滞,穿着一身最普普通通的宗门灰色长袍,只底下暗纹处用银丝云线绘上了销春尽西峰的标识。——销春尽西侧峰峰主,边叙。此时,他手掌前推,一掌锁住燕纾位置,正待聚力,忽然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从拐角书架处传来。“师父——”松一远远就听见了这边的打斗声,匆匆忙忙想要赶来,奈何七拐八拐的实在太过难走。等他好不容易赶到近前,正看到面前这一幕。他想要上前,但在自家师父境界的压迫下压根无法靠近分毫。“师父,您手下留情,他不是——”“他身上有魔族的气息。”边叙忽然打断他的话。松一话语一滞。就这一刹那,边叙的掌心已贴上燕纾胸前。他忽然皱了皱眉。——那一瞬间,他似乎从面前人眼眸间捕捉到点点笑意。第6章 边叙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下意识想要将掌心的灵力收回。但下一秒,面前的人忽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灵力,边叙心神一凛,掌心灵力下意识倾泻而出,却忽然感觉面前的人收了力。边叙神情间闪过一丝愕然。两人周围的威压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压抑的闷哼。燕纾捂住胸口,控制不住踉跄后退,重重地撞到身后的书架上,骤然喷出一口鲜血。......书呆子力气还这么大。燕纾心中暗骂一声,按着胸口的手飞速在衣袍暗袋里摸索着什么,却控制不住周身力气的流失。书架上的夜明珠随着这一撞剧烈摇晃,一颗颗滚落在地,发出令人心颤的碎裂声。书架前的人也眼前发黑,实在是站不住,身子摇晃了两下,顺着书架一寸寸无力下滑,按着胸口,跪坐在在一片清泠泠的碎片间。他神情狼狈至极,却还是抬起头,勉力冲面前模糊的人影笑了笑:“西峰峰主......好身手。”边叙皱眉望着他,也不回话,只慢慢上前几步,忽然单膝落地。他半跪在燕纾身前,径直伸手往他心口按去。这幅画面乍看起来很是温馨——如果不是燕纾自己坐在一片血泊中,面前的人刚才又差点杀了他的话。燕纾心知再让这书呆子这么来一下自己就真死了。 第13章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了许多,燕纾看着石窟口透出的近在咫尺的光亮,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但在离门口几步之遥时,旁边的边叙忽然开口:“你方才在高兴什么?”燕纾脚步一顿。“从我之前向你出手的那刻,你仿佛心情就一直很好。”边叙紧紧地盯着他。.......这个书呆子的感觉还真是敏锐的可怕。燕纾眉心跳了跳,面上却依旧笑眯眯地看不出异常:“峰主多虑了。”“我第一次见到峰主,怎能不高兴?”他眼前有些发晕,刚才那枚药丸的副作用在逐渐显现,燕纾踉跄了一步,挣脱开松一的搀扶,靠着书架笑了笑。“你在看到我衣服纹样的时候才知我是西峰峰主,但在那之前——”方才打斗的一帧帧场景在脑海里重现,边叙缓缓开口。“——在那之前,你情绪很明显就已很兴奋了。”边叙盯着他:“你之前认识我?”燕纾眼前已是一片明明灭灭,张了张口,一时间却没有说出话。他只微微摇了摇头,下意识慢慢继续往外挪。边叙紧紧盯着燕纾的脚步。燕纾往外走时,脚下的步伐虽有些踉跄,却并未踏错一步。——仿佛早已熟知。边叙皱了皱眉。面前的人给人的熟悉感和记忆中某个人越来越相似,但样貌却又似乎……并不一致。一阵清风从石窟门口刮过,隐隐露出燕纾腰间的一块无字玉牌,边叙瞳孔骤然紧缩。他上前一步,蓦然开口:“师兄?”下一秒,他看着燕纾扶着石门的手指一瞬间攥的青白。他神情间似乎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又硬生生扯出一丝笑意。“峰主认错人了。”燕纾踉跄着后退一步,头顶的发簪有些松了,几缕发丝从两侧垂落,隐隐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脆弱而又执拗地骗过去不去看他。燕纾笑着摇了摇头,仍旧慢慢往外走去:“我不是你师兄……”松一注意到燕纾唇色又隐隐苍白起来,他有些慌张地想要上前,却见边叙已先一步拦住燕纾的去路。“那你为什么称松一为师侄?”边叙挡在燕纾身前,咬牙低声开口。松一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自家师父在书册之外,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一旁的燕纾耳边已满是嗡鸣声,过了好半天才听清边叙说了什么。他几乎已分不清周围是真是幻,静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因为......我心悦谢镜泊啊。”下一刻,松一便看到,自家师父神情间再次浮现出强烈的错愕。面前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抛下这枚重磅的人却浑不自知,身子晃了晃,在一片碎光间倏然软了下去。·深夜,子时。燕纾是被心口间一阵刺痛扰醒的。他喉头一阵猩甜,撑起身骤然喷出一口鲜血,才感觉心口的憋闷减轻了些许。旁边传来一声冷哼,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作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现在难受了?”燕纾抬起头。他望着床边正一根根收拾着银针的人,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训我的樾为之?”第7章 樾为之一袭红衣坐在床旁,头发用一根红色金丝发带高高束起,发带中央顶着一颗硕大的红玉宝石。端的是张扬无比——如果不是他现在眉间阴霾密布的话。他听着燕纾的话,再次冷哼了一声,手腕一翻,几根银针瞬间落到了床上没个正型的人身上,针尾还轻轻发着颤。燕纾“嘶”了一声,瞬间痛的打了个哆嗦。“樾为之,你虐待病人啊!”“不疼点你怎么会长记性。”樾为之冷笑了一声,又想到了什么,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我忘了,再疼你也不会长记性,只会一次次巴巴地往火坑里跳。”银针上附着的灵力在一点点往全身经脉里渗入,燕纾又轻轻“嘶”了一声,单手撑起身子,慢慢靠回床头。“哪有一次次跳,我现在不还好好地待在这儿呢吗,”他望着樾为之,轻轻笑了一下,“真跳那么多次,我不早就粉身碎骨了。”“你以为你现在好的很吗?”樾为之直接被气乐了。他实在懒得理这个完全不珍惜自己身子的人,鼻腔“哼”了一声,径自拂袖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药在桌子上,你爱吃不吃,我先走了。”“哎,等一下!”燕纾手指动了动,无辜抬起头,“你不把针拔了再走吗?”“银针插一晚上也死不了,”樾为之不为所动,衣袖纷飞间继续大步向前,“等明早你自己有力气了自己拔吧,刚好时间长疗效好。”他话音刚落,便听身后的人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可是好痛啊,为之。”樾为之脚步一滞。燕纾咳了几声,又小声开口:“是我错了,为之……真的好痛。”“……知道痛之前干什么去了!”樾为之倏然转过头,大步走到燕纾身前:“我给你那个药不是让你这样毫不顾惜自己身体、以身犯险的。”燕纾垂着眼,微微颔首:“我知,但……”“你不知道,燕宿泱。”樾为之冷声打断他的话。“那个药能在一刻钟内迅速恢复你身体的致命伤,但半个时辰后会即刻昏迷,陷入心魔;如果不能最终破除,轻则永睡不醒,重则走火入魔。”樾为之咬牙望着他:“我给你那个药是让你在危机时刻能有一线逃生机会,不是让你在众目睽睽、毫无保障的情况下陷入心魔。”房间里一时静的可怕,燕纾靠在床头,放缓呼吸对抗着银针带来的刺痛:“他们不会伤我的,为之。”他对上樾为之冷然的神情,又笑眯眯补充道:“至少现在不会。”樾为之冷哼一声,下一秒看着面前的人讨好般冲他弯了弯眼:“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吗?”“你看我下次还管你不管,”樾为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开口,“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你,你变成这样是拜谁所赐?”“你已经不是销春尽的人了。”樾为之冷声开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燕纾被呛了一下,捂唇闷咳两声,有些无奈地抬起头:“你还真是毫不顾惜你的病人啊。”“我的病人左右都要把自己作死了,不差我这一下。”樾为之没好气地开口。他嘴上这么说,却到底听着燕纾越发沉重的呼吸重新坐回了床边,调整了一下银针的走势。经脉上的疼痛减轻了些许,燕纾呼吸逐渐均匀起来。他本就是被樾为之银针强行刺激而醒,此时一放松下来,神志逐渐开始昏沉起来,忍不住有些犯困。旁边的樾为之被哄了一下后消了点气,继续沉着脸坐在床旁,细细检查着燕纾的伤势。他看着床上的人头睡的一点一点的,脖颈不舒服的歪着,环顾了一圈四周,轻轻“啧”了一声,忽然翻身上床坐到了燕纾旁边。“这破屋子你也能呆得下去,谢镜泊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了。”樾为之一边扶着人靠过来,一边嗤笑一声。“连个靠枕都没有,在家里你不都真丝被、苏绣枕堆满了床,坐个椅子还得抱着猫儿,才肯勉勉强强坐下来。”樾为之嘲讽起人来直接无差别攻击,燕纾也不以为意,身子往下缩了缩,头往旁边自然一侧,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了他肩膀上。“我哪有那么金贵。”燕纾捂唇小小打了个哈欠,忽然又抬手拍他:“你快把那个药枕拿出来,给我垫一下。”樾为之被他气笑了,口中说着“我那药枕是给你这么用的吗”,却还是从药箱中拿了出来,小心垫到他腰下。燕纾得逞般笑了下,阖上眼,毫不客气地直接开口要求:“我要你新做的、最精致的那个。”樾为之怎么看怎么感觉他像个餍足的猫儿,懒洋洋爪子开花。他轻哼了一声,也没告诉他本来拿的就是那个,继续慢慢诊着脉。旁边的人呼吸逐渐轻缓,樾为之数了几息,装作不经意般开口:“你要寻的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燕纾微微摇头:“没什么进展……销春尽的人嘴都很严,什么也不说,谢镜泊又总是故意疏远我。”樾为之调整了一下银针深浅,顿了顿,轻声开口:“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燕纾顿了顿。他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想起什么,冲着樾为之眨了眨眼:“对了,我前几天倒是抓到了个有趣的小玩意。”樾为之愣了一下,看着燕纾打了个响指,虚空中便忽然落下了一个铁制鸟笼。——紧接着,一阵凄厉的鸣叫声从鸟笼中径直传来。樾为之的目光落到鸟笼里吱哇乱叫的黑黢黢金纹乌鸦身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第15章 周围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燕纾晃了下头,迷迷糊糊地想着先回到床上。但高烧让他整个反应都迟钝。他没有注意到刚才胡乱披在身上的外袍正逐渐下滑,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步逐渐虚浮,直到脚下忽然一软。“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燕纾再回过神时,便发现自己跪坐在冰凉的地上,迟来的疼痛从手掌和四肢蔓延开来。他平常就怕疼,周身的高热让他的触觉更加倍敏锐起来。燕纾疼的眼前发黑,想要撑着站起来,却一时间连骨头缝里都夹着疼。晚夏的深夜气温已是偏低,青石板上的寒气更是透骨的凉。燕纾怔愣地坐在原地,莫名感觉一阵委屈。·谢镜泊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面前人衣衫不整、眼眶通红地抬头望过来。燕纾似乎没有认出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眯了眯眼,忽然绽开一个笑意。“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谢镜泊。”一阵寒风吹来,面前的人瑟缩了一下,却是冲着谢镜泊笑着扬起手,眼眶越发通红:“我好冷啊,你能带我回去吗?”谢镜泊僵在原地。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忽然听到身后另一段脚步声传来:“师弟,你怎么不进去……”边叙的声音在看到房间里的一幕时戛然而止。他蓦然睁大了眼。第8章 谢镜泊最先回过神。他倏然抬手,将一件外套披在房间内的人身上的同时,单手拉住旁边的边叙,足尖一点,毫无迟疑地疾步退出了房门。“砰”的一声闷响,面前的门应声而关,边叙身子一震,倏然回过神。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师弟,你……”“你今晚先回去……”谢镜泊张了张口,松开拉着他的手,低声开口。边叙似乎依旧处于震惊中,呆愣愣地继续发问:“刚才那是什么——”谢镜泊揉了揉眉心:“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边叙不依不饶:“刚才大师兄在和你说什么……”谢镜泊神情复杂:“那不是燕宿泱,过两天我再跟你解释……”边叙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望着紧闭的房门:“所以你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谢镜泊终于意识到两人说的驴唇不对马嘴,先一步止住了话语。边叙却还没有意识到异常,自顾自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所以你们今晚是……偷偷约好的吗?”谢镜泊向来平静的神情间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不可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边叙望望紧闭的房门,又望望面前的人,整个人欲言又止。谢镜泊闭了闭眼,终于咬牙挤出一句话:“不是。他不是燕宿泱,我们也没有约好。”他等了几秒,见面前的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四师兄还想要问什么?”“那真的不是大师兄?”他话音刚落,便听边叙执拗开口。边叙今晚本就是来找谢镜泊询问这件事,没想到正赶上谢镜泊急急忙忙出门寻人。边叙不请自来地也跟了过来,没承想便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他看着谢镜泊想要再次否认,蹙眉先一步开口:“刚才那明明就是大师兄,为何你和大师兄都一概否认?虽然我不知为何样貌我无法分辨,但那气息间的熟悉感分明完全一致……”谢镜泊神情间没有半分惊诧,边叙细细望着对面人的神情,声音倏忽间多了一份不可置信。“大师兄样貌的改变是你做的?”他心念电转,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一点点沉了下来:“师弟,你在防着我?”谢镜泊默然望着他,不置可否,但也不发一言。边叙静了几秒,忽然咧了咧唇:“宗主,你这样做,是为了宗门,为了大师兄,还是为了你自己?”谢镜泊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眉头微皱,“四师兄什么意思?”“大师兄昨日说他心悦你,”边叙盯着他,“松一说他回宗门也只为看你。”谢镜泊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攥紧。他直接开口打断边叙的话:“不可能。”“那你知道大师兄回来到底是想要干什么的吗?”边叙似乎意料到他会这么说,只紧紧盯着他,飞速开口。“万一他回来是为两年前的事复仇,万一他回来最终只是与你为敌……”“我不在乎。”谢镜泊骤然打断他的话。他闭了闭眼,忽然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我不在乎他为什么回来,只要……他如今在我身边……”边叙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他上前一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他安置在这偏僻的院落,将他和所有与曾经相关的人都隔绝开,却又不信他说的任何话。”“他否认自己是燕宿泱也是你所为……?”“他失忆了。”谢镜泊忽然低声开口。边叙愣了一下,神情空白了一瞬:“什么?”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是大师兄又骗了你,还是你又做了什么……”谢静泊的神情却慢慢静了下来。他垂下眼,似乎漠然勾了勾唇:“我说了,我不在乎。”有疾风从两人身周刮过,带起一片凉意。谢镜泊缓缓抬头,望着这个从来似乎只对书籍感兴趣的四师兄,半晌,只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他不是燕宿泱。”边叙回过神,木然地“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有。他望着旁边斑驳的木门,静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果然是大师兄一手带出来的,小师弟。”“大师兄骗天骗地,你却骗自己。”谢镜泊没有说话,边叙闭了闭眼,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迟缓:“大师兄刚才应是生病了,神志有些不清,宗主先去照顾他吧。”他冲着谢镜泊行了一礼,慢慢转回身,谢镜泊静了几秒,闭了闭眼,也重新转向那扇木门。他缓步上前,伸手刚想推开面前那扇木门,手掌在碰上的那一刻,忽然感觉门内一股拉力蓦然传来。下一秒,木门被从内直接打开,紧接着一个暖洋洋的身形从木门里钻出来,径直落入他的怀里。谢镜泊身形一凛,下意识伸出手径直掐住面前人的脖颈,却又在最后一刻忽然停住了动作,只虚虚环在燕纾颈间。他听着面前人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你身上好暖和啊,谢镜泊。”谢镜泊手指颤了一下,垂下头。面前扑了他满怀的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扬起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抬起头,两颊绯红,唇色却几近苍白,眼眸间一片散乱。——似乎确实已经神志昏沉。谢镜泊顿了顿,慢慢收回手,手指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指尖却不着痕迹地点在他命脉上。他垂下眼,低声开口:“燕纾?”“你刚才……是在偷听吗?”面前的人躲在他外袍下,也不知到底听懂了没有,嘟囔着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尤嫌冷般,忽然偏头,再次往他怀里缩去。——正向谢镜泊按住他命脉的手指间撞去。谢镜泊瞳孔骤缩,倏然收回手,指尖最后一刻从燕纾冰凉的皮肤间悄然划过。他蹙眉低下头,却见面前的人似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为什么要把手收回去。”谢镜泊默然。燕纾似乎又想起什么,桃花眼间溢出了些许委屈:“而且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我都冷好久了。”谢镜泊神情静了一瞬。他闭了闭眼,手上忽然使力,托着人的腰部将人微微扶起:“嗯,我的错。”身后似乎传来些微的响动,谢镜泊微微侧过头,正看见小路尽头依旧伫立在那里的边叙。边叙望着他,神情莫名。谢镜泊也没有说什么,只忽然抬手,身后的房门在两人之后怦然合拢。·房间内似乎有些凌乱。方才带着谢镜泊体温的外套早已冷透,燕纾却依旧紧紧用它裹在身侧,跪坐在床上一眨不眨地望着房间中央的人。谢镜泊默然半晌,终于抬手先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让谢镜泊疑心再这么烧下去,能直接把人烧傻。“怎么发烧了?吃药了吗?”床上的人迅速摇了两下头。“为什么不吃药?” 第17章 而以鲜血为阵吸食灵力明显是妖魔产物,不可能和长老殿扯上任何关系。整件事太过巧合,谢镜泊皱了皱眉,开口想再问些细节,燕纾却无论怎样都不愿开口了。“我有点……不舒服,谢镜泊。”燕纾低声开口。“你救救我,谢镜泊,我好难受……”他话还没说完,忽然闷哼一声,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谢镜泊没想到只这一会儿燕纾反应便这么严重。他生怕牵起了他什么旧疾,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去摸他的脉搏。但他手指刚一动,忽然碰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盯着自己的手指,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你是真的很难受吗?”谢镜泊忽然低声开口。燕纾依旧按着心口,蜷缩着躺在他膝盖上,眼眶微红地点了点头。“我不喜欢刚才那个问题……”燕纾小声开口,“可不可以不问了。”谢镜泊微微点了点头,直接应了下来。“好。”“那我换一个问题。”他盯着燕纾,一字一顿慢慢开口:“或许你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清醒的吗?”面前的人愣了一下。他仰起头,正看到谢镜泊抬起手,外袍微掀,露出一直搭在他脉门上的手指。——他的手从方才用灵力帮他退烧时起,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脉门。方才燕纾说他难受,谢镜泊下意识摸脉,才忽然意识到此事。直到那时谢镜泊也才回想起,燕纾的脉象虽然有些虚弱,但从始至终很平缓,没有任何异样。——他说难受,便是假。“我怕自己不懂医术,有所疏漏,又探了一下你的气血。”谢镜泊冷冷地望着他:“你气血间沉迟已消,内扰絮乱回稳,很明显因为高热带来的神志昏沉已然消散。”“所以燕纾,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套我的话的?”燕纾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掌心死死地抵着胸口,想要张口,却又带出一串闷咳。他身形晃了一下,倏然从谢镜泊身上跌到床上。谢镜泊慢慢站起身,垂下眼望着面前的人,眼眸间浮现出一抹嘲讽。他为自己刚才一瞬间松动的想法感到可笑。——那指腹冰凉的暖意,那原以为混沌意识间唯一不加掩饰的“欢喜”……谢镜泊眼眸冰冷,唇边却慢慢浮现出一抹笑意。他低声开口:“好,你不说,我说。”“你是故意来套我的话、来套长老殿资料的对吧,燕纾?”他咬牙,声音中却抓紧带上了低低的笑意:“还是……你只是从始至终,都喜欢看我被你骗的团团转……”“不是!”谢镜泊手腕忽然一凉。半伏在床榻上的人忽然撑着身子抬起头,目光仓皇地望着他的。“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骗你……”面前的人脸色已经全白了,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细细地发着抖,话还没说完,忽然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谢镜泊,我心口疼……喘不上气……”谢镜泊蹙了蹙眉。面前的人眼皮半阖,身子软了下来,呼吸急促的不似作伪。房间里有一阵凉风刮过,谢镜泊终于忍不住慢慢上前一步。他想先输点灵力先稳定燕纾的情况再做打算,却在握上他手腕的下一秒,便看到面前人如触电般身子一颤,倏然甩开他的手。“你别碰我——”谢镜泊下意识松开手,掌心间传输的灵力骤然中断,下一秒便看燕纾猛地喘了一口气,跌坐在床上,按着心口不住喘息。谢镜泊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皱眉抬起头:“我给你渡灵力……你很难受?”燕纾不答,似乎难受到了极点,自顾自低头急促喘息。谢镜泊又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沉声开口:“你的灵脉怎么了?是——”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他想起很早前,似乎燕纾就跟他说过,他灵脉受损之事。只是谢镜泊一直……从未当真。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逐渐凝练成线,月影西斜,落入窗台,谢镜泊望着面前人比月光还白的唇色,手指一点点颤了起来。燕纾方才并未说谎。——一个人经络灵脉若受过重创,一切基于常规脉象、气血作出的推断便全部作废。人的经脉好似枝繁叶茂的树木,随着修炼程度会长出一条条错综复杂的枝干。因此修仙之人脉象与普通凡人不同,仙门有自己的医师。修炼能改变经脉的走向,受伤亦如此。那些伤势就好似树木下隐藏了一层层腐败的毒物,随时可能影响树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燕纾并未说谎,他仍高热未退,心神不稳。那他方才都做了什么。“燕纾,我……”谢镜泊颤声开口,床上的人却似乎已经压根不想理他。燕纾缓过一口气,恹恹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往他怀里钻,而是慢慢撑起身子,一点点挪回被窝里,阖上眼,重新蜷缩了起来。谢镜泊一时间控制不住有些仓皇。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到底还是小心翼翼抬起手,在床上人额间轻轻拂过。床上的人皱了皱眉,往床内侧缩了一下,谢镜泊默然收回手,却微微舒了一口气。温度还是有些偏高,但终于有消退的迹象。“抱歉。”谢镜泊低声开口。床上的人呼吸均匀,攥着外袍的手微微放松,似乎已经睡熟。谢镜泊静了几秒,终于抬步,慢慢走了出去。·房间内终于恢复一片寂静,过了不知道多久,打更声响起的那一刻,床上原本熟睡的人忽然睁开眼。他神色清明,除了脸色苍白外,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唇角微勾,似乎心情颇为愉悦。燕纾重新按住自己的脉门,手指一颤,偏头吐出一口血,脸色慢慢红润起来。他懒洋洋半撑起身,忽然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一道符咒从虚空中骤然浮现,紧接着,一只雪白的猫咪倏忽从暗处窜了出来。径直扑到燕纾怀里。“回去告诉樾为之。”燕纾垂下眼,纤细的指骨不经意间揉搓着猫咪的耳朵,鸦羽般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将琥珀色的眼眸隐隐染成暗色。“谢镜泊信了。”第10章 怀里的猫咪呼噜着翻了个滚,翘着四条腿仰躺在燕纾怀里,也不知到底听清他的话没有。燕纾也不在意,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耳尖的绒毛,声音放的极轻:“那个阵法谢镜泊会帮我们去查……”“而查的时候,他一定会下意识先将它与长老院关联。”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无尽生根。窗外的月光在廊檐下泼下一整片白霜,燕纾望向窗外,目光逐渐放空。“你说……他会查出两年前什么有意思的事呢?”怀里的白猫后腿忽然蹬了一下,不知梦到了什么,凌空拧了个身,一爪子将昨日松一吭哧吭哧搬过来的那些旧手稿“哗啦”一下全部翻乱。幼时熟悉的字迹倏然在眼前一一闪过,燕纾盯着那纷飞的书页,唇边的笑意逐渐扩散。“是了,销春尽的旧账是该翻一翻了。”“我很期待。”可是他声音好闷,像是夏夜落雨前低垂的云,只在霭霭暮色间麻木地等着既定的大雨,辨不出喜怒。房间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白猫轻微的呼噜声。燕纾闭了闭眼,又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方才逐渐消散的符咒再次在虚空中浮现,燕纾刚准备将它收进储物袋内,忽然又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第一天,你就遮住了我这层面容啊谢镜泊……”燕纾垂下眼,勾了勾唇。 第19章 他眼眸微闪,忽然转过头:“边峰主说的对。”“我确实有一事不违背道德、不侵害伦常,想让边峰主帮忙。”燕纾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轻轻拉过边叙的手。边叙晕晕乎乎地点头,没有注意到燕纾唇边笑意更盛。他毫无防备地跟着向前,被燕纾拉着一步步向那屋子靠近。直到两人在一扇门前忽然驻定。“我突然想起,我今日还有一门课未上。”燕纾眨了眨眼,轻快的语调间吐出冰冷的话语:“劳烦边峰主——替我代课吧。”边叙愣了一下,意识到不对的瞬间下意识想要转身,却感觉手腕一紧。下一秒,燕纾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开房门,将边叙直接送了进去。·等燕纾将那只白猫教训一番终于送走,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他困的不行,一心只想再去睡个回笼觉,晃晃悠悠走到半路,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坑边叙的这件事。他犹豫了一下,在良心谴责和回去补觉间挣扎了一瞬,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抄近路回房。但他刚迈开步,下一秒忽然感觉面前天旋地转。燕纾下意识闭上眼,只感觉身子一轻。一道白光闪过,燕纾踉跄一步稳住身形,一转头,正对上边叙和满学堂弟子怨念的目光。“传送阵。”边叙站在台前敲了敲桌子,面无表情地开口。“下面就劳烦师兄,来给各位继续讲解一下。”燕纾:……?第11章 燕纾僵在原地,望着台下黑压压一片弟子,一时间觉得自己像被赶上架的鸭子。——偏偏他这只鸭子还是自作孽,不可活。但燕纾的人生准则向来是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冲着台下弯了弯眼,一边向学堂门口退去,心中已想好了伎俩,准备找个由头把边叙抓回堂前,自己借机再次溜走。但他刚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忽然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燕纾一惊,猝然回过头,便看到他预想中即将被坑的人正抱着双臂拦在门口,神情平静地抬眼,冲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燕纾顿了顿,唇边的笑意不减反增。“边峰主真是未雨绸缪啊。”“燕公子过誉了。”边叙不知何时又将称呼换了回来。他抱着双臂,平平开口:“我只是想,传送阵毕竟是燕公子最拿手的阵法之一,理应由燕公子来讲授。”燕纾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是我最拿手的——”边叙依旧盯着他,只慢慢开口吐出几个字:“膳房,三进三出。”燕纾还没什么反应,堂下的松竹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讶然地抬起头。他依稀记得,在他师父提到的为数不多的年少往事中,似乎有这么一段模糊的故事。·边叙曾说过,他有一个年长他们几岁的大师兄。大师兄虽年长几岁,偏总笑眯眯的没个正经,三两句话便总能哄着其余四个师弟跟他一起四处惹是生非。——然后在被抓包时,再随机选一个师弟推出去顶罪。【那师父你们不会生气吗?】松竹疑惑开口。边叙摇了摇头。【我对他生不起气。】——别说他们了,连他们的师父一般都不忍心罚大师兄。大师兄身子不太好,几乎可以算是药罐子里长大的。偏能力强,脾气又好,虽是开门大弟子,却从没半分架子。他不起坏心眼时,眉眼间便温和得出奇。抱着双臂懒洋洋往那一靠,倦懒似地半垂着眼,软着嗓音,一边说一边去勾你的手。他常年总是生着病,指尖总是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总也捂不热的冷玉,清泠泠的勾人。边叙记得,他第一次就是被大师兄“虚弱”的模样给骗了过去。【师弟,我今天身子难受,心口闷的厉害,你行行好帮我这一次。我要是进去被关了禁闭,出来不直接去了半条命。】大师兄苍白着脸,低低咳嗽了两声,身形微晃,眼眸低垂:【若是再不慎生一场大病,过年时,谁带你们偷溜下山,去看河道灯会啊?】几个师弟每每被他哄的晕头转向,稀里糊涂间就心甘情愿替他受了这个惩处。事后被蜜糖罐一哄一逗,又乐颠颠地跟着他继续作妖。边叙记得,当时自己在禁闭崖底时没有半分不忿,满脑子都是大义凛然地想,自己也能保护的了师兄。结果出来当天,边叙迈开步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刚准备去大师兄那里报个平安,顺便安慰一下大师兄不要为他难过。下一秒,却听到面前传来“叮当”的几声酒壶碰撞声,边叙抬起头,便看到自家便宜师兄拿着两壶白玉小酒瓶,懒洋洋坐在树间,冲着他弯了弯眼。【四师弟辛苦,过来喝酒,我自己酿的。】边叙:……后来他才发现,自家这个大师兄满嘴几乎没半句实话。——尤其是当他真正难受的时候。可惜他们当时已经被哄习惯了,每次出事都自觉站出来领罚。——仿佛是知道大师兄能在背后为他们撑腰一样。细细想来,除了他们最小的那个师弟最开始曾冷着脸势誓不同流合污外,其他几人没几下就毫无迟疑地立刻屈服了。【小师叔为什么不和你们一起?】松竹好奇开口。【他不喜欢大师伯吗?】边叙摇了摇头:【不会。】他顿了顿,似想到什么,赌气般又补充了一句:【大师兄最喜欢小师弟了。】但大师兄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大师伯终于被抓了?】松竹讶然抬眼。边叙点了点头,唇边似乎隐隐浮现出一抹笑意。在某次,大师兄带着他们三人去膳房偷零嘴时,一不小心把鸡笼里一窝子母鸡全给放飞了。那是一窝待下蛋的母鸡,受了惊后四处乱跑。整个宗门鸡飞蛋打了一整天,而据传某个长老在不慎被从天而降的鸡蛋打中时,偏巧隔壁炼丹炉当天刚好发生了意外。——据说当时,有弟子确切地闻到了蛋花的香味。第二天,他们师父黑着一张脸,难得将他们的大师兄关了禁闭。销春尽惩处类的禁闭是在一片断崖底,崖口设了结界,结界内无风无声,无休无止,没有时间的流逝。所有的灵力、法阵在崖底会全部失效,一般人绝对无法从内部离开。他们三个师弟也曾商量着悄悄去给他送吃的,但师父这次似乎铁了心要惩罚大师兄,直接安排了两个门仆守在结界口。几人偷溜了几次,都被一一擒获。但大师兄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在被关禁闭的第三天,他莫名从膳房搞来了一堆吃的。然后就开始了每日往返,一天早中晚一顿都不落下。直到七天后禁闭结束,自家隐隐后悔的师父心疼不已地亲自来接人,便看到自家大弟子抱着不知哪里搞来的一床被子,睡的正香。——脸色似是比禁闭前,还要红润上几分。边叙直到现在还记得,自家师父脸色当时直接青了。【他是怎么做到的?】松竹好奇开口,却见边叙摇了摇头。【我不知,大师兄从来没说过。】边叙低声开口:【但他从前便喜改写各种阵法……怕是又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改了阵势,避开了结界限制。】松竹当时年幼,从来只知对着课本一本一眼地学,从未想过还能自己改编创造。【这个大师伯好有趣……】他下意识感慨,忍不住脱口而出,【师父何时能引我们见一见这个大师伯吗?】他话音刚落,却看到边叙的神情忽然一静。【我寻不到他。】边叙低声开口。【他……消失了。】松竹隐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无声地张了张口,一时间有些无措。旁边翘着脚正看话本的松一却忽然开口:【那大师伯这算是……师父的白月光吗?】松竹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第21章 “是他,是他故意往符咒上加大魔气的!”燕纾本就是强弩之末,好不容易聚起来一口气被这一推,骤然堵在胸口。那一瞬间,燕纾苦笑一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感觉心口猛然一窒,喉头腥甜,控制不住弯下腰,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鲜血反呛上来,骤然咳了满身。第13章 燕纾眼前一阵明一阵灭,只觉得浑身冷的发木。身体里仿佛有两股力量拉扯着经络撕扯开来,一瞬间冰火两重天。他清楚这是刚才贸然动用灵力,经脉里的药效和封印同时被惊动,开始翻天覆地地折腾起来。刚才身后那个弟子的那句话如一块冷硬的石头般,直直堵在他胸口,叫他喘不过气。心口憋闷之感愈重,燕纾苦笑一声,揪着前襟的衣服,不由得弯下腰,张口微微喘息。他气息清浅急促,唇色却渐渐发白,甚至透出一股青来。他感觉到似乎有人冲到了自己身前,焦急地询问着什么;有人从自己旁边冲了过去,伸手揪住自己身后那人的领子,一声声地质问。但燕纾此时难过的什么也不想管。他只想将自己蜷缩起来,却又强撑着一口气,不想在众人面前露了怯。燕纾脑海中一片混沌,恍惚间以为自己扶着旁边的桌子站稳了,刚想松一口气,忽然听到嗡鸣的耳畔模模糊糊间传来一阵喊声。——好吵。周围仿佛隔了一层水雾般听不真切,燕纾皱了皱眉,别过头想要躲开那些莫名的呼喊,却感觉那声音越来越大。——师兄,你怎么样?——醒醒,师兄……“师兄!”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在他耳边炸开。周围包裹的水压一瞬骤然消失,燕纾骤然吸了一口气,如脱水的鱼儿般猛得扬起脖颈,大口喘息起来。他腿下发软,控制不住地想往地上坐,踉跄了一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正被边叙半扶半抱地拢在怀里。他听着边叙慌张开口:“师兄,你怎样……”燕纾此时也没力气纠正他的称呼了,青白的指尖努力攀住他的胳膊,喉头滚动,艰难将涌上来的血沫吞咽下去,才终于攒出力气来拍拍他的胳膊。“别叫……叫魂儿呢。”燕纾抬起头,勾着他的指尖晃了晃,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我没事,你放我下来……让我坐一会儿……”他嘴上这么说,整个眼眸却仿佛已经涣散了般,脖颈控制不住往后一仰,身子打了个晃,脱力般直直地就要往下跪。边叙在他腰那里迅速托了一把,先一步跟着蹲下身,让人偏头倚在他肩头,才没让燕纾直接跪坐在地上。燕纾蹙了蹙眉,低低地闷哼了一声,似乎被这一坠带的恢复了一点意识。“没事……就是刚才移动的快了,身子受不住有些头晕,没什么大碍。”他喘了一口气,又撑不住似得垂下眼,有气无力地勾了下唇:“别怕,你让我缓缓就好……”他说的是真话,但话还没说完,便听身后的人咬牙开口:“闭嘴。”燕纾迟缓地眨了下眼,似有些惊奇边叙难得的这般疾言厉色,却到底也没精力再折腾了,只恹恹地“哦”了一声,重新阖上了眼。于是边叙便看着,嘴上说着没事的人,合上眼的一刹那却一瞬失去了意识。他近乎脱力地靠在边叙肩头,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片灰败。边叙唤了燕纾两声,人依旧迷迷糊糊的没有反应。——他更加笃信鬼才能信燕纾刚才的那套说辞。边叙咬了咬牙,单手按着燕纾的脉搏输着灵力,同时冲着不远处的松一疾声开口:“还不过来?”死死拽着那弟子领子的松一骤然回过神。他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想松手,却又忍不住想继续质问他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下一秒,松一手腕忽然一紧,不知何时过来的松竹冲着他摇了摇头,低声开口:“这里我来,你先去看看燕公子情况。”松一咬了咬牙,骤然松开那弟子的衣领,转过身,匆匆走到边叙身旁。边叙径直飞速开口:“他脉象很乱,我诊不出,你专攻医术,之前又替他把过脉,你来看。”松一也不敢再犹豫,低低应了一声,迅速伸手按在燕纾青白色的手腕间。燕纾的脉象还是一如既往的沉杂无序。松一之前几次想要寻出个症结,却又觉得他这个身子仿佛就像个四处漏风的茅草房,哪里都是漏洞。他探了一会儿,刚想再摇头,忽然却又察觉到什么,轻轻“咦”了一声。“他刚才……有吃过什么药吗?”边叙蹙了蹙眉:“没有,怎么?”方才脉象里那一刹那的异样稍纵即逝,松一此时又有些不确定了:“我刚才仿佛探到他经脉里……”他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却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有清醒的迹象。松一下意识停止话语,边叙将人扶靠着坐起来些许,低声开口:“师兄,你怎么样……”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怀里的人颤了一下,紧接着蓦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边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手中一轻,那苍白的腕骨蓦然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令人心颤的一声闷响。燕纾感觉浑身的经脉仿佛要碎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毒素在边叙灵力的催动下重新躁动起来,心脏仿佛压了一块大石,不堪重负般一阵急一阵缓地跳着,让他烦闷欲呕。燕纾清楚边叙这是没有信他的话,想用灵力帮他疗伤,心中只能暗暗苦笑。他原先本想不着痕迹地拂开边叙的手,但越来越强烈的痛苦让他神志逐渐昏沉起来。他烦躁间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如溺水的人般下意识挣扎着,拼尽全力想要躲开这痛苦的根源。但他越挣扎,周身的禁锢却越紧。燕纾疼的狠了,忽然一偏头,张口便想去咬自己的手腕。边叙没想到他会这样,反应慢了一拍。“燕纾——”他瞳孔骤然紧缩,眼看着已来不及,下一秒,忽然看到一只绣着玄色暗纹的衣袖伸了过来,径直挡在燕纾手腕前。边叙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感觉手中一空。他倏然抬起头,正看到谢镜泊站在原地,正伸手将燕纾揽到怀里。“……宗主?”谢镜泊却没有看他,只皱眉望着怀里的人。燕纾眼眸紧闭,单手痉挛地攀着他肩头的衣服,身子发颤,正张口狠狠咬在他手腕处。那一口应是极深,边叙能看到有暗色的痕迹从玄色衣袖间逐渐侵染出来,谢镜泊却只眉心微蹙,似乎感觉不到痛般,并没有什么反应。不远处的松竹押着那名弟子走到身前,见状立刻伸手想将燕纾拉开,却见谢镜泊忽然抬起了手。那是一个制止的动作,松竹怔了一下,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宗主,那是您执剑的手,万一伤了……”“等一下。”谢镜泊却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另一只手按着燕纾的脉搏,半晌,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人。“燕纾?”他那声压得极低,手指划过面前人泼墨般的长发,似乎在颈间轻轻揉了一下。——仿佛在怜惜地触摸什么珍贵的事物。边叙微微一怔。那一瞬间,他仿佛重新看到了旧日的光景。他和三师兄练完功回到小院内,不出意外地看到自家大师兄赖在冷着脸的小师弟旁边,举起一根狗尾巴草编成的兔子,笑眯眯地不知在和他说什么。他们身后站着抱着双臂乐呵呵看戏的二师兄,看到他们进来,似笑非笑地举起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院外的晚霞倾倒了两人半身的旖旎,燕纾枕在他腿上,谢镜泊单手攥着一本书,似有些无奈地垂下眼,却到底没有将人推开,反而时不时点一下头。旁边一声轻哼让边叙倏然回过神,他再抬起眼,却看到谢镜泊收回手,将怀里逐渐清醒的人松开。——恍若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将醒未醒的人踉跄一步,摇摇晃晃地又要往旁边倒。边叙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将人扶稳。他刚想开口,却听到谢镜泊微冷的声音传来:“你平常难受时,就是这么咬你自己的?”边叙微微一愣,下意识转过头。第14章 燕纾却并没有听清谢镜泊在说什么。他神志还不是很清明,迷蒙间似乎隐约听到谁说了一句话。 第23章 他手指一寸寸松开,任由论功堂的弟子从他手中将燕纾接过,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沉着脸大步向门口走去。但他刚走没两步,却似乎又听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有些错愕地转过头。谢镜泊依旧垂手站在原地。有鲜血顺着他指尖一点点滴落,他半身站在阴影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边叙的目光。边叙皱了皱眉,却到底重新转过身。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调转了方向,径直向不远处押着长老殿弟子的人走去。“宗主要求,这个弟子由我处置。”边叙伸手将他们拦住,低声开口。“两位将他交给我吧。”·另一边,禁闭处。蜷缩在床上的人身子忽然颤了一下,弓着身子骤然攥紧胸前的衣襟,深重地喘息了几下,终于疲倦地睁开眼。心口和胃里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坠得他吐息都阵阵发疼。眼前更是一片模糊杂乱的白点,耳边更是一片杂乱的嗡鸣声,浑浑噩噩地惹得他头晕。燕纾对这种状态并不陌生,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模糊感并不是自己身体的原因,而是被蒙了一层白纱。他愣了一下,神情间终于浮现出些许意外。他抬手想将这层纱摘下来,但手刚碰上,便被上面的灵力灼的低低地“嘶”了一声。“关个禁闭还戴个白纱……”燕纾甩了甩手,小声开口,“谢镜泊这是什么恶趣味……”他适应性极好,反正睁着眼也头晕,干脆不去管那白纱,蜷缩着身子在原地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一点点慢慢撑起身。恶心感依旧络绎不绝地从胸腹间涌上,燕纾不敢睁开眼,只小心翼翼地转了转头,却还是倏忽间出了一身冷汗。四周并不算太冷,但燕纾身子还是控制不住轻轻打着颤。他在冷死和疼死之间犹豫了几秒,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坐起身,半眯着眼向四周摸索。燕纾清楚禁闭处这个崖底荒芜一片,没有所谓床铺等一系列东西。他也不担心自己会突然踩空,阖着眼肆意往周围摸索着,试图找一个稍微暖和点的地方,但下一秒————一阵失重感突然袭来。燕纾:??他不可置信地倏然睁大眼,手在周围慌乱地抓了一下,却依旧抓了个空。落下去的一瞬间,燕纾咬牙闭上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下次再选屋子的时候,一定要先算一卦。——销春尽这里每一个地方都好像克他一样。但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连失重感也只有一瞬。燕纾周身一软,紧接着感觉自己似乎落到了一处柔软的毛绒堆里。他怔了怔,下意识睁开眼,和面前模糊的沉香木刻的雕花床栏对了个正着。——这是什么……温柔乡。——销春尽现在关禁闭的地方……都这么惊悚了吗。燕纾戴着白纱,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脑海中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层出不穷。他有些懵的慢慢爬坐起身,还没来得及细瞧,忽然听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响动。燕纾心中下意识一慌。于是,谢镜泊一进门,便看到不知为何再次跪坐在地上的人倏然抬起手,欲盖弥彰般紧了紧自己的衣襟。谢镜泊:……第15章 “……你做什么?”谢镜泊皱了皱眉,刚想上前一步,却见燕纾再次往后挪了几分,撑着身子倚在床脚,警惕地往他这边望来。他似乎并没有认出来人是谁,谢镜泊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事。燕纾的五感……好像出了些问题。·昨日,论功堂。【宗主,他的五感似乎有损。】一个弟子站在床旁有些为难开口:【刚才您说要给他眼前蒙上白绫,我以为他是眼部有伤,就先检查了一下……】【主要是视力和听力这两部分有些严重,大概是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看不清晰、听不清明,其余三处目前只是略微有伤。】那弟子看着谢镜泊垂着眼没有说话,只周身的气息却越发冰冷,心中狂跳不停。——不是说榻上这人来历不明,宗主似乎对他深恶痛绝,连刑罚都要自己亲自过问吗。那弟子小心吐出一口气,下一秒,忽然听到谢镜泊再次开口:【能医治吗?】那个弟子刚吐出去的气瞬间又吸了回来。【我不太清楚,这位公子脉象有些太混乱了,具体为何如此、能否恢复,要等这位公子醒过来才知道。】论功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不知疲倦地刮过。下一秒,忽然听到谢镜泊沉声开口:【我知道了。】那弟子绝望的连一会儿向自家父母告罪的家书都想好了,一时茫然抬头:【您说什么?】谢镜泊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床上昏迷的人身上:【你先下去吧。】那个弟子愣愣地转过身,忽然想到什么,再次转头。【宗主那白绫……】他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他看到,身后一席玄衣的人手中握着一段白绫,慢慢俯下身,单手将榻上昏睡不醒的人自然托起,将那白绫缓缓覆在其上。两人那一瞬间距离贴得极近,恍惚似一个极尽温柔的拥抱。但下一秒,谢镜泊似有所感般,转头望了过来。那个弟子倏然回过神,慌不择路地转过身,差点一头撞到门框上。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传言不可尽信。——宗主看起来明明很在意那个人……·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将谢镜泊思绪拉回。他倏然回过神,在燕纾望过来的一瞬间,下意识抬手给他施了一个障眼法。施完以后他才反应过来,燕纾现在处于一个……半瞎半聋的状态,施了也没多大意义。面前的人似乎确实没什么反应,依旧披散着衣袍跪坐在角落,过了几秒,有些犹豫地歪了歪头。“……谢镜泊?”他没有听到应答,迟疑着想要撑起身,神情间却忽然闪过一丝痛楚,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捂住胸口歪歪斜斜地就往旁边倒。谢镜泊瞳孔微缩,倏然上前一步将人扶住。掌心间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不自觉皱了皱眉,目光落到燕纾衣摆下裸露出的微红脚趾上,手上忽然一个用力,单手揽着人的腰,将他直接扶坐到床上。燕纾低低地“啊”了一声,下意识攀住他的手臂,似乎害怕般,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谢镜泊抽了一下没有抽回来,没忍住皱眉低下头:“你……”但他刚一开口,却忽然听到面前的人小声开口:“不对……你是,边峰主?”谢镜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却见面前的人仿佛以为他是默认般,勾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抱歉啊,我现在有点听不清,你如果想说什么,不如写在我手上?”他一边说一边仰起头,笑眯眯摊开另一只手,甚至故意逗他般,屈了屈手指,神情间带着一丝微妙的餍足和愉悦。——这是对他从未有过的神情。谢镜泊莫名心里有些发堵,不知是因为燕纾认错人还是他浑不在意的态度。他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手,翻过燕纾的掌心,写下几个字。【你怎知是我?】燕纾微微撇了撇嘴。“谢镜泊才不会对我这么温柔。”他话音刚落,便感觉攥着他的手倏然收紧。燕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嘶”了一声,想要往回抽手:“你干什么,痛……”攥着他的手一点点放松,却依旧按着没有收回,只继续在他掌心慢慢写着。【你眼睛和听力是怎么回事?】燕纾转着手腕,随口回道:“没什么,老毛病了,过一两天就会好的,不用在意。”两指宽的白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半歪着头,一头乌发用一根素簪随意揽着,几缕发丝垂落,只露出一双缀着些许笑意的薄唇来。——看起来似乎对如今这个浑噩状态并不意外,甚至算得上是习以为常。谢镜泊却莫名从其间察觉到了他些许不安。 第25章 燕纾随口应了一声,抬手在白猫胖的几乎摸不到的脖颈茸毛间摸索了一下,再摊开手,掌心间已多了一个白玉药瓶。他将那唯一的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听着传声符那头的人再次絮叨起来,第一次庆幸自己如今是个半聋的状态。药物入体带起一股暖流,燕纾轻轻吐了一口气 ,抬起头,再次仔细环顾了一圈四周。谢镜泊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戴上一层白绫,甚至还欲盖弥彰地又施了一层障眼法。这个房间一定有什么问题。但燕纾的嗅觉和触觉才刚刚恢复,眼、耳处依旧难受的厉害,尤其是眼前,一阵阵白点错落闪过,惹得他几欲作呕。他担心樾为之发现异常,一边扶着床慢慢下地,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对了,之前长老殿那只乌鸦,如今怎么样了?”一提到那只蠢鸟樾为之就忍不住生气,他哼了一声,“正在训,快了。”燕纾睁着半瞎的眼摸索到床边,闻声好奇挑了挑眉:“怎么?难得碰上让你棘手的东西……是个硬骨头?”“不是。”樾为之冷哼一声,漠然开口:“是个懒骨头——什么也教不会,还要一天三顿地伺候着。”燕纾愣了一下,听着樾为之咬牙继续说着:“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听你的直接把他一锅炖了——现在给他扔锅里,他连扑腾都懒得扑腾。”燕纾没忍住轻笑出声,又欲盖弥彰地捂住唇咳了咳。樾为之冷笑一声,又想到什么般,声音重新沉了下来。“对了,之前你在边叙那里寻到的手稿,还有一些医书,我仔细翻了一遍,没有提到要寻的那味药。”燕纾愣了一下,对于这个结果没有什么意外:“嗯,我知。”他偏过头,冲着不远处的白猫招了招手,白猫颠颠地跑过来,落在他身后半步处,扑腾着一双短腿努力跟着,不让樾为之发现破绽。对面的人对燕纾这个平淡的反应有些不满:“燕纾,这不是儿戏,你得抓紧时间,你清楚你如今的身体情况已经……”樾为之后续的话语燕纾没太听清。他有些气喘,扶着墙壁停住脚步,垂着眼慢慢平复着呼吸。这个房间并不大,说话间他已经将整个房间摸索了一遍,除了差点把自己晕到吐以外,什么也没发现。眼前明灭的白光不减反增,燕纾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捂住唇,有些难耐地干呕了几声。“你怎么了?”对面的樾为之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他倏然停住话语,皱眉开口:“你在干什么?”“没事,就是转了一圈这个房间……”燕纾心口发堵,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来气,按着胸口半弯下腰,断续开口:“就是刚才呛了一口气,一会儿就好……”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隐脉处一阵剧痛传来,燕纾闷哼一声,脚下一软,猝不及防地直接跪坐在地。“燕纾?”樾为之倏然站起身。重物落地的闷响从传讯符那头传来,紧接着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燕纾?”樾为之咬咬牙,继续平静开口。“燕纾,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燕纾耳中一片嗡鸣。刚才那一下摔的不轻,撞的他本就难受的肺腑一阵阵发疼。他没忍住低哼一声,抱着双臂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好半天才听到樾为之的呼喊,慢慢挤出一个笑意来。“我没事……就是刚刚不小心绊了一下,一下子没站稳……”“燕宿泱。”樾为之直接冷声打断了他的声音:“说实话。”两边一时间都安静下来,樾为之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牙等着对面的人开口。过了不知道多久,燕纾虚弱却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终于传来。“我感觉不太好……为之。”侧躺在地板上的人叹了一口气,轻声开口:“我现在……看不清也听不清,心口发冷,有些憋闷。”——他声音说到最后已几乎全是气音,何止憋闷,怕是已经上不来气。樾为之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他之前为了把燕纾的命吊住,用了太多猛药,到最后已经顾不得药性相克之类的事。后来燕纾的命虽然保下了,但体内的药性互相纠缠,产生了许多难以预料的副作用。到如今樾为之也不清楚,燕纾每次受伤或经脉受损时,会导致哪种副作用的发生。此时他听着燕纾的话,瞬间明白了什么,咬牙开口:“……你五感出了问题。”“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跟我说——”燕纾半阖着眼,微微勾了勾唇:“出现好一阵了……我以为再过一会儿就该好了。”他感觉自己似乎昏睡过去了一瞬,再清醒时下意识含糊开口:“而且我都已经吃了药,想来无事……”——吃了药,却并未有好转。樾为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倏然刺入掌心,他意识到燕纾如今的神志怕是已有些不清醒。“燕纾,你先让自己清醒一点,你现在在哪里,周围有人吗……”樾为之咬牙,再一次恨销春尽门禁森严,让他无法立时过去。对面的人没了声息,过了几秒,忽然惊醒般,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低低呛咳起来。“我有点困……为之。”燕纾偏头咳了咳,感觉一股腥甜味在口腔中蔓延,眼前明明暗暗的光点也在一点点被黑暗吞噬。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但心口积压许久的闷痛却慢慢减轻了几分,除了周身有些发冷,却比清醒时还要舒服几分。燕纾将自己又蜷缩了几分,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先睡一会儿……别担心……”一直跟在燕纾脚边打转的白猫见燕纾许久没有动静,亦步亦趋上前,伸出脑袋挤进蜷缩的人臂弯间。燕纾的手虚虚搭在白猫背上,微微勾了勾唇,眼皮却不堪重负般疲倦地垂了下来。他静了几秒,指尖忽然颤了一下,紧接着骤然失了力,顺着白猫柔软的背脊一寸寸滑落,颓然落了下去。“燕纾,你等一下,先别睡——”那头樾为之焦急开口。回应他的只有白猫不明所以的呼噜声。·另一边,边叙从论功堂出来,步履匆匆地往谢镜泊那里走去。他在接到谢镜泊传音入密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审完那个长老殿的弟子后,竟然还真的发现了些古怪的东西。边叙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想再去论功堂禁闭崖询问那弟子一番,但刚才一去,却扑了个空。——那长老殿弟子竟然又被人带走了。边叙下意识觉得不对,又深入探查了一下,还真的打听到昨日长老殿莫名异动的消息。周围一片昏黑,只有头顶月亮明晃晃地坠着。边叙心中着急,借着月光抄了一个近路,刚转过拐角,忽然感觉面前一道白影闪过。“谁——”边叙倏然抬起头。周围却一时间没了声息。边叙皱眉,疑心自己太过紧张,下一秒却忽然听到一声似曾相识的猫叫。他倏然转过头,望着眼前熟悉的白团子,眼睛蓦然睁大。“你不是被大师兄……”他后退一步,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诈尸了?”另一边,指挥着白猫的樾为之嘴角抽了抽。——燕纾如今在销春尽处境之艰难,已经到了需要装神弄鬼的地步了吗。第17章 边叙入师门晚,他们的师父那时已近半退隐。他虽不像谢镜泊那般是被燕纾一手带大,但也算是被半拉扯起来的。于是那时,他便被正巧喜欢民间话本子的燕纾,灌输了一堆不知真假的鬼故事。——以至于边叙后来最喜欢的是读书,最惧怕的却是书中的各种鬼怪怨灵。此时他看着那团白影重新躲到了竹林后,无声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想要绕道却又急着赶路,犹豫了两秒后,到底重新探出头。——正看到那模糊的白团动了动,往他这边又挪了两步。边叙倏然站直身子,木着脸毫不犹豫地再退了两步。他脑海中一瞬间从“灵体怨气不散”到“枉死借尸还魂”都过了一遍,只恨自己没把松一从山底下买的桃木剑带在身上。“悬河注火,急急如律……”边叙咬了咬牙,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掐了一个诀,死死盯着对面。他只待那一团不知是猫是鬼的白影出现在月光下,就立刻甩一个禁锢符过去,然后再赶紧冲进殿内去寻小师弟。但那白影往前挪了两步,忽得立身子。边叙看着他慢慢抬起头,头顶的两个尖角在月光下一点点放大——下一秒——“咪?”边叙抬手的动作一顿。 第27章 跪坐在地上的人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呼吸却无意识间再次急促起来。樾为之愣了一下,神情迅速凝重起来。他按了按面前人的虎口,试图将人唤醒,见他没反应,咬了咬牙,蓦然抬起爪。“嘶——”手上的刺痛让燕纾猛然回神,他骤然吸了一口气,偏过头低低地呛咳起来。“怎么了?”旁边的边叙也闻声转过头。他语气间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惊讶:“你从前来过这里吗大师兄,我从来不知这里还有这样一处所在……”他的声音在看到燕纾的状况后戛然而止。面前的人捂着唇,半垂着头单手撑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大师兄?”边叙伸手想要将他扶住,下一秒却看到面前的人身子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我没事……”燕纾捂唇摇了摇头,冲着他弯了下眼:“让边峰主担心了,只是不知边峰主刚才说的……愿曦阁,是什么地方?”边叙动作倏然一顿。房间内一片寂静,面前的人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眸光微敛,双眼间一派茫然,看起来是真的——毫不知情。边叙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你不知愿曦阁……”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便他一再否认……面前的人确乎是真的失忆了。因为视力还未恢复,双眼迷茫不知往何处聚焦的燕纾茫然眨了眨眼。暗窗外隐约有脚步声传来,燕纾眼眸闪了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到面前的人先一步倏然站起身。“谢师弟……不,宗主应是来了。”边叙仓皇后退一步,语无伦次地断续开口。“师兄……燕公子你先休息,我出去见一下宗主,一会儿回……不,我还是先不回来,我不应出现在这里……”燕纾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人慌乱转身,一头差点将旁边的案几撞翻。他顿了一下,仰起头无辜开口:“边峰主小心……”他话还没说完,便听“砰”的一声闷响,衣袍纷飞间,边叙慌不择路地一掌直接将房门拍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燕纾默然一瞬。淡淡的幽兰香仿佛又弱了几分,燕纾垂下眼,在原地静坐了几秒,似是轻轻勾了勾唇。一声戏谑的声音从旁边同时传来:“怎么?感动了?”樾为之从他怀里跃下,抖了一圈蓬松的毛发,望着他悠悠开口:“没想到谢镜泊会把你曾经的屋子留下来?”他顶着白猫的身子翘着尾巴转了一圈,“啧啧”开口:“确实舒适得怡,难怪你一进销春尽就吵着闹着要换屋子,原来就是想换回这间……”他话还没说完,却听面前的人轻轻地笑了一声。“感动?”燕纾抬起眼,平静地勾了勾唇。“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这处愿曦阁是什么。”樾为之神情一愣。他看着面前的人撑起身,微微晃了一下,寻了个蒲团慢慢坐下,清隽的腕骨凹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我的愿曦阁,早在从前被一把火烧没了。”“都是假的,我有什么好感动的。”·暖阁外,边叙“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他脑海中一片混乱,浑浑噩噩地抬脚往外走,刚转过一个拐角,忽然感觉面前多了一人。紧接着,谢镜泊微沉的声音传来:“四师兄?”“师弟?”边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倏然抬起头焦急开口:“师弟,大师兄他的记忆到底怎么……”他话还没说完,便听面前的人皱眉打断他的话。“四师兄为何在这里?”边叙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薄帖,递了过去:“昨日学堂长老殿那弟子我已审完。”“他虽极力否认此事与长老殿有关,但我在他住处发现了大量沾有魔气的符纸,似是在进行反复演练,同时我还寻到——三长老独发的悬火帖。”谢镜泊皱了皱眉。长老殿三位坐镇长老,每人门下有专门用于差遣办事的三张悬火帖,帖令所指,无论何处,无事不成。但悬火令不可能只用于学堂里小打小闹般,谢镜泊抬手将帖子接过,微微翻动了一下:“确认过了?”“已确认,悬火帖为真,上面有三长老特有的灵力印痕。”边叙迅速开口:“只是还未确认三长老那边,是否有悬火贴发出或遗失。”他抬头望向谢镜泊,声音再次压低了几分:“需要我再去查探……”谢镜泊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手指间那薄薄的一贴在烛火下闪烁着点点猩红,谢镜泊静了几秒,抬头望向边叙。“多谢四师兄,之后的事不劳费心,四师兄先回去休息……”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下一秒却忽然感觉面前横过一只手,紧接着,自家向来木讷迟缓的四师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拦到他身前。“等一下——”“师弟,你为何要在你寝殿的密阁内,建一间大师兄曾经的愿曦阁?”谢镜泊脚步一滞。“四师兄原来刚才是从那里来。”谢镜泊目光沉沉,无声勾了勾唇:“我从不知,四师兄何时有闯人寝殿的癖好……”“大师兄刚才晕倒在里面。”边叙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谢镜泊身子一颤:“他如今……”“如今已没事了。”边叙匆匆开口。他不待谢镜泊追问,继续迅速开口:“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建这么一处愿曦阁?又为什么把大师兄的禁闭放在这里……”“他又没做错事,我为何要关他禁闭。”谢镜泊侧过头,直接略过了他第一个问题,低声开口。边叙皱眉:“可你还是把他关到这里……”他神情疑惑,平缓的语气说着最激烈的词句:“大师兄失忆了,你不是真的要……软|禁,还是金屋藏娇……”……谢镜泊感觉自己一瞬间看遍了民间那些话本子。边叙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抬眼:“你是在保护他?”谢镜泊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他,面沉似水。边叙又想起了什么,倏然转过头,声音一点点紧绷起来:“之前学堂那个污蔑他的弟子,去哪里了?”·另一边,暖阁内。樾为之看着床脚的人抱着双膝一动不动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跃上床头,轻轻“啧”了一声:“怎么?难过了?”“嗯?”燕纾有些恍惚地抬起眼,下意识扯出一个笑意:“我难过什么?”他垂下眼,轻声开口:“仿制品虽是仿制,倒也挺逼真的……说起来,我应该高兴,当年我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场大火里都烧了个干净,也难为谢镜泊造了这么个所在……”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却疏离漠然,连向来萦绕着些许笑意的桃花眼间,都没半分喜色。“只是他既如此,早去做什么了。”樾为之一时不言。燕纾闭了闭眼,偏头咳了咳,哑着嗓子漫不经心地继续开口:“如今也不知,他建这处到底有什么目的……”樾为之对燕纾的过往也大概知晓几分,无声地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能说出一字。他前爪在地上烦躁地扒拉了两下,白猫被他的情绪带动,也“喵呜,喵呜”地呜咽起来。燕纾闻声淡淡偏头,下一秒,却看那一团毛球忽得凑到他近前。樾为之翘起尾巴,俯下身,艰难地用脑袋将燕纾的手一点点拱开,身子团到他腹间,有些嫌弃地把尾巴一点点缠到了他腕骨上。燕纾一愣,神情间终于多了一份讶然:“你……”“别难过。”樾为之从他怀里仰起头,轻声开口:“为过去的事情难过,不值当的。”他一边说一边生疏地偏头想去蹭他掌心,却被这白猫会错了意,身子一扭,直接躺了个四脚朝天。燕纾没忍住轻笑出声。樾为之脸上有些发烫,但反正丢的又不是自己的脸,咬了咬牙,到底忍了过去。他叹了口气,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轻声开口:“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小纾。”“别怕,有我在你身后。”燕纾捏了捏怀里猫咪爪下的肉垫,没有说什么,心情却明显好了几分。 第29章 松一的耳尖不知为何爆红一片。他蓦然后仰,避开燕纾的触碰:“你别自作多情了……”燕纾许久没有见过这么纯情的小弟子了。他眨了眨眼,半撑起身子笑眯眯地又待凑近,下一秒却见松一直接从塌上起身,倏然后退了两步。“——你别靠我那么近,我说了我才不是为你。”松一深吸一口气,避开燕纾的目光。“四方大典马上要开始了,到时四宗十三门的人都会前来,我是在为这个做准备……”燕纾揽着猫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蓦然收紧。怀里的猫咪“喵呜”一声,骤然从他怀里钻出来,径直就往门口跑去。“哎——”松一下意识转身去追,却忽然感觉手腕一凉。燕纾将他拉住,轻轻摇了摇头:“我去吧。”松一怔了怔,下一秒只见面前的人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迅速消失在门外。·谢镜泊转过竹林时,便又看到那只白猫孤零零地蹲坐在路中央。他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便看那白猫颠颠地跑过来,径直往他脚下——扑了个脸朝地。谢镜泊眉心跳了跳,却看那白猫仿佛没意识到哪里有问题般,抬起爪子在空中抓挠了一下,扑腾着又打了个滚。——谢镜泊第一次有一种,他是不是被讹上了的错觉。他迟疑着蹲下身,缓缓开口:“你……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猫咪四爪朝天躺在地上,歪着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谢镜泊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有没有同你提起……”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九渊?”谢镜泊瞳孔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刹那间他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下一秒,却听燕纾清越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来。他又唤了一声:“九渊。”谢镜泊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一瞬间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从前,自己日暮练功回来,燕纾早早半倚在门前,漫不经心垂着眼,却在看到他时一瞬笑开的模样。谢镜泊下意识无声张口。第20章 身后的人似乎见他不应, 笑眯眯地又喊了一句:“九渊?”谢镜泊僵硬着脖子,一寸寸转过头。他眼眶控制不住有些发烫,下意识微微张口,下一秒却忽然感觉脚边那白猫一骨碌爬了起来。紧接着, 便一头撞进了不远处半张着手的人怀里。谢镜泊蓦然意识到了什么, 神情微微一僵。他看着燕纾弯下腰将那白猫一把抱起, 紧接着, 口唇轻启:“九渊。”谢境泊一瞬间如坠冰窟。燕纾似乎没有察觉般, 垂着眼, 又漫不经心地呼撸了一把猫咪的脑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九渊?”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 似乎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谢镜泊般,神情间浮现出一抹装模作样的讶然。“谢宗主怎么也在这里?”他抱着猫一点点凑上前, 歪着头自顾自端详了一下谢镜泊的神情,语气无辜:“看谢宗主这神色……昨晚是没睡好?”谢镜泊脸色黑沉的可怕。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望着面前的人,哑声开口:“你刚才唤他……什么?”燕纾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到两人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燕纾——”燕纾眼眸闪了闪, 他半转回头,正看到松一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插着腰站定。“你干什么去了?找只猫找这么久,怕不是又想借此机会逃掉喝药……”松一上气不接下气地絮叨了半天, 终于晃晃悠悠喘匀了这口气。他掐着腰站起身,看燕纾抱着猫神情有些微妙站在他面前,以为他是心虚,越发理直气壮起来。“果真如此吧!还好我追了出来, 你把猫给我别让他又跑了,然后快点跟我回去喝药……”他说着终于将目光转向四周,望到对面的人时,整个人倏然一僵。“宗,宗主?”松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下意识维持着这个抬手抱猫的姿势,慌乱地行了个礼:“参见宗主。”谢镜泊却没有看他。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旁边的人,再次开口重复了一遍:“这只猫的名字……你叫他什么?”松一有些懵地转过头,下一秒只听面前的人轻轻巧巧地开口:“九渊啊。”松一眼睛蓦然睁大,“啪”的一声将手直接收了回来。“你疯了,这是宗主名讳,你竟然给一只猫妖起这个名字……”松一不可置信地低声开口。“那又怎么了?”燕纾懒散抬眸,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不过是一个名字,随口一起罢了,有什么大不了?”松一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便听前方传来砰然一声巨响。有强烈灵力裹挟着威压一瞬在两人周身掀起,瞬息呼啸过镜。周围的竹林应声而折,松一身子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后躲,却见面前清瘦的人不闪不避,只垂下眼轻轻将手覆在了白猫眼前。“喂,你——”松一焦急开口,时间却已来不及。他咬了咬牙,一跺脚,倏然闪到燕纾身前。他感觉身后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似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别怕。”——别怕什么?别怕就在我后面挨师父揍的时候给我送点好吃的。松一都快要崩溃了。他忍不住大声开口:“别怕?你这身板被打这一下我就得去冥界给你渡魂了,你到底怎么又惹宗主生气了——”他的话语在威压袭来的那一瞬戛然而止。松一倏然偏过头,但下一秒,却感觉那灵力在逼近燕纾那一瞬,蓦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有些怔愣地睁开眼。一袭白衣的人清冷冷地站在纷飞的竹叶间,末尾的发梢随着微风轻扬。他不闪不避地望着对面的人,似乎预料到了一般,平静地勾了勾唇:“谢宗主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谢镜泊收回手,冷冷地望着他:“你是故意的。”燕纾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谢宗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刚才不是谢宗主故意要吓我们吗?”他抬脚上前一步,漫不经将依旧在愣神的松一挡在身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里的毛团:“就是因为我家九渊不小心和谢宗主重名了吗?”怀里的猫咪似是又听到了他的名字,不安分地挣动了一下,燕纾垂下头在猫咪耳尖啄了一下,懒懒抬眼,“想不到谢宗主这般小气,一个名字还想要独占。”谢镜泊脸色阴沉的可怕,燕纾依旧仿佛没有察觉到般,望着谢镜泊,忽然又一点点笑开。“不过,我家九渊和谢宗主都是我欢喜之人。”“谢宗主如今既不愿做我心上人,那让我家九渊一直伴我身侧,也算是另一种得偿所愿……”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人倏然转过身,袍袖一展,头也不回地径直消失在竹林间。燕纾闭了闭眼,似乎力有不殆般,身子轻轻晃了一下,捂住唇溢出一连串闷咳。一直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松一终于回过神,下意识伸手赶忙将人扶住。“你没事吧?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宗主为什么那般生气……”燕纾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似是随口回道:“没事……他大概是,太喜欢那个名字了吧。”——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松一瞪了一眼。“你看我下次还管你不管。”松一没好气地嘟囔着。“哪有你这般,宗主生气了让小辈挡在面前……”燕纾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讨好般弯了弯眼:“好,下次我定挡你身前。”松一崩溃的声音瞬息传来:“你还想有下次——”燕纾也不在意,身子又晃了一下,半身的重量几乎都靠在松一身上。他脸色白的可怕,垂着眼攥着胸口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旁边。“扶我……坐一会儿。”松一愣愣地“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扶着人在旁边石凳上坐稳,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回笼。他望着面前疲倦垂眼的人,蹙了蹙眉,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脉搏。燕纾眼睫颤了颤,有气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松一不容分说直接按下。 第31章 面前的人紧紧拽着那大氅,直到燕纾手心都微微冒了汗,才迟疑着慢慢点了点头。【我很……喜欢。】·此时,说着喜欢的人却头也不回地径直转身离去。燕纾垂了垂眼,感觉从暖阁那天起憋着的气消散了大半,心情终于好了几分。旁边不明所以的松一微微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莫名感觉周围冷了几分。燕纾捏了捏怀里猫咪的耳朵,漫不经心地望着半空中的竹叶飘飘悠悠坠落。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暖洋洋的阳光在他身上笼上了一层纱,晒得人昏昏欲睡。燕纾抱着猫,半阖着眼,昏昏沉沉几乎要与周公相会,下一秒听到松一的声音忽然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行了,你要是休息好了,就快些回去吧,等回去我再用银针帮你调理一下。”松一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几个助人清明的穴位处揉按了两下。燕纾疼的一个激灵,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开眼:“你做什么?”“让你神志清明一点。”面前的人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你身子太弱了,刚才又骤然经历心神激荡,现在表面看着还行,内里脉搏还是混乱的。”燕纾疼的眼尾都红了,脑子里还一片浆糊,压根没仔细听松一说了什么,只满脸怨念地小声开口:“你刚才把周公都吓跑了……”松一不为所动:“我现在身上没有别的药了,只能先用穴位帮你刺激一下,不然你一会儿路上走一半就又迷糊过去。”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又想去按燕纾手臂上的穴位,面前的人却又往后一躲,甚至把白猫直接挡到了身前。那睡的迷迷糊糊的白猫被骤然惊醒,四爪在空中迷茫地扑腾了一下,不满地伸出爪子去抓松一的领子。松一侧头险险避开那一利爪,尝试了几次理论无果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燕纾病中到底有多么……难缠。“好好,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松一眉心跳了跳,终于投降般举起手,“等你回去喝完药,我亲自帮你把周公请回来。”面前的人顿了顿,终于慢慢把猫放了下来。“……这还差不多。”松一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听面前的人再次茫然开口:“喝什么药?”松一眉心又跳了跳:“我师父给你煎的药,应该已经熬的差不多了,趁热喝才能有效果。”燕纾揽着猫的手倏然收紧,昏昏沉沉的思绪终于清明了几分。——他差点把喝药这茬给忘了。燕纾眼眸闪了闪,忽然一偏头,捂唇低低地咳了咳。“可是我现在感觉很不好,怕是有些走不动。”他咳的身子发颤,眼尾通红地抬起头,望着松一小声开口:“能否麻烦小师侄回去取一下药,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松一神情有些狐疑:“你不是又想躲避吃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燕纾抑制不住的闷咳再次打断。燕纾单手捂住唇,咳了片刻,忽然抬手将白猫送到他怀里。松一莫名奇妙被塞了个满怀,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脸上先挨了一巴掌软乎乎的肉垫。“喂——你干什么?”他咬牙将这白面团子从他脸上举起来,艰难探出头望向燕纾。“你若担心,便抱着他一起,等我喝完药,再把他还给我。”燕纾抬起头虚弱地笑了笑。他眼中因为咳嗽蒙上了一层轻微的水雾,却还是难掩温和的笑意:“我总不可能抛下他自己跑吧?”怀里的白猫懵懵被举在半空中,迷茫地蹬了蹬爪子,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味地往燕纾那边凑。松一咬了咬牙,到底伸手将猫往怀里一揽,倏然转过身:“好,一言为定,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脸上虚弱的神情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等松一带着松竹,端着药碗急急忙忙跑回来时,不出意外地只看到人去楼空。“……你到底是为何会信燕公子有关喝药的任何鬼……咳,任何话的。”跟在身后的松竹木然开口。松一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可是他亲自让我把他的猫扣下了——”他话还没说完,便看松竹微微皱眉:“什么猫?”“他那只……胖白猫啊!”松一踌躇了两下,还是没能把“九渊”这个名字叫出口。他忽然想到什么,倏然转过头:“刚才出门时我不是明明让你抱着他——”“你根本就没有把什么白猫给我。”松竹蹙眉。松一咬牙:“不可能,我明明一进门就……”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自家师兄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妙起来。“你刚进门时,我确实好像看到一瞬有什么白影从你身旁闪过……”“那就是那只白猫!”松一忙不迭点头,“你看,我就说我把他从我的手上交给了你——”他话还没说完,便听松竹漠然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他从你的手上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直接冲出了房门。”他偏头望向僵在原地的人:“燕公子一定是早就算好的。”松一无声地张了张口。竹林间陷入一片死寂,松竹站直身,幽幽地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人。“你下次再信燕公子的话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对他周围的一切活物都保持一下怀疑。”松一:……·但那天最后,燕纾还是被灌下了那碗汤药。原因无他,等他绕了一大圈想在四下无人时悄悄回房时,被松一直接抓了个现行。他那时确实已如松一所言有些神志恍惚,强撑着一口气推开房门,被松竹点中昏睡穴直接睡了两天两夜。——以至于第二天边叙过来时,看着面前惊恐的两个小弟子,一瞬以为他们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好在燕纾醒来后也没有怪他们,只是在边叙罚他们抄写时也并没有阻止。好在这鸡飞蛋打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边叙在两次把人药到昏昏沉沉,甚至在路上差点一头倒进谢镜泊怀里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药并没有什么作用。——当然燕纾对于撞进谢镜泊怀里这件事并不介意。只是谢镜泊这两天不知是气还没有消还是怎样,一直都在有意无意躲着他,除了那一次误打误撞,燕纾再没能假借药效行“不轨”之事。另一边,边叙也终于放弃了。“反正二师兄过两日也该回来了,等到时候让他来帮你看看吧。”边叙将最后一本医书放回柜子里,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正好他一直都专精医术,从前也一直都是他帮你看……”他一边说一边对上燕纾略显茫然的神情,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二师兄?”燕纾捧着一杯热茶缩在床上,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边峰主的二师兄……是常年云游在外,不常回宗吗?”“嗯……差不多。”边叙眼眸闪了闪,囫囵应了一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不等燕纾继续追问,匆匆站起身:“我有点事要去宗主那里一趟,麻烦大师兄……麻烦燕公子帮我再盯一下我那俩不成器的徒弟的抄写。”燕纾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感觉面前人身形一闪,倏然消失在门口。“这么着急做什么,明明天天都说找他有事,”燕纾撑起身子,没忍住小声开口,“怕不是只是个借口……”他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了一声。“或许我下次也应该找个借口,去闯一闯谢镜泊寝殿……”他一转头,正对上刚走到门口的松一、松竹。燕纾愣了一下,紧接着弯了弯眼,冲着他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乖,不许说出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松一、松竹:……·日暮西斜,暖橘色的微光摇摇晃晃倾倒桌案。等燕纾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儿醒来,有些绝望地发现旁边两人竟然还未抄完。“怎么还剩……四页,你们还有几遍?”燕纾随手翻了翻,忍不住开口:“我记得我睡过去前明明只剩五页了……”“三遍……而且你知道这本书的字有多难认吗?”旁边的松一揉着手腕,忍不住开口:“比狂草还要更难分辨,我感觉我快要看吐了……”“你们就不能换一本好抄的?反正抄了那么一大摞,中间有几页错版,你们师父应当也不会察觉——”燕纾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抬手拿起那本书,一低眼,正和扉页上潇洒飘逸的“燕宿泱”三个大字对了个正着。他沉默了两秒,不着痕迹地将书又放了回去。“这本挺好的,字迹工整干净,哪里有那么潦草。”他对上面前两人不可置信的眼神,懒洋洋敲了敲桌子:“别为你们自己的手生找借口——继续抄吧。”“……反正我们抄得慢,最后陪着的也是你。”松一满脸怨念地垂下眼,冷哼一声。 第33章 “我都要跟你们进试炼了,你还是多抄一点,到时好认真保护我。”松一:……·燕纾站在幻境入口,第一万次后悔自己一时不察,答应了松一这件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你不让我进去,我回去给你一沓我自制的那些符纸……”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却被松一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了回来。“来不及,”松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那些符纸正好,不用回去,一会儿进去你就可以用它们来帮助我们了。”燕纾幽幽地转过头,漠然瞪了他一眼。松一心情颇好,一边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一边想到什么,再次抬头:“对了,师父前几日给你配的那些药你带了吗……”燕纾打了个哈欠,随口回道:“我没找他拿。”松一愣了一下,旁边的松竹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艰难开口:“你不会也没告诉他,你要和我们一起进试炼……”燕纾摇了摇头,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眼:“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话说的在理,松一和松竹同时沉默了两秒,一时间无言以对。——但他们总觉得,他俩一声不吭就把这人拐进幻境,自家师父知道了一定会生气。“那你跟宗主说了……”松一深吸一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性开口。——宗主和师父只要有一人知晓,他俩应该就不会被罚的太狠。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人冷笑了一声:“你们谢宗主躲我躲的正开心呢,我就算想说,也寻不到机会。”松一眼前再次一黑。燕纾不明所以,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叹着气往前迈了一步。周围的环境一瞬变幻,燕纾只感觉周身一轻,紧接着一阵失重感蓦然传来。他知道这是进入幻境的必经流程,有些难耐地蹙了蹙眉,闭着眼等周身那股不适感慢慢消失。周围的威压逐渐减轻,但身体间的不适却并未消失,甚至原本隐在经脉深处的灵力也有些躁动起来。燕纾皱了皱眉,睁开眼忍了几秒,忽然开口:“你们这次试炼,会对幻境里的人有灵力压制吗?”“有,但只对天境第二段以上的有削弱,防止和入境弟子实力太过悬殊。”松一应了一声,有些狐疑地转过头:“你能感受到灵力压制?”理论来讲没有半分灵力的人沉默了几秒,慢慢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随口一问。”他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胸口,冲着面前两人弯了弯眼:“走吧。”·这个试炼和燕纾预想中的果然相差无几。他们所处的幻境是一片深山,幻境的阵眼处有一守阵人坐镇,入境者需要寻到他并击破阵眼,便可通过试炼。松一和松竹明显是有备而来,根据灵力波动寻了没一会儿便找到了方向,确实不太需要他出力。“路上可能会有些小的精怪拦路,但境界应该都不高,只是会有些难缠,不过在碰到守阵人前都不会太过为难。”松一担心他不懂,一边往前走一边给他解释。燕纾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按了按胸口。这个幻境总让他有隐隐的不安感,燕纾闭了闭眼,试图再次忽略体内汹涌不安的灵力。他看着松一抬剑挡开一个扑过来的小妖,再次转头向他望来:“不过这里的守阵人应当最高也只到天境二段——”松一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身后原本笑意盈盈的人瞳孔一缩,紧接着一瞬变了脸色。“小心——”松一微微一愣。下一秒,一阵恐怖的威压从他身后骤然袭来,松一神色一变,只来得及勉强转过身,便感觉那股磅礴的灵力已倏忽间逼到近前。——这个威压程度很明显不止天境二段。松一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闭上眼。下一秒他忽然感觉手背间轻轻划过一片柔软的布料。一袭白衣从他身旁翩然掠过,指尖飞速掐了个诀,身形一闪径直挡在他身前。松一只看着,他素白的指尖在虚空中飞速划过,袍袖翻飞间,瞬息形成了一套巨大的金色法阵。铺天的灵力被蓦然接住,燕纾单手结阵,回过头望向身后两人,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不是说好了要保护我的吗?小师侄。”松一有些焦急地想要上前,却见面前的人冲着他微微摇头,神情一点点正色起来。“这个幻境不对劲,对面之人境界已逼近天境三段,而且似乎是刻意针对我们……”他说到这里忽然偏过头,唇边没忍住溢出几缕轻咳。“咳,我这个法阵还能抵挡一阵,你们先往远处跑,等安全后放信号弹——”“不行,我们拉你进来,要走也是你先走。”松竹冷声打断他的话。他一边说一边上前,抬手起了个剑诀想要将替下来:“你撤手,我和松一一起也能支撑一阵。”——这个脾气真是跟他那个书呆子四师弟一模一样。燕纾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唇,心中暗道一声“小书呆子”,开口刚想再说什么,神情忽然一变,紧接着倏然转过头。身后的威压不知为何一瞬暴涨,燕纾只勉强抬起手,下一秒便听一阵破碎声从面前传来。虚空中那金色法阵瞬息间出现无数裂痕,“砰”的一声,无数金光在面前碎裂。燕纾只感觉面前猛然一窒。腹部一阵剧痛传来,他来不及反应,一阵大力倏然袭来,燕纾心口一凉,整个人如破布娃娃般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撞到身后的树干上。他挂在腰侧的那枚青色玉牌同一刻撞到地上,一阵无形的威压从那玉牌中骤然浮现,周围的空气似乎瞬息都扭曲了一瞬。幻境外,原本正和边叙低声说着什么的谢镜泊神情忽然一变。他瞬息低下头,望着一瞬刺痛的手腕,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了?”旁边的边叙意识到不对,皱眉开口。他话音刚落,便看着面前的人袍袖一翻,大步向外走去:“他出事了。”·幻境内。燕纾感觉自己一定有一瞬失去了意识,实际上整整十数秒他都没有任何知觉。等他再从一片浑噩间回过神,只感觉周身无尽的剧痛随之袭来。燕纾闷哼一声,来不及在意,强行撑着身子抬起头,正看到第二波灵力朝着挡在他身前的两人打去。燕纾咬了咬牙,手腕一翻,从储物戒里迅速甩出几张符纸来拦到两人身前,却明显无法抵挡对面的攻势。两声闷哼同一刻从面前传来,燕纾勉强提起一口气,掌心在地上一按,身形一晃,倏然掠到前方,一左一右伸掌托住面前两人的后背,止住了他们的冲势。“燕公子……”燕纾听见松一有些惊慌的声音传来,他想要安抚般勾一下唇,心口却忽然一窒。他身子控制不住一瞬痉挛,喉头一甜,骤然偏过头吐出一口鲜血。周围的景物恍恍惚惚逐渐暗了下来,松一惊慌伸出手,接住蓦然软倒下来的人。“燕公子……”怀里的人面无血色的阖着眼,头歪向一侧,唇角挂着一缕鲜血,已一瞬失去了意识。松一咬了咬牙,强行将溢出口的哭腔收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单手将人揽在怀里,提起剑努力向后退去。不知是不是燕纾生死不知的模样刺激到了他们,两人竟然还真的勉强支撑了一阵,强行退到树林后,却终于控制不住露出颓势来。“你先带燕公子离开……”松竹抬剑挡住一波攻势,勉强喘了一口气,咬牙转头:“不要发信号,看能不能强行破开幻境,出去后赶紧联系师父和宗主……”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掌心一阵刺痛,长剑从裂开的虎口处蓦然脱手,身后的松一立刻上前一步,抬剑挡在他身前。“我怎么离开啊,师兄。”松一低低开口,再次抬手,手中的长剑也应声瞬息而落。他苦笑一声,绝望地闭上眼,却仍旧抬手,死死将燕纾揽在怀中。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一阵刺眼的白光忽然迸发而出,将他牢牢笼在身后。松一下意识想要睁眼,只看到一个清隽的身影伫立在面前,下一秒便感觉眼前微微一凉。一袭白衣的人抬起手,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眼前。“别怕。”微凉的体温裹挟着清浅的药香同时袭来,松一不合时宜地怔了怔,感觉自己被燕纾带着囫囵转了个身,落入他怀抱的一瞬,听着面前的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什么时候真轮到小辈挡在我身前了。”第21章 身前那人语气悠然, 甚至带着一贯的笑意,但松一浑身却莫名战栗起来。——燕纾怎么突然醒过来了?——他刚才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体应该早已承受不住,怎么仿佛突然又……没事人了一样。——还有如今这情形……燕纾已是强弩之末, 他要怎么应对这一波灵力攻势……松一脑海中一片混乱, 感受着那人轻轻动了一下, 忙不迭慌乱开口:“燕公子, 燕纾, 你等一下, 你先放开我……” 第35章 “到底什么鬼,这地方难道克我吗,总不能是我视力出了什么问题……”松一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所以真是……”松一慌张地努力向前望去,却惊恐地发现无论怎样睁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我,我的眼睛……我怎么……”他有些慌乱地爬起身,恐慌感让他下意识颤着手想要去摸自己的眼睛,下一秒却感觉手腕被人轻缓握住。“放心,你们没瞎。”一阵清浅的药香瞬间萦绕在他鼻尖,松一顿了顿,紧接着无声而幽怨地转过头,在一片漆黑中和燕纾沉默“对视”。燕纾顿了顿,轻咳一声,似是忍俊不禁地勾了一下唇:“咳,你们如今这个……情况,只是暂时的,可能是混乱中打斗时受了什么刺激,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他语气莫名轻快且笃定,松一也没注意,瞬间松了一口气,立刻放松下来。“那就好,只要能恢复就好……”松一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旁边的松竹沉沉开口:“你怎知一定会好?”“嗯?”燕纾不知在做什么,过了几秒才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又轻声笑了起来。“我当然……就是知道。”他说到最后似乎气力不济,逐渐带上了些许咳意,声音也一点点弱了下去。松一有些担忧地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燕纾笑意盈盈的声音却已先一步再次响起。“大概最迟出去等你们从这个幻境出去的时候……就能完全好了。”他低低地咳了两声,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别担心。”旁边的松一看起来真的完全放下了心,傻兮兮地兴奋“哦”了一声,松竹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却听下一秒,燕纾带着些许狡黠的声音从面前悠悠传来。“放心,你们要是没好,到时我教你们一套算卦、画符之术,带你们去江湖当瞎半仙,坑蒙拐骗去。”松竹:……——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多虑了,这个人嘴里向来就没个正经。松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却又想到了什么,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又再次紧蹙起来。同一刻,听着旁边的松一同时开口:“对了,你身体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了?”费尽心思终于把这个话题避过去的人顿了一下。他有些心虚地咳了两声:“我无事,反正我这个身体就这样,死也死不掉,差也差不到哪去……”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手腕一紧。燕纾蓦然抬起头,便看到听声辨位终于摸索过来的松一抬起头,恶狠狠地咧了咧唇。“差不到哪去是吧?”松一咬牙,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我倒要看看你能差到什么地步。”他不等燕纾反驳,两指迅速搭上他的脉门,眉头却瞬间皱了起来。“经脉干涸几近衰竭,内里空虚血气逆行——”松一越诊越胆战心惊,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更别说满身灵力全都荡然无存,你到底干了些什么,你现在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简直是个奇迹……”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面前的人手一翻,单手按住他的手腕,紧接着,一股温和的灵力慢慢渡了过来。“谁说我灵力消散了?”燕纾慢悠悠收回手,在松一额间轻轻弹了一下:“半日不见,小师侄医术多有退步啊。”松一捂着脑袋满脸懵地抬起头,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不对,这不可能,我刚才明明探到……”“你明明看到我如今不是没事吗?”燕纾笑眯眯打断他的话。他手指在掌心间敲了敲,再次懒洋洋开口:“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探到了我身体有异——你身上有对症之药吗?”松一话语一噎。他身上原本背着的药箱早在打斗时不知所踪,仅存的也只有储物袋里的几颗寻常药丸。燕纾见他不说话,得逞般弯了弯眼。“行了,反正现在都无大碍,咱们还是赶紧先走吧。”他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悠悠站起身。“这里虽然目前还算安全,但要想离开还是得去到阵眼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桃花眼间闪着微光:“与其坐以待毙枯坐等着幻境外那些不靠谱的人来救,不如自谋生路不是吗?”“谁不靠谱了。”松一嘟囔着开口,却也跟着站起身:“宗主、我师父哪个不比你靠谱,我看最不靠谱的人是你吧……”他话还没说完,便听面前的人悠悠开口。“你若是知道他们小时都干过什么……便不会这么说了。”松一愣了一下,他开口刚想问燕纾怎么知道,下一秒便听面前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多去翻翻宗门纪事吧,那么大一个藏书阁难道是摆设吗?”莫名被怼的松一:……他咬牙抬起头,感觉手腕上一紧。燕纾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根细软布条,栓蚂蚱般一前一后把他俩栓到了一起。“你干什么?我们自己能走,”松一挣了挣,不满抬眼,“你这样是栓狗……”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倏然抬起头,正听到燕纾乐不可支的声音从面前传来:“我可什么都没说。”松一龇牙咧嘴地想要冲上前和他理论,却被那根布条限制在几步开外。燕纾自顾自地终于笑够,轻咳一声,努力正色起来:“咳,主要是这里地形复杂,你们又看不见,万一走丢了不好找。”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却听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松竹忽然开口:“所以刚才最后是发生了什么?”松竹抬起头,没有聚焦的眼眸平平静静地望了过来:“幻境里那人去了哪里,燕公子又是怎么带我们逃脱的?”燕纾神情顿了一下。他眼眸闪了闪,紧接着若无其事地开口:“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后面也失去了一段意识,等醒来周围已恢复如初了。”松竹蹙眉,燕纾却不等他再说什么,拽着布条的手忽然一使力,松竹猝不及防被他拉的一个踉跄,听着面前的人笑眯眯开口。“所以这里如今也并不是完全安全的,咱们还是快些走吧。”他一边说一边故意逗他们般,又晃了晃布条。“乖,走了,别掉队,这里荒郊野岭的,走丢了我可概不负责。”松一、松竹:……·燕纾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却还是刻意放缓了脚步,在每个转弯处都会提前出言提醒,难得细致妥帖。只不过他不知为何似乎有些着急,一直在匆匆赶路,松一几次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想让他休息一会儿,都被他插诨打科地搪塞了过去。但他对于自己的身体不在意,对于两人的眼睛却格外重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停下细细查看一番,美其名曰定时观察。——但说是观察,松竹却每次都觉得,燕纾似乎在他们眼部周围覆了一层灵力。很轻微,若不是每次燕纾收手时,松竹都能感到眼前原本模糊的光亮莫名黯淡几分,都意识不到这件事。失去视力后,对于时间的概念也随之变的模糊起来。松一他们只能根据燕纾每次的检查间隔,来推测时间流逝。“燕公子每次检查的间隔时间……是不是越来越短了?”松竹在燕纾又一次凑过来时,忽然开口。“是我们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吗?”放在他眼尾处的手颤了一下,燕纾似是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没什么,”燕纾收回手,浅笑着开口,“只是时间长了,怕有什么变化,想检查的仔细一些。”他若无其事地迅速转移了话题。“咱们已走了两日,今天早些找个地方休息……”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松一忽然狐疑开口:“今日不是第三日吗?”燕纾怔了怔,紧接着满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哦,是我记错了。”他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地转过身,身子却忽然晃了一下,踉跄一步,撞到身后的松竹才勉强站稳。“燕公子……?”松竹有些焦急开口,却过了好久,才感觉面前的人身子一颤,恍恍惚惚骤然回神。“……我没事。”燕纾捂住胸口急喘了两口气,蓦然挣脱开松竹的搀扶。“今天天色,咳咳,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休息……咳咳……”他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身后的松一凑上前,小声开口:“可是按照他检查的时间推断……现在不应该才刚过午时吗?”“是。”松竹低低地点了点头。“他到底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他的身体……要比前几日虚弱了不少?”松一担忧开口,松竹没有说话,只微侧过头,静静地听着风中传来的隐约咳嗽声。他总觉得燕纾的意识……似是也有些不清。·燕纾对他们眼睛的检查越发频繁。但奇怪的是,过去了这许久,他们的视力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会好的,放心。”燕纾收回手,指尖的冰凉似乎还依旧停留在他们眼尾间。松竹无声地点了点头,忽然开口:“咱们已走了几日了?” 第37章 “我们的视力……好像有些恢复了。”“怎么可能,刚才他不是说要两个时辰法术才会消失……”松一下意识眨了眨眼,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眼前真的出现了几许光亮。“哎,好像是真的,这是为什么——”松一瞬间兴奋出声,旁边的松竹却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白的可怕。“还有一种情况……”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松一疑惑又涣散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施术人性命垂危,维持法术的灵力会随着他的生机同时消散。”松一脸色一瞬惨白。他倏然望向燕纾那个方向,近乎疯狂地剧烈挣扎起来。·那边燕纾确实已快要撑不住了。他周身的灵力本就是强行所续,勉强支撑着熬了近三天,已是强弩之末。耳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剧烈,连带着口唇间也弥漫出一股血腥味。他低头想躲过面前再一次袭来的灵链,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他身子猝然一僵,勉强咬牙半侧过身,肩膀被灵链击中的那一刻,他同时仰头骤然咳出一口鲜血,控制不住撑着身子委顿在地。燕纾眼前一片明明灭灭的光点,他咬咬牙,摇摇晃晃撑着想要重新站起身,却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焦急的喊声传来。“燕纾——”燕纾身形徒然一僵。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正看到松一、松竹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往这里飞奔而来。对上燕纾的一刹那,松一和松竹两人呼吸同时一滞——面前的人一袭染血素衣,静静跪坐在风烟里,如墨的青丝不知何时已化作三千白发,宛如霜雪凝结。束发的玉簪在狂风中微微一颤,随即蓦然一歪,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响声。同一刻,他白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垂落至腰间,呼啸声起,那白发缠绕腰侧,如盈盈月光般随风舞动。燕纾的脸色瓷白如雪,原本琉璃色的眼眸此刻却染上了一片猩红,斑驳的血迹将素衣浸染得凌乱不堪。他单手撑在身侧,衣摆随着动作散乱铺开,委顿于尘土之中。周身确实狼狈异常,却说不出的凄美清丽,一瞬惊心动魄。松一无声地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但面前的人在对上他们目光的那一刻,神情间却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慌乱。他猝然别过头,踉跄起身撑坐起身。“别看我……”他足尖一点,瞬间掠出几尺外,有些局促地勾了勾唇:“实在……太难看了。”松一猝然回过神。“等一下——”他看着燕纾直冲阵眼,慌乱地想要跟上前,却猛地撞上了阵眼四周的结界。松一被撞得踉跄两步,被松竹扶着好险不险稳住身形,只得仓皇向前望去。“那是什么……”松竹望着阵眼间一团模糊的灰色尘埃,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燕纾身形翩然一晃,几息间已移到阵眼近前。那东西似乎没有想到他敢这般挑衅,瞬间愤怒起来。燕纾只感觉周身的威压瞬间暴涨,顷刻间增长了不知几何。周遭的浮木、碎屑被风声裹挟着呼啸而至,燕纾猝然偏头,却还是感觉脸侧一痛,周身也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血色。燕纾闭了闭眼,唇边的笑意忽然逐渐扩大,不闪不避地一点点抬起手。“来啊……”周身的灵力在随着这具身体生机的消逝不断消散,燕纾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却仍咬牙,将全身的灵力都一点点聚拢到掌心。他衣袍被狂风吹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而去,却扬声笑道:“你不是想杀我吗?怎么现在不敢了?来啊!”那个东西似乎终于被他激怒,低吼一声,排山倒海的灵力裹挟着魔气骤然砸去。“燕纾,你疯了吗,快闪开——”结界外的松一眼眶一瞬通红,猝然开口。但阵眼中心的人却依旧不躲不闪,勾着唇静静地望着面前呼啸而至的暴虐气息,甚至一点点阖上了眼。空气中的灼烧感逐渐强烈,在最后一刻,燕纾足尖忽然一点,整个人往侧边一转。他在半空中翩然转过身,手腕一扬,将汇聚的全部灵力击向那东西底部。那个东西来不及防范,瞬间痛呼一声,露出了几寸守着的阵眼所在。下一秒,那接踵而来的灵力与魔气同时而至。一声轰然巨响,似乎天地间都随之一震。松一、松竹耳中同时一片嗡鸣。阵眼破开、幻境消退带来一瞬暴涨的威压在结界中蓦然横扫,他们三人猝不及防地直接被甩飞了出去。松一在慌乱间努力回过头,却看一袭白衣的人恍若已经失去了意识,手腕无力从身侧垂落,整个人瘫软着身子,无知无觉地狠狠被甩向身后的一处断崖。“燕纾——”松一通红着眼伸出手想要去够,却只能徒劳地望着燕纾眼睁睁向深渊坠去。下一秒,周身万物却忽然一静。一柄长剑坠然插落在地,剑身展露一寸,席卷而来的灵力与结界余威轰然相撞,瞬间将那恐怖的威压消弭于无形。谢镜泊本命剑,微尘里。松一意识到什么,猝然回过头。一袭玄衣之人瞬息掠至空中,手臂一揽,将失去意识的人拦腰稳稳接入怀中,玄色与素色交织,只一晃神剑,谢镜泊已几个起落,抱着人稳稳落回地面。怀里的人无知无觉地垂着头,白色发丝凌乱散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仿佛一片凋零的花瓣,脆弱而安静。“宗主——”松一扑通一声摔落在地。他顾不得喊痛,一骨碌爬起身,瞬间冲到燕纾身旁。燕纾双眸紧闭,长睫如蝶翼般覆在苍白的脸颊上,毫无意识地靠在谢镜泊怀里,透出一丝近乎透明的脆弱。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谢镜泊的颈后,另一只手垂落身侧,指尖冰凉,随着动作无力晃动,了无生气。松一有些焦急地伸出手,想要帮谢镜泊将人接过:“宗主,您把他给我,我先查看一下他的情况……”但他刚上前一步,却感觉周围一阵威压蓦然袭来,紧接着谢镜泊微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用。”松一手臂颤了一下,好半天才意识到谢镜泊是不想让他接手。他有些战战兢兢地“哦”了一声,慢慢伸出手,颤颤巍巍搭上燕纾的脉搏。过了不知几息,松一终于有些恍惚地重新抬起头:“宗主……”谢镜泊握着燕纾手腕,徐徐渡着灵力。他听到松一声响只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怀里的人,示意他继续。松一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迟疑:“燕公子的神智好似有些……”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面前的人轻轻挣动了一下,紧接着蹙眉睁开眼。松一的声音下意识一停。谢镜泊同一刻迅速低下头,望向怀里的人:“燕纾?”他的声音放的极轻,下一秒,却看怀里的人身子一颤,猝然偏过头,呜咽一声,将脸埋了起来。“别看我……”谢镜泊身子一僵。面前的人如淋湿的幼猫般,浑身发抖,抱着脑袋,整个人恨不得直接埋到谢镜泊胸前。“别看我,好丑……”谢镜泊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紧接着,松一恍恍惚惚的声音终于慢半拍响起。“燕公子的神智……好似有些异常。”第23章 四周一片寂静, 怀里的人到底受了重伤,挣扎了没一会儿力气便弱了下来,啜泣声也逐渐小了下去。但他脸还是下意识埋在谢镜泊怀里,紧紧勾着他的脖子, 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阵阵战栗。谢镜泊揽着燕纾腰部的手一寸寸收紧。他死死盯着松一, 一字一顿低声开口:“什么叫……神志有异, 恐有退化?”插在旁边的微尘里随着谢镜泊的声音不自觉发出低沉的嗡鸣, 松一只感觉身子一沉, 一股无形的威压迅速在他周身蔓延。松一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张了张口,一时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腿脚发软, 满脑子只想转身逃离这里。但下一秒,旁边一声低低的闷哼忽然传来。“唔……”谢镜泊怀里的人似乎也感到不适般, 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第39章 谢镜泊手腕一转将剑身隐藏,慢慢放下手,抬头望向边叙。“它隐匿的很好,若不是微尘里对魔气极其敏感,怕是也无法察觉。”边叙神情凝重地抬起头:“所以……”“若不是宗内有魔族侵入——”谢镜泊闭了闭眼,声音越发沉了下来:“那么……就是销春尽有人叛入魔道。”他抬头望向边叙,碧色的眼眸幽暗如潭:“而且大概率是针对——”谢镜泊话还没说完,气息忽然一瞬不稳,紧接着声音直接戛然而止。边叙正低眉思索着谢镜泊方才说的话,直到过了好久都没听到声响,才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师弟怎么不说……”他的声音忽然也哑在喉咙里。一只素白的手忽然从谢镜泊的外袍下悄然钻了出来。那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只是指尖不知为何隐隐泛着青紫,甚至还隐隐发着颤,似乎没什么力气。边叙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谢镜泊刚才说的那只“猫妖”。他无声地张了张口,下一秒,便眼睁睁看着,那“猫妖”伸手毫无顾忌地在谢镜泊脖颈和脸侧胡乱摸索了几番,似乎终于寻到了一个暖和的位置,倏然将手缩到了谢镜泊脖颈后,细细地吸了一口气。“冷……”边叙倏然回过神,上前一步,冷着脸直接就想将他的手拽出来:“你——”但他才刚一伸手,却看到谢镜泊抬手一挡,直接抱着人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将那“猫妖”的手从自己脖颈后揪出来,反而抬起手,将有些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将人遮的更严实了几分。“还冷吗?”谢镜泊垂着眼,轻声开口。边叙:???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看到了什么:“师弟,你——”谢镜泊似乎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动作倏然一僵。他一寸寸抬起头,对上边叙恍惚的神情,沉默了几秒,咬牙将刚才没说完的话题生硬重新拾起:“……大概率就是针对燕纾的。”边叙却压根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满脸错乱:“不是,师弟,刚才那是……”谢镜泊也不理他,只强装无事的继续开口:“微尘里能够简单寻查那魔气最终逃逸的方向,应是在东南位置。”边叙似是还不敢相信自家向来冷心冷面的师弟会被一只猫妖“勾引”,声音咬牙切齿:“是不是这猫妖在幻境里对你做了什么?师弟,你需要我帮你——”谢镜泊垂下眼,冷声强行自顾自地往下说:“劳烦四师兄顺着这个线索,这几日悄悄追寻一下,还有上次长老殿一事……”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面前的人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倏然抬起头。“那大师兄怎么办?”周围肃然一静。边叙满脸慌乱,谢镜泊脸色黑沉,微微咬牙:“和燕宿泱有什么关系……”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脖颈被人往下重重一拉。谢镜泊猝不及防地弯了下腰,感觉身子往下一沉的同时,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到了他脖颈间。边叙只看着,一个白毛脑袋蓦然探了出来,胡乱蹭了蹭,自然将头埋到了谢镜泊肩窝处。边叙:???“好吵……”谢镜泊一时间没拦住,只有些僵硬地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脑。怀里那人似是有些不满般,凌乱的白发在他颈侧迷迷糊糊地蹭了几下,冰凉的唇在他耳垂边紧贴一瞬,一触即分。“我好困……”四周死一般寂静,边叙脸色狠狠扭曲一瞬,猝然回过身:“我现在就去查——”他身形几个起落已直接闪到了路口,差点一个转身撞上旁边的树干。谢镜泊无声地张了张口。他望着自家四师兄凌乱的步伐,半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月影悄悄从云边探出头,谢镜泊垂下眼,怀里的始作俑者顶着一头翘边的白发,沉沉合着眼,已经睡熟了。他犹豫着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到燕纾狭长的眼尾处。那处的肌肤细腻如瓷,透着几分冰凉,像布满冰裂的瓷器,轻轻一碰便会碎裂。谢镜泊没忍住轻轻按了一下,那瓷白的皮肤瞬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他望着燕纾,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次……又有在骗我吗,师兄?”那红晕顺着眼尾缓缓晕开,仿佛一滴朱砂落入清水中。怀中的人依旧无知无觉地偏着头。天色渐暗,一阵凉风将晚霞的花青色吹散。怀里的人蹙了蹙眉,长睫微微颤动,像是被风拂过的蝶翼,透出一丝无意识的脆弱。谢镜泊下意识侧身帮他挡住风声。他恍惚间意识到什么,自嘲般勾了勾唇,垂下眼,一点点将手收回。“若真是……便也,罢了。”·边叙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自己的藏书阁。他在藏书阁待了几个时辰后,终于逐渐冷静了下来,也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谢镜泊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放燕纾单独回去。当初知道燕纾跟着松一他们进了幻境时,谢镜泊几乎都快要急疯了。边叙自两年前那天后,再未看过他那么可怕的脸色。他跟随着谢镜泊直接冲到幻境旁,在结界外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结界被打破的一瞬,谢镜泊几乎是立时冲了进去。边叙也想跟着想前往,但幻境里此时风沙弥漫,谢镜泊却仿佛知道燕纾在哪里般,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边叙艰难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便再也寻不到谢镜泊半分踪迹,只得作罢,去四周探查了一番。刚才边叙满脑子都被那一只素白纤细的手给整懵了,压根没来得及细想,就落荒而逃。此时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有些古怪。“不可能那只猫妖就是大师兄吧……”边叙在房间里踱了几圈,又倏然摇了摇头:“不可能,大师兄又不是一头白发。”他原地又转了两圈,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悚然一惊。“不会是大师兄养的那只胖白猫——”他倏然站起身,越想越觉得有理。——难怪谢镜泊神色匆忙,还遮遮掩掩。——难怪他不敢去见大师兄。原来是横刀夺爱,强抢人猫。“……所以只能背着大师兄干这一切,所以迫不得已只能把人先送回去。”边叙微微磨牙,倏然站起身,快步向藏书阁外走去。“我得把这件事去告诉大师兄。”·但等边叙循着夜色,匆忙赶到燕纾竹林深处的那间小屋时,却再次迷茫了起来。“大师兄?不,燕公子——”边叙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下意识往榻上一扫,微微蹙眉。房间里空无一人。他慢慢将房门推开,又不死心地环顾了一圈,终于确认燕纾并没有如谢镜泊所说被送回这里。边叙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好消息是,他猜对了,谢镜泊确实在说谎。坏消息是——边叙垂下眼,看着从床底下蹭巴蹭巴爬出来的白色毛团,眉心控制不住跳了跳。——坏消息是,燕纾那只白色胖猫不知为何竟然在这里。四周一片寂静,边叙木着一张脸站在房间中央,和那只无辜歪头的胖白猫大眼瞪小眼了几秒,感觉事情越发扑朔迷离了起来。“所以你不是那只猫妖……”边叙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咬牙:“你为什么不是那只猫妖?!”——这样他至少还知道还知道去找谁说理。白猫蹲在原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无辜歪头:“咪?”边叙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不理智,他再次沉沉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知道大师兄……燕纾如今在哪里吗?”他慢慢蹲下身,蹙眉盯着面前的白猫:“回来后……你有见过他吗?”没有被樾为之俯身的真·白猫迷茫地眨了眨眼。他盯着面前不知絮絮叨叨在说什么的人类,努力思索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个侧身——一蹬腿直接躺倒在地上。边叙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白猫自然地翻出肚皮,兴奋地挥了挥爪,冲着他愉悦地“喵”了两声。 第41章 没想到自己这般也能精准踩雷的某人瞬间慌了神。他赶紧匆忙摇头,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没有没有,半点也不丑,很好看的。”面前的人依旧扭着头不理他。有风从外面轻轻拂过,卷起几缕散落的白发,在空气中轻轻飘动,衬得面前的人身影愈发单薄。边叙绞尽脑汁,放软了声音开口夸赞:“像冬日落雪,软乎乎的,很是……乖巧。”燕纾看起来却半分都不相信的样子。他抱着头发,抬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转过头:“那为什么你的头发是黑色的,他的也是。”他垂下眼将头重新埋在膝盖间,声音发闷:“只有我是白色的。”“那说明你是最特殊的,师兄。”边叙恨不得赌咒发誓。他膝行两步跪坐到燕纾身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落下的一缕长发:“而且你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永远是我的师兄。”面前的人有些迷惘地抬起眼,似乎不太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边叙感觉自己的心跟着颤了一下。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听面前的人再次小声开口:“那你能和我一样把头发变成白色吗?”边叙怔了怔,看着燕纾期盼的目光,咬了咬牙,到底应了下来:“好,我想想办法,一定和你一起。”燕纾瞬间弯了弯眼,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几句话就把头发输出去的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只没忍住跟着勾了勾唇,目光落到他依旧有些红肿的手腕上。他眼中划过一丝愧疚。“师兄,我帮你揉揉手腕好不好?”面前的人迅速摇了摇头,但边叙的手已经自顾自地覆了上来。燕纾有些慌乱地下意识想要将收抽回,下一秒却感觉温热的力道透过肌肤,将红肿的地方一点点揉开。“舒服吗?是不是好受一点。”边叙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声开口。面前的人无意识眯起了眼,紧绷的身子放松了几分,侧头枕在自己臂弯间,如一只小猫般,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嗯……舒服。”他微微打了个哈欠,又小声开口:“很……暖和。”边叙无声地勾了勾唇。他看着燕纾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望向门边,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你是在等人吗?”燕纾犹豫了一下,却到底摇了摇头。但那满脸望眼欲穿的神色却分明说着——我就是在等人。边叙难得见到大师兄这般不加丝毫掩饰的样子,心中逐渐起了几分逗人的心思。他轻声开口:“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要说……你回来了?”燕纾眼眸闪了闪,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依旧试图狡辩。“我没有在等人,我只是……认错了人。”他一边说一边抬头望向他,神情间带上了些许迷茫:“你和他的气息……有一点相似。”他忽然凑上前,两只手自然勾住边叙的脖颈,在他脖颈间轻轻嗅了嗅。“好奇怪……明明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他,但你们给我的感觉……都好熟悉。”面前人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边,微凉的唇角小心贴上他颈间跳动的脉搏,好似小动物般,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什么。这个怀抱边叙已经期盼太久。他整个人倏然一僵,不自觉地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托住燕纾的腰。下一秒,却听身后一个微沉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第24章 边叙揽着燕纾的手倏然一僵。他瞬间听出来这是谢镜泊的声音。恍若一盆冷水浇下, 之前的记忆后知后觉回笼。边叙在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眉心忍不住跳了跳。——他在自家小师弟隐藏的暖阁里,抱了自家小师弟特意藏起来的人。边叙心中莫名一阵心虚。他下意识就想要松手,却感觉燕纾似乎也被吓了一跳, 身子一颤, 颤抖着埋头就想往他怀里躲。他本就是跪坐在床上的身子前倾的一个姿势, 此时蓦然一惊, 半身的重量几乎都放到了边叙身上。边叙担心他一个不稳再把自己摔了, 有些慌乱地伸出手, 没想到因为太过着急,直接一把锢住他的腰, 瞬息间将人整个按进了自己怀里。“唔……”怀里的人猝不及防地一撞,没忍住轻轻闷哼出声。边叙脑海中一团乱麻, 闻声下意识匆忙低下头:“你怎么了,没事……”他话还没说完,刹那间,只感觉侧脸有什么温软的触感轻轻划过。面前的人被撞的眼眶通红,迷迷糊糊恍然抬起头,微凉的唇角无意识间倏然擦过边叙的侧脸。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脸侧窜过, 酥麻感迅速蔓延至全身。边叙的呼吸一滞,心跳陡然加快。熟悉的清浅药香味迅速在两人周围蔓延,边叙只感觉那一瞬仿佛身处云端,飘飘乎忘记了所有。“没事……”他脸上的神色不自觉柔和起来, 下意识抬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后背,下一秒,却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突兀传来。边叙皱了皱眉, 有些不满地抬起头,正对上谢镜泊黑沉的脸色。边叙骤然回过神。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自家小师弟冷着脸,望着他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四师兄这是……在笑什么?”边叙下意识想要否认,他瞬间张口,“我没……”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唇角被人轻轻一按。怀里的人闻声抬起头,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唇角,小心翼翼地揉了揉。“你明明笑了啊。”燕纾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贯的慵懒和无辜,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都翘起来了。”边叙眼前一黑。他强装镇定地试图阻止:“等一下,大师兄,现在不是纠正这个的时候……唔,唔!”燕纾修长的指尖在边叙的唇角边轻轻拨弄,像小猫磨爪子般,丝毫没有注意到边叙逐渐僵硬的身体和微微发红的耳根。边叙眼前一黑。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把燕纾的手按下去,却听身后谢镜泊微冷的声音已紧接着传来。“是啊,四师兄明明这么开心……有什么高兴的事,能不能也说出来,也让我一同乐一下?”边叙怀疑自己要是真应了这句话,第二天宗门里流传开来的第一条小道消息,就是销春尽西峰峰主半夜夜闯宗主寝殿,被宗主一袍袖甩飞。边叙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迅速又小心翼翼地将怀里不明所以的人扒下来,后退一步扶着让人安安稳稳自己坐到床上。“我刚才那只是……皮笑肉不笑罢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意欢喜的事,希望宗主和……大师兄明鉴。”边叙木着脸开口,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终于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了几分。下一秒却听面前一个闷闷的声音传来。“你刚才和我在一起也不欢喜吗?”燕纾蹙眉抬头。边叙吐的那一口气直接没吸回去。他霎时呛了一下,一瞬间咳的惊天动地。“当然没有大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边叙咳得脸红脖子粗,慌乱开口。同一刻他感到,谢镜泊的目光幽幽地再次落到他身上。边叙眼前再次一黑。——也不知道门规里有没有关峰主禁闭这一条。边叙绝望地想。——要不现在把我关进去算了。——刚好我还能问问大师兄在禁闭悬底画传送阵一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边叙苦中作乐地满脑子胡思乱想。他往旁边环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抱过来能暂时转移一下燕纾注意力的胖白猫。边叙最终也只能再次深吸一口气,咬牙倏然站起身,僵着身子一步步退到谢镜泊身后。“宗主刚才是不是想跟大师兄说什么来着的?”边叙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咬牙开口:“现在正是一个……插入话题的绝佳时机。”——再没人接话他一会儿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谢镜泊目光沉沉地望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缓步上前,越过边叙,贴着床榻的边缘慢慢坐下,最终停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第43章 明明谢镜泊从小对燕纾一直都是一种半厌恶半爱答不理的状态,甚至前两日还口口声声说着“不信”。怎么一转头燕纾失忆了,谢镜泊忽然又变了一个样。——边叙一时间怀疑是不是自家小师弟心智也有些损伤。但边叙到底没敢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隐忍着咬牙抬起头:“好,师弟方才‘故意’不告诉我,但我又‘不小心’、‘刻意’抱了大师兄。”边叙如今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咱们这也可算……扯平了?”谢镜泊静静看了他几秒,终于“屈尊降纡”地微微点了点头。边叙揉了揉眉心。他扭头望向谢镜泊怀里依旧乐此不疲逗猫的人,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你已让松一替他诊过了?”谢镜泊颔首:“确认了两次,应该不会有误。”边叙轻轻点了点头。他闭了闭眼,缓缓吐了一口气:“那基本不可能有误了……”自家徒弟自己带出来的,什么水平什么破样子边叙都十分清楚。——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四六,但是医术方面确实是个可造之材。“松一有说应如何医治吗?”边叙抬头望向谢镜泊,却见谢镜泊微微摇了摇头:“未曾,只说还要回来和你讨论一下。”边叙也并不意外,只随意应了一声:“这种因刺激造成的心神闭塞一般都是可逆的,等一会儿他睡着了,我再替他诊一下脉,这两天多去找找藏书阁那边有没有相应的书籍。”边叙按了按眉心,下意识低声开口:“若是二师兄在这里就好了……”谢镜泊皱了皱眉,神情间似乎闪过一丝不愉,却看边叙又想起了什么,先一步自己转移了话题。“那大师兄现在还记得什么?”边叙转过头,明知不可能,却仍抱着最后一丝期许低声开口:“刚才他提到了愿曦阁,他既然记忆回到了从前,那有没有可能记起我们……”他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最后一句话甚至没能说完。但下一秒,他便不出意外地看着谢镜泊缓缓摇了摇头。“不曾。”“我旁敲侧击地试探过了,他只有十一二岁时的记忆,那时……我们都未曾入宗。”边叙怔了怔,神情间划过一丝难掩的失落,却也勉强笑了笑。“也是。”“那他记得的得是不是只有二师兄……”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谢镜泊沉声打断了他的话:“我未曾问过,他是不是还记得二师兄。”边叙一时无言,沉默了几秒,转头去看谢镜泊怀里的人。燕纾似乎终于累了,眨眼的频率逐渐变慢,原本悬在半空中的指尖也时不时停下来几秒,最终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半阖的眼眸一并缓缓垂落,虚虚地搭在白猫毛茸茸的脑袋上。他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睡的也不太安稳,指尖颤了几下,最终又无力地放松下来,轻轻陷入那柔软的毛发中。那胖白猫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逐渐安静下来,尾巴甩了甩,团巴团巴娴熟地蜷缩到燕纾怀里,温暖的体温透过柔软的毛发传递过来,却想要驱散燕纾身上的寒意。边叙的神色不自觉软下了几分。他轻轻瞥了谢镜泊一眼,谢镜泊微微点头,抬起手,将怀里昏睡过去的人轻轻抱起,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回床上。半梦半醒的白毛团子被重新惊动,迷惘地爬起身,见离了自家主人的怀抱,蹬了蹬爪子开口不满地就想叫唤,被旁边的边叙一把捂住了嘴。一声猫叫被闷在口中的白猫被吓的一个激灵,一巴掌直接就拍了上来。边叙皱了下眉,沉着脸冲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没不让你躺……你不叫就让你睡回怀里去。”他一边说一边示意着想要松开手,下一秒听着旁边谢镜泊有些古怪的声音传来:“我刚才施的销声术还没解除。”边叙动作一僵。面前的白猫趁着这个机会一抖身子直接挣脱了他的束缚。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扭身,颠颠地径直跑到燕纾旁边蹭了蹭,满意地重新蜷缩起来。边叙猝不及防被那白猫毛茸茸的大尾巴甩了一脸。他“呸呸”两声将口中猫毛吐出,咬牙望向谢镜泊:“——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以为四师兄知道。”谢镜泊轻咳一声,状似平静地开口。边叙却绝对看到了他唇边强行隐下的一抹笑意。他眉心跳了跳,倏然转过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上前,在燕纾塌前径直蹲下。他小心翼翼将手搭上燕纾的脉搏,神情也逐渐正色起来。暖阁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面前人清浅的呼吸声……还有榻边白猫无意识的小声呼噜。谢镜泊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一点点收紧。过了不知道多久,边叙终于收回手,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反应是意料之中的,但谢镜泊却依旧感觉心中一沉。他眼眸间划过一丝难掩的失落,却又迅速遮掩了过去。“大师兄身子如今还是太弱了,我用灵力在他经脉表层走了一圈,他都有些受不住,我便没再继续。”边叙往昏睡的人口中喂了一枚药丸,低声开口:“如今他这种情况也没法直接对症医治,只能先用药温养着,等他自身的灵力恢复些许,再做打算。”塌上的人似乎有些怕冷般,身子轻轻缩了缩,边叙抬手帮他拢了一下被子,看到他腰间露出的一块无字玉牌来。“这玉牌……”边叙皱了皱眉。他隐隐约约记得,这玉牌上原来似乎是有字的。谢镜泊的目光跟着落到那玉牌上,神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怎么?”边叙回过神,微微摇了摇头:“无事。”他抬手将那玉牌拿起,随手用灵力探了一下,发现似乎确实没什么异常:“我只是想到,也可用这种玉佩储灵长期让他戴在身边,借外力帮他滋养身体。”谢镜泊轻轻点了点头,无意识摩挲着面前人微凉的指尖,垂着眼没有再说什么。边叙安抚般捏了捏自家小师弟肩膀,也不再多留。“那我先回去了,这两天我再去翻一翻那些医书,若大师兄有什么情况,尽可去藏书阁寻我。”——但他总觉得,短时间内,自己这个小师弟不会想让他再见到自家大师兄了。边叙留恋地望了一眼床上无知无觉昏睡的人,身形一闪已一瞬消失在门外。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谢镜泊垂下眼,望着榻上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的人。那是一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恐慌,忧惧,对周围的一切都不信任。——和燕纾如今每天懒懒散散、招猫逗狗的模样大相径庭。他解了销声术,看着几缕白发随着面前人的呼吸从衣领间悄然滑落。谢镜泊的目光落在那几缕发丝上,指尖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将那发丝拢在掌心。“所以你小时候原是这样的吗,师兄……”安静温和,单纯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却在稍微熟悉的人前又忍不住展露出几分似曾相识的狡黠。明明对周围的一切都怀有不知为何的警惕,却又会掀起眼帘,用那双漂亮的眼眸悄悄望过来,尝试着想要亲近。——像是藏在柔软皮毛下的小爪子,不经意间突然伸出,悄悄逗弄一番,又倏然躲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谢镜泊从前从来不知。“你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师兄?”他低声开口。面前的人不知听到了没有,眉头轻轻蹙起,握在胸口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指尖忽然无意识抓住了谢镜泊的手。微凉的触感一瞬袭来,像是冰凉的玉石贴上了掌心,触手生凉。谢镜泊心头同时一颤,他倏然低下头。下一秒,却眉头一紧。——燕纾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另一边,边叙几个起落出了殿门,垂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他脑海中不断过着藏书阁里的那些医书,试图找到一个能和燕纾如今症状相对的药方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边叙转过一个拐角,下意识要往旁边大路转时,脚步忽然一顿。销春尽的路他都很熟悉,基本上随便怎么走都能走回西峰,只要小心……别走到那些小时被燕纾说过可能“闹鬼”的小道,就没什么问题。——虽然年纪大些后边叙后知后觉地发现,燕纾说的那些小道不过是为了阻止他抄近路故意恐吓。或许是刚才刚见过燕纾“幼年时期”,此时边叙望着面前一明一暗的两条路,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他心一横,倏然一仰头,鼓起勇气,壮志凌云地便向那条小路走了过去。周围安安静静,正值初秋,只有些许鸟鸣声从夜空中划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边叙咬牙走了一段,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了下来。“我就说销春尽怎么可能有什么闹鬼一说……”边叙舒了一口气,僵硬的身子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大师兄果然——”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身后“砰”的一声闷响传来。边叙倏然回过头。——大师兄果然诚不欺我!他整个人瞬间紧绷,足尖一点迅速退到小路入口处,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大路跑。下一秒,却听身后一个微沉的声音传来:“四师兄!” 第45章 ——而且燕纾又是何时、怎么沾染上这寒毒的?边叙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他手上覆了一层灵力,一边皱眉重新按上燕纾的脉搏,一边示意谢镜泊先收回灵力。覆在身上的灵力消失的那一瞬,榻上的人瞬间控制不住地痛呼了一声,脸色一瞬灰败,像是痛极了一般,骤然俯身探出床边,喷出一口黑沉的鲜血。“帮我护住他的心脉,其余不要管,让他心头那口气不要散了。”边叙焦急开口,手中的灵力迅速顺着他经脉游走,一咬牙又深入了几分:“我得确认……”床榻上的人神情间划过一丝难掩的痛楚。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脖颈倏然后仰,露出一截纤细而脆弱的弧度,如同脱水的鱼儿般,急促喘息起来。谢镜泊眼中一瞬同样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却还是咬牙将人按在怀里,单手死死地圈住燕纾的腰肢。燕纾的双手都被松一按住,他指尖透出一股可怖的青紫,像是被寒意侵蚀的枯枝。无意识的人神志昏沉间控制不住力度,他似乎是痛到了极点,胡乱挣扎了一会儿,竟然偏头直接想往旁边的床栏上去撞。松一惊呼一声,慢半拍地下意识想要抬手,却听“砰”的一声闷响。谢镜泊眼疾手快地伸出手,骤然挡在床栏前。冰凉的额头一瞬落入温热的掌心,昏沉中人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燕纾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呜咽,下意识又想抬头,下一秒却感觉周身一暖。谢镜泊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将人整个揽进自己怀里,半弯下腰,似乎在低语着什么。“没事。”他垂下眼,半身的力道都禁锢在身前,碧色的眼眸近乎冷静地望着怀里的人一遍遍试图自伤的人。但大概是灯火恍然,松一抬头的一瞬,却猛然捕捉到了自家宗主眼底沉寂的波涛汹涌。——那是难言的心疼和无尽压抑的暴戾,被强行压制在冰冷的表面之下。他听着谢镜泊声音沙哑,近乎呢喃般轻哄着面前的人:“没事,师兄,马上就不疼了,没事……”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轻轻摇晃着,交织成一幅颤抖的画卷。松一一时有些愣神。但再一眨眼,方才看到的那些情愫、低语都一瞬消失的无尽无踪。松一疑心自己仿佛看错了,无声地张了张口,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下一秒,旁边的边叙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好了!”松一骤然回过神,他再顾不得许多,赶忙转过头,正看到边叙终于松开手,重新站直身子。“是寒毒没错,但太过分散而且隐匿,我点了几个重穴,先把那些寒气毒素都聚拢在一起,但也只能暂时先锁在他胃脘间。”谢镜泊怀里的人断续的呻吟终于逐渐消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他的臂弯里。他呼吸依旧微弱,却一点点稳定下来,只浑身几乎都已被冷汗浸湿,凌乱的白发贴在脸侧,像是被雨淋湿的幼兽,终于筋疲力尽地陷入了昏睡。谢镜泊紧绷的身子也松了几分。他抬起头,望着面前神情依旧沉重的人,意识到了什么,低声开口:“这还不够,是吗?”边叙木着脸摇了摇头。他整个人没有半分放松下来,面上依旧镀着一层寒霜。“这只是一时之计,不能维持很久,这寒毒太过霸道,侵略性很强,若长期如此对他胃脘也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我们必须得知道这寒毒到底是什么,将他连根拔除……”一直怔怔跪坐在地上的松一忽然想到的了什么,倏然慌乱地站起身:“藏书阁!”旁边的边叙和谢镜泊闻声同时转头,却见面前的人刚想要开口说什么,神情忽然扭曲了一下,晃着身子就要往后倒。“腿,腿麻了……”他刚才跪的实在太久了,精神又一直高度紧绷,刚才一时起的太猛,只感觉腿脚间仿佛有蚊虫蛇蚁爬过般,压根站不稳。身后原本缩着的白猫被松一一屁股骤然吓醒,不满地“喵呜”一声,瞬间抬起爪子给他来了一巴掌。松一“嗷”的一声,又捂着屁股神情痛苦地往上跳。边叙眉心跳了跳,终于忍不住一把伸出手将自家显眼的徒弟拎了出来。“多谢师父,救徒儿一命……”松一如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自家师父的手臂,感激涕零地刚想开口说什么,便又挨了自家师父的一顿爆栗。“……别丢人现眼了。”边叙咬牙收回手,忍着将自家徒弟直接甩飞的冲动:“什么藏书阁?”松一“哦”了一声,终于回过神,瞬间更加兴奋地抬起头:“师父,咱们峰的藏书阁!”“我之前在里面好像看过一本医书,里面有提到过很多种寒毒,还有一些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也似乎提到了相应的治疗之法……”他一边说一边就想要向外跑去,却被边叙一把又拽了回来。“什么医书?我怎么从未看过。”边叙听着松一刚才提到“稀奇古怪、闻所未闻”时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皱眉想要再问清楚,下一秒便听松一兴奋开口:“我想起来了,应是燕宿泱留下的一本手稿里所写。”边叙话语一顿,猛地睁大眼。他神情间闪过一丝古怪,不着痕迹地瞥了对面的谢镜泊一眼,张了张口却到底没说什么。谢镜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依旧坐在原地,垂着眼小心揽着怀里的人。松一没有注意到自家师父和宗主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兴奋地再次挣脱边叙的束缚,转身径直向外跑去。“我现在就回去查一下,万一能查到的对症的……”他声音瞬息间已转过拐角,逐渐消失不见。暖阁内一片寂静,边叙在原地木然站了两秒,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师弟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谢镜泊没有应声,而是先伸手探了探燕纾的呼吸。怀里的人呼吸稳定了许多,只还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不舒服。“说什么?”谢镜泊过了几秒,终于收回手,静静抬头:“那不是四师兄的藏书阁?四师兄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里面有什么书?”“我压根没把大师兄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稿当成书……”边叙咬牙,下意识替自己的藏书阁争辩,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谢镜泊带偏了。“不对……我不知道,但小师弟你不应该不知道啊。”边叙垂下眼,无声地勾了勾唇:“毕竟大师兄那些手稿,都是你亲自整理放进去的。”谢镜泊落在身侧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面前人平静的睡颜,眼眸微闪,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外面一个警惕的声音传来。“什么人?”边叙倏然抬起头。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松一的声音。“出什么事了?”边叙扬声开口,外面一阵打斗声夹杂着松一的声音响起。“有人夜闯销春尽,刚才在外面狗狗祟祟想要偷进殿内——”“砰”的一声兵刃交接的声响,松一的声音戛然而止。边叙瞬间站起身,咬牙开口:“松一?”过了几秒,松一连咳带喘的声音才终于再次传来:“咳咳咳……我没事,刚才他扔了一个烟雾棒,呛死我了……”边叙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感觉周身一凉。一道破空声传来,微尘里裹挟着一道浓重的剑意瞬间从他身旁掠过,直接破窗而出,重重地钉在了屋外的石柱上。那长剑甚至并未出鞘,但下一秒,澎湃的灵力霎时以石柱为圆心呼啸着席卷开来。同一刻,边叙听着谢镜泊冷声开口:“吵死了。”外面兵刃交接的声音瞬间一静,边叙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眉心跳了跳,咬牙低下头。“……其实你也可以再给大师兄施一个销声术的。”谢镜泊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将目光移到床上安睡的人身上。“咳咳咳,宗主、师父,我没事,宗主,刚才那个人被您直接一剑给吓跑了——”松一活蹦乱跳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间再次传来。下一刻,他不知感受到了什么,语气间浮现出一抹憎恨:“那个人身上……好像带有魔气,师父,我先跟过去看看,万一是幻境里那人……”边叙倏然偏过头:“等一下,松一,你给我回来——”但外面的打斗声已逐渐远去。“松一!”边叙咬牙。边叙咬了咬牙,下意识想要抬脚,忽然又想到什么,犹豫着转头看了床榻上的燕纾一眼。下一秒,谢镜泊微沉的声音从面前传来。“我守在这里,你去吧。”谢镜泊沉沉抬眸:“不会有人靠近分毫。”边叙皱了皱眉。他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微一点头,足尖一闪瞬间掠出门外。暖阁内重新恢复了一片寂静,谢镜泊将人往怀里又揽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被子拢了拢。怀里的人呼吸有些吃力,脸色比刚才隐隐要白上几分,手掌无意识按在腹部,蹙着眉微微蜷缩着身子,似乎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第47章 那长剑却仿佛有灵性般,随着他的动作同时一转,径直再次朝他袭来。樾为之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属狗的吗,这么死追不放。”他手掌在旁边树上一撑,瞬息间又躲了几个来回,樾为之体力逐渐不□□剑意却不知疲倦般依旧死死追在他身后。樾为之脚下一个踉跄,霎那间只感觉剑身的凉意一瞬贴在他后心。他咬牙倏然转过头,眼看着那长剑一寸寸骤然袭来,忽然扬声开口:“你还想见到燕纾吗?”那长剑却没有丝毫停顿地仍旧逼近,樾为之身子重重撞到身后的树上,他咬牙偏过头,下一秒却看着那长剑在最后一刻,蓦然停在他心口一寸处。紧接着,谢镜泊冰冷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他在哪?”樾为之喘了一口气,被背部的伤牵动得轻轻“嘶”了一声,咬牙笑着抬头。“谢宗主还真是关心他啊。”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想往后退一步,却刚一动,便感觉心口一凉,悬在身前的长剑蓦然又逼近了几分。冰凉的剑意压的樾为之有些呼吸不畅,他有些厌恶地别过头,扬声笑道:“谢宗主不妨把你这把本命剑拿远一点,万一一会儿逼急了,大家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就不好了。”带着寒意的剑光映照着月色从樾为之脸上一瞬划过,谢镜泊皱了皱眉,忽然开口:“你是妖?”樾为之垂着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谢镜泊的脸色再次冷了几分。他缓步上前,慢慢落到樾为之近前,慢慢开口:“销春尽很早就对妖魔一道下了禁令,你却还敢来闯。”“你把燕纾给我,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樾为之直接冷笑了起来:“给你?你是他什么人?没想到谢宗主脸皮这么厚,直接就想把人据为己有啊。”面前的微尘里一瞬又逼近了几分,谢镜泊神色带着异样的平静,只碧色的眼底闪烁着晦暗莫名的光芒。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把燕纾,给我。”竹林里有飘忽的竹叶被两人周围的灵气倏然震落,两人正僵持间,忽然听到旁边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九渊?”谢镜泊倏然转过头。他苦苦寻找的人身着一袭白衣,正扶着旁边的墙壁一步步从他的寝殿中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捂唇咳了两声,又小声唤了一声:“九渊?”樾为之第一反应燕纾叫的是那只白猫。下一秒却见燕纾眼眸转了转,目光落到谢镜泊身上,一瞬笑开。“你在这里呢,九渊。”樾为之眉心跳了跳。——谢镜泊竟然趁着燕纾心智有失,把这个名字……从猫那里先一步抢了过来。那边燕纾一边说一边就要走上前,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身形晃了一瞬。下一秒,谢镜泊身形一闪,瞬息落到他近前,直接揽住他的腰。“你何时醒的?刚才去了哪里?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谢镜泊皱眉迅速开口。面前的人却没有应声,只忽然拉住他的袖子,眼眶不知为何隐隐有些发红。“九渊,你看到你给我的那只猫妖了吗……”面前的人神情恍惚,不知是意识还有些不清还是怎样,只素白着一张脸,颤着手抓住谢镜泊的手指。“我找不到他了,你看到了吗……”燕纾一边茫然轻声开口,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过旁边一袭红衣的人。“你们有人看到了吗……”那一瞬间,樾为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形徒然一僵。他脸色一瞬青红交加,望着燕纾眼眸间一点点浮现出些许怒意。燕纾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樾为之咬牙在原地站了几秒,望着悬在他心口的那柄微尘里,颤抖了几息,深吸一口气,终于一点点缓缓张口。“喵……?”周围肃然一静,燕纾神情瞬间微妙起来。第26章 周围一片死寂, 谢镜泊似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终于蹙眉上前一步,倏然挡在燕纾身前。燕纾猝不及防被他往后一带, 踉跄一步, 有些茫然抬头:“怎么了?”“小心。”谢镜泊拦在燕纾身前, 低声开口:“他行为有些不对劲, 我担心他一会儿或可能……走火入魔。”樾为之眉心跳了跳, 燕纾没忍住唇角也抽了一瞬。他无声地张了张口, 到底没忍住轻咳一声,隐藏住那一丝笑意, 深吸一口气,重新正色起来。“是……确实, 咳,确实是有些奇怪。”燕纾捂唇咳了几声,状似无辜地抬起眼:“所以这位公子……刚才是何意?”他望着樾为之,一字一顿轻声开口:“或许是知道……我的猫在哪里吗?”他一边说一边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地冲他比了个诀。樾为之愣了一下,望着那一闪而过的起手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燕纾方才原来是想让他将那白猫叫出, 制造混乱趁机离去。——不是想让他……真的装猫。樾为之眉心跳了跳,咬牙深吸一口气,刚想再次抬手,却感觉面前的人忽然又看了他一眼, 冲他又比了另一个手势。樾为之脚步下意识一顿。他瞬息意识到了什么,眉心瞬间蹙起,不赞同地迅速摇头,手腕一转, 下一秒,却听旁边一声细微的猫叫先一步传来。燕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顺势闻声转过头,眉眼间浮现出一抹不似做假的惊喜与讶然。“原来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径直就想向猫咪那边走去,下一秒脸色却忽然一白,捂着心口歪歪斜斜地就往旁边倒。一直分了半分注意力在燕纾身上的人瞬间从樾为之那里转回头。“燕纾?”谢镜泊皱眉迅速上前一步,下一秒,异变突生。一阵浓重的烟雾从樾为之那边蓦然涌现,谢镜泊倏然回过头,手中瞬间一动,下一秒忽然感觉手腕一凉。燕纾不知何时扑到了他身前,脸色苍白,神情间带着遮掩不住的惊慌和无措。“九渊……!”谢镜泊愣了一下,下意识将人扶住,神情间却有一瞬间的迟疑。燕纾刚才身体不适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合,现如今又忽然冲到他面前。谢镜泊神情不自觉冷了几分。他轻轻一推将燕纾推到身后,转头还想去寻那妖的踪迹,忽然感觉腰间再次一紧。燕纾不管不顾地又冲了上来。他单手拦在谢镜泊腰间,单薄的身形一瞬和他紧紧贴合,似乎摆明了要将他挡在身后。谢镜泊几乎可以感受到,面前人不盈一握的腰肢随着他的呼吸急促起伏,他身子不可控制地一僵。他咬牙低下头:“你——”“等一下——”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脸上微微一凉。面前的人似乎尤嫌不够般,直接将两只手都环上了他脖颈,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颈间,双唇不经意擦过他的颧骨,一瞬冰凉。谢镜泊眼睛蓦然睁大。一阵轻微的破空声隐隐传来,面前的人身子似乎轻轻一颤。四周有匆忙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旁边失去了召遣的微尘里不断地发出些许嗡鸣,似是在焦急地提醒着什么。谢镜泊倏然回过神。他瞬息抬手一召,一掌将面前的烟雾拍散,刚准备上前,却感觉胸口一重。拦住他的人似是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一步,似乎力有不支般,脱力般直接撞了上来。烟雾消散,周围早已不见那一袭红衣的妖物的踪影。谢镜泊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冷着脸将面前的人先一步扶住。他忍了忍,到底还将到嘴的问题给咽了下去,只低声开口。“……你刚才在做什么?”他闭了闭眼,垂头望着面前的人,低声开口:“为什么要拦住……”“嗯?”燕纾似是慢了几秒才终于回过神,按着胸口,有些虚弱地冲他笑了一下。“刚才烟雾太大,一时有些害怕,下意识就来寻你……”他说到最后没忍住咳了两声,声音一点点弱了下来,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抱歉,大概是刚才心绪起伏,一下子有点脱力……” 第49章 “……抱歉。”谢镜泊倏然回过神,踉跄后退一步。“我有些事……先出去一趟。”他倏然转过身,闻着周围浓重的药味忽然想到什么般,脚步一顿,袍袖一挥将地上的汤药瞬间一扫而净,接着转身匆忙向暖阁外走去。“哎,宗主,你的手——”松一瞬间回过神,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但谢镜泊的身影却已倏然消失在门口。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松一怔了几秒,有些愣愣地坐回原地,神色复杂地看了燕纾一眼。“……你怎么又惹宗主生气了?”床上的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抬头闷闷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开口:“……是他惹我生气。”松一冷哼一声,压根不相信。“失忆了还能惹宗主生气……”周围的威压随着谢镜泊的离去一瞬减轻了不少,松一嘟嘟囔囔开口,没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神色重新活跃了起来。“你不知道,我昨天到底有多辛苦,今天被叫起来的时候简直一脸懵。”松一一屁股坐回原地,恨不得手脚并用地直接比划起来。“我昨晚追着那人追了半天,七拐八拐地不知道怎么一转头差点直接掉到禁闭崖的崖底,还好师父跟过来把我捞了回来。”松一说到这里,没忍住停下整理药箱的手,愤愤地攥了一下拳:“眼见着追不上,就只能被师父抓着继续回去抄没抄完的罚书了。”松一记得自家师父说过,燕纾如今有些怕人,让他收敛着点别把人吓到,但也可以尽量多和他说说话。松一压根没把“收敛”二字放到脑中,他见面前的人似乎犹豫着想往后缩,直接一把把人拉了回来。“哎,你躲那么远做什么,我还怎么给你把脉?”燕纾身子一晃,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将手到底往回缩了缩。松一脑子里一根筋,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他大大咧咧地一伸手,直接按住燕纾的肩膀,一瞬凑到了他近前。“刚才我早上刚一醒来,就听师父说有人把你劫走,昨晚好像还又晕倒了,我早饭吃了一半,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我跟你说,燕公子你可欠我一顿早饭。”松一终于将药枕、银针等一应东西全都摆全了,拍拍手冲着燕纾再次伸出手。“行了,你受伤了我得给你重新诊一下脉才能配药,快把手给我……”他话还没说完,却看面前的人猩红的眼眸悄悄抬起,眼珠转了转,望着他小声开口:“可是这已经快过午时了……你还在吃早饭?”松一声音戛然而止。燕纾神情无辜地望着松一,声音仿佛没什么力气般格外轻缓,说出的话却格外扎心:“若是赖床起晚误了早饭……这怪不得我吧?”——这人怎么心智有失,我还是说不过他。松一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蓦然开口:“那是你不知昨晚师父罚我抄到了多晚,我差点直接一头栽在书桌上就睡着了——”“被罚不是因为你犯错了吗?”燕纾歪了歪头,好奇开口:“若是惩罚有误,为何不向你师父提出质疑?”松一话语倏然一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了咬牙,骤然偏过头先一步结束了这个自己挑起的话题。“师父……没罚错,好了我不要你赔我早饭了,快给你诊脉吧。”松一囫囵开口,不等燕纾再说什么,直接不由分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我昨天晚上顺便把藏书阁里有关寒毒的医术都基本翻阅了一遍,虽没有找到完全对症的,但我也稍微拟了几个药方,一会儿给你诊完我再修改一下,看看有没有效……”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探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你寒毒解了?”松一讶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又诊了一遍。经脉里干干净净,甚至连原本有些滞涩的脉象也缓解了些许,隐脉间的灵力隐隐有流动的趋势。松一惊喜地抬起头:“你是怎么做到的?昨晚你做了什么,还是又给你吃了什么药……”燕纾摇了摇头,小声开口:“我也不太清楚……”“我昨天迷迷糊糊间好像被人带走,那人似乎……往我嘴里喂了什么东西。”他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忽然一点点战栗起来。“然后我只感觉……身体很难受,好像一瞬冰火两重天,再然后醒来……就是又在暖阁,但我找不到九渊,也找不到他送我的白猫,我只能出门……”他呼吸隐隐急促起来,松一的注意力瞬间被带偏,也没心思去细想真假。他皱了皱眉,手指迅速一转,三根银针瞬息落到燕纾几处大穴上。“没事,放松,现在已经没事了……”松一一边说,一边迅速从药箱里翻出一丸药来,送到燕纾嘴边。“来,把这个吃了会好受一些……”刺鼻的酸苦味瞬间扑面而来,燕纾鼻子皱了皱,瞬间嫌弃地扭过头。“不用……我缓一会儿就好了。”他转头的一瞬,原本落在身后的如雪长发被带的微微一晃,半边发丝如瀑布将倾,闲闲垂落在身侧,发尾不经意地扫过松一的手背。松一手指一颤,下意识抬起头。面前的人垂着眼,拽着胸口的衣襟,别过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整个人恍若一件清冷冷又易碎的瓷白玉器。松一耳尖控制不住烫了起来。“不行,不吃药你怎么好,快点吃了药我就回去给你改药方了,别一会儿宗主回来……”他一边说一边别过头,忽然感觉眼前一暗,面前的人一瞬凑近。“九渊回来了怎么了?”清幽的药香瞬间扑了个满怀,两人距离一瞬拉的极近。松一悚然转过头,目光却先一步落到燕纾衣领外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上。他一袭如雪长发凌乱散落肩头,此时探着身子定定地望着他,更衬得他的脖颈纤细修长。松一整个人直接从脸红到了脚后跟。他倏然站起身:“你——”燕纾眼眸间浮现出轻轻浅浅的笑意。他跪坐在原地,撑着身子微微仰头,开口刚想继续说什么,忽然感觉口中一苦。松一闭着眼胡乱把那药丸直接塞到燕纾嘴里,通红着一张脸直接就匆匆往外走。“行了,我先走了,等一会儿……等晚上我把新的药配好后再给你送过来。”他话还没说完,身形已瞬息消失在门口。苦涩的药味在口中逐渐蔓延,燕纾似是没想到自己会翻车般,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忍不住轻笑出声。“逗两下就脸红,简直和谢镜泊小时一模一样……”他神情间原本的紧张和懵懂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笑了没一会儿,忽然蹙了蹙眉,似乎牵动了某个伤处,气息一岔,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痛死了……”燕纾按着胸口苦笑着低低吸了一口气,垂下眼按住自己的脉门,手指灵气一点点打入,忽然身子一颤,骤然吐出一口淤血,终于感觉心口一直以来的憋闷松快了些许。“该死的樾为之死也不动手,非得我自己来。”燕纾吐了一口气,小声开口,“下次直接倔死你算了。”他小心地吸了一口气,却被胸腹间牵扯的疼痛压的又微微哆嗦了一下。昨晚的暗伤压了太久,他一直没敢调理,强行撑到松一进来自己发现端倪,再看着谢镜泊脸色骤变,才终于松了那口气。他清楚若昨晚的事太过仓促,破绽必不可免。——那就干脆让这个破绽留下来。燕纾舒了口气,伸手搭上自己的脉搏,重新微微阖眼。他清楚,昨晚的事若由他自己解释,谢镜泊必不会信。但若是他沉默以待,让谢镜泊心生怀疑,再由旁人不经意发现……脉象已基本恢复一贯“病病歪歪”的情况,燕纾心情颇好地睁开眼,紧接着有些厌恶地将垂在身侧的白发全部拨到脑后。做完这些,他心情终于又好了几分,捂唇微微打了个哈欠,自顾自重新靠回床头:“那俩人刚才再不走,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直接疼晕在那……”这句话仿佛有映照般,燕纾话音未落,便感觉喉间忽然一甜。燕纾猝然偏过头,再次吐出一口黑沉的血沫。眼前一阵明明灭灭混乱的光斑,燕纾撑着旁边的床铺努力稳住身子,脑海中一瞬浮现的,却是刚才就应该把松一给他喂的那枚药丸吐出来。——反正半分用也没有。他咳的有些喘不上来气,摸索着想去够旁边桌案上的茶盏,却不知磕到了什么,手背间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燕纾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他想要缩回手,混乱间却又打翻了什么东西。——自己这个身子……还真是不中用啊。燕纾在一片迷蒙间,苦中作乐地想着,一会儿若谢镜泊问起,就说是那白猫干的。——就是不知道那白毛团子如今在不在房内,若是不在房内……下一秒,他感觉手腕忽然一紧,紧接着谢镜泊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焦急响起。“燕纾?”燕纾被吓的身子一颤,没想到自己今天会第二次翻车。他倏然抬起头,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我……” 第51章 “这样啊……”他一边说一边顿了顿,目光无声地转向一旁“刚挠完人”的罪魁祸首身上。那白猫翻着肚皮躺在床脚,蹬着爪子正呼呼大睡。“那看来刚才,确乎是一场累人的……大战。”谢镜泊眼眸闪了闪,似乎欲言又止。边叙望了几秒,又神情微妙地转过头:“我还以为……你是在哪里不小心磕了。”……这个说法好像确实更有道理一些。谢镜泊看着不远处砸吧砸吧嘴,睡的四仰八叉的白猫,眉心跳了跳,深吸一口气:“所以四师兄过来到底是干什么?”“哦。”边叙愣了一下,将燕纾的手腕重新塞回被子下,神情终于正色起来。“长老殿来报,说对宗主有请。”一阵冷风吹来,旁边的烛火摇曳了一瞬。谢镜泊神情一瞬平静了下来。他静了几秒,忽然开口:“有长老令吗?”边叙摇了摇头:“不曾。”“是长老亲自所述?”边叙又摇了摇头:“不是。”“未说何事?”“没有。”谢镜泊微微点了点头,寻了旁边的桌案缓缓坐下:“不去。”“我就猜到你会如此。”边叙神情间没有丝毫意外,只微微点了点头,终于开始慢悠悠复述起事情的经过。“我本是按照你的要求,去东南方探寻那日幻境里魔气的踪迹,但那踪丝追寻到了宗外山林间便断了。”边叙抬起头:“我原本准备回去,结果刚一转头却碰到了长老殿内十二门仆其一。”他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向来木然的神情间也浮现出一抹冷笑:“趾高气昂地告诉我,说长老殿有请宗主前往,有要事相商。”长老殿在销春尽的西北角,和边叙所追查的东南方完全是两个对角线。谢镜泊皱了皱眉,“长老殿的门仆去东南方做什么?”“不知道,但我是无意间撞到他的,”边叙抬起头,低声开口,“他当时看起来神色惊慌……很有可能,是尾随我而去。”谢镜泊眼眸闪了山,“幻境试炼那些事……你还有查到些什么?”“那个幻境试炼一直是由规训堂那边负责,我将参与这次试炼筹划的所有弟子都一一询问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谢镜泊蹙眉不语,忽然听到下一秒,边叙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是有几个弟子的神情有些异样,我将几处细节反复来回盘问,发现他们对试炼前一天某段时间的记忆……有些混淆。”谢镜泊倏然抬起眼:“有人给他们施了混淆术?”这是能将过去的某段记忆混淆、错乱的术法,是长老殿中大长老最擅长的术法。边叙微微点头:“我也觉得。”“但是我查不出来施术者是谁,哦对了——”边叙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抬起头:“那个门仆临走前还跟我说,若是幻境试炼后有人受伤,长老殿那或有相应药材可以提供,宗主不必客气。”这话说的古怪,长老殿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对宗门一应“凡尘俗事”从来漠不关心,只在些许祭祀大典时,高高在上地展现出几点假惺惺的慈悲。边叙当时听到后也只觉得莫名,但他此时话音刚落,却看面前的谢镜泊一瞬变了脸色。“他们在寻燕纾。”他倏然站起身,咬牙开口:“幻境有人受伤一事我已着人全部压下,外界应只知幻境试炼有异。”再加上松一、松竹当时被燕纾护着,都只受了些皮外伤,没过两天便回规训堂照常听学,燕纾重伤一事便被顺利地隐了下去。谢镜泊本是担心有太多人注意到燕纾,没想到却误打误撞寻到了这期间的线索。边叙也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神情蓦然沉了下来。“所以幻境一事定是与长老殿有关,大概率就是他们所为。”边叙沉声开口:“他们或许本是想在幻境中将大师兄抓去,没想到却被他直接破局……”他一边说一边咬牙转过身:“我现在就去长老殿……”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轻微的扣门声。“宗主,长老殿大长老、三长老前来拜会。”殿外弟子毕恭毕敬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已进了殿内。”不远处的走廊内似乎已隐隐响起了一阵喧闹声,边叙倏然转过头,谢镜泊的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床上昏睡的人身上。·走廊尽头一阵乐鸣之声忽然响起,紧接着左右各三个身着灰衣的门仆,手中捧着烟斗、法器等一应用物,鱼贯而入。走在正中间的长者,须发皆白,长须垂落胸前,银白色的袍子拢在身前,闲庭信步般缓缓步入殿内,端的是一派慈眉善目。他身后跟着一个两鬓花白的矮胖个儿,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左张右望地满脸厌恶。“什么破地方,冷冷清清的,一片死寂……”“谢镜泊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把殿内好好修缮一下,不知道得还以为是个苦行僧在殿内修行……”三长老拢着袖子,嘟嘟囔囔地落后大长老半步。“尊者,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个破地方,您要是想见小辈,随手召一声他们不来也得来——”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面前的大长老缓缓开口:“噤声。”他声音明明极为和煦,但三长老神情间却闪过一丝惶恐,瞬间止住了话语。他听着大长老徐徐开口:“宗主平日多有要事缠身,一时繁忙,不便前往长老殿也是正常的。”三长老低哼一声:“三番五次地不来,总说有事在身,这就是大不敬。”那大长老声音依旧和缓:“销春尽这些后辈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已能够独当一面,有自己的隐秘、想法确应包容……”他口中这么说,脚下却不停,径直向谢镜泊寝殿的方向走去。“所以我们亲自来探望后辈,也是应当的。”三长老冷笑一声,快步跟上前,口中却仍是讥讽:“是,尊者您仁慈,但这些小辈也太没有礼教了,不但不出来迎接,这一路走来殿内安静地连半个鬼影都没有……”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旁边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参加大长老、三长老。”三长老被吓了一跳,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震颤了一下。他倏然转过头,对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边叙怒目而视:“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边叙弯着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闻声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依旧扬声开口:“三长老明鉴,方才听您说不喜殿内太过安静,我声音大些是想让您舒心。”“我是说殿内空荡连个鬼影都没有,不是让你故意大声吓人……”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人有些木讷地“哦”了一声。“原是如此……您与大长老直接入殿,未得通传,弟子开始还以为您是鬼,想着大声也能给弟子自己壮胆。”这话几乎就差是明着骂了。但偏偏边叙还瘫着一张脸神情一本正经,三长老直接气结:“你……”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旁边大长老和煦的声音传来:“好了。”三长老瞬间噤声,大长老慢慢走上前,在边叙面前站定:“我们不过是听闻那日幻境有人受伤,忧心探望,所以急了些。”他直接将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用一句“传闻”轻描淡写地揭过。边叙蹙眉,反而不好再直接质问。大长老望着面前垂着眼不做声的边叙,声音放得更慈和了些许:“小叙,镜泊如今何在?我们这里有一些灵丹妙药,或许对伤者有所帮助……”他话还没说完,却见边叙摇了摇头,不卑不亢地开口:“多谢长老好意,但宗主如今有事,不便相见。”他一边说一边侧向一旁:“长老若带了东西,可先来这边交与我。”面前的老者捋了捋长须,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宗主是在陪那幻境中的伤者吗?”大长老悠悠开口,语气和煦:“那日我可听传闻,宗主将一人行色匆匆地抱走,神情间颇为担忧。”他一边说,一边将目光再次缓缓落到谢镜泊寝殿门上。“我们送药,须得见到病人才可知是否药能对症,更何况,前来探望,却没见到病人岂不是太不妥当……”旁边的仆从会意地直接上前,伸手就要去推门,下一秒,忽然感觉一道灵力骤然袭来,那仆从来不及躲闪,“砰”的一声直接被灵力击飞。“边叙!”旁边的三长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放肆——”“这些仆从,目无门规,擅闯宗主寝殿才叫放肆。”边叙长身而立,挡在门前,慢慢收回手:“我不过是在替长老您清理门户。”“你强词夺理——”三长老气结。他大步就要上前,忽然却感觉有人伸手一拦。“不可莽撞,小叙说的确实有理。”大长老将手虚虚拦在三长老身前,微微侧眼:“我们既是前来探望,必不可如此唐突。”他目光慢慢转向边叙,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既要知礼数……那烦请三长老前去叩门吧。”拦在身前的手随着话音落地一瞬放下。三长老愣了一下,紧接着蓦然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第53章 他没忍住直接叫了起来:“你疯了?我凭什么给一个小辈——”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身后大长老的声音缓缓传来:“道歉。”三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神情恍然转过头:“尊者,我……”大长老心中暗道一声“愚蠢”,缓步上前,目光慢慢转向谢镜泊。“未经通传,擅闯宗主寝殿,确实该道歉。”三长老眼中蹦出血丝。他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地,终于咬牙,囫囵哑声说了一句“抱歉”,直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大长老抬起头,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房门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宗主殿内那人,不光是情人。”“该是宗主极为……重要之人。”谢镜泊目光沉沉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只冲着大长老缓缓行了一礼。大长老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带着身后一贯门仆径直离去。寝殿内又恢复了一片冷清。谢镜泊站在寝殿门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旁边的边叙倒是先沉沉地吐了一口气。“还好师弟你反应快,一张悬火令把长老殿自己起的祸事又给他们送回去了。”他话音刚落,忽然听到谢镜泊低低的声音从面前传来:“那魔气呢?”边叙神情一怔,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幻境中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所踪的一缕魔气。——刚才三长老的反应,确实像并不知情。边叙神色沉了几分,谢镜泊却已摇了摇头,重新转过身。“日后再说吧,我先进去看一眼。”边叙也重新回过神。他目光随着谢镜泊的话语抬起头,想到什么般,脸上悄然浮现出一点笑意。“对哦,也还好刚才大师兄没醒着。”“不然他若是知道你把他弄成你的……”“情人?”边叙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身后一个细微的声音接过了话头。“对,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边叙笑着接口,跟着转过身,动作却倏然一滞。燕纾身上拢着那件宽松的红色薄衫,衣摆长长坠地,望着面前的人,眼眸间似乎满是好奇。边叙瞬间慌了神:“大师兄,不是我说的,是……”燕纾却没有看他。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谢镜泊,忽然弯起眼,微微歪头。“夫君?”谢镜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第28章 谢镜泊僵在原地。他无声地张了张口,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却看一个人影先一步闪到燕纾身前。“错了错了,不是这么叫的大师兄。”边叙慌张的声音从面前传来。“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只是权宜之计, 你并不应叫小师弟……叫小师弟那个……”他拦在燕纾身前, 神情间是难得一见的痛心疾首, 莫名有一种……生怕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旁边的谢镜泊神情……越发沉默。边叙此时却顾不上他, 只毫不犹豫地拦在两人中间, 似乎生怕自己一个看不住, 自家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师兄就又被人拐走了。燕纾似乎也被边叙这般惊慌的神情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小声开口:“可是他们都是那样叫的。”“谁?”边叙咬牙。他撸起衣袖:“谁教你的这些?是不是松一又在你面前乱说什么了, 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人抬起头, 定定地望了过来:“你。”边叙:?“之前你给我带过来的那些话本子,说让我解闷的。”燕纾望着他,神情无辜:“那里面就是……这么写的。”边叙无声地张了张口。——那些都是他没收的松一的话本子。他感觉旁边的谢镜泊慢慢转过头,有些复杂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前两日边叙担心燕纾总闷在这里养病无聊,又实在不知十一二岁的“小孩”到底喜欢做什么。刚好收上来松一每日在学堂上爱不释手的这些小玩意,就干脆一股脑给了燕纾。“不是, 我……”边叙感觉额角生疼,开口想要解释。但面前的人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歪了歪头,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哦对, 那上面说,定了名份便是要叫夫君,若是不这么叫……似乎就叫沾花惹柳,一夜露水情缘?”边叙一噎, 看着面前的人似乎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神情无辜地抬起头。“我和九渊,难道是这种关系吗?”边叙眼前猛然一黑。他和旁边的谢镜泊同时急速开口:“不是!”谢镜泊疾步上前,沉着脸径直越过自家四师兄,站到燕纾身前。边叙一时间都不敢看面前两人的目光,他咬了咬牙倏然转过身。“我现在就回去检查松一的寝房——”边叙咬牙。“看看他到底还藏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峰内,莫名遭受无妄之灾的松一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另一边,燕纾收回目光,忽然感觉眼前一暗。谢镜泊挡在他面前,垂眸望着他,低声开口:“……那些话本子里都是胡乱写的,不可当真。”他比燕纾大概要高上半头,话音刚落,便看到面前的人抬起眼,似乎好奇般轻轻开口:“那我们……是什么关系?”“话本里有说过吗?”周围安静了一瞬。谢镜泊没有说话,缓缓蹲下身,将面前人已经长过指尖的长袍一点点卷上来。“……就是你我的关系。”谢镜泊低声开口:“不是什么都需要……照搬话本。”他没有看到,那一瞬间,燕纾眼中似乎隐隐划过一丝失落,但又迅速被很好地遮掩了过去。燕纾静静地垂下眼,神情重新恢复了一片懵懂,下意识跟着谢镜泊往回走,却忽然感觉身子一轻。谢镜泊抬手直接将他抱了起来。“这衣服太长了,你走着不方便。”燕纾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顺从地抬手一点点拦住他的脖颈。他任由谢镜泊将他抱回床上,偏着头,看着谢镜泊帮他一点点把那繁重的外袍脱下,脑海中一片纷乱,困的几乎要睡着,却又强撑着不愿闭眼。下一秒,他忽然感觉谢镜泊动作一顿。“怎么不穿鞋?”谢镜泊蹙眉开口。燕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垂下眼,望着有些发红的趾尖。如今已是初秋,愿曦阁内为了照顾他的身体烧了足够的炭火,但寝殿外其他部分,都依旧是冰凉的。刚才在外面不过站了一会儿,脚心已冻的通红。只不过燕纾自己已习惯常年手脚冰凉的感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此时听着谢镜泊的话,后知后觉地垂下眼,轻轻挣了一下:“刚才醒来寻不到你,一时着急,没顾得上……”谢镜泊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抬手又往他被子里塞了几个汤婆子。下一秒,他便看到,那冻的通红的足尖竟然还欲盖弥彰地往后缩了缩。“……别动。”“你生气了吗?”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抬眼。“我不是故意的……”他眼睫下垂,似是不敢看他,但眼眸却又悄悄抬起,好似一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小兽,惶恐不安地担心被人抛弃。谢镜泊心头原本萦绕的一点火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闭了闭眼。 第55章 ——这个传闻怎么可能是真,宗主刚刚寝殿里明明另有其人。——而且都与宗主同床共枕了,看起来应与宗主……颇为亲密。那弟子自觉自己已相同其中的关窍,终于聪明了一回,咬了咬牙,不等谢镜泊说什么,先一步迅速开口。“不过宗主,您放心,这个传闻一听便是假的,我一会儿就遣人将那些谣传全部压下。”谢镜泊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抬眸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神情间似乎有些复杂,似是想要应下……却又犹豫着什么。那弟子一时间有些摸不到头脑,见谢镜泊又往自己寝殿门口望了一眼,神情瞬间恍然。——宗主是怕被殿内那人听到这些不实传闻后吃味吧。那弟子意识到这件事后,心中瞬间油然升起一股责任感。“您放心,宗主,等您下次再下山时,必定不会再听到任何您与燕宿泱相关传闻!我一定会把您和如今,如今……这位的佳话……”他不知殿里那位姓甚名谁,原本顺溜的话到嘴边,瞬间一卡壳儿。谢镜泊蹙了蹙眉,一时间没理解面前的人在义愤填膺什么:“你说什么?”那弟子见谢镜泊幽幽转过头,咬了咬牙,干脆直接跳过这个问题,强行接了下去。“宗主,您放心!必定万无一失!”他深吸一口气,冲着谢镜泊匆匆行了一礼,迅速转过身,雄赳赳气昂昂地便向门外走去。另一边,谢镜泊在原地,蹙眉看着那弟子兴奋的身影,顿了顿,目光慢慢转向手中抓着的那俩本话本子。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抬手,缓缓翻开略厚的那个本子的第一页。他迅速扫了一眼,不知看到了什么,倏然将本子合上,耳尖一瞬通红。·燕纾这两日几乎都很难看到谢镜泊的身影,倒是每次喝了药,昏昏沉沉睡去间似乎能感觉有人来过,但一醒来却又消失不见。仿佛在……刻意避着他。松一来给他诊脉时提到过,四方大典即将临近,宗内各个地方都逐渐开始忙碌起来。燕纾便也只能理解为谢镜泊这几日事务缠身。他不是没想过出门寻人。谢镜泊没有限制过他的活动范围,燕纾顶着被谢镜泊伪装过后的脸和天然伪装的白发倒也无所顾忌。唯一的一点就是,如今他这个身子还是太过虚弱,经不起太多的消耗。前几日他在松一的看管下勉强在寝殿内转悠了一圈已有些气喘,若是真的出门寻人,怕是刚出门没多久便会晕死在路上。燕纾难得认真起来,乖乖地调养了好几日,最终终于勉强能支撑着走到……两里外松一的炼药房。松一对此颇感欣慰。“刚好以后每次你要喝药,就来这里寻我。”松一乐呵呵开口:“既能通畅气血,我又能看着你喝药。”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的人咬牙抬起眼,开口试图反驳,却被松一轻而易举地按回了原地。“燕公子还是先别说话了,别一会儿胸口又憋闷上不来气。”松一笑嘻嘻开口,趁着燕纾累的没力气挣扎,又往他嘴里塞了一枚药丸。——反正面前的人跑又跑不动,挣扎又挣扎不过,简直太方便他随时喂药了。“你若是想早点好起来去寻宗主,便最好乖乖吃药。”燕纾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开口还想要说什么,却瞬间被口中的药丸苦的一个激灵。“行了,我这也是为你好。”松一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燕纾旁边,拿起蒲扇慢悠悠扇着药炉下的炭火。“就没见过你这么黏宗主的,明明天天都宿在宗主那里,还想着要去寻人。”燕纾终于将口中那苦涩难忍的药丸咽下,闷闷地瞥了他一眼:“九渊他每天晚上都在我睡着后才回来,而且也顶多只是进来看我一眼,从来不宿在我旁边。”他话说的自然,松一眉心却跳了跳,怎么听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神情微妙地转过头,犹豫着开口想要说什么,下一秒却听燕纾再次幽幽叹了一口气。“而且再不多黏着,以后怕是没机会了。”“什么没机会,我们宗主难不成还能把你一个病人踢出去不成。”松一只当他又在随口瞎扯,一边看着火一边随口回道。“就算你以后记忆……咳,养好了病,搬回原来的住所,不也还是在销春尽里吗?”旁边的人没有再说话,只垂下眼微微笑了笑,似乎也是……默认了他的说法。窗外一阵秋风刮过,吹起满地的浮沉,有深黄的落叶从雕花窗棂外飘进,燕纾靠坐在窗边,抬手捡了一片,指尖转着慢悠悠地把玩。旁边的药炉散发出熟悉的苦闷药味,身侧的药壶发出“咕噜噜”的沸煮声。燕纾眼眸微阖,侧头靠在窗几下,感觉自己整个人浸在这药间,昏昏沉就要睡过去。下一秒,却忽然感觉手中被塞了个东西。“一会儿四方大典要寻我和师兄过去帮忙,你帮我看着一下这药壶,等药沸腾了就滤过药渣,倒到这个瓷碗里,趁热赶紧喝了。”松一一边说一边将一个抹上了一层蜂蜜的瓷碗塞到燕纾手里,细细叮嘱道:“喏,蜂蜜已给你按比例倒好了,到时候倒进来直接喝就好。”燕纾被囫囵塞了一手,愣了一下,瞬间清醒。他眼珠转了转,开口刚想应下,下一秒便看松一预料到什么般,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不许再自己加蜂蜜,也不许偷偷倒掉,回来我会检查。”燕纾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松一说的会检查,便是真的……能查到。上次他倒到了花盆中,结果那花盆被松一提前下了符咒,燕纾一个不察被当场抓了个现行。上上次他试图将药倒到旁边的水盆里,结果他养的那只胖九渊不知何时早已叛变,埋伏着直接劈头叼过他的碗,径直带到了松一跟前。——燕纾真不知道,明明从前他那四个师弟轮流盯着,他也总能找到机会逃掉,怎么偏偏碰到松一这里,就总是屡屡翻车。坐在凳子上的人没好气地瞥了松一一眼,闷闷开口:“知道了。”松一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在离开时,还是好心地帮他将药房的门落了锁。药房内一时安静下来,燕纾托着腮坐在药炉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蒲扇。窗外似乎有人经过,药房外的声音喧嚣一阵又归于寂静。燕纾闲散抬眼。他听闻这几日已有其他十三门的人陆续抵达销春尽,连几乎闭门不出的松竹也提到,宗门内多了许多身着陌生服装的人。窗外似乎有一道目光隐隐落到他身上,但等燕纾循着望过去,却再看不到人影。他撑着下巴,也没在意,懒洋洋盯着外面看了几秒,打了个哈欠重新将目光移了回来。周围药香氤氲,闷热异常,燕纾强撑了没一会儿,眼皮到底还是一点点耸拉了下去。他握着蒲扇的手一点点垂落,昏昏沉沉几乎要睡过去时,忽然感觉手腕微微一痛。“嘶——”燕纾瞬间吃痛收手,蒲扇落地的一瞬发出“砰”的闷响,将他倏然惊醒。同一刻,旁边药壶内汤药沸腾的蒸鸣声倏然落入他耳中。燕纾下意识起身将药壶拿下,目光落到掉到地上的蒲扇上,下意识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腕。——他总感觉,刚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手腕上,仿佛是有人……刻意将他叫醒。他蹙了蹙眉,没忍住又转头望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到不远处一袭青衣的人身上,神情忽然一僵。他瞳孔瞬间紧缩,身子一颤,原本拿在手中的药壶瞬间一歪,摇摇晃晃地就向地上倒去。燕纾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般,只怔怔地垂着眼望着那药壶坠落,脸色苍白异常。但下一秒,预想中的瓷片破碎声却并没有传来。燕纾眼前忽然一花,一袭青色倏然从面前闪过,折扇一挑将即将坠地的药壶堪堪接住,手腕一翻,轻轻巧巧地将那药壶又送回了燕纾手中。“公子可要当心啊。”那人笑眯眯抬起头,不紧不慢晃了晃折扇:“这药壶若是摔了,药没了事小,割伤了可就事大了。”燕纾回过神。他没有说话,只端着那药壶,慢慢抬起头。面前的人一双丹凤含情眼,折扇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神色温和,一双漆黑的眼眸却毫不避讳地望过来,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和探究。燕纾心中莫名有些烦闷。他垂了垂眼,轻轻笑了一声:“多谢……这位公子。”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隔着纱布将那药壶盖子掀开,旁边那一袭青衣的人跟着上前,自然地拿过旁边装着蜂蜜的白瓷碗想要递过去,下一秒却看燕纾直接将那药壶往地上一倾。那人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轻轻“哎”了一声,折扇一翻,倏然挡住他的手腕,好险不险只溅出几滴药汁来。燕纾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便看那青衣人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哀怨转过头:“公子这是在做什么?”“喝药啊。”燕纾抽回手,抬眸看了他一眼,悠悠地转过手腕又要往下倒。下一刻,他感觉手腕再次一重,面前那人抬手再次用折扇挡住了他的手。他神情间似是有些无奈:“公子管这叫……喝药?”“对啊。”燕纾点点头,也不看他,只自顾自地开口:“这种药,我就是这般喝的。”他手腕忽然往下一压,将那折扇撞开的同时,把那药壶直接转了个方向,再次往地上倒去。然后不出意外地再次被那人抬手拦住。“公子这话不对吧。”面前一袭青衣的人似乎叹了一口气,笑着抬起眼,神情依旧一派温和。 第57章 燕纾将手中的书册放到桌上,垂着眼一本一本自顾自地分着,也没有回答,听着他们说的差不多了,忽然又轻轻地笑了一声。【那我师弟呢?】【什,什么?】几个弟子有些懵,茫然抬起头,一时间不明所以:【燕师兄,您说您师弟怎么……】刚才那叫的最欢的弟子,早已惶恐不安了半晌。他此时听到话头又转到了姜衍身上,瞬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倏然开口:【燕师兄,您说的对,那姜衍,明显就是不识好人心,仗着自己家世好,高高在上,完全就是目中无人……】他自以为领会到了燕纾的意思,旁边的那几个弟子也迅速回过神,争先恐后地开口想要附和。但下一秒,却看燕纾手腕一压,手中的书册“啪”的一声轻轻扔到桌上,他清越的声音同时响起。【我是说,你们给我道歉了,那我师弟的道歉呢?】周围几人的声音瞬息戛然而止。燕纾半身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琉璃色的眼眸间闪着微光。【我记得阿衍说过,不喜胡乱妄言,更不喜别人随意讨论他的身世,更何况……还是这种无凭无据的随意揣测。】【让我想想,妄议同门,随意捏造事实,按照门规……】燕纾垂着眼,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敲,终于想起什么般,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拍手。【该罚……抄写三十遍。】面前的几个弟子身子瞬间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燕师兄,不是应当罚抄十遍……】他们的声音在燕纾似笑非笑的目光下一点点弱了下去。燕纾身为宗主首徒,年纪虽轻但入宗甚早,已隐隐有仙道之风。平时性格稍有些跳脱,但能力到底在此,平日便可代行销春尽一应门规,这些小弟子顶多也只敢背后说说,没人敢当面造次。几个弟子也自知理亏,再不敢争辩,不情不愿地冲燕纾行了一个礼,作鸟兽状散去。周围终于安静下来,燕纾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他撑在桌前身子微微晃了晃,脱力般轻轻闭了闭眼。胸口有些熟悉的憋闷感隐隐袭来,是刚才心绪起伏过大所致,燕纾按着胸口咳了咳,轻轻吐出一口气,刚准备直起身,忽然看到对面不远处多了一个人。姜衍站在他几步开外,神情有些复杂地望着他,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刚才他们的一番对话。燕纾怔了怔。他下意识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蓦然弯成一线。【阿衍怎么在这里?】他也不在意刚才姜衍到底听到了多少,笑着上前,如往常般探着身子直接凑到近前:【喏,这是今日长老留的居学功课,对了,过两日就是民间万节灯会了,阿衍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人礼貌而疏离地打断他的话。【不了……师兄,过两日还有小考,我还得复习。】他伸手接过燕纾递过来的书册,神情带着一股温和的漠然:【师兄也好好复习吧,我记得前两日长老说过,此次考试不光绩高者会有奖励,失利者好似也会有惩处。】他的目光从燕纾衣领边昨日偷溜下山淘来的纸蝴蝶掠过,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姜衍从未见燕纾坐下认认真真学过哪怕一次,整日不是偷溜下山,便是招猫逗狗。想必……之后几日的小考,惨不忍睹已成定局。姜衍对这次的小考颇为重视,对于拨得头筹也几乎是势在必得。他原本不想管自家这个吊儿郎当的大师兄,但刚才听到的那番话,让他此时不知是何种情绪作祟,难得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地开口。但他话音刚落,却见对面的人愣了一下,紧接着蓦然弯起了眼。【好呀,我知道,多谢阿衍关心。】从来“不学无术”的人似乎是站累了,撑着往身后的桌案上一倚,仿佛没骨头般,大半个身子就靠了上去。【阿衍放心,我定不会比你考的差的。】接连熬夜学了几日的姜衍脸色瞬间青了几分。他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意,冲着燕纾有些僵硬地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迅速转身离去。徒留燕纾有些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怎么……又生气了,是因为不能和我一同出去玩吗?】燕纾摸了摸鼻尖,小声开口:【明明那万节灯会,我也是邀请他了的呀。】·后两日,不知是姜衍那日敷衍的态度还是薄怒的神情终于起了效果,燕纾竟然一直到小考前都没再去找他。姜衍第一天还隐隐有些不适应,但之后便乐得一个清净。一直到小考当天,姜衍才终于在学堂见到了差点迟到的燕纾。燕纾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苍白,胸口甚至微微有些气喘——但目光落到姜衍那里时,却还瞬间冲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半分没有差点迟到的恐慌与担忧。姜衍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别是前几日偷溜下山玩累了,今日睡过了头,差点耽误考试。他垂下眼,漠然地想。——这种人,自己切不可与之为伍,误了大事。姜衍心中这么念着,却还是忍不住悄悄侧过头,余光瞥着那人的一举一动。站在学堂面前的燕纾丝毫不知自家师弟别扭又傲娇的心思。他刚才紧赶慢赶卡点冲进了考场,却仍旧被长老毫不留情直接拦住。燕纾此时顾不得许多,站在学堂前合着手,撒娇般冲着那长老小声讨着绕。姜衍看着他熟练地几句话将长老脸色安抚好,微微皱了皱眉。——油嘴滑舌。燕纾年纪在众弟子中不算大,相貌又生得好,每日总笑眯眯的贯会讨所有人欢喜。面前那长老果不其然如往常般拿他无奈,笑骂了他两句,便放他进去了。燕纾松了一口气,立刻转过身,瞬间对上姜衍的目光。猛然被抓包的人心中一惊,有些慌乱地瞬间别过眼,紧接着欲盖弥彰般低下头。下一秒,却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燕纾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小师弟。】姜衍听到燕纾放慢脚步刻意从他身旁经过,带笑的声音小声传来。【等今日考完就解放了,咱们一起努力,别紧张。】姜衍抬起眼,温和而敷衍地冲他笑着颔首。——紧张?他有什么好紧张的,他顶多担心能否顺利搏得头筹。姜衍移开目光,漠然勾了下唇。——该紧张的原是燕宿泱他自己。·那次的小考题目出乎意料的十分困难。有几道题连姜衍都不确定能否完全答对。他出考场时,依旧皱眉思索着那几道题目。下一秒,姜衍忽然感觉肩膀一沉。【都考完了,怎么神情还这么凝重?】燕纾笑意盈盈的脸瞬息凑到他眼前。姜衍从小到大都没与人这么亲近过,他神情一僵,下意识倏然别过头。【方才……有两道题目不太确定,一时入了神。】旁边人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姜衍一瞬怀疑,他到底做没做到那道题。下一秒,却听燕纾随口回道:【是那两道医术辩驳论的题目嘛?确实有些偏了……】姜衍一愣。一股极其浅淡的药香从燕纾身上传来,姜衍下意识辨别了一下,好似闻到了苍术、迷迭的清苦。不刺鼻,反而令人神安。姜衍神情下意识放松了几分,但瞬间又反应过来什么,倏然别过头,有些不自然地后退半步。【师兄……请自重。】燕纾“哦”了一声,也不介意,顺从地后退了半步,仍旧笑眯眯站在原地。【阿衍别这么害羞嘛。】他饶有介是地眨了眨眼,眼珠转了转,瞬息又换了一个话题。【既然都考完了就不要想了,阿衍不若跟我出去玩吧,我听说那万节灯会……】姜衍皱了皱眉,还未开口拒绝,忽然见面前的人神情微变,似是隐忍了一瞬,终于倏然偏过头,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呛咳。他脸色肉眼可见的迅速苍白起来,捂着唇的指尖用力到青白,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多年行医的直觉让姜衍立刻意识到不对:【你……】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下一秒却看面前的人倏然后退一步,有些紧张地将手藏到身后。【无事,只是刚才不小心……呛了一下。】燕纾抬起头,唇色不知为何殷红的有些古怪。 第59章 【我听闻那枚暖玉可以助长修行,我想,若是能再快一点……也是好的……】——但如今也无所谓了。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转身,忽然感觉眼前一晃。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石蓦然送到了他眼前。【喏,给你。】姜衍身形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为何……】【不过是一块玉石,我拿着也顶多也是做个装饰,既然你有用,便送你好了。】燕纾扶着树干在他身旁慢慢坐下,漫不经心开口:【而且本来……我就是想你陪我下山时,将这玉石送给你的。】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慵懒,姜衍却一瞬意识到了什么,倏然抬起头:【你早知我想要这玉石?】面前的人捂唇咳了两声,也没否认,只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不愧是我的小师弟……果真和我一样聪明。】姜衍无声地张了张口,一时间有些无言。他看着直直送到他面前的玉石,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敢直接抬手接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姜衍望着面前坐在石头上的人,低声开口:【你明明知道……】【我知你不喜欢我,阿衍。】面前的人抬起头,轻笑着自然接过他的话头。【但你是我第一个……小师弟。】燕纾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从那狐狸面具背后露出,一派温和。【我从前从来都是一人,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小师弟,我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师父也说了,我是大师兄,要照顾同门,关心师弟……我知你出身姜家,身上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但我总是忍不住想让你更开心一些……】他似乎被呛了一下,捂唇急促地咳了一会儿,终于又放下袖子,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你似乎……不喜这样。】【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去叨扰你了,姜师弟。】姜衍听着燕纾最后那声疏离的称呼,心中不自觉地一颤。他无声地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燕纾又叹了一口气,半开玩笑般先一步开口。【快接啊,姜师弟,再不接我举不动了,掉下去摔碎了,咱俩就都没有了。】姜衍下意识抬手接过。他看着面前的人似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垂头又咳了咳,轻描淡写地开口。【姜师弟先回去吧,我有点累……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姜衍知燕纾大概是生气了。他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不喜欢燕纾。每次燕纾过来找他时,他心中总带有意思隐秘的期许与欣喜。他几次都想要应下,但望着面前成堆的书册,到底还是温声开口拒绝了他。他只是……有些嫉妒。明明年纪比他还要大上几个月,却偏偏总是没心没肺的,一双琉璃色的眼眸无论何时望过去,都是笑意盈盈的。姜衍不明白……凭什么同样是一般年纪,燕纾却仿佛从来没有任何烦心事,总是慵懒散漫的模样。但此时他望着面前人面具下半张脸间平淡的神情,脑海中一片混乱,向来灵敏的思绪也蓦然笨拙起来。姜衍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说什么,迟疑了几秒,到底一点点转过身,向远处走去。坐在石头上的人瞬间松了一口气,心神一松,却又瞬间忍痛般倏然蹙眉。·姜衍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燕纾的状态有哪里不对。那人气息散乱,身子发颤,而且之前拉住他的手似乎也格外冰凉……——似是……很不舒服的样子。姜衍闭了闭眼,想将自己这些“胡乱”猜测压下,告诉自己要按照家主所托,不要去多管闲事。反正他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但手中紧握的暖玉一直隐隐发烫,姜衍垂下眼,望着手中的暖玉,咬了咬牙,到底一转身,快步向回走去。他走回来时已想好了措辞,就说他自己一个人不知怎么溜回宗,只能和燕纾一起回去。柔和的月色倒映着小溪粼粼的波光,姜衍却无暇欣赏,握着那块暖玉迅速转了个弯。【师兄……】姜衍匆忙走到刚才的溪边,还没来得及将借口说出,眼眸却一瞬紧缩。原本坐在石头上的人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蜷缩着身子,身旁似是一滩喷洒而出的鲜血。【师兄!】姜衍脸色一瞬变了。姜衍倏然上前,将人扶起靠在自己怀里。面前的人气息微弱,唇色发紫,刚被他扶起身子便控制不住地一颤,蓦然吐出一口鲜血。姜衍瞬间慌了神。他一边往他体内输着灵力,一边迅速按住他的脉搏。只这一下,姜衍心中便迅速一沉。燕纾的身体……竟然虚弱至此吗。前几日燕纾身上那些微妙与不对劲此时全都串联起来,姜衍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难怪小考那日他差点迟到,脸色那般不好,难怪他身上满是提神止乏的中药味。——怕是本就是强撑着来考试的。难怪他前几日一直都没来找他再去灯会,昨日他提出时神情一瞬犹豫。——根本就是身体一直未好,却不愿让他发现。自己不但没让人好好休息,反而还让他这般……难过。姜衍心中完全慌了。他迅速弯下腰,咬牙将人抱起,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燕纾怀里落了下来。姜衍下意识低下头,目光落到那个东西上,整个人瞬间一颤。从燕纾怀里落出来的,蓦然是两只河灯。——是他刚才随口一提,说想要放一下试试的河灯。月光如银,洒在静谧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光。几声蛙鸣从芦苇丛中传来,有一阵冷风从河边幽幽刮过,带来一丝湿润的草木清香。姜衍倏然回过神,眼眶一瞬通红。他不自觉颤声开口:【师兄……】怀里的人眼睫颤了颤,似乎听到了声响,缓缓咳了几声,有些疲倦地睁开眼,好像慢慢恢复了些许意识。他眼眸涣散一瞬,过了半晌,似乎终于看到了面前人慌乱的神情,唇角恍恍惚扯出一抹笑意。【阿衍……】【别怕……】姜衍有些惶恐地低下头。他刚准备说什么,忽然却感觉肩头一沉。面前的人已失去了意识,身子一软,沉沉地倒入了他怀中。·燕纾再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心口熟悉的憋闷感隐隐传来,提醒着他昨日又发病了。燕纾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身,偏头想要去拿床头的药瓶。下一秒却听到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燕纾倏然收回手。姜衍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房间,看到床上坐起的人,一瞬笑开。【师兄醒了,太好了。】燕纾愣了一下,也若无其事地笑着接口:【嗯,昨晚吓到姜师弟了吧。】他似是想到什么,幽幽叹了口气:【姜师弟过来,是师父对我偷溜下山的处罚下来了……】他话还没说完,却见面前的人已自然地坐到他床边,抬手搅了搅那白瓷碗,温声开口。【没有,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刚将师兄的药熬好,师兄趁热喝吧。】燕纾神情间闪过一丝古怪。他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下一秒却见面前的人径直抬起手,舀了一勺药,小心翼翼送到他唇边。【我来喂师兄。】燕纾:???——他悚然转过头,一瞬间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第61章 姜衍一瞬默然。是然。相敬如宾,兄友弟恭的疏远师兄弟关系,确实没什么不好。不会有争吵,不会有打闹,不需交心,少了很多繁琐的事情,很适合他最开始所求的心无旁骛的修行想法。但也……不会有那一晚绚丽的灯火,和落到溪边的两盏河灯。姜衍闭了闭眼,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我如今……不想了,师父。】【是我从前……太过狭隘。】他手中的药瓶一点点攥紧,声音间终于还是没忍住带出了些许颤意:【可我又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知燕纾不是在生他的气后,心中反而更加惶然了。不是意气用事,那便是深思熟虑地,在用各种方式,无声而温和地拒绝。姜衍倒是从不怕拒绝。他小时能从姜家百余个孩童里脱颖而出,为了能出头,还没书案高的孩子,靠在桌腿旁日复一日地背着那枯燥的医书,终于被姜家家主亲自选中。姜衍总能用各种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此时他却也真的有些……无计可施了。氤氲的药香从旁边灶台上的药壶就爱你传来,自家师父拿着纱布,小心翼翼将药壶举起,忽然随意般开口。【宿泱的心很软的。】【他可以喜欢很多人,但也有可能一个人也不信。】姜衍愣了一下,看着自家师父将那药渣小心滤过,又熟练地撒上一把白糖:【你得找到一个……真正让他放下心防的方式,让他拒绝不了你。】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将那碗汤药递到姜衍手中。姜衍下意识低下头。手中的药碗触手温热,白碗边画有描红,漆黑的药汁与雪白的瓷碗相映成趣。但依旧难掩其苦涩的药味。姜衍神情一点点静了下来,似乎蓦然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轻声开口:【师父,师兄的身体情况……您能详细地跟我说说吗?】面前的弟子抬起头,微红的眼眶间一派平和:【我想要……多了解一下。】·燕纾最近简直头疼不已。原本上次练武场事件过后,姜衍有好几天没来找他。他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以为姜衍终于要放弃,没想到这个念头出来的第二天,便在学堂上看到了那人。【好巧啊,师兄,你也来上这门课。】姜衍抱着一摞书自然坐到燕纾身旁,心情不错地递过一份纸稿。【昨日师兄没来,长老提前发了一份今日的居学,我誊抄了一份,师兄可以先看一看。】……这个“笑面虎”怎么还越挫越勇啊。半趴在闭目假寐的人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撑起身。他扭头看了一眼面前笑容不变的人,轻吸了一口气,眼眸间也多了一份笑意。【姜师弟这么……无微不至呢。】【师兄折煞我了,这都是我作为师弟应该做的。】姜衍看着面前的人抬手将纸张接过,唇边的笑意越发明显:【师兄若还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也在所不辞……】他一边说一边想到了什么,【师兄昨日未来,是身体不舒服吗?若是今日还有些难受,可先回去,一会儿长老点名我来帮师兄遮掩……】【是吗?】燕纾似笑非笑地抬起头。姜衍笑着刚想应声,忽然见面前的人慢悠悠站起身,径直走到讲堂前。【多谢姜师弟好意——只是我这门课……早就已经修完了。】【只是今日刚好长老有事……所以托我来暂时代课。】他垂下眼,顺着姜衍刚才的话也重复了一遍:【真是……好巧啊。】姜衍神情瞬间一僵。讲堂上的人半弯下腰,手撑在桌上,手指随意敲了敲:【我记得刚才好像有人说……今日想要逃课是吧?】他歪了歪头:【姜师弟可还记得,逃课当场被抓……似乎应当按门规处置?】姜衍勉强抬起头。他望着燕纾看好戏般乐呵呵的神情,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师兄……说的极是。】·燕纾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下课。他在课堂上,三次将姜衍叫上来回答问题,两次随机抽查好几章之后的知识内容,甚至在下课前还寻了个由头,单独给姜衍布置了一份作业。姜衍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反应,笑着一一应下,甚至在最后下课时,还同其他人一般毕恭毕敬地给燕纾行了个礼。燕纾感觉自己嘴角的笑意都要遮掩不住了。甚至在喝今日的汤药时,都觉得比平日要甜上几分。结果一转头直接在藏书阁那里,和面色和煦的人撞了个正着。燕纾唇边的笑意倏然消失了。倒是姜衍依旧心情颇好地同他打了个招呼:【这么巧啊,又见面了,师兄。】【……不巧,我正在躲你。】燕纾面无表情地开口,冷笑一声。他也不去理他,抱着书册自顾自寻了个阳光好的地方坐下,倏然抬手毫不犹豫地直接将旁边的座位占住。【那姜师弟请便吧,我要先……】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吱呀”的拖地声。燕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姜衍一边冲着旁边的人单手作揖,一边自顾自地拖了个椅子过来,直接坐到了燕纾对面。【好的,师兄这个位子我就很喜欢。】姜衍温声开口,不等燕纾拒绝,将手中的书册在面前一摆,直接反客为主:【师兄不用在意我,我不会打扰师兄的。】燕纾一时间有些无言:【……这里这么多位置,姜师弟一定要坐这里吗?】他话音刚落,便看到面前的人和煦开口:【可是我就是喜欢和师兄待在一起。】燕纾神情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姜衍不紧不慢地将话又补充完整。【师兄这里的阳光最好,这几日连日阴雨,我也想晒晒阳光。】燕纾一口气差点没吸回去。他直接被气乐了,下意识想要自己起身,却又不得不承认……这里确实是最适合晒太阳的地方。燕纾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将手中的笔墨纸砚摊开。反正他今日准备将拖欠许久的偷溜去灯会的罚抄给全部抄完,大概率要在这里一直待到晚上,看他和姜衍谁熬的过谁。下一秒,便听姜衍和缓的声音再次传来。【师兄也要抄写啊,刚好。】【我也正好要写罚抄。】燕纾眉心跳了跳,皮笑肉不笑地抬起眼:【姜师弟的抄写不是前几日就抄完了吗?】【是啊,可是我还有新的。】姜衍认真点了点头。【刚才师兄亲自给我留的,师兄忘了吗?】燕纾默然一瞬。……他第一次领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变换,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进来,像是被筛过的金粉,细细碎碎地铺在青石地面上,暖洋洋的像猫咪毛茸茸的肚腹,舒服的不可思议燕纾不出意外,再次困倦起来。脑海中的思绪一点点凝滞,燕纾眼睫颤了颤,控制不住缓缓合上眼,过了几秒又倏然惊醒,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人。姜衍并没有看他,端坐在桌旁一笔一划地写着,似乎真的在认真抄写。燕纾使力揉了揉眉心,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他原本想强撑着不在姜衍面前睡去,但在困的几次差点一头栽倒在桌案前后,终于幡然醒悟。——去他的姜衍,我想睡就睡,关他什么事。——最好睡醒了人已经走了,那就更好不过了。光影随着窗棂的纹路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图案,书架间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姜衍慢慢抬起头。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已趴到了桌上,眼眸沉沉,侧枕着手臂似乎已经睡熟了。他今日穿了一袭素白的衣袍,在阳光勾勒下映得愈发清透,连发梢都在光线下泛着淡淡光晕。姜衍唇角没忍住轻轻勾了一下,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63章 然后鬼使神差地又将人下意识迷晕带走。——这般强烈的直觉让姜衍自己都心惊。只是没想到……会是如今这副场面。手中那玉牌不知为何变成了一片空白,一如燕纾如今那陌生的脸和发色般让人心烦。姜衍有些烦躁地摩挲着那光滑的玉面,越看燕纾如今的模样不顺眼,蹙了蹙眉,忽然扬手直接一挥。他本意是想将燕纾身上的伪装除去,但手中灵力刚刚打出,忽然感觉手腕一震。手中的那枚玉牌蓦然爆发出一阵极强的灵力,一瞬将他逼得后退几步。那玉牌同时从他手中脱手,坐在床上的人瞬间直起身,趁机将那玉牌捞入手中。“公子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杀人灭口?”燕纾手腕一转,将那玉牌瞬息隐藏起来,笑着抬眸:“这玉牌不过是我偶然所得,若它真是你送我的,又怎会不识你的灵力,径直取攻击你。”姜衍足尖一点稳住身形,眉心微蹙。——这个玉牌刚才的攻击确实有些莫名其妙。仿佛像是在护着燕纾一般。这需要极其强大的灵力滋养,一点点激活这玉器本身的灵性,姜衍自认如今都很难做到。积攒了两年的怨愤无处发泄,姜衍望着面前神情平静的人,心中越发烦闷。他一点点站直身子,神情却更加温和起来。“大师兄聪慧过人,我怎知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他一点点抬起手,手中的灵力再次聚起:“不若师兄现在给我讲一讲吧。”他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姜衍身子瞬间一晃,意识到什么,猝然回过头。周围的景物瞬间开始崩塌,身下的床铺也一瞬颤个不停。燕纾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翻身下床,身子却依旧发软,往前走了不过两步,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燕纾被震的一阵阵反胃,眼前越发眩晕。他强忍着走了几步,终于控制不住地想要往旁边倒。下一秒,他忽然感觉身子被人稳稳接住。周身熟悉的暖意瞬间传来,燕纾在一片明灭的光点间讶然抬起头,正看到谢镜泊冷沉的侧脸。谢镜泊抬手将他直接揽住,抬手一劈,直接将这摇摇欲坠的空间破开,带着他倏然落回地面。燕纾难耐地闭了闭眼。他捂着唇急急地喘了两口气,感到脚上落到了实处,终于勉强睁开眼,环顾了一圈四周。只这一眼,他眉心瞬间跳了跳。——这个屋子,竟然是姜衍拿储蓄袋,在刚才那药房内就地隐匿出的一个空间。燕纾攥着谢镜泊衣袖,差点被气笑了。……姜衍也真是,胆大妄为。“小师弟来啦。”姜衍一个翻身同时落地,也不在意谢镜泊将他的储物袋直接废了,望着对面的人温声开口。只目光依旧死死地盯在燕纾身上。“二师兄。”谢镜泊揽着燕纾,静了几秒,朝着对面的人微微颔首。“二师兄方才,是在做什么?”“和大师兄叙旧啊。”谢镜泊顿了顿,目光无声地落到旁边残破的储蓄袋上。被直接戳破的人神情间没有丝毫惊慌,慢悠悠地歪了歪头:“只是大师兄有些不配合。”他一边说一边朝着谢镜泊径直伸出手:“小师弟介意再让我和大师兄单独聊聊吗?”他见谢镜泊不答,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或者你在旁边旁听我也没有意见——只要大师兄不介意。”“不行。”谢镜泊直接低声开口,一口回绝。姜衍神情没什么变化,自然地“哦”了一声。下一秒,他忽然直接抬手,毫不留情地朝着谢镜泊直直打出一道灵力。谢镜泊没想到他会忽然发难,瞬息蹙眉抬手,下一秒却忽然感觉手中一轻。他倏然抬起头,正看到姜衍飘然落回原地,折扇轻轻抵在燕纾脖颈边。“既然小师弟不愿,那就算了,还是我和大师兄单独聊聊吧。”他冲着谢镜泊礼貌地微微颔首,半扶半抱着人慢悠悠转过身,下一秒却听谢镜泊猝然开口。“他失忆了。”姜衍脚步一顿。他眼眸骤然紧缩,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眸间蓦然闪过一丝兴味。“失忆?”姜衍仰起头,眼眸间闪过一丝微芒。“既然这样——”“那我就更要听听……大师兄怎么说了。”第31章 微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悄然潜入, 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窗边的纱帘轻微作响,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发出沙沙声响。谢镜泊死死盯着被姜衍“挟持”的人。姜衍对上的目光,挑衅般弯了弯眼, 手中蓦然浮现出一股灵力, 掌心一翻, 直直地就要朝着燕纾袭来。下一秒, 谢镜泊忽然上前一步, 直接架住姜衍的手。手中的灵力瞬间消弭殆尽, 姜衍微一挑眉,似有些讶然地转过头:“多年不见, 小师弟如今大有精进啊。”谢镜泊不答,姜衍却起了兴致, 一边说一边顺势翻掌,下一秒却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颤,似是受不住两人周身的灵力波动般,一声接着一声闷闷地咳了起来。姜衍动作一顿,意识到什么,眉心微蹙。——难怪谢镜泊这般着急。他没想到燕纾身体虚弱至此, 脸色微沉,瞬间抬手将灵力收回。谢镜泊也再顾不得许多,反手将姜衍的手直接格挡开来,急声开口:“二师兄稍等。”他神情格外焦急, 却又刻意传音入密,避开了姜衍怀里的人:“他最近收了重伤,心智退回了幼年,之前又已失去了曾经的记忆, 二师兄若不小心,他身子可能受不住……”他本意是提醒姜衍小心燕纾的身体,却看面前的人愣了一下,紧接着蓦然笑出了声:“心智有损?”他捋了捋面前人如雪的长发,语气戏谑:“所以这白发,也是因为受伤?不是什么故意的伪装——”谢镜泊不明所以地蹙眉,姜衍只以为他仍旧在骗自己,眸色微冷,折扇转了转,忽然将面前人下巴挑了过来。他悠悠开口:“可我看着师兄可不像是——”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手腕一紧。姜衍声音蓦然一顿。面前看似被他要挟的人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背在身后的手胡乱摩挲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攥住,往下拽了拽,讨好般晃了晃。姜衍神情一瞬有些微妙起来。——原来骗人的……另有其人。他神情古怪地垂下眼,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你喜欢白发吗?”他目光直直地望向谢镜泊,谢镜泊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白毛,喜欢吗?”姜衍除了对燕纾之外,对自己其他几个师弟从来没什么耐心,小时还因为边叙性子太慢差点和他打起来。此时他望着谢镜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不会喜欢大师兄这个样子吧?”平心而论,燕纾这个样子确实也很好看。一袭白衣如缤纷落雪,清冷中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柔和。眉眼在白发映衬下显得愈发静谧,长睫如羽,眼眸如墨,仿佛一尊玉雕的人像。但姜衍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太孱弱了,仿佛随时会抛下所有人随风散去。姜衍不喜欢这种抓不住的感觉。他揽着燕纾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抬头等着谢镜泊回话,却见面前的人神情间闪过一丝古怪,迟疑了一瞬,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姜衍愣了一下,紧接着蓦然明白了什么,瞬间嗤笑一声:“哦,我懂了。”他戏谑抬头:“我们这个小师弟,大师兄什么样子都喜欢的很。”“……姜师兄到底想说什么。”谢镜泊低声开口。“这个白发,我不喜欢,大师兄也很不喜欢。”姜衍神情温和,却直接了当地开口:“我可以想办法让它变回原来的模样。”他手腕一翻,“啪”的一声直接打开谢镜泊的手,揽着燕纾后退一步:“只要你让我和师兄单独聊一会儿。”谢镜泊沉着脸,下意识直接就想要拒绝:“不行……” 第65章 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味将他瞬息包裹。似乎有人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往他口中塞了一枚熟悉的苦涩药丸,面对面让他坐在自己怀里,枕靠在肩头,一下下顺着背脊。燕纾垂着头,周身完全失力。姜衍微侧过脸,只看到旁边的人脸色灰败,毫无意识地长睫低垂,唇角依旧挂着刚才呛咳出来的鲜血,将那浅淡的薄唇染红。姜衍眼眸间复杂的微光一闪而过,似乎带着些许心疼与……怨愤。但下一秒,他又垂下眼,自然地将一切情绪收敛,珍而重之地将人小心揽到怀里,慢慢轻抚着他的后背。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身子一颤,终于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气。燕纾蹙眉从一片昏沉中寻出一抹意识,终于感觉耳畔的嗡鸣声减弱了些许。姜衍悠悠的声音也同时从旁边传来:“放心,这个周围我都已设了一层结界,谢镜泊不可能听到。”燕纾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姜公子……下次若再想看我吐血,不用这么颇费周章,往我经络里注一道灵力就好了。”他挣了挣想自己起身,却被姜衍毫不留情地直接按了回去。“你心思太重,什么都忍着,这口淤血淤积了太久,再忍下去你日后定要大病一场。”姜衍不紧不慢开口,又抬手在他心口某个穴位上按了几下。“销春尽现在的这些医师……真是水平有限,师兄不若还是让我来继续给你调理身体吧。”剧烈的痛楚瞬间传来,燕纾身子一颤,瞬间痛哼出声,却同时感觉神志清明了不少。下一秒,姜衍促狭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师兄看来……是真的不想让谢镜泊知道你心智已复。”他弯下腰一瞬凑到燕纾近前:“为什么?”两人的鼻息瞬息交缠,燕纾有些不自然地别过眼。“能有什么为什么……就是一直没机会说……”姜衍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微微侧头,燕纾也立时想起方才姜衍诈他的事。他默然半晌,终于破罐子破摔般笑了一声:“随意姜公子怎么理解……”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姜衍轻笑的声音传来:“舍不得?”姜衍坐在原地,虚虚揽着燕纾的腰部,语气带笑,眸色却格外冰冷:“舍不得小师弟如今对你一派爱护,还是舍不得晚上和小师弟……共宿一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燕纾简直要被气乐了,他眼眸微闪,咬牙抬头:“姜公子说是,就是吧,毕竟九渊的床……确实也很舒服。”他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周身一轻。姜衍忽然站起身,沉着脸将他又抱回了床上。他满脑子都想着燕纾刚才那句“九渊的床”,眸色越落越深,揽着燕纾的手指也不自觉一点点收紧。下一秒却听面前的人似笑非笑的声音再次传来:“姜公子若愿意……我也可以去和你共枕一席。”姜衍动作一顿。他看着面前的人仰起头,桃花眼间的光芒似真似假:“毕竟姜公子看起来……比九渊更在意这个。”燕纾本只是说的气话,只是想故意“膈应”一下姜衍。明明小时两人同席共枕的时候,姜衍总是抱怨说他半夜老是气喘、胸闷,自己还得忙前忙后地照顾他,压根睡不好。燕纾不明白不过两年过去,自家向来冷静自持的二师弟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胡搅蛮缠。但他话音刚落,下一秒便听姜衍蓦然开口:“好啊。”燕纾:?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却感觉腰间再次一紧。——姜衍抬手似乎又想将他从床上抱下。“你做什么?”燕纾实在忍不住,迅速撑住旁边的床榻往后一躲,避开姜衍的触碰,莫名其妙抬起头。姜衍站在床旁一步,垂着眼不说话,但心情似乎……莫名又好了起来。他见燕纾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慢悠悠地上前一步,重新在床旁坐下。“师兄别紧张……我就是随口回一句。”他重新抬起头,神情已恢复一片温润。“既然大师兄心智已经恢复……”“那小师弟说的另一个失忆——”“那个当然是真。”燕纾抱着双膝缩到床脚,闻声无辜仰起头:“我确实丧失了记忆,不知自己过往一切,只大概几个月前在销春尽门前被谢宗主捡到……”“你失忆了,回销春尽做什么?”姜衍不等燕纾说完,皱眉冷笑一声:“不如去我那里……”他话刚开口,便听燕纾轻描淡写地直接打断他的话:“哦,因为九渊在这……”他刚说了一句话,却一瞬对上姜衍蓦然冰冷的目光。燕纾声音一顿,不知怎么,下意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姜衍闭了闭眼,将眼眸间翻涌的情绪压下。他深吸一口气,浅笑着一点点抬眸:“我不信,师兄。”“我不信你失忆。”燕纾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额角轻轻跳了一下。“我说了,我不是你师兄,我不认识你们所说的那个人。”燕纾轻声开口,“姜公子不信也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他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销春尽的医师寻了好多种方法,都无济于事,我也无计可施……”“那个庸医之前连你心肺间的淤血都没诊出,”姜衍冷声开口,唇角笑意不变,“你觉得我会信他们?”……那个庸医是你的师侄,是你四师弟的亲徒弟。燕纾眯了眯眼,唇角的笑意依旧不变。他一点点仰起头:“那姜公子想要怎么办呢?”姜衍安然坐在床边,听到他这话,忽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很简单,我想让师兄自己告诉我实话。”姜衍一瞬凑到他近前,丹凤眼间闪着幽暗的光,直直地望向燕纾眼底。——姜衍是要强行取念。燕纾心中瞬间一凛,他倏然闭上眼,想要别过头,却感觉身子仿佛僵住了一般,压根无法动弹。“姜公子——”燕纾闭着眼,咬牙开口,眼睫发颤。他们师兄弟五人每人各有擅长,姜衍虽专攻医术,但有一段时间燕纾一直梦魇睡不安稳,他便从古医书里自学了一些安神之法,倒也真让燕纾好受了许多。没想到如今……却这般派上了用场。姜衍似乎对于燕纾竟然还能自如地闭上眼有些意外,他眼眸闪了闪,唇边笑意依旧不变。“我名姜衍,师兄若生气,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面前人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些微的不满:“师兄莫要再叫冷冰冰的‘姜公子’了。”——和从前的“姜师弟”一般,同样让他烦躁。姜衍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周身的灵力逐渐聚起。“看着我,师兄。”面前的人眼睫颤了颤,眉心间浮现出一抹痛楚,似乎想要顺从睁眼,却又在努力抵抗着什么。“我其实很好奇,小师弟为什么不直接对你取念,这种术法以他如今的境界,并不困难。”姜衍也不着急,伸手轻轻按住燕纾的肩膀,似是安抚般,低声开口。“是不忍心,还是……不敢。”“谢师弟不敢看到,那些他不愿接受的事。”脑海中传来“嗡”的一声鸣响,姜衍的声音一瞬无尽放大,无可避免地钻入耳中。燕纾只感觉心神一震,神情一点点松弛,意识瞬间混沌涣散起来。他眼睫颤了颤,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睁开眼,猩红的眼眸散乱失焦。他听着姜衍的声音仿佛从他脑海中某处,远远传来。“我只是想知道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年……你又经历了什么。”屋内烛火轻摇,似薄纱温柔铺展,映着雕花窗棂。烛芯“噼啪”,溅起星点微光,面前的人身子晃了晃,一瞬松了力,直直地就向前面倒去。姜衍伸手一把将人揽住,垂下眼,手指轻轻挑起面前人苍白的下颌。燕纾眸光完全散了,涣散的瞳孔皱缩一瞬,喉头一滚,吐出一口气,紧接着那眼瞳蓦然一点点向上浮去。姜衍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俯下身,一点点垂下头,将额头紧紧贴在燕纾眉心。“我不在意你是否堕魔,师兄。”姜衍缓缓睁开眼,眼眸间灵力转动,神情间带着一股莫名悲天悯人的意味。“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失重感一瞬在周身袭来,姜衍蹙了蹙眉,再次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无尽火海。一袭红衣之人跪坐在火海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遥遥往他这边望过来。 第67章 燕纾眼前明明灭灭,头疼欲裂,混乱的思绪几乎无法聚拢。他勉强从姜衍怀里坐起,撑着旁边的桌案艰难站起身,目光落到旁边的人身上,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姜衍依旧靠在椅子上,蹙着眉陷在那段“记忆”里。——也不枉费他费了这么多的心神,编造出一段如此逼真的假的“记忆”来。燕纾嘴角无声地勾了勾,周身的轻颤却越发不可控。仿佛有什么强行压下的阴暗情绪想要破土而出,燕纾撑着桌子半垂着头,强行聚拢心神调整着呼吸,眼眸却越发涣散起来。他脸色冷白,额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陷入到某种不可控的状态。下一秒,一声细微的猫叫倏然从面前传来。燕纾身子一颤,倏然回过神,重重地倒吸了一口气。口中血腥味越发浓重,燕纾摸索着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过一杯凉茶,也顾不得那么多,胡乱就咽了下去。——然后被喉间的凉意激的瞬间咳的声嘶力竭。靠坐在桌案旁的姜衍蹙了蹙眉,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隐隐有醒来的迹象。燕纾一手捂着唇努力平息着咳意,另一边指尖一扬,一道微弱的灵力瞬息打入姜衍眉心。“去。”面前的人呼吸一顿,拧着的眉一点点松开,身形再次放松下来。燕纾一点点放下手,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真是不好骗……”姜衍的反应有些太快了。刚才燕纾将他拽入预设好的幻境时,差一点就被发现异常。姜衍最初进入“记忆”时那片阻挠的火光,便是因为燕纾心神反制的记忆幻境还没完全成型,他不得已才设下的一道屏障。燕纾心绪还是有些不稳,他捂唇咳了咳,却听到“喵呜”一声猫叫再次从面前传来。蜷缩在床尾的白猫忽然一个激灵,抖了抖身子走到燕纾近前,慢悠悠舔了舔爪子。同一刻,樾为之冷然的声音从猫咪脖颈的传声符内蓦然传来:“是,确实是不好骗,但谁能骗的过你啊。”燕纾神情一哂,有些无奈地垂下眼:“你生什么气,这法子不还是你教我的吗?”樾为之没忍住直接冷哼一声。面前的白猫仿佛听懂了某种指示,忽然放下爪子,胖乎乎的身子艰难匍匐到床上,探身用脑袋往前拱了拱,露出燕纾有意无意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来。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尖不知何时已鲜血淋漓,两只手腕上更是赫然插着几根银针,针尾轻轻发着颤,一看便是极疼。“我教你法子是让你护住心脉,必要时能吊住最后一口气。你他妈直接把自己神识敞开让姜衍进来,然后又强行聚拢心神封闭记忆,制造幻象哄骗取念。”樾为之声音气到发抖,直接冷笑起来:“你胆子真大啊,燕纾。”白猫似乎被樾为之声音间的怒意吓到,喉咙中发出低哑的“呼噜”声。他看着面前的人垂着眼不说话,迟疑地上前,安抚般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那斑驳的指尖。微凉触感从指尖袭来,燕纾倏然回过神。他眼眸微闪,手指一动,将那几根银针顺势拔出,不以为意地将袖子一点点拢起。“有足够的回报就行。”他垂下眼,闭眼轻轻笑了一声:“姜衍的取念很是厉害,不用点实际的东西来骗他,他是不会相信我真的失忆了的。”——所以在知道四方大典四宗十三门都会前来后,燕纾便已经做好了应对取念的准备。传讯符对面的樾为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声音间依旧是不加掩饰的不赞同。“……你反正总是有理。”燕纾轻缓地吸了一口气,继续低声开口:“而且那天将阵法透露给谢镜泊之后,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这次把那个法阵再融到这个‘记忆’里,说不定姜衍能帮我们多查到些什么。”他语调轻扬,甚至说到最后语气间还带了一点雀跃,半分不似方才心神不稳到脸色煞白的模样。下一秒,他听着樾为之冷不丁忽然开口:“所以你往那幻象里糅杂了多少你真实的记忆?”燕纾声音一顿。他垂下眼,眸光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为了让这个伪造的记忆幻象更加真实,燕纾到底还是往里面加了一些……自己真正经历过的记忆。比如那个束灵的法阵,比如他幻象间见到的……“谢九渊”。假作真时真亦假。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没多少,就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心虚的话语逐渐消失在樾为之微沉的声音间:“你不需要我提醒你,如果再被那些过往缠住会发生什么吧,燕纾?”樾为之对自己这个病人太过了解。从刚才传讯符第一刻传来燕纾不稳的呼吸声时,樾为之便立刻意识到他干了什么。他沉声开口,“精神崩溃,浑浑噩噩,支离破碎……”燕纾呼吸一窒,他倏然开口:“够了!”樾为之的声音顺从地蓦然消失。明明灭灭的烛光从眼前掠过,燕纾闭了闭眼,听着对面那人呼出一口气,声音一点点缓了下来。“燕纾,我废了那么大的力气稳住你的心神,不是为了再看你堕入那种状态。”樾为之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的身体不可能再承受住一次那般强烈的药性了。”“……我知道。”燕纾眼眸下垂,唇边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会的。”他语气轻快但笃定,樾为之皱了皱眉,却也只能勉强相信。他没忍住开口:“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家,燕纾,你费这么大力气布这个局真的值吗……”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对面的人轻轻打断他的话。“值得。”他垂下眼,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一定要查明,当初到底是谁所为。”樾为之一时无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冷硬地再次开口:“即便把自己身体搞成这样?”“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燕纾开玩笑般开口。他不等樾为之发火,先一步讨好般笑眯眯开口:“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在吗?”——这话燕纾说了多次,樾为之虽然一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但每次却仍旧受用般缓下神色。此时,樾为之果不其然如往常般神情微怡。他轻哼一声,开口还想要叮嘱什么,下一秒却听到对面的人仿佛想起什么般,语带促狭地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就算没有你,现在也还有我二师弟呢。”樾为之脸色瞬间一僵。他倏然咬牙抬起头:“你说什么?”对面毫不掩饰的轻笑声瞬间传来,樾为之一瞬便知燕纾方才就是故意的。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忍不住别扭开口:“姜衍和我……你更信任谁的医术?”——这话不像是樾为之这般傲娇又自负的人能问出来的。燕纾愣了一下,眼眸间一瞬浮现出一抹讶然。“你和我师弟啊,当然是——”他慢悠悠开口,故意拉长声音,下一秒却看着椅子上双目紧闭的人身子忽然动了动。燕纾神情瞬间一凛,他倏然直起身,下意识直接脱口而出:“姜衍他……”下一秒,樾为之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说谁?姜衍凭什么比我要好——”“我说,姜衍他要醒了。”燕纾咬牙,直接打断樾为之的话,将自己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对面的樾为之讪讪地“哦”了一声,似乎又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我就知道”,燕纾却已经无暇顾及。姜衍醒的时间要比他预想的要早上许多,看来这个幻象对他这种惯常取念的人效用到底还是有限。燕纾循着刚才的记忆胡乱地想要重新缩回姜衍怀里,却刚面对面坐下身,便看面前的人眼睫颤了颤,蹙眉慢慢睁开眼。燕纾心中瞬间一慌。他下意识抬起头,对上姜衍由迷茫逐渐变清晰的眸光,咬了咬牙,忽然张开手臂一瞬扑了上去。下一秒,燕纾虚弱声音从姜衍耳畔颤抖着传来:“好痛……”刚清醒的人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将人揽住。姜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熟悉的药味便一瞬撞了个满怀。他身子一僵,瞬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他有些迟疑地低下头:“师兄……”如果姜衍此时意识再清醒几分,就会发现怀里“虚弱”的人神情清醒,眸光微闪,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但姜衍全副心神都被怀里的“温香软玉”所吸引。怀里的人身子轻颤,手臂环在姜衍脖颈间,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似乎难受至极。姜衍再无暇顾及其他,神情恍惚地慌乱想要去查看,却看怀里人身子一颤,蓦然偏头吐出一口血来。姜衍整个人瞬间醒了。“师兄!” 第69章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燕纾的目光有些疑惑地转过来。姜衍话语一顿,静了几秒,倏然别扭地转过眼:“……只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我一时有些心神起伏——”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谢镜泊幽幽的声音传来:“所以这就是二师兄缩在燕宿泱怀里,还死拽着不松手的原因?”“——我说了我没有死拽着不松手,而且也没有缩……”姜衍咬牙抬起头,看着谢镜泊目光无声地落在他明显发红的眼眸间,额角青筋终于控制不住一瞬暴起。——死小孩都成宗主了还这么烦人。“是又怎样?”姜衍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全部压下,温和着抬眼,沉沉开口:“师弟待如何?”他眸色冰冷,唇边笑意却越扩越大:“小师弟难道……没有这般干过吗?”谢镜泊蹙了蹙眉,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忽然想起什么,神情蓦然一僵。——他忽然想起姜衍说的是哪件事了。他听着姜衍不紧不慢温和开口:“既然师兄忘了,小师弟需要……”旁边的燕纾也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顿了一下,一瞬间划过一丝古怪。·【该睡觉去了,师兄。】有月光透过藏书阁的窗棱洒落,窗外断续的虫鸣声时不时响起,却没能惊扰桌上沉沉昏睡的人。姜衍将最后一本书册整理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终于不得不抬起手,再次拍了拍趴在旁边的人,【回房睡去吧,已经很晚了,再不走晚上看门人来巡视的时候又要说不清了。】趴在桌子上的人身子动了动,却是好半天才低低地哼了一声,却依旧没有直起身,只微微侧过头,露出埋在臂弯里的小半张脸。然后过了没一会儿,又蹙了蹙眉,含糊地说了声什么,将头重新埋了回去,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姜衍哑然失笑。他没忍住伸出手,在燕纾微凉的后颈那里揉了揉,声音不自觉柔下来,【那就再睡半刻,必须得走了。】趴在桌上的人没说话,只偏过头在他掌心间蹭了蹭,带着几分依赖和讨好,呼吸逐渐又轻缓下去。姜衍的呼吸微微一顿。冰凉与温热的触感从肌肤相贴的地方一瞬传来,姜衍深吸一口气,眉心却蹙的更紧。自家大师兄这几日白天似乎……越发嗜睡了。前几日换季,燕纾这个身子骨不出意外又病了一场,烧的几日都下不了床,意识昏昏沉沉。他不想让几个师弟担心,每日他们来看望时总是强打精神与他们插科打诨,但总归力气不济,过不了多久,人就昏昏沉沉地迷糊过去,甚至有一次说着说着话,直接意识昏沉地往床下栽倒。后来还是他们师父出关后,将烧的唇色灰白的人抱回了他那里,闭关了几日,终于吊回来燕纾一口气。姜衍根据他的身体情况也迅速调整了药方,看起来似乎颇为有效。燕纾的烧很快就退了下去,每日也不再昏沉,神志越发清明,这几日甚至终于能下床带着他们温习功课。但姜衍却发现,燕纾白日困倦的情况越来越多见了,甚至连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疑心这药有什么副作用,接连逼问的燕纾许久,却总被他搪塞过去。姜衍深吸一口气,看着旁边的时间差不多了,再次抬手捏了捏燕纾的脖颈。【师兄,这次真的该起床了。】他生怕燕纾再跟他耍赖,干脆一撩衣袍直接坐到燕纾的长凳上,手臂一捞,将昏昏沉沉的人直接捞起,面对面抱到自己怀里。姜衍平日里经常这般哄人,另一旁的边叙和不远处的三师弟早已见怪不怪,见燕纾这下必不可能再睡下去了,迅速收拾书本站起身,打了个招呼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被迫坐起的人不情不愿地低哼一声,枕在他肩头,蹙眉不满地睁开眼:【阿衍就不能直接把我送回愿曦阁,枉费我这么多年“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如今你不需要师兄了,连亲自护送师兄回去都不愿意……】姜衍从前倒确实也这般抱过燕纾几次。他面子薄,小时年纪小不懂事,被燕纾稀里糊涂绕进去,到底也咬牙干过几回。后来某一天他不知为何忽然清醒,便再不肯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亲密”之事。燕纾为此还颇为遗憾了一阵。此时他知姜衍不可能真抱他回去,也不过随口说说,意识逐渐清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撑着面前人肩膀便自顾自地要下地。下一秒,却感觉肩头一暖,姜衍将一件衣袍披到他身上,似有些无奈地低低笑了一声:【我何时不需要师兄了?】他温声开口:【外面风大,师兄先坐一会儿醒醒神,等一下就带你回去。】他一边说一边帮燕纾紧了紧脖颈前的衣袍。燕纾愣了一下,下意识攥紧姜衍递过来的衣领带子,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眼眸瞬间一亮。【阿衍今日对我这么好?】姜衍抬头瞥了他一眼,拭了拭他额间的温度,语气温和:【我何时对师兄不好了。】燕纾弯着眼面对面坐在他怀里,闻言瞬间坐直身子,似乎想要寻出一个例子,【你都不似从前那般黏我了,平常总是往我这里跑,连晚上也和我同床共枕……】他本是随口应声,下一秒却见姜衍赞同般微微点头:【师兄说的是。】他抬起眼,语气和缓:【今晚我和师兄一起睡,刚好看看那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燕纾兴奋的神情倏然一僵。他瞬间反应过来姜衍今天难得的好商量是为何。【不行!】他倏然从姜衍怀里落下来,咬牙怒目而视:【你是故意……】【故意什么?】姜衍慢悠悠抬眼,语气自然:【刚才不是师兄自己要求的吗?】燕纾声音蓦然一哽。他下意识想要张口反驳,却又自知理亏,憋了半天,只又冒出一句:【我不愿意。】【那师兄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姜衍不慌不忙抬起眼:【只要师兄事出有因,我必不会胡搅蛮缠……】燕纾刚才睡的满脑子浆糊,上哪给姜衍找这个“事出有因”来。他僵硬着站在原地,目光胡乱扫了一圈,忽然落到不远处角落里一个身影上。燕纾眼眸蓦然一亮。【我当然是原因的。】他忽然抬脚,大步走到角落里那人身旁,抬手揽住他肩膀,笑眯眯开口:【我今晚早已说好要陪小师弟一起睡,阿衍想必能理解吧。】姜衍愣了一下,第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燕纾说的这个“小师弟”是谁。他的目光顺着燕纾的话语望过去,看清他揽着的那个人,瞬间想起什么,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小孩确实是他们的小师弟,是他们师父新收进来的,据说是燕纾亲自捡来的关门弟子,连名字都是燕纾亲自取的,叫谢九渊。一般关门弟子各个师兄都会格外疼爱,偏这小孩性格却格外孤僻,总是独来独往,冷冰冰地不和他们任何人亲近。如此这般也就罢了,姜衍连边叙那种书呆子性格都忍过来了,谢九渊若只是沉默寡言,他也能和他和谐相处。但偏燕纾对他这般好,这个小孩却好似完全不领情。——前两日燕纾重病卧床,这个小孩也一次都没去过。姜衍都快要气疯了,沉着脸直接就想要出去把人抓过来,却被边叙一把拉住。【算了,二师兄,大师兄正生病难受,没必要让不相干的人过来惹他心烦。】边叙低低开口。姜衍动作一顿。——那一瞬间他难得承认,边叙每日泡在书册里,还是有点用的。他们最后,到底谁也没将这件事告诉燕纾。这两日,也就燕纾每每碰上他时,能如往常般扬起一个笑脸,其他几个尤其姜衍,对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此时,姜衍看着燕纾毫不知情地揽着面前的人,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不行。】他咬牙开口,上前一步就想将燕纾的手拉开:【我今晚不跟你回愿曦阁了,师兄,但你也不许和他……】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看燕纾揽着怀里的人往后一退,径直避开他的手。【为什么不行?这又不是临时起意。】燕纾笑着抬眼,悠悠开口:【我说了,我和小师弟可是早就约好了,他今晚有事要找我谈心……】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想和谢镜泊先通个气,却正对上怀里人……通红的眼眶。燕纾一下子被吓醒了。他神情瞬间慌了:【你——】这个小孩哭了?正上前的姜衍脚步也一顿。他愣了一下,似也没想到燕纾说的竟然是“真的”。燕纾弯下腰将垂着眼沉默的人扳到自己面前,冲着姜衍使了一个眼色。姜衍脸色微沉,却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听从燕纾的话一步步向外走去。细微的脚步声终于一点点在藏书阁内消失,燕纾舒了一口气,终于放缓了声音,再次开口。【怎么了九渊?你哭什么?】面前的人垂着眼不说话,听到燕纾的问话也只沉默地别过头,胡乱抹了一把眼尾便想要起身。【无事……】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肩膀一沉,不有分说被再次按回椅子上。燕纾有些头疼。他从没哄过哭过的小孩,尤其这个小孩还一直不爱说话。 第71章 他郁闷咬牙。——死孩子怎么还装睡。谢镜泊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你这几日为什么还能待我这般好……】有些无奈翻过身的人神情一怔。他一瞬有些失笑。【这有什么关联吗?】【你是我小师弟,待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燕纾往被子里缩了缩,轻描淡写地开口:【况且我生病时那般难看,你刻意避开我都不觉得意外,有什么好过来看的。】【不丑!】谢镜泊倏然开口,对上面前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一瞬又不自然别过眼:【哪里丑,明明……】明明恍若玉雕的人像,又恍若即将羽化而去的仙人,精致脆弱,让人担忧又……下意识想要保护。但谢镜泊不敢说,只得讪讪地停住话语。燕纾轻轻地笑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有。他呼吸再次一点点安静下来,微微阖眼,似乎已经睡熟了过去。但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似乎有温热的鼻息缓缓喷洒在他后颈。燕纾努力撑了几秒,终于还是无奈睁开眼:【你大晚上不睡做什么?】【你不是也没睡……】面前的小孩迟疑开口,眼眸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燕纾一时间被逗乐了:【怎么,只允许你装睡,不允许我这么做了?】他翻了个身拢了拢被子,想重新酝酿睡意,下一秒却听身后那人微低的声音传来:【你是想等我睡着了再睡是吗?】燕纾动作一顿。他静在原地没有说话,却听身后那小孩胆子忽然大了般,再次低低开口:【你之前突然惊醒……到底是怎么了?】他似乎生怕燕纾不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方才你说,有什么事都可以问你。】……死孩子还得寸进尺了。燕纾有些无奈地睁开眼。——让他有事跟他们说,没让他在他们有事的时候也让他管。燕纾没想到谢镜泊能这般“听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但到底是他自己说出去的话,燕纾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随口敷衍,吸了一口气,轻描淡写地开口:【没事,就是夜间梦魇,有些睡不着觉罢了。】他说的也不完全是谎话。他每次重病之后总是会有一段时间心神不宁。仿佛一睁眼就又回到那孱弱无力的状态,呼吸似闷在水间,胸廓疲软的无力抬起,意识昏沉不知几何。燕纾有几次都觉得,活着真是……好累一件事。姜衍那药没有任何问题,是他自己心魔作祟,也只能靠自己撑过去。他说完也没打算等谢镜泊有什么反应,重新将身子蜷缩起来,懒洋洋开口:【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赶紧睡吧,明日早课若睡过了我可是不会叫你……】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后背被人迟疑地一下下拍着。燕纾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要转过身,却感觉身后的人又换了个姿势,在床上坐起,按照某种韵律一下下轻拍了起来。【我小时睡不着时,我娘就这般哄我。】谢镜泊有些笨拙地抬起手,不急不缓地一下下拍在燕纾后背:【拍一拍,药到除,拍两拍,病消退……】燕纾回过神,一时间有些失笑。鬼道冥界掌握六道生死,民间凡人寿数早已有定,但他们却偏又不信天命,倒是想出了这许多有意思的玩意。燕纾不信这些,但看着旁边的人神情认真,勾了勾唇,倒也顺从地重新躺回去,慢慢闭上了眼。谢镜泊微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到底年纪小,儿歌唱到后半段很明显记不清当初的歌词,但似乎又不想让燕纾发现,开始绞尽脑汁自己编造。【拍四拍,猫捉鼠,拍五拍,鬼神退……】燕纾轻轻地笑了一声,感觉紧绷的心神不自觉间真的松快了几分。他意识逐渐模糊起来,没一会儿呼吸真的逐渐均匀起来。梦魇那些曾经的那些痛楚一时间真的消弥殆尽,留下的只有谢镜泊不成调的童谣,和稀奇古怪的话语。燕纾难得一夜好眠。而第二天的结果就是,两人双双错过了早课,被前来寻人的姜衍黑沉着脸从床上拎了起来。——当然他只拎了谢九渊,没舍得对燕纾动手。谁叫他这个小师弟竟然这般不知廉耻地将手搭在他师兄腰上。·愿曦阁内,一袭玄衣与一袭青衣的两人站在床头无声对峙,燕纾垂着眼坐在床头,努力忍下唇角的笑意。他听着谢镜泊咬牙开口:“那时我年纪尚小,而且只是那唯一一次例外……”“年纪尚小?”姜衍温声开口,语气森然:“年纪尚小便能好几日都赖在师兄那里和他一起睡,我竟然现在才知小师弟从小就有……这般手段。”“那是因为——”谢镜泊倏然抬起头,最终却咬了咬牙,到底没将燕纾梦魇的事说出去,只沉声开口:“那是大师兄自己要求的。”他说到这里想到什么,垂眸漠然望向姜衍:“二师兄不会到现在才知吧。”姜衍倏然抬起头:“不可能。”他神情微冷,语气间的笑意却越发明显:“明明师兄小时最爱和我睡……”谢镜泊点了点头:“二师兄不但从前不知,甚至如今还不愿承认。”他唇角微微扬起,低声开口:“大师兄明明从前在我身边才睡的最安心。”“小师弟多年不见,惯会信口开河了。”姜衍哼笑一声。谢镜泊也不甘示弱:“二师兄也越来越会颠倒黑白了。”“你们两个在做什么……”一旁的燕纾忍不住,终于有些头疼地开口。他原本撑着下巴喜滋滋地看了一会儿戏,此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走向逐渐离谱起来。他原本想问他们两人幼不幼稚,但咬了咬牙,到底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装作困倦般打了个哈欠,含糊开口:“我困了,你们两个要吵出去……”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两人倏然转过头,同时开口。“今晚我和师兄睡!”燕纾:……他漠然坐在床头,看着面前两人互不相让地站在床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又隐隐呛了起来。——自己真是失忆了吧。燕纾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怎么两年不见,这俩人变成了如今这般状态。像极了他小时在山下村口看的两只毛发蓬松的猫咪来来回回互相扯毛。被定义为猫咪互殴的两人丝毫不知,依旧剑拔弩张的明争暗讽。下一秒,他们忽然听到床上燕纾似笑非笑的声音咬牙传来。“行,你们都想和我睡是吧。”燕纾实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旁站起身。烛光轻摇,给周围几人脸上镀上一层暖意。灯芯忽地“噼啪”一响,爆出几点火星,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慵懒与安宁。下一秒,谢镜泊与姜衍望着面前的人蓦然笑开。“那你们俩一起睡吧。”谢镜泊、姜衍:?谢镜泊神色微僵,姜衍更是毫不遮掩地直接蹙眉。他看着燕纾翻身下床,径直向外走去。“师兄你去哪——”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暖阁的门被人轻轻敲响,紧接着松一的脑袋从房门后探出。“宗主,您在这里吗,有件事想找……”姜衍蹙眉上前一步,话还没说完,便看一袭白衣的人忽然凑到近前,笑眯眯挽住松一的手。“我和他睡。”松一:??他看着暖阁内两人倏然转过头,望着他神情冷然。第34章 不放心燕纾所以一同跟过来的边叙刚走到门前, 便听到了燕纾最后那句话。 第73章 他犹豫了一下,迟疑地开口:“燕……公子,二师兄单独和你在一起时,是有治……”他话还没说完,却看面前的烛火幽幽一晃,紧接着一瞬熄灭。面前的人已慢慢挪到了床上,拢着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困倦地合上眼。边叙的声音倏然而止。愿曦阁内仅剩的烛芯逐渐燃尽,发出细微的爆鸣声。边叙倏然惊醒,袍袖一翻,将剩余的蜡烛一瞬全部熄灭。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边叙闭了闭眼,慢慢转过身,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暖阁外,松一早已不知找了个什么由头跑了,谢镜泊和姜衍两人却果不其然都均未离开。边叙将愿曦阁的门关上的一瞬,便听身后姜衍的声音漫不经心传来:“师兄已经睡熟了?”“应当是。”边叙转过身,迟疑地点了点头,“若是他没有故意装睡……”他犹豫着想将刚才发现的那一点异样问问姜衍,下一秒却见旁边的谢镜泊皱眉开口:“他为何要装睡?四师兄你为何不确认一下。”边叙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大师兄若想骗我,就算他心智有失,我再怎么确认也发现不了。”谢镜泊一瞬默然。“而且我若是再不出来……”边叙微微咬牙,望着面前状似平和的两人:“你们俩一会儿怕不是还要再吵起来?”谢镜泊沉默着不说话,姜衍笑了笑,温声开口:“四师弟多虑了,我们师出同门,情同手足,怎会轻易吵架?”边叙额角抽了抽,谢镜泊干脆直接忽略了他这番话。他径直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刚才查探燕纾的记忆了?”边叙愣了一下,姜衍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微微侧过头:“小师弟看到了?”“猜到了。”谢镜泊冷声开口,神情冰冷:“你不亲自确认是不会相信的。”姜衍知道谢镜泊会是这个的反应。他也不在意,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师兄毕竟嘴里向来没个实话。”他忽然一瞬凑近:“小师弟嘴上不赞同——难道就不好奇我查到了什么吗?”谢镜泊眉心微蹙,倏然往后退了一步,神情间的抗拒不加掩饰。姜衍也知道见好就收,低低地笑了起来,慢慢直起身,简单地把自己在燕纾记忆里探寻到的东西说了一遍。“大师兄看起来确实是失去了从前的记忆,我因此一时也没法确认,我看到的这一段有关法阵的记忆是何时发生、又为何会如此……”“那个法阵是什么样子的?”姜衍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谢镜泊微沉的声音传来。姜衍话语一停。谢镜泊的声音格外焦急,似乎在急于确认什么。他蹙了蹙眉,便听到谢镜泊微低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燕纾有一次生病意识模糊时,也隐隐跟我提起过一个阵法,但由于线索实在太过模糊,我一直没能寻到。”姜衍瞬息意识到了什么。他思索了一瞬,忽然抬手,指尖直接聚起了一道灵力。“起——”几道金线倏然从虚空中破空而来,在半空中旋转纷然,一点点汇聚到姜衍指尖。昏暗的大殿被半空中凝聚的繁复法阵所照亮,在冰冷的墙壁上透出一阵奇异的昏黄。谢镜泊和边叙凝神蹙眉,看着姜衍不多时,一点点绘制出了一个极其复杂、诡异的阵法。“大概符咒走势就是这样了,有些笔画被火海所遮挡,有些记忆不清没能画全。”姜衍放下手,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巧开口:“确实只这般看着……就令人不寒而栗啊。”周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仰着头,神情凝重地望着虚空中的那被金线萦绕的阵法。那法阵悬浮在半空,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散发着诡异而冰冷的气息。明明刚才姜衍是一笔一画将那金线画出,此时它们却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交织在一起,每一根金线的末端都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般,闪烁出微弱的光芒。站在一旁的边叙仿佛看入了迷,仰着头一步步上前,忽然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法阵边缘环绕的一圈古老符文。下一秒,那法阵中央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别碰!”一道身影蓦然拦在他身前,聚起一道灵力。紧接着,边叙只感觉胳膊间一股大力同时袭来,他被拽的一个踉跄,猛然惊醒,看着自己的指尖差一寸划过那道法阵,猝然急促喘息起来。“四师弟真是求知若渴,什么都想去亲自体验一下。”明明刚才姜衍用灵力汇聚的丝线通体金黄,但此时那些围绕在周围的符文却猛然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迹,隐隐透出一股腥气。姜衍松开拽着边叙的手,揉了揉手腕,冷笑着开口:“师父留给你的藏书阁难道还不够还不够你探索吗?”“……这是一个邪阵,是由一个禁术构成。”边叙喘息着抬起头,哑声开口:“我之前曾经在藏书阁的一本古籍里读到过类似的符文。”姜衍蓦然皱眉,站在法阵前的谢镜泊也慢慢转过身。他低声开口:“那古籍说了什么?这个法阵是做什么的?”边叙摇了摇头:“我未曾细读,只记得那是一个极其阴毒的阵法,作用于人身,可直接将他全身的灵力吸食殆尽,进行置换……”“置换?”姜衍皱了皱眉,蓦然明白了什么,有些厌恶地哼笑一声:“把这个人自身的灵力置换给旁人,真是恶毒又恶心……”“不止。”边叙忽然低声开口。他一点点转过头,向来木讷的神情似乎隐隐颤抖起来:“还能将其他东西,置换回那人身上去。”他袍袖忽然一翻,那个法阵瞬息一阵紧缩,紧接着仿佛有意识般,发出痛苦的哀鸣,周围逐渐萦绕出一圈淡淡的黑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却又无法逃脱。边叙一字一顿,沉声开口:“这个法阵,催动他的不是灵力,甚至不是魔气,而是——”“活物刚刚流淌出的鲜血。”一阵冷风蓦然从大殿外吹来,殿内的烛火剧烈一晃,倏忽间熄灭了大半,只余下缕缕青烟在空中弥散,衬的那阵法越发诡异。谢镜泊一道灵力打出,蓦然将那法阵击碎,同时抬手一扬,将被吹灭的烛火尽数燃起。边叙倏然回过神。“我回去藏书阁再仔细查一下,看能找到什么线索。”他深吸一口气,一边抬脚匆匆往外走去,一边低声开口:“那是一本很古老的典籍,知道的人应该微乎其微,或许也能从这里下手……”他走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蓦然转过头:“对了,我有一事想问二师兄。”姜衍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抬起眼。“刚才睡前,我看大师兄和你谈话神情自然,不似有异……”边叙望着面前的两人,迟疑了一瞬,到底低声开口:“大师兄心智……是否已经无碍。”他话音刚落,谢镜泊心中便不可控地蓦然一颤。这几天某些被他无意忽略的异样倏然浮现,谢镜泊倏然抬起头,却见姜衍神情自若地站在原地,含笑摇了摇头:“未曾。”“心智恢复还需要时间,我需要再配一下药来慢慢调理。”他温声开口,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瞥了谢镜泊一眼:“只是师兄可能对我最为熟悉,所以神情更自然一些。”边叙怔了怔,呆呆地“哦”了一声,神情间划过一丝失落:“这样……”他慢慢转过身,也不知是宽慰还是庆幸般,低低开口:“算了,至少这样还能听大师兄继续叫我‘阿叙’……”谢镜泊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他听着边叙的声音倏忽间消失在走廊尽头,微微侧过头望向旁边的姜衍。姜衍也不理他,捂唇打了个哈欠,自顾自慢慢向前走去:“怎么,小师弟还不回去休息,想和我秉烛夜谈……”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谢镜泊低声开口:“燕纾的心智真的……未曾恢复?”他原本以为姜衍会再次否认,却看面前的人似笑非笑地转过头,轻轻地应了一声:“恢复了啊。”谢镜泊瞳孔一瞬紧缩。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猝然上前一步:“那你方才对四师兄——”“啊,那当然是骗他的。”姜衍抱着双臂转过身,悠悠开口:“我只答应帮师兄瞒一次,你又问了一遍,我当然只能如实回答了。”他望着面前人一瞬冷然的神情,又慢悠悠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是希望你知道的。”谢镜泊压根没有理他。他垂着眼,落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原来燕纾心智早已恢复。那他这些天一直隐瞒,一直恍若完全不知情地冲着他弯眼,原来他一直在刻意欺瞒……“他为什么要骗我,他凭什么不告诉我……”谢镜泊闭了闭眼,声音一瞬沙哑。他指尖掐入掌心,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他就这般不信任我——”“我怎么知道,”姜衍耸了耸肩,捂唇又打了个哈欠,“或许是不敢吧。”谢镜泊蹙眉,倏然冷声开口:“他有什么不敢——”他一边说一边倏然转过身,姜衍皱了皱眉,看着那人不管不顾就想直冲进去,终于冷声开口。“站住。”谢镜泊压根不理他的话,闷头就要往里走,姜衍头疼地拧了拧眉,终于蓦然又说出一句话。“师兄是怕你对他的态度一瞬转变。” 第75章 松一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哦,那就好……”下一秒,便听燕纾小声又接上了没说完的话:“所以你不用担心他把你的病人抢走。”松一瞬间一噎,对上对面谢镜泊疑惑的目光,脸色瞬间涨的通红。“不是,我没有,谁担心这个……”燕纾拖着腮笑眯眯坐在座位上不说话,谢镜泊愣了几秒,眼眸间浮现出一抹讶然。松一心中更慌了。他耳尖都急红了,语无伦次地试图和谢镜泊解释:“不是,宗主,我不是故意防着二师伯……不对,我没有想和二师伯作对抢人的意思……不是不是,我只是担心燕公子的身体……”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谢镜泊低声开口:“二师兄向来自负,从来不会和小辈真的为难。”松一神情一愣,旁边的燕纾瞬间意识到什么,神情立时古怪起来。——自家小师弟,怎么也开始带坏小辈了。谢镜泊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异常。他平静垂下眼,继续低声开口:“所以不用担心,做你想做的就好。”松一愣了一下。——他那一瞬间莫名有一种错觉,自家宗主这是在……鼓励自己真的和二师伯抢人。他一时间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无声地张了张口,却听旁边的燕纾忽然轻咳一声,语气有些微妙地开口。“已经午时了,我有些累了,九渊陪我一起午睡吧。”他自那时在幻境内元气大伤后,每日不多时便总容易困倦,常常需要午睡。平日里谢镜泊若事情不多时,都会回来陪他一起,看着床上的人一点点合上双眼,呼吸一点点均匀,再坐到一旁慢慢处理一些琐碎的宗门事务。此时,燕纾下意识这般开口,谢镜泊也低低地应了一声,自然地走上前,抬手虚揽着他的腰,将他的外袍小心除去。燕纾打了个哈欠,眼中逐渐浮现出氤氲的水光。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慢慢爬上床,自然地跪坐在床上扬起手,等着谢镜泊上前。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燕纾一点点转过头,正看到不远处的松一呆愣在原地,微微张口,神情间满是震惊。燕纾的神情一寸寸僵住了。背对着松一的谢镜泊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自然地站到床前,伸手就要去抱床上的人。“今日天气凉了,给你寻了一件厚实的寝衣,你先换上试试合不合身……”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却听“啪”的一声脆响从手背间传来。燕纾倏然抬起手,径直将他的手拍开,莫名有些躲闪地避开他的目光。谢镜泊愣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燕纾一瞬有些发红的耳尖,只以为面前的人不喜这件寝衣,缓下声音开口:“我知你不喜身上笨重,但如今天气已凉,暖阁内炭火虽足,但大殿内到底寒冷……”松一这辈子都没听自己这个外界传言沉默寡言的宗主说过这么多话。他无声地张了张口,下一秒却听谢镜泊继续低声开口:“我又不能时时刻刻拢着你——”“咣当”一声闷响,松一手中的捣药盅砰然落地。谢镜泊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人,倏然回过头,脸色一瞬僵硬。松一一时间不确定他听到了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面前的两人神情太过自然,动作娴熟又平静,等他反应过来时,燕纾的外袍已经被谢镜泊整整齐齐叠在床尾,只穿着一件寝衣跪坐在床上。——燕纾和他们宗主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起来了。——他是不是……有些多余。松一终于明白松竹常说的他“脑子不够用”是何种意思。“宗主,我……”松一胡乱站起身,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不应看到这些,下意识抬手想要捂住眼,又慌乱想着应先把地上的捣药盅拾起来。“啪”的一声,他又想下伸又想上抬的手直接打到了自己脑门上。松一“嗷”的一声被打的一个踉跄,抬手捂住脑袋,蓦然后退两步,干脆不敢再抬眼,胡乱开口:“抱歉,宗主,我这就走……您和燕公子先忙……”他捣药盅也不要了,捂着眼直接就往后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保持着这个姿势艰难挪了回来。“等一下,燕公子中午还有一味药需要睡前喝,应当还差一点火候就好了,您和燕公子不用管我……我先去旁边的角落里蹲一会儿,一会儿药好了我再过来……”谢镜泊额角跳了跳,看着面前的人捂着眼撅着屁股真的想往角落里钻,终于忍无可忍地伸出手,将他拉了回来。“……无事。”谢镜泊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你让燕纾喝药后直接睡觉吧,我还有些事先走了。”松一一脸懵地被抓回床边,满脑子想着都是要赶紧离开,闻言下意识想要推拒:“不了宗主,我还是不打扰您和燕公子……”他话还没说完,便在谢镜泊微冷的目光下戛然而止。谢镜泊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蓦然转过身,身形一瞬消失在房门外。松一在原地愣了两秒,终于一脸懵地转过头,正对上燕纾有些……哀怨的眼神。松一满脸欲哭无泪。他无声地张了张口,脑袋一抽,蓦然开口:“要不……我来服侍你穿寝衣?”暖阁内瞬息一静。燕纾跪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弯了弯眼,蓦然一抬手,旁边“喵呜”一声猫叫,松一眼前一花,便感觉胸前一道大力传来,蓦然被一只圆滚滚的白猫一脚踹了个踉跄。松一:??燕纾抬手将扑到他怀里的猫咪抱起,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拢上被子,一言不发地直接躺了下去。·谢镜泊快步走出寝殿。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要去哪,胡乱走进大殿,便一瞬在门口看到了燕纾口中“今日一整天都有事不在宗门”的人。谢镜泊瞬间醒过神。他眉心跳了跳,立刻便知,姜衍大概是又下了个骗局。他倏然转身,下意识想要避开他,但姜衍的目光却先一步落了过来,神情蓦然温和起来。“小师弟——”他一边说一边扬起手,悠然地冲他挥了挥。“这里。”谢镜泊沉着脸只想当做没看见,垂着眼闷头向反方向走,却听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下一秒,一柄折扇蓦然横在他胸前。姜衍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他径直走到谢镜泊身后,将手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折扇微微摇了摇,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师弟刚才怎么不理我,不会是故意的吧?”谢镜泊眉心跳了跳,强忍下把姜衍手臂直接打下去的冲动。他闭了闭眼,按住姜衍的折扇一点点将他的胳膊拉下,隐晦开口:“二师兄既然知道如此,怎么还过来了。”他本是暗指自己刻意不想理他,没想到姜衍却轻轻“哦”了一声,温声开口:“原来小师弟是没看见啊,那难怪。”他折扇微微一晃,弯着腰凑上前:“小师弟执掌偌大一宗,别是最近太过操劳,熬坏了眼睛,需要我帮你看看吗?”一阵凉风蓦然从折扇间徐徐传来,谢镜泊眉头皱的更紧,嫌弃地后退一步,冷声开口:“如今已近盛秋,二师兄还带着这折扇,不觉得寒凉吗?”谢镜泊冷眼望着面前的人:“二师兄还是先给自己看看——是否着凉吧。”姜衍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一瞬更深了些许。他见谢镜泊转身又要走,忽然慢悠悠开口:“小师弟已经问过师兄了?”谢镜泊脚步倏然一顿。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姜衍晃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踱步慢慢走到谢镜泊面前。“我刚看到你从愿曦阁那里出来,想必是已经和师兄聊过了。”他将手背到身后,弯下腰一点点凑近,仔细地观察着谢镜泊的脸色,“让我猜猜——小师弟到底有没有和师兄将一切抛清呢。”谢镜泊脸色冷了几分。他倏然后退一步,咬牙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却听“啪”的一声脆响,姜衍折扇倏然一合,低低地“啊”了一声。“小师弟没告诉师兄,你已经知道了啊。”谢镜泊的神情瞬间一僵。他咬牙钉在原地,半晌却没有回答,只忽然问了令一个话题。“二师兄到底为何在这里,不是说今日有事不在宗门——”——这个反应便算是默认刚才的话了。姜衍眼眸深了些许,轻笑着开口:“啊,事情办完了不就提早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刚从燕纾那里听到这话的谢镜泊幽幽转头,下一秒便看对面的人意识到什么般,笑嘻嘻开口:“而且我若现在不回来,岂不是错过了小师弟这一场好戏。”姜衍一边说,一边一瞬又凑到谢镜泊近前,装作讶然般低低“啊”了一声。“小师弟耳尖怎么红了,是热的还是燥的?”姜衍一边说一边慢悠悠伸出手,将那柄折扇递过。“如今是否需要这折扇了?”谢镜泊咬牙,再不想理他,直接转身就向殿外走去。下一刻,他听着姜衍扬声在身后开口:“我猜的果然没错,小师弟果然还是没舍得让大师兄难过。”“就是不知小师弟自己是否难过呢——”他折扇“啪”的一合,望着谢镜泊的背影,看起来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第77章 燕纾似是也愣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弟子没想到会被姜衍这般忽略,瞬间恼羞成怒:“喂,我和你说话呢——”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叮”的一声轻响,一个铁制的令牌被轻轻抛到了桌案上。——那是上京洲掌门之印。那几个弟子愣了一下,眼眸不可置信地睁大,瞬间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参见姜门主……”姜衍却没有将半分眼神分给他们。他的目光只静静盯着面前一袭白衣的人,果不其然在燕纾眼中看到了一抹讶然。姜衍垂下眼,似有些失落地勾了勾唇。——果然。师兄什么都不记得了。姜衍没有注意到,他转过目光的那一刻,燕纾神情间那一瞬间的惊讶早已消失殆尽。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姜衍身上,眼眸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仿佛是一种欣喜……交织着满足。第36章 但那温情的神色只倏忽间一闪而过, 等姜衍再低下头时,燕纾的神情已恢复一片讶然,有些怔怔地望着他,似乎一时间愣住了。姜衍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也已收敛好了情绪, 抬头望向面前的人, 低低地笑了一声:“师兄被我吓到了?”面前的人垂下眼, 微微摇了摇头。姜衍似是对燕纾这个神情颇为喜爱。他没忍住又轻轻笑了一声, 开口还想说什么, 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姜衍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 神情冷了几分。他抬起一只手,不着痕迹地将燕纾挡在身后, 慢慢转过身,望着身后蹑手蹑脚走到不远处, 试图扶着被击飞那人迅速离开的几人。“几位——”姜衍抬起眼,语气温和间却带着隐隐的冷然:“我有说你们可以走了吗?”那几人身子瞬间一颤,下意识先后惶恐松手。“喂,你们——”“砰”的一声闷响,好不容易被扶起来的人直接一个后仰,再次摔了个四脚朝天。他痛的一时间脸色扭曲, 死活也站不起来了。姜衍挑了挑眉,燕纾唇角一扬,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转过眼。面前的人听到声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燕纾一时间有些局促,捂唇摆了摆手,示意姜衍别管他。姜衍盯着燕纾有些发红的耳尖看了几秒,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勾着唇慢悠悠转过头, 正对上对面的几人越发惊恐的神情。一个胆子大点的弟子咬着牙上前一步,有些磕巴地开口:“姜,姜掌门,方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没能认出您和您……”他下意识想说“师兄”二字,忽然又愣了一下,神情间闪过一丝茫然。——姜衍曾出身销春尽这件事他是清楚的,但他怎么从未听过,姜衍有过什么师兄?对面的姜衍折扇忽然在掌心间轻轻敲了敲,神情间似乎隐隐有些不耐烦。那个弟子倏然回过神,也不敢再纠结,胡乱跳过这一称呼,继续急速开口:“……那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们这一次,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和姜衍行礼,一步步就想往后挪去。下一秒,忽然却感觉周身倏然一僵,直接被一阵强烈的灵力威压定在原地。“多有冒犯?”姜衍慢慢抬起眼,轻声开口:“可是你们冒犯的不是我。”他慢慢转了转手中的扇子,面前几人霎时觉得周身一沉。不远处好不容易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人猝不及防手臂一软,“扑通”一声后背着地,又狠狠地跌了回去。姜衍黢黑的眼眸漠然从那人身上划过,重新落到身后几人身上:“所以你们也不应该和我道歉——”那几个弟子瞬间明白了一切。有几人已极有眼力地瞬间转过身,冲着燕纾连忙作揖弯腰,一个劲儿地连声道歉。但最开始帮着自己师兄占位的那个弟子却皱了皱眉,神情似乎闪过一丝不情愿。在他眼里,燕纾身份未明,又脸色苍白,说几句话就要忍不住低咳几句,怕不就是个靠吃软饭被姜衍包养的……那个弟子自认自己看透了这些四大宗门的所有龌龊事,只在其他弟子忙不迭鞠躬时跟着一起敷衍地弯了弯腰,直接就想混着过去。周围的威压逐渐消失,那几个弟子瞬间舒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去扶依旧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忙不迭地就要离开这里。跟着混过去的那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跟着走出去了两步,终于忍不住重重地“呸”了一声。“一个男宠一个叛出姜家,还真是绝配。”他一边说一边隐隐瞥了一眼不远处再次转向燕纾的人,有些自得地小声开口:“还想让我跟他道歉?也就是个不知靠什么手段上位的男宠,真认为自己是四大宗的了……”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巨力袭来,他瞬间一个踉跄,膝盖一软就想要往下跪,咬牙撑住旁边的树干才终于稳住身形。“这什么鬼——”那个弟子咒骂一声,好险不险维持着半弓着腰的这个姿势没有直接跪下去,满脸怨毒地回过头。下一秒,却听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方才——说什么?”那个弟子立时听出是姜衍的声音,神情瞬间一僵。姜衍上前一步,眸间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拿着折扇的手隐隐抬起。“当年师兄一人一鞭横扫六合,十四岁独身一人护住满城生灵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投胎。”姜衍歪了歪头,忽然讥讽地笑了一声:“不过,你也不配知道。”“但你既知我当年与姜家断绝一切联系,便应知道我当年——究竟是如何断绝的。”身后的燕纾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姜衍却没有注意,只面无表情地弯了弯眼。那个弟子只感觉背上的压力一瞬又重了几分。“或许这个,你想要体验一下吗?”身后的威压重量在一点点向上累加,似乎真的大有不将他背脊压折不罢休的趋势。那个弟子原本还想要咬牙硬撑,此时心中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害怕起来。“姜掌门,是我错了,我刚才不该胡言乱语,是我言语有失,随口胡说,我该罚,我才是男宠,不不,我压根不配为男宠,我错了,求您饶我一命……”但后背上的威压却还在不断增加,半分没有减弱的意思。姜衍眸色沉沉,瞳孔没有聚焦,只抬起折扇不急不缓地一点点往下压去。后背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个弟子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单膝跪到地上,身子骤然又往下沉了一寸。下一秒,一个伴着轻微咳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公子?”姜衍神情一顿,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眸闪了闪,终于露出一点情绪。他慢慢回过头,正看到燕纾捂着胸口,靠在不远处的药炉旁,身形有些摇摇欲坠。他抬起头,苍白着脸冲着姜衍笑了一下:“这威压压的我有些胸闷,姜公子能不能行行好,先暂时收一收。”姜衍目光闪了闪,仿佛终于回过神,静静地盯了燕纾几秒,忽然扬了扬唇:“师兄是担心我这般做,会给自己惹上麻烦吧。”燕纾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按着胸口的手顿了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下一秒,却听姜衍不紧不慢地接着开口:“反正他也算‘诚心’给师兄道歉了,师兄想要叫我收手,我收手便是。”“只是刚才——师兄叫我什么?”燕纾怔了怔。他瞬息意识到什么,神情一时间划过一丝无奈,咬了咬牙,终于叹了一口气,小声开口:“……阿衍。”姜衍神情蓦然温和起来,折扇微微一掀。那个弟子周身瞬间一轻,再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双手双膝都落到了地上,大口喘息着。方才那一瞬间他心中真的有一种错觉——姜衍是实实在在地想将他背脊压折。“多谢……姜掌门,以及……掌门师兄。”那个弟子再顾不得许多,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深深低头,踉跄爬起身,再不敢多说什么,瞬息消失在演武场尽头。周围树木枝条一片沙沙作响,似是方才被威压打落的树叶终于失了控制,纷纷扬扬落到地上。姜衍闭了闭眼,蓦然转头,望向不远处神情半是无奈半是复杂的人。“师兄方才叫的真好听。”姜衍将折扇一转,一瞬收回袖口,眉开眼笑地上前,半点看不出方才的冷然。他直接忽略面前下意识试图后退的人,笑眯眯凑上前,扬起眼皮:“师兄能不能再叫一声听听?”燕纾后退一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离我远一点。”姜衍配合地被推得微微仰头,也不生气,仍旧笑意盈盈地一眨不眨望向燕纾:“师兄生气了?”“谁是你师兄——还有,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如今是一门掌门。”他一边说一边目光落到姜衍随手抛到桌上的那块上京洲令牌上,微微抿了抿唇,眼眸间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第79章 他眼珠转了转,倏然收回手:“哦,你自己起不来啊。”他直接蹲在那人旁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不远处交谈的两人,小声开口:“那你和我说说,他们俩刚才干了什么呗?”那个弟子眉心跳了跳,只以为松一又是来羞辱他。“你大爷的——”他咬牙:“你有本事把老子扶起来,看老子不教你做人——”“哎,我好好问你话,你怎么还骂人呢?”松一莫名其妙低下头,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戳了戳他额角暴跳的青筋。“你再这么激动,小心一会儿血液逆流,口鼻溢血。”那人立时止住了话语。他实在是躺的背脊生疼,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只一股脑迅速开口:“方才我带人想去占那个药台,被那个穿青衣的给赶了出去——”他没注意到松一一瞬变了的神情,只催促着仰起头:“行了,我都说完了,快把我扶起来……”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额头一阵大力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松一一拍他的脑门,把那弟子唯一能抬起来的脖子也直接给按了回去。“扶你起来?”松一低下头,冷笑一声:“你抢我药台,欺负我的病人,现在还想让我扶你?”他难得认同了姜衍一次:“赶的好——你做梦吧。”他一边说一边拍拍手径直起身,地上那人终于忍不住了,崩溃开口:“什么病人?你们怎么都护着那个什么师兄,我就是想抢个药台,又不是想针对他——”松一皱了皱眉。“师兄?什么师兄,你说谁——”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目光落到燕纾的身上,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他说的是谁。“我怎么知道什么师兄?那个人就叫他师兄,我还奇怪上京洲掌门哪来的师兄,怕不是假冒的……”那个人烦躁开口。松一听不得人说燕纾半句不好,下意识直接开口反驳:“怎么没有了,我师父之前就提过他有个大师兄——”松一说到这里,神情间忽然闪过一丝茫然,声音戛然而止。他确乎记得,他们宗主、姜衍还有自家师父都叫过燕纾师兄。燕纾每天都吊儿郎当没个正型,甚至惯会和他们撒娇耍赖,松一从前几乎从来没真的把燕纾当成如他师父那般的宗门前辈看待过,也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此时才隐隐意识到不对。他下意识的认知告诉自己,自家师父,从来都是同门师兄弟四人。松一皱了皱眉,忽然想起,那天他翻阅的一本销春尽记载宗门早期弟子册的书籍,那上面分明也只记了他们师父同门师兄弟四人。——从未有过有这么一位“大师兄”的存在。松一心中一时有些混乱。不远处的燕纾见他半天都没过来,有些奇怪地招了招手,松一倏然回过神,强行稳住心神,顺势又踢了一脚地上那人,也不去管他如何叫嚣,快步向前走去。“参见二师伯。”松一弯下腰,抬头有些复杂地看了燕纾一眼,到底也有些别扭地低声开口:“参见……燕公子。”姜衍倒是没什么反应,燕纾却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歪险些从药炉旁滑倒。“你刚才说什么?”“……没什么,”松一说完这句话心中就有些后悔,没好气地别过头不自然开口,“好不容易尊重你一声你还不适应了。”燕纾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眉眼间浮现出一抹笑意:“好,多谢你。”松一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面前笑眯眯没有半分察觉的人,只感觉脑海中更混乱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冲着姜衍又行了一个礼。“二师伯怎么来这里了,我听说今年四方大典药术场二师伯也有参与,是来督工的吗?还是来看燕公子?”他不等姜衍回话,先一步自顾自开口:“若是来看燕公子,他今日已经吃过药了,晚上的药我也已经熬好,不劳二师伯再费心……”他话还没说完,便听面前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师兄叮嘱我了不要和小辈计较——”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冲着松一笑着眨了眨眼,忽然却话语一转:“但若是我偏要计较呢?”松一:?他一时间无言,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目光忽然落到药台上姜衍方才扔的那个令牌上。“这是——”他往前凑了凑,看清上面那字的一瞬,眼眸蓦然睁大。“上京洲掌门竟然已经来此?”他倏然抬起头,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他初入药术便是由上京洲这位仙门前辈所留下的书籍引的路,之前四方大典一直只是远远瞧着没机会看清,这次终于有资格参加,便一直想寻上京洲掌门探讨一二。此时松一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又想起什么快速开口:“二师伯若还要巡查场地可以先去,我寻个人……不,我有点事先失陪一下,一会儿去寻二师伯——”旁边的燕纾意识到什么,神情有些古怪地开口试图说什么,但松一却急着寻人,压根没看到燕纾打的手势。“哦。”一旁的姜衍随意应了一声,慢慢伸出手。“那你先把我的令牌还我吧。”“什么令牌——”松一下意识开口,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一瞬一僵。他不可置信地转头:“二师伯你——”——他终于后知后觉回忆起,刚才躺地上那个人不经意间说的一声“上京洲掌门”。姜衍笑了笑,也没应声,只忽然抬手。松一手中那令牌一瞬滚烫,他瞬间握不住,“嘶”了一声蓦然松手,那令牌便倏然一颤,径直回到了姜衍手里。“所以你是要先继续寻我,还是等我……先巡查完?”姜衍晃了晃手中的令牌,慢悠悠开口。松一无声地张了张口:“二师伯……您是上京洲掌门?”他脑海中一时间有些混乱:“您不是和我师父师出同门,怎么会是——”他当时只以为姜衍和那上京洲掌门名字同音,还暗暗嫌弃姜衍害他对上京洲掌门一瞬有些幻灭。“哦,我离开销春尽自立门户了。”姜衍随意开口。松一眼眸蓦然睁大:“为何……还有,我师父他们没有拦你——”“拦了,所以我们打了一架。”姜衍直接避过了第一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开口。松一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他神情一时间有些呆滞,张了张口看起来还想问什么,忽然却听到旁边燕纾的声音传来。“那你脱离姜家呢?”燕纾低声开口,眉心微蹙。他从前跟着姜衍去过姜家几次,一直不喜他们家的种种,但到底也没直接劝过姜衍许多。没想到两年过去,姜衍竟然真的……直接和姜家断绝关系了。“也是打了一架。”姜衍随口回道,又想到了什么,微微歪了歪头:“不过形式有些不同……姜家到底都是些凡人,怕一用力打死了。”松一眉心跳了跳,燕纾愣了一下,一时无言。姜衍倒是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笑笑,忽然自然搭上燕纾的肩膀。“师侄若是不介意,便替我巡查一圈吧,我就先送师兄回去了,天色已晚,师兄若再待在外面怕是容易受凉。”他一边说一边推着燕纾转过身,又想到了什么,好心再次开口:“小师侄若有什么想来问我的,欢迎随时来师兄这里找我。”松一无声地张了张口。他下意识想说燕纾晚间的药在他那里,下一秒又想起面前的人是上京洲掌门,到嘴的话瞬息便咽了回去。他看着姜衍悠然的背影,感觉心中什么东西碎了。·“你逗他做什么,他本身就修医术药道,对你向来崇拜,你这一下……”另一边,燕纾被姜衍半揽着走在路上,有些埋怨开口,却听姜衍只悠悠答了一句。“我要他崇拜做什么,反正如今刚好他不敢再跟我抢师兄了,岂不更好。”燕纾唇角微微抽了一下,干脆不再说话。姜衍心情不错,看燕纾不说话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温声开口:“师兄放心,我一个人也定能护你周全——”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却感觉一阵疾风刮过,紧接着燕纾只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倏然腾空。姜衍只见眼前一花,下一刻,身旁的人直接凭空般,蓦然消失。他愣了一下,神情瞬间沉了下来。第37章 那人抱着燕纾, 毫不费力地径直向前跑去。他速度极快,燕纾只感觉周围的景物在眼前瞬息掠过,顷刻间身后的演武场便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阵虚幻的残影。偏他的手臂又极稳, 一手托住腰一手揽住膝弯。燕纾下意识挣了挣, 但那人上半身却纹丝不动, 只脚下轻点, 几个起落间, 燕纾便感觉周围的人声逐渐弱了下来。这人的速度太快, 燕纾又被周围景物变换间裹挟地一阵眼晕,好几次睁眼还没看清抱着他的人是谁, 便一阵烦闷欲呕。“咳咳,阁下是谁, 为何要这般……咳咳咳——”燕纾艰难开口,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晕眩的呕意被迫打断。他捂着唇闭眼闷咳几声,攥着那人肩膀处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下一秒,忽然感觉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低下头, 温热的鼻息一瞬喷洒在他颈间,似乎是——轻轻嗅了嗅。燕纾瞬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手指一颤,原本夹在指尖以防万一的符纸下意识直接甩了出去, 好险被他最终按住。 第81章 但他自己却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般,依旧满脸兴奋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下一秒,他便感觉面前的人抬起头,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横在他胸前的手臂。“你箍的太紧了,我怎么说话?”明夷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有些着急地“呀”了一声,倏然直起身,从燕纾怀里退开,两手却依旧虚虚揽在燕纾肩膀后,并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他身上温度比燕纾要热上很多,退开的那一瞬,周身的暖意骤然消失,燕纾身子不可控地一颤,蓦然低低呛咳起来。“你怎么,了,师兄?”下一秒,明夷磕磕绊绊的声音瞬间焦急传来。他一边说一边又忽然低下头,如之前般再次在燕纾颈边嗅了嗅,有些担忧地用嘴唇直接碰了碰他颈侧那根轻微搏动的血管,似乎是想以此感受出来燕纾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又生病了吗,师兄?身体哪里,不……舒服……”冰凉的脖颈被灼热的双唇一点点蹭过,燕纾身子一颤,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侧开头,下一秒却听面前的人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师兄……好凉快,抱着好舒服……”燕纾:……他毫不怀疑,如果这个人身后有一条尾巴的话,此时已经疯狂摇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下如从前般习惯性想要纠正他言语举止的冲动,抬起手有些疏离地将面前的人微微推远了一点。“我没事。”他抬起头,对上明夷被黑布遮住的双眼,语气疏离地开口。“但还请阁下自重,我不是你的师兄,阁下认错人了。”这话语有些长了,明夷愣了一下,几秒后才理解到燕纾说了什么。他第一反应,却是直接笑了起来:“师兄在,说什么?我怎么会,认错我的,大师兄?”他似乎只以为燕纾和他开了个玩笑,一边说一边又亲昵凑上前,将下巴枕在他肩膀,偏头用头蹭了蹭燕纾的颈窝。“明明气味、声音,都是你,师兄还当,我是小孩子,那般好骗吗?”他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有些不满开口:“不对,就算是小时,我也从来,能第一下,就认出大师兄。”他仿佛想要证实般,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摸索着摸上轻轻抚上燕纾脸颊,“喏,师兄,还想骗我,明明就是——”他话还没说完,感受到手下截然不同的陌生触感,低低地“咦”了一声,神情似乎疑惑了一瞬:“怎么不是——”燕纾头颅微微后仰,一副“我早说了”的语气轻笑着开口:“你看,我说了吧,阁下定是认错了……”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面前的人倏然收回手,意识到了什么,笃定开口:“哦,师兄,又在骗我。”燕纾话语一顿。面前的人自顾自给自己找到了好的借口,神情越发自信,笃定地点了点头。“我意识到了,师兄这回骗不成我。”他一边说一边又凑上前,几乎直接和燕纾来了个脸贴脸,语气愉悦:“我这回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是不是比,从前要更棒了?师兄夸不夸我?”他语气笑意盈盈,仰着头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摇头摆尾、等待夸赞的小狗。……燕纾一时间开始反思,自己从前到底骗了这个三师弟多少次,才让他这般兴奋。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却见下一秒,面前的人忽然侧过头,径自乖乖和燕纾轻轻贴了贴脸。“没事,我贴贴师兄,就当师兄是夸我了。”——原来是自顾自地已经想好了奖励的方式,燕纾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明夷微卷的头发一下下蹭过燕纾鼻尖,仿佛一只毛茸茸的卷毛小狗在自己怀里不停打滚。燕纾被蹭的有些脸热,终于有些不适应地微微侧开头。即便明知这是明夷习惯性与人交流的方式,但这么多年未见,燕纾一时总觉得哪里奇怪。——仿佛以前,自己这个三师弟没有如今这般喜欢黏在他身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纾没忍住叹了一口气,一时间有些头疼。·他这个三师弟,是被狼群养大的。他身上应是有一半胡人血统,长相明丽,天生活泼好动。他的父母在一场灾祸中相继身亡,独留下他一人在那荒郊野岭,又被林里的瘴气熏坏了眼睛,几乎肯定是要活不成了。但他们师父见到他时,却正看到一个小小孩童骑在那头狼身上,咯咯笑着拽着那狼的毛发,虽然衣不蔽体、身形瘦弱,神情间不见半分惊慌,反倒格外兴奋。他们师父觉得兴起,下意识探了一下他的根骨,又惊奇地发现他资质奇佳。师父见他实在可怜,又动了爱才之心,用一根肉骨头将人骗回来,收入了门下,取名“明夷”。他本意是想慢慢带着明夷适应人的行为举止,一点点剥离狼崽子的习性。——但没想到这个被一根肉骨头骗回来的小孩,却格外警惕。师父尝试了大半个月,除了用肉骨头让他对自己的名字终于有了些许回应外,其余的一切毫无进展。直到某一日,他刚从闭关中出来的大弟子来给他请安。【师父,您在吗?我——】燕纾敲了敲房门,抬手缓缓推开,刚探出一个头,便感觉面前有一团东西冲他冲了过来,直接撞到了他怀里。那人身量不高力度却极大,燕纾被撞的一个踉跄,扶着旁边的门框堪堪站稳。面前那个只有他腰高的团子却没那么幸运了,把自己撞的“砰”的一声,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燕纾愣了一下,顾不得腰间的疼痛,赶忙蹲下身想要将人扶起。【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到——】他下意识抬起手,却忽然听到不远处自家师父的声音传来。【宿泱,收手!】燕纾不明所以地抬起眼。他没有注意到,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原本痛的委委屈屈的小孩一瞬面露凶光,恶狠狠地抬头就向燕纾手腕间咬去。匆忙赶来的师父神情一凛。他下意识起了个束手势,下一秒,却看自家大弟子手腕一转,轻巧从面前人嘴边绕过,将手轻轻搭在他颈间,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微凉的触感从颈间一瞬传来,缓解了明夷多日以来的燥热和不安。面前的小孩愣了一下,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放松了下来,似乎有些疑惑般偏了偏头,紧接着下意识在燕纾掌心间蹭了蹭。不远处,师父的动作倏然一顿。他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看着自家半蹲在地上的大弟子抬眼,一边像呼撸小猫一般安抚着面前的人,一边疑惑开口:【您刚才说什么?师父?】自家师父僵在原地,过了半晌,终于无声地张了张口,【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应是有些怕热吧。】燕纾转头看了一眼面前小孩通红的脸,和此时眯着眼舒舒服服贴在他掌心的模样,没忍住轻笑一声,【所以才会这般躁动不安,我体温较凉,又用灵力凝了一层结界,把他安抚下来就好了。】他看着自家师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忽然开口:【这是我给你新收的三师弟,名唤明夷。】燕纾愣了一下,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三师弟?您什么时候收的三师弟,怎么从来没和我和阿衍说过——】【现在不就说了。】【他情况有些特殊,是在狼群间长大的,我原本想稍微带一带他,再让他与你们见面。】燕纾看着自家师父表情沉痛地叹了一口气:【但很明显我并不擅此道。】他一边说一边袍袖一甩,目光殷切地望向自家大弟子:【所以现在教导他,就是你的任务了。】燕纾一愣。他看着自家师父自顾自地背过手转身,再顾不得许多,倏然站起身:【等一下,师父,我也不会……】【你二师弟不都已经被你带出来了吗,你看如今多么黏你。】他家师父压根不听他的话,悠悠开口,脚步一刻不停地向殿后走去。燕纾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那是阿衍自己聪慧,我什么时候把他手把手带大过——】他一边说一边就想追上前,刚一抬步,左脚忽然一紧。燕纾踉跄一步,有些讶然地低下头,正看到刚才那卷毛团子摸索着抬手,蒙着黑布的眼精准地一把抱紧他的大腿,眼巴巴地抬起头,神情似乎……格外委屈?燕纾动作一顿,一时间有些无措。【徒儿,为师用了半月才让他终于不冲着为师嘶吼,你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让他……离不开你了。】自家师父站在不远处怡然转过身,似乎预料到这般情况,神情间带着和煦的笑意。【你一定可以做到。】燕纾将地上的卷毛团子半扶起来,有些无奈地望着自家师父假装痛苦地叹了一口气。【你瞧瞧,你师父我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为了不让你师父过半月未老先衰开始掉发,你也是该承担起这个重任了。】他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明显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燕纾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没忍住也叹了一口气:【师父您不觉得您有些为老不尊?】【不,我这叫任用贤才。】自家师父乐呵呵开口,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大殿尽头。【为师要先去补觉了,徒儿你自便。】大殿内烛火轻轻一响,燕纾低下头,和眼巴巴又抱住他腰的人大眼瞪小眼——瞪黑布地对视了几秒,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好在明夷在燕纾这里还算乖巧。仿佛是因为他体温总较旁人低上许多的原因,明夷对他格外温顺,总喜欢窝在他怀里,也不动,就环着他的腰紧紧贴着。【销春尽如今正是盛夏,这个狼崽子从前待的地方又极冷,狼习性向来怕热,怕是把你当人形冰床了。】姜衍托着下巴坐在桌旁,看着旁边矮榻上一躺一坐的人。 第83章 燕纾抱着双臂靠在树干上,语气懒散:“阁下若是想和我叙旧,那还是算了,没必要浪费这些时间在我身上。”“为什么是,浪费时间?”明夷上前一步,下意识语气焦急地反驳:“师兄若是,想知道,我可以全,都,一一讲给你听……”“啊——”燕纾仰起头,似乎感觉有些好笑般,轻轻地笑了一声:“可是,我并不想想起来啊。”面前的人仿佛没想到燕纾会是这个回答般,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一阵凉风裹挟着黄昏日落的暮色从周围拂过,带起燕纾身上清浅好闻的药香。对面的人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让燕纾一瞬幻视耸拉着尾巴的委屈狗崽。他强忍住去摸明夷那头手感格外不错的卷毛的冲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微微探出身子往旁边断崖处看了一下,尝试着想找出一条既能自己下去,又不会被摔死的路来。下一秒,燕纾忽然感觉手腕一紧。他被吓了一跳,猝然回过头,正对上明夷蓦然放大的脸。“师兄,不记得,从前了,没关系。”——这个孩子怎么看起来不但不难过,反而……更加兴奋了。燕纾一时间也有些茫然起来。自家三师弟紧紧攥着他的手,因为激动脸色一时间有些发红,就差晃动他身后那莫须有的狼尾巴了。“不记得从前了,也刚好,师兄,正好可以,只记得我——”燕纾一时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蹙了蹙眉,有些担心自己这个一根筋的三师弟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一时间魔怔了,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挣脱他的手。“明夷,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一下……”燕纾轻声开口,面前的人却恍若未闻般,继续兴奋开口:“我很冷静,师兄,这样刚好,我可以和师兄,独处——”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道破空声倏然传来。一阵劲风从两人掠过,紧接一个白色东西飞速越过,直直地打向明夷的手腕。明夷神情一凛,不得已迅速松开燕纾的手,一个闪身直接挡到他身前。“谁?”“叮”的一声脆响从两人身后的崖壁上传来,瞬间在石头上留下几道裂痕。明夷听着这声响,眉心跳了跳,紧接着便感觉旁边多了一道吐息。姜衍一招手将插在悬崖上的折扇收回,似笑非笑地望着前面穿的花里胡哨的人,温声开口:“好久不见啊,狗崽子。”……燕纾好久没听姜衍说起这个称呼了。他眉心跳了跳,瞬间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干脆直接原地盘腿坐下,托着腮等面前的一出好戏。果不其然,挡在他身前的明夷瞬间咬牙开口:“我是狼——不对,二师兄,才是,狗!”“哦,你不是吗?”姜衍含着笑,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一言不合就把你大师兄带走,害得我担忧了半天,现在还这般冲我呲牙咧嘴——这是你大师兄曾经教你的礼仪尊教吗?”姜衍折扇在手中轻轻点了点,悠悠开口:“还是说,这么多年不见,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当然,没有。”明夷语气不善地开口。“我把大师兄带走,只是因为刚才,周围有太多难闻的气味,我不喜欢,担心大师兄也不舒服。”他语气迅速又恢复了一贯的明朗,不着痕迹将燕纾挡在身后,偏头似乎往前嗅了嗅,迟疑开口。“这么看来,似乎是,二师兄身上的味道——好刺鼻”他往后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二师兄有多久,没洗澡了?”姜衍脸色一僵。燕纾神情间瞬息浮现出一抹古怪。姜衍出身大户人家,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即便是入了销春尽,衣袍服饰也基本每天都不重样,甚至还惯爱往身上熏熏香。明夷视力有缺,对气味格外敏感,向来不喜姜衍身上的味道。最开始只要和姜衍同处一室时,便格外躁动不安,一个劲儿往燕纾怀里钻。这让姜衍更生气了。他某天甚至特意自己调了一个寻常人闻不到,但气味敏感的人却能明显分辨的熏香。那一天他故意坐在明夷附近,惹得明夷烦不胜烦。更主要的是,燕纾以为姜衍终于向师弟展露了善意,心中颇为欣喜,拒绝让明夷如往常般窝在他怀里。【你二师兄难得愿意教你,你快多去学学,平常我可都学不到呢。】燕纾将旁边的人赶到姜衍身边,干脆抬手直接设了个结界,阻止明夷再过来。【我什么时候不愿教师兄了,明明每次我跟师兄讲解这些药的药效,师兄就故意犯困。】姜衍温声开口,又笑着转向一旁努力向往结界钻的明夷,不由分说将人直接拉了回来。【不过三师弟愿学,我当然乐意教。】明夷试图挣扎,但听着不远处燕纾轻微的笑声,到底委委屈屈坐了虎丘。完全苦不堪言。·两人从小到大没少因此互相呛声,燕纾曾经尝试调和,但最终也还是放弃,任由他们俩去了。此时,熟悉感觉再次袭来,燕纾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看着面前两人同时回过头,赶忙摆了摆手,捂唇遮掩般低咳几声。“没事,你们俩吵你们的,我就是,咳,我就是——”他胡乱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到旁边几片飘飞的树叶上。“咳咳,就是刚才有片落叶飘了下来,打转的方式……真是新奇有趣。”他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明夷听不懂,但配合着也傻乐起来。姜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径直上前抬手就要把燕纾拉过来。“行,你等回房之后慢慢看,我把你门口那两课海棠的叶子全给你震下来,让你看一天——”燕纾终于找到一个能把他带下去的人。他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自己走到悬崖边,犹豫了一下干脆懒洋洋抬起手,示意姜衍来牵他:“我不看,那海棠叶子还繁茂着呢,你没事糟践它干嘛?”姜衍看着面前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了一声“懒死你”,却也还是认命地向前走去。“不看就不看,我又没求着你看,”姜衍配合着应了一声,又敷衍开口,“反正是谢九渊他寝殿的树,震了也就震了,我没把他寝殿给他拆了就不错了。”燕纾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坐在原地仰起头,等着姜衍来拉他,下一秒,却忽然感觉眼前一暗。明夷上前一步再次挡在姜衍身前,先一步握上了姜衍的手。“二师兄要带,大师兄,去哪里?我和,大师兄,还没聊完呢。”姜衍皱了皱眉,明夷却不以为意,一派天真地张开手,似要将姜衍揽住。“大师兄从前教我凡事要讲究先来后到,二师兄不如先下去等我们——”他不等姜衍拒绝,抬手精准揽住姜衍的脖颈,恍若亲昵般微微偏过头——下一秒,“啪”的一声闷响,姜衍抬扇精准挡住明夷蓦然张开的一口獠牙,似笑非笑地转过眼:“三师弟商量事情的方式,真是……十分熟悉啊。”明夷被看穿了也不以为意,自然松开嘴,舔了舔下唇,似乎颇为遗憾般没能一口咬断姜衍的脖颈。“二师兄,喜欢,就好。”他一边说一边再次悄悄抬起手想要干什么,忽然却感觉手臂一麻。姜衍直接抬手在他手骨处不知按了什么,明夷手臂一阵酸痛,瞬间不自觉落了下来。“你——”他蓦然咬牙抬眼,看着姜衍悠悠收回手,温和地笑了笑。“不,我还是更喜欢我这种商量事的方式。”他一边说一边折扇再次一翻,随手点了几个明夷腿间的大穴,又给他下了一个噤声术。明夷只感觉腿部一麻,膝盖一软,直接被迫坐了下去,被姜衍敷衍地摆成了一个——面树思过的姿势。“三师弟先冷静一下,一会儿若是还有事,等回去再寻我们吧。”姜衍语气和煦。他不紧不慢绕过面前的人,又似乎想起什么,转头补充了一句。“哦对,三师弟好像不知道我们如今住所。”他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完全不理会明夷的怒目而视,悠悠重新走到燕纾面前。“师兄,走吧。”他一把将燕纾拉起,看着面前人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望向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明夷。“他在做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下去吗?”燕纾想到什么,倏然蹙眉望向姜衍:“你们吵架了。”“没有。”姜衍温声开口,一把拉住想要往明夷那边走的人:“他在反省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等一会儿再下去。”他不着痕迹地将燕纾挡到另一边,轻声开口:“三师弟态度难得坚决,师兄不用管他,我们先下去就好。”明夷有时候的想法确实有些古怪。燕纾愣愣地“哦”了一声,也实在不想在这个悬崖峭壁上待着了,收回目光,顺从地跟着姜衍走到崖边。姜衍扶着燕纾的手臂,刚准备直接跃下,忽然感觉旁边的人倏然往后一缩。“等一下——”姜衍脚步微顿,疑惑地转头:“怎么了?” 第85章 燕纾眼睫微垂,含着笑一字一顿开口:【若是他主动找你,何须你这般费劲拉住他,甚至连手上的脏迹都印了上去?】那个弟子神色一僵,抬手就想要挣脱,燕纾却没有理他,依旧拽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掌心一翻,直接将他腰间的药袋隔空拿了过来。他随手拿出一枚丹药,垂下眼,素白的指尖将那丹药轻轻转了一下。【大黄、芒硝、火麻仁……】燕纾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眸色却已经冷了下来。【这是泻药最基本的几味药材吧?让我猜猜,你们说的这个好东西,吃下去是会上吐下泻,还是高烧不退?】面前的弟子脸色难看,似是没想到燕纾能直接把他们的心思全都识破。他本是前几日听说学堂里来了个小傻子,连话都不会说,却每日还在那里正襟危坐、装模作样地学。他们都是世家子弟出身,被家中长辈特意送到销春尽来,向来目中无人。他们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份被拉低了,又正好闲得无聊,便趁着今天特意将人堵在学堂,想要“治理”他一下。——却没想到燕纾会亲自找来。此时,这个弟子看着燕纾神情冰冷,一时间有些害怕,下意识不敢承认他们的所作所为。【没有,我们没有想害他,这是我们自己炼的丹药,就是好东西,燕师兄你误会了,而且刚才分明就是他自己想要的——】他话还没说完,忽然间眼前一花。燕纾直接将那丹药举到了他身前。【既然是好东西,那阁下还是自己留着吧。】燕纾淡淡开口,语气悠然:【这个丹药既然已经拿出来了,也不好放回去了,为了避免浪费,阁下不如现在就吃了吧。】那个弟子神情间瞬间闪过一丝慌张。他咬了咬牙,颤抖着抬手将那药丸接过,看着燕纾神情平静地望着他,终于慢慢抬手作势要将药塞到嘴里。但在药丸触碰嘴唇的一刹那,那个弟子终于忍不住,倏然别过头。【不行,我不吃——】他深吸一口气,咬牙转过头:【我错了,我刚才确实是想和这个……师弟开个玩笑,但燕师兄你也不能这般咄咄逼人——】【咄咄逼人?】燕纾低低地笑了一声,【若我没听错,刚才你是亲自承认了自己意图不轨吧?】那个弟子梗着脖子咬牙,依旧嘴硬:【是,但我都已经道歉了,燕师兄你还想怎样——】【我不想怎样。】燕纾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开口:【但是门规想怎样,我就不得而知了。】那个弟子瞳孔瞬间紧缩。他听着燕纾漫不经心轻声开口:【你刚才亲口承认,欺辱同门,甚至故意毒害,按照门规我记得——】燕纾微微别过眼,琉璃色的眼眸幽深平静:【似乎是要逐出宗门吧?】【我没有!】那个弟子瞬间叫了起来:【我不是,我没有想到毒害,这个丹药根本构不成毒害——】【可是你不敢吃。】燕纾不紧不慢打断他的话。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唇边依旧带笑:【那这——到底算什么呢?】那个弟子脸色铁青。他转头试图让旁边几人帮他说几句话,但周围那些弟子都不约而同避开了他的目光,一言不发。【好,好。】那个弟子神情扭曲。他深吸一口气,一狠心,终于将那枚药丸送到了口中。【……这下可以了吧?】燕纾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缓和起来。【师弟说什么呢?】燕纾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师弟没有触犯门规,燕某也十分欣慰。】他随手甩开面前人的手,转头直接将满脸不明所以的明夷拉住,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身后那弟子脸上抽动一瞬,忍了几秒,终于还是蓦然偏过头,“哇”的一声直接吐了出来。明夷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好奇转过头:【大,师兄……他,们……】【不许看,转回来。】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燕纾直接冷声打断。明夷从来没听过燕纾这般冷然的语气,身子颤了一下,有些惶恐地转过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燕纾身旁,甚至扭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但燕纾仍旧不为所动。他带着明夷快步回到愿曦阁,“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松开手,扶着旁边的桌案急促喘了几口气。【大,师兄……】明夷听着他的声音,有些慌张地摸索上前想要去扶他,却被燕纾反手抓住手腕,直接按在桌前。【坐好。】燕纾被气的心口疼,他捂唇咳了咳,从旁边拿过一双筷子塞到明夷手中,又拿过一盘点心径直放到他面前。【今天你就坐在这里,用筷子把这盘点心夹起来。】明夷仍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燕纾却难得这般急言令色地和他说话,他一时间有些委屈起来,手一甩径直将筷子甩了出去。燕纾差点被气乐了。他捂唇咳了两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了一双筷子塞到明夷手里。【随便什么东西你都吃吗?】他闭了闭眼,握住明夷的手,尽量平和地低声开口:【只有桌子上摆好了的菜肴可以吃,要用筷子,掉到地上、不认识的人给的都不能吃。】他握着明夷的手,试图让他将筷子拿好。但下一秒,面前的人再次一甩手,将筷子丢了出去。【师,兄……凶……我,不是……】他胡乱挣扎起来,打开燕纾的手,绑眼的黑色布条氤氲出一点深色,神情难过又委屈。【明夷!】燕纾不明白他反应为何这般大,他捂着胸口呛咳两声,哑声开口:【明夷,你听话。】【这个习惯你必须得改,他们今日只是给了你一些丹药,若是来日再有人这般骗你吃一些其他东西……】但面前向来听话的人此时却涨红了脸,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摇着头跌跌撞撞就向外跑去。燕纾上前想要将人揽住,眼前却忽然一黑。他踉跄了一下,再一抬头明夷的身影已迅速消失不见。刚好从门口进来的姜衍差点被一头撞个正着。【干什么?呦,狼崽子终于和你吵架了?】姜衍侧过身好险不险避开,扭头看着明夷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倚在门口幸灾乐祸地“啧啧”两声。【真是难得一见啊,平常不都像个小狗一样黏着你……】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看清燕纾的脸色眼眸瞬间一沉。【你怎么了?】他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人,迅速按住他的脉搏。燕纾撑着桌子摆了摆手。他眼前的黑雾正一点点消散,堵着的那一口气也缓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没事。】姜衍皱眉往他嘴里塞了一枚药,语气不满地开口:【还没事,你知道你刚才脸色有多白吗?】他冷笑一声:【我就说了是养不熟的狼崽子,现在就敢惹你生气,以后可还怎么办?】【我看干脆趁早别管了,如今他这样你就受不了,以后再背刺你你不得直接气晕过去?】燕纾刚才刚难受了一回,此时有些脱力,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揉着眉心没好气地瞥了姜衍一眼。【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姜衍耸了耸肩:【我就是在为你好,帮你快刀斩乱麻。】他看燕纾脸色终于好了些,收回按着他脉搏的手也在旁边坐下,声音缓和下来:【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燕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吐了一口气:【……没事。】【今日是我太过急躁了,他年纪还小,一时犯了错,我也不应该这般生气。】姜衍皱了皱眉,听他的话语似乎半分没有怪罪明夷的意思。【等一下,师兄你……】他倏然站起身,拦在燕纾身前:【你不会现在还要出去寻他吧?】他看着燕纾额间刚才被冷汗打湿的发梢,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不要命了?】【阿衍说什么,我多惜命啊。】燕纾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却仍旧作势要起身。姜衍也不拦他,只抱着双臂站在原地,语气不善地开口:【好,你若是现在能起来,我就让你出去。】燕纾挑了挑眉,倒真起了几分心思。他撑着旁边的桌案想要站起身,眼前却瞬间一片眩晕,身子晃了一下,又跌坐了回去。燕纾:……姜衍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抬手扶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人直接押回了床上。【你现在立刻给我休息,我帮你出去找那个崽子。】燕纾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姜衍冷着脸垂下眼,语气间有些许的不自然:【你们都各自冷静一下也好,要打要骂也等我把他抓回来再说。】 第87章 燕纾眼睫颤了颤。他蓦然明白了什么。——明夷是想给自己求药。难怪之前在愿曦阁时,他那般委屈难过。【给我的?】燕纾垂下眼,轻声开口。明夷重重点了点头。【师兄,说过,不用再囤东西吃了,所以我没有……】他歪头想了想,脸上的黑色布带被风吹起,抚过他的侧脸,衬的他眉骨分明。【我只是,不想……让师兄再生,病,能多,陪我……】燕纾一瞬间有些恍然,仿佛自己日日看着的小狼崽,蓦然有一天突然长大了。洞穴内一片安静,窗外隐隐有落叶被风撕扯的“沙沙”声传来,夜明珠的光晕落在明夷仍显稚嫩的眉眼间,燕纾倏然回过神。【别担心。】他蓦然弯起眼,抬起手将面前的人轻轻拢进怀里:【师兄会陪你很久很久的。】熟悉的温润凉意在周身包裹,明夷喉咙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毫不迟疑地抬手攀上燕纾的脖颈,径直将头埋进燕纾怀里。燕纾抬手将暖呼呼的狼崽子环住,在原地静静坐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那你是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还是跟我回去……】【跟师兄,回去!】明夷瞬间开口,有些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燕纾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松开面前的人转而牵住他的手,撑着旁边的石壁一点点站起身,却是刚一一抬头,眼前忽然一片眩晕。燕纾踉跄了一下,赶忙扶着旁边的洞壁勉强站稳。他只以为一时间起的急了,气血有些不济,不着痕迹地垂下眼,扶着石壁慢慢跟在明夷身后,想着不动声色地缓过这一阵。但眼前的这阵黑雾却没有如往常般一点点消散,燕纾强撑了一会儿,只感觉眼前逐渐天旋地转,连那浓重的黑雾都开始跟着扭曲起来。明明都是无法分辨的黑色色块,却偏又晃的他头晕,燕纾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没注意到自己脚步也一点点缓了下来,一步步在地上有些踉跄地拖行着,晃晃悠悠似乎马上就要脱力倒下去。他搭在明夷掌心的手指无意识蜷缩,冷汗浸透的骨节泛着青白,却连攥紧的力气都被抽空——少年蹦跳时牵动的震颤顺着筋脉窜上来,一时震得他头晕目眩。明夷毫无所觉,依旧有些兴奋地牵着自家师兄的手一步步往外走去。他担心了一晚上的事情终于完全消失殆尽,脚步轻快地拉着燕纾的手,心情颇好地用指尖一下下划拉着他的掌心。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有些好奇地转过头:【师兄你,今日手,怎么这般,热——】眼前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燕纾在一片耳鸣模模糊糊听到明夷的声音隐隐传来。他无意识勾了下唇,开口想要回应什么,喉咙间一阵痒意蓦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蓦然爆发出来,燕纾倏然偏过头想要捂住唇,冷不丁脚下一软,足尖蹭过突起的石头,膝盖蓦然一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斜斜倾倒,衣袂翻卷间惊起满地蜷缩的枯叶。【咳咳咳——】他“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捂着唇控制不住急促呛咳起来。明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有些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只感觉肩头一沉。他下意识抬起手,正揽住斜斜向他歪倒的人。【……师兄?】明夷摸索着撑住面前的人,被他的力道带着也半跪在地上。【你,怎么……?师兄——】明夷有些慌乱地抬手摩挲到燕纾的额头,却只感觉掌心间一片滚烫。面前的人周身如燃着烈火,曾经冰玉般的皮肤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有些痛苦地靠在他肩头,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着,一声声急促呛咳着。明夷手足无措地将摇摇欲坠的人努力撑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一声声叫着【师兄】。喉间漫起的铁锈味呛得燕纾不住发颤。他清楚自己今晚大概还是太过勉强,刚才心神一松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风寒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还真被姜衍给……猜对了。姜衍眉心紧蹙的模样,同一刻蓦然浮现在燕纾脑海间。他苦笑一声,指尖一动,一张传讯符无火自燃,蓦然消失在虚空中。紧接着,断续的耳鸣间明夷一叠声带着哭腔的“师兄”隐隐传来。【没事……】燕纾勉力压下咳意,借着明夷手臂的支撑竟又摇摇晃晃支起半身。他放下手,毫无血色的唇角努力勾起弧度,睫毛沾着冷汗轻颤:【不过是夜风......呛了......我现在已好了……】他不知道自己原本清亮的眼眸已逐渐涣散,凭着本能撑起身子,咬牙直起腰,满脑子只想着至少要把明夷带回愿曦阁。下一秒,燕纾却只觉得耳中尖锐的鸣叫声蓦然传来,紧接着,混沌的意识骤然断了线。等他再模模糊糊恢复些许意识,只感觉自己似乎躺在明夷腿间。自家师弟不知怎么把他又带回了那个洞穴,正颤着手将所有的毛毯不要命地努力往他身上裹。【你在,发抖……师兄,是冷吗?马上就,不冷……】但明明所有的毯子都已紧紧围在他周身,燕纾依旧冷的牙关发颤,不自觉地将身子一点点缩紧。他在一片战栗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夷好似……哭了。【没事的……】黑布上忽然有柔软的触感传来,明夷动作一顿。他怔怔地垂下头,感觉燕纾灼热的指腹似乎在他眼前轻轻拂过,紧接着他带着些许气音的声音沙哑传来。【别哭啊,我没事,别怕……】但明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正一点点虚弱下去。燕纾眼前几乎已经是一片昏黑。他能意识到自己颤抖的指腹抚上了明夷黑布浸湿的那处,可高热早已蚕食触觉,他分不清指间湿润是自己的冷汗,还是对方的眼泪。他狠了狠心,蓦然咬上舌尖,疼痛让他灵台再次挣出一线清明,撑着又要起身。可夜风卷着最后一片落叶掠过周身,燕纾气息一岔,所有强聚的气力突然抽离。夜明珠幽幽的冷光在混沌的视野里坍缩成苍白的漩涡,燕纾重重跌落回去,急促的喘息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翕动的唇齿间溢出的散乱白雾。【没事……师兄就是有点累了,想要睡一觉……】他最后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呛咳。明夷有些无措地慌忙将人接住,颤抖着俯下身,只能听到燕纾昏迷间无意识地断续轻喘。他呜咽一声,抱着燕纾慌乱转过身,下意识张口想要喊人,却只有混乱的不成句子的话语无助地从口中溢出。等姜衍收到传讯匆匆忙忙终于寻到他们时,只看到自家三师弟只着一件单衣,缩着身子躺在燕纾身旁。数不尽的毯子将燕纾紧紧包裹,明夷白着一张脸,时不时坐起身,用唇角去拭燕纾额间的温度,口唇微微张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姜衍蹙了蹙眉,下一秒,终于快步走上去。·燕纾那次高烧不退,整整昏睡了一天。等他再醒来时,原本以为会如往常一般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撞了满怀,没想到周围却一片空荡,周围的床铺被汤婆子堆的暖暖和和的,燕纾有些怔怔地撑起身,却只感觉没了那明夷那自带热意的体温,周身一时间都有些寒凉起来。【想你的狼崽子了?】门口一道微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姜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捧着一碗汤药走到床边,直接舀了一勺送到燕纾唇边。【别想了,一会儿又想的头晕,先把药喝了。】面前的苦药味让燕纾倏然回过神 。他下意识拧眉想往后躲,下一秒却正对上姜衍冰凉的目光。燕纾动作一顿,讨好般地弯了弯眼,凑上前乖乖地将那一勺药含进口中。然后不出意外被苦的一个激灵。姜衍冷哼一声,神情却到底缓和了些许,搅了搅重新舀起一勺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那狼崽子有些事,你昏睡的时候一直守到你退烧了才走,不是故意不来的。】他难得帮明夷说句好话,燕纾有些惊奇地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又被毫不留情地塞了一口药。【你好好吃药,吃完继续休息,别想了,过两天就见到了。】【……我才没想。】燕纾含着药,含糊开口,却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明夷他没事吧?】他原本以为姜衍会如往常般阴阳怪气两句,没想到姜衍瞥了他一眼,只低低地“哼”了一声,有些含糊开口:【他能有什么事?】他似乎又想到什么,扬了一下唇,抬起勺子悠悠开口:【具体什么……反正你到时候自己看吧。】——这引的燕纾更好奇了。但他确实身体也实在太弱了,一连两日吃了药便昏沉过去,睡的不知今夕何夕。等过了几日精神终于好些,再一抬眼便正对上明夷兴奋的神情。【大师兄!】燕纾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怀里一暖,毛茸茸的脑袋瞬间凑了上来,在他脖颈间蹭了蹭。【你醒了,大师兄!有没有感觉,好一点——】燕纾下意识应了一声,抬手揽上面前人肩膀,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他有些讶然地低下头:【你刚才说话——】 第89章 ——这次还有上次在试炼幻境内谢镜泊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及时与巧合,燕纾真的有些好奇……谢镜泊到底怎么做到的。谢镜泊话语一顿。他似有些无奈,目光沉沉地看了怀里的人一眼,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下一秒,燕纾却忽然再次笑开:“我开玩笑的,九渊不想说便罢了。”他重新懒懒散散靠回他肩头,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扭头将脸自然埋在谢镜泊怀里。淡淡的幽兰香瞬间钻入鼻尖,燕纾没忍住唇角微勾,低声开口:“反正不管怎样,我知道九渊无论如何能找到我就好。”温热的吐息一点点喷洒在谢镜泊胸前,他怔了怔,良久,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怀里的人已经合上眼,迷迷糊糊似乎就要睡过去,谢镜泊抱着他走了两步,担心他如今这般睡着会着凉,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开口。“所以三师兄……明夷如今在哪里?他把你带上去,怎么让你一个人下来?”“哦,他在上面和姜衍打架呢。”燕纾迷迷糊糊开口,有些怕冷般又往谢镜泊怀里蹭了蹭。谢镜泊神情一愣,下意识蹙眉:“打架?”“嗯……因为一些无聊的问题,大打出手,难舍难分,根本无暇顾及我——”燕纾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笑嘻嘻抬起头。“他们在销春尽的地界如此放肆,宗主大人不得好好教育他们一下?”他话音刚落,谢镜泊便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一黑一青两个人影同时从悬崖上落下,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到这边,立刻就想要抬步向他们跑来。然后下一秒,正对上谢镜泊冰冷的目光。姜衍脚步霎时一顿,倏然抬手,一把拽住明夷的手臂。两人自知理亏,犹豫了一阵,到底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离去了。谢镜泊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怀里的人,忽然认真点了一下头:“好。”“师兄想怎么惩罚?”燕纾一愣。他本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谢镜泊真的会应。“没有……我就是开个玩笑。”他胡乱搪塞过去。却看谢镜泊有些不赞同地蹙了蹙眉,却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冷不丁再次开口:“他们无暇顾及,所以你就自己从悬崖上跳下来了?”燕纾瞬间一噎。“没有,我没有跳,我那是自己在尝试自己下来——”他的声音在谢镜泊狐疑的目光中逐渐弱了下去。燕纾咬了咬牙,一时间不想承认他是因为恐高磨磨蹭蹭不敢下去,最后磨蹭到把悬崖都坐塌了。他眼眸闪了闪,胡乱往旁边瞥了一瞬,目光无意间落到不远处的红灯笼上。“我就是,看那灯笼好看,想先下来看看——”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比划着试图增加可信度:“民间最近不是又要过万灯节了,我正好想看看咱们宗内有没有好看的灯笼能比肩。”“刚才你是不是在临近树冠的那边接住的我,我就是故意往那边去的,要不是你把我接住——”“你就直接落下去,把灯笼压塌?”谢镜泊蓦然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正编的起劲儿的人瞬间一噎。他张口试图反驳,对上谢镜泊平静的目光,却到底又败下阵来:“……差不多吧,九渊说是就是。”他揽着人的脖子重新合上眼,忽然听到谢镜泊再次开口。“所以师兄想去万灯节吗?”燕纾倏然睁开眼,神情间闪过一丝讶然。谢镜泊从前从来不会主动提出要去这些地方,别说提了,燕纾一直怀疑他年幼时压根不知道民间有什么节日。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燕纾曾经无数次想带这个最小的师弟出去玩乐,让他别整天板着一张冰块脸,但每邀一次,便感觉谢镜泊那张脸又冷了几分。——燕纾有一段时间都怀疑谢镜泊是不是只是单纯对他有意见。此时他听着谢镜泊的话,仍有些不敢相信,语气却已兴奋起来:“可以去吗?可是我记得松一说门规要求不能随意下山——”“四方大典开始前,宗门弟子都可以有一日下山采办物品的时间——只要事出有因,不算违规。”谢镜泊低声开口,又问了一遍,“师兄想去吗?”燕纾一时间怀疑谢镜泊是不是在教他钻门规的空子。他挑了挑眉,没有知道回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九渊能陪我——”“可以。”谢镜泊不等他说完,已微微颔首。“那当然想去!”燕纾蓦然笑了起来,揽着谢镜泊的脖颈直起身,笑眯眯地在他脸旁蹭了蹭。“那就说好了,过几日九渊就陪我一起去那万灯节!”月光从云层中探出头,似在谢镜泊向来冷静的眼眸间也洒下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垂眸望着怀里神情兴奋的人,半晌轻轻地应了一声:“好。”·燕纾原本准备第二日就问一问谢镜泊有没有时间与他下山,没想到当天晚上忽然莫名起了烧。他烧的意识昏沉,浑浑噩噩躺在床上说着胡话,接连好几日都下不来床。谢镜泊原以为他是那日在悬崖边受了凉,但姜衍和松一轮番给他把过脉,都否定了这个想法,只说不知原因为何。燕纾心中还惦记着那日谢镜泊说的万灯节。他前两日原本还装作一副无事的模样,摇摇晃晃撑着身子下床想出去,被姜衍和松一毫不留情直接按下。后几日,他整个人都要烧迷糊了,睡的天昏地暗,连起床喝水都是谢镜泊在他昏睡时揽在怀里一点点喂的。眼看着万灯节一天天过去,马上就要临近末尾,燕纾也只能无奈放弃了这个想法。直到某天夜里,燕纾忽然从昏睡中被人轻轻拍醒。“……九渊?”他眼睫颤了颤,意识慢慢聚拢,目光落到黑暗中悄然蹲在他床边的人身上:“你怎么来了……”“二师兄说你今日已好多了。”谢镜泊抬起手,指尖落到他冰冷的额头上。“还难受吗?”燕纾摇了摇头。他如今烧已经退了,只是周身还是没有力气,整个人也泛着一股慵懒。“好些了又怎么样,我前几日都早就能下地了……但阿衍死活不让我出门,万灯节又已经过了……”“今晚是最后一天。”谢镜泊忽然低声打断他的话。“师兄想去吗?”燕纾微微一愣。谢镜泊抬起头,眼眸静静地望过来,在一片黑暗中忽然轻轻牵住他的手:“我带师兄去,不告诉二师兄。”燕纾眼眸蓦然亮了起来。谢镜泊眼中浮现出浅浅笑意,抬手将人慢慢扶起,忽然听到面前的人兴奋开口。“那我们这样……算不算私奔啊?”谢镜泊动作倏然一顿。第40章 谢镜泊瞬间僵在原地, 不可控地又想到之前那个弟子从山底下带回来的一堆话本。他那天拿到后,本是抱着些荒谬的心理,想要翻一翻民间都在传些什么古怪,没想到这一看……就看到了些不可描述的东西。他脸上发烫, 对上燕纾有些疑惑的神情, 瞬间回过神。“……不是。”谢镜泊咬牙, 将人扶着起身, 一把胡乱裹在宽大的素色外袍里。燕纾本就是随口逗他, 早预料到了谢镜泊会断然否认。他眼眸弯了起来, 仰起头,看着窗外月华漫过檐角铃铛, 颈间雪狐毛氅被夜风掀起阵阵细浪。谢镜泊正低头替他系青玉盘扣,忽然感觉腰间一紧。面前的人上前一步, 直接挤到他外袍间,得寸进尺地双手直接揽了上来。谢镜泊身子倏然紧绷,下意识就想要推开:“你做什么——”“我大病初愈,身上乏力,山下万灯节人又许多……”燕纾站在他身前,手上微微用力, 懒洋洋开口,“九渊不得小心看顾着些,防止我与你走失吗?”这话说的……确实在理。谢镜泊耳尖通红,无声地张了张口, 到底还是咬牙攥住燕纾的手腕从他腰上拉了下来,顿了顿,却又紧紧牵到了手心。“那也不用……这般亲密。”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面前的人似是听进去了, 却没有言语,只垂下眼,眼睫颤了颤,过了几秒,又忍不住迟疑地抬起眼帘望向他。姜衍前几日不知从哪里给他寻来了一件雪狐大氅,此时毛茸茸的绒毛在脖颈那围了一圈,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大病初愈后眉眼间的一点倦懒。灯笼暖光恰映在他眼眸,病后苍白的肌肤沁着玉瓷般的光泽,眼尾因低烧刚褪染着薄红,风过时白绒毛领扫过下颌,恍惚间真似只矜贵慵懒的白毛猫咪。 第91章 他耸了耸肩,自顾自地嚼着自己那份的麦芽糖,下一秒,却听谢镜泊低低开口:“不过师兄喜欢,我愿意多陪师兄来。”燕纾愣了一下,眼眸立刻亮了起来。他们此时已经围着这个集市走了大半圈,燕纾虽然神情依旧兴奋,但谢镜泊却不难察觉出他身体间的疲态。他蹙了蹙眉,见燕纾在一个话本摊前再次停下,忽然开口:“旁边小馆里好似有说书的,师兄想去听听吗?”燕纾捂着嘴的哈欠打了一半,瞬间咽了回去。“当然去!”他瞬间转过身,凑到谢镜泊身旁调侃道:“九渊怎么突然也喜欢听话本了?怕不是趁着我不注意时,偷偷看了好几本——”莫名被直接说中的谢镜泊倏然一僵。面前的人没有注意,仍自顾自笑眯眯开口:“别一会儿进去,九渊再发现是自己听过的……唔!”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唇上一暖。谢镜泊捂住他的嘴,咬牙半是无奈半是不自然地开口:“师兄,别说了。”燕纾眨了眨眼,“唔唔”两声示意自己知道了。谢镜泊却仍不敢松开他,干脆直接揽住人的肩膀,簇拥着上了楼。两人没注意身后的姜衍和明夷都沉着脸,而边叙……边叙一直就是个木讷表情。说书馆的伙计只看到一群戴着面具身形高大的人,冷着脸,簇拥着一位白氅素袍的清瘦身影走了进来。他身子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一时间以为是来砸馆子的,颤颤巍巍跟在身后,却看那群人压根没搭理他,沉默地上了楼,只目光死死地盯着中间那笑意盈盈的人身上。——仿佛要把他吞入腹中。说书馆伙计一口气提在心里不上不下,一时间担心自己的馆子被砸,一时间又有些忧虑中间这位公子的安危,糊里糊涂倒了茶水,蹲在雅间外面不敢离去。·雅间里的几人不知那店小二心里在想什么。谢镜泊跟着燕纾安安稳稳坐下,松了一口气终于松开手,下一秒却感觉肩膀一沉。燕纾整个直接倚在他了身上,似乎尤嫌不够般,忽然直起身,自顾自推开旁边的果盘,整个人窝到了谢镜泊怀里,自顾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眯起眼。姜衍不满的目光和明夷听着响动疑惑转头的动作瞬间落入谢镜泊眼帘,他原本僵硬的动作一顿,静了几秒,忽然慢慢抬手,将手一点点放在了燕纾身后。——看起来仿佛就像是拢着他一般。姜衍攥着折扇的手倏然收紧。谢镜泊神情微怡,不着痕迹地慢慢转过头,下一秒却听楼下惊堂木一拍,那说书先生悠悠开口。“上回我们说到,那销春尽宗主谢九渊和那叛徒燕宿泱生死虐恋——”姜衍和明夷脸色同时铁青。谢镜泊转头的动作一滞,力道之大差点没把脖子扭到。——论功堂那些弟子办的都是什么事,效率也太差了。他瞬间疼的神情一阵扭曲,却顾不得许多,倏然站起身,拉着燕纾就想往外走,“这里话本子惯会胡说八道,我们换一处——”他话还没说完,却看面前的人径直拂开他的手,饶有兴味地坐起身。“我觉得很有意思啊。”他斜倚在八仙椅扶手上,手肘支着茶案,掌心托着半边脸,拇指正抵在微扬的唇角,月白袍角随着翘起的二郎腿一晃一晃,眼中狡黠正浓,活似一只偷腥得逞的猫儿。他慢悠悠开口:“这里面的人与我们两个重名,我倒想听听是什么虐恋情深——”谢镜泊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旁边的姜衍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倏然转身就要往外走去。下一秒却听那说书先生话锋再次一转,扬声开口:“但今日我们不讲这个不实传闻,讲一讲谢宗主如今宗内另一段感人肺腑的真实相恋故事——”燕纾唇边的笑容倏然一僵。谢镜泊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姜衍脚步一停,悠悠又转过身。“没想到……小师弟还有这般风流韵事,我竟不知。”姜衍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袍袖一掀,翩然落座。“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争取……多加宣扬。”谢镜泊无声地张了张口,却也顾不得许多,只有些慌张地转头去看一旁的燕纾。燕纾仍支着下巴,垂着眼看不出喜怒。谢镜泊心中更慌了:“师兄……”下一秒,他听着燕纾悠悠张口:“确实。”他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仰起头,狐狸面具下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弯,眼眸间却没半分笑意。“我也想听听——九渊是何时有的这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第41章 雅间内一片安静, 燕纾刚才一时心绪起伏,险些都忘了要伪装。他一时间感觉喉咙间都充满了血腥气,捂唇咳了咳,缓了一下神色, 再次抬头重新露出一副懵懂无辜的神情。“反正是话本子, 也不一定真假, 听听多有意思。”“九渊来陪我一起听吧。”谢镜泊脸色僵硬。他无声地张了张口,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下一秒便感觉眼前一花, 后知后觉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明夷倏然冲了过来,一把兴奋地揽住燕纾的脖颈。“我听我听, 小师弟不陪,大师兄我陪你听……”他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便感觉后领一紧。谢镜泊黑着脸一把将他从燕纾身上拎了下来,到底咬牙一点点坐在了旁边。燕纾啜着笑,不咸不淡地瞥了旁边神情紧绷的人一样,对上谢镜泊目光时,又瞬间展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就知道九渊最好了。”谢镜泊僵硬着脸转过头,开口刚想说什么, 却看下一秒,面前的人弯着眼,托着下巴又幽幽地转了回去,似乎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知还有哪个人, 能让九渊对他更好。”“没有,我不知……”谢镜泊急声又想要开口,忽然听到旁边“哒,哒”两声敲击声传来。“观书不语, 小师弟噤声,马上要开始了。”姜衍温声开口,收回折扇在唇边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小师弟有什么想说的,听完再说不迟。”……听完还有没有机会解释都不一定。谢镜泊脸色黑沉。但周围的烛火确实都已经熄灭,连边叙都慢慢吞吞在明夷旁边寻了个位置坐好。谢镜泊深吸一口气,只能半侧过头,沉着脸看着楼下台上的说书先生。·那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径直悠悠开口。“传言销春尽谢宗主,向来冷面冷心,冷脸冷情,神情从来都是不辨喜怒,要不是其确以微尘三千界剑法闻名,怕是有不少人以为,他修的是无情道。”燕纾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谢镜泊原本冰冷的神情瞬息更冷了几分。那说书先生说到这里,忽然又刻意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俯下身神秘兮兮地开口。“传闻年少时有一次,他领命下山,原本是锄奸惩恶,替一村落捉拿妖魔一道。”“世人皆知,谢宗主修为深厚,年少时已达天境一阶,不过半日,便一人一剑,将那处妖魔铲除,原本可算是一桩美谈佳话——”那说书人惊堂木再次一拍,忽然朗声开口:“结果他御剑而出时,半身浴血,却恰好撞见一个孩童。”“那村庄后来便莫名传出,若小儿半夜啼哭不止,便会被谢宗主当作妖魔除去,只要一提起谢宗主名号,便可止小儿夜啼。”台下一片哄堂大笑,燕纾眼眸闪了闪,微微直起身子。——这件事他倒确实是记得。那是谢镜泊最初几次独立出一些宗门委派给弟子的任务,原本一直平平稳稳没什么异常,那次回来后,谢镜泊却一连将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燕纾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接连追问了他好几日谢镜泊都一言不发,只后来燕纾发现,自家小师弟所有的衣袍,都逐渐替换成了清一色、辨不出任何情形的暗沉玄色。他后来断断续续终于从各种途径了解到当初的情况,但谢镜泊看起来似乎已恢复了平静。此时燕纾犹豫了一下,到底往旁边瞥了一眼,只看谢镜泊依旧静静坐在原地,面具下露出来的半张脸喜怒不辨。燕纾迟疑了一下,有心想要不着痕迹地说句什么,下一秒,便听那说书先生手掌一拍,又悠悠笑了起来。“不过这般杀气腾腾的玉面郎君,也有柔情似水的一时。”燕纾的动作一顿。——刚才一打岔,把这件事给忘了。旁边的明夷瞬息“呦”了一声,“哇,玉面郎君小师弟。”不远处的姜衍折扇也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掌心:“柔情似水……真是没想到啊,镜泊。”燕纾沉默了一瞬,倏然扭过头,沉着脸又坐了回去。他垂下眼望着台下兴致勃勃的众多听客,心中微微冷笑了一声。——他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反正有其他“柔情似水”的人来帮忙安慰。他闭了闭眼,听着楼下那说书先生继续兴致勃勃的开口:“近几年仙魔大战后,谢宗主以一己之力撑起这四大宗之首销春尽,殚精竭虑,日夜辛劳,却不想原是也有绿衣捧砚,红袖添香之时。”台下发出一片激动的起哄声,燕纾眼眸微闪。——绿衣捧砚,红袖添香……这有什么的。 第93章 ·但他们当天晚上还是没能直接回宗。燕纾刚从说书馆内起身,便毫无征兆地直接晕了过去。谢镜泊有些仓皇地接住他蓦然软倒下来的身体,一瞬被面前人滚烫的温度灼了个满怀。“他发烧了,怎么突然反复……”他有些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姜衍紧张快步上前,蹙眉按住燕纾的脉搏。“……我也不清楚。”半晌,姜衍终于低低开口,缓缓吐了一口气。“有可能是心神起伏所致,也有可能……只是他身体太过虚弱了。”——只是这段时间……燕纾好像虚弱的速度有些太快了。“今晚先别回宗了,在这里找一处住下吧,我给他扎几针先稳定下来。”姜衍收回手,低声开口。谢镜泊神情紧张,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向外走去,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几人随便寻了一间客栈住下,燕纾倒是到客栈时,便已经悠悠转醒了。他一时间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姜衍也有意瞒着他,只说他方才太累了听书时不小心睡着了。面前的人脸色还有些发白,眼尾却因为发烧带着不详的殷红。他听着姜衍的解释也没什么疑惑的反应,半晌只低低地“哦”了一声,似乎仍旧不舒服般,将头埋回了谢镜泊怀里。“这几日万灯节,店家说房间紧俏,只余了两件房给我们。”边叙收好钱袋,拿着钥匙走回来,慢吞吞开口:“那就是大师兄和一人住一间,其余三人住一间——”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便听姜衍和明夷同时开口:“我和师兄/大师兄一间。”他们两人说完,同时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姜衍冷笑:“师兄身体不好,我和他一间,晚上他若有什么不舒服的,我也好方便照顾。”明夷神情悠然:“大师兄向来,怕冷,这客栈炉火烧的也不旺,我体温高,晚上师兄若感到寒冷,我可以帮他取暖——”边叙呆呆地点了点头,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抉择,下意识先转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人:“那小师弟咱俩就先是一间……”他刚一转头,却看谢镜泊已抱着燕纾,径自往楼上走去。边叙愣了一下,疑惑抬头:“小师弟,你去哪?”“带他回去睡觉。”谢镜泊脚下不停,将人细细拢在怀里,低低开口。姜衍不满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争辩什么,便看谢镜泊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人的后背,不知说了什么。下一秒,便听燕纾含糊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和九渊睡。”姜衍的脚步倏然一僵。谢镜泊挑了挑眉,刚准备重新转身,下一秒却听燕纾再次闷闷开口。“他都和别人睡一张床上了……”谢镜泊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低下眼,只看怀里人死死攥着他肩头的布料,也不看他,只有些不满地将头埋的更深了些。燕纾烧的脑海里一片浆糊,也不记得说书馆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谢镜泊似是惹自己生气了。他身上难受,心中更是委屈,嘟嘟囔囔地控诉着。“他还从来没有和我这般睡过……我也要。”四周一片寂静,姜衍神情冷然。谢镜泊最先回过神,轻咳一声,一抬手直接将狐皮大氅的帽子给他盖了上去。“……烧糊涂了。”他含糊开口,抬脚径直就想要上楼,却忽然感觉怀里忽然一动,那白狐帽子一偏,从里面拱吧拱吧,探出一张素白的小脸。燕纾烧的眼尾通红,用额头蹭开帽子,耳朵被帽子压得翘起一撮头发。他似有些不明所以眼前为什么忽然暗了,晕头转向地寻了半天,眼眸才对上焦距。“而且他还从来都不主动抱我——唔!”谢镜泊忍无可忍,终于一把将人又卷回大氅间,一言不发地迅速消失在楼梯后。身后的边叙愣了几秒,蓦然上前一步:“小师弟,你们房间的钥匙——”·等谢镜泊终于手忙脚乱地将人放回床上,燕纾似乎又已经睡熟了。他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听着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紧接着姜衍探出身,似要再跟他叮嘱一下燕纾的情况。谢镜泊点了点头示意一会儿出去,转头看床上人仍旧怕冷般埋头蜷缩在大氅和被子间,担心他一会儿呼吸不畅,弯下腰想将人先扒出来。下一秒,却看那毛茸茸的一团自己先动了动,忽然探出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谢镜泊动作一顿,他下意识警惕地直起身。方才被强行按回去的雪狐帽再次不安分地鼓动起来,先是几根玉似的指节扒着帽檐,接着整张脸都蹭着狐绒钻出来,连带着衣领翻卷露出半截莹白锁骨。他迷茫地环视一圈,通红的眼眸最终落到了谢镜泊脸上。然后眼一眨,蓦然落下一滴泪来。“我还想起来了——”“那些‘轻吻、抚摸’,你都没有对我做过。”谢镜泊脸色一僵。他无声地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抽手,紧接着却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响,紧接着姜衍压低了的声音不耐烦地传来。“谢九渊,你还不出来是想冻死我——”他的目光落到燕纾泪痕斑驳的脸上,声音瞬间戛然而止。第42章 “叮”的一声轻响, 姜衍手腕一翻,那把铁骨扇瞬息出现在掌心里。他脸色铁青,足尖一点,直接欺身上前。“你松开他——”但下一秒, 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从白狐氅里伸了出来, 主动揽上了谢镜泊的脖子。“你躲什么, 九渊?”姜衍的动作瞬息而止。他微微睁大眼, 看着面前清隽的人身子自然前倾, 整个人贴在谢镜泊怀里, 半眯着眼在他侧脸间蹭了蹭。谢镜泊蓦然偏过头,燕纾微凉的唇便轻轻落在了他脸颊间。姜衍神情刹那间一片空白, 手中的扇子一颤,“啪嗒”一声落到地上。但怀里的人却并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满足地喟叹了一声,闭上眼,头颅一点点垂落,似乎刹那间又睡熟了。谢镜泊抬起手将身子一点点下滑的人抱住,神情间带着一点僵硬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微秒欣喜。他扶着燕纾重新躺下,侧过头, 看着身后的人神情恍惚地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垂下眼,眼眸间到底没忍住露出了几分愉悦。·过了不知多久, 房门再次“啪嗒”一声轻响,谢镜泊闪身从房内走出。他背手轻轻合上房门,侧头环顾一圈,一步步走到背对他站在栏杆旁的人, 慢慢行了一个礼。“二师兄找我?”二楼雕花木窗半开,透出暖黄烛光。大堂炭火正旺,茶香氤氲,檀木楼梯上铺着厚厚的狐皮毯,隐约可见二楼雅间垂落的茜纱帐幔随风轻晃。姜衍依旧背手凭栏,望着楼下客栈内一言不发,谢镜泊也不在意,自顾自直起身递过一个东西。“二师兄刚才落到房间里的,怕是出门时太匆忙忘记拿走了……”他一直举在身侧,姜衍蹙了蹙眉,不得不转过头,目光落到谢镜泊手中的折扇上,神情倏然一僵。他一把将折扇拿过,终于咬牙转过身:“你刚才和师兄——”谢镜泊微微抬起眼,神情平静地望着他,依旧不发一言。姜衍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了出来:“你和师兄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设想了无数谢镜泊的答案,没想到对面的人盯了几秒,忽然微一勾唇:“二师兄觉得呢?”那笑容放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谢镜泊身上分外刺眼,仿佛在故意挑衅一般。姜衍攥着扇子的手倏然收紧,一瞬被激怒了。“你——”堂下的烛火忽然“噗”的一声被一阵风吹灭,走廊间一时间昏暗下来,只余下店家烦躁的咒骂声。姜衍咬牙就想要上前一步:“你凭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廊内灯火忽然再次亮了起来,面前的人同一时刻低声开口:“没有什么关系,大师兄只是大师兄。”姜衍脚步倏然一顿。他拧眉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却静静抬眼,“不过现在我知道,二师兄想要的——是什么关系了。”姜衍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一时间气急反笑。 第95章 “如今……他们都过的很好,我在与不在,似乎都是一样的。”樾为之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将话又咽了下去。他看着燕纾屈起双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轻声开口:“阿衍,三师弟还有九渊都已是一宗之主了,小叙有着整座山的藏书阁,也很快乐恣意……没了我,他们也能活的很好。”他闭了闭眼,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唇角似乎逐渐带上了些许笑意。“我反正也命不久矣,这名声于我本来就不重要。”他抬起眼望向樾为之,语气带笑,眼眸却冰冷异常:“若是担心那些人再作孽,直接让他们……永远失去机会不就好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在止不住地发颤,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仿佛有什么隐匿在心里的痛苦回忆正试图破土而出。下一秒,忽然感觉怀中一暖。樾为之忽然抬手往他怀里扔了一个汤婆子,紧接着一把按住他的脉门,往他经脉里打了一道灵力。暖呼呼的触感一瞬蔓延至全身,燕纾浑身蓦然一颤,感受着那道灵力在体内游走,半晌终于低低吐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放松下来。“冷静下来?”樾为之收回手,看着面前的人垂头不语,也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我真不知道你——”他按了按眉心,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沉声开口:“世人需要一个真相,宿泱。”“你若什么都不说,这对那些还相信你的人也是不公平的。”燕纾怔怔抬眼,看着樾为之思索一瞬,有些别扭地开口:“我记得,你那个……傻不愣登的小师侄?好像不止一次维护过你吧?”燕纾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他又不知他维护的是我……”“他会知道的,小纾。”樾为之轻声打断他的话。“等真相大白后,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你的那些师弟……你在与不在,是会有很大区别的。”樾为之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间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到底低声开口:“还有你那个……谢镜泊。”“他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向来维系的信念是匡扶正道,惩奸除恶……所以才会一直对你这般疏离、克制。”“你若是一直不揭露真相——”樾为之抬起头,定定望着面前的人:“你想让他这般痛苦一辈子吗?”房间内一片安静,燕纾怔怔地坐在床上,几次张口都没有说话。门口似乎有隐约的响动传来,樾为之先一步回过神,再次伸手按住他的脉搏。燕纾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眸闪了闪,到底也没再次抽手。樾为之便知道他已下定了决心。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也不在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一手改着药方,一边随口说道:“还行,你这回终于还算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在快要发作前主动联系我拿药,也算是有所进步。”他一面说一面似乎已经改好了药方,将药箱里一堆瓶瓶罐罐摆到桌上,忽然听到旁边的人低低地“啊”了一声。“其实已经……发作过一回了……”樾为之手腕一颤,瓶中的药粉倏然撒出去些许。他咬牙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眼光躲闪,偏头轻轻咳了一声:“前几日在宗门内有些发烧,我当时也没意识到,只是后来才……”他的声音在樾为之愤怒的目光中逐渐弱了下去。“你为什么不早说——”樾为之忍不住低骂一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按上他的脉搏。“若是已经有发作的迹象,那药量还需要调整。”他急速开口,一边迅速调整着药方,一边咬牙:“燕宿泱,你就不能有一次是安安好好地过来找我……”“下次一定?”燕纾小声开口,不出意外收回了面前人一记白眼。他也不敢再插科打诨,讨好般地弯了弯眼,安安静静看着樾为之往那一小盏药盅里不停地加减着什么。“若你之前已经有过发作,那这次高烧除了你自己所为,还有可能与发作有关……但又不好确定到底关联如何。”樾为之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旁边的药瓶里先倒出一枚药丸,不由分说直接塞到燕纾口中:“你先把这个吃了,先把你自己下的药给清理干净,我再把压制发作的药给你配出来。”燕纾被苦的一皱眉,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艰难地将其一点点咽下,终于小声开口:“……有蜜饯吗?”“有,要不要我再给你整一碗桂花调羹来?”樾为之冷笑一声,手下捣个不停,没好气地开口。燕纾往后缩了缩,无辜地摇了摇头,瞬间再不敢说什么。好在樾为之到底处理这种“危急”情况已经多次,过了不久另一枚药丸便即将成型。燕纾视死如归地从床角落处往前挪了两步,刚认命地伸出手,忽然听到门口一阵响动传来。他倏然睁开眼,神情瞬间沉了下来。“应是谢镜泊回来了。”樾为之仍在调手中的药盅,咬着牙不说话。燕纾直接翻身下床,一股脑将桌上的瓶瓶罐罐都给他塞回了药箱。“你快走,他不能再看到你——”他推搡着仍抱着药碗捣鼓的人走到窗前,在将人送到窗外的那一刻,终于感觉手中被塞了一枚温热的药丸。“赶紧吃,别耽误……”樾为之只来得及匆忙说了这一句话,便看着面前的人胡乱点头,“砰”的一声将窗户合上。下一秒,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响,燕纾倏然转过身,正看到谢镜泊推门而入。谢镜泊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方才还在床上昏睡的人倏然间跑到了窗边。他微微蹙眉:“你去哪里做什么?”燕纾神情间依旧带着还没消退的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呼吸,抬头扬起笑容:“方才……有些热了,窗户这边凉快,所以过来……”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人神情一瞬紧绷起来,快步上前。“你热是因为发烧,现在不能吹风,小心着凉——”谢镜泊疾步上前,伸手刚想去扶燕纾,蓦然却感觉鼻尖涌起一股浓重的药味。他蹙了蹙眉,下意识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到燕纾手中的东西上。他此时才注意到面前的人神情间带着一点莫名的紧张。谢镜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燕纾身子一僵。他方才忙乱间压根来不及将药藏起来,此时再想遮掩也来不及,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他举着手僵在原地,神情间控制不住闪过一丝慌乱,又胡乱匆忙扬起一抹笑容。“没什么……”这落到谢镜泊眼中便是心虚的表现。方才姜衍说的那些话蓦然浮现在脑海,谢镜泊再顾不得许多,一把上前抓住燕纾的手腕,咬牙伸出手:“把药给我。”第43章 “你想用这个药做什么?”谢镜泊咬牙, 手上再次使力。燕纾似是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大,一时间愣了一下。他几乎从来没见过谢镜泊这般模样,仿佛并不是单纯的焦急与生气,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些许恐惧?而当这个表情落到他脸上时, 燕纾不可避免地心中微微一痛。他无声地张了张口, 试图扬起一抹笑意:“没什么, 这只是常规的一味药, 是我平常调理身体的用的……”他一边说一边就想把药拿过来, 但谢镜泊攥着他手腕的力度极紧, 燕纾挣了一下没挣脱,眼眸转了转, 刚准备插科打诨地搪塞过去,忽然听到谢镜泊微冷的声音传来。“你又想伤害自己, 是吗?”燕纾一愣,心中下意识闪过一抹心虚。他一时间以为谢镜泊知道他之前做的那些事,神情下意识慌乱了一瞬,无声地张了张口,仰起头试图解释:“不是,九渊, 我只是因为……”“不是什么?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从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不是吗?”谢镜泊一字一顿地打断他的话。他声音间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为什么一定要伤害自己, 若你告诉我……”燕纾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一瞬间,他以为谢镜泊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他所有的谋划,知道了他隐瞒神志恢复的事, 知道了……他窝藏的一切心思。他勉强扬起一抹笑意,轻声开口:“九渊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他原以为面前的人会将所有这一切直接摊开,脚下微沉,已一瞬寻好了几个逃跑的位点。下一秒,却看谢镜泊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失落,紧接着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反正……从来都是不信我的,是吗,师兄?”燕纾微微一愣。手腕上的力度再次一紧,他听着谢镜泊咬牙,一字一顿低声开口:“反正你……从来都是不想活了的,那我为何还要去管。”燕纾身子一颤,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不管……他了吗?曾经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梦魇和恐惧一瞬仿佛要倾泻而出,燕纾倏然咬住下唇,才勉强抑住喉咙间蓦然弥漫的血腥味。他被谢镜泊冰冷以及沉默的神情一时间刺的晕头转向,没注意到那暗沉目光下隐藏的失落与难过。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却是一开口,便被自己嗓音间的沙哑吓了一跳:“我不是……”攥着他的那只手忽然使力,燕纾一时不察,踉跄了一下,反而被往前带了一步,手掌下意识抵到谢镜泊胸膛上。掌心下一瞬传来的急促、沉重的呼吸声烫的他心中有些发慌。 第97章 他刚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身后师父的声音再次传来。【但你需要分清,那些是他的伪装,还是他难得一见的……真意。】【别让他难过,小渊。】半跪在床边的人小心翼翼将那冰冷的指尖捂热,认真地点了点头。肩膀上的力道终于一松,谢镜泊回过头,只看到了自家师父蓦然远去的身影。·——但是师父……我如今好像有些分不清了。谢镜泊垂下眼,将控制不住有些发颤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我好像……已经让他难过了。面前的药盅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谢镜泊倏然回过神。他抬起头,看着姜衍将那银针小心挑出,放到手帕间,用灵力仔细辨别着什么,眉心一点点蹙起。谢镜泊等了好一会儿,见姜衍手中的动作已停,却迟迟没有说话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上前:“是有什么问题吗?”姜衍回过头,神情晦暗莫名,只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没有说话。谢镜泊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心中蓦然沉了下去。“所以这药……是对身体会有所损害吗?”他低声开口,一时心绪复杂。——不知是该庆幸他确实猜对了,还是生气燕纾真的又……不顾自己身体。下一秒,却看姜衍微微摇了摇头:“不是。”谢镜泊愣了一下,脑中一时间一片空白。——不是?——那他岂不是,误会燕纾……他踉跄了一步,几次张口,声音仍控制不住有些发颤:“那这药就是没问题——”“这药有剧毒。”姜衍低声打断他的话。“吃下去不止会对身子有损,几乎可算是能够……一击毙命。”谢镜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姜衍将手帕上捧着的银针轻轻一旋,一道轻微的破空声划过,那银针瞬息没入旁边窗台上一盆草木间。不过瞬息,那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枯萎,翠色欲滴的绿叶霎时一片焦黄。谢镜泊瞳孔骤然紧缩。姜衍慢慢放下手。“这药丸中有好几味剧毒混杂,有几种成分我如今都不能确认,但可以确认的是,绝对是毒性极烈、世所罕见的药物。”姜衍抬起头,望着谢镜泊,直接了当地开口:“这药你是从师兄那里拿来的吧?”谢镜泊沉默一瞬,微微颔首。“他想要服用的……是这个药?”姜衍蹙眉,看着谢镜泊再次点了点头。“这不可能,他若是真的吃的是这个药——”姜衍眉心紧拧,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客栈外传来一阵喧闹与骚动。两人的声音同时一止,姜衍蹙眉,下意识往外一看,只见原本被墨色笼罩的镇上不知何时亮如白昼,仿佛那万盏灯火一刹那间重新点燃。仔细一看却是——“怎么了……是万灯节还没结束……”迷迷糊糊终于被吵醒的明夷,揉着眼上的黑色纱布摇摇晃晃走来,下一秒却听姜衍微沉的声音传来。“不是。”“是起火了。”——那镇上所有原本精致靓丽的纸灯,一瞬全部化作熊熊火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天际。明夷的神情也倏然一愣:“怎么会——”“镇上有魔气。”旁边一直一言未发的谢镜泊忽然沉声开口。他盯着窗外,在寻常人肉眼看不见的天幕间,正有无尽的魔气不断聚集:“四角涌起,在逐渐向镇内聚拢、蔓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一边抬掌击碎了姜衍方才下的销声术,一边直接向外面跑去。“叫边师兄起来,尽快掩护镇上的人撤离——”“你去哪——”明夷下意识开口,忽然有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也变了,“大师兄!”谢镜泊已闪身落到了燕纾门前。他顾不得许多,“砰”的一掌直接将门栓震断,迅速走入房内。一阵凉风蓦然扑面而来,房间的窗户大敞着,如水的月华洒落床榻,纱帐随风轻飘,但床上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谢镜泊脸色瞬息阴沉的可怕。身后紧随而来的明夷被他身上骤然爆发出来的灵力威压压的身形一个踉跄,下意识将手中的铁棍往前一拦,才终于感觉松快了些。他侧过头,耳尖动了动,倏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一瞬沉了下来。“大师兄不见了。”第44章 谢镜泊刚走到窗边, 目光便瞬息一凝,神情冷了下来。一个熟悉的素衣清隽身形逆着人群在街道间穿行。他似乎小心拢着什么,几次被挤的身形微晃,却好在最终稳了下来, 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脱离, 只能被人群裹挟着不停推搡。谢镜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看着面前的情形眉心却又越拧越紧。——燕纾这是在做什么……四个角的魔气还在肆虐叫嚣, 谢镜泊抬头看了一眼, 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迅速凝了一个结界, 直接一掌推过,紧接着足尖一点倏然从窗户掠了出去。房间内的威压霎那间骤然一空, 明夷握着铁棍的手一晃,猝不及防重心一偏,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呲牙咧嘴地站起身,忍不住咬牙开口:“喂,你下次收灵力的时候,能不能先通知一下——”回应他的, 只有床帷被风动的“沙沙”声,和谢镜泊短促低沉的回应。“其余三个方向,注意,小心。”明夷一跺脚, 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却到底铁棍一甩,向着西方直接掠去。谢镜泊几个起落瞬息落地,逆着人流迅速往前走了几步, 终于一把直接拉住了那素色衣袍人的手。他忍不住提起声音:“燕纾——”燕纾闻声回过头,愣了一下,紧接着又一瞬弯起眼。“九渊?”他神情间已不见之前的无措,只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好奇:“你怎么在这里?”周围又一群惊慌失措的人群涌来,燕纾的身影一瞬隐没,还好谢镜泊一直牢牢拽着才没再次丢失。谢镜泊一瞬直接气极反笑:“你还问我?你怎么在这里,离开为何不能跟我说一声——”他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忽然抬手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怀中温软的触感蓦然传来,谢镜泊下意识抬手接住,蹙眉低头:“这是什么——”下一秒,他正对上怀里一个奶团子水灵灵的眼眸。谢镜泊蓦然睁大眼,紧接着听着燕纾笑意盈盈的声音传来:“事急从权,这就是原因。”“你说什么——”谢镜泊咬牙。面前的人一手拉住他的手腕,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悠悠开口。“民间有个话本类型,叫……‘带球跑’,九渊听过没有?”他忽然转过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喏,我给你的崽。”谢镜泊的神情霎时一僵。“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见面前的人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般,忽然抬手主动揽上他的肩膀,带着俩人艰难挪到侧边,暂时避到一处稍微幽静的小巷里。怀里的奶团子仿佛受到了惊吓,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谢镜泊的衣领,勒的他脖颈生疼。但谢镜泊却顾不得这许多,咬牙抬起头直接挡在燕纾身前:“你刚才说什么?”燕纾靠在身后的墙上,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低头不知在做什么。他闻声有些迟钝地转过头,似乎反应了几秒,才不着痕迹地放下按在胸口的手,微微直起身:“我说了呀,这是我给你的小崽子,是个男孩子,看起来大概挺乖的——”“燕宿泱。”谢镜泊压低声音直接打断他的话,避过面前的小孩又想去捏他脸的手,咬牙:“好好说话。”燕纾神情间闪过一丝忍俊不禁,轻咳一声隐下笑意,深吸一口气到底正经了几分:“好吧……这就是我刚在街上捡到的一个小孩,不是……我们的。”他有意无意地拉长了声音,忽然又弯下腰一瞬凑近:“九渊遗憾吗?”怀里的奶团子终于如愿以偿地捏上了面前人的脸颊,谢镜泊的脸色一瞬涨红,不知是被掐的还是燕纾那句话。谢镜泊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些许薄怒:“你胡说八道什么——”燕纾蓦然笑了起来。他看着谢镜泊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轻咳一声,再次强行压下扬起的唇角。“咳,随口一说,九渊干什么气性那么大?” 第99章 “门主。”“樾为之呢?”燕纾抬手将这奶团子的脸挡在自己怀里,蹙眉开口。“樾公子按照您昨日的吩咐,已先一步前往销春尽,只留下我等护您左右。”那个黑衣人低声开口,迟疑了一下,抬头望向燕纾:“门主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现在去联系樾公子……”燕纾回过神,微微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联系了。”他勉强压下喉间的咳意,避开面前下属担忧的目光,继续开口:“那些事布置起来确实费劲……不用打扰他,让他不要分心。”“……是,门主。”那黑衣人无奈低声应下,下一秒却听燕纾轻缓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一部分人分散开,隐藏在人群中协助镇上人撤离,剩下几个人去查一下,这魔气究竟是怎么回事?”燕纾垂下眼,葱白的指尖漫不经心点着怀里奶团子的鼻尖,语气却森然。“都有魔族……敢直接冲到家门口来了,真是不要命了吗?”那黑衣人被燕纾“家”这个字给惊了一下,下意识应是。过了几秒,他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另一个什么,有些着急抬起头:“可是门主,樾公子吩咐,是让我们贴身保护你,片刻不离。”燕纾神情一顿,眼皮微掀。那黑衣人心中暗暗叫苦,但到底担心燕纾的身体,仍旧半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咬牙开口:“而且这镇上出了事,原就是销春尽的销春尽管辖职责,销春尽这当口若越乱,对我们不是越有利——”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面前的人轻轻笑了起来:“确实啊。”黑衣人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神情一时间一怔。下一秒他听着燕纾轻笑着再次开口:“我这个门主不如也给你当,由你来派遣,如何?”那黑衣人背脊瞬间一凉,“扑通”一声直接跪到了地上,身子发颤慌忙不停否认:“门主,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担心您——”周围的空气瞬息都冷了下来,那黑衣人冷汗转瞬浸透里衣,顺着额角点点滴落,却仍旧不敢停下,死死俯在地上。“门主于两年前仙魔大战,于对我等有救命之恩,属下肝脑涂地都无以为报,属下不敢质疑门主的决策,只是不希望门主总顾及旁人,却从来不顾惜自己……”巷子外的喧闹逐渐平息了些许,不知道过了多久,燕纾轻缓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好了。”一阵温和的灵力蓦然传来,那黑衣人怔怔地被扶着直起身,听着燕纾慢慢开口。“我救你们,是让你们能认清自己的敌人是谁,不是真的让你们肆意妄为。”“销春尽出事,从来不是我的目的。”燕纾垂下眼,将一直拢在那小孩耳间的手挪了挪,低低开口:“我只是要铲除销春尽真正的叛徒。”·边叙带着松竹、松一等一众弟子很快赶来,迅速接管了一应救援,安排的有条不紊。谢镜泊也顾不上许多,匆匆和边叙交代了两句,便径直往小巷哪里赶。等他几个起落瞬息回到巷口,脚步却倏然一顿。燕纾揽着怀里的小崽子,斜斜靠在角落的门廊旁,垂着头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了过去。谢镜泊到嘴的话语瞬间咽下,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上前,垂下眼望着面前人的睡颜。无知无觉倚在门廊上的人没有丝毫察觉。他脸色仍有些苍白,呼吸清浅,连睡梦间也不自觉蹙着眉,似乎睡的极不舒服。——但又难得睡的很沉。谢镜泊心中不自觉软了几分,他蹲下身等了几秒,到底还是担心夜晚风凉,抬手轻轻拍了拍燕纾的肩膀。“燕纾?”但面前的人仍旧沉沉地睡着,只随着他的动作身子无力晃了晃,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谢镜泊知道他气血不足,有时早晨初醒也要颇废一番功夫。他神情间没有半分不耐烦,仍旧半蹲在人身前,一边替他挡着风,一边不厌其烦地低低唤着他的名字。但直到怀里那小崽子都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燕纾还没有半分苏醒的意思,甚至头颅随着他的动作支撑不住般,垂的更深了些许。谢镜泊蹙了蹙眉,逐渐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心中有些慌了,直起身想去探燕纾的脉搏,突然却听明夷的一声大喊从身后传来:“大师兄——”下一秒,面前的人骤然惊醒,下意识一把死死拉住谢镜泊的手腕。谢镜泊起身的动作一顿。那是一个防备与惊慌交杂的举动,谢镜泊下意识低下头,正对上燕纾未能完全聚焦的眼眸间,难以遮掩的慌乱与紧张。——燕纾何时这般……没有安全感的。谢镜泊蹙眉。下一刻,面前的人却瞬息回过神,蓦然松开手,再一眨眼已恢复了一贯的笑意。“九渊回来啦。”燕纾直起身靠回门廊旁,仰头冲着他笑了笑,“抱歉刚才好像睡迷糊了,一时间被梦魇住没有反应过来。”他故意避开谢镜泊复杂的神情,又转向一旁匆匆跑来的明夷:“按照魔气寻踪追到了?”明夷缓了一口气,先是点了点头,又瞬息摇了摇头。“追到了一部分——但无法继续了。”“这些魔族反追踪意识极强,十四城的弟子,只能根据实体留下的蛛丝马迹,判断前进方向,但那魔族用魔气将细枝末节,混淆,几乎无法再继续追踪下去。”燕纾微微蹙眉,旁边的谢镜泊意识到什么,先一步开口:“若用灵气探路进行辅助呢?”“我试了,能根据魔气深浅辨别出一部分踪迹,但花费的时间极长,而且所需灵力很多,一般弟子都无法承受,时间应是来不及……”明夷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难得没有磕巴,急急喘了一口气,又继续快速开口:“更何况——”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周身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嘶吼哀鸣。“小心——”铺天盖地的磅礴魔息瞬间涌来,燕纾脸色一白,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想撑住旁边的墙壁。下一秒却忽然感觉两道身影瞬息挡在他眼前,紧接着肩膀又是一沉。谢镜泊抬手径直将他牢牢挡在怀里,旁边的明夷慢了一步,暗暗一跺脚,铁棍一转,直接定在巷口将周围一切都笼在其间。姜衍和边叙一前一后从不远处赶来,身后跟着抱着药箱的松一。长剑与折扇同时一挥,将那肆掠的魔息瞬间打散。“大师兄没事吧?”边叙转过头,燕纾从谢镜泊怀里抬起眼,蹙眉摇了摇头,低声开口:“怎么又来了?”姜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要命吧。”“那魔气还在反复冲撞,销春尽弟子都已摆下了锁魔阵,仍旧不知死活地往里闯。”姜衍咬牙,冷笑一声,折扇一翻抬脚就要再次上前:“他们要是找死,那我们就奉陪到底——”下一秒,他身前忽然被径直一拦,姜衍脚步一顿,听着谢镜泊微沉的声音传来。“但这样不是办法。”“是!再这样下去,我好不容易理出来的踪迹,就又会被新一轮魔气遮掩了。”旁边的明夷“呸呸”吐出口中的沙土,回过神也匆忙上前。谢镜泊沉声开口:“魔气源源不尽,这样拖下去,于我们只有害无利。”“那怎么办?现在又一时寻不到踪迹,我们难道就只能这般坐以待毙——”姜衍神情阴沉。他口中虽然这般说,却只死死攥紧手中的折扇,到底没有再上前一步他知道谢镜泊说的是实话。不能再拖了。如果这魔气一遍遍袭来,不找到魔族的行踪与目的,就算派再多的人手前来也无济于事。一旁的松一原本是被边叙叫来帮忙的,此时也没太听懂这些师叔、师伯在说什么,但却被这压抑的情绪传染,紧紧抱着药箱,跟着愣愣发起了愁。青石巷深处一时间沉寂了下来,幽幽的月光路过凡间,在斑驳墙垣上投下扭曲的鬼影。檐角风铃无风自动,惊起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掠过。巷口灯笼忽明忽暗,伴随着巷子外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寻亲的呼喊,分外凄哀。下一秒,“叮”的一声脆响,几声悦耳的碰撞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几人下意识转过身,紧接着,一阵轻快的声音从他们面前传来:“我可以寻到那些被掳走的人的踪迹。”松一跟着抬眼。三枚铜钱在燕纾素白的指尖处轻轻一滚,倏忽间又一瞬隐没。“算卦寻踪我从来最在行,不如让我去——”松一愣了一下,瞬间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喜:“对,燕公子他之前——”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几个师伯同时沉声开口:“不行!”松一一愣。姜衍先上前一步,咬牙开口:“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什么样——”松一有些茫然地抬起眼,这才注意到燕纾月光遮掩下,都难以掩盖的苍白脸色。“我知道啊。”燕纾轻巧开口。“那你也应知道,我们都不可能同意——”姜衍声音冰冷。燕纾挑了挑眉,他的目光落到不远处唯一一直一言未发的谢镜泊身上,唇角的笑意逐渐扩大。“是吗?”第45章 谢镜泊微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垂下眼没有回答。 第101章 但撩火的人已缓缓合上眼,指尖一挑,三枚铜钱瞬息悬在身前。“三爻动而巽位开,地火明夷化坎中。”燕纾指尖铜钱忽然剧烈一颤,在林间隐隐的月光下泛起幽蓝。他轻声开口,在身后两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滴心头血自指尖缓缓滴落,瞬间消散于三枚铜钱间。日常的那些简单算卦只需叩盘问路,但这种以天地灵物起卦却需要卜问者以自身为媒介,方能窥得一二。燕纾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姜衍一直笃定他卜卦便等同损耗自身,这确有依据,但却一直不知……到底到何地步。指缝间的血痕坍缩成血色爻线,魔气追踪与旁的那些灵力探源亦不同,灵气与魔气本身就互有排斥,燕纾闭上眼,咽下喉中的腥甜,一点点抬手。第一枚乾卦铜钱泛起青芒,他腕间倏然浮现二十八星宿的灼痕。燕纾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口中却依旧不急不缓地慢慢开口。“魔踪现于坤宫伤门,当取戌时三刻水龙吟之相——”他话音未落突然闷哼一声,铜钱表面竟渗出暗红血丝。姜衍下意识紧张想要上前,却忽然被谢镜泊抬手拦住。“没事,灵力入卦,最开始都会如此。”谢镜泊沉声开口,目光却也死死盯着对面的人。“那怎么办?只能这般看着不管吗?”姜衍一把打开他的手。谢镜泊沉默不语,姜衍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声开口:“你怎么会知道‘离墟境’的?”——这是刚才谢镜泊未曾说出口的那个词。身后的明夷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姜衍却顾不得这许多,眼眸通红地转头望着他,“你为何会对师兄卜卦一事这般了解,明明许多细节他连我都未曾说过——”“是他自己跟你说的……”“不是。”谢镜泊微微摇了摇头。第二枚坤卦铜钱突然裂开蛛网纹。谢镜泊看见他指尖隐隐褪去血色,近乎灰白。谢镜泊呼吸也有一瞬不稳。他垂下眼,望着姜衍通红的眼眸,低声开口。“这些是我无意间得知的,大师兄也应当……不知情。”·燕纾对他所学的卜卦一道向来讳莫如深。他这个人虽向来没心没肺,行事百无禁忌,但平常也顶多卜些微不足道的小卦,甚至只有最亲近的几个师弟才稍微清楚他卜卦能力究竟如何。或者说,是他们师父从来不许他在外言说。他们师父博古通今,涉猎颇广,似乎什么都能会上一点。因此他对每个弟子向来因材施教,五个弟子所精方向各有不同,但因为关系要好,基本上其他师兄弟所学他们也都能会上一点。燕纾尤其爱钻弄东西,也总喜欢拉着师弟们细细讲来,只卜卦这一项,每当师弟们问起时,他总会插科打诨地敷衍过去。只偶尔被缠的无可奈何,便用那卦盘卜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哄一哄师弟们开心。姜衍依稀记得,在他刚入销春尽时,燕纾有一段时间还会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近期学会的卦象,后来莫名大病一场后,不知为何却几乎再也不提。因此谢镜泊入宗门一月有余,都不知燕纾竟然还精通卦象。直到某次一宗门弟子与一新入宗的门仆起了争端,那是谢镜泊第一次看到,燕纾开卦卜问。他避开了所有人,在自己房间罗盘悬空,指尖聚灵,似乎细细诘问着什么。谢镜泊看着他亲自还了那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门仆清白,甚至三言两语哄骗着那趾高气昂的宗门弟子给那小门仆道歉。周围所有弟子惊叹不已,那小门仆也涨红了脸想要感谢。人声鼎沸间,谢镜泊也下意识有些兴奋地去寻燕纾的身影,看到的却只是门口一闪而过的红色衣袍。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追出去,正接住那人蓦然向旁斜斜软倒的身影。【师兄!】【……嗯?你怎么出来了?】面前的人似乎只晕了一瞬,紧接着便疲倦地睁开眼,似乎想要撑着他肩膀站起身,身子一晃又险些跌回去。【算了,你抱我回去吧。】燕纾也不觉得尴尬,干脆直接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徐徐地叹了一口气。【今天看到的,别告诉任何人……我刚才有些不舒服的事,也别告诉师父。】他自然地放松下身子,最后那句话消散在和煦的暖风中:【别让别人……带我走。】徒留谢镜泊神情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但后来,这件事还是被他们师父知道了。原因无他,那日谢镜泊天人交战许久,终于决定选个折中的方法,将他的大师兄背回去,一抬头,便看到自家师父徐徐走来。【把他给交给我吧,小渊。】他听着师父口中这般说着,却是不容置喙地直接抬手要将那清瘦的身影揽了过去。【可是,大师兄说……】谢镜泊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拉住燕纾的袖口,有些迟疑地不愿松手。他们师父愣了一下,紧接着意识到了什么,神情蓦然温和了些许。【是宿泱让你不要放开他的吧……可他已经昏迷了,若是再不救治,怕是会留下病根。】谢镜泊眼眸骤然紧缩。他下意识松开手,看着自家师父抱着怀里失去意识的人往后走了几步,又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忽然转过头。【你也一起来吧,九渊。】他眨了眨眼,语气间多了几分调侃:【若是不让你亲自看到他无恙,你怕是也不会罢休吧。】被猜中心事的人僵了几秒,到底慢慢抬脚跟了上去。·那是谢镜泊第一次知道,燕纾在卜卦一事上已颇有造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卜卦竟对燕纾身体……颇有损害。【卜卦非寻常修道,若真能事事卜问,那世人便不会勤恳劳作,而永远依赖卦盘所指。】他看着自家师父将灵力注入燕纾体内。昏迷不醒的人眉心瞬间紧蹙,似乎痛到极点,却又咬着唇不出声。【寻常卜小问倒也罢了,但凡需动用灵力,便会有所代价。】卜算卦象往简单了说不过推知预测,但若真的深究,甚至能扭转乾坤,干涉因果。【因此学卦者往往三缄其口,不常与人言,便是担心因果论回波及己身,影响寿数。】【往浅了说,便是昏迷不醒、大病一场,往重了言,便可能会因此陷入“离墟境”。】那是卜算者神识过度消耗后堕入的虚无混沌状态,五感逐渐剥离,所见皆为卦象残影,若不能及时用庞大的灵力强行定魂,便会逐渐失去神志,最终生生气血虚耗而亡。【他如今的修为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顶多也只会虚弱几天;但随着灵力渐长,他能够卜问到的东西也就越深,若是不加以干涉——】师父看着谢镜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宿泱又从来心软,对你们尤是,所以我从来不让他和你们深讨。本来我不想让他学这一道,但偏又因果使然……】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谢镜泊有些怔然地抬起头,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您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因为我百年后,需要能有一个人照顾他。】他看着自家师父温和低下头。谢镜泊神情霎时一顿,他忍不住有些惶然地抬头:【可我才入宗门不过月余,您若要找不应找姜师兄他们……】他看着自家师父摇了摇头,模棱两可地开口:【只能是你,九渊。】【宿泱这个孩子,总将所有一切排在自己之前,若真有一日……我希望能在最后那刻,还有一点留恋支撑他回来。】自家师父眸光深邃,望着他似乎欲言又止,谢镜泊没有太听懂。但他来不及细问,便看自家师父已经直起身,悠悠然走了出去。【我说的这些,不要与你师兄说。】他轻快开口,转瞬身影已消失在阁外:【反正你已替你师兄瞒了我,再替为师多瞒一下,顺手的事。】谢镜泊眉心跳了跳,第一次对自家师父缘何能带出燕纾这种性子的弟子有了实感。·第三枚震卦腾空而起,在谢镜泊瞳孔里炸开万千卦象残影。他再顾不得姜衍的逼问,倏然转过头,看着下一秒,一阵剧烈的威波果不其然以燕纾为中央激荡开来。虚空中的卦盘一瞬碎裂,无尽的灵气蓦然四溢。明夷的惊呼隔着水幕般扭曲传来,被震荡的卦盘绞碎成散落的蓍草。姜衍抬手直接形成一道结界,替怀里的小孩挡住汹涌而来的风沙。他足底灌灵咬牙勉强立在原地,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谢镜泊竟然不顾那爆开的灵气直直向前冲去。姜衍一口气差点没接上:“谢九渊,你不要命了——”席卷而来的碎石、灵力碎片在谢镜泊身上割出无数细小的划痕,但在玄色衣袍间却浸不出半分血色。姜衍眼睁睁看着,漫天风尘间,谢镜泊伧然跪地,抬手将颓然后仰的身躯一瞬接入怀中。“接住你了,师兄。”谢镜泊颤声开口。但怀里的人双眼紧闭,无知无觉地枕在他肩头。他记得从前,燕纾昏睡两日终于醒来,谢镜泊站在他床旁,问他为何要因一个门仆做到如此地步。【我不知他是门仆。】燕纾轻轻巧巧开口:【我只是知道,一个人被污蔑,便需还他清白。】谢镜泊看着自家师兄捂唇咳了咳,明明身形羸弱的都无法下地,话语间却异常平静温和。 第103章 “我说了,我从来不在意这天下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如何,我只要师兄能陪在我身边。”“可是师兄他在意。”谢镜泊忽然低声打断他的话。他神色因为灵力消耗过度已经透露出一股隐隐的灰败,但却依旧没有松开手,甚至担心燕纾躺的不舒服,将人往怀里又抱了抱。“大师兄他……在意,我不会阻止……”面前的人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偏过头,好似没有任何支撑般头重重垂落,冰冷的额头轻轻磕在谢镜泊脖颈间,冻的他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姜衍整个人定在原地。他不理解谢镜泊在说什么,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话。——一个两个都疯了吗。“好,好,你们全都这样……”他眼眸通红地后退一步,一甩袖便想向镇子方向掠去。“你们爱管这闲事,我才不管——”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异常的灵力波动袭来。姜衍心中一颤,有所预感般骤然回过头,刚好便看到谢镜泊怀里的人周身颤了一下,紧接着压抑般发出一声闷哼。姜衍眼眸蓦然睁大,他迅速转过身。“……师兄?”即便明知几乎不可能,姜衍心中还是不可控地浮现出一抹希冀。他踉跄地上前两步,匆忙摸到燕纾的脉搏,感受到那原本枯寂的脉搏真的重新一下下动了起来,近乎欣喜地垂下眼:“师兄你……”但面前的人却没有分毫苏醒的迹象,眼皮颤了颤,骤然痛呼一声,整个人一瞬蜷缩,剧烈痉挛起来。“痛……好痛……”“药……”“把药……给我……”他仿佛难受到了极点,力气之大竟然一瞬将谢镜泊的手臂挣开了些许。“什么,什么药——”姜衍有些茫茫然地跪坐在原地,在满地的药瓶间胡乱找着,但燕纾却都无一皱眉扭过头去,仿佛越发痛苦般,声音间逐渐带上了些许哭腔。“求你,把药给我……我好难受……”死死将人抱在怀里防止他伤到自己的谢镜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瓶上。“那个瓶子,给我!”谢镜泊厉声开口,姜衍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抬手一抛,看着谢镜泊单手将瓶塞拔掉,将药丸迅速塞入燕纾口中。那药丸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却是入口即化,瞬息便化作一股汤汁流入意识不清的人喉管。谢镜泊只感觉怀里人紧绷的身子一松,口中无意识的呼喊逐渐弱了下去,含糊应了几声,呼吸逐渐均匀起来。姜衍顾不得许多,下意识抬手迅速抚上他的脉搏。指腹下的温度依旧冰凉,但脉象却已经稳定下来,虽然微弱……但好歹能感受到勃勃生机。姜衍颤着身子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间终于感觉身子发软,身子一晃,终于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刚才给他喂了什么……”姜衍只觉得那药丸看起来莫名有些熟悉。他对自己药箱中所有的东西都向来了如指掌,但大概是此时仍旧有些惊魂未定的缘故,他一时竟然死活也想不起来那药瓶里装的是什么。姜衍喘了一口气,有些疲倦地抬起眼,却看到谢镜泊神情凝重地盯着手中的药瓶,半晌也只微微摇头。“我也不清楚。”他垂眸看向怀里安然昏睡的人,低低开口:“我给他喂的……是那日从他手中得到,你说剧毒的药丸。”姜衍神情瞬间一僵。·燕纾在醒来时,只感觉周身一片温暖。周身百骸都透露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破烂的经脉不知哪里充盈起来的灵力,仿佛被人小心翼翼滋润过一般。燕纾没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头下意识又往那热源处蹭了蹭,下一秒忽然感觉眉心一凉。“师兄醒了?”姜衍凉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师兄都已睡多久了,这是……还想继续睡?”他口中明明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话语,燕纾却莫名觉得周身一凉。原本隐隐的瞌睡感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燕纾下意识迅速睁眼,正对上自家二师弟咬牙切齿的神情。“阿衍……?”姜衍收回顶着他眉心的手指,沉着脸不说话。燕纾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讨好般弯起眼。他脑海中还有睡久了的昏沉感,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着姜衍莫名通红的眼眶,眼珠转了转,开口试图缓解这紧张的状态。“做什么这般哭丧着脸,我又不是要死了……”——没想到这一下便触到了逆鳞。姜衍原本勉强带着笑意的神情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撸起袖子咬牙仿佛就要上前。燕纾下意识偏头往后一躲,却忽然感觉腰间蓦然一痛。“嘶——”他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谢镜泊无波无澜的神情。燕纾眼眸蓦然睁大。——他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被谢镜泊牢牢抱在怀里。燕纾下意识挣扎着想要下来,却感觉腰间再次一痛。他有些讶然地抬起头,但面前的人只垂眸看了他一眼,便又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燕纾无声地张了张口,一时间疑心自己方才是不是感觉错了:“九渊你刚才是不是……”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腰间的力度一瞬松泛。谢镜泊揽着人稳稳向前走去,语气依旧不徐不缓:“怎么了,师兄,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不舒服就对了。”姜衍冷哼一声走到近前,不由分说“恶狠狠”一把按住燕纾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都干了什么,要不是最后关头……你就差点……”昏迷前的意识终于逐渐回笼。燕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一定是在卦盘开启时一瞬发作,进入濒死状态了。但此时他身体除了稍显虚弱外,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燕纾心中微微一紧,却状若无事般轻巧勾唇:“嗯?最后关头怎么了?”手下的脉搏基本已经没什么异常,甚至还比从前要强劲些许,姜衍也后知后觉再次想起了燕纾那个剧毒的药丸。他眉心蹙起,收回手凝眉望向燕纾。“对了,就是你的那个药丸,那到底是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个微沉的声音打断。“无事。”姜衍的声音下意识一止。他蹙眉有些不解地望向谢镜泊,却见谢镜泊不着痕迹地冲他摇了摇头,垂眸又向怀里的人。“师兄身子刚好些,还需要休息,这件事等回宗后再让二师兄跟你说吧。”谢镜泊抬起手,摸了摸他仍旧有些冰凉的额头,低声开口:“我们正在寻魔族踪迹的路上,方才辛苦师兄了,再休息一会儿吧。”燕纾到底身体受损过重,这会儿被谢镜泊这么一说,又有些困了。他愣愣地哦了一声,侧过头自然地又往谢镜泊怀里缩了缩。谢镜泊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即便休息了这许久,仍难掩疲倦的神情,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对了,还有一事想要问师兄。”原本都要昏昏睡去的人微微掀起眼皮,听着谢镜泊低声开口:“方才那卦象……师兄算了那么久,是否还算出了其他什么?”他曾经见过燕纾卜卦,若只是卜算一处,即便是涉及魔族也不会这般艰难、劳神。此时他话音刚落,便感觉怀里的人身形霎时一僵。紧接着却又若无其事地笑开:“当然没有,光算一个就够累的了,我才懒得多算,而且若真的一次贪多,窥探天机怕是要遭天谴的。”这话说的也在理,一次问卦便会损耗问卦者不知多少灵力、修为。谢镜泊看着燕纾难掩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到底也没再继续追问。燕纾被这一打岔,一时间睡意全无。但他被抱的舒服,难得懒得挣扎,乖乖巧巧地窝在谢镜泊怀里,半眯着衍,仰头光明正大地看着谢镜泊眉骨在眼睫处投下的一片阴影。——自家小师弟就是好看啊,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燕纾捂唇打了个哈欠,美滋滋地弯了弯眼,又忍不住酸溜溜地想。——也不知今后便宜了谁。谢镜泊看着自己怀里的人神情一阵喜一阵忧的,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师兄在想什么?”“哦,在想以后嫁你……” 第105章 ——倒是还有些胆色。燕纾看的有趣,眼中的笑意越深。但到底不敢将这小孩子真惹急眼了,轻咳一声刚准备收敛神色,下一秒却听到身后一个微冷的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谢镜泊神情有些不悦地从不远处走过来,抬手就要把那小孩从燕纾怀里拉起来。那小孩神情间控制不住闪过一抹惊慌,下一秒,却感觉身后微微一重。一只素白的手忽然横在谢镜泊身前。“九渊又来……做什么?”谢镜泊没有注意到燕纾语气间的异样,蹙眉开口:“这小孩这般动作,看起来是故意的,我担心他伤到你——”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面前的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九渊这般在意我的安危——”燕纾半跪在原地,笑着抬起眼,神情悠然地望向面前的人。他语气带着莫名的调侃:“那想必自身的灵力亏损都已……恢复好了?”这很明显阴阳怪气的话语,让谢镜泊脚步下意识一顿。燕纾很少会这般说话,他向来都是笑眯眯地直接怼人,从来不藏着掖着。——但年少时偶尔被几个不懂事的师弟气的不轻时,也会忍不住赌气暗讽几句。如今蓦然听到,谢镜泊一时真觉得回到了从前。他神情不自觉柔和了些许,然后一低头,对上了燕纾微眯的眼眸。谢镜泊神情迅速一凛。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敛神情迅速低声开口:“师兄……还在生气?”“说了我不是你师兄……而且,我哪里敢啊?”燕纾悠悠开口,拉着旁边的小孩慢慢站起身:“九渊定是会对自己身体负责,哪里需要我操心。”——这明显就是还在生气了。谢镜泊极少见到燕纾这样,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他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低声开口:“我之前真的没有想那么多,而且我也有分寸,不会出事……”他原本只是试图解释,没想到一下触到了面前人的逆鳞。他看着燕纾那向来带笑的桃花眼一瞬冷了下来,眸光微冷地看了他几秒,蓦然笑了起来。“有分寸……是吗?那今后九渊的事我更不必管了,我的事也不劳九渊费心。”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那小孩转身就要向后走。谢镜泊此时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赶过来的正事,再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再次将人拦住。“等一下,师……咳,这个小孩刚才的行为有些古怪,如今还是不要和他单独一道……”“是吗?”燕纾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低下头:“你自己说说,你方才在……干什么?”燕纾故意拉长了声音,慢悠悠低下头,感觉抓着他手的小孩子动作紧了紧,别过头不说话。他刚才也机灵的很,谢镜泊来的那瞬间一骨碌直接缩进燕纾怀里,也不哭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埋着头,做出一副乖巧惶恐的模样。燕纾也没揭穿他,甚至隐隐将他挡在身后,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般,神情自若地和面前这个冷若冰霜的人交谈。那小孩心中一时有些复杂,却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原以为便这样悄悄躲过去了,没想到最后还被那个“冰块脸”又逮到了。此时,燕纾却没有如刚才般再护着他,而是将他的手从自己小腿间一点点拉下来,半蹲下身让他站在自己面前,语气带笑地慢慢开口。“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些……要不要和这个哥哥也再说一遍?”那小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一时间又是慌乱又是愤怒。但下一秒,身后的谢镜泊同一刻皱眉开口:“他会说话?”燕纾话语一顿,神情间闪过一丝忍俊不禁。那小孩子瞬间连害怕都不顾了,愤愤咬牙。他到底年纪尚小,被燕纾刚才连威胁带恐吓地说了几下,一时吓的脸都白了,此时压根都不敢抬眼看谢镜泊,满脑子都觉得只要一抬眼,身后那个冷冰冰的“冰块脸”仙人就会把他抓去炸油锅。燕纾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小孩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支支吾吾半天依旧半句话都说不出。他眼眸闪了闪,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开口刚准备说什么,下一秒却听一个颤抖又稚嫩的声音传来。“说……就说。”那小孩咬牙抬起头,声音发颤却仍努力开口:“都是因为……他,我爹娘才会……我刚才就是在威胁他……唔,唔?”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身子一轻。他径直落入了一个温凉的怀抱。“刚才我们只是在玩闹,他有些想他爹娘了,一时情绪有些激动,没什么大事。”燕纾一手状似不经意地捂住那小孩的嘴,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他抱着转到怀里,笑着抬起头:“这小孩怕生,我再带到旁边哄哄,九渊若有事……便自便吧。”谢镜泊蹙眉,但面前的人已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抱着呜呜叫唤的小孩迅速离去。他站在原地,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好奇的声音传来:“小师弟?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终于从边叙那里回来的明夷闻声上前。他听着周遭逐渐远去的小孩子的呜咽声,恍惚间意识到什么,有些惊悚回头:“大师兄把那个小崽子绑架了吗?”谢镜泊:……·燕纾抱着那小孩走到前方不远处一个僻静的所在,才终于迫不及待地将怀里恨不得咬着他领口跳出去的小孩迅速放下来。“你属狗的啊,到处乱咬。”燕纾揉了揉手腕,似笑非笑地抬起头。那小孩瞬间警惕地后退两步,愤怒抬头:“你刚才为何要故意那般说?”燕纾挑了挑眉,但没等他开口再说什么,那小孩忽然声音又低了下来。“明明一开始什么都没说,后面却又突然反悔,这种保护我才不稀罕……”燕纾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却也紧接着开口:“那你为何明明害怕,还敢和九渊对峙,来告我的状?”“因为你就是做了坏事!”那小孩瞬间愤怒抬头。燕纾也不生气,点了点头继续开口:“什么坏事?”“就是你把我爹娘抓走,把全镇的那些人都抓走的!”那小孩攥紧了双手,终于将一切都一股脑说了出来:“你既然做了,我凭什么不敢说?”——这话燕纾刚才已经听过一次了。最开始那小孩说的便是拿他去“换”他的爹娘,如今又说就是“他”抓走了他们。燕纾挑了挑眉,忽然开口:“你从前见过我吗?”那小孩一时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皱眉开口:“当然没有。”“街上时,是第一次?”“是,”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又有些警惕地抬起头,“你问这个做什么?”“不做什么。”燕纾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既然今日是第一次,你从前压根不认识我,那为何你会这么笃定,是我抓走了你爹娘?”那小孩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脸上一时都纠结着皱了起来,下一秒忽然又想到什么,倏然开口:“因为那个人给我看过你的画像!”燕纾微微一愣。他下意识一把按住那小孩肩膀:“谁给你看的?”“我怎么知道……他把脸蒙上了,只给我扫了一眼,然后就把我爹娘带走了。”那小孩摇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激动。燕纾怔了怔,意识到什么般,慢慢松开手,低低地舒了一口气。他听着那小孩继续开口:“而且那个抓走我爹娘的人还说,让我站在街中央那个位置,若是一会儿谁来把我带走,就是那个人抓走了我的爹娘,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一直跟着他,带他去换我爹娘……”他手指攥的极紧,咬着牙低低开口:“我原想好了,不论你要怎么折磨、欺负我,我都死跟着你不放,我一定要见到我爹娘……”他说到这里,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声音渐渐迷茫起来:“不对,可是,可是你没有折磨我……”他怔怔地抬起头,一时间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是做错了吗?”燕纾在意的点却不在这里。将还没有半人高的孩子扔到惊慌失措的人群间,赌一个莫须有的人来将他带走。这个举动诡异又危险,燕纾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开口:“那若是我没有来呢?”那个小孩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奇怪他为何这般问,下意识开口:“那我就一直在那等着啊。”“那万一你站在那里,我没能及时带走你,你不小心被人推搡摔倒,或是受伤了呢?”燕纾放缓了声音,轻轻开口。那个小孩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他怔了怔,有些茫然抬起头,半晌只低声说出一句话:“可是我要救我爹娘。”“……他说这是我唯一的办法。”燕纾一时间沉默下来。这个小孩子年纪虽小,但也确实聪明。此时他脑海中的愤怒一点点散去,迟来的惊恐重新在四肢间蔓延。他身子控制不住颤了颤,忍不住抬头望向燕纾,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会来找我吗?” 第107章 ——您要不把我也一起打晕吧!燕纾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点的那几个穴位颇为刁钻,他一时竟然无论如何也冲不破。松一一边调动全身灵力凝聚在那几处穴位上,一边用力不停地试图控制自己的意识合上眼皮。下一秒,他忽然感觉眼尾一阵温热感传来,紧接着似乎有什么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松一神情倏然一僵, 紧接着便看到对面谢镜泊的神情也凝滞了一瞬。——不是,我不是……松一简直要崩溃了,但越着急却感觉眼尾那处湿润越发明显。不远处见自己徒弟半天未归,担心他又去惹什么乱子的边叙一抬眼便看到了这一幕。边叙脚步一滞。——自家向来傻不愣登的徒弟哭的梨花带雨, 红着眼死死望着对面……抱着大师兄的小师弟。……边叙一时间不知道他应该先解决哪边才好。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决定不要让自家徒弟继续丢人,上前几步迅速解开了他的穴位。“不过是被点个穴,你哭什么?”边叙皱眉。“唔, 呜呜呜呜——”他话音刚落,便看自家徒弟倏然张口,紧接着便是一阵呜咽声。边叙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扭曲一瞬,袖子一挥,咬牙帮他把噤声术也解开了。“你又惹什么祸了?”边叙冷声开口。“师父!”松一一边迅速张口,一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我不是师父,我没有,是燕纾他……”他开口想要解释,却没想到刚解开穴位的双腿血流还不是那般畅通。松一脚下一麻,神情瞬间一阵扭曲,“扑通”一声向着谢镜泊那边直直跪了下去。同一刻,他最后一句话也下意识脱口而出:“燕纾他强迫我,不是……”边叙:……??!他眼睁睁看着,谢镜泊抱着人迅速往旁边一闪,脸色更沉了几分。……松一这回是真的要哭了。他跪在原地张口还想要说什么,便看自家师父忍无可忍地一挥袖子,再次将他直接噤声。“又是哭又是跪的,这般没出息,还想要推卸责任于你的师伯——”松一:“唔唔……唔?!”边叙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理念,袍袖一挥,匆匆往另一边走去。“快别说话了,不要再在这里丢人现眼。”松一:“唔,唔!”边叙沉着脸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走到谢镜泊身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垂下眼看着谢镜泊怀里昏迷不醒的人,神情间又逐渐带上了些许忧愁。“大师兄他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忽然晕倒……”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谢镜泊沉声开口:“我击晕的。”边叙:“哦,这样……啊?什么?”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见谢镜泊神情不变,甚至还动作温和地将昏睡不行的人额前的碎发捋开:“他刚才又想拿那三枚铜钱推算。”边叙被说的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哦,这样好像确实情有可原……等一下!”他倏然抬起头,蹙眉开口:“师兄又要算什么?”谢镜泊目光落到剑尖挑起的三枚带血铜钱上,微微摇了摇头:“不清楚……我没等他说话就直接打晕了。”边叙神情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像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下意识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最好的做法。他憋了半天,终于还是神情古怪地点了点头:“……确实。”周围的潭水泛起轻微的波澜,泠泠的水声仿佛将周围的零落的月华再次打散。不远处的姜衍听着这边的响动也跑了过来,看着又把自己弄的一身狼狈的燕纾,眉心跳了跳,却是到底沉着脸拿出药箱,任劳任怨地开始诊脉。边叙收回目光,站在原地盯着不远处忙忙碌碌的宗门弟子,忍不住喃喃开口:“师兄说的‘三阴交汇处’到底是什么意思……”“呜呜,唔!”他话还没说完,面前一个大脸突然凑了过来。边叙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正对上自家倒霉催徒弟兴奋的目光。松一连比划带叫唤地凑到自家师父身前,手舞足蹈地明显是想要说什么。边叙强忍下一巴掌拍开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到底指尖一点,将禁制解开。下一秒,松一那大喇叭声音迅速响了起来:“我知道,师父!刚才燕纾,不燕公子就是想要解‘三阴交汇’这句话的意思,所以才拿出了那三枚铜钱。”他憋了这许久,总算再次能够说话了,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而且他算之前还又吐血了,给我下噤声术也是想让我替他瞒住!”边叙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松一刚才说的“欺负”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对上松一带着些许委屈又期待的目光,无声地张了张口,忽然开口:“师兄那般做也一定有他的道理。”满脑子等着给自己平反的松一茫然抬起头,看着自家师父别脸,认真开口:“以后不许妄议你师伯。”——可我还是您徒弟啊!松一简直心中两道面条泪,却还是不得不含泪恭敬应下。——您只要师兄,不要您徒弟了吗?边叙被自家傻不愣登的徒弟一打岔,差点都忘了正事。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要问什么,再顾不得替燕纾“调教”自家徒弟,继续开口追问:“所以呢?”松一愣了一下,有些茫然抬眼:“所以……什么?师父?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啊。”边叙眉心跳了跳:“所以‘三阴交汇处’到底指哪里?你方才不是说你知道吗?”“啊——”松一愣了一下,迟疑开口:“我不知道……师父,我只知燕公子他刚要算,结果宗主忽然就凭空出现……”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额角忽然一痛。松一“嗷”的一声捂住脑袋,看着自家师父黑沉着脸收回手,咬牙开口:“师兄就该把噤声术给你下的时间长一点。”松一捂着额头也不敢吱声,又倏然想起什么,赶忙抬起头:“对了,刚才燕公子将那铜钱扔到了水里,我仿佛看到那铜钱向西南方飘去……”边叙皱了皱眉。头顶的月亮已近正中,不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隐隐的打更声,子时已隐隐过半。边叙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神,望着面前这深色的潭水:“铜钱入水——”他看着这深不见底的水潭,试图揣测:“难道这三阴交汇原江河……"他蹲下身慢慢将手指探入水中,忽然听到谢镜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三阴交汇,是指子时阴气、地脉阴窍、活人阴魂的三重交汇。"边叙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你怎知——”谢镜泊抱着怀里的人慢慢走来,抱着双臂跟在他身后的姜衍冷哼一声,忽然一抬手,轻轻掀开燕纾手臂上的衣袍,上面赫然印着一道血色的月牙痕迹。边叙眉头倏然皱了起来:“这是——”“子时阴气,那枚铜钱上汇聚的便是这个。”姜衍冷声开口:“他刚才以自己的血将那阴气聚拢,封在铜钱里,但他身子太弱,难以承受这极阴之气,所以身上才会浮现出这种血痕。”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燕纾冰凉的皮肤,低低冷哼一声:“师兄天性聪颖,知道体质不好,经常生病,身上阳气较弱,确实也适合……聚阴。”边叙一时无言,谢镜泊垂下眼,轻轻将那毫无温度的手指拢入掌心。燕纾倒是比他预想的要知道些分寸,没有真的再要强行开卦盘算卦。但若是刚才他来晚些,真的让他解开这卦言,日后一定会……大病一场。——而方才他下意识将人击晕时,那人眼中没有半分被发现的惊慌,反而满是无奈的理直气壮。谢镜泊看着怀里人即便昏睡着也难掩疲倦的神情,沉沉吐了一口气,到底将心底的烦躁压下。“那活人阴魂又是什么?这又去哪里去寻?”边叙对卦象这件事一窍不通,此时也只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只能愣愣继续追问。师父曾经说卦象一学也讲究机缘,不是强行用功便能领悟,搞不好还会走火入魔,有性命之危。因此边叙虽然酷爱读书,将藏书阁内有关符卦的书籍也全都囫囵看过,但依旧听师父所言,只学了个基础入门。谢镜泊顿了顿,没有立刻回话,目光只慢慢转向一旁。旁边本就心情不好的姜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忽然身形一闪,再一转头直接拎了个小崽子过来。“活人阴魂——这小孩倒真不是我们想的那般简单。”姜衍松开按着危阑脉门的手,低哼一声。“我说刚才师兄非得抱着这崽子不放干什么,怕是早就发现了这件事,故意瞒着。”他盯着面前迷迷糊糊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的小孩,又想到了什么,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有这个体质,能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也真是命大。活人阴魂是即便仙门间也很少见的一个体质,顾名思义便是活人却少了生魂阳气,极易被恶灵上身,造成一方灾祸。——是三道被六界全都避之不及的“阴邪”灵体。正睡的好好的突然被拎过来的危阑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上蓦然一松,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茫然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到枕在谢镜泊肩头的燕纾身上,霎时睁大眼,瞬间愤怒了起来。“你们做了什么,放开他——”他扑上前就想去咬谢镜泊的手腕,被一旁的边叙直接伸手顶住了额头。危阑到底身量不高,力气尚小,此时只能如愤怒的小狗般不断扑腾,嘴里咬牙切齿地喊着“坏人”二字,却仍旧无法靠近燕纾半步。 第109章 “师父曾说卦象一门凶险异常,我最开始本是想着,我多读读,看看师兄都在学什么,即便再不通,总有一天或许也能帮上师兄一点……”——没想到最后这个习惯竟成了两年间为数不多的支撑他的念想。姜衍一时无言。半晌,他终于轻轻笑了一声,神情有些复杂地转过头:“没事,如今你……确实帮到了。”他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下意识转头想去拉那门环,下一秒,一股极强阴邪之力蓦然从面前传来。姜衍瞬息抬起袍袖挡在身前,但那阴气仿佛如有实质,直接穿透了他衣袍,径直向着他面门袭来。姜衍离得太近,压根来不及躲闪。他咬了咬牙,勉强聚起尽可能多的灵力横在身前,想着能挡一点是一点,下一秒,忽然看到一只胖乎乎的白色毛团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看那圆润的程度,仿佛是燕纾散养的那只胖白猫。“喂——”姜衍下意识焦急开口,却被那阴邪之气逼的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下一秒,却看那白猫爪子一刨,在姜衍身前倏然站定,紧接着大口一张,将那一团阴气整个直接吞如腹中。姜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那白猫好似还没吃够般,舔了舔爪子,忽然张口又咬住那门环,倏然往外一拉,周围一阵地动山摇,姜衍身子一晃,匆忙稳住身形。那白猫却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般,甩了甩尾巴,径直往那水潭旁又扑过去,摇着尾巴抓鱼去了。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林径上洒下碎银,那白猫胖墩墩的身躯在月色下被一瞬拉长,恍若一庞然大物般,完全不似从前人畜无害的模样。姜衍意识到了什么,倏然转过头,却看不远处一袭白衣的人被危阑扶着,依旧静静靠在树旁,完全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这是——”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一阵剧烈的晃动再次一瞬袭来。那魔纹遍布的大门霎时缓缓打开,下一刻,危阑那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姜衍倏然转过头,紧接着便看燕纾和危阑两人靠坐的那处陷出一个大洞,两人身影倏然一闪,一瞬消失在地面上。姜衍顾不得许多直接便想要冲过去,但那地面坍塌不止,那处大洞正一点点被填满。眼看着就要来不及,下一秒,旁边一道玄色衣袍倏然闪过,不管不顾地冲着最后那点缝隙直直坠了下去。姜衍冲到近前,只看着那大洞中央再无一丝空隙。·周围满是坍塌的泥土,不断砸落到谢镜泊身上,撞的生疼。微尘里同一刻自动出鞘,落到他脚边想要止住谢镜泊下坠的趋势,却被他直接收回。谢镜泊不管不顾,望着黑黝黝的地底,咬牙径直向下落去。“燕纾——”洞底焦黑的泥土几乎已隐隐可见,谢镜泊咬咬牙,手腕一翻,却是没有制止自己的坠落,而是将微尘里甩出,通过雪白的剑光在周围寻找燕纾的踪迹。下一秒,他忽然感觉腰部被人轻轻环住。紧接着,一声轻笑从身前传来。“九渊是来同我一道殉情的吗?”第49章 微尘里在谢镜泊落地的同时自发往洞底一插, 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结界。耀眼的剑光下,谢镜泊一低头,便直接对上了环着他的腰、神情亲昵的燕纾。周围的光亮一瞬又暗了下去,谢镜泊却还是没错过燕纾抬头时, 眼底那一瞬的促狭和兴味。谢镜泊身形一僵, 心中有难掩的失落划过。“谁和你殉情。”他闭了闭眼, 咬牙低声开口便想要把面前的人推开。“你松开我, 这周围情况未知, 我们先在这里等一下, 看还有没有人下来……”燕纾却压根不理他的话,揽着他腰的手甚至紧了紧, 似乎全身重量都放在了谢镜泊身上。谢镜泊推了一下没推动,蹙了蹙眉, 干脆想直接去拉他的手臂,下一秒,却忽然听面前传来一阵细微的呛咳声。他神情一凛,下意识赶忙低下头,但那阵轻咳声来的快去的也快,瞬息便迅速消散在洞中的微风中。紧接着, 燕纾往常般带着笑意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九渊怎么这般口是心非,都追着我下来了,还不愿不承认呢。”他抬起眼,一双桃花眼在黑暗中闪着细碎的笑意。“就让我口头过一下瘾……也不行吗?”谢镜泊却无暇理会他的玩笑。刚才那阵呛咳虽然轻微, 但很明显是极力压抑过的,实在忍不住了才溢出了些许。他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手指慢慢攥拳。——这么高的洞穴,这人又大概是从昏睡中突然醒来, 怎么可能没有受伤。他手上动作迅速反推为抓,径直就要去拉燕纾的手腕。“你怎么了?没事吧——”但他刚抬手拉住面前人的手腕,下一秒却感觉自己腕间同时一紧。燕纾同一刻止住了他的动作。“九渊这是做什么?”谢镜泊皱眉:“检查你是否受伤。”他不由分说便想挣脱他的手,但面前的人看似不着力般攥住他的手腕,却是不容拒绝地止住了他的动作。“我如今这般活蹦乱跳,不当然是无事吗?”燕纾笑意盈盈地开口。他冰凉的指尖在谢镜泊腕骨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口中还不着边际地开着玩笑,“若是一同来殉情也就罢了……但这刚站定,九渊一上来便想脱我的衣服,即便是露天席地、荒无人烟,怕也是……不太好吧?”他这话说的暧昧至极,甚至一边说一边还微微踮脚,凑到了谢镜泊耳边,吐气如兰。但面前的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只皱眉望着他,脸色蓦然更沉了些许。“你是受伤了,故意瞒我?”燕纾动作一顿,神情一时间微妙起来。——他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不解风情的人。“死木头。”燕纾没忍住笑骂一声,深吸一口气开口还想说什么。但谢镜泊却将他的无言当成了默认,神情更加冷了几分。他手指忽然在虚空中一点,不远处的微尘里蓦然化作一道虚无的剑光,径直缠绕在他腰侧,倏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燕纾猝不及防周身一紧,脚下控制不住踉跄了一下,被谢镜泊稳稳扶住。他刚准备上前,下一秒,却听着面前的人悠悠开口。“不是,我不过就是睡了几个时辰——”燕纾垂下眼,望着化成一道柔软的剑光环绕在他腰间的微尘里,语气间带上了些许促狭。“九渊你就弯了?”谢镜泊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道可疑的愠怒,蓦然抬起头:“你胡说什么,达一定境界后,微尘里本就能随意变幻形态——”“好好好,能变便能变。”燕纾哄小孩般,笑眯眯温声开口,上身忽然前倾。“那九渊又急什么?”谢镜泊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干脆直接不回他的话,沉着脸径直去搭他的脉搏。微尘里似乎随着他主人的心意而动,莫名烫了几分。燕纾有些不适应地转了转手腕,听着谢镜泊微冷的声音传来:“别动。”……燕纾心说他想动也动不了。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干脆真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面前的人仔细把完了脉,神情有些莫名地低下头。“怎么样,我是不是说了我无事……”燕纾一看谢镜泊的神情便知他探到了什么。他笑意盈盈地抬起头,语气重新带上了些许调侃:“所以九渊现在能不能赶紧给我松绑,然后让我想想……你也不用太过正规地赔礼道歉,只要——”他话还没说完,便看面前的人沉默一瞬,忽然一言不发地上前,抬手就去解自己的衣领。燕纾这回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瞬息往后缩了一下,却一时忘了自己还被捆着,重心瞬间不稳,身子晃了晃就要往旁边倒。然后被谢镜泊稳稳揽住腰部,顺势直接解开了他的腰带。燕纾一时间都懵了。“你……你做什么?你不是被什么邪祟上身……”他恨不得直接抬手将面前形迹可怖的人一把推开,奈何双臂都被微尘里紧紧缠在身侧。燕纾一咬牙,忽然低下头,一口咬住自己身前的衣领,绑在身侧的手指忽然一转,一道黄色符纸飘飘悠悠,“啪”的一声便贴到了谢镜泊脑门上。谢镜泊的动作同时一滞。“急急如律,快快显灵……不对,到底是什么上身了,狐狸精吗……”谢镜泊沉默两秒,终于一点点抬起手,将眉心的黄符撕了下来。“……闹够了吗。”“到底是谁在闹啊,你要是没被上身,你扒我衣服干什么……”燕纾含着自己的衣领,简直欲哭无泪。“这成何体统,简直伤风败俗——” 第111章 燕纾按了按胸口,又沉沉地吸了几口气,抬起头,看着面前眉头紧锁的小孩愣了一下:“小小年纪皱眉做什么——小心长大了成和谢九渊一般的冰块脸。”他一边说一边抬手便想要将危阑的眉头揉开,却听“啪”的一声轻响,面前的小孩一抬手,直接用小手毫不客气地将他手指打开。“你为什么要瞒着他?”危阑咬牙:“方才他给你检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查出你的异常?你是不是又骗人了,你为什么总是在骗人?”燕纾眨了眨眼,过了几秒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这么多问题啊——你到底要我回答哪一个?”“一个一个,都回答。”危阑咬牙。面前的小孩似乎真的生气了。燕纾难得有些过意不去,顿了顿,到底还是认命地开口:“好吧,第一个问题——”“我本身的身体情况十分复杂,剧毒的药物在我这里可能是救命解药,对常人来说不可实现的经脉逆转对我来说可能是家常便饭,就算是跟随我许久、熟知我身体情况的医师,有时也探不出我身体究竟如何。”“你身体为什么会这样?”危阑忍不住开口,“与寻常人不同,这样不是很难受……”“为了活下去啊。”燕纾轻描淡写地开口,轻轻勾了一下唇。“当时只顾着活下去了……没想那么多。”他眨了眨眼,望着面前蹙眉看似认真听,实则大概率并没听懂的小孩,没忍住笑了起来。“简单来说,我方才将经脉倒转,隐藏了一部分真实情况。”燕纾轻笑着抹去唇角的血痕,冲着他眨了眨眼:“你想学吗?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有点类似假死,你想学我之后有机会教你。”“……我才不要学你这些骗人的东西。”危阑微微别过头,没好气到开口。他不过和燕纾相处了半日,便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在各个人之间来回布置骗局。“后面几个问题呢?你为什么要瞒他,你永远这么骗来骗去不累吗?”他话音刚落,便看面前的人蓦然笑了起来:“是谁不过五岁,便从一开始便成功骗了我那么久啊?”“我那是事出有因——”危阑瞬间涨红了脸,咬牙抬起头:“我是为了救我爹娘,谁知道你那时是不是好人——”“所以我也是事出有因。”燕纾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慢慢垂下眼,琥珀色的眼眸间闪烁着温和的微光。“你瞧,有些事,若是直接说出真相,他们会难过,担忧或是无法接受,甚至怀疑自己——我不想他们那样。”燕纾顿了顿,轻轻地笑了一声:“但若是他们发现是我骗他们,只会记恨我,便不会自己伤心了。”不远处重新传来脚步声,燕纾止住话语,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什么破绽,重新站起身,将面前似懂非懂的小孩轻轻拉起。“当然……这肯定是很累的。”危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眼睫颤了颤,似是疲倦垂落,但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过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要解脱了。”·“你们在做什么?”去而复返的人似乎已收敛好神色,蹙眉抬头望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没什么。”燕纾已恢复一贯笑眯眯的样子,懒洋洋抬眼:“这小崽子方才有些怕黑,我安抚他一下。”危阑瞬间抬头,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不出意外对上了燕纾一副“不必客气”的神情。谢镜泊愣了一下,一时也没在意,低低应了一声,又有些不自然开口:“所以……你想好了吗?”“想什么?”燕纾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笑眯眯“哦”了一声:“不用想,我的条件还是那个,没有改啊。”“九渊可以先欠着,等到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来。”燕纾打趣般开口:“只是……别让我等太久啊。”谢镜泊眉心跳了跳。燕纾如今好像做什么完全一副毫无顾忌的模样。他总疑心燕纾是不是知道……他已清楚他隐瞒心智已复的事。——他总觉得燕纾恍若……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无论生死还是对其他人的态度。但还没等谢镜泊开口说什么,燕纾便先一步径直转移了话题:“所以九渊方才在前面有发现什么吗?”谢镜泊回过神,神情也重新正色起来。“我往前面走了一段距离,听到前面似乎有隐隐的响动,微尘里似乎也有所感应,一直因为魔气躁动的反应弱了许多,我担心走太远和你们走失,便先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一圈四周。“二师兄他们没从这个洞口下来,大概是另寻他路,从大门处进来了。此处离那门口不算太远,我方才听到的响动可能就是他们。”、“我们现在赶过去,大概就能同他们汇合,一同寻那些镇上人的踪迹。”燕纾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牵着危阑跟在谢镜泊身后,慢慢往前走着。底下的道路很是曲折,周围也没有光亮,全靠谢镜泊手中微尘里那点光晕照明。燕纾走的气息都隐隐急促起来,几乎要压不住越发沉重的呼吸,终于看到面前出现一道熟悉的大门。燕纾也能听到门后传来隐隐的响动,似乎是销春尽的弟子交谈声。“阿衍他们应当就在这门后……”谢镜泊侧身示意燕纾带着危阑后退,长剑在身前一横,径直劈了过去,同时在几人身前迅速驻起了一道结界。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的准备,没想到“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那门竟然轻易便直接打开。燕纾愣了一下,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他下意识匆忙抬眼,目光瞬间一凝。那门后密密麻麻放满了被掳来的镇上百姓,但全都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不知……还有没有气息。危阑的脸色一瞬就白了。“爹,娘——”他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挣开燕纾的手,踉踉跄跄就向前跑去。“哎,小心——”燕纾一个晃神,没留意一松手,便看危阑已跑到近前。他心知这里定有蹊跷,但又实在不忍心不管他。燕纾咬咬牙,匆匆跟谢镜泊落下一句“你不要动”,便匆忙跟上,一把拉住危阑的手。“这些人都还有气息——你别着急,这地方有古怪,你告诉我你爹娘的样貌,我帮你一起找……”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迅速左右四顾,目光落到一处时,神情瞬间一凝。他在一地人群中间,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庞。——那是……姜衍。燕纾瞳孔一瞬紧缩。他原本警惕的心神下意识一松,紧接着便感觉脑海中一阵浓重的困倦感袭来。燕纾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滞,看着面前的危阑疑惑转头,瞬间清醒。“没事……我没事……”燕纾摇了摇头,蓦然张口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感一瞬传来,却依旧抵挡不住他意识的流逝。——可是……怎么会?寻常的迷药、毒香对他都不会管用,若是有阵法、符咒他一定会察觉。燕纾心中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想法,但混沌的思绪却始终抓不住那根该死的线索。他看着不远处谢镜泊匆匆向他跑来,开口想要提醒,舌头却已经僵硬不听使唤。“别过来,这里有问题……”他含糊开口,对上旁边危阑焦急的神情,心中突然一凛。——为何谢镜泊和危阑……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异常。——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注意到,能只影响他心神的……梦亦或幻象……这是燕纾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想法。他眼前蓦然一黑,只觉得身子一瞬失重,蓦然向无尽的深渊里落了下去。·“大师兄,你醒了?”燕纾蓦然睁开眼。周围一片春意明媚,最后一瓣辛夷坠入砚池,柳絮粘在褪色的桃符上,青石板缝渗出槐蜜,洇开半幅未写完的饯春帖。——这是他两年间梦回许多次的……销春尽春日景象。姜衍托着腮坐在他床前,看着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慢悠悠伸了一个懒腰。“可算醒了,洞穴里谢师弟说你突然晕倒,我们都吓了一跳。”“我怎么在这……”燕纾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周身轻飘飘的,仿佛在梦里一般,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转过头,目光不经意瞥过不远处的铜镜,神情忽然一凝。——谢镜泊之前在他脸上下的障眼法不见了。他下意识想转过脸,下一秒忽然感觉手腕一沉。姜衍一把将他拉起来,熟练地寻了一件火狐皮的大氅披在他身上,拉着他便要向外走去。 第113章 “不要。”燕纾怔了怔。旁边的姜衍已咬牙站起身:“谢九渊你做什么——”但谢镜泊只目光一寸不错地望着跪坐在蒲团上的人,手上忽然用力,将人直接拉了起来:“若不想,便不要做。”燕纾下意识跟着他站起身,不顾其他几人在身后的呼喊,踉踉跄跄地被他带到殿外。檐角的铃铛被风吹的轻轻一响,一阵暖风蓦然袭来,燕纾身子轻轻颤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回过神。手腕处忽然一松,燕纾匆忙抬起头,便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松开他的手,低声落下一句“等一下”,便径直向前走去。“你去哪里?”燕纾顾不得许多,一闪身,直接错步拦到他身前,笑眯眯抬起眼。“这许久不见,九渊怎么还是如小时一般,一见我便还是要逃呢?”他不管不顾直接凑到谢镜泊近前:“刚才不是你把我从长命殿里拉出来,如今我对销春尽也不熟悉,无处可去,你可要对我负责到底啊。”谢镜泊垂下眼。面前的人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眉眼带笑,披着一袭火红狐皮,领子处的茸毛都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完全不在意,活脱脱一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狸猫。谢镜泊静静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厨房。”“嗯?”燕纾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厨房?”“你方才不是说你渴了,想要喝水。”谢镜泊低声开口,终于忍不住抬手将全部戳到脸上的绒毛一点点帮他捋平。“长命殿只有执法长老一个人看守,执法长老清修多年,向来冷茶冷饭,你喝了会难受。”燕纾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随口编的胡话。他眼眸间闪过一丝心虚,轻咳一声,忍不住继续开口胡搅蛮缠:“那去厨房不能带上我吗?为什么要松开我的手……”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手腕处再次微微一紧。谢镜泊自然地抬手将他拉住,神情间似乎闪过一丝无奈。“你从前不是一向犯懒,从来指使我干这干那,向来不愿多走半步。”他一边听话地拉住自家师兄的手,放缓了脚步慢慢向前走去,一边语气间忍不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几分调侃。“怎么今日突然改主意了?”燕纾再次一噎。谢镜泊极少这般同他开玩笑,要么冷着一张脸,要么直接躲着他。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张了几次口,终于听到面前的人轻轻吐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开口:“逗你的,师兄,你若想跟我去,便一起去吧。”燕纾回过神,蓦然弯起眼,紧紧攥着他的手忙不迭点头。·谢镜泊泡的茶向来最合他心意,燕纾捧着暖呼呼的茶盏,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听着谢镜泊的声音再次传来。“师兄接下来想去哪里逛逛吗?”“啊,我想去九渊床上……”燕纾下意识开口,却听旁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谢镜泊手中的铜制茶壶砰然落地,溅起一地热水,耳尖一阵通红。燕纾瞬息意识到什么,轻咳一声想要改口,下一秒却看面前的人面不改色拾起茶壶,低低应了一声。“好。”“不过晚上再去吧,现在先不急。”燕纾不可置信地倏然睁大眼。这会轮到他手指一颤,好险不险杯子没有飞出去,温热的茶水却瞬间洒在手上,他下意识“嘶”了一声。“没事,没事,温度适宜,一点都不烫……”燕纾下意识匆忙开口。但他皮肤白,瞬间便红了一大片。他背过手就想要往身后藏,下一秒却看一只手径直覆了上来。谢镜泊沉着脸将他的手包到掌心,一股温和的灵力瞬间袭来,将那阵刺痛缓解。“还疼吗?”谢镜泊低声开口,半天却没有听到回答。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看面前的人目光落到他光洁的手腕上,只怔怔地盯着,半晌才回过神,下意识匆忙笑了一声。“不疼不疼,当然不疼。”他不着痕迹地抬手将自己的手一点点抽了出来,随手转了转手背,笑眯眯开口:“你瞧,一点痕迹也没有,都说了不烫了,你再晚来一会儿水都干了。”谢镜泊沉默几秒:“……那是刚才我用灵力把痕迹消去了。”燕纾愣了一下,讪讪放下手,捧着茶盏躲在氤氲的薄雾后,讨好般弯了弯眼。谢镜泊看着面前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人,微微皱眉:“师兄你怎么了?”“我没事。”燕纾回过神,迅速摇头,却仍旧定定地盯着面前的人。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有些迟疑的神情一点点缓和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轻声开口:“可能是茶水太好喝,一时间有些困了,九渊方才说什么?”谢镜泊静静地定了他几秒,才再次开口:“我说——”“师兄方才是想要去……祭拜师父吗?”燕纾握着茶盏的手倏然收紧。·销春尽逝去的门人,能寻到尸身的,都会葬在东南角一处梨花园里。燕纾回宗后,曾经几次坚持不下去时,都想偷偷溜过去,但最后到底还是忍下了。如今正值春日,满院的梨花正当时,纷纷扬扬的皎白花瓣从空中落下,静谧凄清。燕纾恍惚着抬脚踏上一地落白,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怎么了?”燕纾下意识回过头。谢镜泊落在他身后一步之外,微微摇了摇头:“师兄自己进去就好,我在这里等师兄回来。”燕纾脚步一顿,神情有些复杂地望过去。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两年前的真相,我之前许多细节,大概是没有详细说明。”“九渊不想听听吗?”面前的人似乎迟疑了一瞬,到底摇了摇头:“不用。”燕纾微微一愣。他听着谢镜泊继续低声开口:“师兄定有单独想和师父说的话,我若不方便听,还是不去为好。”他抬起头望向燕纾,神情平静:“若师兄有什么事,随时唤我便好。”燕纾盯了他几秒,半晌轻轻吐了一口气:“多谢。”·春山薄暮,梨枝低低垂落,被满树的白蕊带的随风轻舞。青石墓碑在花影间若隐若现,经年累月被花露浸润的碑面像浸在寒潭里的玉璧。陈年的落花在阶前堆出三寸霜色,燕纾抬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墓园的最深处,慢慢跪了下来。“我终于来看您了……师父。”他垂下眼,半晌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会怪我……这么久都没来看您吗?”青色墓碑旁落满了一地碎玉,但石面光洁干净,一看便有人经常来此扫撒。燕纾眼中多了几分笑意,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冰凉的石碑。“不过师弟们把您照顾的很好,您应该也不想看到……我这个逆子吧。”他身形晃了晃,没忍住单手撑在地上,将额头一点点抵了上去。“可是我好累,师父,”燕纾喃喃开口,“我好想见您。”他们师父一直便是个老顽童的性子,行事大大咧咧,有时被惹急了却也忍不住和他斗嘴,但向来也最护着他。燕纾微阖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笑意,“您如今没了我,会觉得无趣吗?”·燕纾从小性子便跳脱随意,偏又完全是个病秧子。不能疾跑,不能吃辛辣食物的,不能心神太过激动,不能太过劳累……按照他师父的说法,他最适合修的就是“无情道”,清心寡欲地过一辈子。但实际上……他们这个师父,连让燕纾在房内乖乖躺几日都做不到。【您怎么在这里啊,师父?】燕纾悄悄推开自家师父的殿门,看到正中央端坐的人,先是一怔,紧接着目光落到旁边桌上摊开的几本心法秘籍上,蓦然失笑。【师父……您不会真想让我去修无情道吧,我若修了,您平日得多无趣啊?】下一秒,他便看着端坐在蒲团上的人闻声慢慢睁开眼,隐隐瞥了他一眼,蓦然抬手一翻,露出心法后藏着的一本《清心咒》。燕纾眼眸间闪过一丝心虚,讨好般弯眼。【让你修无情道不如我先去修,反正异曲同工。】师父望着面前一袭红衣大摇大摆走到他身前,低哼一声。【这是我的大殿,我不在这儿在哪?】师父冷哼一声,【让你来我殿里住着修养,你倒好,想方设法地背着我溜出去,我守在这正门都不管用,能耐又精进了?】【都是师父教的好。】燕纾笑嘻嘻地寻了个蒲团跪下,恭敬开口。他们师父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哼笑一声,悠悠开口:【玩尽兴了?】【还可以吧,销春尽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今日山下好似有集市,若能下山玩就好了……】燕纾耸了耸肩。【真是溜出去玩了?】师父冷笑一声,【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溜下山?】【大概过两日,今天有些累了……】燕纾下意识开口,倏然反应过来什么,哂笑着抬眼。他听着自家师父果不其然冷哼一声:【你是真不把自己生病当一会儿事是吧?】 第115章 那灵鞭越追越紧,炙热的灵气波纹几乎已近他背脊。“姜衍”自知再逃下去,他一定会被追上。他心念电转,倏然咬牙转过头,袍袖一挥,一连变换了几个容貌,试图以此来减缓燕纾的攻势。但似乎……依旧没有什么作用。“哎,边师弟不会像你这般表情丰富,这也太不真实了。”“明夷就算是顶着鞭子,也会先冲过来抱住我撒娇,你怎么还不过来?”只有看到谢镜泊的脸时,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便若无其事的笑开。“我的小师弟可比你帅多了。”“是吗?”那人冷笑一声,忽然一抬手,在脸前一抹,声音隐隐低了下来:“那这样呢?”燕纾漫不经心撩起眼皮,瞳孔却骤然一缩。他下意识倏然抬手,鞭尾在离那人一寸的地方蓦然停滞,鞭身无力晃了晃,一瞬坠了下来。燕纾却完全无暇顾及,脸上一瞬褪尽了血色,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人。那人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月白色的道袍依旧绣着昆仑墟星轨暗纹,只是银发间缠绕的金乌翎羽已褪成灰白,背手站在那里,神情温和地望向对面的人。胸口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住,压的他心脏生疼,燕纾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他几次张口,声音哽在喉间,带着几分委屈和颤意:“师父……”——销春尽上一任掌门,燕纾师兄弟五人的授业恩师,商信君。“纾儿,好孩子。”“商信君”发出真实的叹息,仿佛一瞬跨越了望着他的目光逐渐带上了些许担忧。“怎么好像又瘦了?脸色这般难看,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燕纾喉间涌上几分腥甜的血气。他喉头一滚,强行将那血腥味咽下,勉强勾唇笑了笑。有无数话语涌上喉头,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的“师父”,最终却也只哑声又唤了一句:“师父。”“商信君”含笑应了一声。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朝着燕纾伸出手,和缓开口:“过来让为师瞧瞧。”燕纾下意识怔怔上前,下一秒却又意识到什么,身形蓦然一滞,只停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商信君”神情沉了沉,却又一瞬和缓了神色,一寸寸放下手,温声开口:“怎么,这许久不见,与师父生分了?”他似乎没有半分生气般,语气自然开口:“从前不还一见到师父便往师父怀里钻吗?”燕纾眼尾通红,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胡乱摇头。“不,不是……”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终于一字一顿慢慢开口。“这不是真的……你是假的,你不是我师父……”他桃花眼间迸发出无尽的冷意,手腕一翻,八万春再次回到掌心。“从我师父身上滚下去。”“你师父已经死了,纾儿,在外面那个世间。”“商信君”忽然开口,看着对面的人果不其然手腕剧烈一颤。“但如今我却站在你面前,言行举止与从前一般无二,为什么我就不能是真的呢。”燕纾的动作倏然一顿。他看着自家“师父”抬起头,真的如从前那般,语带调侃地悠悠笑道。“外面那个世间已经快要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而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你为什么就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呢?”“你可以当这里才是真。”燕纾神情已一点点缓了下来。他静静地盯着对面的须发皆白的长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确实,一直困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歪了歪头,似乎真的思索了一瞬。“我身体也好了许多,灵力、灵鞭都已恢复,甚至还有这许多人陪着我……”燕纾的语气似乎慢慢动摇起来,对面的“商信君”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下一秒,却听燕纾蓦然语调一转,声音间带了些许讥讽。“只不过我说了,你们都是假的。”“我会气血慢慢消耗而尽,你们也不过是昙花一梦,最终全是空幻。”他一边说一边指尖一点,手中的灵鞭重新灌注上灵力,但望着对面那张无数次午夜梦回间见过的面容,一时间却迟迟没有动手。对面的“商信君”意识到什么,眼眸微闪,了然般慢慢笑开:“舍不得,是吧?”“其他人出去后,你还能见到……但这个养你成人、为你倾尽一切的‘恩师’,却再也回不来了。”“你闭嘴……”燕纾咬牙,手指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长鞭,手臂却仿佛有千钧重,抬不起来,也挥不出去。——刻在骨子里的依赖让他无法对着对面的“师父”动手,甚至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半步,仿佛一只舐犊的羔羊,几近贪婪地望着对面的人。“若我能保你不死呢。”那人忽然开口。“你外面的身子已经要废了吧,即便现在出去能活一时,又还能真的活多久呢。”那人低笑一声:“两年?三年?总归不可能超过……五年。”“若我能保证你外面肉身不坏,只是沉睡,在这梦境里度过完整的一生……岂不是比外面那弹指过隙的时间要多上许多。”灵鞭突然发出玉石相击的哀鸣,燕纾下意识低下头,这才发现鞭身不知何时幻化出一道道浸着卦象的烛火。那些从长生殿檐角垂下的青金色符文,正顺着鞭柄往他心口爬。燕纾只觉得心口蓦然一痛,梦境中的“商信君”缓缓抬起手,将取出的那一滴心头血聚在掌心,抬手捻起盏长命灯,灯芯跃动的节奏竟与燕纾腕间脉搏重合。“你瞧,我还能让你‘师父’替你将长命灯重新燃起,让你不再是一个孤魂野鬼。”“商信君”低声开口。“两年前的事过去便已经过去了,有什么必要再提?你若觉得委屈,我再外面另寻个其他人替你顶了这个罪,为你洗脱冤屈。”“你的那些师弟们……不是如今也过的很好吗?为何要让大家都与你一般痛苦?”燕纾眼眸闪了闪,手中紧握的灵鞭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松懈了几分。他恍惚间看着,对面的人面容又隐隐变幻,变成了“谢镜泊”的模样。“而且,你还可以同我一直在一起,师兄。”对面的人声线一瞬变幻,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期许。“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里才是真实呢?”谢镜泊慢慢开口。“若曾经那仙魔大战、那些过往的恩怨……全都才是一场梦呢?”他冲着燕纾慢慢伸出手,温热的触感一瞬从两人相碰的肌肤间传来。燕纾怔怔地抬起头,桃花眼间蓦然落下一滴泪来,似乎已经完全被夺去了心神。下一秒,一道凛冽的剑气忽然从梨花园外传来。燕纾神情同时一瞬清明,他足尖一点,蓦然向后一闪,手中的灵鞭同时一翻,那剑气与鞭尾便同时向“谢镜泊”甩去。“谢镜泊”脸色倏然一沉,狼狈地一扭身,好险不险避开这两道灵力,咬牙望向赶来的人。谢镜泊一袭玄衣,长身挡在燕纾身前,与与他容貌一般无二的人静静对峙。对面的燕纾神情间似乎并无半分异样,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冲着迟来的谢镜泊笑了一下。另一个“谢镜泊”愣了一下。他神情间闪过一丝惊异,紧接着咬牙笑道:“好,好,不过是一个梦中傀儡,竟然挣脱了我的摆布,我的梦境里竟然还能出你这个异象……”他慢慢直起身,那谢镜泊却完全不理会他的废话,手中微尘里当胸一横,匆匆落下一句话便径直向前掠去。“攻他后心,那是他脉门。”燕纾微一点头,神情间完全不似方才的恍惚,笑着一扬手腕,同样向前掠去。那人急速后退,在谢镜泊和燕纾的双重攻势下已逐渐形成颓势。他咬了咬牙,面容再次一变,重新变回了“商信君”的模样。燕纾的动作果不其然一滞,但下一秒,一阵磅礴的剑气骤然袭来,直直击穿了他的后心。那人神情骤然一阵扭曲,发出一声剧烈的痛呼,却是强行转过身,朝着燕纾的方向咬牙伧然跪了下去。燕纾瞳孔骤然紧缩。谢镜泊瞬间意识到不对,想要上前挡在他身前,却已来不及。燕纾僵在原地,不过瞬息间,看着自家“师父”脸上的皮肤寸寸皲裂零落,身形一瞬枯瘦下去,眨眼间便化作一缕烟灰,再一次……消散于天地间。“不要——”燕纾心口蓦然一痛,喉咙处一阵腥甜,控制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周围的一切忽然开始摇晃起来,手中的八万春同一刻一起消失。燕纾身形踉跄一瞬,控制不住想要上前一步,腰部却被人死死揽住。“师兄。”身后急促的呼吸声传来,燕纾却充耳不闻,通红着眼仍旧咬牙想要上前。“你放开我,为什么又一次……”下一刻,一个清冷的声音灌注着灵力,蓦然在他耳边响起。“燕纾。”燕纾灵台一清,嗡嗡作响的耳鼓瞬间一静。 第117章 “没有,只有你一个人忽然晕过去了,像我爹娘一般,怎么叫都叫不醒。”危阑摇了摇头,声音间还是忍不住带着些许哭腔:“刚才我和这个仙人都要急死了,还好他最后也进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旁边的谢镜泊忽然开口,打断了危阑的话。刚睡醒的头脑还有些昏沉,完全不似梦境里那“无病一身轻”的松快。燕纾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活动着虚软的筋骨,哑声开口:“没有……除了日常的胸闷、气短、心口烦闷,都挺好的。”他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就不能把梦里那副身子还给我吗?现在这个也太难用了……”揽着他的人一阵无言,忍不住开口:“深陷虚幻之梦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切不可掉以轻心……”“我知道我知道,怎么梦里没见你那般话多。”燕纾不耐烦地开口,感觉周身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慢慢撑坐起身。谢镜泊却忽然开口:“你方才梦到我了?”燕纾愣了一下,眼中有些不自然隐隐划过,微微别过头:“嗯……梦到你还是如现在一般,冷着个冰块脸,说什么都不听。”谢镜泊神情间划过一丝古怪,他忍不住再次开口:“你方才怎知那是梦的?”他话音刚落,便看面前的人愣了一下,神情一点点淡了下来。“很简单啊。”燕纾垂下眼,环顾了一圈四周,轻飘飘落下一句话:“因为梦境里,你会爱我。”谢镜泊眼眸骤然紧缩。但下一秒,面前的人忽然抬起头,蓦然再次笑开。“我开玩笑的。”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慢慢走到危阑蹲着的爹娘身边,抬手轻轻点上他们额头“我曾经……经历过一些事,险些心神俱崩,那之后,若我再真的陷入梦境或心神崩溃的情况,会有我设定好的踪丝来暗示我周围的异常,助我脱离。”——所以方才梨花园里谢镜泊赶来时,他神情间没有丝毫惊讶。谢镜泊蹙了蹙眉,开口想问燕纾之前经历的是什么,下一秒却看面前的人收回手,先一步开口。“他们应当都是陷入梦中了,但这么多人一起入梦,梦境防线应当没有我的那般复杂,用灵力唤醒神识,大概就可以唤醒。”他抬起头,看着谢镜泊眉头果不其然瞬间皱了起来,赶忙抬起手,手心一翻,露出一沓黄符来。“放心,我不动用灵力,我就用符纸也一样可以唤醒。”他讨好般笑了笑,谢镜泊盯了他几秒,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慢慢转身往另一侧走去。·青苔爬满周围的石壁,钟乳石如倒悬的利剑。微弱的天光从不知哪里的裂缝渗入,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洞穴里不知关了多少百姓,全都静静地睡在这里,没有任何束缚,仿佛就是抓来后……随意地丢在此处。“抓了也不管,就这么放在这里,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燕纾忍不住开口。他一张张慢慢往他们心口和百汇穴那里贴着符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转过头。“对了,阿衍他们躺在哪里?我怎么好像转了一圈都没看到他们……”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远处的谢镜泊转过身,有些迟疑地开口:“二师兄他们并不在这里。”燕纾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反驳:“怎么可能,我记得方才我入梦前看到他们就躺在不远处,总不能我看到的是幻觉——”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一瞬白了几分。下一秒,果不其然听着谢镜泊沉声开口:“我方才用传讯符联系过他们,他们刚过那青铜大门,还在往这里寻路,并不曾来过。”他话音刚落,便刚好看到,远处燕纾的身子骤然一晃,唇上都失去了血色。谢镜泊霎时意识到了不对:“怎么了?”“没事。”燕纾回过神,笑着迅速摇了摇头:“可能是刚才低头太多次,有些头晕,我缓一下就好。”“我帮你贴!”旁边一直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危阑立刻举手。燕纾回过神,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却也真分过几道符咒来,小声跟他说着其中关窍。谢镜泊蹙了蹙眉,却看对面的人已缓缓转过身,径直往远处去了。·这洞穴不大也不小,但一一唤醒满地昏迷不醒的人还是需要费一些时间。燕纾即便没有动用灵力,但将符纸一一催动,也还是耗费了不少心力。“好了,我这边最后一个贴完了,现在就等他们慢慢自己醒来……”他此时站都有些站不住,半靠在旁边的石壁上,撑着危阑的肩膀才勉强能稳住身形。但燕纾话还没说完,神情忽然一变,骤然望向谢镜泊那个方向:“小心!”他话音刚落,便看谢镜泊同一刻砰然抬起手,架起一道灵力结界挡住不知哪里袭来的魔气,将那一片的百姓护住。危阑下意识“啊”了一声,却又微微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感觉身后的人扶着他肩膀的手蓦然攥紧。下一秒,一阵令人窒息的魔气叫嚣着从石壁间蓦然钻出。谢镜泊瞳孔骤然紧缩:“燕纾!”他下意识想要抬脚,但两人距离太远,几乎在洞穴的两个对角。谢镜泊方才也已经耗费了不少灵力,此时压根来不及赶过去。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无数躺着的昏迷不醒的凡人百姓。而且燕纾……燕纾刚从梦境中挣脱,又耗费那许多心神,若是再强行动用灵力……谢镜泊几乎不敢再想。他瞬息抬手打过一道灵力,却也已不及。他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那昏暗的魔气一瞬将两人的身形一瞬吞噬。“不要——”谢镜泊唇角瞬间咬出了血,下一秒,却听一声低吼传来。周遭魔气蓦然裂开一条缝,一只巨大的白色妖兽挡在众人身前,燕纾侧身悠然坐在他身上,波澜不惊地垂下眼。他望着面前翻滚的魔气,微微勾了勾唇:“找死吗?”第52章 洞穴间随着那魔气逼近, 寒意瞬间袭来,仿佛暗处有无数冰冷的手抚过肌肤。那魔气只震开一瞬,下一秒却又将燕纾的身影连带着身下的庞然大物吞没。水珠顺着岩壁滑落,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深处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潮湿交织的气息。谢镜泊顾不得许多, 手中飞速结印, 抬脚迅速向燕纾那边挪去。他方才心神俱震, 刹那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边。他一时间没有寻到燕纾的身影, 目光先落到那几乎与洞穴一般高的白色妖兽身上。那妖兽通体雪白,圆滚滚的身躯在虚空中忽然出现青金色火焰中舒展延伸, 琉璃似的圆瞳裂出两道竖金线,额间浮现出一道符文, 仿佛是什么卦象纹路。他仿佛对周围这个狭小的洞穴有些不适应般,巨大的肉爪在地上别扭的抛了抛,蓬松尾巴下意识甩了半圈,倏然扫过地面躺着的一片人影,好险不险没有打到,但依旧吓得危阑瞬间尖叫一声。谢镜泊心也下意识提起, 生怕这妖兽暴起伤了燕纾。下一秒,却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轻轻在那巨大的耳尖捏了捏。然后谢镜泊便眼睁睁看着,那妖兽瞬息晃了晃脑袋, 舒服地打了个呼噜。谢镜泊:……——它看起来分明就是个极其威严的庞然大物,耳尖却还倔强地翘着两撮未能褪净的金色奶毛,看起来依旧……圆润异常。谢镜泊总觉得这个妖兽看着哪里眼熟。但他无暇细想,目光迅速在周围扫视一圈, 终于看到了端坐在妖兽身上的燕纾。谢镜泊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无论这妖兽哪里来的,还好……燕纾没有动用灵力。燕纾垂着眼,一手漫不经心地摸着身下妖兽的长毛,一手拦着危阑坐在其上,周围魔气环绕,却都被那妖兽的吐息冲开,无法靠近半步。谢镜泊一边加速稳固手中的结界,一边看着燕纾俯下身,似乎低声在那妖兽耳边说了什么。那妖兽看起来趾高气昂的,却偏偏仿佛格外听燕纾的话,微微垂下脑袋,支棱着耳朵乖乖听着。没过片刻,仿佛被燕纾吐出的温热气息闹地痒痒了般,忽得打了个喷嚏,有些茫然地甩了甩巨大的脑袋。“好了,去吧。”燕纾仿佛被逗笑了般,轻轻呼噜了一把身下妖兽的茸毛,一点点直起身。但谢镜泊却注意到他起身时,身子似乎控制不住晃了一下,但只一瞬,又迅速坐稳了身子,波澜不惊地垂下眼,却是顿了顿,刻意避开了谢镜泊的目光。谢镜泊蹙眉。他看着那妖兽听话地将脑袋慢慢立起来,鼻息喷吐了一瞬,忽然一张口,冲着旁边的魔气径直咬了下去。谢镜泊瞳孔微缩,下意识张口想要阻止:“小心——”这洞穴中的魔气仿佛是从哪里凝练出来的一般,极其厚重滞涩,仿佛什么黏腻的东西缠绕上来一般,灵气一旦沾染上半分,便无论如何都摆脱不开。——这也是为何他一直没能将结界稳固,脱身离开的缘故。但下一秒,却见那妖兽一张口,便将那魔气吞下了大半,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径直打两个饱嗝儿,又偏过头,慢悠悠地去咬另一边的魔气,只不过这次小口了许多。谢镜泊僵在原地,看着这熟悉的动作,神情间闪过一丝微妙。他忽然意识到这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妖兽是哪里来的了。——是燕纾一直养在宗内,没事就蜷在炼丹炉旁打盹,气得姜衍天天扫猫毛的胖白猫。但他怎是大妖…… 第119章 燕纾似是太过疲累了,就这般垂着头,靠坐在旁边的石壁上睡着了。洞穴中总有不知哪里来的阴风刮过,燕纾似是有些冷般,下意识蜷缩着身子,却仍挡不住苍白的脸色。一旁看着的谢镜泊眉头越皱越深,他下意识想要上前,但对上不远处危阑茫然的目光,动作一顿,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停下脚步,思索一瞬,看向不远处的巨型白猫。缩着四只爪子团在角落的巨型白猫正百无聊赖地啃着爪子,忽然却闻到一股隐隐的丹药香味。白猫耳尖动了动,瞬间抬起大脑袋,便看着谢镜泊站在燕纾身旁,指尖夹着两枚丹药,冲着他微微晃了晃。这白猫不知何时喜欢上了丹药,尤其自从姜衍来后,平日里一下看不出便溜去了药房,倒也不偷,只专捡姜衍炼剩的那些药材残渣吃。其他人寻了半天也寻不出个缘由,只当是妖族天性,便也随他去了。此时那白猫盯着谢镜泊手中那明显已炼好的上品丹药,不自觉地呜咽了一声。他刚吞噬了太多魔气,虽然也能自己消化,但终究还是太慢,有些撑得慌。此时他见谢镜泊将那丹药慢慢放到燕纾身旁,瞬间一骨碌爬起身,摇晃着硕大的身子挪了过来,尾巴一卷连燕纾带丹药一起卷到了自己温暖的肚腹间。谢镜泊眼疾手快的将那两枚丹药拿出来,径直塞到白猫嘴里,才避免了燕纾也被舔一脸口水。白猫的毛发温暖舒适,燕纾无意识偏头蹭了蹭,有些急促的呼吸终于隐隐稳定了下来。谢镜泊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但没过一会儿,他却看到燕纾身子再次轻轻颤了起来,仿佛极其怕冷般,甚至连唇色也隐隐白了起来。谢镜泊蹙了蹙眉,到底忍不住上前将人轻轻推醒。“嗯……怎么了?”燕纾有些茫然睁开眼,先一步打了个哆嗦。“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谢镜泊低声开口,探了探他的额头,果不其然一片冰凉。“没有。”燕纾摇了摇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就是觉得有些冷,不过也很正常,毕竟我刚……”“什么正常?”谢镜泊蹙眉。燕纾愣了一下,一团浆糊的脑袋瞬间回过神,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瞬间笑着摇头。“没什么,我说毕竟……这里深入地底,这般阴冷潮湿,我觉得冷也很正常。”旁边忽然传来危阑的一声惊呼,燕纾匆忙转过头,顺势站起身。“大概是他父母已经醒了,咱们先过去看一下……”他一边说一边不等谢镜泊应话,已抬脚向危阑那边走去。谢镜泊皱了皱眉,只得将心底的疑虑暂时压下,跟着走过去。·“仙人,我爹娘醒了。”危阑果不其然跪坐地上,一手扶着一位年纪稍长的人,惊喜开口。“您能不能帮我瞧瞧,他们有没有事……”燕纾微微颔首,慢慢蹲下身,探上面前两人的脉搏。“没什么大碍,梦醒了便好了。”周围也有人陆续的声音传来,燕纾舒了一口气,笑着抬起头:“他们醒的算是早的,可见平日身体不错……”危阑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转过头,看着自家爹娘果不其然慢慢睁开眼。“娘——”那妇人眼中迷茫了一瞬,看清面前的人后,神情间瞬间闪过一抹惊异。“阑儿,你没事,太好了……”她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到危阑身后的燕纾身上,神情瞬间变了。“放开我!”她一把拍开燕纾落在她腕间的手,抬手直接推在燕纾肩头。燕纾一时完全没有防备,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往后一仰,被谢镜泊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听着旁边的危阑同一刻也慌张开口:“娘,您这是做什么?他是来救您的——”“阑儿,你别被他骗了,就是他,就是他害的我们。”那妇人咬牙,神情警惕地扬声开口:“就是他把我们所有人抓到这里来的!”危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燕纾的脸色一瞬苍白。周围陆陆续续有人慢慢爬起身,危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开口:“是不是也有人给您看了那画像,娘?那是假的,是骗人的,不可能是他抓你们过来的,他是来救你们的——”“娘会骗你吗?阑儿。”那妇人咬牙,愤愤地瞪了危阑一眼:“娘看的清清楚楚的,就是他这个人,亲自把我们关到了这里!”危阑眼眸徒然睁大,周围也有醒来的人闻声看了过来,瞬间也跟着叫了起来。“对,对,就是他,就是他把我们带来的!”“救我们?我呸!怕不是惺惺作态,假慈悲——”周围人声混乱愤懑,燕纾脑中“嗡”的一声闷响,身形控制不住晃了一下。仿佛曾经的梦魇再次重现,燕纾眼前一片明明灭灭,一时分不清真假。他走在熟悉的宗门小道上,却是血流成河,到处都是隐隐投过来的憎恶、嫌弃的目光。——就是他,为求修为暴涨,入了魔,叛出宗门。——就是他,杀了自己师父……“燕纾?”谢镜泊瞬间意识到面前人状态的异常,蹙眉按住他的肩膀,急促低声开口。“燕纾?”但他一连唤了几声,面前的人却仍旧充耳不闻,只在最后他忍不住伸手按住他脉搏时,忽然身子一颤,倏然急速抽回手。“别碰我!”那一瞬间,谢镜泊从他眼眸间清清楚楚看到了惊恐与无措。他皱了皱眉,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洞穴中瞬间人声鼎沸起来,危阑也注意到燕纾情况不对,想要上前去查看,却被他娘死死拦着,只能一边焦急地望着,一边试图不停解释。燕纾本就难受,此时被这么一吵,只感觉脑海中一阵嗡鸣,几乎就要站立不稳。他呼吸隐隐急促起来,一时间顾不得许多,只下意识转身想要离开这里。谢镜泊跟着瞬间转过身,一把扶住人摇摇晃晃的身子:“燕纾。”危阑焦急的声音似乎隐隐从旁边传来:“别吵了,娘,真不是他,他们是仙人,是来救我们的。”但他到底势单力薄,微小的声音瞬间淹没在人群间。没有人注意到,声波随着岩壁不断向上攀爬,一点点缠绕上头顶的一片钟乳石,震得隐隐摇晃起来。底下神情激动的人群却丝毫没有注意,有人看到两人的动作,瞬间叫了起来。“他想跑!拦住他!”“他一定妖魔,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还不知道外面我们的亲人还是不是活着!”“敢放火烧我们镇,必须让他付出代价——”人群浩浩荡荡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超前奔来,带起的震颤成了压垮本就不堪重负的石顶的最后一根稻草。下一秒,周围一阵地动山摇,人群瞬间跟着一晃,有些猝不及防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有人下意识抬头,瞬间惊恐地叫了起来:“头顶!头顶的石头要塌了!”他话音刚落,“轰隆隆”一阵巨响,那头顶的钟乳石应验般,直接落了下来。人群瞬间慌乱起来,无数人开始哭喊,奔跑,但这狭小的洞穴根本无处躲藏。下一秒,一道白光忽然在所有人眼前急速掠过,紧接着“叮”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罩到了他们头顶,一瞬金石嗡鸣。有大胆的人悄悄睁开眼,便看头顶蓦然用灵力筑成了一道透明的结界,将所有石块都稳稳拦住。下一秒,一个微冷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若是他将你们带进来的,方才他就应放任这钟乳石将你们全部砸死。”谢镜泊冷声开口:“而不是耗费本就不多的灵力,来救你们。”人群一片哗然。一片嘈杂间,只有燕纾怔怔低下头,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间。谢镜泊不着痕迹地握着他的手腕,半身隐隐护在他身侧,却刻意将他的手臂露到众人之前。——恍若方才挥出的那道灵力结界,真是他所为。第53章 旁边的白猫看着人群中的骚乱, 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发出不满的嘶吼,巨大的爪子在地上刨了刨,鼻息喷涂出灼热的气息, 上前直接叼住燕纾的袖口, 似乎想把他直接带走。但他牙齿才刚一咬合, 下一秒却感觉口中一空。那白猫“嘎吱”一声咬了个空, 牙险些都被自己震碎。他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正看到一袭玄衣的人忽然伸出手, 将燕纾往怀中带了一步,偏过头, 警告般瞪了他一眼。体型几乎与洞穴一般高的白毛妖兽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委屈巴巴地呜咽一声, 团着尾巴重新挪到了角落,哀怨地去啃被结界震开的碎石上裹挟的丝丝灵气。谢镜泊收回目光,垂眸望向怀里的人。燕纾的状态依旧不太好。他整个人摇摇欲坠,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空洞,身子不停地发着颤, 谢镜泊总觉得他一松手,面前的人便能直接软倒下去。他对上谢镜泊的目光,下意识别过头,避开了他的对视。谢镜泊心下微微一痛, 却也没有说什么,只不着痕迹地往前跨了一步,半身挡在燕纾之前。 第121章 下一秒,忽然感觉腰间一紧,燕纾手中一空,紧接着便感觉自己瞬间腾身而起,直接向外掠去。徒留下那巨大的白猫眯着眼,自娱自乐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引来旁边人群的一阵惊呼,不远处的危阑终于看不过去,几步走上前拍了拍猫咪的大脑袋。他对上那白猫迷茫的眼眸,福至心灵般,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学着话本中的说辞,老成开口。“你说你,同他争做什么?”然后不出意外后脑勺挨了自家娘亲一巴掌。·洞穴内的景象迅速远去,两人一瞬便先一步落到了洞穴外的走道内。燕纾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好笑地抬起头,看着松开手自顾自往前走着的人。“九渊这么快便回来了?”燕纾顺势跟上前,看着面前的人沉沉地应了一声,依旧别着眼不看他。燕纾眼中闪过一丝好笑,却装作不知,故作为难地微微叹了一口气:“哎,那你这般把我带过来,我刚才还有事未曾叮嘱危阑,还有那白猫……”醋到极点的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倏然转过头:“你——”下一秒,他正对上面前人促狭的眼神:“怎么,你如今真连他们的醋都要吃啊?”一下子被戳中心思的人神情一僵,有些恼怒地转过头:“我没有……”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便听面前的人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便是刚才那几个与我说话的小伙子了?”谢镜泊没想到还有旁人。他脸色更黑沉了几分,却仍旧咬牙开口:“你乱说什么,什么吃醋?我只是看那里人群拥挤,担心……”“哦,所以九渊是——担心我?”燕纾瞬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满是狡黠,让谢镜泊一瞬便想起暖阳下缩在草丛间躲懒的猫咪。他脸上瞬间烫了起来,立刻别过眼,下意识想要否认,却忽然对上燕纾眼眸间一闪而过的隐隐的“失落”。明知面前的人大概率是装的,但谢镜泊到嘴的话却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口。他几次张口,最终还是别过头,不置可否地沉默应了下来。下一秒,腰间忽然一紧。谢镜泊猝然低下头,正对上面前人弯弯的桃花眼,他听着燕纾笑盈盈开口:“哦,我懂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方才不过一刻钟,已经够九渊思念我千百回了。”他歪了歪头,纤细的脖颈微微仰起:“所以九渊是又担心我,又想我了。”谢镜泊脸烧的通红,抬手想将人从身上拉下来,但燕纾仿佛八爪鱼般,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甚至得寸进尺地往上一跳,双脚直接勾在他膝弯间。谢镜泊神情瞬间一僵,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你做什么,成何体统……”下一秒,他听着耳边一道声音悄然传来:“方才多谢九渊……相信我。”谢镜泊神情微怔。燕纾的语气难得这般一本正经,微微垂着眼,长睫仿佛鸦羽般,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阴影。他抱着人的手紧了紧,微微阖上眼,又认真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无论怎样……只这一次,便够了,多谢。”“不用。”谢镜泊犹豫了一下,抬手慢慢抚上燕纾的后背,声音极轻地仿佛想要继续说什么:“我一直……相信……”但下一秒,走道处一阵鼎沸的人声传来,两人同时倏然回过神。谢镜泊手臂瞬间落下,燕纾也立刻从他身上下来,却又反手将人的手拉住,不顾他的挣扎,抬眼笑笑,拉着人慢悠悠往前走着。·洞穴内一片昏黑,只有为数不多的火折子和谢镜泊手中微尘里的一点剑光能够照明。姜衍他们那边似乎又不知遇到了什么,传讯符断断续续的,后面干脆逐渐没了声响,但好在符咒依然时不时亮一下,指引着他们方向。燕纾被谢镜泊护在身后,倒也不着急,一手抚着身后的白色绒团,一手被谢镜泊拉着,难得恣意。只可怜那白猫,好不容易威风起来,但为了挤进这狭小的通道,不得不委屈巴巴地重新缩起身子,圆滚滚的身子匍匐在地上,好不委屈。燕纾没忍住被直接逗乐了。周围光线微弱,但他心情难得还不错,下意识微微晃悠着谢镜泊的手指,口中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谢镜泊总觉得那曲子莫名熟悉。他被燕纾带的心情也不自觉好了起来,提着剑走在人身前,忽然听到身后一个轻缓妇人声音传来:“仙人累了吗?要不要喝点水?”同一刻,谢镜泊感觉身旁的人身子一瞬紧绷。燕纾身子下意识一颤,脸上的笑容一瞬消失殆尽,苍白着脸直接就想往谢镜泊身后躲,冷不丁脚下一绊,斜斜地就往旁边倒。谢镜泊和旁边的危阑都被吓了一跳。谢镜泊瞬间揽住他的腰,望着面前的人慌乱的神色,蹙眉沉声开口:“燕纾?”燕纾倏然回过神,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神色一僵,瞬息又浮现出一抹笑意。“没事,只是光线昏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着痕迹避开谢镜泊的搀扶,自顾自站稳,轻轻舒了一口气。谢镜泊神情依旧有些凝重,旁边的危阑也有些疑惑上前:“你会被吓到?别是又哪里不舒服瞒着,结果刚才一下子没瞒住——”他话音未落,便对上燕纾似笑非笑的目光,瞬间止住话语,匆忙往后退了一步,自动躲到角落。燕纾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正对上谢镜泊狐疑的目光。他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我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九渊,你相信我……”那个妇人有些谴责地看了自家小儿子一眼,重新转向燕纾时又下意识浮起一抹怜爱的笑意。“我看仙人方才连咳了好几声,脸色也不太好,担心您太累了。”她一边说一边递上一个有些破旧的牛皮水袋:“这是他爹存下的一点牛乳,本来是从集市上带给小儿喝的,但仙人方才救我们费了大力,喝一点补充一下体力。”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般,低声开口:“我们被绑到这里,身上也只有这一点东西了,仙人若是嫌弃,等出去我们再给仙人一些更好的东西。”燕纾似是没想到般,神情微怔,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垂下眼。那牛皮水袋显然已经用了许久了,皮面起了细微的茸毛,但被保存的很好,一看便知格外珍惜。这袋牛乳大概是他们攒了许久的钱,才在今日高高兴兴出门,在集市上给他们唯一的儿子买这么一袋牛乳,想着带回家,却没想到遭到这等横祸。燕纾眼眸闪了闪,慢慢抬起手,却是拿起拿牛皮水袋,重新稳稳放回了那妇人手中。“不,是我应该感谢您才是。”他抬起头,对上那妇人有些惊讶的目光,认真缓缓开口。“方才多谢您……相信我,为我说话。”那妇人似是没想到他会这般说,讶然地张了张口,听着燕纾继续开口:“您不用叫我仙人,您直接唤我‘燕纾’便好。”燕纾笑着抬起头,“这牛乳我当然不嫌弃,但这既然是您特意给危阑带的,还是给他喝吧。”他放软了语气,撒娇般笑眯眯开口:“危阑本就天资不凡,多喝些牛乳,再强健一□□魄,便更好了。”那妇人三言两语被哄的心花怒放,早已忘了牛乳一事,满脸喜色地点头,“好,好,天资不凡,那可是能进仙门学习仙术?”她顾不得许多,直接把危阑往前一推,惊喜开口:“阑儿,快,你之后就去跟着这仙人学仙术……不,等出去就拜师……”燕纾没想到会是这般走向,神情间霎时闪过一抹慌乱,下意识一侧身,匆忙便要摆手。“不,我不配……”旁边的危阑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一改方才那活泼劲儿,直往那妇人身后躲:“谁要去学仙术了,都是骗人的,我才不去,我要陪着爹娘……”“你瞧这孩子,还怕生了。”那妇人有些好笑地叹了一口气,倒也没硬逼他,目光在面前两人间转了一圈,眼眸间多了几分好奇。她开口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旁边“轰隆”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便是几人惊恐的呼救声。谢镜泊与燕纾同时转头,目光落到不远处拐角处,瞬息皱起了眉。方才那几个嚷嚷的刺头不知为何脱离了大部队,跑到了那角落处,又不知碰到了什么,半个身子都陷了下去。——之前明明他们都已叮嘱了不要自己乱走,一定要跟着前面人的足迹,这几人也不知跑到那犄角旮旯做什么。燕纾咬牙,却到底还是和谢镜泊对视一眼,匆忙跟旁边的卧着的白猫落下一句“守好这里”,便一前一后急速向那里掠去。·昏黑的洞穴里有些地方有暗流经过,表面虽看不出,但内里的泥土被水冲的早已松软不堪,一不小心便会落入暗坑。这几人便是如此。身下的暗流悄然无声地流淌,水面上泛着微弱的磷光,偶尔,一滴水珠从洞顶坠落,激起一圈圈涟漪,打破了水面的宁静。如果忽略他们顶上崖边扒着的胡乱挣扎的四人,倒也是一番不错的景色。那几人神情间满是惊恐,而且大概是一人掉落其他人便也慌了神,下意识想跑,于是掉的……颇为分散。眼看着他们扒着岩壁,手指一寸寸往下滑马上就要落下去,谢镜泊与燕纾不由分说直接冲向两个方向,一人去救左边那三个,一人去拉右边落的最深的一人。“救命,救救我,我还不想死——”燕纾还没走到近前,便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从断崖下传来。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捂了捂耳朵,快步上前,弯下腰一把拉住那人的手,同时甩出两道符纸,一张托在他后背,一张将周围照亮了几分。那人正吓的不行,手腕上忽然一凉,他“嗷”一嗓子,差点没给自己厥过去。紧接着,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想死还跑到这边来?你再鬼叫一嗓子,把我吓的手一松,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那人瞬间将两只手都扒到燕纾手上,手臂上的重量蓦然一沉,燕纾被带的身子也往前滑了几寸,赶忙扒住旁边的岩壁,堪堪稳住身形。“松开一只手,扒住岩壁,踩着反光的地方自己往上爬——那是突出的石头,是牢固的。”那人哆哆嗦嗦不敢动,燕纾咬牙,没忍住冷笑一声:“我警告你,我身体不好,力气撑不了太久,你再这般把我也拉下去,咱们谁也活不了。”那人终于颤颤巍巍松手,咬牙扒住旁边的岩壁,在符咒的助力下,慢慢往上爬着。燕纾手中重量终于轻了几分,跟着一点点往上使力,听着那人此时还嘟嘟囔囔地试图给将自己辩解。“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是想来这里看看,前面人走的太慢了,我们怕堵在那耽误后面人的进度,就想看看有没有近道……”“你们怕是想混到那些老人妇女中,生怕自己被落下吧。”燕纾一瞬便猜出了他们的想法,似笑非笑地开口。 第123章 “对啊,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燕纾跟着起哄般笑眯眯附和,心中却不是滋味地想着。——自己那时几乎天天都过来找他,谢镜泊竟然还有时间去与别人幽会。真是——成何体统!谢镜泊没有说话,只望着燕纾漫不经心的神情,心中半是苦涩半是一种莫名的爽感。这些心思他从未与任何人言,更不敢在燕纾面前展露半分。若说年幼时他们五人具在销春尽,他还抱有几分微小的期待,有一日能将这些话亲口说与燕纾听。但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各种阴差阳错,谢镜泊便早已失了这奢望。此时难得有这个契机,谢镜泊深吸一口气,破天荒地继续低声开口:“……不是,我认识他已晚,未曾有幸和他一同长大。”他垂下眼,余光看着火折子在墙壁上投下的燕纾的,声音放得极轻:“他身边有许多人,我自知配不上,而且太多混乱的事横在中间,当是……没可能了。”他闭了闭眼,唇角难得微微勾起,只是不知是苦还是笑:“我只是,经年仰慕,终成空妄。”“你怎知他不是也喜欢你?”危阑他娘听到这些也顾不得害怕了,好奇地凑上前,一连串地开口追问:“你就没有与他确认一下吗?”燕纾闻言下意识抬起头,下一秒听着谢镜泊低声开口:“确认过。”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闭了闭眼,声音间多了几分苦笑:“我送过他一块玉坠……却发现他已有心仪之人。”危阑母亲眼眸微微睁大,燕纾神情完全沉了下去。玉坠。燕纾垂下眼,酸溜溜不是滋味地想。谢九渊这木头连他都没送过玉坠。他没有注意到,对面的谢镜泊此时恰好抬头,目光复杂地落到他身上。·入宗门第二年时,是谢镜泊第一次碰上燕纾生辰。他那时刚隐隐意识到自己对燕纾有些异样的情愫,一时间被吓了一跳,纠结了好几日不敢去见人,但恰逢燕纾生辰,忍不住又想送他些好的。那是他第一次下定决心,在边叙这个“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对看门人的献祭下,瞒着燕纾一个人偷溜下山。但山下却比他想象的要繁华、混乱许多,谢镜泊从未来过,一时逛晕了眼,最后在一片灯红柳绿间,被一个玉石摊子吸引了注意力。那玉石大部分未经特别雕琢,散发着温润幽然的光芒,在一片喧闹间,莫名令他心瞬息静了下来。——像极了……他第一次见到燕纾时的感觉。【小少爷来挑礼物啊?】那摊主一眼便看出了谢镜泊的企图,立刻热情地将人拉到近前。他见周身穿的精致,只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忍不住乐呵呵卖力推荐。【想送什么人?那人与你什么关系,只要您说,我都能给您选出来合适的。】他一连串开口,一时间把谢镜泊问懵了。他想说要送他师兄,但在店主殷切的目光下,一时又不愿只说师兄,好半天才低声开口:【送……一个对我极其重要的人。】那摊主看他别扭的神情,瞬间心领神会:【哦,我知道了,小少爷这是春心萌动,要送喜欢之人是吧?】谢镜泊到底年少经历少,耳尖瞬间红了一片,却又颇为适用地忍不住点了点头。他看店主直接抬手去拿那同心锁,赶忙抬手制止。【但他还不知,所以不要那么明显……】【哦,我懂了。】那摊主暧昧地笑笑,手指一转,拿出一块玉坠来。【那送玉坠啊,小少爷。】【玉坠寓意颇多,既有深厚的感情之意,又能传达相思之情,而且最主要的,也有定情之意。】【她若接受戴上,便是从了你的心意,若婉拒,也只说是感情深厚,留作纪念也可。】那摊主乐呵呵开口,了然地眨了眨眼:【可进可退,岂不妙哉。】谢镜泊一时不懂他说的可进可退是什么意思。但他思索了一番,觉得那摊主说的颇为有理,忍不住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便送玉坠了。】【好嘞,那我给你包起来……】但下一秒,却看谢镜泊摇了摇头,抬手指向最角落处一块璞玉。【我要那一块。】那摊主愣了一下,有些意外:【那可是块璞玉,小少爷,难不成你要自己雕?】他见谢镜泊认真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开口:【玉雕可是很考验技艺的一门手艺,那些玉雕师都是经年累月练习后,才敢拿些边角料雕玉练习,您这自己来,怕是……】那摊主心中想的,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怕是一刀下去,直接就能把这好好的玉给糟蹋了。没想到他话音刚落,便听谢镜泊低声开口:【没事,这很简单,我自己会。】他成日天不亮便拿那晨风下飘扬的落叶练剑,早已练得百步外便可用剑气在那落叶上雕心法语句,不过一块玉石,确实……再容易不过。但那摊主不知这些,只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下一秒,又见谢镜泊在那玉坠成品间扫视一圈,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送他的一定要独一无二,其他人都有的……配不上他。】那摊主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好,好,小少爷心气高,有志向,定当马到成功。】摊主直接不劝了,闭上眼开口乱夸一通,将那璞玉细细包好,一股脑直接塞到谢镜泊手里。【不过小摊小本买卖,小少爷若雕坏了,小的可没法给您退换了。】谢镜泊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认真开口:【当然……我不会雕坏的。】那摊主心力交瘁,摆了摆手,赶忙将这“不知深浅”的少爷送走了。无怪他误会,怪只怪……燕纾把人打扮的太精致了。此时,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广陵锦长袍,细看可见暗绣的缠枝莲纹,腰间束着一条缂丝玉带,边缘錾刻着细密的如意云纹。外罩一件孔雀蓝缂丝褙子,袖口滚着银狐毛边,领口别着枚赤金嵌红宝石领扣,褙子前襟用金线绣着团花纹样,每一针都细密齐整。那摊主在镇主家都没见过这般精细的衣料,一时间以为是京城哪里过来游山玩水的贵少爷。但谢镜泊其实压根不懂这些。他从小流浪惯了,能有什么东西套身上能保暖便是极佳,什么布料、纹样,颜色、钩针,他统统一概不知,宗内逢年过节他们师父给他们定新衣服,他也一概选最简单朴实的纯色样式。但燕纾喜欢打扮他。燕纾平日里懒散矜贵惯了,又有姜衍这本就出身权贵世家的人日日宠着,身上的衣服一件比一件精致轻薄。谢镜泊如今年岁尚小,但生的眉目俊朗,端得是粉雕玉琢,燕纾喜欢的不行,又满足自己的某些“恶趣味”,每次一逮到他便给他从头到脚换一身行头。谢镜泊对此颇为不自在。在他看来燕纾眉眼生的好看打扮的漂亮也就罢了,自己打扮成这样……相当古怪。但每次燕纾打扮他时总是兴致颇高,微凉的指腹在他肌肤上时不时划过,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谢镜泊一时间……又不舍得拒绝,便最终也同他那几个师兄般,随他去了。·他将自己一连关在房里数日,紧赶慢赶,终于将那玉坠雕了出来。那是一朵莲心嵌样式的重瓣雪莲,花蕊处嵌着米粒大小的血玉髓,细细瞧来竟是一只雕成蜷缩的猫咪形态,须尾纤毫毕现。猫咪爪下踩着鎏金篆刻的"纾"字,若将玉坠贴着烛火细看,那抹血色竟会顺着玉髓纹路缓缓流动,恍若真的……血珠一般。谢镜泊已等不及要将这个礼物送给燕纾。他从未这般期待过谁的生辰。好不容易等到燕纾生辰那日,他一大早天不亮就跑到燕纾院子里,又不忍心将他吵醒,硬生生等到那木门“吱呀”一响,才倏然站起身。结果没承想蹲久了腿一麻,一屁股又坐了下去。谢镜泊顾不上许多,先低下头看怀里被自己捂得温热的玉坠有没有摔坏,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又单手撑着慢慢爬起身。但他刚往前走一步,下一秒却听房门里一个戏谑的声音传来。【我可是第一个祝你生辰快乐的人吧?】那不是燕纾的声音,谢镜泊倏然抬起头,正看到雕花窗后,姜衍斜倚在桌案旁的身影。谢镜泊脚下一僵,脚步瞬间一顿。他听着燕纾有些无奈地开口:【是是是,你昨晚都睡在我这儿了,子时刚过便说了一回,今早又问,还没说腻啊?】【当然不腻,我就要做第一个。】姜衍理直气壮地开口,又忽然笑着凑上前:【那既然我是第一个,可有什么奖励?】他凑得极近,从谢镜泊那个角度吐息几乎都落到那清瘦的人脖颈间。谢镜泊瞳孔微缩,但燕纾早已习惯姜衍这时不时的怪异举动,也没什么反应,只有些啼笑皆非地转过头:【我生辰,你还来找我讨奖励?】姜衍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动作甚至手隐隐撑在燕纾身后的床栏上,仿佛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谢镜泊听着,燕纾似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昨晚那些还不算奖励吗?你别得寸进尺啊,阿衍。】姜衍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笑意,下一秒却听“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回过头,便看谢镜泊沉着脸站在门边,神情莫名地望着他们。【九渊?】燕纾愣了一下,瞬间扬起一抹笑意。他坐在床上笑眯眯冲着他招了招手,却见谢镜泊并未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姜衍,脸色莫名带着几分阴沉。燕纾有些不明所以,姜衍挑了挑眉,却是不慌不忙地慢慢撑起身,却又忽然间抬手拨弄了一下燕纾的发尾。下一秒,果不其然便看谢镜泊撑在门上的手指一瞬抠进缝隙。姜衍无声地笑了一下,在燕纾不解的目光间慢慢收回手。【小师弟怕是有话单独跟你说,在赶我走呢。】 第125章 “还在生气呢?”他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些许戏谑,声音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其实你那小相好说的也对……”他话还没说完,便听燕纾微凉的声音悠悠传来:“你说什么?”樾为之话语一顿,难得从心迅速改口:“那个不是人的东西,咳,反正谢镜泊说的也对,你确实应该注意一下你的身体。”“我身体没事。”燕纾硬邦邦打断他的话,眼疾手快地一抬手,一张黄符直接飞出,将一个被挤得差点倒下去的女子托起。对面的樾为之听着他轻咳两声,立时就明白他做了什么,眉心微微拧紧,强压着怒火耐心继续开口。“他都惹你生气了你还管他做什么,让他来殿后,自己带着人赶紧跑路……”对面再次传来几声符纸破空的声响,燕纾没有回话,但呼吸却隐隐粗重了几分,过了半晌才终于哑声开口:“说了,我没事。”“你没事你咳的停不下来?”樾为之的暴脾气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开口:“你最开始去销春尽的时候符咒运用轻而易举,如今不过甩个符纸便几乎需要凝聚全部心神。”“燕宿泱,你不觉得你这一路,身体几乎……”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片嘈杂声。樾为之皱了皱眉,停下话语:“怎么了?”“出事了。”燕纾短促开口,声音隐隐沉了下来。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人群中的混乱越来越频发,甚至有隐隐的尖叫声传来。燕纾再次甩出几个符纸,微弯着腰低低喘着气,环顾一圈四周,足尖一点朝着队首急速掠去。“出了何事……”他话还没说完,看到面前的那一幕,瞳孔紧缩,声音戛然而止。地面上方才的猩红并未消失,而是越发深邃起来。周围不知何处燃起了无尽火焰,地面裂开的暗红脉络如蛛网蔓延,表面浮动着细碎骨渣。那些猩红色并非静止,正随着火焰跃动节奏缓缓扭曲重组,溃散成万只血手抓挠的幻影。一股令人生寒的熟悉感蓦然传来,燕纾下意识一抬手,将最近一片的暗红脉络击碎,看着底下隐藏的法阵脉络,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掐入掌心。——怎么会……如果姜衍在这里,会发现这个法阵的纹路极其眼熟,仿佛……和他曾经在燕纾记忆里看到的一般无二。熊熊火光将本就昏暗的洞穴照亮,照映出每一个人脸上的惊恐神情。身旁谢镜泊的声音隐隐传来,燕纾骤然回过神。“快离开这里——”他倏然抬起头,顾不得许多快步朝前走去,脚下却忽然控制住不住一软,身形直接朝前跌去,被谢镜泊一把接住。“燕纾。”燕纾一把攀住他的手臂,呼吸急促,却是胡乱摇了摇头,仍旧不管不顾地要往前走着:“没事……我没事,快点离开这里,一定要快……”但面前的人群却都没有动静,只转过头神情惊恐地望着他,没有人往前挪动半步。燕纾眼前时明时暗,周围的火焰带得他浑身燥热,口腔中几乎都弥漫着血腥气。他缓了一口气,忍不住哑声开口:“为什么不走?姜衍他们应该已经过来了吧,你们快些离开……”“我们联系不上二师兄。”谢镜泊低低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而且……他们出不去。”燕纾声音瞬息仿佛卡在喉咙里。他怔怔抬起头,一时间似乎没有明白谢镜泊在说什么,“什么出不去,怎么会出不去,门不就在那里……”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抬步,手臂却被人再次拉住。燕纾下意识想要挣脱,刚一回头,目光却倏然也一凝。危阑的母亲不知何时捂着手臂倒在地上,那上面清晰的是一片通红的灼烧痕迹。危阑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地蹲在母亲身边,似乎想要帮他母亲捂着伤口,却又无从下手。燕纾无声地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听到自己哑声开口:“这是……”“那个青铜门上,不知布了什么阵法,只要靠近便会被灼伤,若强行穿过……怕是如,烈火焚身。”“所有人都出不去吗?”燕纾颤声开口,下一秒,却见谢镜泊神情间露出些许不忍。“不是所有人。”他低声开口:“我和危阑……都能自如通过。”也就是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燕纾瞬息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瞬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不远处的白毛妖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谢镜泊看着面前怔怔仍旧回不过神的人,垂了垂眼,轻轻抬手让燕纾靠到白猫蓬松的毛发上。白猫有些担忧地偏头蹭了蹭面前战栗不停的身影。下一秒,却感觉燕纾身形一软,踉跄直接跪坐在地上,那白猫猛然伸出爪子,才好险不险没让他直接跪到地上。燕纾控制不住单手撑到了地上,手掌间的刺痛让他后知后觉地醒过神,同时也听到了耳畔樾为之焦急的呼唤。燕纾口唇微张,几次之后终于颤声开口。“樾为之,救他们……”他跪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进地面,用气音又重复了一遍:“救他们,求你,帮帮我……”“没办法了,小纾,你知道的。”樾为之低声开口,近乎残忍地打断他的话。“他们都是凡人,身上早已被种上了魔印,如今被魔气激活,已经……无力回天了。”他顿了顿,听着燕纾急促沉重的呼吸声,生怕他冲动般,低声又补充了一句。“就和你当年……一样。”“若是我能把他们身上的魔印除去,让他们恢复理智……”燕纾咬牙抬起头,眼眸间闪过一丝挣扎。“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樾为之皱眉打断他的话。他隐隐意识到不对,声音焦急起来:“你要干什么,燕宿泱——”但燕纾抬手一挥,直接切断了两人的传讯符。·另一边,谢镜泊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微尘里蓦然浮现在掌心。他将全部灵力灌注其间,凌厉的剑气不停息地挥向那青铜门。燕纾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看着那剑气如虹,一瞬间那青铜门便猝然隐没在烟尘间,周围的人群眼眸间都浮现出一抹希冀,但燕纾却知道……——这是没用的。周围的石块瞬间漱漱而下,一阵天崩地裂,下一秒,烟尘间几道白光闪过,谢镜泊瞳孔骤然紧缩,足尖一点,迅速从方才的地方闪开,好险不险才没被反弹而来的剑气这个法阵竟然能够完全吸收他的剑气,甚至原模原样地再囫囵吐出来。谢镜泊攥着剑的手一点点收紧。几人身下的猩红脉络忽然蒸腾起来,脚下的土地一寸寸龟裂,同一时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危阑看着自家母亲脸色忽然惨白,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瞬间有些慌乱地抬起头:“仙人,我娘,我娘他怎么了——”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自家母亲向来和蔼的神情一变,抬手便向他扑去。下一秒,他后颈处忽然一道大力传来,危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好险不险避了过去,对上燕纾微沉的神情。“娘,我娘怎么了,你救救她——”危阑带着哭腔开口,下一秒却听燕纾微哑的声音传来。“她马上就要丧失心智了,即便出去也没有办法。”“你们快走——”燕纾抬起头,一把将危阑的手拉了起来,反手直接塞到了谢镜泊怀里。“他们在梦中被种下了魔印,很快便会被这魔阵吞噬殆尽。”——难怪之前只将他们关在那岩洞里没有任何举动,原来是为了……这一刻。明明出口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窥见天光,何其残忍……燕纾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脚下却不停,只用力将他们往外面推。危阑跟着往后走了几步,看着他娘亲神情狰狞地跟了几步,忽然仿佛清醒了一瞬,眼中的猩红一瞬淡下去了许多。“娘,我娘还没有丧失神志,她没事——”危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瞬挣脱了燕纾的束缚,抬脚刚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听到她母亲颤声急速开口:“不要过来!”危阑脚步一顿。他神情间闪过一丝错愕,瞬间却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控制不住地惨白起来。——他知道他娘这清醒只是一时,怕她再控制不住,所以阻止他过来。“没事的,阑儿,跟燕公子他们出去,娘一会儿……一会儿就过来找你。”危阑的母亲咬牙轻声开口,她几乎已经疼的神情扭曲,连站也站不住,跪坐在地上,却仍努力扬起一抹笑意,神情温和地望着他。“不要,娘,您现在就跟我走,好不好,不要一会儿……”危阑眼睛都已经哭肿了,他忍不住抬脚上前,却再次被他娘低声喝止:“不许过来!”周围的人已有人疼的受不住开始往岩壁上撞,更有甚者顾不得许多,直接往那结界上冲去,瞬间化为一片焦黑。危阑听着他母亲却仍旧平静地轻声开口:“阑儿,你要听话,好好成人,好好长大,不要难过,不要被愤怒淹没……”她明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却半分没有提其他事,只目光留恋地望着面前的小儿。“不,娘,我会替你报仇,我去学仙术,我去拜入销春尽门下,我都听您的,您不要离开我……”但他却看着他母亲微微摇了摇头:“报仇做什么,仙术不想学便不学,我儿只要安安稳稳地长大,便是最好了。”那白猫再次开始张口吞噬着魔气,试图减缓这一趋势。 第127章 浓重的血腥气在口腔中蔓延, 燕纾顾不得许多, 咽下口中的血沫, 喘息着微微仰起头, 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但他还没看清那人具体样貌,下一秒, 后背却忽然一阵刺痛。燕纾眼眸倏然睁大,同一刻, 感觉脑海中一阵浓重的黑雾袭来。他强行努力转回头,却感觉这阵眩晕感来的极快,不过片刻,眼前的景象便模糊了下来。燕纾最终也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着那影子一点点走上前,伸手将他无力瘫软的身躯揽到怀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毛骨悚然。燕纾疲倦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最后那刻, 他心念电转,趁着传讯符未被切断的最后刹那,口唇微张,仿佛无意识呻吟呢喃般, 头颅一点点垂下,却近乎气音般在口中微微啜嚅。“樾……为之。”“帮我……”·青铜门外。石洞昏暗厚重,将门另一侧的声音完全隔绝开来,没有惨叫, 没有呼喊,四周空寂寂的,分外可怖。危阑呆呆地跪坐在原地,身后似乎有几阵细微的响动传来,紧接着,一个久违的声音从身后蓦然响起。“师弟?”姜衍皱眉从一个昏暗的处走出,他向来精致的衣袍此时布满了灰尘,甚至袖口还破了几个洞,难得满身狼狈。“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师兄呢——”他话还没说完,两人面前的青铜门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魔息。姜衍瞬息抬起折扇,警惕地往身前一横。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青铜门后那翻滚不已的浓重的魔气,但目光落在门上被封死的魔印,终于慢慢又放松下来。“你们是从这里出来的?还好这魔印是单向封锁,方才外面若不是那白猫把魔气吞了,我们也进不来……”姜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嫌弃地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又忍不住开口:“师兄呢?你们怎么分开走了?”他们方才一路从外面那青铜门走来,莫名其妙一直在不停地遭受魔气的袭击。虽不强烈,但却十分难缠,几乎隔几步就扑出来一片,甚至有一只小魔径直奔向他怀里,一口直接吞掉了他的传讯符。——仿佛并不是真的阻拦,只是在有意无意地……拖延他们前进。最后有几处那些宗门的弟子根本无法通过,姜衍无法,只得命松竹、松一带着一部分人原地待命,他与明夷、边叙带着仅剩的几位弟子继续向前。谢镜泊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对面的石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站着。姜衍皱了皱眉,心中隐隐又不好的预感,却又下意识强行忽略。他强迫自己笑了笑:“师兄怕不是又受伤了,不敢让我发现,所以刻意躲开我吧?”他刻意将目光从对面青铜门那处避开,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向前走着。“你之前传讯说你们已找到镇上那些百姓,师兄是和他们在一起吗?他若身体真的有恙我也不怪他,赶紧出来……”他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脚下却忽然一绊。姜衍一个踉跄差点没滑倒,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墙壁,低下头,这才看到地上还坐着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崽子。“你在这呢,怎么也不吭一声……”姜衍皱眉。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忽然看到地上的人身子一颤,蓦然偏过头,扑到一旁剧烈地干呕起来。姜衍被吓了一跳,倏然往旁边一闪,落到谢镜泊正面。同一刻,一直僵硬地面对着青铜门的谢镜泊周身一震,一股巨大的灵力瞬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方才燕纾给他落的周身禁锢终于被强行冲开。刚闪身落地的姜衍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咬牙抬起袖子,却还是被这股巨大的灵力威压震的踉跄两步,“砰”的一声撞到了背后的石壁上。“谢九渊你皮痒了吧,你们一个两个都故意的……”姜衍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忍不住咬牙。不远处敲着铁棍刚走过来的明夷毫不留情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姜衍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揪住谢镜泊的衣领。“别闹了,回答我的话,燕宿泱到底在哪里——”谢镜泊被他抓着一晃,却动也不动,只依旧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青铜门。姜衍心中不详的预感几乎再也无法忽视,他顺着谢镜泊的目光视线落到对面青铜门上,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颤抖:“谢九渊,你别告诉我……”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身后的明夷轻轻“咦”了一声。“大师兄的气息怎么在那里面?”他又偏了偏头,神情间蓦然闪过一丝慌乱:“不对……我感受不到大师兄……”姜衍脸色一瞬煞白。他揪着谢镜泊的手指一瞬收紧,迟来的边叙一抬眼便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匆忙开口:“二师兄你做什么——”下一秒,他听着姜衍颤声开口:“你把师兄扔下自己出来了?”边叙蓦然睁大眼。谢镜泊眼眸动了动,没有反驳,只迟缓地转了转,目光落到那门上缓缓游移的魔纹上。“他们……都在里面。”旁边的危阑忽然低声开口。他红着眼抬起头,身子控制不住地阵阵战栗:“那个仙人……燕公子,我爹娘,还有所有的镇上百姓,全都……死了。”“这位仙人不是抛下燕公子自己出来,是燕公子……把他推出来了。”危阑声音发涩:“燕公子说……他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拦着也出不来这结界,便让我们先走了。”姜衍身子不可控地一颤。他倏然松开谢镜泊,折扇一展,身形如电般直直冲向那青铜门,旁边的明夷也同时甩棍,咬牙将全身灵力凝聚其上。但他们仿佛直接砰上了一片深渊。他们打入的全部灵力一瞬被全部吸食殆尽,下一刻,一股与之相当的磅礴魔气向两人同时反向袭来。明夷与姜衍脸色瞬息一变,两人迅速后退,被旁边的边叙斜斜往旁侧一拉,好险不险避过被自己送过去的灵力击中。另一边,谢镜泊忽然动了。他身形一瞬落到青铜门近前,却是没动用半分灵力,抬手直接生生去碰门上那魔印。刚将另外两人稳住的边叙被迫再次上前,顾不得许多直接抬手去拦,下一秒却感觉一股灵力同时袭来。边叙被迫止住动作,便看谢镜泊头也不回地一掌将他逼退,一掌径直按上那魔纹。“师弟!”边叙一把将他的手拉开,不出意外看到魔纹的痕迹已深入掌心:“你怎么这般不知轻重——”“我没事。”谢镜泊哑声开口,忽然转过望向边叙。“这魔气很强,当与天境半步神游段灵力相当。”他定定开口:“我的灵力境界与半步神游,还差一点。”天境之后,每提升一小境便难如登天,半步神游更是与游境一线之差,几乎也只是将将能算窥得玄门一点真谛。燕纾两年前逼近半步神游,而谢镜泊在六界混战最后那日突破三阶,两年来却也一直未曾勘破四阶瓶颈。边叙不明所以,皱了皱眉沉声开口:“你方才就是为了确认这个,你要做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谢镜泊身形一闪,径直落到姜衍身前,直直向他伸出手。“二师兄的银针,可否借我。”姜衍瞬息明白了什么,脸色倏然冷了下来:“你疯了吗,谢镜泊?”“你要用银针刺穴强行提升修为,这万一有所闪失,一不小心便会走火入魔——”“我不会。”谢镜泊哑声开口,依旧定定地望着他。“二师兄可愿助我?”“助你去死吗?”姜衍直接被气笑了:“你要找死别拦着我,我还要去救师兄——”他话还没说完,却见面前的人一言不发直接探手向前,不管不顾就要去拿他身侧的药箱。“谢九渊!”姜衍也有些着急了,抬手也直接逼过一掌。但谢镜泊竟然不闪不避,任由他挥掌打向自己,仿佛便是要拼一个两败俱伤。姜衍又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师弟打残了,他咬了咬牙,掌心在最后一刻蓦然偏向旁边,下一秒,便看谢镜泊的手已稳稳拽住那药箱带子。“谢镜泊你没听到我说话吗?燕纾拼死救你,就是让你迫不及待地去送死的——”“燕纾他没有死。”谢镜泊哑声开口,眼眸间布满猩红的血丝:“他没有死,他在里面。”“我能救他。”“这门能吸食一切比他境界低的能量,但魔纹、魔印原理上还是靠魔息支撑,玄门灵气与他天然相克,若我能将修为提升,与之相当,那魔息承受不住过载的灵力,便能破开结界,将这门打开。”“也能让燕纾、那些百姓全部出来。”他的手死死地抓着那药箱带子,抬头定定地望着姜衍:“这是救他唯一方法。”“我对穴位脉络没有二师兄熟悉,二师兄是想让我自己独自尝试,还是愿在旁对我辅助一二?”姜衍一时无言。他按着药箱的手不自觉地松动了一瞬,但看着谢镜泊那布满血丝的双眸,到底还是倏然偏过头。“不行,我做不到——”若是万一有什么闪失,他便是亲手送走了他最小的师弟。姜衍深吸一口气,蓦然偏过头,将那药箱往后一扯:“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九渊。”他抬起头,声音难得一点点缓了下来,“一定还有其他的法子,九渊,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想想办法……” 第129章 正对着门来不及闪避的三长老身形“砰”的一声撞上身后的石壁,他怒目抬起头,却见眼前一道刺眼白光划过,紧接着,石破天惊。流转的魔气发出垂死般尖锐的嗡鸣,紧接着青铜门被轰然震碎。不远处同样被那白光刺的下意识抬袖的大长老一瞬意识到什么,心中微微一沉。——谢镜泊成功了。白光逐渐散去,一袭玄衣的人静静站在门前。他一点点收回手,目光冷冷划过面前神情莫测的两人,抬脚直接走了进去。·流转的暗红色脉络仿佛吃饱喝足了般,缓缓在地上蠕动着,碎石嶙峋,却能隐约见到底下支离破碎的人体残骸。危阑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啜泣,却又瞬息咬牙捂住唇。姜衍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来。洞穴内已无半分活人的气息,但洞穴正中央,却垂头静静地跪坐着一人。他周身的白衣几乎都已被淋漓的鲜血浸透,沉沉地坠在地上,仿佛绚烂凋零的罂粟。一道微风随着青铜门破开缓缓袭来,那人却仿佛不堪重负一般,身子晃了晃,无力地便要向旁边歪倒。下一秒,一道身影忽然上前,在最后一刻,将那摇摇欲坠的人径直揽到怀中。“燕……”谢镜泊焦急开口,却又倏然意识到什么,咬牙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抬手迅速往他经脉中注入灵力。旁边的姜衍也跟着慌乱便要上前,下一瞬却感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他心中倏然一惊,下意识迅速抬手,正与三长老一掌对个正着。“您做什么——”姜衍冷声开口,却听对面的人冷笑一声。“兔崽子还敢拦我?”三长老目光带着莫名的兴奋,“你看不出吗?”“这洞中百人便是他屠戮的。”“不,这不可能,明明燕……”旁边的危阑瞬息开口,却被姜衍直接打断。姜衍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直接笑出了声:“他屠戮的?”“我从来不知三长老这般会讲笑话。”姜衍冷声开口:“他与我们一同前来救人,被迫滞留洞穴,此时没死已是万幸,还要受您此般污蔑吗?”下一秒,三长老却也笑了起来:“污蔑?”“那他身上的魔息也是污蔑吗?”姜衍愣了一下,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神情微微一僵。他听着三长老沉声开口:“他已入魔,屠戮无辜凡人,你此时拦我,便是叛出仙道。姜衍眉心紧蹙,却是仍旧抬手挡在他身前,身形动也未动。三长老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般,直接大笑出声:“好,好,你是也想学那燕宿泱,背叛所有——”“他身上有魔印,魔息是因此沾染。”下一秒,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谢镜泊低声开口,头也不抬地小心将怀里的人又往上抱了些。“这些人的死,与他无关。”谢镜泊此时开口,便说明燕纾的情形已没那般凶险。姜衍心中微微一松,同一刻却听三长老冷哼一声:“你说无关便无关?兹事体大,我需要亲自确认——”他一边说一边抬脚便要上前,姜衍却再度往他身前一挡。旁边的明夷和边叙也一左一右同时上前,三长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怒极反笑:“好,好,你们都反了天了,那也别怪我不客气——”“啊,您方才破门,的时候,原来是客气吗?”明夷有些兴奋地开口。“我就说,您不可能这么多年,还没,半点精进。”三长老神情一僵:“你——”他不管不顾倏然抬起头,忽然听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几人身后慢慢传来。“这般热闹啊……”三长老神情一敛,不远处的大长老缓缓转过目光。一袭斑驳白衣的人躺在谢镜泊怀里,懒洋洋抬起眼,仍旧有些涣散的目光环顾了一圈四周,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我好端端地……昏一会儿,还要这般被你们吵醒。”他还晕的厉害,说一句话便要喘上许久,头颅近乎脱力地靠在谢镜泊肩头,仿佛完全提不起半分力气般,不过这一会儿,整个人便一点点向下划去。下一秒,他感觉腰间微微一紧。谢镜泊径直打横将他抱在了怀里,揽着他的腰,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让他能浑不着力地躺下来。燕纾望着自己满身血污,有些不适应地挣了挣:“别,脏……”下一秒,他听着头顶的人冷声开口:“闭嘴。”谢镜泊极少这般与他说话。燕纾下意识缩了缩脖,眼眸间却浮现出一抹笑意,听话地住了口,过了几秒,又没忍住小声开口:“你好凶。”谢镜泊忍无可忍地望了他一眼,再开口,却到底也缓下语气:“少言,闭眼休息,不头晕吗?”姜衍眉心跳了跳,下一秒,忽然听到一个和缓的声音传来。“这洞穴中百余人性命,都已全部消散,此人身染魔息,是嫌疑最大之人。”同一刻,一股磅礴的灵力蓦然从前面袭来。大长老缓缓抬手,姜衍神情一凝,抬手想拦,却是腰间重重一闷,被毫不留情地直接推开。“姜门主自是一方之主,销春尽无权管辖。”大长老沉声开口,一步步挡开明夷和边叙的攻击,慢慢走到谢镜泊身前。“但宗主这般,是非不分,包庇一个可能屠戮百人、暗藏祸心的外人,是也不顾仙门百家吗?”他话音刚落,便看谢镜泊怀里的人一瞬蓦然笑开:“屠戮百人?”“我怎么不知我有这般大的能耐?”大长老和缓一笑,开口刚想说什么,却看面前的让人蓦然轻轻“嘶”了一声,蹙眉阖上眼:“等一下,我头晕……”大长老身形一顿,蹙了蹙眉,竟也真的耐心地等在原地。他看着面前的人过了良久,终于沉沉吐出一口气,再次慢慢张口,却听面前的人懒洋洋先一步笑着开口。“你说我杀了人,那我还说你杀了人呢?”三长老气急败坏的声音瞬间从旁边传来:“小子张狂,方才我和尊者都不在这洞穴内,所有人都可作证。”“哦,这样——”燕纾若有所思般下意识想要点头,下一秒却忽然感觉下巴一紧。“仔细头晕。”谢镜泊捏着他的下巴,低声开口。他语气自然,燕纾神情却蓦然一僵。他耳尖可疑地红了一瞬,轻咳一声别过眼,故作镇定地继续开口:“可是那之前呢?”“您的行踪他们全程都能作证吗?”三长老一噎,开口刚想说什么,面前却忽然被一拦。“阁下惯会顾左右而言他。”大长老缓缓开口,温和垂下眼:“之前的行踪我们也可证明,但一程归一程,方才那段时间,我们已给出证据,阁下的证据呢?”燕纾眨了眨眼,也不介意,轻笑开口:“证据,当然有啊。”“你能有什么证据?方才开门只有你一人在此。”三长老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你难道让这些死人替你言说——”他话音刚落,便看燕纾一瞬笑开:“为何不能?”三长老愣了一下,紧接着直接大笑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被魔气吞噬之人连魂魄都已散尽,你难道要让这些白骨来为你遮掩——”一旁的大长老却蹙了蹙眉,神情隐隐凝重了几分。他看着面前的人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微微阖上眼,下一秒却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忘了我没有灵力了。”他有些无辜地睁开眼,仰头望向谢镜泊:“能帮我一下吗?”大长老:……第57章 “你他妈做什么梦, 故意玩我们呢……”三长老本来紧绷的心神被这一打岔,一口气差点噎在那里。“你还想让宗主帮你?可笑,你一个入魔之人竟然寻求正道的帮助,怕不是压根没有所谓的证据, 只是想借机拖延或者让我们帮你证明——”他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却听谢镜泊径直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我做什么。”三长老一句话又噎在了喉间, 险些没呛死自己。他眼眸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忍不住撸起袖子就要直接上前:“不可能, 谁允许你——”对面地上坐着的两人压根没有理他。燕纾似乎力气还是有些不济, 不过是微微偏头的一个动作,几乎耗费了他全部力气, 白着脸抵在谢镜泊怀里微微喘息着。三长老便眼睁睁看着,自家宗主自然地低下头将耳朵凑到那人身前, 一侧肩膀也顺势低下去几分,好让人能靠的舒服些。三长老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第131章 【阑儿,好孩子。】危阑的眼眶一瞬通红,他蓦然抬起眼:“娘——”耳畔母亲和煦的声音与父亲威严的话语同时响起,危阑咬牙不停地点着头,目光落到不远处燕纾身上。一袭血色白衣的人静静靠在玄衣人怀里,周围围满了透明的亡魂。有垂垂老者,也有青嫩稚童,自然而亲切地凑到燕纾身边。他们的语气或惊讶或感激,燕纾的灵力让他们在临死前最后一刻终于脱离魔气的侵蚀,周身的痛楚瞬息消失,原本应汇聚的无尽怨念也一朝减轻了不少。明明燕纾已经孱弱到完全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垂落额前的长发浸着冷汗,仿佛勉强拼合的薄胎瓷般,透骨生寒。但那一刻危阑却蓦然意识到。这个骨瘦形销的人,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燕纾收回目光,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这便是……我的证据。”他靠在谢镜泊怀里,神情平静地抬起头,望向对面神情莫测的两人。“二位……长老,可还有什么想说的?”大长老沉着脸望着他不语,三长老倏然回过神,望着被亡魂瞬间塞满的洞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似乎有些慌乱地后退了一步。“能,能有什么想说的,你就是无辜的,但也与这件事一定脱不了干系,否则为什么偏偏只有你一人活了下来……”他一边说一边便要去拉燕纾的手腕:“对,你得跟我们回销春尽,这件事需要好好彻查——”下一秒,三长老手腕处忽然一凉。他一瞬再也动弹不得,惊怒交加地抬起头,却看着燕纾轻轻捏着他手腕两处重穴,冲着他微微笑了笑。“三长老若无话说,我可要说了。”“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的——怕是您吧?”他话音刚落,便看三长老眼眸间控制不住闪过一丝惊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清清白白,与这件事又有何干——”他一边说一边再次试图挣扎逃开,但下一秒,忽然感觉燕纾松开了他的手。三长老后退的趋势一下子没能止住。他一屁股瞬间坐在了地上,“扑通”一声直接跌进了那片亡魂里。下一秒,他听着亡魂间瞬间传来一片惊呼。【你,你怎么还在这里!】【方才你偷袭这个仙人,想要阻止他救我们!】【对,对,方才就是这个矮胖子,突然从石壁间出现,就要去袭击这个仙人。】【那个大哥哥被他打的吐了好多血,他还不肯停手——】三长老神情间的惊恐再也遮掩不住,连滚带爬地不住后退:“不,不,不是我,你们胡说,你们这是污蔑——”“三长老在说什么?他们怎么可能认错与他们枉死相关的人呢。”燕纾轻声开口。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明夷轻轻“啊”了一声:“难怪两位长老,身上方才,那般臭,全是魔息。”他裹着黑布条的眼眸微偏,露出一抹无辜的笑容:“原来真是——为非作歹去了啊。”三长老怨毒地转过头,又顾不得许多,慌乱别过眼,望向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长老:“尊者,您救救我,我没有……”燕纾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抬起头。有几个亡魂也跟着转过视线,瞬间又叫了起来,【对,对,方才还有他——】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对面须发皆白的长者蓦然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向他眸底。那亡魂话语倏然一停。他凝聚的魂魄仿佛都模糊了一瞬,下一秒又蓦然呆呆改口:【不,不对,没有他,只有那一人……】燕纾微微蹙眉。方才那洞穴间其实是有三人。他能模糊地辨认出前面两个是大长老与三长老的身影,他在传讯符中断的最后刹那,让樾为之强行刺激他的身体将最后的护魂阵完成,但最后在背后偷袭他的那人,他却实在是……未能看清。而如今,那些亡魂很明显也未看到最后那人,甚至大长老不知用了什么混淆术,竟然将他自己也一并抹去了。燕纾心知大长老这是选择明哲保身,直接将三长老推出去顶罪。大长老修为高深莫测,燕纾也知不可操之过急。他无声地吐了一口气,轻笑着抬起眼:“这般……三长老为非作歹之事已成定局,大长老准备如何处置呢?”石洞间一片寂静,大长老垂下眼,望着跪趴在地上形容狼狈的人,沉默几秒,缓缓开口。“销春尽,长老殿三长老,品行不端,似与魔族勾结,危害凡人,滥杀无辜。”“按规——当押解回宗,剔除仙骨,永坠无间。”三长老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倏然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地撑起身便想要往外跑,下一秒却感觉两侧肩胛处蓦然一痛,紧接着无尽的血污瞬息喷洒在他衣领脖颈间。大长老袖中不知何时甩出一记锁魂链,一瞬贯穿他两侧琵琶骨,直接破了他百年修为。——自断一臂,也至少比全然深陷囹圄要好。燕纾被谢镜泊揽着后退一步,避开溅出来的血污。他静静抬起眼,看着大长老手一挥,直接将瘫软在地的一摊人身收回储物袋,沉沉抬眼:“这般,可满意?”燕纾眼眸闪了闪,低低笑了一声:“长老真是果决。”大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边也浮现出一抹笑意:“不敢,不如公子这般手段高明。”他忽然一抬手,一道灵力瞬息向他面前拂去。——那是破障眼的术法。谢镜泊神情瞬间一凝,抬手便想拦,但那道灵力已逼到近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燕纾的面容一瞬隐匿其间。大长老神情间浮现出一抹得意,下一秒,神情却忽然一凝。“你怎么——”燕纾依旧顶着原来的那张脸,神情平静地站在原地。大长老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下一秒,他眼前蓦然一花。谢镜泊闪身挡到燕纾身前,神情愠怒地望过去:“大长老这是何意?”被谢镜泊挡在身后那人微微探出头,似笑非笑地也望过来。大长老脸色沉了沉,过了几秒,终于轻吸一口气。“抱歉,这位公子的行事作风仿佛格外熟悉,让我误以为……是故人。”他意味深长地望了燕纾一眼,先一步转身往外走去。“公子手段确实高明,当要藏好这些伎俩,别下次露出端倪,被我发现。”·周围的亡魂在逐渐一一消散,化作点点萤火,在幽暗洞穴中缓缓升腾。每一缕魂魄都裹着淡淡的金芒,如同晨曦穿透薄雾,在空气中划出蜿蜒的光痕。那是那些亡者,魂魄重入世间轮回。随着最后一声轻叹消散在风中,洞穴重归寂静。谢镜泊运气将燕纾体内的魔印终于拔除,燕纾却坚决拒绝姜衍的探脉,只说自己暂时无事,此地凶险,当尽早离去,有什么事回宗再说。谢镜泊无奈,只得扶着燕纾先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与姜衍他们一起再检查一遍是否有未尽的魔气遗漏。不远处的危阑吸了吸鼻子,红着眼一点点转过身,望着不远处静坐在原地的燕纾,咬了咬牙,低声开口:“燕公子。”面前捧着剑百无聊赖坐在石头上的人闻声回过头。下一秒,却听“扑通”一声响,燕纾眼眸蓦然睁大,危阑竟直直跪了下去。“燕公子,我想恳求您,收我为徒,让我入销春尽学习仙术。”燕纾似乎没有预料到般,神情间闪过一丝慌乱。他定定地盯着面前小孩微卷的发旋,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销春尽是个很好的地方,会有其他人愿意收你为徒,传道受业,好好地照顾你。”危阑额头抵在地面上,听着燕纾和缓的声音传来。温凉的触感从头顶传来,危阑有些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燕纾摸了摸他的发旋。“但那个人,不能是我。”“为什么不能?”危阑执拗地抬起头。他扔红着眼跪在原地,听着燕纾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危阑咬咬牙,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您救了我的命,又救了我爹娘,我只想认您做师父。”“是我哪里不够好?还是我天资太差,会拖累您?但我会努力学习,足够勤奋——”“你——”燕纾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他总不能直接跟这个小孩说他要死了吧。燕纾叹了口气,开口想再说什么,下一秒,神情却忽然一变。“当啷”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微尘里忽然伧然落地。危阑眼眸蓦然睁大。他看着对面那人身形微晃,紧接着仿佛蓦然失去了力气,直直地一瞬便向前倒去。危阑眼眸瞬间睁大:“燕公子——” 第133章 “他心脉已经快要断绝,你现在若断了灵力,就是断了他最后的生路。”谢镜泊眸色沉沉。他咬了咬牙,手中磅礴的灵力再次倾泻而出。燕纾心口猛地一缩,喉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鲜血染红了谢镜泊的衣袖。他竟然被生生疼醒了。“燕纾……”燕纾眼睫颤了颤,涣散的目光落到谢镜泊惶然的脸庞上,下意识扬起一抹笑意:“脸色……这么差,做什么?”谢镜泊摇了摇头,勉强也扯出一抹笑意:“没事,只是房内光线不好。”他下意识抬手有些慌乱地将燕纾唇边的血迹擦去,下一秒却看燕纾目光落到谢镜泊被血染透的玄衣上,瞬间皱起了眉。“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吗?哪里不舒服……”他看着谢镜泊无声地张了张口,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轻轻“啊”了一声。“……这是我的血啊。”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周围两人呼吸同时都滞了一瞬。“没事……就是淤血,吐出来反而好了,马上就好了,师兄,没事。”姜衍手腕微侧挡住手中的金针,勉强温声开口。燕纾垂下眼看着心口翻涌的魔气,瞬息意识到了什么。又一阵剧烈的痛楚袭来,喉咙间再次一股温热再次涌现。他蹙了蹙眉,抬眼时,眼眸间的笑意却又深了几分。“嗯,没事……我不痛,过一会儿……过一会儿就好了……”他微微偏头将脸埋到谢镜泊颈间,冰凉的口唇在谢镜泊滚烫的肌肤间胡乱摩挲着,终于蹭到他动脉最灼热那处,吐出一口气,低低笑了笑。“没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志又再次模糊起来,只感觉口唇间再次有一点湿润蔓延,但却已经无力再管。下一秒,谢镜泊感觉脖颈一暖,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人身子一阵痉挛,再次一口一口吐出鲜血。姜衍脸色骤变,另外一只手几根银针飞速落下,封住他心脉周围的几处大穴,终于稳住了那濒临崩溃的心脉。“……结束了吗?”谢镜泊低声开口,此时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的嗓音也已嘶哑的不成样子。但姜衍神情间的凝重却没有半分消退。他摇了摇头。“还要……再落一根金针。”谢镜泊神情骤变。“三根?万一他不能承受……”“我已将心脉、肺经两处的魔气都断开,但是还需一根将那魔印定住。”姜衍低声开口,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必须是三根。”也只能是三根。燕纾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谢镜泊慢慢沉默下来,一点点别过头,只揽着燕纾的手更紧了几分。同一刻,姜衍第三根金针落下刹那间,燕纾原本压抑的痛呼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他整个人如断弦的弓般绷紧,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住床褥,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那根手掌长的金针没入心口的瞬间,他眼眸猛然睁大,苍白的肌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如同活物般在皮下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片灰败的痕迹。“痛,好痛……”谢镜泊手腕一凉,原本昏迷的人再次生生被从昏沉间拽醒,颤抖着拉住谢镜泊的手,眼尾控制不住一片绯红。“我好痛,九渊……你放开我,好痛……”谢镜泊心中跟着泛起一片生疼。深深的无力感将他包裹,他眼中爆出血丝,却是低下头,极尽温柔地一句句应着。“我知道,我知道,马上,马上就好了……”但怀里的人明显痛的已经意识昏沉,整个人在谢镜泊怀中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的长发黏在颈侧,眼眸控制不住般涣散起来。“不要,你骗我……放开我,求你……”姜衍沉着脸压根不敢去看,手中的金针一点点捻入,精准地挑开每一处魔气盘踞的经脉,针尖挑起的黑气在空中凝结成狰狞的鬼面,发出刺耳的尖啸。燕纾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些许哭腔,恍若孱弱的幼猫般,声音越来越小,却依旧翻来覆去地求着。“不要……不要这样,求你们了……”他忽然急促倒吸了一口气,攥着谢镜泊的手一瞬收紧。“杀了我……太疼了,我不要,不要,九渊……杀了我……”谢镜泊脸色一瞬惨白。燕纾后背凸起的脊骨刺的他掌心生疼,他看着泪水混着血水在他衣襟上洇出蝶翅状痕迹。怀里的人已逐渐失了声,只张着口型反复说“杀我”。谢镜泊也失了言语,只能一声声低唤着他的名字:“燕纾……”但怀里的人明显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他身子依旧在不停地颤抖,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眼皮半阖,空洞的瞳仁晃了晃,眼眸间忽然闪过一丝决绝。姜衍看着燕纾口唇微张,瞬间意识到不好:“他要咬舌——”下一秒,一袭玄衣的人忽然俯下身,张口直接封住燕纾布满血色的双唇。旁边的姜衍眼眸蓦然睁大。那完全不似一个吻,更多的仿佛是两个濒死之人最后那刻的抵死纠缠。燕纾的牙齿一瞬将他下唇咬破,刺痛传来的同时,血腥味瞬息在谢镜泊口唇间蔓延。但谢镜泊神情却并没有任何变化。他抬手直接扣住燕纾后颈,将浑身颤抖的人小心抱起,舌尖一点点探出,抵住燕纾发颤的上齿,加深了这个吻,也止住了他一切举动。怀里的人眼眸微微睁大,涣散的瞳孔收缩了一瞬,恍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琉璃色的眼眸迷茫地安静下来,漫起一股水色。姜衍顾不得许多,三根金针同时注灵,将那隐藏在最深处、已破败不堪的魔印挑出,瞬息破开。与此同时,燕纾瞳孔紧缩一瞬,紧接着眼眸一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身子骤然软落,被谢镜泊一把拦腰揽住。意识清明一瞬,无尽的黑雾却又从脑后蔓延。神志落入黑沉深渊的那一刻,燕纾只感觉腿间微微一痛,恍惚间听到姜衍微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魔印暂时拔除了,但方才魔气已经在经脉扩散……他的身子今天已再承受不住任何冲击……”“我只能将那些魔气暂封在……”·夜风裹着药香漫过纱帐,谢镜泊将终于安静昏迷过去的人小心放到榻上,小心将他周身的血污擦净,帮燕纾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下一秒,他忽然感觉衣领被人一把揪住。“你给我起来。”姜衍咬牙,眼中的怒火终于再也无法遮掩,目眦欲裂地望着他。谢镜泊蹙了蹙眉,抬手将姜衍的手轻轻拨开,没有松开揽着燕纾的手,只微微抬眼。“何事?”“你还问我什么事?”姜衍气急反笑,“你自己都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他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声。明夷从门口小心探出一个头,脖子又往里伸了伸。“我在外面好像感觉,大师兄的呼吸平稳下来了……”他微微侧过头,又确认了一下,神情间瞬间浮现出一抹喜色:“大师兄是已经没事了吗?”床榻旁的两人压根没一人理他。明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乐颠颠跑到燕纾身边,身后拉着危阑跟进来的边叙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人,倒是愣了一下。“二师兄你们……”谢镜泊沉沉望了边叙一眼,没有说话,转头又望向姜衍。姜衍咬牙,冷哼一声,生硬地回了一句“无事”,后退一步没好气地重新坐回床侧,拿混着灵符碎片的清露将金针一点点拭净。谢镜泊垂了垂眼,也没说什么,抬手将半枕在燕纾身下的手臂一点点抽离,神情平静地慢慢站起身。边叙慢慢走上前,视线落到姜衍手中的金针上,神情一瞬也凝重了几分:“都已用到金针了吗?”“嗯。”姜衍低低开口,忽然折扇一翻,一把打开明夷想要凑上前的脑袋。“他心血耗费太多,力竭昏睡过去了,别吵醒他,让他自己睡醒。”明夷“嗷”的一声,委屈地捂住脑袋,小声嘟囔着他只闻闻,却到底也再不敢凑上前,只乖巧跪坐在榻前,趴着身子半歪着脑袋一下下数着燕纾轻微的呼吸声。“所以师兄身上那些魔气是从哪里来的?”边叙挤不进去,干脆站在床榻最远端,有些担忧开口:“明明之前不都无事……”“不清楚。”姜衍将金针一一收好,微微摇了摇头那魔气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又仿佛……之前就隐隐蛰伏在燕纾经脉里。姜衍抬眸看了一旁的谢镜泊一眼,谢镜泊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沉着脸不说话。旁边的明夷忽然抬起头:“会不会,还是那,魔阵影响的?”“那魔阵到底有何用处,他们炼那些活人到底要做什么?” 第135章 “你以为阿衍就能骗得过我了?”燕纾好笑开口,到底微微舒了一口气。“放心,我不问你。”边叙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下一秒却看床上的人仿佛呛到了般,蓦然偏过头一连声咳了起来。“你怎么了,师兄?”边叙神情瞬间紧张起来。燕纾不答,似乎咳的说不出话,只捂着唇单手撑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桌案上的一枚药瓶。“药……”边叙顾不得许多,蓦然冲过去,将药瓶拿到手中,却迅速意识到了不对。——这药瓶是空的。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有些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却看床上的人已掀开被子,双手按在自己腿间,神情平静地抬起头。“我的腿怎么了?”第59章 边叙神情一僵。他攥着空药瓶的手倏然攥紧, 紧接着又瞬息反应过来什么,勉强低声开口:“师兄……在说什么,我不太清楚……”“我的腿没有任何知觉,我也完全无法移动分毫。”燕纾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平平静静地抬起头, 甚至笑了一下。“是废了吗?”“咣当”一声闷响。边叙手指一颤, 手中的空药瓶当啷坠地。药瓶骨碌碌滚到床脚, 趴在床下昏睡的白猫随之惊醒, 抖了抖耳朵, 瞬间抬爪子扒拉到怀里,拨弄着当毛球玩。“师兄在说什么, 当然不是……”他颤声快步走上前,一边说一边抬手想将被子重新盖回燕纾腿上。“大概是躺太久有些睡麻了, 或者重伤过后气血有些不畅,师兄不如再睡一会儿,等一会儿睡醒让二师兄过来看看……”他话还没说完,一直冰凉的手忽然轻轻覆在了边叙手上。“然后让你二师兄每日给我扎一针,昏昏沉沉睡上数日再说?”燕纾似笑非笑地开口。边叙无声地张了张口。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莫名觉得……这大概真的是二师兄能干出来的事。毕竟两年前, 二师兄曾经还真的想过用迷药把大师兄迷晕直接带走……虽然最后被小师弟强行拦住了。燕纾不知道边叙在想什么。他看着自己四师弟有些无措的神情,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紧张做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你们瞒不过我,我就是想知道我的腿如今到底如何了。”久病成医, 更何况他从前都已真真在生死线上走过一回,几乎是刚醒没多久,便大概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燕纾垂下眼,手指在脚踝那处轻轻捏了捏。身下的双腿苍白无力, 即便靠着手臂力量一点点挪到床边,也只能任由双腿颓然垂落,实不出半分力气。燕纾闭了闭眼,不着痕迹按住颤抖的手指,努力维持着语气间的笑意。“说吧,有多严重?”“……什么?”边叙回过神,有些迟疑地低下头。“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是只是一段时间,还是……永远废了?”燕纾仰起头,微微弯了弯眼。“没事,我就是提前做一下心理准备。”边叙无声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一时间却又无从说起,最终也只是踌躇着低声开口。“我真的不清楚,师兄,要不还是一会儿等二师兄回来……”“不清楚啊。”燕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若只是药物等导致的暂时的情况,那血气运行当不会受太大影响,若是魔气等……造成的永久损伤,那如今经络应当已废。”他漫不经心般随意开口,下一秒,手腕忽然一翻,指尖悬出三枚铜钱,轻轻一拨,径直便往腿上的大穴打去。“不如我亲自试验一下,只一试便知——”边叙瞳孔骤然紧缩,立刻上前一步:“不要——”他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直接按住燕纾的手腕,一连声开口:“我说,师兄,我说。”“从洞穴出来后……你体内不知为何忽然纠缠了一股魔气,接近伤重濒死,二师兄迫不得已,用金针将你经络肺腑间的魔气挑开除去魔印,但剩余的魔气无法,只能先逼到……腿部经络。”边叙忙不迭焦急开口,下一刻,却看面前的人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所以我身上……魔气还真未除净啊。”边叙一怔,瞳孔骤然紧缩。“你,你不知……”他瞬间慌了神:“师兄,我刚才都是随意猜测的,你别听我瞎说,我只是胡乱说,当不得真……”“没事,我没有难过,你紧张什么。”燕纾在腿部的几处关键经脉上轻轻敲了一下,抬起头弯了下眼。旁边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出去取水的明夷终于磨磨蹭蹭溜了回来,一下子便感受到了房间内气氛的不对。“水来了,大师兄!”他快步走上前,熟练地跪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仰头摸索着将杯盏送到燕纾手中,下一秒却蓦然摸到燕纾冰凉的双腿。明夷神情瞬间一慌,拉过一旁的被子就往旁边燕纾腿上盖。“大师兄,你怎么下床了,小心着凉,而且方才不是,说了先不能……”“……你不用拦了。”边叙咬牙,低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都已经知道了。”明夷一愣,无声地张了张口。“……都知道了?”他有些惶然地抬起头:“那一会儿二师兄和小师弟那边怎么办,他俩本来就已经打起来——”燕纾蹙眉:“他们打起来了?为什么?”同一刻,姜衍有些急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醒了?”燕纾回过头,看着姜衍和谢镜泊一前一后从门口走了进来。姜衍方才只在门口只听了个大概,只模糊听到了“小师弟”和“知道了”几个字眼。他方才刚和谢镜泊吵完一架,脑海中还是一团浆糊。此时他皱了皱眉,顺着这几个字眼下意识开口:“你知道他刚才亲你的事了?”燕纾:?明夷、边叙:???“什么,你什么时候亲大师兄了?你怎么能这般趁人之危——唔!”明夷倏然站起身,被旁边的边叙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谢镜泊微微咬牙:“……我觉得他们方才说的不是这件事。”姜衍:“……哦。”燕纾愣了几秒,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正看到谢镜泊下唇上一抹暗红。像是不知何时被咬破……将将干涸的鲜血。他眨了眨眼,还未说什么,忽然感觉床榻一沉。姜衍一屁股毫不客气直接坐到了他床边,抬手按了按他腿弯处:“所以你腿的事……你已知道了?”燕纾回过神,歪了歪头,也笑着开口:“当然……只知道个大概,还需要阿衍给我详细说说。”姜衍一听便知道面前这个人又在套话。他哼笑一声,忽然抬手,在燕纾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从小到大只有燕纾敲几个师弟的份儿,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敲他。床上的人下意识捂住额头,一时间有些茫然地抬眼。他听着姜衍哼笑一声,慢悠悠开口:“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你腿如今这个情况只是暂时的。”“你现在身体太虚弱,经络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魔气侵蚀,等过段时间养好了身子,魔气一清,双腿就能慢慢恢复。”燕纾慢慢放下手,听着姜衍的声音难得温和下来。“所以别担心……我会治好你,师兄。”燕纾眨了眨眼,眼眸蓦然弯起来:“好啊,我当然不担心。”姜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下一秒却看面前的人忽然凑上前:“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和九渊方才在打什么?”姜衍神情一僵。方才门口谢镜泊说的那番话蓦然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我与大师兄……并未发生任何事,微尘里不过是个意外。——我当初只是想要……救他。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燕纾却清晰地从姜衍和谢镜泊两人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慌与……遮掩。他眯了眯眼,下一秒,便看着自家这个向来无往而不利的二师弟倏然站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味药未煎好,先走了。”他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微侧过头低声开口:“金针转魂……会有一些后遗症,所以师兄最近可能会有一些不舒服,没事的,等过段时间就好了。”旁边的边叙也意识到不对,跟着匆忙站起身,一把提起依依不舍的明夷,一手把旁边懵懵懂懂的危阑也一把拉了起来。 第137章 “我害怕,谢九渊。”“我腿动不了,我怎么使力都没有任何知觉,我连下个床都困难,若是不小心摔到地上……”他从醒来那一刻,一直强撑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崩溃了。他不怕死,但却不想如这般成为一个毫无用处的废人。仿佛两年前的梦魇再次袭来,似曾相识的无力感瞬息将他包裹,燕纾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下一秒忽然感觉身子微微一紧。“不会。”他感觉谢镜泊将他小心却认真地揽在怀里,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不会摔下去的,别怕。”“是吗?”燕纾笑着仰起头,脑海中却依旧一片混乱。——骗子。他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时间只想将一切问出。他想问两年前自己落下悬崖时为何没人接住,想问若有朝一日谢镜泊不在了自己怎么办。燕纾眼前一片明灭,只觉得仿佛一瞬又回到了两年前硝烟弥漫的断崖旁。两年前悬崖边那些魔气缠绕不停,叫嚣着让他跳下去。燕纾额间逐渐浮现出细密的冷汗,眼前明明灭灭的幻象却让他分不清真假。谢镜泊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点点紧绷起来,蹙眉低下头:“燕纾?”但下一秒,面前的人忽然伸手,猝不及防在他肩头一推,身子后仰,毫不犹豫地坠了下去。耳边呼啸的风声一瞬增大,燕纾眼前的幻影一瞬消失。他倏然回过神,心中微微一沉,有些苦笑地慢慢合上眼。下一秒,忽然感觉腰间一紧。“接住你了。”谢镜泊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却依旧平稳,微微垂下眼,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会接住你,你永远……不会摔下去。”耳边曾经叫嚣的魔气骤然一静,燕纾怔怔地抬起头。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一个带着些微调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兄大晚上,就是这么好好养病的?”燕纾回过头,正看到姜衍推着一个轮椅沉着脸走了过来。·那轮椅大概不知是谁刚赶制的,衔接处还有未褪的新制磨痕,但轮椅表面却磨的异常光滑,还小心铺了一层软垫,似乎生怕他坐不安稳。谢镜泊蹲在轮椅前系紧狐裘带子,又往他腿上盖了一层毛毯,燕纾此时已回过神,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后知后觉有些羞恼。他咬了咬牙,望着面前的罪魁祸首,终于忍不住屈指弹他发顶:“行了,差不多得了,真当我是雪捏的?”话音未落,姜衍已将鎏金暖炉塞进他膝间,炉盖上镂空的鹤影恰好笼住他冰凉的指尖。“师兄不要赏月吗?不穿暖和点一会儿就被二师兄关回去了。”边叙乐呵呵开口,在燕纾开口之前推着他迅速往旁边走去。轮椅迅速轧过青石板,惊飞檐角雀鸟,下一刻,曲径通幽,一座小亭子瞬息浮现在燕纾眼前。他怔了怔,有些迟疑地转过头:“你们怎么知道——”“谢九渊未卜先知——不过也可能是干了亏心事格外心虚。”姜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还是别扭开口。“他说你晚上肯定不愿就这么睡去,特意安排人赶制了轮椅,又让我们提前准备的。”燕纾有些讶然地抬起头:“你竟然同意了?”谢镜泊伸手接过燕纾的轮椅不说话,身后的姜衍不甘示弱地也跟上前,眉心跳了跳:“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形象吗——我从前叮嘱过你多少次,你哪次听了?现在还来质疑我。”燕纾笑嘻嘻地弯了弯眼,姜衍冷哼一声,“与其把你闷在屋里自己憋着不说,不如找个闷葫芦来开解你。”他顿了顿,终于有些别扭地转过头:“你现在不难过了就好。”燕纾望着他笑着不说话,姜衍闷咳一声,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恢复了一贯的阴阳怪气:“还好,你还没把自己折腾发烧。”燕纾随手拍开他的手,眼眸间却控制不住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窸窸窣窣的秋叶扑簌簌落进他仰起的脖颈间,旁边三人立刻同时伸手去捂——谢镜泊的掌心贴在他后颈,姜衍按着肩头,边叙的衣袖直接糊了他满脸。“——你们蓄意谋杀啊!”燕纾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自己一把揪出落叶,顺便将三个人的手打开。“都离我远点。”下一秒,一道欢呼声蓦然从旁边传来:“那太好了,那我来照顾大师兄!”明夷提着大袋小袋一堆吃食吭哧吭哧走过来,将吃的往亭中石桌上一摆,直接就往燕纾这个方向扑来。——然后被姜衍毫不留情一把折扇直接抵住额头。“燕公子。”跟在明夷身后的危阑将手中的东西也放下,恭敬地行了一礼。他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低声开口:“收徒一事,燕公子可否再考虑……”“我真的不能当你师父。”燕纾听到他的声音就头疼,有些无奈地迅速别过头。危阑怔了怔,有些失落地直起身,却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地走到石桌边,将那些吃食一件件放到燕纾那边,不多会儿便堆成了一座小山。燕纾眉心跳了跳,忍不住别过眼,望着边叙小声开口:“为什么要把他也带来?”边叙愣了愣,呆呆指了指身后的一堆吃食。“二师兄说你嘴挑的厉害,想吃的东西又多,明夷一个人搬不过来。”燕纾静了两秒,似乎想要反驳又无从说起,最终若无其事地倏然别过头,冲着对面的姜衍伸出手:“那我要喝酒。”“你做梦去吧。”姜衍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直接拍开他的手:“还喝酒,我直接给你一剂麻沸散让你睡上两天好不好?”“燕公子要不要喝这个。”旁边的危阑捧着一盏蜜羹走上前,小声开口。“这个很甜,明公子方才说你最爱吃甜,吃了这个或许会心情好些……”燕纾确实最爱吃甜。他下意识抬手就想要接过,望着危阑期许的目光咬了咬牙,却到底忍痛收回手:“我不喜欢喝这个……你不用这般,说了我真的不收徒。”危阑愣了一下,有些失落地收回手,下一秒忽然感觉手中一空。“留在这儿吧,他向来嗜甜,一会儿会喝的。”谢镜泊垂下眼,避开燕纾不可置信的眼神,冲着危阑微微颔首:“多谢。”危阑眼中瞬间一亮,连忙摆手说着“不用”,乐呵呵地迅速跑走了。“你做什么?”燕纾有些不满地抬起头。“明师兄他们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拿的吃的,你这般骗小孩做什么。”谢镜泊将那蜜羹往他手里轻轻一塞,垂下眼,低低开口:“你为何不想收徒?”燕纾眼眸闪了闪,紧接着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我不学无术,不堪大用,就算收了徒也只是拖累小辈……”“燕纾。”谢镜泊皱眉。“啊,那我再换一个……太累了,嫌麻烦,不想干。”燕纾单手撑在轮椅扶手上,笑盈盈抬起头,紧接着便听谢镜泊面无表情地开口。“可边师兄说,你教松一、松竹时,有耐心的很。”面前的人话语再次一顿,他垂下眼,半晌,终于又笑了笑:“我都要死了,收个徒弟做什么,连累他每年为我上坟啊?”他话音刚落,便看谢镜泊脸色更沉了。但燕纾这回却没再改口,只撑着下巴似笑非笑抬起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紧接着一袭玄衣的人终于忍不住,先一步倏然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燕纾眼睫颤了颤,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明明就是你问我的……”他小声开口,手指无意识一下下摩挲着手下的轮椅:“真说了,你又不爱听。”·亭子里一群人吵吵闹闹,燕纾撑着下巴坐在轮椅间看着,一晚上眼中的笑意就没有断过。但他到底精神不济,过不多时又控制不住困倦起来。谢镜泊被他气的一晚上都没怎么和他说话,但望着轮椅上的人头一点一点地又要睡去,终于再次站起身,想要将人带回去。“不回……再坐会儿,这才没多久……”但面前的人却毫不犹豫避过了他的手,困的睡眼朦胧,仍旧含糊开口。谢镜泊皱了皱眉,下一秒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姜衍蹲下身将他手里的暖炉换了一个,低声开口:“他想待,就再多待一会儿吧。”这完全不似姜衍作为一个医者曾经看到燕纾不听话时气急败坏的模样。谢镜泊心中隐隐觉得不对,蹙眉低声开口:“怎么了?”姜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眸微沉没有说话。谢镜泊瞬息联想到了什么,神情一瞬紧绷:“是他的腿……”“说了,他的腿可以治好。”姜衍低低开口,直接打断他的话。谢镜泊眉心稍展,下一秒却又听姜衍微沉的声音传来。“……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师兄。”姜衍低声开口。“魔气必须在……七日内拔除。”“否则魔气再次反噬,他身体承受不住,连入魔都无需担心了。”姜衍静静抬起头:“他会直接……灰飞烟灭。”谢镜泊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无声地张了张口:“可你之前说……”“是。”姜衍闭了闭眼,唇边露出一抹苦笑:“金针转魂,至少需要修养十五日才能好。” 第139章 下一秒,他听着燕纾悠悠开口:“不如我就真的收下他,也省得我天天在某人那里……难过。”“就是不知……到时某人会不会吃醋啊?”燕纾好整以暇地等着谢镜泊变脸色,没想到身后的人只顿了一下,紧接着平静开口:“师兄自己高兴就好。”这回轮到燕纾一愣。他没想到谢镜泊会回答的这么平缓,一时间自己有些不开心起来。——他就这么不在乎自己?他控制不住郁闷地开始胡思乱想,没有注意到谢镜泊正推着他往回走去。等回过神时,已走到愿曦阁的门口。燕纾眼眸蓦然睁大,倏然按住轮椅的轮子就要转头:“等一下,我还不困,我不想回去——”“师兄得睡觉了。”谢镜泊这回却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断他的话,头也不回地当着想要挥手道别的几人的面一把将门拍上。“又不是只有这一日,不急于这一时。”燕纾扭头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力挣扎,只能任由谢镜泊将他安安稳稳地抱上床。他干脆赌气般闭上眼也不动弹,咸鱼躺尸一般直挺挺地睡在床中央。他听见旁边的人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也微微俯下身,将他上半身抱起,一点点除去外袍,然后又慢慢剥开他的里衣……燕纾倏然睁开眼,“啪”的一声直接将他的手打开:“我自己来!”他看到面前的人眸底清晰地闪过一丝笑意,却也听话地直起腰,甚至好脾气地后退一步。燕纾咬牙:“转过去——”谢镜泊听话地转身,下一秒,低缓的声音却又慢慢传来:“师兄以为你昏迷时,谁帮你换的衣服?”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顿,紧接着燕纾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那不一样!”谢镜泊挑了挑眉,心中隐隐有些惊奇。——他倒是第一次看到燕纾这样一面。身后衣料摩挲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燕纾低低地吐了一口气:“好了,我换好了,你可以走了……不对,你为什么一定要等我换好衣服再走?”下一秒,床榻微微一陷,“噗”的一声烛火被蓦然吹灭,谢镜泊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因为今晚我和师兄一起睡。”黑暗中,燕纾的眼眸不可置信地倏然睁大。·自从他那次在试炼中受伤后,便一直住在谢镜泊寝殿内的愿曦阁里。宗内一直有传言谢宗主在寝殿内金屋藏娇,每日都和人同床共枕。但只有燕纾知道,谢镜泊从未在他这里留宿过一次,规矩的不像样子。燕纾之前也试图用各种理由“死缠烂打”地把人留下,但谢镜泊从来不入他的圈套,每次毫不留情地一拱手,直接就告退转身。燕纾有一段时间郁闷地觉得,两人像极了话本子里同床异梦——不,他俩甚至都没同床过,顶多算是先婚后爱里那种一个睡书房,一个睡寝室。此时黑暗中,燕纾仰躺在床上,听着旁边人平缓的呼吸声,一时间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下意识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小心又带着些许愉悦地努力将自己的呼吸与他同频。谢镜泊修仙之人,呼吸绵长,燕纾向来身子不好,跟了一会儿就有些喘不上来气,一时间没注意岔了一口气,直接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呛咳声。他有些慌乱地想将自己闷在被子里,下一秒却感觉后背一暖,旁边的人坐起身小心将他扶起,端过一杯水,有些无奈地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师兄做什么?”温热的水顺着喉管流下,抚平了喉间的咳意,燕纾抬头讨好般地笑笑,“没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身旁的人似乎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看旁边的人已自顾自地重新躺下,甚至乖乖闭上了眼。“没事,我就随口说说,已经很晚了,九渊快睡吧。”谢镜泊静了静。他看着旁边人神情一点点放松下去,呼吸平缓下来,似乎真的已经睡熟了。他垂下眼,也慢慢地躺下来,重新合上眼。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微微一晃,下一秒,原本已经熟睡的燕纾忽然睁开眼,眼中满是清明。他微微侧过头,小心翼翼地努力撑起身子,一点点俯下身,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的人。下一秒,却感觉面前的人忽然皱了皱眉,眼睫颤了颤似乎就要睁开。燕纾心中难得慌了一瞬。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躺回去,却一时忘了自己双腿没了知觉,手臂一歪,一下子没撑住,整个人倏然倒了下去。“嘶——”黑暗中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燕纾额头直接撞到了谢镜泊胸前。旁边的烛火被瞬息点亮,紧接着谢镜泊有些慌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师兄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下一秒,燕纾隐隐发颤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好痛……谢九渊你平常都在做什么,胸口怎么这般硬。”谢镜泊顿了一声,神情一时间有些微妙。面前的人捂着额头,一时间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望着面前什么事都没有人的瞬间更生气了。“你还不给我道歉?”——明明是他半夜不睡觉撞了人,反过来却恶人先告状。谢镜泊一时间有些忍俊不禁,却仍旧好脾气地说了一声“抱歉”,抬手轻轻按住燕纾的手。“是我……做的不对,师兄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他这般软下话语,自知理亏的人耳尖却控制不住又一点点红了,犹豫了一下,嘟囔着开口:“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撞了一下……”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腕骨微微一紧。谢镜泊已不由分说将他的手拿下来,微微凑到近前。燕纾额头那处瓷白的皮肤确实红了一片。他皮肤白,又向来敏感,此时被烛光一晃,整张脸不知为何都隐隐泛着粉红,莫名……好看又旖旎。谢镜泊心中微微一颤,下意识慢慢抬起指尖。但他还未触到那处,燕纾已偏头躲开,鸦青鬓发散落几缕,恰好遮住脸颊那片粉红,却遮不住耳尖悄然攀上的绯色。“好了,我真的没事……方才就是逗你的,”下一秒,却听谢镜泊低声开口:“我不会消失的。”被戳破心思的人脸色瞬间白了一瞬,有些慌张地转过头:“你怎么——”谢镜泊不知道燕纾在怕什么,却也没有追问,只抬手揉了揉他额间被撞红的地方,又低低重复了一遍;“我一直在这儿,师兄不用担心。”燕纾怔怔抬眼。对面的人神情是难得一见的和缓。檐角漏下的月光恰映在谢镜泊侧脸,将素来凌厉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淡阴影,近乎温柔地望向他。燕纾感觉自己几乎沉溺其间。他手掌还下意识撑在谢镜泊腿间,恍惚间看着面前的人喉结似乎动了动,莫名一点点俯下身,幽兰的香味一瞬浓郁,燕纾的眼眸却蓦然睁大:“我知道了。”谢镜泊动作倏然一顿。他有些晦暗不明地直起身,看着面前的人有些兴奋地仰起头:“九渊方才是吃醋了是吧?”——方才他用危阑刺激时,某人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暗暗不爽了。燕纾神情间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得意,没有注意到对面人莫名紧绷的身子。他笑嘻嘻地还要凑上前,下一秒忽然感觉眼前一黑。谢镜泊莫名再次将烛火一瞬吹灭,直接揽着人的腰,将人不由分说按回了床上。“睡觉了。”他的声音莫名有些沙哑,燕纾挣了挣,只听着旁边人闷哼一声,紧接着隐忍般开口:“别动。”燕纾心中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下意识止住了动作。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着旁边人终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放在他腰间的手。“师兄快睡吧。”他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燕纾,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好梦。”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轻轻笑了一声全做回应。——我在梦里……可见了你太多次了,谢镜泊。强压下去的疲倦感终于再度袭来,燕纾微微侧过身,指尖勾住谢镜泊垂在身后的长发,终于满足地合上眼。——不要……再是梦了。·燕纾这两天倒都过的很安稳,甚至算的上恣意。长老殿那边严惩了三长老的恶行,却也将之前悬火令之事一并推到了他身上,算是完全舍去了他这枚棋子。十三宗的人基本都已来齐,四方大典迫在眉睫,连明夷都隐隐忙了起来。姜衍却倒是日日都往他这边跑,仿佛完全不担心四方大典一般,每天给他灌下一堆稀奇古怪的药,喝的燕纾感觉自己都被这苦药浸入味儿了。但姜衍的脸色却还是一天比一天难看。燕纾本来前几日还能插科打诨地拖一拖,用各种方式试图不喝药,到后来看着姜衍的神情,难得不敢再说什么,甚至还绞尽脑汁地试图哄人开心。“你们真的没有事瞒着我吗,阿衍?”“没有,真的没事,师兄。”燕纾几次追问,姜衍都摇摇头,勉强扬起一抹笑意:“只要师兄不难受就好。”燕纾不明所以,几次向他保证自己真的没有事,却还是看着姜衍一日日眉头越皱越紧。 第141章 他顿了顿,却是到底没好气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冰凉的指尖塞进衣袍下,按着他不停挣扎的手骨,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目光有些嫌弃地落在一旁谢镜泊给他准备的白狐裘,单手直接扯下自己的外袍,仔细罩在燕纾身上。怀里的人眼眸都已不对焦,仿佛难受到了极点,却咬牙抬起手,颤抖的手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不回去……”“你放开我,樾为之,唔——”急喘的气音未落却被骤然塞入唇间的药丸截断。燕纾呛出半声呜咽,舌尖抵着那药丸立刻想吐,却被樾为之冷着脸直接擒住下颌,另一只手按摩着他喉管,半强迫着他将那药丸咽了下去。燕纾眼眸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却无可避免地感受着那枚苦涩丸药化作一股暖流,瞬息一点点流入胃脘。燕纾瞳孔骤然紧缩,眼睫颤了颤,眼尾有晶莹的水光无声滑落。下一秒,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樾为之抬手轻轻遮住了他的双眼。“你别怪我,小纾……也别恨我”燕纾意识控制不住一点点模糊起来,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下一秒,腕骨弯折,瞬息重重摔落在身侧。他听到樾为之轻声开口,声音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不愿……但我没有办法。”“你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燕纾眼睫颤了颤,恍惚间意识到樾为之为何今天这般激动。之前处理三长老那事,樾为之其实一开始并不知情。魔族突然上镇掳人算是意外,反正燕纾有谢镜泊他们护着,樾为之本不想管,没想到他却无意中在返回的路上,碰到了他派去保护燕纾的那队黑衣人。他那时才意识到,燕纾是打算将计就计,用自己来引蛇出洞。他也是直到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原来燕纾真的……完全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别恨我,小纾。”樾为之闭了闭眼,感受着掌心下眼睫的轻颤逐渐由急促趋于平静,终于忍不住颤声低低开口。“什么……都比不上你活着重要。”怀里的人眼中最后一丝光晕似乎都已经散去,无力歪头靠在他胸前,半阖的长睫下半分神志也无。樾为之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他目光晦暗不明地望着燕纾滑落的衣袖间露出的星星点点的针眼,闭了闭眼,慢慢抬手将那衣袖拉下,终于一点点松开了捂着燕纾口唇的手。下一秒,异变突生。原本已经昏睡过去的人倏然睁开眼,樾为之瞬息意识到了不对。他足尖一点,抱着人瞬息就要往外掠去。下一秒,却听一阵细微的破空声传来,紧接着“当啷”两声,两枚铜钱落到地上,樾为之紧接着只觉得手臂一软。怀里的人身形蓦然一挺,径直往旁边翻倒了下去。翩然白衣瞬间委顿在地,偏过头急促喘息两声,有星星点点的血痕顺着唇角悄然滑落。——他方才竟是靠着咬破舌尖来强行维持清醒。樾为之简直要疯了。他手臂依旧酸麻,却顾不得许多迅速抬步上前,下一秒却听“叮铃”两声轻响,铜钱落穴的瞬间,樾为之整个人瞬间一顿。面前的人喘了一口气,一点点撑起身子,望向僵在他面前的樾为之。“你这药效还真是比以前要猛好多……我方才有片刻还真失去了几分意识。”——可惜他被药惯了,再猛烈的迷药于他而言也不过尔尔。燕纾眼眸依旧有些涣散,却顾不得许多,深吸一口气,慢慢摊开掌心,忽然又轻轻“啊”了一声。“对了……为之说过,我不能随便动用灵力。”燕纾抬起头,涣散着眼眸弯了弯,却是一点点抓住樾为之的手,按着他的指尖落在自己脉门处。“我向来听话。”“那就劳烦为之……借我一点吧。”樾为之瞬息意识到不对,眼眸蓦然睁大,失声开口:“不要——”但下一秒,燕纾指腹重重按在他脉门,蓬勃的灵力瞬间倾泻而出,燕纾骤然抬掌,重重拍在自己小腹间。樾为之瞳孔骤然紧缩。面前的人背脊一弓,蓦然弯腰吐出一大口鲜血,神志却是明显清醒了几分,沉沉地舒了一口气。——燕纾将方才被他强行喂下去的药,又毫不犹豫地强行吐了出来。樾为之眼中爆出红血丝,一边不停地用灵力冲撞着那几处穴位,一边咬牙开口:“所以你早就想好了是吧?”燕纾不说话,单手按着胃脘,撑着身子艰难地往后挪了几步,靠在身后的床榻边,终于舒了一口气。“彼此彼此。”他仰起头,微微笑了笑:“你来之前,也特意研制出这药,想着要把我强行带走了吧?”他话音刚落,却听樾为之低沉的声音从面前传来。“我说的不是这个。”他一字一顿低声开口:“我是说……你从来销春尽,便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是吧?”燕纾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的窗几上,忽然指尖一弹。樾为之只感觉周身猛然一松,紧接着便看靠坐在床边的人指尖两枚铜钱一闪而过,似笑非笑地转过头。“你快走吧。”燕纾微微仰起头,一言不发地径自转移了话题,冲着门外指了指:“那个小崽子带着姜衍他们已经快要回来了,你现在已经不可能带走我了。”樾为之僵在原地。午时的日头正烈,金线般的阳光劈开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影,却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沉闷。樾为之死死地盯着虚空间翻飞的浮尘,忽然咬牙冷笑了一声。“你不走是吧?”樾为之冷笑一声,忽然往旁边走了几步,一屁股直接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好,那我也不走了。”燕纾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地抬起头:“你在这儿待着做什么……”“陪你等死啊。”樾为之冷声开口。“你不是不怕死吗?好,那我陪着你死。”樾为之咬牙,极力掩盖住声音间的一缕颤抖:“反正我的命……本也就是你捡回来的,再还给你也是应当。”“我知你身体情况,总有一天寿数有尽,但我还是想让你……能活的更长久一些。”樾为之深吸一口气,微微偏过头,语气低落:“我倾尽全力,却仍旧无法改变你的想法,那便也算了。”燕纾僵在原地,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他意识到樾为之是动了真格。这两日四方大典开场仪式即将进行,销春尽上下查的极紧,樾为之一届妖族,能安然无恙地混进来已是不易。若是让谢镜泊他们再发现他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燕纾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终于急声开口:“你疯了,樾为之,快点离开这里——”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却一时间忘了自己双腿不便,身子控制不住一晃,骤然摔落在地,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樾为之身子一颤,下意识想要起身去扶,瞬息又想到了什么,咬咬牙,强迫自己又慢慢坐回了原地。“那你跟我回去吗?”樾为之咬牙,强行按下心底的痛楚,低声开口。燕纾半撑起身子,听着不远处的脚步声已到了殿外,微微摇了摇头。“现在已经出不去了,为之,我半身残废,你带着我,不可能离开。”“你只是双腿暂时不便,谁说你残废了?”樾为之咬牙,又倔强地低声开口:“你现在跟我回去,我一定能带你出去。”燕纾低笑一声,伸手攀住旁边的桌案,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走的。”樾为之眸色暗了暗,也重新抱起双臂坐回桌旁。“那好,咱们便在这里等着……”身后的人没了动静,只余下低低的急促喘息声。樾为之咬了咬牙,又忍不住开口继续刺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到时若我先死,奈何桥上我还能等上你一等……”下一秒,“咣当”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被重重摔到了地上,发出剧烈又清脆的破碎声。樾为之被吓了一跳,一时间以为燕纾出了什么事。他再顾不得许多,倏然转过头,惊慌失措地骤然站起身:“燕纾——”下一秒,他瞳孔紧缩。桌案上的茶壶不知何时被扒拉到地上,周围一片狼狈的瓷片碎屑。燕纾坐在一地狼藉中央,喘息着拿出一片白瓷片,正正抵在自己喉咙间。樾为之的动作蓦然一僵。“回去,樾为之。”面前的人低低开口。樾为之只感觉心跳如鼓:“你疯了燕纾,把瓷片给我……”他下意识上前,却看面前的人仿佛力有不逮般,指尖颤了颤,瓷片立刻在苍白的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樾为之的脚步瞬间一。 第143章 ——怎么也算不上粗陋。姜衍咬牙抬起头,却看樾为之也不再看他, 只目光又重新落到身后的谢镜泊身上,耸了耸肩开口:“别误会,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和你们有任何交集。”他目光落到房内床上昏睡不醒那人身上, 眼眸间闪过一丝隐晦,又迅速收了回来:“我也不喜欢合作这个词,不如说……我们做一次交易?”“毕竟,你们也不想看着燕宿泱就这么一步步走向死亡吧?”他话音落下,过了几秒,姜衍脸色瞬间一变。谢镜泊也终于沉沉开口:“你想如何?”樾为之唇角笑意不变,心中却没忍住低低唾骂了一声。——死闷葫芦,一句承诺都不给,空口就想直接套话。樾为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冷漠又警惕,真是被燕纾……教的极好。——只是燕纾若知道,在自己生死之事上,他还这般冷静到近乎绝情,真的……不会心寒吗。樾为之清楚如果他现在不能给出一点有用的信息,这个谈话是无法继续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神情间又浮现出一抹笑意。“谢宗主之前不都已经发现了吗,燕纾这次的发作……被我稳定了下来。”樾为之抱着双臂站在原地,声音放的愈轻:“我们都知道,他只有四日时间了,姜门主想必已经……把能用的方法都用过了一遍。”姜衍神情冷了几分,却咬了咬牙,一时间也无从反驳。下一秒,他听樾为之轻声开口:“但他这两年的身体情况,我比你们更加了解。”“我可以与你们一起救人,但谢宗主要允我在此期间自由出入销春尽。”谢镜泊神情不变:“自由出入销春尽——我怎知你不是另有所图?”下一秒,他便看樾为之蓦然笑了起来:“那就看谢宗主觉得销春尽与燕宿泱,孰轻孰重了。”“我对你们仙门那些龌龊事不感兴趣,若谢宗主不答应,我也不介意现在直接把人强行带走。”谢镜泊抬起头,听着那人慢悠悠开口:“不知谢宗主……意下如何?”有风从檐角处蓦然吹过,将樾为之衣袍徐徐吹起,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樾为之手心间逐渐浮现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不显露分毫急躁,依旧似笑非笑地垂眸望着他。下一秒,他却听到谢镜泊低声开口:“不行。”樾为之神情一瞬沉了下去,连旁边的姜衍也忍不住迟疑转过头。下一刻,一道破空声从窗口瞬间袭来,樾为之下意识抬手一接,微微低下头,紧接着听着谢镜泊沉沉开口:“两次。”“妖族不得随意进入销春尽,这是长老殿定的规矩。”“你来往多次,结界上已留下你的气息,这个令牌可以保你两次安全进入销春尽,我也同时会知晓你的行踪。”“之后若无此令牌,只要你踏入一步,我便会立刻得知。”谢镜泊沉声开口:“燕纾身子还未调养好,你往来那么多次也是徒劳,两次足矣。”樾为之微微咬牙,却也知道谢镜泊说的在理。他提出“自由出入”本就是狮子大开口,原侥幸想着万一谢镜泊救人心切不会察觉,没想到他却……这般冷静。“那我若进来一次,便一直赖在燕纾那里不走——”樾为之终于忍不住咬牙低下头。下一秒,他便直接对上谢镜泊冰冷的目光。“阁下尽可以……一试。”他缓缓开口:“但我猜……你应也不想让燕纾知道此事。”——谢镜泊确实又猜对了。燕纾的计划还未完成,樾为之与他们合作已是冒险行事,压根不敢让他知道。“……成交。”樾为之咬牙,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眼。他看着谢镜泊平静地转过身,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燕纾知道你这样吗?”谢镜泊脚步一顿。他微微侧过身,看着屋顶那人似笑非笑地冷冷垂下眼:“谢宗主从始至终都这般冷静,一切都以宗门利益为先,看来一点也不在意……燕宿泱的死活呢?”“若是方才我最终反悔,拒绝交易,谢宗主怕是会……毫不留情地舍弃他吧?”“燕纾知道……你这般,薄情寡义吗?”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面前的人袍袖一挥,紧接着,樾为之手腕倏然一紧。他手中捏着的银针瞬息把持不住,手指一张,蓦然向前飞出。下一秒,便看着谢镜泊袍袖再次一翻,那银针在半空中瞬息变了个方向,“噗”的一声,针尾尽数没入树干。“师兄不会是宗门的对立面。”“若是你反悔……”谢镜泊抬起头,眸光深不见底。“……我会保证,有无数种方式,让你同意。”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只是师兄……不会喜欢我那样。”房间内似乎有轻微的响动传来,似乎是床上那人不知梦到了什么,无意识不舒服地喘息。姜衍转身往屋内走去,同一刻,樾为之眼睁睁看着,谢镜泊蓦然背过手,周身的凌冽之气一瞬消失,低低吐了一口气,抬头平静地望向他。樾为之眉心跳了跳。——谢镜泊这般举动……怕是早已发现他一直在暗暗防备。你这个小师弟……可不似你想的那般纯良啊,燕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勉强笑了笑:“看来谢宗主与我,彼此都不是很信任对方。”谢镜泊没有理他,手指一抬,将那些银针重新吸出,慢慢送回樾为之身前,低低开口:“何时开始?”“两天后。”“如今还不是时候,他体内魔气还太过郁结,身子也需要调养,我也有一些东西需要准备。”樾为之闭了闭眼,神情也慢慢静了下来。他忽然轻轻打了个响指,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哀嚎瞬间从三人耳畔传来。谢镜泊微微蹙眉,姜衍直接嫌弃地后退一步一把捂住耳朵:“这什么东西?”“送信……鸦。”樾为之单手抓着手里那胖的几乎看不见眼睛的乌鸦,轻轻弹了一下他尾巴尖的羽毛。“这两日我会让它往返,燕纾若有什么情况,姜门主可用它与我联系。”姜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终于看着樾为之手一翻再次将那吵闹不已的胖团子收回去。他放下手,听着樾为之继续开口:“我会给姜门主一个调理药方参考,两天后他还会发作一次,这两日还劳烦姜门主费心调理。”姜衍抱着双臂没什么反应地点了一下头,谢镜泊倒是微微蹙眉。“发作……不能避免吗?”“不能。”樾为之摇了摇头,姜衍也终于低声开口。“师兄体内魔气如今太重,靠药物或外力削弱……进度太慢,他身子也都受不住,不如发作效果更好。”姜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接道:“再发作一次魔气发散出来,之后便差不多可以拔除了。”房顶屋檐的瓦片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动,谢镜泊与姜衍同时抬起头,看着檐铃轻轻一响,那红衣之人身影已瞬息落到远处。谢镜泊忽然开口:“燕纾到底要做什么?”一袭红衣的人不答,只摆了摆手,下一秒却听谢镜泊沉声开口:“他的计划……是准备在四方大典那天开始吗?”这回他清晰地看到,落在树冠上的人身子肉眼可见地一颤,险些没从树上掉下去。“这是另一个交易了,谢宗主。”樾为之深吸一口气,收敛好情绪,似笑非笑地偏过头,“不要越线。”谢镜泊蹙眉,下一秒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一阵白烟过后,樾为之的身影已瞬息消失不见。·燕纾昏睡了整整半日,第三日晚间,才堪堪醒来。他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昏睡时,似乎有很多人在他耳边说话,他挣扎着想醒来,但周身实在是太过疲累,连眼皮都睁不开。燕纾在一片混沌间挣扎了几秒,便控制不住又堕入意识的深渊。他能明显感觉到这次发作后,身体大不如前,晚上没醒多久,很快便又倦了,缩在谢镜泊怀里便无意识睡了过去。——他也就没有注意到谢镜泊低头时,晦暗莫名的神情。姜衍当天晚上便开始研究樾为之留下的那些药方,却刚看第一页便直接忍不住一拍桌子。“那妖族给的是什么药方?这根本都不能算是用药,基本全部都是在以毒攻毒,完全不顾后患——”谢镜泊慢慢回过头,看着难得被气到脸色铁青的姜衍沉声开口:“——根本就是在饮鸩止渴。”谢镜泊垂眼不说话,姜衍气到极点,抬手就想将那些药方撕碎,却又想到什么,咬牙到底忍了下来。“那个妖族到底什么来历?师兄为何会认识他?”姜衍蹙眉抬头,却见面前之人微微摇了摇头。“不清楚。”他顿了顿,却又低声开口:“但仔细想来……似乎每一次,他都是在燕纾状态不好时出现。”发烧那次、丧失神志那次,还有……客栈那枚毒药。姜衍明白了什么,轻轻吸了一口气:“行,他只要不是故意这般……那也罢了。”“我把这几张药方整理、调整一下,再配一个温和一点的方子……”他一边说一边低头重新向外走去,忽然想到什么,脚步再次一顿:“对了,这些……你竟然不介意?”谢镜泊目光落在怀里昏睡的人身上,闻声无声地抬起头:“什么?”姜衍耸了耸肩:“这已经是如今师兄身边出现的第二只妖了,你能接受?”“毕竟师兄从小就教导你要守正道,守本心,当初师兄入魔你也是反应最激烈的……”“燕纾当初入魔一事另有蹊跷,事实真相还未明。” 第145章 “你——”燕纾咬牙抬起头,却没注意面前两人神情同时一窒。这个轮椅确实……很适合燕纾。面前的人墨发随意披散,倚在那白狐裘内,努力半撑起身,骨节分明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一截,撑着那深色的紫檀木,倒显得皮肤越发白皙。他微微蹙眉,眼下因为生气浮现出一抹薄红,神情无奈间带着几分恼意。——倒真像是只被精心照料的猫儿,明明满心不情愿,却因太过好看而让人移不开眼。“放我下来。”燕纾咬牙。姜衍倏然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别过头。“咳,师兄坐这个,确实很配。”燕纾只当他在拿自己取乐。他咬牙勾了勾唇,又转向旁边的边叙,刻意放软了声音:“阿叙……”但自家这个书呆子师弟却只怔怔看着他,耳尖不知何时红了一片,对上他的目光,仿佛吓了一跳般,倏然别过头。燕纾:……??——他有这么可怕吗?他冷哼一声,深吸一口气,直接按上旁边的轮轴:“好,你们都不帮我,那我自己回去——”同一刻,艰难反应过来的边叙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眼眸蓦然睁大:“等一下,师兄——”但下一秒,“啪嗒”一声轻响,燕纾不知按到了什么,只感觉手下微微一陷。紧接着一阵细微的破空声传来,不远处的姜衍蓦然睁大眼。——几百枚纤如牛毛的银针朝着他呼啸而去。姜衍有些狼狈地迅速闪身躲过,燕纾愣了一下,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兴味。“这轮椅……确实很有意思。”下一秒,门口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刚走到门口的谢镜泊不明所以地抬头,目光下意识落到院中央轮椅那人身上,神情瞬间一怔。正午的阳光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院落中央的青石板晒得发亮,院中央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枝叶间漏下的光点在地上跳跃,仿佛撒了一地的碎金。院中央那人披着一袭白狐裘坐在一片光影间,连发梢都染上了金色的光晕,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整个人泛着温润的光泽,慵懒清隽。他耳尖莫名一点点红了。燕纾眯了眯眼:“九渊?”谢镜泊倏然回过神,下意识张了张口:“师兄……很好看。”下一秒,他看燕纾眸底笑意倏然深了几分,意味不明地挑了挑唇。谢镜泊周身莫名一凉。第63章 “这个轮椅看起来有很多机关, 很适合……来练一练功。”燕纾垂下眼,屈指在身侧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他微微仰起头:“不如你们……”姜衍瞬息往后闪了一步,谢镜泊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一抬头, 直接正正落到了燕纾视野中央。下一秒, 他看着轮椅上的人笑意瞬间加深了些许。“九渊想先来是吧?”——先来……什么?谢镜泊方才压根都没听清燕纾在说什么, 之前与樾为之对峙时冷静异常的脑子此时一团浆糊, 无声地张了张口, 无意识又吐出一句话。“师兄今日……真的,很好看。”下一秒, 他便看轮椅上的人手指倏然收紧,微微眯了眯眼。谢镜泊神情一愣。同一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从身后传来:“好看?什么好看?师兄今日穿了什么?”晚一步冲进院内的明夷一连串好奇开口。他眼睛看不到,急得一个劲儿往前凑,嘴里不停嘟囔:“我看不到,是什么?不会是裙子……唔,唔!”旁边的姜衍一把捂住他的嘴,直接将人扯了过去。燕纾眼眸闪了闪, 目光重新落回谢镜泊身上。“怎么了——”他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蹙眉:“师兄你……”下一秒,却看轮椅上的人仰起头, 一一点点歪了歪头。“九渊怕什么?”他身子微微前倾,放缓了声音,似有些委屈开口。“为什么……要躲我?”谢镜泊再次控制不住晃了神,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旁边的姜衍欲言又止, 开口想要说什么,却看自家小师弟已经茫茫然上前一步。姜衍沉默了两秒,按着明夷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顺便把旁边的边叙也一把拉了过来。“怎么了,二师兄?”边叙依旧慢半拍地没反应过来,呆呆地跟着后退一步,有些不解地仰起头。“是怕师兄再打你们吗?怎么不拉着小师弟一起……”“他已经被蛊惑了。”姜衍“沉痛”低声开口,却是满脸难掩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我们‘救’不了他。”他原不指望自家呆呆愣愣的四师弟反应过来,却见边叙愣了一下,瞬息明白了什么,忽然抬手又将自家两位师兄拉着退了半步。“这里——安全距离。”边叙抬手比划了一下,小声开口:“那个轮椅各类机括很多……退到这里,大概就绝对打不着了。”他顿了顿,又认真开口:“还能方便观看。”姜衍怔了一下,神情有些古怪地回过头,正对上自家四师弟一本正经的神情。“怎么了,二师兄?”边叙眨了眨眼:“不是要看小师弟和大师兄切磋吗?”“……无事。”姜衍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又往侧边挪了一步,离边叙远了一点。——他大意了,原来自家这个四师弟才是最狠的主。另一边,谢镜泊望着燕纾眼下隐隐浮现出的一抹薄红,下意识往前又进了一步。“师兄你怎么……”他有些着急地低声开口,却看下一秒,轮椅上的人琉璃色眼眸间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谢镜泊心中瞬间意识到不对。他足尖一点,身形瞬息后退,却为时已晚。下一刻,燕纾手腕一翻,掌心划过处,隐匿在轮椅侧的暗格瞬息开启,十八枚钢针立刻破空而出,袭向谢镜泊。谢镜泊匆忙抬袖将那钢针全部裹入袖中,卸去攻势,有些无奈地抬眼,身后的姜衍和边叙呼吸同时也一窒。他们看到,那华贵的轮椅突然咯吱作响,紧接着蓦然窜出两枚铁球来,一左一右向他们分别袭来。“你不是说这是安全距离吗?”姜衍咬牙,不得不掏出折扇在身前狼狈一挡,边叙也被迫就地翻身一滚,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我也不清楚啊,我明明没有加那个——”——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燕纾仔细讲这轮椅的用法,就直接开始挨揍了。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对上自家大师兄似笑非笑的神情,瞬间恍然。“大师兄故意的!”姜衍眉心跳了跳:“我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我是说他怎么做到……”“他借着打小师弟那些钢针的力,将旁边那机括的速度同时也提升了一倍,所以能打到我们。”边叙认真开口,声音间带着难掩的兴奋。“大师兄一早就算好了这轮椅机括的攻击范畴,借力打力,形成组合,真是好想法——”他话还没说完,再次被一阵突然袭来的机括声打断。……姜衍听着身后这书呆子崇拜的语气,简直要气笑了。旁边难得幸免的明夷也终于后知后觉回过神,留下一句“我去门口帮你们守着”,便头也不回地抛下自家三个师兄弟直接离去。姜衍也顾不得许多,手腕一翻,折扇在身前划出一道残影,咬牙望向边叙:“知道你喜欢得紧,但能不能先应付完眼前再夸?”那边边叙已经被追的压根连回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在间隙间回过神,给了自己二师兄一个无助但兴奋的眼神。姜衍简直想把这个书呆子打包直接扔燕纾面前,一换一让自己离开。宗主殿内院落间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不停传出,有几名路过的小弟子心惊胆战地望过来,却被站在门口的明夷直接龇牙咧嘴地喝退。“看什么,不许看,快走——”——这么好看的大师兄我看不到。明夷愤愤地想着。——你们也别想看。而院内几人依旧在继续。 第147章 谢镜泊近日好像……瘦了。眼下的青黑很是明显,即便睡着神情间也难掩疲倦,眉心微蹙,仿佛睡梦间仍旧在隐隐担心着什么。“你这是何苦……”他小声开口,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不要乱来啊,九渊。”“如今这般,不是已经很好了……”他不清楚谢镜泊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正是这样,他才更慌。他那天模糊地听姜衍提起过两年间谢镜泊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寻找真相,被长老殿狠狠斥责后,仍旧……未曾放弃。燕纾不愿让谢镜泊落入如此境地。而他不同。——他如今已一身狼藉,再落入泥潭,也没什么问题。周围的天色已经昏暗,燕纾气血不济,这一会儿意识又模糊起来。面前的人手还稳稳搭在他腰间,掌心间热度滚烫。燕纾勾了勾唇,慢慢往谢镜泊怀里蜷了蜷,低低开口:“四方大典那开场礼,有什么好去的,我才不去。”他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如今我已经……很满足了。”他慢慢合上眼,呼吸逐渐平缓下来,没有注意到一片黑暗间,原本安睡的人慢慢睁开眼,目光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他。·边叙在他的“威慑”下,到底没敢再改那轮椅。燕纾虽然怎么看那轮椅怎么嫌弃,但旧的那个已经被边叙拆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用那轮椅间的暗格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危阑喂招玩。——只苦了危阑,练功莫名一下子上了强度。第五日时,姜衍一大早便神色匆匆地跑过来,把完脉后叮嘱了他一大堆,让他今日一定不要出院,又急急忙忙跑了出去。燕纾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却也没有揭穿,只听话应下。檐角悬着的琉璃檐铃在青玉砖上投下琥珀色光晕,燕纾缩在廊下,托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地偷偷打瞌睡,被院内被迫委以重任的危阑小声提醒,迷迷糊糊醒个神儿,没过一会儿却又倦了。下午,院子里忽然多了两个来蹭课的小崽子。“你们来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懂什么医术、毒理,剑术更是一窍不通——你们四方大典让我辅导,不怕到时候直接垫底啊?”燕纾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面前的人,却见松一摇了摇头,抬手将一沓书放到桌上。“师父说了,你肯定懂的,”松一指了指桌上那些书本,“诺,你看,你明明……”燕纾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瞥过面前那有些古旧的封皮,神情瞬间一僵。——那是他从前自己的手稿。他脑海中一时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下一秒,却听松一认真开口。“师父说,你明明和写这些手稿的人是至交好友,对这些手稿都颇有研究,指导我们绝对没有问题。”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望着燕纾的样子却是一愣:“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燕纾愣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有些犹豫地凑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熟悉至极的书皮,却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这些东西我早已忘记了,你们还是回去问你们师父吧。”他一边说一边摇着轮椅就要转过身,松一却锲而不舍地一直跟在他身后。“你就教教我们嘛燕公子,危阑也能跟着学一学——从前每次师父让你辅导我们的时候,你不从来都乐呵呵应着,为什么今日就不愿意了?”“今日我累了,要休息了。”燕纾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地往房内走。“可是二师伯说您明明刚起床。”燕纾一噎,眼珠转了转,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我是说,教你们——太累了。”松一眼眸蓦然睁大,瞬间不可置信地叫了起来:“哪里累了!我和师兄明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透,根本不需要费心思……”“上次是谁一张画符画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炸了个满脸花?”燕纾悠悠开口,终于挪回房门前,满怀期望地伸手去够面前的房门。下一秒,却看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又挡在了他面前。燕纾动作一顿,望着面前的松竹,微微眯了眯眼。他看着松竹深吸一口气,有些僵硬地微微躬身:“燕公子……还请留步。”松竹极少做这般强行拦人的举动,神情颇为不自在。燕纾眼眸闪了闪,终于确信了自己的想法。“你们今日好生古怪。”他推着轮椅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说吧,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松竹向来不擅长说话,瞬间神情一僵,几次张口却都说不出话。燕纾轻轻地笑了一声,捂唇微微打了个哈欠:“不说是吧,不说那我就先走了……”他一边说一边转动轮椅,下一秒终于听松竹蓦然开口。“燕公子——”燕纾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转过头,终于听松竹沉沉开口:“燕公子真不去……那四方大典开场礼?”燕纾愣了一下,眉心跳了跳。——他说怎么松一他们突然莫名把那些手稿拿出来了。一定是边叙偷偷摸摸教他们拿过来,想借此来打动他。燕纾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不懂他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一定要他去那四方大典。“你们想让我去啊?”燕纾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玩笑般开口,下一秒却看松一忙不迭点头。“当然想!”燕纾没想到他真会应下,一时间愣了一下。“我去做什么?我才不去。”“啊……可是第一天会有宗门弟子常规演练。”松一有些沮丧地嘟囔着开口。“我和松竹的符道都是您教的,我们想让您看看我们如今学得的成果——”他话还没说完,便看燕纾神情有些古怪地回过头:“你那符道水平,还能称得上‘成果’?”松一脸瞬间涨的通红。他见燕纾转身便想走,目光落到一旁的危阑身上,又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开口。“而且危阑也报名了今年四方大典入门弟子那项,那是每年开场礼的第一项。”松一忽然开口,看着燕纾果不其然动作一顿。“我们师父帮他报的名,但他并不是危阑的师父,不能列席。”松一小心上前一步,低声开口:“或许您能……”轮椅上的人垂着眼不说话,危阑神情间浮现出一抹希冀。下一秒,却听燕纾轻轻吐了一口气,温声缓缓开口:“别担心,改日我帮他问一问明夷他们。”危阑愣了一下,神情间闪过一抹失落。燕纾也没再说什么,沉沉吸了一口气,推着轮椅终于将房门一把推开,迅速将自己推了进去。身后的声音跟着一瞬消失,燕纾闭了闭眼,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松一、松竹到底年纪小,方才望向他时,眼中的希冀完全不加掩饰。——他们是真的想让自己去看看他们如今的进步。——也是真的……将自己与他们师父放在了等同的位置。还有……危阑。燕纾那一瞬几乎都要答应,但下一秒,腿间的疼痛却将他拉回现实。他自嘲般笑了笑,感觉周身一阵无法忽视的疲乏感蓦然袭来。燕纾闭了闭眼,推着轮椅慢慢往床榻走去,下一秒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蹙了蹙眉,推着轮椅重新转过身,慢慢挪到门边。·门外,危阑死死挡在门前,与一个老者隐隐对峙。那老者穿着一袭熟悉的灰袍,身形消瘦至极,看起来甚至有些……贼眉鼠眼的模样。此时,他面色阴沉地望着面前拦着的小崽子,顿了顿,目光又落到他身后两人上。松一和松竹同时行了个礼:“参见二长老。”二长老冷哼一声算是应答,紧接着阴阳怪气地开口:“我怎么不知,边叙的小徒弟如今这么不懂礼数了,连长老殿的前辈都敢拦。”之前三长老与魔教勾结之事早已传的人尽皆知,连带着长老殿最近也被人议论纷纷。松一无意间听自家师父隐晦地提过,燕纾此次受这么重的伤,与长老殿……脱不了干系。此时,松一有些愤愤地抬起头,松竹倒是沉住了气,弯下腰低声开口:“二长老恕罪。”“这院落宗主特意交代过,这里有人修养,若无宗主允许,无人能随意进入……”“有人修养,我便是特意过来探视的,有何可拦?”二长老冷哼一声。他一边说一边将危阑毫不留情直接推到一边,抬步就要上前。一旁的松一和松竹蹙眉同时上前一步,却被他直接冷笑着喝止:“你们再敢上前一步,今日的不敬,来日我都会一一还到你们师父身上。”“你们这般不尊重长老,还想连累你们师父吗?” 第149章 二长老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歪,手中的灵力也霎时换了个方向,“砰”的一声——直接把院子里本就没剩几片叶子的槐树叶打了个精光。不远处的危阑没忍住有些可惜地低低“啊”了一声,二长老脸色青白地回过头,下一刻忽然感觉左腿处也莫名一痛。他整个人重心瞬间不稳,控制不住往旁边倒去,要不是最后狼狈地一把撑住旁边的树干,好险不险没直接跪倒下去。他听着对面的燕纾有些讶然地轻声开口:“阁下这是做什么?知错能改便好,不用……行此大礼。”二长老这回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你干了什么?那轮椅是什么东西?用了什么阴邪招数——”——他方才分明看到他抬手那一刹那间,有一道黑影从燕纾身下的轮椅处蓦然袭来。下一刻他看到面前的人歪了歪头,蓦然笑了起来:“怎么能算阴邪招数呢?”“阁下明明不是看到我怎么做的了吗?”他捂唇咳了咳,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慢慢垂下眼。“您躲不开,不是您自己的问题。”二长老神情一瞬扭曲,再顾不得许多,足尖一点直接冲上前。霎时间,他看着无数银芒自轮椅扶手的雕花缝隙间迸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银色的光芒,如同暴雨般倾泻。二长老瞳孔骤缩,急急侧身,一枚银针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带起一丝血线。还未等他站稳,轮椅那边再次传来“吧嗒”一声轻响,数十枚柳叶状的薄刃破空而出,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那些银针、暗器伤害性并不大,却极其难缠,二长老周身的衣袍刹那间被划出无数道细微的裂痕。他左躲右闪狼狈地落到了一处,周围一阵嘈杂的声响终于稍微停息。二长老喘了一口气,下意识低头一看——却比原来的位置还要再退了半步。“我方才已经提醒过您了,是您自己……技艺不精。”燕纾轻轻笑了一声。燕纾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似乎放轻了些许,透露着一股无辜感。“就比如……那位三长老,明明是自己犯蠢,却偏还要往上撞。”二长老瞬间勃然大怒。“好,好,你以为你用这些不入流的伎俩便能保你自己万全吗?”他狞笑一声,忽然直起腰,灵力直接贯注全身,在身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力屏障,将倏然飞来的暗器一一挡开。“真以为我耐你不何?”二长老冷笑一声,举起手掌,一步步向燕纾凑近。周围“乒铃乓啷”的响动逐渐缓了下来,似乎是那些机括隐隐已经耗尽。二长老看着轮椅上的人微微蹙眉,唇边讥讽的笑意越扩越大:“轮椅上的暗器有尽,我的灵力可是源源不断。”他看着面前的人似是有些着急般,低下头手指在轮椅上飞速运作着什么,却不知牵动了哪里的旧伤,身形一僵,急促呛咳起来。他咳的肩胛骨都一颤一颤的,整个人身形都完全俯在了轮椅上。二长老心中畅快已极,单手维持着那灵力屏障,另一只手又再次聚起了一团灵力。“这般阴毒狡诈、手段刁钻,三长老怕是也是被你诬陷,才沦落至此。”他不懂大长老为何对这个病歪歪只会耍小手段的人格外忌惮,狞笑着一点点抬起手:“我今日就将你抓回长老殿,好好审问,还三长老一个清白——”旁边的松一终于按耐不住想要上前阻拦,连松竹也忍不住蹙眉上前:“长老——”但下一秒,他们却看着二长老动作先一步一滞。原本缩在轮椅间的人忽然微微仰起头。二长老瞳孔一瞬紧缩。——面前的人……分明是笑着的。燕纾神情间没有半分惊惧、焦急,看似力气不济般伏在轮椅上,实则却是半撑着额角,努力忍下唇边的笑意。原本畅快的心情突然出现了些许异样,二长老心中下意识警铃大作。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到底有些不甘,强行忽略下心底的不安,也冷笑一声:“怎么?自己死到临头了终于觉得自己这般可笑?”下一秒,面前的人却饶有介是地点了点头:“是啊。”“看着你如跳梁小丑般,确实很有趣。”二长老瞬间被激怒了。他再顾不得许多,掌心灵力一瞬凝集,径直朝着燕纾袭来。旁边的松一、松竹终于顾不得许多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二长老直接一掌拍开。凌厉的掌风将燕纾身侧的墨发吹散,几缕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面前人却不闪不避,只微微仰起头。他整个人陷在轮椅里,白狐大氅被灵力激荡得微微颤动,领口蓬松的狐毛轻扫过他尖削的下颌,琉璃色的眸子映着二长老狰狞的面容,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二长老只感觉他在故意挑衅,心中怒火已到极点,拧笑着开口:“我看现在你还能如何——”下一秒,他听着燕纾轻声开口。“三——”二长老手指一僵,疑心哪里不对,却又下意识笃定他是在伪装。“二——”“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一瞬间,轰然一声巨响,一阵滂湃的灵力骤然在两人之间炸开。“不要!”松竹和松一同时呼吸一滞,旁边的危阑已扑着要冲上前,被松一眼疾手快地拦腰一把抱住。下一秒,浓烈的白烟间忽然中传来一道闷哼。紧接着,他们看着二长老从烟雾间腾空翻身而出,周身的灰袍破烂不堪,“砰”的一声狼狈地半跪到地上,神情间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这是……”松一怔愣抬起头,旁边的松竹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紧绷的身子霎时放松,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无事了。”“什么?怎么了?为什么,燕公子不是不能动用灵力——”松一有些焦急开口,却听自家师兄低声开口:“宗主来了。”松一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宗主,宗主来干什么?他这几日不是一直都在忙四方大典,怎么会有时间……”松竹顿了顿,隐晦地低声开口:“因为……燕公子在这里。”松一神情更加莫名其妙了:“我知道啊,但不是二师伯一直在照顾他身体吗?”下一秒,他看着自家师兄转过头瞥了他一眼,神情间多了几分无奈与……恨铁不成钢。“你看看燕公子如今住在哪里?”“你每日看那么多话本,都看到狗肚子里了吗?”松竹咬牙:“就算是不务正业,好歹也学一学吧?”周围的烟雾逐渐散去,二长老喘息着抬起头,望向静静伫立在燕纾身前的玄衣之人,心中也满是不可置信。“宗主……怎么会忽然回来?”二长老深吸一口气,勉强直起身,低声开口:“您不是——”——明明他早晨亲眼看着谢镜泊从这院落间走了出去。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垂下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微侧过身,将手中的一碟乳酪轻轻放到燕纾膝上。“今日那蜜饯没有了,厨房刚做好这乳酪,说也是很甜,你看看合不合口味。”二长老一瞬便知自己被骗了。——谢镜泊今日分明是一直在此,刚才离开的那一小会儿,是燕纾故意给他制造的假象。二长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燕纾却压根没分给他半个眼神。那乳酪还带着些许温热,白瓷碟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一看便是刚出锅没多久便立刻拿了过来。轮椅上的人懒散地撑着下颌,兴奋地“哦”了一声,仰起头笑着弯了弯眼:“多谢九渊。”谢镜泊没有说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神情却肉眼可见地温和下来。对面的二长老牙齿都要咬碎。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宗主——”下一秒,谢镜泊却沉沉打断他的话:“二长老不是更应该先回答这个问题?”谢镜泊回过身,脸色一瞬冷了下来,眸色冰冷地望向他:“您为何会在此?”“这个院落我已说有人在这里静养,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尤其是长老殿之人。”他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二长老为何明知故犯?”二长老自知已落入圈套,心中此时后知后觉浮现出大长老的叮嘱,却已经为时已晚。他深吸一口气,仍意图努力狡辩一二。“我是听闻……之前三长老不小心伤了人,心中一直有些过意不去。这两日听说他身体好些,便想来探望,刚好——”他目光落到燕纾身下的轮椅上,眼珠一转,哂笑着开口:“对,刚好这位公子也想与我切磋一二,于是我就……”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却被一阵沙哑的咳嗽声打断。不远处轮椅上本来美滋滋一勺勺舀着乳酪的人忽然弯下腰,捂唇一声声低低弱弱地呛咳起来。二长老眉心跳了跳,看着谢镜泊一瞬蹙眉,立刻担忧转过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燕纾勉强缓过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方才不小心在院中待久了,不小心着了风……” 第151章 他来不及更换破烂的衣袍,匆匆走到殿中央,迅速行了一礼。“尊者,您猜的没错。”“那个人身上果然沾染了魔气,我凑近的一瞬隐隐察觉了。”他神情不似方才在院落间那般急躁浮夸,抬起头,目光间满是兴奋。“现在我们只需要证明他就是燕宿泱,就能如两年前般再次得手——”第65章 大殿内一片安静, 十二根蟠龙石柱撑起凋敝的殿宇,青铜烛台蜿蜒着暗绿色锈迹,像干涸的泪痕淌过龙须。但没有人回应。方才说出去的那些话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波澜。二长老只得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直站在原地, 也不敢直起身, 神情由原本的惊喜逐渐转变为未知的惶恐与不安。大殿内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 二长老身子下意识一颤, 只感觉后颈一阵发凉。下一秒, 一个和缓的声音终于在大殿内响起。“你是说...那人身上携带了魔气?”大长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煦温然, 却让二长老莫名打了个寒颤。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慌忙摇了摇头:“不是, 那人身上应该只是沾染了魔气,但并未完全融入经络, 所以……”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背脊隐隐一凉。有一道阴沉的视线沉沉落在自己背上,像蛇信子一样冰冷粘腻,坠的人胆寒。他倏然止住话语,有些惶恐地抬起头:“尊者,我……”“不对。”大长老轻轻打断他的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二长老声音戛然而止,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到了地上。他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大长老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 手中把玩着一团不知形状的黑影,昏暗间只隐约可见那上面暗红色的纹路。“我怎么听说的,是他已经沾染了魔气,快要入魔了呢?”大长老慢条斯理地说, 指尖在手中的那团黑影上轻轻一点。一道血光蓦然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声痛苦至极的鸦啼哀鸣。二长老瞳孔猛然收缩。——那团黑影,是大长老一直豢养的血羽乌鸦。而方才那道血光……竟然是大长老生生将那乌鸦的脊骨捏碎喷溅而出。大殿内一道阴风蓦然吹过,大殿中央半匍匐在地的人倏然低下头,颤声开口:“是……是,尊者您观察细致入微,我已老眼昏花,未曾……注意……”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昏暗间又一声和缓的声音徐徐传来。“是了。”二长老声音再次戛然而止,更深地匍匐了下去。“销春尽怎么能容忍入魔之人的存在。”周围的血腥味蓦然浓重起来,二长老听着一阵微缓的脚步声一步步接近,慢慢停在了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四方大典开场礼就在两日之后,这件事……一定需要尽快查明。”二长老只感觉一阵凉意从天灵感一直落到背脊,他身子一颤,赶忙低声应下。下一秒,对面的人终于低低笑了起来。一只枯瘦的手慢慢伸过来,一点点将他扶起。大长老声音悲悯,仿佛在哀悼什么般,沉沉开口:“别忘了……三长老可就是被他所害,切勿心软。”二长老身形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颤。他顿了顿,口中仍和顺地应“是”,心中却莫名有些犹疑起来。那日他亲眼看到,三长老最后被废时,是大长老亲自下的手。·另一边,愿曦阁内。雕花木门被砰然撞开,谢镜泊抱着人快步冲入房内,脸上的惊慌几乎是遮掩不住。他怀里的人正在迅速结冰。燕纾蜷缩的指节发出细碎的冰裂声,睫毛凝着霜花,仿佛不堪重负般疲倦垂下,皮下血管泛出诡异的靛青色。谢镜泊沉着脸迅速冲到床边,想抬手用锦被将他裹住,但刚将人轻轻放到床上,下一秒,便感觉燕纾痛极了般,身子一震痉挛,脖颈后仰出濒死的弧度。谢镜泊的动作倏然一僵。“别动他!”身后一个急促的声音忽然传来,谢镜泊微侧过头,正看到一袭红衣蓦然冲了过来,抬手在燕纾背后一托,示意谢镜泊重新将他抱起来。“他现在五感极其敏感,一点微小的动作都可能造成重创。”樾为之急促开口,一边说一边按上他的脉搏,熟练地落下几根银针。蜷缩在谢镜泊怀里的人几乎看不出任何生机。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在打着颤,眉毛、发丝间都结了一层寒霜,脸色冰白。额角的冷汗几乎刚渗出皮肤就结成冰晶,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潮正从他骨缝里往外渗。谢镜泊抬手用白狐裘紧紧将人裹住,隔着厚厚的衣服几乎都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寒。他手指不自觉地一点点攥紧,声音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怎么会这样……”“他之前受过重伤,用过一些……极寒的药物。”樾为之含糊开口,手下却一刻不停,指尖一转,又几根银针翻出。谢镜泊蹙眉:“但他之前不是一直没事,怎么突然……”“因为之前药性已经在师兄体内维持了一个平衡。”身后一个声音咬牙传来。听到松竹传讯后一刻不停立刻赶回来的姜衍喘了一口气,隐晦地瞪了床边的樾为之一眼。——这人来的实在也……太快了。仿佛就像是一直守在燕纾附近一般。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将心中的异样压下,快步上前,低低继续开口。“但魔气蚕食经脉,打破了这个平衡,将压制不住的寒气重新勾出……”他低头看了樾为之封的几个穴位,眉心跳了跳,倏然抬起手,在燕纾心口几处大穴上也封了几针,保住他的心脉。怀中人冷得像块寒玉,瓷白的脸上却又浮现出一股沉沉的死气,仿佛极其难受般,无意识不停挣扎着。谢镜泊抬手小心翼翼按住他的动作,垂在身侧的发丝也跟着凝上了一层寒气。但他却恍若毫无察觉般,一点点往燕纾怀里输着灵气,意识到什么般,眉心一点点拧紧:“为什么他这次发作……”——这次发作,感觉要比上次……痛苦许多。“上次只是抑制,这次要尽量去除多余的魔气。”姜衍低声开口,旁边的樾为之直接抬手又往燕纾怀里塞了几个汤婆子,却无一例外没过多久,便同样结上了一层冰霜。“直接用药剔除寒毒,然后将魔气逼出。”樾为之一边说一边直接倒出一枚药丸来,却被姜衍一把按住。“不行,那般用药会对师兄的身子造成永久的损伤。”姜衍皱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先用银针把寒气与魔气分隔开,然后再用灵力化除……”樾为之一把挥开的他手,不耐烦地冷笑了一声:“仙门之人便只敢用这般温和的法子吗?若如你这般,魔气来不及拔除便早已攻入心脉……”“谁像你一般全然不顾他的身体?”姜衍冷笑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心知此刻他们绝对不能争吵,闭眼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沉声开口。“药浴。”“将你要用的药材煮成药浴蒸腾全身,同时辅以银针化除,既不那般伤身,效果也好。”樾为之也只是一时着急,此时听到这话,眼眸闪了闪,神情也迅速一振。“可以。”旁边的松一已拉着松竹立刻去准备药浴,姜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边樾为之已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小心而熟练地轻轻在燕纾唇边抹了一下。“你给他喂了什么?”姜衍担心他又趁他不注意又给燕纾吃什么药,声音不自觉又焦急起来。下一秒,一阵甜香味却蓦然袭来,樾为之自然抬起手,指腹间一道蜜色浆液隐隐浮现。姜衍蹙眉:“这是……”“蜂蜜浆。”樾为之抬头瞥了他一眼,姜衍神情一怔。“这样子能让他稍微安稳些。”姜衍蹙了蹙眉,樾为之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刚才太急了,轻轻吐了一口气,难得多说了几句。“他有一阵子……病的太重了,吃什么吐什么,昏昏沉沉什么也吃不下,往他唇边抹点蜜浆,能让他……舒服些。”樾为之顿了顿,似乎隐下了什么,隔了一两秒才继续开口:“久而久之,大概形成了一个心理作用,一会儿喂药……能方便一点。”但姜衍却立时明白了什么,眸色凝了几分。——这哪里是什么用蜂蜜安抚情绪,这分明是用一点甜味来诱骗昏迷不醒的人能有几分意识去吞咽苦涩的药物。那边药浴桶已经搬入暖阁,樾为之仿佛意识到姜衍在想什么,低低地哼笑一声。“姜门主,小纾的身体远比你想的要脆弱……但却也顽强许多。” 第153章 “好了!”“大部分四溢的魔气已经拔除,这次发作算是熬了过去……这两天用药再稳固一下,等后天就能将全部魔气除去了。”但同一刻,谢镜泊却只感觉怀里的人身子蓦然一颤,强撑了这许久的意识一瞬断了片,深重喘息一声,一瞬软了下去。谢镜泊脸色骤变:“燕纾!”但这回无论他怎么呼唤,怀里的人只毫无生气地合着眼,再无半分反应。他神情立刻慌了起来,抬手一把按住他的脉搏就要往里渡灵气,下一秒手腕却被人死死按住。“放开——”谢镜泊咬牙,翻掌一把拍开他的手,却听姜衍一声低喝传来。“谢镜泊,你冷静点!”“他只是力竭睡过去了,已经没有大碍了。”谢镜泊动作倏然一僵。指腹间微弱但规律的脉搏跳动声后知后觉地传来,谢镜泊猛然松了一口气,控制不住急促喘息起来,紧绷的身子却一点点放松了下来。他闭了闭眼,单手抱着胸前的人从药桶中站起身,用灵力将他湿透的中衣一瞬烘干。旁边的樾为之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见谢镜泊终于抱着人出来,轻轻“啧”了一声,抬手就想要把燕纾接过来。“抱够没有,快把人给我——”但谢镜泊却压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径直转过身,快步便向愿曦阁内匆匆走去。樾为之脸都要气白了:“你——”他抬脚就要跟过去,下一秒身前忽然被人一拦。他不耐烦转过头,正对上姜衍皮笑肉不笑的脸:“师兄已然无事,樾公子没什么事,也先请回吧。”樾为之今日已经憋屈了大半天,此时整个人如炮仗一般,简直一点就着。“就凭你?也想拦我?”他冷哼一声,手腕一翻,掌心直接腾起一股灵力:“你们仙门都是一派货色,道貌岸然,背地里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姜衍心中也烦得很,见樾为之这般,也懒得再忍,手中折扇“啪”的一掀:“那也不如你们妖族肆意妄为,明知师兄与你们不是一路人,偏强行霸着他——”樾为之本就因为燕纾一直在销春尽待着不回去暗自生气,此时猛然被戳到痛处,一时间直接怒了:“你——”姜衍冷笑一声,也不躲不闪,折扇在身前一横,直接比了一个起手式。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下一秒,一个身影忽然从他们旁边快步走过。接到消息和明夷一直守在门口的边叙匆匆路过。他满脑子只想着燕纾的情况,木着脸看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一眼,也没有什么反应,只蹙眉扔下一句话:“要打出去打,一会儿别惊醒了师兄。”樾为之和姜衍的动作同时一顿,神情间同时浮现出一抹微妙。无意间平息了一场大战的人身形已一瞬消失在走廊间,姜衍深吸一口气,率先将折扇收了回来。樾为之冷哼一声,到底将手也收了回来,却又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往姜衍怀里又扔了一个小的白瓷药瓶。“这回别再随意乱改我的药方了,你若之前按照我的方子给他调理,今日燕纾哪至于这般辛苦。”姜衍眉心跳了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再一次涌了起来。“按照你的方子?按照你那虎狼之药,他身子迟早会全然崩盘。”樾为之脚步一顿。他慢慢转过身,微微眯了眯眼:“你说什么?”姜衍冷笑一声:“我说按你这用药只能管得了一时,根本不是长远之计。”樾为之抱着双臂,冷冷开口:“按我这用药,魔气压制得宜,燕纾今日寒气发作根本不会这般剧烈。”“那以后呢?”姜衍咬牙。“你没看到师兄如今的身子何等千疮百孔,难道不是你用药所致?他上次甚至只能靠服下那毒药来勉强维持体内药性平衡,这根本就是饮鸩止渴——”“那他至少也有饮鸩止渴的机会!”樾为之蓦然怒声开口,姜衍的声音倏然一止。他蹙了蹙眉,隐隐意识到不对:“你什么意思?”“要考虑长远,首要的前提便是,燕纾还要活着。”樾为之咬牙,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我何尝不想让他长命百岁?我何尝不想用温和一点的药方帮他一点点调理,让他能舒舒服服地活下去……”他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一片通红。“但若是两年前他的身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他已经到了不得不博一搏,才能侥幸换回一条命的程度,你会怎么做?”仿佛有什么回忆蓦然涌上他心头,樾为之喘着粗气,眼中控制不住流露出一抹恨意。“你们根本不知道两年间他经历了什么,凭什么在这里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房间内一片安静,姜衍听着樾为之那番话,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瞬煞白。“师兄的身体到底怎么了?”他如今探到的燕纾的身体完全不至于到这种地步,那一定是面前这个人帮燕纾隐瞒了什么。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帮他隐藏了什么?”“他之前不是说要回宗找一味药,那药到底是什么——”樾为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燕纾要做什么是他自己的决定,我不清楚,我只听从他的所有命令。”他不想让燕纾看到他如今这般,胡乱一抹眼尾,倏然转过身快步向外走去。“那药方核心的几味药你自己清楚,那几味不能变,若你一定想要用温和一点的方子,便自己去研究吧。”姜衍蓦然抬起头,有心想再问什么,却听窗檐轻轻一响,面前的人身形已一瞬消失不见。姜衍咬牙,半晌,也只得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罢了,这妖族是师兄带出来的,保不齐也是鬼话连篇。樾为之之前给过他一沓燕纾近两年常用的药方,他仔细研究一下,一定能从其间发现什么端倪。姜衍重新睁开眼,刚准备去内室查看一下燕纾的情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谁?”姜衍脸色一瞬冷了下来,倏然转过头,却正对上一个怯怯的目光。危阑不知何时扒在了门口,正有些迟疑地往他这边张望着。姜衍愣了一下,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冲着那小孩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方才不是让松一他们带你去睡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姜衍垂下眼,似笑非笑地开口:“不是还要拜师兄为师吗?怎么师兄不在,就立刻不听话了?”他知道危阑是担心,本只想开个玩笑,但面前的小孩却没有半分反应,仍旧神情惊恐地望着他:“燕公子他……是要死了吗?”姜衍心中重重一跳,神情瞬间冷了下来:“胡说八道什么?”“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这样说……”面前的小孩瞬间慌了神,忙不迭地一瞬摇头:“我只是看方才燕公子脸色好难看,你们刚才好像又吵起来了……”他怔怔抬起头,声音间终于忍不住带上了些许哭腔:“燕公子是情况不好了吗?他……他是要像我爹娘一样,也离开我了吗?”姜衍怔了怔,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这小孩在怕什么。“不会。”他低声开口,声音难得缓和了些许:“他会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们。”面前的小孩猛然舒了一口气,姜衍抿了抿唇,眼眸间闪过一丝复杂,终于忍不住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想拜燕纾为师?”危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怔愣地抬起头,听着姜衍一字一顿沉沉开口。“之前二长老过来时,你为什么挡在燕纾身前?为什么刻意护着他?”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孩,声音冰冷:“你知燕纾是我们当中修为最深的。”“你是故意在他面前好好表现,想让他收你为徒,好为你爹娘报仇?”他故意问的刻薄,可谓字字诛心。面前的小孩从未经受过这般拷问,脸色一时煞白,过了许久,才终于颤声开口:“我……是想要报仇。”姜衍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心中冷笑一声,下一秒却听那小孩继续低声开口:“我想报仇……但也,不光如此。”“燕公子是除了爹娘外……唯一一个,真的对我好的人。”虽然姜衍也会在危机时让他躲在一侧,边叙、明夷也会过来时不时指导他练功。但他们对他好,都是爱屋及乌。只有燕纾——只有燕纾,在第一次见到他时,便会在人流穿梭间毫不迟疑地将他抱出,会在坠落时主动将自己挡在身下,会即便知道了他在伪装,也依旧答应帮他救他爹娘。“燕公子保护了我这许多次,我也想尽快学成,替我爹娘报仇,也好……反过来保护他。”危阑认真开口。“我知道燕公子身体不好,我若成了他的徒弟……便能一直照顾他,他也不会再拒绝……我的照顾。”姜衍垂眸望着他不说话,危阑原本一瞬鼓足的勇气一点点弱了下来。他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已几不可闻。下一秒,他忽然感觉头顶一暖。“那别放弃。”危阑怔怔抬起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姜衍抬起手,学着燕纾以往的做法,呼撸了一把危阑杂乱的头发,被扎的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对上危阑茫然的目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到底还是一点点缓和下来。“我说,你若想拜他为师,那别放弃。”“他向来最为心软,你只要坚持……总有一天,他会同意的。”姜衍垂下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危阑的侧脸,想到什么般,没好气地开口:“就像当初谢镜泊那闷葫芦稍微对他好一点,他便什么都忘了……” 第155章 刚被半拉开的房门被毫不留情地一把关上,燕纾被吓了一跳,揽着他脖颈的手一瞬收紧。下一秒,他听谢镜泊恶狠狠开口:“不行!”门外,一直守着的边叙和松一也蓦然一惊,下意识转过头,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脸从房门间一闪而过。边叙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旁边的松一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眼眸蓦然睁大。“燕纾呢?”身后一个匆忙的声音传来,松一迟缓地回过头,正对上姜衍焦急的神情。“燕公子……在里面。”姜衍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他快步走上前,迅速开口:“谢镜泊呢?也在里面吗?他状态怎么样……”“谢宗主也在里面,和燕公子一起……”松一回想起方才一瞬瞥到的谢镜泊的眼神,无声地张了张口。“谢宗主看起来……好像要把他吃了。”——他从未见过那般……充满占有欲的神情。·房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几人的交谈声,燕纾皱了皱眉,终于后知后觉回过神。“你做什么……”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臂想要去够旁边的门框。但下一秒,却看谢镜泊蓦然抬起手,直接在房门那里落下一个结界,同时又下了一个销声咒,将房外的声音一瞬隔绝。然后,他足尖一点,飞速掠回床边,抱着人重新坐回床头。“不许……出去。”谢镜泊咬牙,沉着脸低下头:“不许去找……姜衍。”燕纾动作一顿。他一时间没想到谢镜泊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神情微妙地抬起头,“……姜衍给你下的药?”谢镜泊不明所以,却迅速地摇了摇头,燕纾顿了顿,眼眸间划过一丝古怪:“那你反应这般大做什么?”他面前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沉了下来,别过脸不说话,又埋下头在他脖颈间来回蹭着。燕纾被蹭的不厌其烦,微微偏过头,对上谢镜泊通红的眼眸,抬起的手顿了一下,到底没能推开,只纵容又无奈地慢慢重新放了下去。“你既然有喜欢的人,就不要再来招惹我了,谢九渊。”燕纾垂了垂眼,话语的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间:“万一我一不小心当真……”谢镜泊昏沉的大脑浑浑噩噩间只听到了“喜欢”两个字,他愣了一下,眼眸间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欣喜,迅速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喜欢。”他身躯蓦然向前一扑,燕纾身子一沉,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将面前沉沉倒下的人一把接住。“我最喜欢了——”意识不清的人不懂得控制力道,燕纾被压的呼吸都一窒,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无非也就是对那人的喜欢什么的。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起来。”“……他们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姜衍也不管管……啊!”他话还没说完,尾音突然变调。谢镜泊听到“姜衍”两个字后,神情忽然一变,蓦然张口,犬齿擦过他的锁骨,战栗沿着燕纾脊背逐节窜上。他紧锢在腰间的手臂硌得燕纾后脊生疼,那人却像头圈领地的狼王,执拗地在他颈窝处反复轻嗅,喉间溢出沙哑的低吼。“你是狗吗谢九渊,放开我……”燕纾咬牙,终于忍不住蓦然抬手,强硬地抵在他胸前。下一秒,腕骨间一阵刺痛传来。面前的人一把攥住燕纾欲推开的手,十指相扣按在雕花床柱上。他居高临下地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瞬,眼眸间已是一片混沌,最后一点理智仿佛都被逐渐升起的药效打散。“不许……想姜衍……”他低声开口,暴起青筋的脖颈随着呼吸隐隐起伏,偏偏声音压得极轻,生生把凶相拗成委屈。“你是……我的……”他一点点低下头,脑海中最后那根弦燃尽的一瞬,却听一道颤抖的声音从面前传来。“谢镜泊!”谢镜泊动作一顿。他有些迟疑地低下头。燕纾腕骨在雕花木纹上硌出红痕,苍白的皮肤在烛光下微微一晃,恍若雪地红梅。“你放开我,谢镜泊……不要这样,你不会这样的……”他急促呼吸着,胸口不断起伏,努力维持着神情间的平静,但谢镜泊却在混沌的思绪间一瞬分辨出,他苍白的脸色下隐藏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惊慌。他神志骤然一清。烛火爆了个灯花,鎏金烛台晃出谢镜泊眼底破碎的光。他浑身肌肉突然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像被烫到般骤然松开手,踉跄地往后退去,一瞬落到床下。“我不是……”谢镜泊齿缝间挤出破碎气音,暴起青筋的手背死死抵住眉心,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勉强吐出几个断续的音节。“抱歉……我不应该……”他看着面前的人迅速撑坐起身,有些迟疑地坐在原地,下意识想要退后,但似乎又在担忧着什么般,最终只迟疑地静在原地。谢镜泊呼吸又控制不住急促起来。脑海中翻涌的情绪让他只想冲过去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揉入骨髓,将他生吞活剥,永远融入自己的血肉。但理智却又告诉他……他不能这样做。燕纾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谢镜泊蜷缩在身侧的手指一瞬收紧,刺痛让他神志终于清明了几分,下一秒看面前的人再次蹙起了眉。“松手。”谢镜泊慢半拍地低下头。手掌间不知何时渗出了血珠,大概是他方才无意间太过用力,指甲一瞬刺破了皮肤。“没事……”下一秒,燕纾却看着面前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再次抬起手。燕纾身子下意识一颤,蓦然闭上眼。下一秒,却只感觉周身一暖。谢镜泊摇摇晃晃站起身,有些不稳地将被子盖到他身上,垂在身侧的手指间血珠化成一道血线,蜿蜒落下。“不要……怕我……”燕纾怔怔地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眼眸通红地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不会伤害你……别怕,别生气……”下一秒,他身形一闪,一瞬消失在旁边的隔间内。燕纾到嘴的话就这般迟疑地卡在喉咙间。·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燕纾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蹙眉按住自己的脉搏。他探了半晌,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咬牙。“你大爷的樾为之……”这些药樾为之之前也给他用过,他也确实清楚其中有催情的功效。但一来他体质本就阴寒,再猛烈的药物也顶多只能和他体内寒毒中和;二来他病一般都病的昏昏沉沉,再有什么反应,也都在昏睡间胡乱过去了。——大概没有人会想到谢镜泊反应会这般大。这些药严格来讲其实不是真正的春.药,只是有些增气血、催情致的效果,但若不最终纾解,怕是……基本不可能自己熬过去。燕纾刚醒没多久,便经历了这番心神激荡,一时间有些头晕。他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被结界锁着的房门,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谢镜泊真是……脑子都烧迷糊了,还记得先把他关起来。他一下下按着抽痛的太阳穴,苦中作乐地想着若谢镜泊再发一次疯,他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总不能躺平……直接从了吧。——不过好像他也没那么亏。下一秒,“哗啦”一声巨大的声响蓦然从隔间传来。燕纾身子倏然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紧接着却听一阵“滴答”的水声从远处慢慢接近。燕纾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目光却瞬间一怔。面前的人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月光顺着他发梢滴落的水珠蜿蜒而下,玄色衣料紧贴着贲张肌理,脚边晕开的水痕正在漫过青砖缝,连呼吸都压成灼热的颤。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眼眸间仿佛想要将他整个人吞入腹中,动作却克制到连靠近他一步都不敢。燕纾心中控制不住地一点点软了下来。他看着面前的人开口仿佛要说什么,忽然先一步抬手:“过来。”对面的人神情一怔。他下意识想要抬脚,却又想到了什么,迟疑地低声开口:“我……在冷水中,已经泡过了。” 第157章 木轮滚动的声音“吱扭扭”传来,下一秒,燕纾蓦然凑上前, 抬手揽住谢镜泊的脖颈, 温凉的吐息喷洒在他口唇间。“九渊要了奖励, 可不能……不对我负责啊。”“我……”谢镜泊手指一瞬收紧。他心中一片混乱, 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了这种事, 一时又带着些隐秘、阴暗的欢喜。但灼热的吐息、湿透的中衣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轻吻蓦然在他脑海中浮现。谢镜泊无声地张了张口。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般,低声开口:“师兄放心, 我会……”燕纾微微一愣,但谢镜泊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姜衍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今日是第六日,师兄你……”他下意识一抬头,神情间瞬间闪过一抹疑惑“你们在做什么?”那一瞬,谢镜泊眼睁睁看着,燕纾神情间蓦然闪过一丝慌乱。他蹙了蹙眉, 却看燕纾忽然咬牙,揽着谢镜泊的脖颈一紧,强行将人的目光扭了过来,有些着急的开口:“你别理他, 你方才要说什么九渊……”但谢镜泊已经止住了话语,蹙眉望着他。下一刻,手腕一紧,姜衍阴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谢师弟昨晚的药效已经过了, 师兄若还担心,不如我来帮再帮他诊断一下。”谢镜泊动作一顿,燕纾眼睫颤了颤,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明明差一点就骗他说出来了。“你在骗我?”谢镜泊蹙眉,冷声开口。“……怎么能说是骗呢?”燕纾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揽着他脖颈的手,重新任由自己跌回轮椅里,慢悠悠开口。“昨晚九渊确实做了……很过分的事,你不记得,又不代表我说谎了。”他忽然将轮椅轻轻往前一推,木制的滚轮轻轻撞到他膝弯处,谢镜泊下意识低下头,却听燕纾轻缓的声音一瞬在他耳边响起。“那般口口声声说着不让我喜欢旁人……怎么到头来自己却先忘了呢。”他看着谢镜泊神情一僵,眼眸间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慌乱,心中终于舒服了些,微微勾了勾唇。旁边的姜衍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有些警惕地上前一步:“你们在说什么,师兄?”“……没什么,只是帮他回忆一下昨晚的一些事。”燕纾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靠回身后的椅背,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冲着姜衍笑盈盈抬头。“劳烦阿衍推我回去吧。”·愿曦阁内的烛火依旧烧的很旺,青铜药炉腾起的青烟描摹着窗棂格,姜衍凝眉小心将几根银针刺入腿间穴位,看着面前的人身子一颤,顷刻间湿透了薄衫。“很痛吗?”姜衍神情间划过一丝不忍,低声开口,手上的动作隐隐快了些许:“再忍一下……”“不是,”燕纾摇了摇头,喘息着抬眼笑了一下,“我的腿……有一点知觉了。”虽然还并不能动,只有一点酥酥麻麻的感觉,甚至比完全无知觉更加难受,仿佛有万千只蚂蚁在啃咬。但至少证明……他这双腿并没有被废掉。姜衍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神情瞬间一喜。但下一秒,他看着燕纾疼到极点,下意识侧身靠到谢镜泊怀里,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嘶……”燕纾只感觉姜衍落针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他低低的“哼”了一声,缩在谢镜泊怀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看姜衍已将所有银针落下,冷着脸让他忍一会儿,神情间没有半分异常。燕纾撇了撇嘴,只当自己多心,又趁机往谢镜泊怀里缩了缩。“……腿有了知觉,说明之前两次魔气拔除、消减已经起效了。”姜衍咬牙,微微撇过头。“今日是第六日,等到明日,我会过来将最后的魔气帮师兄拔除。”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心绪,声音不自觉缓了下来:“师兄再忍忍……马上就好了。”燕纾缩在谢镜泊怀里,缓过一口气,无声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去问姜衍为何一定要等到明日,姜衍也便刻意没有解释。“对了,四方大典的开场礼,是在后日?”面前的人咳了两声,忽然轻声开口。姜衍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微微点头:“是。”他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了谢镜泊一眼,不动声色地开口:“师兄是想要……一起去观礼吗?”“没有,我就是问问。”燕纾失笑,轻咳两声。他微微摇了摇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开玩笑般仰起头:“我只是想到,之前九渊一直想让我去那典礼,若明日出了什么差错……刚好他也不用纠结……”他话音刚落,便感觉腰间一紧,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姜衍抬起手,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直接拍到了他手背。“嘶——”燕纾眼眸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倏然把手收了回来:“好疼,你这般用力做什么……”他扭过头望向谢镜泊试图寻找支持,却见身后的人只沉沉看了他一眼,却也故意别过眼。燕纾:?“你再这般胡说八道,我直接一针让你睡到后天。”姜衍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抬起手,一瞬将方才落下的银针拔出。腿上一阵剧烈的酸麻感蓦然传来,燕纾低低地“啊”了一声,蓦然别过头,一时间蔫了下来,喘着粗气再没力气随意说什么。谢镜泊蹙了蹙眉,到底重新转过头,抬手将人小心捞到怀里,慢慢揉着他因为疼痛紧绷的肌肉。面前都已疼懵了的人瞬间得寸进尺地抬起头,直接扒到他领口,将整个人埋了进去。等谢镜泊蹙眉低下头,又露出一副恹恹的可怜神情,身子小幅度地颤抖着。谢镜泊沉默了两秒,倒也最终随他去了。“明日不会出什么意外,等将魔气全然拔除……便无事了。”姜衍深吸一口气,不等燕纾再说什么,蓦然站起身。“师兄今日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再过来看师兄。”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攥着他衣服的手指一点点垂落,似乎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谢镜泊皱了皱眉,开口想要将人叫醒,却忽然听到对面一声轻响。姜衍冲着他迅速摇了摇头,又不着痕迹地使了一个眼色。谢镜泊动作一顿。他慢慢坐起身,将面前的人小心从怀里挪到床上。燕纾似乎真的累极,不过这一会儿便已睡熟,这般动静也只蹙了蹙眉,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房门处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房间内一直萦绕不散的药香味似乎淡了些许。床上原本熟睡的人微微睁开眼,望着缓缓合上的房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骗术还是这般差……”他按住胸口咳了两声,抬手慢慢擦去唇边的一点血沫,又疲倦地缓缓合上眼。“若是无事……你眼尾红什么。”·“明日之事……我只有一成把握。”身后的门刚一关上,姜衍便忽然转过身,迅速低声开口。谢镜泊瞳孔骤然紧缩。面前的人语气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一般,那般稀松平常。谢镜泊蓦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间闪过一丝不赞同:“二师兄方才是故意瞒着师兄……”“师兄应当已经猜出了大半……但该瞒还是要瞒。”姜衍哼笑一声,眼眸间却格外凝重,没有半分笑意。他抬头对上谢镜泊沉默的神情,意识到什么,忽然嗤笑一声。“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吧小师弟,这些年你为了师兄,应当没少搜寻有关魔族的事。”姜衍慢慢开口:“被魔气折磨之人,无一例外只有两个结局——”“……但两年前燕纾已经身负魔气,再回来时却察觉不到一点。”谢镜泊哑声打断他的话,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姜衍微微点了点头。“是。”“这就是我说的一成。”谢镜泊话语一顿,看着姜衍垂下眼,低低吐了一口气。“我不清楚师兄是怎么做到的。”“但一成希望……已然很多。”他闭了闭眼,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深吸一口气,话语重新凝重起来:“明日师兄的身体……会极度虚弱。”“他体内经脉间的平衡会逐渐到一个临界点,等灵气与药效全都压制不住,体内残存的魔气会全部爆发,发展速度极快。”姜衍低低开口:“比之前两次发作……都还要剧烈许多。”——而明日,恰巧又是四方大典开始前的最后一天,他们几人基本上不可能全程看顾。谢镜泊蹙眉,听着姜衍继续低低开口:“魔气完全爆发的时间无法完全确认,我原本想直接主动将魔气引出,但那样魔气撕扯,师兄的身体很有可能承受不住……那百倍痛楚。”——虽然若是让燕纾知道,他大概也会这么选。姜衍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下心绪。“樾为之那边我也已告知,到时我们五人轮流看守,一旦有任何异常便立刻通知。” 第159章 “是……”危阑下意识点头,瞬间意识到什么,有些欣喜地抬起头:“燕公子,您是答应做我师父……”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额头微微一痛。危阑“嗷”的一声,抬手捂住自己额头,看着燕纾收回手,似笑非笑开口:“这般着急做什么,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谁答应你了?”“我说了,我暂时不会收徒。”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危阑有些失落的神情,声音到底一点点缓和下来:“但若有时间,我会过去……看你。”危阑愣了愣,神情瞬间又兴奋起来,一扫方才的沮丧,忙不迭点点头。“好,好,没问题,只要燕公子您愿意去我就很欢喜了!”他瞬间跳起身,看着燕纾捂唇咳了两声,有些无奈地望向他,赶忙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燕公子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扰您了,我先去抓紧练功,到时一定不给您丢脸……不,不,我做成什么样都与您无关,您只要来就好……”他一边说身形一边已瞬间消失在房门后,燕纾叮嘱的话刚到嘴边,也只能有些好笑地咽了下去。一阵难以忽略的疲累感再次袭来,燕纾蹙了蹙眉,捂唇咳了两声,不得不重新躺回了床上。——自己这个身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争点气。·这魔气确实是极为霸道。燕纾从第六日晚间便开始发热,接近子时时已烧的有些意识不清。魔气发作时不能用太重的药来压,否则可能适得其反。第一轮守着的姜衍给他喂了几回常规的退烧药,燕纾到后面都已完全喝不下,一闻到药味便忍不住想吐。姜衍看他再这般烧下去怕是整个人都要迷糊过去,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冲去偏殿去配其他的药方。燕纾睡的昏沉,压根不知道今夕何夕。他昏昏沉沉间忽然听到房间内似乎传来几分响动,仿佛有人在一步步走近。“阿衍……?”他低低开口,声音哑的几乎他自己都听不清。燕纾缩在被子间的手努力攥紧,借着些微的刺痛感清醒了几分,勉强勾起一抹笑意:“我没事,你别太担心……”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冷笑:“你还真是很会替他人着想啊。”燕纾心中瞬间一震。他勉强睁开眼,却正对上二长老阴狠的目光。“你……”他微微蹙眉,没忍住呛了一口气,又偏头咳了起来。“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二长老许久没在燕纾脸上看到过这般惊疑不定的神情。他心中一时畅快已极,忽然伸出手,一把从门后拽出一个人。“这个小子带我进来的。”二长老声音带着难掩的得意:“他将他身上的灵力灌注于我,我便畅通无阻。”燕纾蹙了蹙眉,混乱的目光在看清面前的人时,眼眸蓦然紧缩。二长老手中抓着的,赫然是危阑。“听说你为了这个小子,还答应了要去四方大典?”二长老神情阴狠:“你也配去参加?”燕纾蹙眉不说话,只定定地望着他手中抓着的危阑。二长老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意识到什么,再次蓦然笑了起来:“确实,那不是最重要的,你大概没想到,这个小子会背叛你吧?”“你为他冒了那么大的险答应,人家却根本不领情,一转头就把你出卖了……”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面前一声沙哑的声音传来:“不对。”二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瞬间皱眉:“什么?”“你说危阑出卖我,不对。”燕纾抬起头,低低咳了两声,唇边却慢慢浮起一抹笑意。“危阑不可能这般做。”第68章 那一瞬间, 二长老神情间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慌乱,却又瞬息遮掩过去,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是吗?这么笃定啊……”他冷笑一声,手上忽然用力, 一把将手中的小孩推到面前:“那不如你现在自己问问他, 看他自己怎么说!”“你问问他, 是不是他自己情愿带我进来!”怀里的小孩一个踉跄, 差点被他这一推直接推倒在地。但他却没有什么反应, 只有些木然地摇晃着站起身, 垂着眼望着地面,仿佛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燕纾慢慢撑起身, 身形不着痕迹地晃了一下,往门口瞥了一眼, 又将目光重新转回危阑那边。他顿了顿,慢慢伸出手,冲着危阑轻声开口:“阿阑?”不远处的小孩没有说话,下午特意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衣袍此时沾上了些许脏污,面无表情地垂头站在那里。燕纾蹙了蹙眉,刚准备开口说什么, 忽然看到面前的小孩子身形一颤,仿佛收到了什么指令般,沙哑着嗓音低低开口。“不是……他……逼我的。”燕纾微微一怔,看着危阑仍旧垂着头, 却话语清晰地一字一顿慢慢开口:“是我自己……要带他进来,我……恨毒了你,要不是因为你……我父母根本……不会死。””心肺间一阵刺痛蓦然传来,燕纾倏然偏头, 只来得及仓皇捂住唇,便蓦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不远处站在房间中央的危阑身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但下一秒不知为何,动作忽然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话语般,身子的颤抖一点点平息,慢慢又恢复了一片木然。二长老心中一阵畅快:“听到没有,可难为这孩子……忍辱负重了这么久呢。”他上前一步,手掌一点点覆在危阑肩膀上,声音间仿佛带上了些许不忍,但神情间却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阴狠。“他这般凄惨……全都是因为你!”他恶狠狠开口:“燕宿泱,从几年前我就说了,你品行不端,心术不正,迟早会害死你周围所有人的!你如今可知罪?”燕纾眼眸闪了闪,没有回话,只缓过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将手心间的血痕藏起,抬头静静地盯着对面神情漠然的危阑几秒,又忽然偏头看了不远处的房门一眼。下一秒,他忽然听到二长老得意洋洋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你还在指望谢镜泊他们进来救你吗?”他哼笑一声:“我既然敢进来,便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们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过来这里——”他话音刚落,便听面前的人低低笑了一声:“是吗?”他似乎又往门口看了一眼,二长老口中这般笃定,此时却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倏然偏过头,却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房门。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一瞬怒火攻心:“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这里玩这些诡计——”他蓦然抬起手,一道灵力骤然向燕纾袭来。床上的人避无可避,身子蓦然一颤,倏然单手撑在床榻上,偏头吐出一口鲜血。燕纾眼前一片昏黑,抬手按住心口,神情微微变了变。——体内躁动不安的魔气被这掌一激,已经隐隐开始有扩散的趋势。“敬酒不吃吃罚酒,怎么样,你如今还敢反抗吗?”二长老冷笑一声,却看床上的人缓过一口气,按着心口重新抬起头。“为何不敢?”他撑着身子有些艰难地坐直,重重靠在身后的床板上,吐了一口气,神情依旧平静:“不过是一个听命行事的蝼蚁,自己没有半分能力,只敢在这里狐假虎威。”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往房门口看了一眼,迟缓地勾了一下唇:“我猜猜……大长老一定不放心你独自前来,想必过不了多久,也会出现在殿外吧。”“你若像上次三长老一样……一不小心搞砸了,你清楚自己会是什么后果。”二长老身子不可控地颤了一下。燕纾方才不过寥寥数言,几乎直接将他心中最隐秘的恐惧点破。他一时间惶恐又气愤,身形倏然一晃,抬起手直接暴怒地要去掐他的脖颈:“你给我闭嘴——”下一秒,一道剧烈的白光忽然从他眼前划过,紧接着一阵嗡鸣之声从耳畔瞬间传来。二长老只感觉喉中一股腥甜,似乎重重地撞上了什么结界。他脸色一变,足尖一点,身形狼狈地落回原地,有些惊疑不定地抬头,目光落到燕纾腰间一块玉牌上:“这是什么——”床上的人神情平静地倚坐在榻间,笑着抬起头,却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开口:“大长老给您的任务应当并不是杀了我吧?”“您若贸然违背他的旨意,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会产生的后果。”二长老心神一凛,原本想要再上前的脚步一顿。他咬了咬牙,忽然抬手一震,周围“轰”的一声闷响,一道结界瞬息隐隐浮现在愿曦阁周围。“是,你猜的不错,尊者仁慈,并没有让我直接要你的命。”二长老冷笑一声,慢慢收回手:“这是我方才一进来,便设下的一道结界,不到时间便绝对无法破开,我虽‘无用’,但困住你一个残废之人依旧绰绰有余。”燕纾半阖着眼似乎在暗自调息着什么,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困我做什么,您不都说了,我又走不出去。”他琉璃色的眼眸闪过一抹微光,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轻轻开口:“倒是您……不也被一起困在了这里。”二长老愣了一下,心中下意识觉得哪里古怪。但周围一片安安静静,只余下燕纾时不时压抑的轻咳声,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纰漏。二长老咬了咬牙,强行将心中那一点不安驱散,也冷笑了一声:“你别在这里再自欺欺人、拖延时间了,你的魔气方才被我那一掌激发,怕是已经快要压不住发作了吧?”他慢慢上前一步:“大长老早知你沾染魔气,只谢镜泊将你藏的太深,今日终于有机会来处置你这个魔教叛徒。”“古往今来,沾染魔气者都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任由魔气侵蚀神志,最终堕落成魔,一种便是魔气发作经脉寸断,直接灰飞烟灭——无一例外。”——所以姜衍和樾为之神情才一直那般凝重,一直到最后都不敢完全打保票。 第161章 他去了不过几息,原本半掩的房门却已不知为何蓦然紧闭。姜衍脸色瞬间一变,顾不得许多匆忙冲上前,却一瞬被不知哪里出来的结界蓦然弹开。“该死……”他咬牙,一手瞬间捏碎一道传讯符,一手折扇一翻,直接便向紧闭的房门席去。下一刻,却听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住手。”姜衍压根不理他,咬牙将所有灵力聚在扇尖,忽然却感觉身后一阵巨大的灵力袭来,直接一瞬将他的扇子击飞。姜衍眉心一跳,身子凌空一翻,单手将折扇重新捞回来,急退几步落到阁外的院内。他看清身后人的一瞬,神情立刻又冷了几分:“大长老为何突然来此?”“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问姜门主?”大长老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沉声开口:“姜门主为何半夜,无故闯宗主寝殿?”他满腹冠冕堂皇,下一秒却听面前一声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我闯你大爷——”大长老神情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便看姜衍冷笑一声,折扇一番,直接怒而指向他:“这结界便是你一早安排好的吧?”“一人进去捣鬼,一人在外拖延,里应外合,好不热闹。”姜衍咬牙,下一秒却听大长老困惑般蹙了蹙眉:“姜门主在说些什么?”“什么捣鬼,这是九渊的寝殿,我能做什么?”他平静抬起头,目光意味深长地转过紧闭的房门。“还是九渊寝殿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姜衍话语瞬间一顿。他立刻意识到大长老是在套他的话,咬了咬牙,干脆转过身直接不理他,抬扇又要强行去破那结界。但他刚一抬手,手臂便被人在不容置喙地直接挡住。“我说了,这是销春尽的地盘,销春尽宗主的寝殿。”大长老不急不缓地开口:“姜门主若再这般,可别怪我不顾往日之情了。”“谁和你有往日之情?”姜衍嗤笑一声,掌心直接聚起了一道灵力,却忽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他不可以,我总可以了吧。”谢镜泊身形一闪,一瞬一掠到近前,微尘里一掀直接打开大长老的手,挡在两人中间,目光沉沉地望向他。大长老神情微变,下一秒,却又神情和缓地收回手,低低颔首。“宗主自然可以。”“这是宗主的寝殿,宗主既然来了,便由宗主自己抉择。”谢镜泊压根不理他说什么,挡开他手的下一刻,便直接转过身,一道灵力毫不迟疑地向那结界打去。但那结界却只是微微一震,似乎有轻微的碎裂声响起,并没有破碎的迹象。大长老听着那细碎的嗡鸣声脸色变了变,心中暗暗咒骂一声。——酒囊饭袋,不过设个结界都这么不堪一击。谢镜泊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和旁边的姜衍对视一眼,同时再度抬起手。下一秒,大长老低缓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宗主可要想好,这结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若强行打开这结界,看到什么你不愿看的……到时,可为时晚矣。”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却感觉面前一道凌厉的剑气蓦然袭来。大长老神情一敛,瞬间后退几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却看谢镜泊连半分目光也没分给他,微尘里注满灵力,直直向面前紧闭的房门挥去。大长老眸光微冷。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忽然感觉周围地面倏然一震。紧接着,一股极强的魔气从房间内骤然爆发出来。门外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大长老先一步回过神,眼眸间浮现出一抹隐秘的得意,蓦然开口:“闪开。”他倏然抬掌,先一步掠到谢镜泊两人身前,磅礴的灵力重重击到面前的结界上。“轰隆”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结界瞬息应声而碎。同一刻,一个浑身魔气的人蓦然冲了出来。大长老神情一凝,直接毫无迟疑地抬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那人身上。那人身形一颤,骤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重重地飞了出去。跟在身后的姜衍来不及阻拦,脸色一瞬煞白:“不要——”但下一秒,却被谢镜泊一把拉住手臂。“等一下。”他微微蹙眉:“那人……”站在最前面的大长老没有发现异常,先一步低低开口:“四方大典在即,竟有魔族混入销春尽。”他收回手,神情微冷地转过头,眼眸间似乎满是怒火:“宗主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但下一秒,他却对上面前两人有些微妙的神情。大长老愣了愣,心中瞬间意识到不对,倏然回过头,瞳孔一瞬紧缩。方才被他一掌击落的那人,并不是燕纾。——而是不知为何入魔的二长老。大长老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房间内有细微的响动再次传来,大长老倏然抬起眼,眉心瞬间一凝。床上的锦被间,似乎静静地坐在一个人。他一头墨发不知为何又白了,未束的霜发逶迤垂落身后,抱着双膝,有些瑟缩地缩在床脚,染血的指尖正无意识揪着身侧衣襟。他似乎被他们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瞬间爆发出一阵呛咳,唇边立时浮现出一抹红来,在一片雪白间分外刺眼。——怎么看……怎么一副惊吓过度的可怜模样。谢镜泊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第69章 燕纾的目光恍恍惚落到几人身上, 下一刻,眼尾肉眼可见地直接红了。“九渊……”他撑坐起身似乎就想要上前,未束的白发从肩头滑落,支起的腕骨隐隐泛着青瓷般的冷光。但却不知牵扯到了哪处伤口, 下一瞬, 神情蓦然闪过一抹痛楚, 身形一颤, 摇摇晃晃地就往下坠。“师……不, 你……”姜衍心中瞬间一慌。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下一刻,却看身后一袭玄衣越过他直接冲了过去, 已熟练地将人瞬息揽到怀里。……晚了一步的姜衍眉心跳了跳,深吸一口气, 到底匆忙也跟上前,半侧过身,警惕地挡在大长老身前。·大长老此时定定地站在原地。他惊疑不定地望着地上不知死活的二长老,此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眉眼间浮现出一抹阴沉,抬手忽然又甩出一道灵力。地上被打的半死不活的人身子一震, 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肿胀的眼皮一点点掀起,下意识一瞬抓住了大长老下摆的一片衣角。“尊者,救我……”下一秒, 他手骨间忽然一阵剧痛。“无用的废物。”大长老一脚死死踩上他的手,不耐烦低下头,神情间满是阴狠。“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二长老只感觉手骨都要碎了。他控制不住哆嗦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不停地摇头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却只感觉手背间的剧痛越来越重。大长老已经快要被气疯了。他声音间带着难以遮掩的烦躁:“你要想让我救你,便把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我一五一十从头说一遍——”“我说,我说,尊者,您救我,您不要抛弃我……”二长老强撑着哆哆嗦嗦撑起身。他刚准备说什么,目光忽然无意间落到不远处的燕纾身上。二长老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间浮现出一抹惊恐,瞳孔一震,紧接着“扑通”一声,直接骤然瘫回了地上。大长老只感觉腿脚间一沉。他拧眉低下头,一瞬间几乎连表面的冷静都维持不住了。——面前这个人……竟然被硬生生吓晕了。他咬了咬牙,一脚踢开地上瘫软如泥的人,深吸一口气,一点点转过身,面色阴沉地望向床上的两人。·另一边,谢镜泊完全无暇顾及那许多。怀里的人面色苍白,他不知是哪里受了伤,周身如冰窖般,还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谢镜泊感觉自己的手臂也跟着在不停地颤抖。 第163章 烛光幽幽地打了个晃,帘幔无风自动,空气间隐隐凝结的灵气隐隐将两人发丝垂散,纠缠在一起,墨色晕染白霜。下一秒,一个微弱的稚童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有……证据。”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散,大长老倏然转过头,目光落到不远处慢慢走过来的小孩身上,神情瞬间一喜。——他方才几乎把危阑给忘了。他知二长老对这小孩用了摄神之术,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烂泥一般的人,一时间觉得倒也还算有点用。大长老心中瞬间镇定下来,不着痕迹地冷笑一声,却是和颜悦色地冲着危阑招了招手。“来,你过来。”危阑听话地慢慢走上前,眼眸仍有些空洞,像是还未从摄魂之术中醒来。谢镜泊微微蹙眉,抬步也想要上前,忽然感觉脖颈微微一紧。他脚步一顿,微偏过头看着困倦般仍旧将头埋在他怀里的人,眼眸闪了闪,却已顺从地停下了脚步。危阑停在离大长老几步开外的地方。他微微仰起头,又低低重复了一遍:“我有……证据,我方才,看到了。”大长老心中的愉悦几乎遮掩不住,面上却仍旧和缓,微微点了点头:“是,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旁边的燕纾一眼,燕纾微垂着头,依旧缩在谢镜泊怀里,似乎已经再次昏睡了过去。大长老心中冷笑一声,又慢慢转头望向危阑:“别怕,将你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会有人为难你。”危阑神情间闪过一丝迟疑,大长老已有些不耐烦,忍不住轻声诱导般,缓缓开口,“是不是这个白发之人做了什么……”地上趴俯着的二长老身子忽然颤了颤,似乎恍恍惚又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抬眼,下意识抬手再次拉住大长老的衣角,沙哑开口:“尊者,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入魔……”大长老一把拂开他的手指,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仍旧盯着面前的危阑。二长老手臂一僵,顺着他的目光落到面前的危阑身上。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眼眸间骤然浮现出一抹愤恨:“小杂种,你——”大长老神情瞬间一凛,心中立刻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危阑抬手往地上的二长老一指,声音间的愤恨几乎不加掩饰。“我看到……那个人把我强行掳了过来,然后打了燕……这个公子一掌,他吐了好多血,这个人好似还想要欺负他……”危阑深吸一口气,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般,声音间隐隐带上了休息颤抖:“但是后来,他却忽然仿佛中邪了一般,周身浮现出许多魔气,直接疯了一般想袭击这位公子……”大长老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蓦然开口:“你说谎!”他抬手便要去抓面前的小孩,下一秒,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大长老今日怎么惯会出尔反尔。”燕纾拍了拍谢镜泊的手臂,扶着他的肩膀慢慢直起身,一点点站到了地上,冲着危阑招了招手。危阑迅速跑到他面前,有些担忧地拉住他的手,燕纾安抚般随手呼撸了一把他的头发,喘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方才不是大长老亲口所言,让他一五一十说出来,绝不会有人为难。”“怎么不过这一会儿,便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大长老面色阴沉,旁边的二长老已经要吓疯了。他咬牙一瞬爬起身,死死抱住大长老的双腿。“尊者,我没有,我没有入魔,都是燕宿泱这个叛徒,他故意让我沾染上魔气……我没有入魔,我是堂堂四大宗之首的长老,尊者,您救我……”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手臂间一阵剧痛传来。二长老惨叫一声,看着自己的手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弯折下来,旁边大长老愤怒的声音同时传来。“你自己犯下这弥天大罪,还想让我救你?”大长老一把挣开他的手。他自知已无可挽回,闭了闭眼,开口刚准备说什么,忽然听到面前燕纾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传来。“大长老这话,怎么这般似曾相识呢?”一袭白发的人慢悠悠抬起头,眼珠转了转,仿佛想到了什么般,轻轻“咦”了一声。“仿佛上次惩处三长老时,也是这般说辞。”他微微仰起头,桃花眼间闪过一道微光,一字一顿悠悠开口。“一次倒还好,三番五次这般,倒像极了……刻意自保清白呢。”大长老心中一震,方才燕纾的种种行为蓦然在眼前浮现。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咬牙望向旁边白衣雪发的人。——燕纾方才刻意装弱,一点点激化他心中的烦躁,一步步引他入局,为的就是这一刻。二长老瘫坐在地上,闻声捂着自己的手,颤抖着抬起头:“尊者……”他试图在大长老眼眸间窥见一丝怜悯与不忍,看到一丝希冀。但那冰冷的眸光间,却只有无尽的漠然,与眼底隐藏的一抹阴狠、算计。他蓦然想起之前燕纾和他说过的一番话。【三长老的结局,你也看到了。】燕纾咳出一口鲜血,却是浑不在意地将唇边的血迹抹去。他体内的魔气压抑不住,已全然爆发。但他神情依旧清明,那魔气也不知为何,仿佛对他经脉颇为厌恶般,只不断在他周身肆虐,不敢完全钻入。漂浮在空中的魔气无处可依,蓦然嗅到旁边二长老这块新鲜血肉,立刻欢快地冲上前,顺着他七窍直接钻了出去。二长老惨叫一声,痛得瞬间瘫软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尖叫。他听着燕纾轻轻地低笑一声:【很痛吧?】【放心,之后……会更痛。】【你,你为何……没有……入魔……】二长老七窍开始流出乌色的血痕,却是咬牙抬起头。【啊,因为我已经要死了,魔气不喜欢。】燕纾似笑非笑地开口,说出的话似真似假。他垂眸望着地上不停翻滚的人,眼眸间闪过一丝冷意。【或者说……你们已经让魔气蚕食过我一次,我就算入魔,也不会如你这般……不人不鬼。】【……你,你等着,一会儿尊者过来,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二长老喘息着开口。燕纾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般,低低笑了起来。【你猜猜,若你入魔,大长老是会不顾一切救你,还是顺水推舟,将一切过失都推到你身上?】【就像当初……对三长老一般。】二长老瞳孔一瞬紧缩,一时连疼痛也不顾了,近乎慌乱地疯狂喊叫了起来:【不可能,你胡说!】【不可能,尊者一定会识破你的阴谋,他不可能放弃我,一定会救我……】【是你的阴谋已无处可藏,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燕纾不紧不慢打断他的话。他嫌弃地望着地上杀猪般惨叫的人,后退一步坐回床上,轻轻捂住熟睡中的危阑的耳朵。【我方才说的不过是事实,三长老愚蠢,已白白送了一条命。】【但你还有得选。】【是到死都替他做了这个枉死鬼,还是……死也拉上个垫背的。】·大长老阴狠的表情再次浮现在眼前,二长老忽然一点点笑了出来。“好,好——”“我是入了魔,但这一切都是他的致使。”他身上的魔纹已隐隐浮现,眼眸间一片混乱,怕是魔气已濒临爆发,维持不了多久的清明,声音却逐渐嚣张起来。“他屠戮村庄,引魔入宗,只为了陷害燕宿泱……”大长老面色阴沉,缓缓上前一步:“他丧失理智,完全坠魔,已然疯了。”“我疯了?我疯了!我替你干的那些龌龊事,我可全部都记得呢!”二长老疯狂大笑起来。他足尖蓦然一点,一瞬掠出大殿,干脆不管不顾直接魔气灌声,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间瞬间传遍整个宗门。“你们心中风光霁月、清清白白的大长老,两年前便已在筹谋布局,意图逼宗!”星星点点的灯火逐渐在宗内亮起,仿佛蜿蜒的火龙。无数弟子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地望向半空中对峙的几人。二长老七窍流血,周身已布满繁重的魔纹。他站在最中央,却仍不管不顾大笑着开口:“你们不是一直传言是燕宿泱杀了他师父——”“其实——”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白光划破天际,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大长老磅礴的灵力威压一瞬袭来,直接将二长老的声音盖过。“长老殿二长老,自甘堕魔,长老殿颁布悬火令,销春尽弟子见此人,一律格杀勿论。”同一刻,一道破空声传来,大长老手中一柄古老重剑一瞬浮现,直直向着二长老刺去。“九渊——”被姜衍扶着一同过来的燕纾急促开口,同一刻,谢镜泊足尖一点,微尘里一瞬出鞘,急速向前掠去。“拦住他。”同一刻赶来的明夷和边叙瞬间会意,同时跃起,径直拦向大长老。 第165章 下一秒,松竹却感觉手腕微微一凉。他有些仓皇地垂下头,看着几根素白的手指轻轻覆在他手腕上,轻缓却不容置喙地一点点将他手指掰开。“燕公子……”松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一眼便看到燕纾衣领下,苍白皮肤上流露出的一点点暗色魔纹。——那一瞬间他第一反应却是,那一定是痛极的。但燕纾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如往常般轻笑着应了一声,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松开我吧。”松竹还未说话,旁边的松一已一把跑上前,双手死死拉住燕纾的手臂。“不要,你不可能是叛徒,你救过我那么多次,若你入魔叛宗那许多次你还救我做什么,直接把我杀了不就好。”“你怎么可能是燕宿泱……那些手稿都是你写的,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骗子,你怎么可能那么厉害——”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望着燕纾有些无奈的神情,眼眸已一片通红。“对,你顶多是个骗子,每次都骗我们自己身体没事,你这次是不是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你又想瞒着我们什么……”他有些慌张地摸上燕纾的脉搏,却忽然感受到什么,瞳孔一震,脸色一瞬煞白:“你——”下一秒,手背上忽然有星星点点的暖流覆盖其上。松一有些恐慌地低下头,只看到一片刺目的血色,紧接着手中忽然微微一空。“抱歉。”面前的人低声开口,抬起袖子将口鼻间接连不断溢出的献血一点点拭净。松一无声地张了张口,下意识想问他到底在为什么道歉,下一秒却看燕纾微微抬手,一瞬直接将他手臂上晕开的血色扫净。“不是故意……弄脏你的手背的。”松一怔了怔,神情间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下一秒,却听燕纾似笑非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轻轻响起。【不过我确实……名宿泱,纾字,是师父给我取的字。】松一倏然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无声地张了张口。“你不是记忆……”燕纾没有回话。他慢慢坐直身子,捂唇咳了两声,又溢出一点鲜血,仿佛小心咽下了什么,声音一瞬有些沙哑。“抱歉,我这个身体……大概快要撑不住了。”松一身形颓然一颤,踉跄着一屁股直接坐倒在了地上。燕纾神情间闪过一抹歉意。他尝试着慢慢站起身,忽然听到旁边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别走。”燕纾微微一怔,偏过头,看着松竹仍旧半跪在他身前。他看着自家这个向来沉稳的小师侄通红着眼眶,难得哀求般低低开口。“那些过往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知……如今的您,是燕纾。”“您没有做错什么,别离开我们。”松竹整个人向来稳重自持,万事了然于心却不表于行,难得第一次这般冲动。燕纾怔了怔,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垂在身侧的手一瞬收紧。旁边三长老压抑不住的嘶吼隐隐传来,燕纾回过神,微微吸了一口气,到底倏然抽回手,有些摇晃地撑着身子站起,一瞬掠到旁边几个弟子身前,将魔气一一挑开。但下一刻,一道身影闪过,燕纾只感觉眼前再次一花。“我早说过,早说过不让你动用灵力——”姜衍焦急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你为什么不听?!”燕纾怔了怔,却是先一步下意识偏过头,望向一旁。明夷与边叙仍合力牵制着面前入魔神志已失的二长老。大长老那边持剑落在半空,一边装模作样地替宗内弟子挡下那魔气,一边口中仍愤怒地说着什么,时不时望向燕纾这边。燕纾眼眸闪了闪,目光不着痕迹地转过去,落到不远处离他半步之遥的玄衣之人身上。谢镜泊定定站在离他不远处,碧色的眼眸死死望着他,仿佛想要直接冲过来,却也不知为何只定定地站在原地。燕纾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也没说什么,轻轻吸了一口气,偏头望向面前的姜衍。“抱歉。”他无意识放缓了声音,却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姜衍要牵他的手:“但是我没办法……”“没办法的事情多了去了,凭什么就需要你去解决?”姜衍咬牙直接打断他的话:“你明知用了之后,你体内的魔气便抑制不住……”方才在愿曦阁内,姜衍落到他脉间的一刹那,便知燕纾已然入魔。——或者说……魔气已然深入经脉,将他五脏六腑全然侵蚀,救无可救。姜衍那一瞬间几乎便要崩溃了。但燕纾却一直表现的很冷静。他神志异常清明,表面上看来并无半分异样,完全没有丝毫入魔的状况。姜衍绝望之余,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一抹希冀。——师兄是不是还有什么办法……——是不是若他先将此事瞒下,事后再一点点想办法,或许也可以……姜衍那一刻咬了咬牙,到底强行将情绪平复了下来。他原想着等事了后直接将燕纾从销春尽带回他的上京洲,再一点点寻着方法救他。没想到最终还是……姜衍一时间慌乱地有些说不下去,燕纾看着他的神情,便知他已猜到了结局。他垂了垂眼,努力勾唇扬起一抹笑意:“这般哭丧着脸做什么,你不是方才已经知道没有办法了吗?”燕纾慢慢佛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小声开口:“别难过……”“难过?你让我怎么不难过?”姜衍直接被气笑了,再不管不顾,通红着眼一把拽住燕纾的手。“你又要再一次抛下我了吗,师兄,就像两年前一样。”姜衍咬牙,向来温和的神情已一瞬分崩离析。“你知道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堕魔,师兄,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离开……”他有些仓皇地抬起头,声音中带着无法遮掩的哭腔:“别离开我,师兄,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但面前的人下一秒却猝然咳出一口黑沉的淤血,将青白的唇色一瞬染上点点血色。他没有说话,只有些无奈地抬眼,沉默地望向面前的人。姜衍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咬了咬牙,忽然猝不及防抬起手,直接袭向燕纾后颈。但下一刻,一道轻缓的力道不由分说直接挡住了他的动作。又几道魔气呼啸着向旁边的弟子间袭去,燕纾手腕轻轻一转,一瞬将面前的人推开,身形在半空中一翻,几个起落已瞬息落到一旁,掌心间混杂着魔气的灵力溢出,却是稳稳地挡在那些宗门弟子身前。“你们在做什么?他已入魔,一会儿魔气爆发、神志尽失,整个销春尽都要与他一同陪葬。”大长老愤怒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给我杀了他——”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燕纾神情间浮现出一抹苦笑,却并没有回头,仍专心致志地将那越发迅疾的魔气一一挡下。但过了半晌,身后却仍旧没有一人持兵刃上前。燕纾神情微顿,有些迟疑地偏过头,望向自己身后。有些销春尽弟子迟疑地将武器慢慢拿了出来,忌惮地望向他;有些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而方才被他救下的那一片弟子,却犹豫了一下,都下意识一点点放下了手,只有些恍然不安地伫立在原地。燕纾愣了愣,眼眸间浮现出一抹意外,却也控制不住闪过一丝些微的笑意。“好,好,销春尽如今也不知怎么教你们的,竟这般贪生怕死——”大长老一时间气笑了。他咬了咬牙,终于倏然提起剑,直直向燕纾袭去。但下一秒,“叮”的一声闷响,一道剑光蓦然袭来,将他剑尖一瞬打偏。大长老神情一瞬扭曲,燕纾微微一愣,下意识转过头,正对上谢镜泊沉沉的目光。——还有身后面色阴沉的姜衍。燕纾眼眸闪了闪,没有说话,眼底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欣喜,却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旁边的大长老已先一步回过神,猝然高声开口。“谢镜泊,你疯了,你要为了一个入魔之人违抗长老——”谢镜泊沉着脸一言不发,手中的微尘里仍旧隐隐挡在燕纾身前。另一边,燕纾的面色却倏然冷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足尖忽然一点,身形已一瞬消失在谢镜泊旁边。下一刻,他直接出现在二长老近前。他迅速挡在边叙与明夷身前,倏然抬手,将一波袭来的魔气稳稳接下。“大师兄!” 第167章 他瞬间痛苦地哀嚎了起来,下一刻却听“铮”一声裂帛之音,一个人影稳稳将这无尽灵力瞬息接住。大长老神情一凝,猝然抬起眼,瞬间目眦欲裂。“谢镜泊——”大长老咬牙,倏然收回手,冷然开口:“怎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帮这些魔族,是想今日也要学那燕宿泱,叛出宗门——”“该滚出销春尽的人是你。”姜衍不耐烦开口,折扇一转直接向他打去:“你口口声声说这清理门户,怕是为了掩他口舌,扭曲真相吧?”他冷笑一声:“方才那些弟子可都听到了,你两年前做了什么、事实到底如何,你自己应该清楚。”大长老面色阴沉。他抬剑一把挡开姜衍的折扇,忽然咬牙笑了一声。“是吗?”“我若下地狱,那也一定要找个人陪我一起。”他忽然抬剑,剑尖不管不顾直指几人身后的燕纾,瞬息向他掠去。面前的几人同时抬手去拦,燕纾却瞬息意识到哪里不对。他眉心一凝,目光落到他剑尖垂落的地方,瞬间开口:“等一下,别管我——”下一刻,不远处的二长老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痛呼。燕纾咬牙转过头,便看大长老面色阴沉地瞬间转过手,原本挥向他的剑气已直直没入二长老体内。“你们不是想要‘真相’吗?”大长老冷笑一声,袍袖一翻,身形已倏然落到远方:“那你们便与这‘真相’,一同陪他殉葬吧。”——他在最后一刻,竟然一剑直接废了他的,将魔气完全催发了。身后二长老一声声痛苦的哀嚎不停传来,姜衍等人神色已完全沉了下来。下一刻,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翩然掠去。燕纾足尖轻点,没有丝毫迟疑地向二长老方向冲去,顷刻间却感觉一道磅礴的灵力威压骤然袭来。燕纾眼眸微闪,骤然侧过身,好险不险和一瞬拦在他身前的人顷刻擦身而过。但下一秒,一道长剑忽然横在他身前。微尘里。燕纾脚步被迫一止。他身形一顿,片刻,似笑非笑地慢慢抬起头:“怎么,谢宗主此时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了。”他轻轻笑了一声,指尖在微尘里剑尖上轻轻一弹。“这时候想起来,要来拦我这个入魔之人了?”微尘里发出一阵嗡鸣,仿佛在低声呜咽般,惹得他心中也跟着一阵阵发颤。燕纾深吸一口气,微微别过头,望向面前一言不发的人,忽然半开玩笑般轻轻开口。“谢宗主如今,是你是因为我是魔而拦我,还是担心我会死才拦我的?”面前的人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望着他没有说话。燕纾也不在意,耸了耸肩,自顾自换了一个话题:“谢宗主放心,我即便入魔也不会发狂,你若现在放我离开,我还或许能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他话还没说完,终于听到面前的人哑声开口。“别过去。”燕纾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他慢慢抬眼:“可是不去的话——”“我们都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谢镜泊握着长剑的手倏然攥紧。两年前的场景仿佛与此时重叠,再次在他眼前浮现。被魔气侵染之人会一步步失去神志。一旦魔气将二长老完全侵蚀,不过半刻,他周身的魔气便会全然爆发,若是再不阻拦,他肉身炸毁的瞬息,形成的威力……足以将销春尽整个夷为平地。两年前,若是燕纾没有落下悬崖……“我去拦他。”谢镜泊回过神,低声开口,便看见面前的人眉头一瞬拧了起来。“你会死的。”“那你——”谢镜泊几乎要气笑了。他微微咬牙,下一秒却听“噗嗤”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划破血肉,血腥味一瞬浓郁起来。谢镜泊心中一颤,下意识转过头,便看燕纾忽然抬手,一把握住微尘里剑刃,直直凑到他近前。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掌心蜿蜒而落,谢镜泊瞳孔瞬间皱缩,“你做什么——”他下意识想要抽手,却看燕纾手掌向下蓦然一压,微偏过头示意他望向身后。“你瞧。”原本缠绕在二长老周身的魔气不知闻到了什么,隐隐消散了些许,开始焦急地望燕纾鲜血淋漓的掌心间靠近。“魔气喜食死气,我原本……就要死了。”“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他身形忽然前倾,将鲜血淋漓的手背到身后,仿佛往日撒娇般,桃花眼间再次一点点盛满星星点点的笑意。“谢宗主意下如何?”燕纾随手挽在脑后的檀木发簪猝然迸裂,三千雪发霎时如银河倾泻,在罡风中无声飘扬。谢镜泊怔怔抬起手,下意识替他将那飘散的长发挽住。下一秒他却听面前的人低低开口。“小师弟过去不是说,若我入魔,必亲手杀我?”“怎么如今,却不敢了?”谢镜泊瞳孔一瞬收缩。“你——”第71章 风沙声起, 带起一片令人心颤的冷意。燕纾几乎看不清谢镜泊眼眸间那一瞬翻涌的情绪。雪白的发丝如流沙般从面前替他绾发的人指间一点点流过,燕纾看着谢镜泊下意识上前一步,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小师弟怎么不说话?你不会也失忆了吧?”燕纾手掌微微用力,微尘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嗡鸣, 仿佛再也不愿伤害他一般, “当啷”一声, 主动从燕纾掌心间落下, 瞬息没入虚空。——还是个……很有主见的长剑。谢镜泊脸色微沉, 燕纾愣了一下, 神情间闪过一丝讶然,对上谢镜泊的目光, 没忍住又有些好笑地开口。“气什么,若是我的八万春还在, 我也让你随意控制。”“燕纾!”谢镜泊咬牙,“你能不能……”“哎,好,我不说了。”燕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师弟看来是还记得从前啊。”燕纾随口应了一声,自顾自又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呼吸几乎都一瞬纠缠。“那总不能独独忘记……那一段话了吧。”谢镜泊眼眸一瞬紧缩。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销春尽宗门大师兄燕纾,身为六界万年一遇的天才,却向来玩世不恭,放纵不羁堪比纨绔, 被长老院所厌弃。有长老断言,燕纾将来定会堕魔,被六界所不容,长老殿的弟子向来看燕纾不顺眼, 一时间这个谣言在销春尽内便莫名四起。燕纾对此倒没什么反应,谢镜泊却难得异常生气,甚至好几次因此都跟人动手,每次打完架,又不敢让燕纾知道,只能跑到他最小的师兄那里一边包扎一边一个人生闷气。倒是惹得边叙苦不堪言。谢镜泊是个闷葫芦,一旦犟起来也不说话,就一声不吭地按着自己的想法干。边叙劝了他好几次压根拦不住,终于没有办法了。某次谢镜泊灰尘仆仆地刚一进屋,正对上门口抱着双臂笑意盈盈的人。谢镜泊神情瞬间一僵。【这般看着我做什么?】燕纾有些好笑地抬头,慢慢站直身子。【方才不是以一敌百还面不改色吗,怎么打完反而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谢镜泊神情躲闪,垂着头无声地张了张口,半天到底也只低低地喊了一句“师兄”。他听着面前的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一步步抬脚走到他身前,心中已胡乱想着到底应该怎样道歉,下一秒却听燕纾似笑非笑地开口。【打赢了吗?】谢镜泊神情一怔。他有些恍然地抬起眼,正对上燕纾促狭的目光:【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是因为打输了,所以才不敢回来见我。】【……没有。】 第169章 天将破晓,但半空中翻涌的魔气却不断扩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地面上好不容易看到一点曦光的弟子再次被笼入黑暗,一抬头便看到发出惊恐的哭喊,开始四散奔逃。下一秒,一道白影划破虚空,骤然冲入那片黑暗间,魔气蔓延的趋势肉眼可见地瞬息一止。黑雾内。二长老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魔气极度暴涨,肉身已几乎被魔纹全部覆盖,仿佛魔气下一刻便要爆体而出。“陪葬……我要让你们……全部给我……陪葬。”混沌间二长老还留有最后一点意识,猩红的目光扫过地面间惊恐的弟子,神情间露出一抹扭曲的惨笑,咬牙便要往那边冲。但下一秒,他忽然感觉身形一滞。一袭白衣雪发之人背着手静静拦在他身前。二长老一只眼珠已经爆体而出,空洞的血洞注视了他半晌,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一阵阵尖锐的粲笑。“燕宿泱!燕宿泱……你竟然还敢来我这里送死——”对面的白衣人不语,随意一抬手将霜发扎成一束,忽然抬手直接向他面门袭来。二长老怪叫一声,原本对准地面的魔气瞬间一转,直直地向燕纾袭来。他已接近完全入魔,凌厉的魔气瞬间将他的白衣割破,星星点点的血迹如雪中红梅,瞬间在雪色间晕染。燕纾脸色苍白了几分,对面二长老已狂笑出声。“杀我?呵呵呵呵……我已成魔,你不过一介蝼蚁,连武器都没有……来我这里白白送死……”“是吗?”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对面的人歪了歪头,也冲着他笑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却看面前的人手腕一翻,瞬间咬破指尖。燕纾身子一颤,猝然呛出一口金色的鲜血,血色间仍缠绕着缕缕黑雾。经络深处封印的灵力瞬间喷涌而出,他手指在虚空中一划,周身散落的鲜血开始一点点聚集,瞬间凝结成一道道血色冰棱。“谁说我没有武器了?”——他竟以自身鲜血为祭,将周身灵力全部引出,形成了无数件坚不可摧的武器。二长老翻身躲开一道道不停袭来的冰棱,神色一阵扭曲,叫嚣着开口:“你疯了,你不要命了?”“以灵力为器,等同于将自身献祭……到时候你灵力全失,经脉寸断,又失血过多……”他忽然想到的什么,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到时候,根本连我入魔都撑不到,就会直接身陨道消……”“谁要撑到你入魔?”一袭白衣的人站在原地,嗤笑一声,如玉般的眉眼一派冷然。“我提前杀了你,不就好了。”白发在魔气涡流中烈烈翻飞,黑雾中炸开万千血雾寒棱。燕纾眉心浮现出琉璃般的裂纹,深埋经脉的灵力正化作细雪,从指尖开始寸寸燃烧。他却浑不在意,学着谢镜泊的样子拿过一道冰凌随手挽了个剑花,无数血色在周身再次绽开,携着凌厉的剑锋瞬息向二长老袭来。无数血洞随着冰棱没入一一绽开,二长老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原本外溢的魔气一阵扭曲,随着燕纾的灵力压制一点点反向往他体内收回。二长老在无尽的剧痛间竟然一瞬清明了几分,他瞬息明白了什么。“你……你想把魔气再封印回我体内……”他咬牙狞笑着抬起头:“你想让我一个人独自被魔气蚕食——你做梦!”他周身忽然一震,原本削弱的魔气再次一瞬爆发,将虚空中悬浮的冰棱瞬息击碎了大半。燕纾身子一颤,周身灵力同时不稳,唇角立时溢出点点血沫。二长老意识到了什么,“嘶嘶”地笑了起来。“怎么,你灵力快要不够用了吧?”他手腕一翻,一把将周身插着的冰棱拔出几道,狂笑着开口。“我的魔气无穷无尽,你不如看看,是你体内的鲜血、灵力先耗完,”他周身的魔气忽然形成一道利爪,呼啸着朝他袭来。但那利爪距燕纾咽喉仅余三寸时,忽然再进不了分毫。二长老目眦欲裂地抬起头,却看一团同样黑色的魔气挡在燕纾身前,一瞬缠绕上他的手臂,忽然用力,将他整只手蓦然斩断。二长老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顾不得许多,捂着断臂狼狈向后退去,听着面前的人低低轻咳几声。“……二长老年纪大了,果然记性不好。 ”燕纾按着心口低低喘了一口气,微微直起身,似笑非笑地抬眼。“灵力没了……不还有魔气吗?”“那不是你们强行……灌给我的吗?”二长老咬牙抬起头,忽然感觉周身威压再次一紧。“当年师父发现你们非法豢养未开灵的妖兽,想要劝你们改邪归正,却被你们骗入魔阵……”燕纾咬牙,声声泣血。“当初你们这般对我师父,可有想到如今?”二长老浑身如坠冰窟。他在一片混乱间,看着燕纾忽然抬手一掌拍到胸口,淋漓的鲜血喷出时,掌心竟然也硬生生从肺腑间扯出一团黑色的魔气。——剥离魔息。二长老混沌的意识间竟然模糊地也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竟然真的有人能忍受蚀骨之痛……强行将魔息从经脉间剥离。对面的人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却仍旧分外平静。他一点点抬手,周身魔气和灵力不要命般从经脉间溢出,形成无数冰棱,一道道猝然插进他周身大穴。二长老后知后觉感受到一抹恐惧。“你疯了,疯子……你不要命了!”他嘶吼着大声开口:“你就算杀了我,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我知道。”燕纾轻轻巧巧地开口:“我本来就不可能活了。”四溢的魔气开始一点点顺着那封印的穴位回溯,二长老发出难以抑制的惨叫,迟来的恐惧与慌乱终于逐渐蔓延。他再顾不得许多,体内的魔气全然爆发,周身血肉瞬间被魔气啃食成白骨,瞬间冲破燕纾鲜血设下的结界屏障。“燕宿泱——”血肉裹挟着白骨从魔气中挣脱而出,狞笑着朝他袭来:“若只有我一人,那我也定要拉你与我陪葬——”燕纾足尖一点,身形瞬息后撤,忍不住微微皱眉。——这些鲜血灵力铸成的冰棱实在还是……太脆弱了。如果他的八万春还在……燕纾抬手在身前立下一道结界,挡住面前逐渐暴走的魔气,无声叹了一口气。可惜那八万春早就随着他坠崖,不知落到哪里、被谁捡走……他心中这一念头刚起,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清亮的嗡鸣声一瞬传来。燕纾似有所感般下意识回过头,瞳孔瞬间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一条通体萦绕着点点荧光的灵鞭划破虚空,轻柔地缠上他的手腕。那灵鞭通身流转着泠泠清辉,九节鞭骨由冰髓淬炼而成,鞭身游动时泛起幽蓝光晕,恍若银河揉碎。鞭尾微微翘起,在他指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本命之器,八万春。冰凉的触感从掌心间一瞬袭来,燕纾怔了怔,有些恍然地低下头:“你怎么——”但时间已容不得他细想。对面二长老几乎全身都已化作森森白骨,巨大的魔气一瞬将他整个吞噬。不远处正极力突破那巨型白猫的姜衍瞳孔瞬间一缩:“师兄——”但下一刻,一声悠然的轻啸忽然传来。幽蓝的荧光划破虚空,银色鞭尾从黑雾间破空而出,一瞬将二长老半身白骨打散。姜衍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又瞬间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望向旁边的谢镜泊。“八万春是你——”谢镜泊没有说话。无尽的黑雾间,燕纾似有所感地同时回过头,透过无尽的黑雾与风沙,仿佛正对上不远处谢镜泊的目光。他恍惚间听着谢镜泊低低开口:“……还你。”燕纾垂了垂眼,一瞬蓦然笑开。霜色发带应声而断,三千银丝裹挟着本命精魄轰然炸开,鲜血落到手中的灵鞭身上,九节鞭骨全都都化作剔透的冰魄。白发垂落如月华倾地,染血的眼尾凝着冰凌,手腕一甩,鞭骨同一刻瞬息掠出,击破那血色冰棱,终于将二长老的身躯死死钉在半空中。燕纾身子一颤,控制不住再呛出一口鲜血。——灵力耗尽,经脉寸断……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八万春仿佛感应到主人濒临溃散的精魄,鞭尾轻轻一颤,竟绽出泣血般一道道赤纹。森森白骨被收缩的魔气一段段吞噬,二长老在最后那刻,忍不住嘶声开口:“你会后悔的,燕宿泱!”“你为了救他们牺牲你自己,你一定会后悔的——” 第171章 危阑这几日一直跟着燕纾在院子里待着,比旁人倒还更了解燕纾日常状况。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喘匀了呼吸, 一步步慢慢向前走去。但下一秒,他的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拉住。“怎么了,松竹哥?”危阑愣了一下,以为松竹是担心他吵到燕纾, 压低了声音小声开口。“松竹哥放心,我慢慢过去,就看一眼燕公子,方才他替我解那摄神之术也是劳神,我就悄悄过去看一眼就回来……”“不行。”他话还没说完,便听松竹哑声开口:“现在不能……过去。”他声音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极力遮掩着什么。危阑极少见向来沉稳的松竹这番模样,他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怎么了,松竹哥,是哪里不对……”但松竹只沉默地站在原地,攥着他手一点点收紧,眼眸微红地望向燕纾那边。方才心中强压下的不安与异样一点点翻涌起来,危阑呼吸逐渐急促,忽然不管不顾地一把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向前跑去。一直怔怔呆立在一旁的松一慢半拍回过神,下意识一伸手,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危阑拉住。“放开我!”危阑前冲的速度未缓,半身被拉得骤然腾空,却仍是咬牙向前冲去。“让我过去,让我看看燕公子……”“不行,现在不行,等一下……”松一一张口便是控制不住的哽咽,只得止住话语,死死抱住怀里的小孩,半晌,沙哑着声音开口。“燕公子已经……不在了。”危阑挣扎的动作倏然一顿,下一秒,却越发剧烈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骗我,松一哥,你们在骗我对不对,燕公子不可能……”身后的人哽咽着再说不出来话,不到十岁的小孩挣扎了这一会儿也渐没了力气,揪着松一的衣袖一点点呜咽着跪坐下去。“燕公子明明都答应了我,明日去四方大典看我的开场礼……”·不远处的一点喧嚣并未传到谢镜泊耳中。怀里的身躯一点点冷了下来,细雨将两人的衣袍逐渐润湿,斑驳的血迹被微雨侵袭,在两人身下蜿蜒出一片浅色的血泊。谢镜泊仍垂头静静跪在原地,只忽然抬了抬手,小心替燕纾遮住额前那一片雨雾。姜衍落在他半步之后,垂头不语,边叙在一旁死死按着旁边的三师弟。明夷眼前的黑布已被完全浸湿,不知是泪还是雨。天地间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一声呼啸声从不知哪处,一瞬由远及近。谢镜泊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般,依旧半跪在原地,死死揽着怀里的人。一旁的姜衍也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唯一还剩一点理智的边叙先一步意识到不对。“小心——”他猝然开口,一把将旁边的姜衍推开,又伸手想去拉面前的谢镜泊。但呼啸声瞬息已掠过边叙身畔,一团黑影径直向一动不动地那人掠去。边叙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却看下一瞬,一股强大的灵力威压蓦然从面前袭来。“滚开——”边叙被这阵气浪一掀,差点一个踉跄直接摔过去。面前“砰”的一声轰响传来,边叙惊疑不定地抬起头,这才看到那巨型妖兽不知何时冲到了谢镜泊身边,却是一头轰然撞上了一层透明的结界。“师弟……”边叙望着那结界,一时间有些心惊肉跳。那妖兽化型后,妖力等同游境,便是方才他们四人合力都只能勉强持平。如今谢镜泊却一人……“你冷静一些,师弟,你的灵力若再这般消耗下去……”半跪在结界中央的人却恍若未闻,仍旧垂着头,背脊微微弓起,是个全然防御的姿势。只猩红的眼眸落到怀里人身上时,却带着一抹几近缱绻的温柔。边叙平常就嘴笨不会说话,往旁边看了一眼仍旧神游天外的姜衍,跺了跺脚,一咬牙,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弟,师兄如今身体不好,受不得大动静——”他本是抱着几分侥幸心理,没想到话还没说完,便看对面的人似乎怔了一下,仿佛真的回过了神,脸色立刻苍白起来。“抱歉,师兄,我不是故意的……”谢镜泊有些仓皇地开口,身子晃了一下,周身的威压却是瞬间一轻,立时收了灵力,近乎有些慌乱地去检查怀里人的情况。边叙心下微微一痛,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忍,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但他来不及多想,掌心同时凝起一道灵力,抬手便直接袭向那妖兽后脑。这到底是燕纾留下来的白猫,边叙也不舍得真的伤他,只想着先将这妖兽带开。但就在他接近的那一刹那,却看那巨型白猫忽然回过头,猩红的眼眸近乎凄哀地望向他。边叙被那混着水光的眼眸惊了一瞬,动作下意识一顿。下一秒,便看那妖兽自顾自又转过头,紧接着便听一声低低的呜咽声从前面传来。那妖兽硕大的前爪微微一弯,踉跄地跪倒在谢镜泊身旁,湿漉漉的鼻头呜咽着小心去碰燕纾垂落身侧的手。边叙怔怔地一点点放下手。雪团般的巨兽浑身绒毛都在簌簌发抖,原本蓬松如云絮的尾巴此刻蜷成一团。他蹭了一会儿,见面前的人并未如往常般笑着抬起手,扒着青石板缝的前爪小心翼翼收着利甲,又用粉嫩肉垫轻轻拍打燕纾的衣袖。面前的人面色红润,甚至身子依旧带着一点点暖意,仿佛根本不曾死去,只是依旧……毫无反应。他纤白的指尖凝着干涸的血色,那妖兽歪头看了几秒,忽然发出细弱的呜咽,竟伸出倒刺未现的软舌,一下下将那血渍舔舐入腹,又期待般抬起眼,仿佛等着燕纾睁开眼,笑着敲一敲他的脑袋。但没有,什么都没有。有更多的血迹从破损的伤口间一点点渗出,转瞬将素白的指尖晕染。未完全凝固的鲜血顺着那妖兽雪白的毛发瞬息蜿蜒成溪,那足有成年男子两倍高的妖兽身子颤了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又不甘心地突然将毛茸茸的脑袋拱进燕纾臂弯,蓬松大尾巴在身后焦躁地拍打地面,仿佛想让燕纾再摸一摸他的头颅。但他刚将燕纾的手拱起一点点,便看着那人手腕沉沉一坠,素白的指尖顺着他光滑的皮毛一寸寸无力滑落。旁边的边叙呼吸近乎一窒。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燕纾是真的已经,不在了。那妖兽仿佛也意识到什么,金色的竖瞳骤然紧缩,蓦然一仰头,发出一阵悲怆的嘶吼。旁边的姜衍身子一颤,骤然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想要拉谢镜泊起来。“先带师兄回去吧。”但他才刚碰到谢镜泊手臂,忽然便感觉一阵极强的灵力从那衣袍间袭来。姜衍指尖蓦然一痛,瞬息倏然收回手,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你疯了,谢镜泊?”姜衍不可置信地抬眼,简直不敢相信他做了什么:“你——”——这人竟然从方才起,便一直一刻不停地在给燕纾的尸身输送灵力。难怪燕纾从方才起面色依旧红润,难怪仍有鲜血能从他伤口间流出……姜衍咬牙。面前的人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沉沉抬头,碧色的眼眸间透出一片死寂。不过这几息,他脸色便肉眼可见的白下来,甚至呈现了隐隐……油尽灯枯之相。“你放开他。”姜衍忍无可忍,折扇一翻,直接聚起灵力便要去逼他松手。“你知不知你在做什么,你这般消耗你自身灵力,是不要命了——”但他折扇刚逼到近前,便听“砰”的一声闷响,方才那透明的屏障再次在他周身浮现,姜衍一时不差,虎口处蓦然一痛,折扇竟然被直接击飞。“我知道。”谢镜泊哑声开口,低低咳了两声,周身的灵力一瞬不稳,却又瞬息恢复平静。“我能……救他,师兄他身体……还是温热的……”“那是因为你的灵力在维持他气血运转!”姜衍咬牙,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你救不了他谢镜泊,他已经不在了,谢镜泊,师兄已经死了……”他踉跄一步,终于控制不住声音间的哽咽,泪水从通红的眼尾间瞬息落下。“你现在这般惺惺作态有什么用,方才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为什么要将八万春还给他,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中清楚这件事与谢镜泊无关,怪不得他,怪不得师兄,也怪不得他们……任何人。姜衍周身的力量一瞬消失,膝盖处一软,重重地跪在一片泥泞间。“为什么……我没有拦住他……”谢镜泊身子颤了颤。他垂下眼,望着怀里安然昏睡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踉跄一步一点点站起身。“我能……我能救他。”“我有办法……八万春……还在,他还没死……”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铮”的一声裂帛之音从身后传来。 第173章 燕纾抬起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一年了,你不能一直不让我听到他的消息吧?”第73章 樾为之脚步一顿。他微微低下头, 透过玉狐面具和怀里的人对视,神情间没有半分被揭穿的尴尬,反而多了早知如此的无奈与不愤。“谁瞒着你了,之前你一直生病, 待在家中, 本来就听不到任何消息……”他嘟囔着开口, 咬咬牙还想抱着人直接走出去, 忽然感觉小指被人轻轻拉了一下。“那现在不刚好, 可以听到了?”燕纾轻笑着仰头。怀里的人仰起头, 微凉的指尖如小猫勾爪般微微蜷着,一下下漫不经心晃着他指尖, 却让樾为之的脚步被迫再次一止。“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不会有事。”樾为之咬牙:“你有分寸?你就是想听那个人的近况——”他口中这般说着,却知燕纾已拿定了主意。燕纾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反驳,攀着他的脖颈微微撑起身子,冲着暗处微微点头。一阵“骨碌碌”的轻响从暗处传来,一个黑衣人迅速将一架轮椅推了出来, 恭敬地放到两人身前,垂首行了个礼,身形一闪,再次瞬间隐匿。燕纾好整以暇地抬起头, 樾为之却瞬间皱起了眉,直接后退了一步。“不用,我抱着你就行……”“为之。”怀里的人轻轻开口,声音间似乎带上了些许难过。“我如今难道已经这般虚弱了?”樾为之的声音瞬息一止。他揽着人的手微微收紧, 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话还没说完,对上燕纾似笑非笑的目光,瞬息知道这个人又在套他的话。樾为之咬牙,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上前一步将人轻轻放到木轮椅上,拿过一边早已预备好的雪貂绒毯小心包好双膝。他目光下意识转到一旁,淡淡的苍青色广袖垂落如褪色的蝶翼,露出一截腕骨,放松地搭在扶手上,霜白皮肤下黛色血脉清晰可见。那腕骨上戴着一串莹白的珠子,仿佛是玉做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衬着他手腕越发不盈一握。樾为之目光不自觉沉了沉,有些仓促避开眼,迅速站起身,将人重新推入雅间内。“真不知道你总喜欢这热闹的地方做什么,吵吵嚷嚷,人声鼎沸,都说了你的身子需要静养,偏你还总喜欢来这种地方待着……”樾为之忍不住开口,将人推到暖炉旁,小心将半扇纱帘拉上,又仔细地探查了一番。燕纾没有说话,目光落到半遮半掩的纱帘后,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半开玩笑般开口:“我这不是为了探听情报吗?”他似乎有些倦了,身子歪向一侧,屈指抵着下颌低低开口:“在其位,司其职,茶馆不正是最好的打听消息的地方。”樾为之冷笑一声,张口便想揭穿他的谎话:“若是只想要情报,何须你亲自来这人挤人的地方……”但下一秒,他却看面前的人拄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转过眼:“这些……不比我日日卧在榻上,看的那白纸黑字的情报生动多了?”樾为之到嘴的话戛然而止。窗外,炊饼刚出炉的麦香与姜糖熬化的焦甜混在一起,拌在孩童的喧闹声间,热闹异常,衬的面前形销骨立的人身形越发单薄。樾为之垂在身侧的手一瞬收紧,最终也只别过头,低声开口:“这里人多眼杂,最多半个时辰,就跟我回去。”轮椅上的人没有说话,玉狐面具后面的眼眸却瞬间弯了起来。·另一边,外间两人仿佛没有分毫察觉,依旧自顾自聊着宗门秘辛。“我之前一直听闻,那销春尽宗主是一个冷心冷面之人,喜怒不形于色,当上宗主后也甚少下山,怎么忽然对扶摇念门主这般重视?”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那人刻意压低的声音神神秘秘响起。“一年前销春尽的那事你到底知道多少?”“两年前六界混战,不一直传言是有叛徒叛出销春尽,才导致魔界攻入。”“传闻那叛徒已坠下悬崖生死不明,但一年前四方大典前,却蓦然揭露,原来长老殿才是一切幕后主使。”“那销春尽二长老入魔事发,直接便要拉宗门所有人陪葬,燕宿泱以身相护将魔气消弭,却也身死道消。”“大长老见事已败露,潜逃未果,被当即抓获。”“但他对两年前魔族犯乱一事闭口不谈,仍旧坚称二长老是堕魔后胡言乱语,燕宿泱才是一切的主谋,甚至当初不惜叛门弑师——”另一人似乎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犹豫着开口:“可有确凿证据?”“传闻传闻,当然都只是道听途说,哪来的什么确凿证据?”靠在窗旁的樾为之忍不住蹙眉转过头,燕纾神情倒是依旧平静。下一秒,他们听着外面的人再次神秘兮兮地开口。“不过倒是有一点十分有趣——那销春尽宗主一直在极力替燕宿泱平反。”“他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画出了一个魔阵,对应了当时二长老说的他们陷害前宗主所用的阵法,亲自替燕宿泱平了那弑师的谣言。”樾为之神情一愣,眼眸间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讶然。“销春尽宗主竟然会画魔阵,还是为了一个宗门叛徒?”另外一人有些讶然开口。“所以当真不是燕宿泱干的?那他当初为何被那般陷害……”另外那人似乎耸了耸肩,无所谓开口:“谁知道,至今也没人能解释清楚,他到底为何无故入魔……”后面的话樾为之已再没听下去。他下意识转过头,却看轮椅上的人只垂了垂眼,似乎轻轻勾了一下唇,神情间划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几分惊讶。“你早就知道——”樾为之忍不住开口。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你早就知道谢镜泊要这么做,他是准备在那四方大典上澄清……”——可惜阴差阳错,燕纾最终没有等到。轮椅上的人微垂着头,虚搭在扶手上的五指微微蜷起,玉色面具后的脸看不出悲喜。樾为之蹙了蹙眉,却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沉了下来:“不对,你是故意不想让谢镜泊如此……”面前的人没有说话,樾为之忍不住上前一步:“你为何——”“师父无论如何……到底也是因我而死,我时日无多,能无愧师父便已满足,他一届仙门之主,何必和我这沾染魔气的人扯上关系?”燕纾平平静静抬起头:“我又何必继续赖在销春尽,揭开那些无谓的真相?”樾为之拧眉不说话,燕纾手指在扶手点了点,轻笑着忽然又换了一个话题:“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来吗?”他身子微微前倾,垂落的白发扫过微尖的下颌,一下子透露出几分委屈:“怎么过了不过个把个月,便嫌弃我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樾为之差点被气笑了。他明知燕纾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但望着面前人微红的眼尾,反驳的话语都落到了嘴边,又到底咬牙咽了下去,冷哼一声重新靠回窗边。他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听着外间那俩人再度开口。“而且就在坊间以为销春尽还有其他证据的时候,忽然有人莫名潜入,将牢中的大长老带走,至今不知所踪。”轮椅上搭着的素白指尖轻轻一颤,樾为之神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忍不住重新回过头。——这便是他们这几月一直在查的事情。“是,这件事确实颇为蹊跷,这几日魔界又不安分,经常在各处随意作乱,不知是不是与此也有关……”樾为之忍不住上前一步,但下一秒外间那人话语忽然一转。“害,左右那些有仙门四大宗担着,咱们操心作甚?”他们直接岔开了话题,樾为之脚步一顿,垂下眼,望着燕纾暖炉间无意识摩挲的手指,低低开口。“大长老踪迹我们已经在寻了。”他垂下眼,有些担忧地望着面前人晦暗不明的神情:“我知你心急,但只要我们寻到他踪迹,便一定能……”“不。”燕纾微微摇了摇头:“这背后一定不止他一人。”“当时外面你已带人布置好一切,内有谢镜泊……”他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接了下去:“……内有谢镜泊守着,光靠他自己一人不可能逃出去。”“只是不知,这人到底是谁,到底为何要这般做……”他当时原以为大长老便是这一切的主谋,他一步步将三长老、二长老都一一折去,剪除他的羽翼,只待最后揭露的那一天,自己便也能解脱。没想到竟然还差了一招。燕纾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的心悸,下意识抬手攥紧胸口的衣襟,对上樾为之担忧的神情,微微摇了摇头,吐出积在胸口的那口气,安抚般笑了一下。“没事。”樾为之眼眸沉了沉,下一刻,忽然听到外间那人传来一声低笑,语调忽然意味深长起来。“说起来,燕宿泱与那谢镜泊的关系,你知道吗?”樾为之神情一愣,燕纾也怔了一下,蜷在扶手上的手指一瞬收紧。“不是说,那燕宿泱是谢镜泊的师兄?我之前倒确实从未听人提起……”另外那人却摇了摇头,低声开口:“不止。”“那燕宿泱与谢镜泊的关系,可颇为暧昧……”“当时燕宿泱疑似身死道消,谢镜泊几乎快要疯了,不知发现了什么线索,不顾一切地开始找寻扶摇念一门的行踪,近乎疯魔。”樾为之神情间浮现出一抹古怪,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燕纾,却看轮椅上那人垂着眼,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不是燕宿泱那本命灵鞭都随之断裂,人怎么可能还活着?”“是啊,所以不都说谢镜泊疯魔了吗?不论旁人如何劝,都断言燕宿泱未死,不顾一切地大肆搜寻……” 第175章 “那个……您若方便,还先抱着……他,我护送您离开……”松一磕磕绊绊开口,樾为之也瞬息回过神。除了谢镜泊、姜衍之外,销春尽其余人并没有见过他。他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迅速站起身低低开口:“不用了,我们自己能离开。”他匆匆低下头,顾不得许多,揽着怀里依旧没有醒来的人,快步便想要向楼下走去。“哎,你……”几缕雪白的发丝在两人擦肩而过时无意识飘起,带起一阵熟悉的药香。松一下意识觉得哪里古怪,抬手想要拦,余光却忽然瞥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瞬间转身,背剑抬手。“参见宗主。”已经走到门口的樾为之身形一颤,暗骂一身“该死”,霎时走的更快了。身后谢镜泊微沉的声音从不远处隐隐传来,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们。樾为之抱着人走到拐角,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下。”第74章 樾为之心中瞬间一紧。他下意识想加快脚步, 但这样一来又太过欲盖弥彰。他咬了咬牙,手腕倏然一翻,将一面桐木面具罩到脸上,手中已暗暗捏了一把银针, 深吸一口气沉着脸一点点驻足。下一秒, 却看松一有些小心地凑到面前。樾为之神情微微一怔。他先一步不着痕迹地往后瞥了一眼, 看到不远处那一袭玄色身影, 心中微微松了一瞬。——是了, 方才那一声是松一叫的。他刚才抱着燕纾已经走远, 谢镜泊身在那茶馆内,按道理不会注意到他们这边。“阁下怀里的……公子, 是生病了吗?”樾为之回过神。他不知松一想要做什么,顿了顿, 重新转回身,目光移到面前的人身上,一时间没有说话。松一不觉有异,探头看着燕纾无意识蜷在衣袍间的苍白指尖,声音间多了几分担忧:“这位公子看起来仿佛很难受的样子,是不是生病了……”“没事。”樾为之没想到他是说这个, 直接一口断然回绝。“多谢好意,我们还有事,先行告辞……”他一边说一边揽着人再次抬脚,但许是方才脚步有些快, 樾为之刚转过身,便感觉怀里的身子颤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有些不舒服地攥住胸口,溢出一连串呛咳。同一刻, 松一的手臂便再次横到了他身前。樾为之的脚步被迫再次一止。“小师傅这是做什么?”他眼眸闪了闪,勉强维持的耐心终于完全告罄:“销春尽如今,都已经霸道到要强行留人了?”松一难得没有生气,只匆忙摇了摇头,低声开口:“阁下误会了,我自幼学医,之前又照顾过一位……前辈一段时间,所以对周围人身体情况有些敏感。”“我刚才听这公子仿佛心肺有伤,刚才茶馆内魔气已除,阁下要不要带这位公子先去茶馆里休息一会儿再离开……”“不必了。”樾为之冷声开口,见松一没有离开的意思,眼眸闪了闪,忽然哼笑了一声。“你们除个魔气,也需要销春尽宗主亲自前来?”松一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觉得有些觉得有些古怪。——面前这个人似乎对他们戒备心有些太重了。但他也没有多想,顺着樾为之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摇头。“不是,宗主来这里另有他事。”“阁下若不愿意过去,不如我在这里帮这位公子诊治一下……”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上前,却看一袭红衣的人直接后退了一步,微微眯了眯眼。“我方才已说了,多谢小师傅好意。”樾为之也就对燕纾有稍微持久一点的耐心,如今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说出的话也完全不客气。“小师傅如今这般穷追不舍,是不是有些……太多管闲事了?”松一怔了怔,下意识开口想要说什么,忽然却看红衣人怀里的人身子忽然一颤,仿佛梦魇了一般,素白的指尖无意识攥紧那人领口的衣襟。暗红衣料在他指节间绞出深痕,松一只能看到他削尖的下颌抵在那人襟前急促起伏。他愣了一下,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却看面前的红衣人瞬息焦急地低下头,单手自然地伸进那人胸口的衣襟间,一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低低不知说了几声什么。从松一这个角度看来,像极了……耳鬓厮磨。之前被边叙没收的那些话本子的内容瞬间在他脑海里浮现。松一眼眸瞬间睁大,仿佛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耳尖立刻涨的通红。下一刻,他听着樾为之阴沉的声音响起:“你还不走?”松一瞬息回过神。“抱歉,我方才只是……有些担心。”“我不知阁下与公子……是这种关系,我……”松一有些语无伦次。樾为之皱了皱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却看松一也没再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樾为之怀里人清隽身形间划过一瞬,又迅速收回,弯下腰行了个礼。“这公子和曾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所以方才一时有些唐突。”松一神情间闪过一丝黯然,闭了闭眼,低声说了一句“叨扰”,直起身一点点向后退去。檐角的微风将白绒大氅吹开了一个边角,露出绒毛下苍白的一点侧脸,和半块若隐若现的玉狐面具。松一目光无意识从那面具上,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瞬间紧缩。——这不是……下一秒,便看眼前一花,面前的红衣人一抬手,迅速用外袍将那人包裹严实,转身匆匆向后走去。“等一下——”松一蓦然抬起头,脱口而出的瞬间,身形一闪,又直接拦了上去。他对上樾为之已完全不加掩饰的警惕神情,心念电转,忽然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径直便去拉燕纾的手。樾为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瞳孔紧缩,毫不犹豫地抬手直接去拦。他手上下意识便想要使力,对上怀里人苍白的脸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到底转推为抓,一把攥住了松一的手。“你找死——”樾为之冷声开口。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咕噜”一声闷响,一个瓷白药瓶骨碌碌落到白绒大氅上,瓶身轻轻晃了一下。樾为之动作一顿。下一秒,他看着面前的人仰起头,认真开口:“这个药可以补气血,对体弱之人效果很好,阁下若有机会,可以给这位公子试试。”樾为之额角抽了抽。四周一片安静,樾为之目光落下去,望向抛到燕纾怀里那个药瓶,好几秒都没回过神。……他完全没想到这小孩这么虎,上手就敢直接给陌生人塞药瓶。若是方才他一念之差,松一怕是手都断了。但偏偏面前的人满脸认真,即便被他死死抓着手腕也没有丝毫疑惑的神情,大睁着眼,神情间透露出……清澈的愚蠢。——哪里来的二傻子,燕纾之前是怎么忍下来的。樾为之眉心跳了跳,深吸一口气,一把打开他的手,顺势将瓷瓶抛还回去。“多谢,不必。”但松一不知为何,攥着那药瓶,仍旧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抬手还想拦他。“可是这位公子看起来气色很不好,阁下还是先让他休息一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不好……”他一边说一边身形一闪,直接反身跑到樾为之身前,抬手便要将那个瓷瓶打开。“我这个药真的效用很好,阁下一试便知——”“你——”樾为之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不明白这个二愣子怎么还死活缠上来了。他忍无可忍,手中已捏了一根银针,咬牙想着若是他再冲过来,他便不再手下留情,直接把他放倒离开。但下一秒,面前一道异香忽然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蓦然爆发的白烟。樾为之脸色瞬间变了。他倏然抬起眼,在一片烟雾缭绕间对上松一紧绷的神情,立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好啊,原以为你是真傻子,没想到是个装傻充愣的不要命的。”樾为之直接被气笑了。他手腕一翻,一掌将那白烟击散,冷笑一声:“但你这些雕虫小技对我可没用——”他手中已攥了一把银针,毫不犹豫地指尖一扬,抬手瞬息向对面的人洒去。“松竹——”乒铃乓啷一阵利刃相交的声音响起,松一抬剑横在身前,将那些银针一一挡开,足尖一点跟着便向前掠去。 第177章 “那你为何——”樾为之有些不解地低下头,对上燕纾微闪的眸光,瞬息意识到什么,心中隐隐沉了下来。“你看到他了。”他低声开口,声音间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恨铁不成钢。“你——”怀里的人身子颤了一下,攥着他衣袍的手指一瞬收紧,没有说什么,只将脸埋在他颈间低低地喘息着,不过片刻呼吸又沉重起来。樾为之到嘴的一堆话不得不重新咽了下去。“好,好,我不说了,你把头抬起来,别一会儿又把自己憋的头晕。”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揽住人的腰将人小心抱起来,认命地一下下揉着他的后心。“你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师侄,倒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今天差点把我都骗过去。”他故作轻松地开口。燕纾虚虚揽着他的脖颈,下巴枕在他肩膀处没有说话,垂眸不知想着什么,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可是……我四师弟的徒弟。”他声音间似乎带上了轻微的自得:“四师弟向来最是沉稳……”“怎么今日不说是你之前带的好了?”樾为之有些好笑地转过头,却听燕纾轻轻吐了一口气。“之后又……再带不了他们了,何必多个无谓的念想。”樾为之揉着他后心的手瞬间一紧。“燕宿泱——”他咬牙,却听下一秒,面前的人气息一岔,瞬间闷咳了起来。樾为之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许,却仍警告般开口:“你再胡说八道一个,你给我等着。”“好,好,我也不说了……”燕纾呛咳着转过头,有些迟缓地眨了眨眼,听话地换了一个话题。“松一他们看起来真的一直在追查扶摇念的踪迹,而且似乎……还真的有所收获。”“我们或许真的可以查一查,他们有没有大长老有关的信息……暗中合作……”“行了,你少操心一会儿吧。”樾为之不耐烦地开口,一时间不知道更不想听到他说哪个。燕纾有些啼笑皆非地抬起头,却一时也疲累的再说不出什么,倒也真的微微阖起眼。四周一片安静,只余下燕纾有些不稳的呼吸声。樾为之慢慢往他经脉内小心输着灵力,沉默几秒,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你别想那么多,小纾,别难过。”“我难过什么,不就是见了一下吗,他又没真的抓我回去……”燕纾开口笑笑,声音却恍惚逐渐弱了下去。“我……有些困了……为之……我想先,睡……”他眼皮发沉,揽着他脖颈的手也一点点松开。“那便睡,等一会儿晚间的药好了我再叫你。”“好……呃……”揽在他脖颈的手忽然一松,燕纾头歪向一旁,顷刻间人就彻底软了下去。“小纾——”即便做好了准备,樾为之心中还是控制不足心下一沉。他匆忙揽住瘫软下去的人,几根银针瞬间落到燕纾心脉间,听着面前的人呼吸重新稳定下来,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神情间的凝重却半分不减。燕纾的身体情况……·但晚间的时候樾为之并没能把人叫起来喝药。榻上的人睡的人事不知,怎么叫也叫不醒。樾为之知他今日情绪大起大落,心脉又受损颇重,难免疲累过度。他也不敢强行将人唤醒,抬手又给他施了几针,听着他呼吸还算平稳,想着若能一觉睡到天亮倒也算好事。没想到半夜,他忽然被内室一阵慌乱的响动吵醒。“燕纾——”樾为之瞬间从外间榻上惊醒,顾不得许多,匆忙冲进房间。他呼吸瞬间一紧。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半撑起身,跪坐在床榻间,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他素白指尖无意识蜷曲,如被霜雪压住的枯枝,近乎不堪一折。散落的额发垂作帘幕,只瞧得见下颌抵在襟前急促起伏,单薄脊背弓成将断的弦。喘息断断续续砸在被冷汗浸湿的衣襟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樾为之焦急开口,迅速冲上前,小心托起他垂落的头颅,神情却忽然一顿。燕纾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樾为之心中一瞬几乎是揪着疼。他抬手撑住燕纾摇摇欲坠的身子,被他皮肤间的温度冰的蹙了蹙眉,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将人裹紧。“大半夜的哭什么,明天起来又头晕。”樾为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恍惚两秒,才终于回过神,摇了摇头,唇边下意识勾起一抹笑意。“没事……就是一下子被梦魇住了,一时间没缓过来……”他这神情明显便是没说实话。樾为之沉默了两秒,也没揭穿他,抬手探了探燕纾的额头,确认温度还算正常,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扶着已有些坐不住的人小心躺下来。“梦都是假的,难受便先躺会儿,那药我一直在炉上温着,我给你拿过来,你刚好喝了再睡。”他一边说一边便想要起身,下一秒,衣袖忽然被人小心拉住。“我心口堵……喝不下……”燕纾喘了一口气,似乎还沉浸在梦里,眼眸有些涣散,却望着他轻轻勾了一下唇。“为之,我白日有些睡多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安神香再加一些,我怕我一会儿睡不着……”他口中这般说,眼睛却都有些睁不开,明显说的是谎话。樾为之心中微微一紧。他眼眸闪了闪,望着面前吃力拽着他袖口的人,却到底摇了摇头:“不行,安神香的剂量不能再加了,你身子受不住……你睡不好,回头我把药方改改,看看有没有什么效果。”但两人都知,即便樾为之再怎么调整药方,也是徒劳。燕纾眼眸间闪过一丝慌张。“没事……那便算了,我自己……”他慢慢松开手,眼皮终于控制不住昏昏沉沉坠了下来,眼睫处还挂着几滴泪珠。他甚至都来不及说完那句话,顷刻间手指便软了下来。樾为之沉默地坐在床榻旁,小心将手搭燕纾脉搏间,望着仿佛安然睡去的人,并没有离开。没过多久,他便看着床榻上的人身形一颤,仿佛再次陷入什么梦魇般,呼吸急促起来,猛然睁开眼,再次骤然惊醒。“我……”“没事,你只是做了个梦,你还在这里。”樾为之神情间没有分毫意外。他低声开口,抬手重新将面前的人抱了起来,感受着他周身的轻颤一点点止歇,忽然轻轻开口。“你若这么难过,便去找他吧,小纾。”燕纾神情微微一愣。他心中慌了一瞬,下意识开口否认:“我没……”“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这么惩罚自己。”樾为之低声开口:“你更没必要……这般故意躲着他。”燕纾眼睫颤了颤。房间内的烛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燕纾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去找他了,然后怎么办?”“看着他生气,然后许下无法完成的诺言……让他亲眼看着我,一天天衰弱下去,然后……死在他怀里吗?”燕纾惨笑了一声,微微闭眼,指尖一点点掐入掌心。“那也……太狼狈了。”樾为之皱眉,神情间闪过一丝不赞同:“你——”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却被燕纾低低的声音打断:“我如今只想着将大长老的事尽快解决。”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似乎已经一点点恢复了冷静:“昨天是个意外,今后我不会再这般,也不会再去见他,你不用担心——”他话还没说完,外间的门廊忽然轻轻一响,紧接着一个黑影单膝落到两人身前。“门主,有人闯阁。”燕纾蹙了蹙眉,旁边的樾为之已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有人闯阁便按规矩办,谁若不要命了便随他去——”他话音刚落,便看面前那个黑衣人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艰难地低声开口:“似乎是……销春尽宗主。”樾为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垂下眼:“怎么可能?他怎么发现——”燕纾却已微微直起身子。他眼眸闪了闪,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椅子上裂了一片衣角的大氅上,瞬息明白了什么,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谢镜泊真是——”他就说当时谢镜泊怎么会那般轻易放弃。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燕纾闭了闭眼,低低开口:“他在那衣服上面下了踪丝。”一年不见,这个小师弟怎么也变得这般……难缠了。 第179章 眼前的晕眩感终于一瞬止歇。燕纾感觉自己一定是失去了几秒的意识,等再模模糊糊醒过来,耳边挠人的嗡鸣声已逐渐消失,只剩下白猫焦急的“喵呜”声一声声响起。“没事……”燕纾勾了勾唇,努力抬起指尖,颤颤巍巍地在白猫耳尖蹭了一下。他只感觉周身疲累异常,恨不得就这般再次昏睡过去,但心中莫名的不安感却让他一直绷着一根弦。他急喘了两口气,努力一点点撑起身,将玉狐面具按在脸上的同一刻,哑声开口。“来人——”门外一个黑影一闪,一名黑衣人瞬息出现在床前,单膝跪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门主有何吩咐。”燕纾眼前还有些昏黑,攥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间说不出来话,听着面前的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膝行一步,终于忍不住开口。“门主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们去寻樾公子——”方才在门外他们听着屋里的响动便一直想要进来。但燕纾不喜让别人见到他孱弱的模样,樾为之也明令禁止若无吩咐不得无故现身,一群五大三粗的黑衣人只能在外面干着急。他顾不得许多匆忙转头便想让手下去喊人,下一秒却听床上的人低声开口。“不用……”燕纾深吸一口气,背脊一点点直起,垂下眼沉沉抬起头:“谢镜泊现在在哪?”·房间内一片安静,半跪在床前的黑衣人话语瞬间一滞,无声地张了张口,像是有些疑惑燕纾为何会忽然问起他。“门主……”“回答我的问题。”燕纾低声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还在阁内吗?”“是。”黑衣人点了点头。此时已经月过中天,他方才昏睡了不到一个半时辰,按理来说若樾为之出手,早就应该将人赶出去了。燕纾皱了皱眉,看着面前的黑衣人依旧死死低着头,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樾为之在盯着他?”“是,樾公子交代属下,那边他来负责就好,无事不要打扰您……”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便被床上的人冷声打断。“现在去问樾为之,谢镜泊所在的位置。”那黑衣人愣了一下。他一时间有些迟疑。樾为之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要让燕纾好好休息。他们跟着燕纾这么多年,也清楚自家门主身体有多不好,向来比燕纾本人还谨遵樾为之的“医嘱”。但床上的人仿佛误会了他的迟疑,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倏然撑坐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扑到一旁的偏室内。“门主——”但一阵熟悉的“咔嚓”机扩声已经在室内骤然响起。燕纾指尖燃起一道符咒,低喝一声“去”,素白的指尖在桌案上飞速划动。不大的楼阁内一阵阵机扩滑动的声音隐隐传来,紧接着氤氲的烟雾逐渐燃起,一片薄的镜片内,忽然折射出一道玄衣模糊的身影。——这楼内被他安装了无数面水镜,配合着符纸显影,便几乎能知晓每一处的情形。燕纾仰起头,盯着那道依旧在缓缓地警惕向前移动的影子,闭了闭眼,无声吐了一口气。——还好,谢镜泊没事。他此时才觉得有些力竭,身子控制不住晃了一下,听着后面的黑衣人焦急的声音传来,撑着桌案站稳,有气无力地摆了一下手。“无事……”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面前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燕纾下意识重新抬起头,却在看清面前景象的那一瞬,瞳孔霎时紧缩。显影阵折射出来的氤氲烟雾间,那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伧然跪地,长剑踉跄脱手,蓦然吐出一口血来。燕纾撑在桌案上的手一瞬收紧,用力之大几乎将木屑抠出。他倏然转过头:“怎么回事?”旁边的黑衣人一时间也愣住了,慌张地一瞬跪了下来。“属下不知……”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面前一阵疾风刮过。黑衣人猝然抬起头,却只看到一瞬消失在门廊尽头的白色身影:“门主——”·这楼阁身处闹市,所占面积并不大,只不过房间颇多,各种隐秘的机扩也相对繁琐。但燕纾对这里在熟悉不过。他轻车熟路地便找到了方才显影阵里投射出来的那一处房间,推门而入的一瞬,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玄衣身影。“该死——”燕纾咬牙,匆忙走上前,抬手下意识便要去扶,心中忽然突兀地跳了一下。旁边一阵凉风骤然刮过,燕纾眼眸一瞬紧缩,不安与警惕感几乎是同时袭来。——不对。若是谢镜泊真的遇袭,为何这房间内陈设都极为规整,没有半分打斗的痕迹?方才忽略的周遭的怪异感,此时后知后觉在燕纾脑海里浮现。燕纾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足尖一点迅速向后退去。下一刻,他听着,樾为之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畔同一时间响起。“你疯了吗,燕纾?快离开那!”樾为之传音入密,焦急的声音一瞬没入他脑海。“你看不出来吗?”“谢镜泊明显是故意的——”被骗了。燕纾垂在身侧的手一瞬收紧。他心中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是了。这人是他的小师弟,是他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但他关心则乱,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般,下一刻,他看着地上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人握着剑的手忽然收紧,掌心在地上一拍,干脆利落地一瞬跃起,直接便向他掠近。燕纾几乎能看到他抬眸时,碧色眼眸间熟悉的冰冷微光。燕纾微一咬牙。他脚步一顿,后退的动作蓦然一止,掌心一翻,将一枚丹药直接捏碎,在樾为之焦急的声音间忽然向前冲了过去。谢镜泊只看到一阵白烟再次在面前浮现。——又是这个同样的伎俩。他神情冷了几分,毫不犹豫地抬剑一挥,不顾旁边的任何动静,脚下不停,继续向前冲去。下一秒,他忽然看到侧边一道白影一瞬闪过。那清瘦的身形熟悉万分,谢镜泊眼眸一瞬睁大,仍旧控制不住下意识偏过头。旁边一声低低的轻笑似乎隐隐传来,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一袭玄衣人面向着那幻影的方向,却是忽然朝着原来那处精准抬手,一瞬抓住了什么东西。“调虎离山。”谢镜泊冷声开口,手腕蓦然用力,将面前的人影拽过来的一瞬,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太轻了。空荡荡的白狐大氅被拽过来的一瞬,他心中立刻意识到不对,他瞬息向后退去,下一秒,忽然感觉眉心一凉。脑海中几乎刹那间被黑雾侵占,堕入梦境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模糊声音在耳畔响起。“天天让我做噩梦……”“总也该,换你来做一做。”·谢镜泊猝然睁开眼,一瞬从床上坐起。面前一道刺目的光亮同一刻袭来,谢镜泊蹙眉下意识闭了闭眼,等双眼逐渐适应眼前的光亮,重新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先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色。谢镜泊的眼眸微微睁大。他心中下意识闪过一丝茫然。——这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记得他明明是在……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谢镜泊下意识回过头,目光落到旁边桌上静静放着的微尘里上,混乱的思绪间似乎逐渐分出了一丝清明。他好似……想起来了。 第181章 但下一刻,他手臂却忽然被人轻轻一挡, 紧接着,一个轻缓的声音从面前传来。“燕纾是谁?”这个声音带着些许清冷,尾音微哑,仿佛山泉玉落,与燕纾一贯清润温和的声音并不相同。谢镜泊猝然抬起头,只见台阶上一人穿着一袭红色衣袍, 三千白发随手束在身后,脸上戴着一面桐木面具,抱着双臂静静靠在门边。是那日在茶馆外抱着白衣人的人,只发色却似乎又……不尽相同。谢镜泊来不及多想, 熟悉的感觉如心悸般再次蓦然传来,他骤然站起身,有些焦急的便去拉面前那人的手臂。“师兄,你——”但下一秒, 一股柔和的力道从面前传来。面前人四两拨千斤般轻轻挡开他的手,身形翩然跃起,轻轻往后一退,似有些疑惑般轻轻笑了一声。“怎么又叫师兄了?你到底要找谁。”原本调侃的话语轻飘飘落到谢镜泊耳中,却仿佛故意挑衅般,将他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恐慌一瞬点燃。“你骗我有意思吗,燕宿泱?你当初假死、离开很有趣是吗?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掌心一瞬运起灵力,在面前人周身罩下一层结界,不管不顾地直接去拉那人的手腕。面前的人不闪不避,只不急不缓地抬起手,轻轻比了一个起手式。但下一刻,谢镜泊的动作却戛然而止。他停在离那红衣人半寸的地方,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望着面前戴着桐木面具的人。“你——”一股柔和的妖力从那人掌心间徐徐传来,纤细的指尖微微前伸,不轻不重地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熟悉的冰凉触感蓦然传来,谢镜泊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眼,却只对上了面前一袭红衣人桐木面具后平静的目光。“你身负灵力,是仙门之人,你师兄应当也是仙门的吧。”他似乎轻轻勾了下唇,一瞬收回手,掌心间的妖力同时消失。“我说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低声开口,似乎力有不殆般,身子不着痕迹地晃了一下,轻轻扶住旁边的木门才勉强稳住身形。“现在你信了吧?”对面的人脸色惨白,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并没有注意到红衣人这一点的异常。“可我明明感受到……”他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变成支离破碎的茫然与无措。“这不可能……你为何会有妖力,我明明没有感受到分毫妖气……”对面的人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句话般,没忍住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调侃般慢悠悠开口:“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扶摇念,”谢镜泊哑声开口,“我看到了那些机关隐蔽处刻的扶摇念的门徽。”对面的人顿了顿,神情间闪过一丝微妙。大隐隐于市,当初他选择这处搭建楼阁,便特意强调不许在显眼处露出门徽一类的东西。谢镜泊若能看到,便是把……所有的机关都拆掉了。——红衣人一时间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发泄怒气。他深吸一口气,对上谢镜泊微冷的神情,回过神低低笑了一声:“那你应该知道,扶摇念近几年来收留了各类妖族,你闯进来前,都没有了解过吗?”他其实并没有准确地回答谢镜泊的问题,而是把核心点绕了过去。但谢镜泊似乎也并没有在意。他此时仿佛终于一点点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忽然低低开口:“你是谁?”红衣人眨了眨眼,一时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方才不是都说了,我……”“你的身份。”谢镜泊冷声打断他的话。“我既已闯阁,但你却并没有抓我的意图,甚至过了这么长时间,此地都没有人再过来,你在扶摇念的身份一定不低。”谢镜泊冷静开口,攥着长剑的手却一点点收紧。——更何况前几日在茶馆,这个人还抱着……他对面具后这张脸的怀疑并没有消除,顿了顿,到底将最后这句话隐下。下一秒,谢镜泊却听对面的人轻声开口:“啊……因为我是扶摇念门主的……男宠。”周围霎时一静,谢镜泊同一刻不可置信地抬眼。他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冷静自持那一瞬间几乎全然崩塌:“什么?”对面的人无辜地眨了眨眼:“所以你若是想挟持我来达到目的,怕是……不太行。”·半个时辰前。泠泠的月华流水般透过窗沿落下,燕纾转身的动作一僵,身后的樾为之眼疾手快地瞬息点上谢镜泊的昏睡穴。面前的人闷哼一声,勉强睁开的双眼再次控制板不住一点点合拢,但却仍旧蹙着眉,手掌死死拽着燕纾手腕。昏睡穴效用对谢镜泊这个修为的人维持不了多久,樾为之咬牙,抬掌直接就想要击上他后颈,忽然听到燕纾猝然开口。“等一下——”“他是强行挣脱的摄神术,不能再强制入睡。”燕纾急促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与慌张:“这对他身体会有损害。”“那怎么办?”樾为之咬牙,“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醒?”他试图去掰谢镜泊拉着燕纾的手:“你方才给他入的什么梦?他怎么能强行挣脱——”“……我不知道。”手腕间的力道松了又紧,燕纾无声地张了张口,有些茫然地垂下眼。“我明明——”面前的人虽然再次短暂地陷入了昏沉,但攥着燕纾的手依旧握的极紧,在白皙的皮肤间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樾为之眼睛都要气红了。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起手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谢镜泊腕骨卸掉,忽然听到燕纾低声开口。“你先走吧。”樾为之动作一顿:“你说什么?”燕纾抬手直接将他怀里的人揽过,低声开口:“把他给我,你先离开这里。”“不行,那你怎么办?”樾为之直接断然开口拒绝:“你知道他要寻的是你,到时候他万一发现……”“那你准备怎么办,把他这条胳膊砍下来,再带我离开?”燕纾似笑非笑地开口反问。他话音刚落,便看樾为之狐疑开口:“为什么不能?”他一边说一边便要上前,下一秒却听面前的人轻声开口:“啊……因为我舍不得。”樾为之脚步一歪,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出去。他恼羞成怒地抬起头:“你——”“行了,你带着阁里的人先离开,扶摇念不能暴露,你把东西都仔细清扫一下,别有破绽遗漏。”燕纾轻声开口打断他的话,神情慢慢正色起来。面前的人蹙眉逐渐有清醒的迹象,有些烦躁地挣动起来。燕纾抱不住他,扶着旁边的台阶重新坐下来,小心将人往上抱了抱。“剩余的我来想办法,别担心……我不会有事。”月华如水,映照在两人身侧,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薄雾,将周围一切隔绝。樾为之听着燕纾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反驳的话终于逐渐咽了下去,神情一点点冷静下来。“……好。”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燕纾一眼,转过头,大步向外走去。·如今,燕纾刚回过神,下一秒,便感觉面前一道破空声骤然袭来。他眉心一跳,脚下瞬息一点,看着一道剑光同一刻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燕纾额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促声开口:“你做什么,我不都说了你挟持我没用……”“我怎知你说的一定是实话?”谢镜泊冷声开口,手中微尘里一转,持剑直接向他袭来。“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何模样——”“这个面具不能摘。”对面的人侧身避过,似有些无奈地开口。“为何不能?”谢镜泊动作停了一瞬,眉心微蹙。下一秒他听着对面的人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我都说了,我是门主男宠,门主喜爱我的脸,若我摘下面具,被旁人看到,门主定会生气的。”……这话明显就是在胡扯。谢镜泊额角青筋暴起,不由分说再次提剑,毫不留情向那红衣人袭来。对面的人身形一转,几番跳跃轻巧躲过谢镜泊步步紧逼的长剑,身形姿意,但藏在广袖里的手指却无意识一点点收紧。——他这个一根筋的师弟怎么就知道穷追不舍。燕纾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放侧身又躲过蓦然袭来的一道剑气,终于忍不住开口。“等一下——”对面的人却恍若未闻,剑尖在旁边的栏杆上一撑,转了个方向再次向他袭来。 第183章 同一刻,屋顶边缘的人仿佛没站稳般,身形瞬间一颤,脚下不知为何忽然一软,竟然踉跄着直接向外坠去。而那红衣人不知是吓懵了还是怎样,竟然没有丝毫反应,周身骤然失力,如断翅的赤蝶般,了无生气地软软落了下去。下一秒,腰间一股大力蓦然传来,将那红衣人一瞬揽住。身后岌岌可危的楼阁终于不堪重负,同一刻蓦然坍塌,天崩地裂间,一袭玄衣之人足尖一点,单手揽着那人,一剑插进那滑索,倏然向下落去。强烈的失重感霎时袭来,怀里的红衣人周身一颤,仿佛骤然醒过来般,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呛咳起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从他身后同一刻传来。燕纾怔了怔,有些迟疑地转过头,正对上谢镜泊复杂的神情。他听着谢镜泊哑声开口:“……你做了什么?”燕纾眼睫颤了颤,唇色一片青白,好几次张口,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脚下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怀里的人仿佛才骤然回过神般,后退一步脱离他的怀抱,强笑着抬起头。“抱歉……一路过来有点脱力,方才一时没反应过来,多谢仙长救我。”谢镜泊没有说话,只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沉默着死死盯着他。燕纾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走为敬,勉强笑着又冲谢镜泊行了一礼:“既然交易已完成,仙长请自便,我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下一秒却感觉眼前一花,一袭玄衣的人身形一闪,径直拦在了他身前。“不许走。”燕纾微微一愣。他眼眸闪了闪,神情有些古怪地抬起头,下一秒迟疑开口:“仙长莫不是也想养男宠?”谢镜泊脸色果不其然一瞬铁青。燕纾唇边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他轻咳一声,掩下忍俊不禁的神情,慢悠悠侧过身,刚准备抬步。下一秒,他听着谢镜泊低低开口:“是。”“砰”的一声闷响,一袭红衣之人脚下狠狠一绊,好险不险扶着旁边的树干才堪堪站稳。他不可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家这个小师弟,对别人的男宠也有这么强的占有欲?他神情一时复杂起来,谢镜泊没有回话,只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慢慢上前一步,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许走。”燕纾差点被气笑了。他胸口一阵发闷,一时间只觉得有些缺氧,眼前莫名一片眩晕,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样。他按了按胸口,实在懒得再理他,目光转向旁边的小溪,抬脚刚向那边走去,忽然感觉又一阵疾风从身侧划过。“你去哪?”“我答应你,我不走行不行?但我有些渴了,去旁边溪边找些水喝总可以吧?”燕纾捂唇咳了两声,扶着旁边的树干,有些无奈地抬起头。“从你这里到溪边不过五步的距离,我就算想逃,以你的身手也能立刻把我抓回来。”他声音明显沙哑了起来,身形也有些摇摇欲坠,整个人透露着难以遮掩的疲倦感。谢镜泊盯了他几秒,忽然再次摇了摇头:“不行。”燕纾眉心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地咬牙抬头:“仙长一定要欺人太甚,这般胡搅蛮缠——”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肩膀处一阵大力传来。燕纾一时没站稳,踉跄一步被他半扶半按地坐到地上,听着面前的人低低开口:“你待在这里,我去帮你取水。”燕纾微微一愣。他怔愣着抬起头,却看面前的人已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径直往溪边走去。燕纾这下真搞不懂谢镜泊到底要做什么了。他盯着他的背影,眼眸闪了闪,半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从树干那处走到溪边确实很近,连五步都不到。但等谢镜泊取了树叶小心翼翼将水捧起,再回头时,神情却骤然一僵。——树下原本坐着的红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手中的树叶连带着清水伧然落地,谢镜泊顾不得许多,匆忙跑上前,神情间带着难以遮掩的慌张。周围一片安静,谢镜泊周身的颤抖几乎控制不住。他下意识胡乱环顾四周,目光落到旁边的溪水边一抹红色的身影时,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了一瞬。原来在这里。谢镜泊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一瞬收紧。他沉着脸迅速抬步,刚准备说什么,下一秒,瞳孔却再度紧缩。他看着一袭红衣之人摇摇晃晃走到水边,仿佛没有意识般,身子晃了晃,紧接着骤然向水里软倒去。“不要——”谢镜泊猝然开口。他一瞬冲上前,在最后那刻旋身扣住燕纾后腰,将人揽在怀里的一瞬,忽然却触到满掌黏腻。他瞬间意识到不对,有些慌张地低下头,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那人绯红广袖下不知何时洇开大片暗色,人已失血过多般,完全失去了意识。第77章 “师兄——”谢镜泊再顾不得许多, 猝然开口。怀里的人面色苍白,不过顷刻间周身的温度都已冰冷,毫无生气地蜷缩在他怀里,脖颈沉沉后坠着。仿佛一年前的噩梦再次浮现, 谢镜泊揽着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着, 仿佛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他能感到泊泊的鲜血顺着燕纾腰际一点点蔓延, 恍若当初燕纾唇边……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鲜血。“不, 不要……”谢镜泊眼中爆出血丝, 双手死死按在他腰侧, 灵力疯狂运转试图堵住那无尽的血色。但没用,为什么会没有用……下一刻, 一个疑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师弟?”谢镜泊猝然回过头,正看到边叙匆忙向这边跑来。他看着谢镜泊跪坐在地上, 满脸惶然地抱着怀里的一个人,心中下意识一紧,快步走过去,正听到谢镜泊哑声开口。“救他。”边叙此时才看清,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戴着桐木面具的人。他愣了愣,有些迟疑地低下头, 对上谢镜泊通红的双眼,心中突兀一跳,顾不得许多,匆忙也蹲下身按住那人的腕脉。谢镜泊紧张地盯着面前的两人,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边叙慢慢收回手,神情有些古怪地回过头。“怎么了?”谢镜泊匆忙开口,声音间依旧带着控制不住的轻颤:“是不是他……”“他已经无事了, 师弟。”边叙低声开口,有些迟疑地望向他:“你方才给他输灵力的时候便已经止血了,此时不过是力竭昏睡。”“不可能。”谢镜泊下意识哑声开口:“那方才为何血一直在流——”“那是你的错觉,师弟。”边叙低声开口,打断他的话。他一边说一边抬手从口袋间拿出一瓶药粉,小心地抹到红衣人身上,轻轻地落下一句话。“师弟,他不是大师兄。”谢镜泊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一片寂静,边叙将药瓶收起,风啸声过,他听着谢镜泊声音重新冷静了下来。“他为何会忽然流血不止?”“他腰侧那处有一道伤口,创面有点深,所以才会一时失血昏迷……”边叙在他腰间比划了一下,神情间一时也划过一丝古怪。“不过这个创口方向看起来仿佛是……”谢镜泊没有说话,只忽然俯下身,在那人袖口处摸索了一下,“当啷”一声轻响,一把带血的小刀从袖口处蓦然跌落。边叙垂下眼,瞳孔骤然紧缩:“这伤口是他自己划的?”谢镜泊面沉如水,边叙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抬起头:“他是谁,师弟?”谢镜泊不答,边叙便自顾自地小声一点点梳理。“我收到了你的传讯,说发现了扶摇念的踪迹,我让松竹带着一队弟子下山来一起搜寻,过去却已发现那楼阁被夷为一片废墟……”他目光又重新落回被谢镜泊小心揽在怀里的人,一点点转到他面上的桐木面具上。边叙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些许。他近乎有些急切地蓦然抬手,下一刻却忽然感觉手腕一紧。“……阁下这是要做什么?”一个微哑的声音从面前响起。 第185章 但没过一会儿,谢镜泊听着他呼吸一滞,再度蓦然惊醒。这次他连起身的力气都耗尽,只是猛然抽搐着睁开眼,面具边缘渗出的冷汗在枕上洇出深色水痕,完全遮掩不住眼眸间的惊慌。“不要……”谢镜泊此时终于无法再无视他的异样,蹙眉抬手想将人扶起来:“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但燕纾却轻轻打开他的手。“没事……就是梦到了些不好的事,一时有些心悸。”他淡青色的指甲死死拽着胸口的衣襟,吐出一口浊气,眼睫轻颤地一点点蜷缩回马车壁旁。“我缓一会儿就好,就这般待一会儿……不睡便没事了。”可是没过多久,谢镜泊看着对面的人眼皮一点点下坠,控制不住地昏沉合拢,身子没一会儿再度颤抖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在他即将惊醒前,直接伸出手,将人揽到了怀里。怀里的人眉头皱紧了一瞬,似乎隐隐有醒来的迹象,谢镜泊先一步伸出手,熟练地将人用外袍整个裹起。“你放开……”怀里的人不安地挣了挣,昏沉地睁开眼,却只感觉周身热意一点点蔓延。他睡的浑身无力,咬了咬牙,故意发狠般恨声开口:“仙长平日里便是这般无所顾忌吗?若是再不放……小心我把你手骨卸下来……”回应他的,却是谢镜泊熟练地一下下落到他后背上的安抚:“知道了。”燕纾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完全睡了过去。等他恍恍惚再次睁开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次醒来,仿佛不是因为……被那梦魇拽入深渊。燕纾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再一抬眼,正对上谢镜泊微沉的眼眸。燕纾心突兀跳了一下。下一秒,他看着谢镜泊忽然将手伸了过来。燕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下一刻,他听着谢镜泊平静地低声开口。“卸吧。”燕纾:……?·燕纾真不知道一年不见,他这个小师弟到底发什么疯。他神情莫名地盯着那伸过来的手指,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半晌也只咬牙吐出几个字:“你是不是疯了——”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边叙平缓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师弟,我们到……”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眼前一花,那戴着桐木面具的人已先一步跃下马车。“多谢两位仙长,既然已经到了地方,那我和仙长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燕纾一脸串开口,边叙愣了愣,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望向马车内端坐的另一人。“师弟你和他……吵架了?”出乎他意料,谢镜泊微微摇了摇头,心情看起来似乎莫名不错。“没有。”他垂了垂眼,跟着下了马车,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燕纾身后。他走了几步,终于看着面前的人无奈转过身:“你还跟着我做什么?”他自认这一路过来已经把人哄够了,下一秒却听谢镜泊低声开口。“我没有地方去。”身后刚下马车的边叙一个踉跄,差点没直接摔下去。燕纾眉心也跳了跳。——堂堂销春尽宗主,在这里跟他说无处可去。“仙长没地方去我可有地方,我先告辞了。”他深吸一口气,径直便想要转过身,下一秒却看谢镜泊再次闪身挡在了他面前。“你要去哪?”燕纾其实也没地方去。他眼眸闪了闪,目光落到不远处一处建筑,忽然笑了起来。“当然是去那——杨柳地,温柔乡了。”谢镜泊皱了皱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他顺着燕纾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看着那牌匾上硕大的“醉春阁”三字,脸色立时沉了下来。“你要去青楼?”对面的人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我好不容易出来,还不允许我寻欢作乐了?”他故意凑上前,语气暧昧地低声开口:“我可养了几位……黏人的小东西,有一位格外黏我,日日都要和我睡呢。”——他那只胖白猫每天晚上都被他抱在怀里当暖炉,这么说也不算骗人。他虽是编的,但语气却说的真切,谢镜泊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到他身上的红色衣袍上,脸色更加阴沉了些许。燕纾微微勾了勾唇:“仙长这般风光霁月,想必不愿和我一起吧?”他见谢镜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咬牙仿佛要张口,突兀地忽然想起方才马车里那番对话。燕纾心中蓦然一跳,不等谢镜泊说什么,赶忙匆忙开口。“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仙长还请自便。”他生怕谢镜泊真的答应了,迅速转过身,足尖一点,身形瞬息消失在两人眼前。街上刚落过雨,青石板缝隙里窜出水雾被风揉碎了泼向半空。刚从马车那边走过来的边叙环顾了一圈四周,有些好奇开口:“那个人呢?他已经走了?去了哪里——”“醉春阁。”谢镜泊哑声开口,打断他的话。“啊?”边叙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正悬的太阳,回过头,有些疑惑开口:“他白日里去那里做什么?那醉春阁不是晚上才开张吗?”他话音刚落,便看谢镜泊倏然转过头,一字一顿沉声开口:“不开张?”边叙不明所以,却是认真点了点头:“是啊,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谢镜泊沉默一瞬,重新转过头,边叙却莫名觉得他脸色缓和了几分。他心中方才压下去的疑惑再次浮现了出来。“那个人是谁啊,师弟,怎么你仿佛对他……”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谢镜泊再次低低打断了他的话:“他是燕纾。”边叙心头重重一跳。他失声开口:“他是大师兄?”“这不可能,大师兄分明已经……而且他身上有妖力,不可能是……不对,既然是大师兄,那你为何还放他走——”他匆忙转过头,对上谢镜泊阴沉的神情,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怔愣地蓦然开口。“你吃醋了?”“……没有。”谢镜泊瞬息开口。“边师兄在说什么?”“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边叙愣愣开口,有些迟疑凑上前。“可是你吃大师兄的醋做什么?他又不是不要你……”他话音刚落,便看自家小师弟脸色瞬息冷了几分。边叙:?·夜幕昏暗,琉璃灯笼染着胭脂色的光晕,将"醉春阁"金漆匾额照得忽明忽暗。燕纾从床榻间昏昏沉沉睁开眼。他有些迟缓地撑起身,捂唇咳了咳,将喉咙间的血腥味小心咽下。他从前没有去过青楼,白日里不管不顾闯进后,才后知后觉发现楼内一片冷清。燕纾当时已疲倦到极点,随便寻了一件空屋子,刚一进去便几乎直接昏死在塌上。此时他再度被一阵心悸从梦魇中惊醒,看着外面华灯初上,无端地感到周身一阵寒意。谢镜泊大概……已经走了吧。燕纾垂了垂眼,低低地苦笑一声。明明是他亲自把他赶走的,如今却又……难过什么。又一阵心悸感蓦然袭来,燕纾低哼一声,左手死死揪住心口衣襟。冷汗浸透的雪发黏在颈侧,他骤然弯下腰,破碎的呻吟从唇角溢出。药瓶就在衣袖间,他却懒得去拿,反正樾为之……大概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过来。燕纾缓过一口气,重重地按了按眉心,感觉一觉醒来疲倦感不但没有丝毫缓解,反而越发昏沉起来。他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扶着旁边的床栏重新一点点坐下来,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在耳畔响起。——樾为之这么快便过来了……燕纾恍惚的神志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开门,眼前一晕,骤然又坐倒在榻间。——他这个破身体……当真是要废了。他苦笑一声,只得勉强提起一口气哑声开口:“自己进来吧……我实在没力气……”下一秒,他却听到微冷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第187章 不光是高烧……脑子里来回翻涌的剧痛与无法凝聚的神志仿佛更像是……病发的迹象。燕纾心知绝对不能再在这里留下了。他下意识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忽然听到对面人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你在等谁,师兄?”燕纾身子一僵。他心中下意识闪过一丝心虚,匆忙摇了摇头:“没有,我……”“是吗?”谢镜泊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他的话。“你为什么……总是在骗我,燕纾。”“你为何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从来也不在乎……我?”谢镜泊咬牙,声音中似乎带上了一抹难言的失控,又被他很好地遮掩过去。“你是明知我舍不得,还是就那般……不信任我?”难以言喻的痛苦从心脏处蓦然炸开,燕纾低喘一声,下意识弯下腰,想要开口反驳,却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忍住。他听着谢镜泊一字一顿沉沉开口。“现在如此,一年前假死时也是如此,你为何总要……”“仙长说的师兄……是叫燕宿泱是吧?”燕纾忽然低低开口,打断谢镜泊的话。他闭了闭眼,指尖掐入掌心,却是轻笑着抬起头:“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不是一年前便已经身死道消了吗?”“人死不能复生,仙长不若早些节哀,这般将我当做一个……替身,我可担当不起。”房间内的烛火突兀一跳,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轰然传来。谢镜泊的玄色广袖挟着疾风掠过案几,青瓷茶盏应声而碎。他扣住燕纾腕骨的指节白得发青,却在最后触及时骤然卸了三分力道。"替身?"谢镜泊气极反笑。“你就是这般想我的吗……”燕纾闷哼一声,踉跄着被迫后退,脊背抵在冷硬的墙壁上,后脑却在即将撞上雕花廊柱的刹那,被一只手突兀地垫在发间,硬木硌出沉闷的骨响。“你好狠的心,燕纾,有时我真想……”他最后的话语淹没在喉间的颤音间。被钳制的手腕忽然发力翻转,燕纾手腕一痛,被迫顺着谢镜泊的力道仰起头。面前的人眼眶猩红,额角青筋暴起,可拂过燕纾耳畔的吐息却烫得惊人“他没死,你比我……更清楚。”“……他一定没有死。”燕纾目光落到谢镜泊钳着他的手腕上,眉心忽然一跳。——那处疤痕……他之前在谢镜泊手腕上种下的那处蛊虫,去了哪里?燕纾忽然剧烈呛咳起来,那只钳制他的手瞬间转为托住后腰的姿势,暴怒未消的指尖仍在发抖,却已经下意识往他命门渡入灵力。紧接着,慌乱的声音从耳畔模糊传来,“你怎么了?”夜风卷着落叶撞在窗棂上,烛火忽地一跳,燕纾倏然回过神,一把拂开谢镜泊的手。“放开我——”脑海中的清明正在寸寸流失,燕纾心中闪过一丝难以控制的慌乱:“仙长说没有死,便没有死吧。”他咬咬牙,扭头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房门,撑着旁边的墙壁踉跄地站直身子,急促地倒了一口气。“仙长若不想走……那便我先走,仙长自己留在这里……”燕纾眼前一片明明灭灭,整个人都在细微地战栗,像张拉满的弓弦即将绷断。谢镜泊下意识伸手,却被他袖中突然甩出的白玉珠一瞬打在手背,发出虚弱的清响。——那力道轻得可笑,却还是让谢镜泊动作被迫一滞。“别碰我……”燕纾咬牙,感觉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起来。他话还没说完,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紧接着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小纾——”樾为之戴着面具的身形一瞬出现在门口,在看清面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徒然一僵。“你们——”房间内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只余下倚靠在墙边的人一声声无力的喘息。“师兄一直等的……就是他吗?”谢镜泊忽然开口,声音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间带着压抑的怒火。之前松一说过的话浮现在谢镜泊耳边,他的目光落到樾为之一般无二的红色衣袍间,目光瞬息更阴沉了几分。“师兄就是要为了他……抛弃我?”燕纾不知道谢镜泊又是怎么想到“抛弃”这上面来的。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蹙眉瞪了他一眼,又扭头冲着樾为之使了个眼色。樾为之回过神,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谢镜泊一眼,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撑住摇摇欲坠的人。下一刻,另一边的手腕也忽然被人死死拉住。“你要带他去哪?”谢镜泊咬牙,眼尾处几近猩红。“当然是带他回家,”樾为之冷笑一声,蹙眉抬起头,“松手。”“他几时说要跟你走了?”谢镜泊冷笑一声,两人相贴的肌肤间却仿佛燃起了一簇火,灼的燕纾皮肤都一阵滚烫。“他如今高烧不退,意志昏沉,我怎知你不是故意要将他带走,对他不利?”樾为之简直要被气笑了。“是吗?那不如你问问他,到底想要跟谁走?”燕纾被吵的一阵头晕,好半天才听清他们说了什么。耳边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他蹙了蹙眉,有些模糊的抬起头,感受着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时间感觉头更疼了。——这两个人加在一起都有好几百岁了,怎么还这般幼稚。燕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慢慢转向谢镜泊。谢镜泊愣了一下,心中不可控地浮现出一抹希冀。下一秒却听燕纾一字一顿轻声开口:“这位仙长,麻烦松手吧。”谢镜泊瞳孔骤然紧缩。掌心间忽然一空,面前的人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靠到樾为之身侧,轻轻地喘了几口气。“带我……回去吧。”那一瞬间,明明瞳光已接近涣散,但燕纾却还是看到,谢镜泊不可置信的神情清清楚楚地落在眼眸间。头颅间原本抽痛的经脉越发剧烈起来,疼的他几乎要背过气去。燕纾蹙了蹙眉,遮掩般想要偏过头,忽然却感觉喉咙间一阵腥甜。他瞬间意识到不对,猝然抬手捂住唇,但却为时已晚。“咳咳!呃——”殷红血迹顺着面具缝隙滴落,在衣襟处绽开大团深色红梅。旁边两人同时慌了神。“小心——”樾为之一把撑住燕纾软倒下来的身子,旁边的谢镜泊上前一步,瞬息扣住他脉门。他脸色瞬间变了。“他怎么……”脉象紊乱、虚弱,一时急一时缓,恍若已……无力回天。谢镜泊不敢想象燕纾到底有多疼。——他方才一直这般疼吗……所以才想要赶他走……“松手,”樾为之咬牙,往他嘴里迅速喂了几枚药丸,“不想他死就滚开。”谢镜泊神情一僵,猝然松开手,看着樾为之打横将人抱起,毫无迟疑地快步向外走去。怀里的人还在无意识一口口吐着血,青白的指尖痉挛地死死抓住樾为之的袖口。“带我走……为之……带我,离开这儿……”燕纾最后一点清明落到谢镜泊赤红的眼眶,混乱的思绪间蓦然涌现出些许委屈。他口唇翕动,在失去意识的最后那刻,却是无声地吐出一句话。——带我回去,九渊……·铜钱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当啷作响,天穹裂帛声起,倾盆大雨随之蓦然落下。一袭红衣之人怀里揽着一个人从雨幕间快步冲进一处楼宇,不多时身后一闪,一个玄衣身影随之落到门前。他脸色苍白,周身已被大雨完全浸湿,却顾不得许多,迅速拾级而上,跟在那红衣人身后迅速冲了进去。暖阁外的雕花木门在他面前应声而关,发出“砰”的一声细微闷响,在漫天大雨间恍若几不可闻。但谢镜泊的脚步却还是霎时一止。他滞在原地,神情僵硬地望着那近在咫尺的木门,半晌却仍旧一动未动。·暖阁内。樾为之额角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完全无法顾及院内的人。他将燕纾迅速放到榻上,又小心用被子迅速裹好靠在自己怀里。 第189章 “销春尽。”谢镜泊低低回道,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我把你……带回来了。”他等着燕纾的斥责和愤怒,没想到面前的人愣了愣,仿佛意识到什么般,极轻地舒了一口气。“我又在做梦啊……”谢镜泊微微一怔。面前的人垂眸笑了笑,乌黑的羽睫簌簌颤着,好像一件满是龟裂岌岌可危的苍白瓷器。但抬眼望向他时,眼眸间的笑意却几乎要溢出来。“你又来……梦里看我了啊,九渊。”第79章 谢镜泊动作一滞。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他忽然想到昨天樾为之找他时,为什么神情看起来……凝重又古怪。·昨日。【谢宗主可愿再与我……做一个交易?】檐角漏下的雨珠串成银帘,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樾为之的声音穿透雨幕, 沉沉落在谢镜泊耳边。但谢镜泊却恍若未闻。他仿佛意识到什么, 瞳孔紧缩, 目光先一步死死钉在紧闭的雕花木门上。【燕纾情况怎么样?】樾为之不答, 只沉沉立在原地。混沌的雨声将房间内的一切声音都隔绝, 只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苦涩药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谢镜泊突然暴起, 一瞬直接冲向房门。青砖上积水被划开一道银弧,谢镜泊面色冰冷, 直直伸手向前,但在指尖触及门环的刹那,被樾为之手掌一把扣住。灵力与妖力对撞的一瞬,在雨幕中蒸腾出缥缈白雾。【我让他暂时昏睡过去了。】樾为之沙哑的声音终于从旁边传来:【目前并无大碍……但维持不了多久。】【他的神识……快要碎了。】谢镜泊动作倏然一滞,不可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他一把甩开他的桎梏,沉着脸刚想要上前, 忽然听到身后樾为之冷声开口:【谢宗主确定要现在就这般闯进去,将人吵醒?】【他并不想见到你。】木门“吱呀”的闷响戛然而止,同一刻,几声难耐的呛咳从房间内传来。谢镜泊伸在半空中的手僵在原地, 下意识瞬息撤回手,有些慌乱地将房门一瞬轻轻合拢。廊下檐铃被疾风撞得叮当乱响,谢镜泊脸色冰冷,终于咬牙倏然转过头。【你到底要做什么?】【小纾的精神状态如今不太好……谢宗主应当也能看出来。】樾为之没有理他, 只垂了垂眼,自顾自低低开口。谢镜泊一时间只觉得荒谬异常。【我能看出来?我凭什么能看出来——】他咬牙转回头:【凭你当初说要与我做交易,却让他假死离开?如今又让他身体落都这副田地?】玄色衣袍吸饱了水汽沉沉下坠,谢镜泊眼眸通红,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的可怕:【如今我凭什么信你,你把人还给我——】【——凭你不想让燕纾死。】樾为之猝然打断他的话。周围的雨声似乎一瞬大了起来,遮掩住樾为之语气间的惶然与颤抖。他看着谢镜泊瞳孔一瞬紧缩,闭了闭眼,终于低声迅速开口:【我说的交易便是这个。】【我可以让你们把他带回销春尽。】【作为交换,你帮我……救救他。】樾为之撑住旁边的柱子,指尖一点点嵌入木纹,声音喑哑:【燕纾不愿让你知道他的情况,但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他的身体状况……】樾为之闭了闭眼,在雨幕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如今……救不了他。】·面前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谢镜泊同一刻回过神。他下意识抬头,瞳孔瞬间紧缩,顾不得许多,一瞬跑了上去,将摇摇晃晃差点跌落床底的人匆忙抱住。“你做什么……”谢镜泊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他有些焦急地开口,下一秒却被一阵热意径直扑了满怀。揽着人的人动作瞬息一僵。“你方才为什么不过来抱我,九渊。”怀里的人仰起头,几缕被冷汗浸透的雪发黏在颈侧,他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带着明显的委屈与无措。“我都是在做梦了……连梦里你也不能记得我吗?”谢镜泊的声音戛然而止。——是了。师兄如今当这一切……都还是梦。他揽着人的手一瞬蜷曲,闭了闭眼,却是顺着低低开口:“抱歉……”“是我没有早些过来,之后……不会了。”怀里的人眼眸涣散,身上高烧带来的热意依旧未消,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着,很明显依旧疼的厉害。但却因为谢镜泊这一句话蓦然笑了起来。“好。”谢镜泊眼眸闪了闪,良久,到底也慢慢抬手,一点点揽上燕纾的后背。他将脸埋进那瀑散着药香的雪发间,沉沉地吐了一口气。——真好。怀里的温度依旧有些偏高,背脊伶仃,控制不住地还在细微地发着抖,但却无一昭示着他依旧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师兄……没有死。袖口一阵细微的拉扯感忽然传来,谢镜泊回过神。他下意识低下头,一时间有些怔然。他玄色广袖正被两根素白的手指绞着,面前的人仿佛生怕他跑了,将半幅云锦胡乱团在胸口。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无意识蹭过冰凉的绸面,餍足般喟叹了一声,舒服地眯起了眼。——像极了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幼猫。谢镜泊眼眸闪了闪。面前的人见谢镜泊没有动静,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抬手倏然揽住他的腰。谢镜泊身子被他拽了一下,被迫靠坐在床头,下一秒便感觉腹部一暖,床上的人得寸进尺地直接将整个身子挤进了他怀里。谢镜泊一时失笑。“师兄……”他抬手想帮人换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却看燕纾头枕在枕间的那一瞬,眉头蹙了蹙,身子下意识颤了一下。——很明显是还在头疼。谢镜泊动作一顿。樾为之之前说的话又一次在他耳畔浮现。【他神识间有旧疾,这次……受伤,导致旧伤复发,经常会头痛,梦魇,颅内压太高导致刺激性呕吐。】【他方才差点将自己吐到脱水,我不得已给他用银针将意识封了,一会儿解开时……他可能神志会有些不清醒。】【你如今先暂时不需要做什么,让他把药喝了,哄着睡一觉,大概就暂且无事了。】“九渊,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床榻上的人半天没听到身后人的响动,惴惴不安地仰起头,“你是生我的气……”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忽然感觉后颈微微一暖。谢镜泊忽然翻身也坐上床榻,抬手熟练地将人揽在怀里,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的后颈,低低开口。“头还疼吗,这样有舒服一点吗?”燕纾似是没想到他会这般,一时间愣了一下,下一秒意识到什么,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琉璃色的眸光仿佛流淌的蜜浆。“不疼了……九渊揉的好舒服。”他笑着开口,下一刻却听谢镜泊低低开口:“师兄……又骗我。”燕纾唇边笑意一僵,神情间闪过一丝慌乱,下一秒却感觉周身一阵暖意传来,揽着他的手臂再次一紧。谢镜泊将人又往怀里抱了几分,重新换了一个穴位,一下下小心揉按着。“师兄难受便与我说,不用瞒着。” 第191章 怀里的人哭的太急,即便入睡许久,也在无意识地倒着气,虚弱的仿佛轻轻一碰便要碎了,却是一个吻便能哄好。谢镜泊心中软成一滩水,无奈又无措。他后来不知何时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旁边似乎又有些微的响动传来。谢镜泊昨晚近乎守了人一夜,前天又惊慌失措地把人从雨中抱了回来,此时意识也恍恍惚惚,没有很快清醒。他听着旁边的响动,只以为燕纾又难受了,下意识偏过头,循着昨晚的方式摩挲着去寻燕纾的唇,下一秒忽然感觉身前一股大力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谢镜泊重心一瞬不稳,好险不险抓住旁边的床栏,才没有直接从床上落下去。他瞬间惊醒,下意识匆忙抬起头,瞳孔却瞬间紧缩。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已撑起身,雪色长发从身后垂落,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指尖因为用力一瞬青白。他脸色铁青,身子细微的发着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咬牙望着他,半晌眯了眯眼。“谢宗主方才在……做什么?”谢镜泊周身瞬息冷了下来。燕纾醒了。他心中难得有些慌乱,沉默地慢慢坐起身,还未想好说什么,忽然听房门口“吱呀”一响,有什么细微的动静隐隐传来。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迟疑探出头,对上床上两人的目光,身子一颤,瞬息慌不择路地想要跑,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冷笑传来。“樾为之,回来。”第80章 已经半个身子蹿出门的“毛团”身形一僵。他有心想要直接跑掉, 但听着身后压抑的呛咳声传来,樾为之咬了咬牙,身形到底重新一变,化作一袭红衣, 咬牙一步步走了进去。“你睡醒了, 感觉如何小纾?”他强笑着开口, 缩在袖口间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身着红衣的人强装镇定地一步步走到床边, 燕纾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站在床后的谢镜泊反而愣了一下, 神情间闪过一丝古怪。——他明明记得方才,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门口那处一闪而过……门口一声细微的“喵呜”声忽然传来, 一团胖乎乎的白色毛球颠颠地从房门口跑了进来,熟练地直接跃上床团在燕纾手边, 龇牙咧嘴地冲着谢镜泊宣誓着主权。谢镜泊怔了怔,一时疑心自己方才看错了,犹豫了一下,到底将心底的疑惑慢慢压了下去。樾为之则顾不得那许多。床上的人没有说话,只半揽着衣襟斜斜靠在塌上,垂眼悠悠望着他。樾为之也心知这次是自己做错了, 心中难掩莫名的心虚。“你别生气,小纾,你身子刚好些,再生气又该难受了。”他见燕纾不答, 只得一步步继续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坐在脚踏上,仰头缓声开口望着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纾?”面前的人懒懒靠在床头, 气色看起来比前两日好多了。惨白的脸色难得有了几分血色,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谢镜泊在的缘故,连唇色也红润起来,甚至莫名有些……发肿?樾为之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听床上的人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我头晕……”樾为之神情一怔,瞬息慌乱抬眼,看着面前的人不知何时按住心口,仿佛极其难受般,白发垂落遮住半边面容,沙哑的嗓音间染上了些许轻颤。“……心悸,胸闷气短,还一阵犯恶心……”“什么?怎么会——”樾为之神情瞬间慌了。他顾不得许多,慌乱直起身匆忙去够燕纾的脉搏,没过几秒,神情却微微一怔。指腹下的脉搏微弱,但却还算稳定,比前几日虚弱紊乱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樾为之神情间浮现出一丝茫然,下一秒,却听燕纾轻缓的声音再次从面前传来。“我这般难受——这回你又打算把我带去哪里啊,为之?”樾为之神情一僵,瞬间意识到什么,心中颤了颤。——他知道,燕纾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小纾,你别生我的气……”“我哪里敢生气。”床上的人轻笑着开口,眼眸间却无半分笑意。他一点点抽回手,冰凉的指尖不小心划过樾为之的掌心,激的他不由自主地一颤。“我这个身体都已经孱弱至此,昏沉不明,指不定哪天便再一睡不醒,樾公子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他一时说的有些急了,气息跟不上,一口气在胸口哽了一下,瞬息化作止不住的呛咳。“不是,不是这样的……”樾为之这下更慌了,匆忙抬手搭上燕纾的腕骨,低低开口:“你冷静点,小纾,吸气,别按在心口,放松些……”旁边的谢镜泊脸色也沉了几分。——这是他两日内第二次看到燕纾这般倒气的模样,一年前仿佛未曾有过。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却看床上的人半撑着身子的人微微偏过头,有意无意地将目光避了过去。谢镜泊脚步一滞,垂在身侧的手一瞬收紧。好在不过一会儿,燕纾呛咳几声,终于吐出积在胸口的那股气,脸色好转了些,只双唇间依旧染上了些许绀紫。樾为之神情已完全慌了。“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小纾,但我只是想要救你……我不想你如今便到那种地步……”燕纾按着胸口,垂眸睨着搭在他腕间的指尖,苍白着脸不说话。樾为之却能感觉到他手指下的脉搏越发凌乱起来。“我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承受那般大的药的剂量了……”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似乎终于回过了神:“可若我不想……”“你答应过我的!”樾为之蓦然咬牙打断他的话。他声音压的极低,恍若几不可闻。“你答应过我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最后,便听我的……”——什么万不得已,什么不到最后?谢镜泊蹙眉。樾为之说的模棱两可,燕纾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微微一顿。炭火将熄的暖炉洇出最后一缕青烟,天光乍破。燕纾闭了闭眼,良久,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声:“……好。”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将手慢慢从樾为之掌心间抽出,撑着身子便想要下床。“我不想在这里待了,带我回去吧。”樾为之方才情绪太过激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只有些怔然地抬起头。下一秒,一阵轻风刮过,燕纾蹙眉下意识偏过头,再睁眼,一道玄色身影果不其然拦在了他身前。“师兄要去哪?”谢镜泊低声开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他的师兄从方才醒过来……除了跟他说了那第一句话之外,便再没看他一眼。他原以为他会生气,会暴怒,会毫不犹豫地骂他……但等气消了,便应该好了。但他没想到燕纾会这般平静。或者说完全的……漠然。这让他更加惶然起来。“师兄……”他控制不住上前一步,下一秒却看燕纾忽然抬头,竟然平平静静地接了他这句话。“当然是回……扶摇念那去。”谢镜泊被他唇边惯常的笑意刺了一下,脑海中一片慌乱,顾不得许多,只冷硬开口:“不行。”“不行。”对面的人挑了挑眉,谢镜泊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语太过突兀,深吸一口气,努力缓下语气。“师兄身子还没好,这几日变了天,天色渐凉,还是先留在这里修养……”他话还没说完,却看面前的人平静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开口:“我不愿意。”谢镜泊声音蓦然一止,神情空白一瞬。燕纾蜷在袖口间的指节不自觉地紧了紧。他闭了闭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谢宗主是为什么要留我?”“因为我是销春尽弟子?我三年前便已被逐出宗门,长生殿里连我的长命灯都没有了。”面前的人似笑非笑地抬起头,神情间仿佛没有半分波澜,谢镜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师兄……”“因为我是你师兄?”燕纾轻轻打断他的话。“这个理由……不够。”烛火突然爆出灯花,在燕纾苍白的侧脸投下细碎阴影,谢镜泊看见静坐在床上的人睫毛都未曾颤一下。周身的血仿佛都冷了下来,谢镜泊无声地张了张口,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看着床上的人吐出一口气,撑着床边的栏杆站起身,身子摇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樾为之先一步扶住。“……我没事,就是起太猛 ,头晕了一下。”他刚发作完,即便昨晚勉强安睡,也到底伤了底子。 第193章 “我好冷啊,为之。”他低低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忍心……”“我,我怎么不忍心——”樾为之耳尖都红了,不知是因为气的还是因为……燕纾确实说对了。——他确实不忍心。他咬咬牙,望着轮椅上那人落寞的神情,即便明知那里不知有多少假装的成分,最终还是妥协了。“下不为例。”随着话音刚落,“噗”的一声闷响,面前一袭红衣顷刻间空荡荡委顿在石板路上,鼓出一个小小的鼓包。紧接着,那鼓包挪巴挪巴,露出一个湿漉漉的鼻头。燕纾眼眸微微一亮。一只毛茸茸的火狐缩在衣袍下,怨念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燕纾笑眯眯的神情,耳尖倏地后撇成飞机耳。他瞪着燕纾青白的指尖,喉咙里滚出气急败坏的咕噜声,咬牙突然跃上轮椅扶手——前爪却在落到对方膝头时下意识松了力,五条炸开的尾尖也蔫蔫垂了下来。“身上凉死了,冷半天了也不说,偏偏等到离开谢镜泊视野才吱声。”樾为之嘟囔着开口,却是熟练地将自己团成个毛球,一条缠住对方手腕小心输着灵力,两条盖住他冰凉的膝盖,剩下两条在半空烦躁地画圈。赤狐每百年长一只尾,六百年方能修成人形。樾为之天赋异禀,但当初也差点走火入魔,被刚巧跌落崖底的燕纾拼死救下。燕纾已许久没抱过他的原形了。周围暖洋洋的好似火炉,他桃花眼瞬间舒服地眯起来,小心将手藏在他后颈绒毛间,满足地喟叹一声:“好舒服……”樾为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尾巴甩了甩,却是难得没有吭声。两年前燕纾伤重垂危,药石罔效,樾为之倒是经常化成原型,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依偎着帮他取暖。只是后来他身体渐好,樾为之不知是害羞了还是怎样,便无论如何也不愿这般了。他放松地往下缩了缩,没忍住捏了捏樾为之那乱摆的尾巴尖。下一秒,怀里的狐狸瞬间烫得像晚霞,直接炸了毛:“你,你摸哪——”“嗯?”燕纾迷迷糊糊低下头,不过这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你尾巴尖啊,从前不是让摸的吗……好软和,软乎乎的好喜欢……”他素白的指尖正放松地陷在他最蓬松的尾簇里,无意识地又蜷曲了起来。怀里的赤狸眼眸蓦然睁大,藏在肉垫里的利爪愤愤勾住他的衣带,支棱着的耳朵却立时软软耷拉下来,尾巴尖颤了颤,也诚实地卷住那人清隽的手腕。“你就是故意报复……”樾为之没好气地闷闷开口,却是又团吧团吧尾巴,小心扒拉着将燕纾的双手完完全全窝在他软乎乎的尾巴下。轮椅上的人半阖着眼,也没反驳,只低低笑了一声:“你方才在屋里,也是故意那般说,赌我心软的吧?”“礼尚往来。”腿上的一团火红毛球颤了颤,紧接着有些僵硬的声音传来。“兵不厌诈,有用就行——这不是你教我的。”有微风轻轻拂过水面,带起一阵凉意,樾为之蹙眉抬起头,肉爪轻轻推了推燕纾的手肘。“小纾?”轮椅上的人没有反应,赤狐耳尖颤了颤,咬了咬牙,忽然伸出舌头,小心在他腕间几个助清明的穴位上舔舐起来。燕纾闷哼一声,蹙眉微微睁开眼,望着有些泛红的手腕,瞬息明白了什么:“我睡过去了?”“没事,就一会儿。”樾为之低声开口,隐下声音间的担忧。“你若困了便回去睡,这里太冷,睡着了定然生病。”燕纾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按了按眉心。一股寒意瞬间袭来,燕纾哆嗦一下,瞬间将手又藏回樾为之暖融融的肚腹间。“无事……只是刚才有一点恍惚,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不会再睡了。”樾为之眼眸闪了闪,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有些蔫蔫地将头耸拉到他手肘间。水榭间一时安静下来,怀里的毛团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燕纾微侧过头,有些出神地望着不远处含苞的花骨。檐角铜铃轻晃,和着燕语呢喃,将一池春水搅碎成粼粼金箔。樾为之也不自觉眯起眼,舒服地哼唧了一声。他目光无意识扫过轮椅上的人,仰头一瞬又看到燕纾仍旧有些红肿的双唇。樾为之怔了怔,犹豫了几秒,终于将头脑中一直盘旋的疑问出了口。“昨晚谢镜泊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微微撑起脑袋,狐疑地眯起眼:“你气色确实好了不少,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燕纾愣了愣,微微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不太记得了。 ”他歪了歪头:“但他早上一起来,好似就想要亲我。”樾为之下意识“哦”了一声,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倏然抬起头:“你说什么?”他呲牙咧嘴地就要跳起,冷不丁被燕纾一把按了回去。“别动,热气都散了,好冷。”樾为之尾巴烦躁地甩了甩,却听话地重新窝在他手背上,愤愤转过头:“他都这般了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前几次事出有因也就罢了,这次他明显是故意趁人之危,你怎么能——”他一边说一边扭过去,对上燕纾平静的神情,瞬间一怔:“你……你不生气?”燕纾不置可否地垂下眼,樾为之爪子蜷了蜷,忽然小声开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小纾?”“我知你不想让他看到你狼狈的模样,但若你真一直躲着,自己最后真的能承受得住吗?”“你真的不会……很难过吗?”燕纾眼睫颤了颤,半晌却只低低回了一句话:“我难过……也是我的事,他没有必要也承受这一切。”樾为之神情微愣。他迟疑地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旁边忽然隐隐约约有交谈声传来,燕纾回过神,低低呛咳了两声,低声自顾自转移了话题。“回去吧。”一直注意着他情况的樾为之立刻顺从地支起脑袋,刚准备跃下轮椅,忽然感觉尾巴被人轻轻一按。樾为之整条脊骨瞬间紧绷,最敏感的那条尾尖不受控地卷住燕纾手腕。他恼羞成怒地猝然回过头:“我都说了,你不要——”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身后的人蹙眉低声开口:“等一下。”樾为之愣了一下,却是瞬间顺从地噤了声。水榭旁的喧嚣声越发明显,似乎是几名身着弟子袍的小弟子在争执。“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让你赖在销春尽便已不错了,竟然还不知感恩?”“就是,没有师父也敢来上销春尽的课?你配吗?”几名弟子似乎推搡着其中一名身量瘦小的弟子,那弟子抱着一柄长剑,被推着踉跄了好几步,却是沉默着一言不发。那几名弟子见他不说话,越发肆意妄为起来:“怎么?还不服气吗?”“你别以为宗主肯教导你,便是会替你撑腰了,宗主最讨厌恃宠而骄之人——”“恃宠而骄的,难道不是你们吗?仗着自己师父的名号欺负人。”抱着长剑的弟子忽然开口。他冷冷抬眼:“不然如今,你们是在做什么?”对面的弟子一愣,瞬间不可置信咬牙:“你——”他倏然狠狠落下一掌,那弟子身子一晃,后腰抵在水榭旁的大石头上,好险没直接落到水中。那推人的弟子神情间也闪过一丝后怕,但随即注意到四下除了他们并无旁人。他咬了咬牙,神情间闪过一丝阴狠,不着痕迹地冲着周围两个弟子使了个眼色,忽然冷笑着开口:“怎么着你入宗晚,无论如何也得叫我们一声师兄……”周围三个人隐隐将他围在其间,那弟子只抬头望着他,一动不动。下一秒,他看着面前那人神情间果不其然闪过一丝阴狠。“你不尊兄长,罔顾礼仪,既然你没有师父,那今日我们便来教一下你礼仪尊卑——”他蓦然抬手,聚起十成的力直接便向那弟子袭去,冷不丁却眼前一花。原本靠在大石头上的那个人不见了。出掌的人瞬间一愣,有些茫然地想要收掌,忽然感觉脚下被人一绊。同一刻,他腰间忽然挨了一掌,神情立刻一阵扭曲。“你他妈打我干什么——”“哎,老大,我不是故意的,是这个小杂种——”那抱着剑的弟子不知何时钻出了他们的重围,正站在不远处,冷冷地望着他们。莫名挨了一掌的那人瞬息怒不可遏,没有注意到旁边已消失了一人:“你找死——”他不管不顾立刻往他那边冲去,忽然感觉身前一阵大力再度袭来。站在溪水边的两人眼眸瞬间睁大,却是来不及反应,被最后晕头转向冲过来的那人直直一扑,同时踉跄着往水里倒去。不远处,抱着剑的弟子微微勾了勾唇。他慢悠悠转过身,忽然感觉胳膊一阵大力再次袭来。原本即将落到水里的一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在最后一刻挣扎着拉住了他手。“敢算计我,你给我一起下去——”那抱剑的弟子眼眸一瞬睁大,想要挣脱,却已然来不及,只能眼睁睁跟着往水里倒。 第195章 他嘴唇翕动,半晌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来。“师兄,真的是你师兄……”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神情间掠过一丝难掩的惊慌,颤抖着抬起头便要去摸燕纾的脉门。“你没事吧,师兄,方才我有没有伤到你……”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面前的人慢悠悠的声音终于传来。“替身?”姜衍神情一僵。他终于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有些慌乱地抬起头。他看着面前的人歪了歪头,想起什么般,轻轻又吐出一句话:“我也……配?”“不是,师兄,方才我……”姜衍有些慌乱地开口,却听面前的人轻咳两声,悠悠地落下最后一句话。“许久不见,姜师弟的迎客之道,当真新鲜。”姜衍的身形终于一寸寸石化了。“我不是故意的,师兄,方才只是一时误会,我不是,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跪坐在轮椅前,十指蜷住燕纾素纱衣摆下的褶皱,却被衣料下嶙峋的骨节硌疼了掌心。“你的腿怎么了,师兄?你的腿是受伤了吗,怎么又坐上了轮椅……”姜衍颤声开口,眸底爆发出一片猩红的血丝。燕纾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一时间措手不及:“我没事,你先——”面前的人却仿佛没听到般,压根不理他。燕纾有些头疼,看了旁边一眼,忍不住小声开口:“阿阑还在这呢,你别……”“燕,燕公子不用管我……”旁边的危阑早已站已不是,看也不是,手足无措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地走到水榭外。“我还有剑,先练事去了……”燕纾:……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重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面前的人仿佛再也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一寸寸弯下脊骨,将额头抵在燕纾膝盖上。“对不起,师兄,对不起,我不该问的……”燕纾动作一僵,神情一时也古怪起来。姜衍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喉间翻涌的血气顷刻间化作滚烫的颤抖,姜衍发狠攥住最低端的衣角,语气似哭似笑:“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燕纾一时间只想让他从哪来回哪去。身后有匆忙的脚步声再度传来,谢镜泊身形落到水榭中,有些紧张地望过来,“你没事吧,师兄……”他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到眼前的一幕,瞬间一愣,神情间闪过一丝微妙。燕纾额角跳了跳。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面前死死抱着他的腿的人:“你先起来。”姜衍依旧深深埋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焦急地在他腿间摸来摸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什么。下一秒,面前的人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拎起他后衣领,直接将人拽了起来:“松手——”“师兄……”姜衍也不敢挣扎,只茫然地顺着站起,却看轮椅上的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撑着扶手直接站了起来。姜衍神情瞬间一僵。原本舒舒服服窝在燕纾腿间的狐狸“吱”的一声,一瞬被掀到地上,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不满地冲着他支棱起耳朵。燕纾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望向面前已经呆愣住的姜衍。“托二师弟的福,我的腿还没废。”他抱起双臂,在姜衍混乱的神情间,似笑非笑地咬牙开口:“若真有这么一天……二师弟到时再哭也不迟。”短短一炷香时间,先是把自家大师兄认作替身、明里暗里骂了一通,又误以为他腿废提前开始哭的姜衍脑海中一片凌乱。他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无声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闭上了嘴。——他今日大概确实不宜说话。谢镜泊低咳一声,掩下神情间的微妙,重新将目光转回燕纾身上。“大师兄怎么在这里?”燕纾望着他仍旧气不顺,半靠在水榭旁的柱子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怎么,我看这里景色好,来吹吹风不行吗?”一阵微风恰巧此时刮过,正说着大话的人猝不及防呛了一口风,一瞬控制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下一瞬,周身忽然一暖,一道身影走到旁边,小心帮他挡住廊外的风声,帮他把散开的外袍重新收紧。“当然可以,不过我给师兄选的那处院落,风景更好。”谢镜泊低声开口。“师兄可愿现在先与我回去?”燕纾勉强压下咳意,泅着水光的眼眸茫然抬起,正看到谢镜泊眼底的无奈与笑意。他耳尖有些发红,低低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是没有挣脱谢镜泊扶他的手臂。“回去便回去,反正这处风景我也赏够了。”他小声有些别扭地开口,抬脚便要向前,忽然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我推师兄回去吧。”燕纾回过头,看着谢镜泊将那轮椅重新推到他身前,不等他说什么,先一步开口解释着。“那处院落离这里有些远,师兄若是走路过去怕是会有些劳累。”那一瞬间,燕纾觉得谢镜泊仿佛知道了什么。但面前的人神情平平静静,碧色的眼眸带着点柔缓,轻轻落在他身上。燕纾张了张口,到嘴的拒绝滚了个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坐进了轮椅里。蹲坐在旁边的樾为之眨了眨眼,不屑地哼了一声,却还是在最后那刻后爪一蹬,一瞬跳上燕纾的膝盖,团吧团吧重新将燕纾冰冷的双手捂在肚腹间。燕纾不知在想什么,只垂头无意识捻着他柔软的毛发,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出神。谢镜泊则望着他怀里火红色的一团,蹙了蹙眉,总觉得这一大团毛狐狸……似乎有些似曾相识。·那处小院离这里其实并不远,但如谢镜泊所预料,到了那处院落时,轮椅上的人已经歪着身子昏睡了过去。他膝间的狐狸晃晃脑袋支起身,软乎乎的肉爪子抬手拍了拍燕纾,但轮椅上的人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那狐狸耳尖似乎颤了颤,忽然一蹬腿,从燕纾腿上直接跃了下来。温暖的触感一瞬消失,昏睡间的人蹙了蹙眉,却仍旧没有醒来的意思。谢镜泊也顾不得去找那狐狸的踪迹,慢慢绕到燕纾身前,蹲下身,抬手小心地去拍燕纾的手背。“师兄,回去再睡吧……”他低声开口,想要将人慢慢唤醒,下一秒却听身后一个匆忙的声音传来。“别叫他,直接把他抱进去吧,他今日心神消耗过大,多睡会儿舒服些。”谢镜泊回过头,正看到樾为之不知从哪里快步走过来,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赶紧把人抱进去。“你抱不抱?你不抱我来抱——”谢镜泊皱了皱眉,到底也没问什么,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轮椅上抱起,快步走进房内。即便已接近初夏,但房间里还是烧着地龙,推开房门的刹那一阵暖意瞬间扑面而来,谢镜泊额角不过不过一会儿便浮现出细密的汗珠。但怀里的人依旧安安静静地睡着,脸色泛着透明一般的苍白,仿佛一块沉沉的冰玉。谢镜泊小心翼翼将他放到榻上,樾为之立刻坐到床旁把住他的脉,仔细听了片刻,往他舌下又塞了一枚药丸,小心舒了一口气。“他身体怎么了?”身后低低的声音传来,樾为之神情不变,自顾自地慢慢直起身,帮燕纾把身后的枕头垫高了些。“没什么,就是今天有些累到了,所以一时睡过去了,等醒来就没事了。”“是吗?”谢镜泊低低开口,“我以为樾公子说的交易……是建立在双方都坦言的基础上。”樾为之神情一顿,须臾,却是似笑非笑地回过头:“当然。”“谢宗主若是不信,不如自己来把把脉?”“好。”谢镜泊还未开口,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姜衍一步步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神情看起来已恢复了平静,只眼尾还余着一点红。他慢慢走到燕纾身边,不待樾为之说什么,先一步自顾自按上燕纾的脉搏。樾为之眉心一颤,却没说什么,依旧维持着一副平静的模样。半晌,姜衍收回手,目光落到旁边神情淡然的樾为之身上一瞬,又慢慢转回头。“师兄身体确实目前……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心肺经络有些堵塞,但好好调养便也当无事。”樾为之心中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谢镜泊倒是也没什么反应,只低低又问了一句:“那他为何会突然睡过去?”“他气滞血瘀,心血不足,今日确实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撑不住昏睡的。”姜衍低声开口,没等谢镜泊再说什么,先一步主动站起身。“既然师兄已经睡了,那我们便不多打扰,等明日再来。”樾为之回过神,脸色也立刻挂起了一派虚伪的笑意。“当然,日后还要多与姜公子一同合作,好好调理小纾的身子呢。” 第197章 不知是不是上次发作借着谢镜泊的安抚熬过去,让他心神下意识依赖,这次安神香都不再管用。燕纾只能硬撑着熬到了天色微亮,才筋疲力竭地昏睡过去一会儿。但樾为之不过出去熬个药的功夫,床上的人便再度被头疼疼醒。樾为之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拉过他的手小心地揉按着手腕间的几个穴位,看着面前的人胸腔起伏一点点缓和下来些许,才终于轻轻开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燕纾疲倦地半阖着眼,没有说话。他耳边仍旧嗡鸣一片,脑海中仿佛有一把尖刀在来回穿刺,疼的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他缓过一阵疼痛,却是突兀地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谢镜泊……今日没有过来吗?”樾为之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迟疑着摇了摇头。“没有……”他看着燕纾有些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再次开口:“可能是今日事忙,要不要我派人去寻……”床上的人沉默了一瞬,忽然撑着身子慢慢半躺了下来。“不用。”他低低开口,眼睫颤了颤,赌气般一点点阖上眼:“他爱去哪去哪,关我什么事……”他口中这般说,缩在锦被间的手指却无意识一点点收紧。樾为之一时无言。他叹了一口气,望了一眼旁边未动的药碗,神情更郁闷了几分,咬牙刚要起身,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秒,房门被人小心推开,谢镜泊匆忙的身影蓦然出现在门口。樾为之神情一顿,床上的人若有所感般同一刻睁开眼。谢镜泊脸上带着些许薄汗,不知是从哪里刚跑过来,气息有些发急。他顾不得许多,先转身小心将身后的房门关上,下一秒,忽然便听到面前一道低低的声音传来。“你去哪里了?”谢镜泊关门的动作一僵,有些讶异地回过头。他竟然难得从燕纾一如既往平静的语气间听出了几分委屈。第82章 但那一瞬异样的情绪波动恍若只是谢镜泊的错觉。等他再抬起头时, 床上的人已别过眼,在樾为之的搀扶下虚弱地在床头靠坐着。谢镜泊收回目光,低声开口:“我……我去寻了一些东西,所以过来的有些迟了。”平常无论他何时过来, 燕纾都不会分半分眼神给他, 仿佛从来不在意。顶多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再恹恹地别过头。他慢慢走上前, 望着半倚在软枕间的人, 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师兄方才是在……等我吗?”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 纤长的睫毛不堪重负般垂落,在眼底投射出一片阴影。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直到旁边的樾为之将药碗重新拿起,燕纾才骤然回过神, 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旁边背对着人的樾为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将药碗一把塞进燕纾手里。“行了,难受就少说两句,先喝药吧。”谢镜泊愣了愣,神情间闪过一丝失落。他没有说什么,低低“嗯”了一声, 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桌案上。他注意到床上的人仿佛因为他这一接近的动作忽然皱了皱眉,难以忍受般微微偏过头。谢镜泊放在桌案上的手一点点收紧。——燕纾对他……已经厌恶到这种程度了吗。他闭了闭眼,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低低开口:“师兄若难受, 便先休息吧,我不多打扰。等一会儿休息好了……再起来吃点东西。”他慢慢转过身,床上的人下一刻却似乎被呛了一下,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闷咳。谢镜泊倏然回过头。同一刻, 旁边的樾为之也忍无可忍,直接站起身,一把将谢镜泊拉了回来。“等一下——”——他就没见过一听人要走难受的药都喝不下去,还强忍着不肯开口挽留的人。樾为之深吸一口气,一把将谢镜泊拉着坐到床边,冷冷开口:“要喂他吃东西你自己喂。”他将药碗直接塞到他手里,又意有所指般没好气地继续开口:“吃药前可以先吃一点,不然空腹吃,一会儿他胃疼。”谢镜泊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踉跄地坐到床边,便看樾为之已后退一步,他不得不抬手将软软倒下来的人小心接住:“你……”“小纾心脏不舒服,我再去药房给他煎另一服药,他这里不能没人,劳烦谢宗主帮忙照看一下。”樾为之直接打断他的话。床上的人已咳的昏昏沉沉,整个人几乎要陷进谢镜泊的玄色衣袍里。断续的咳嗽震得单薄脊背簌簌发抖,无力趴伏在他肩头,一下下艰难喘息。谢镜泊僵硬又小心地扶着燕纾,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烛火镀上琥珀色的光晕,却衬得眼尾病态的薄红愈发刺。即便近乎失去意识,燕纾的手却依旧抵在胸口,仿佛无力地试图推拒。谢镜泊神情黯了黯,“师兄怕是不愿让我……”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樾为之冷冷开口:“低头。”谢镜泊下意识低下头,神情却瞬间一怔。面前的人正无意识将指尖一点点挤进他衣襟间,方才他感受到的推拒绝——其实是那人意识迷糊间不安的摸索。“那药还剩半碗,谢宗主一会儿看着让他吃完便睡吧。”樾为之沉沉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再多待一刻自己额角的青筋就要跳出来了。他径直转身向外走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般,重新回过头:“他一会儿可能会有些不安稳,若睡不着便多,哄……哄。”他最后的尾音沉默在已悄然将整个身子蜷进谢镜泊怀里的人的樾为之眉心跳了跳,一时只觉得自己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他真正应该说的是让谢镜泊别越界。樾为之到嘴的警告在舌头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大步向外走去。——只要他看不见,便什么都没有发生。·燕纾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空里,不知道自己到底睡过去没有。滚烫的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锦缎,燕纾在混沌里仿佛嗅到点点幽兰的气息。他昏昏沉沉将脸埋进那片带着寒意的胸膛,恍惚听见樾为之平日惯说的“喝药”。他蹙了蹙眉,逃避般别过头,将头更深地埋进幽兰味道间。“不要……不想喝……”——但樾为之今天的声音好像有点哑……仿佛在难过什么。他想说别难过,他身子如今这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破碎的气流穿过喉咙,只又带来一阵无力的呛咳。有温热的触感轻轻捏住他的下颌,燕纾浑浑噩噩间迟疑了一下,却到底还是转过头,顺从地将纤细的脖颈微微扬起。——是不是又要将自己的下颌卸掉来喂药。——好痛。可是燕纾又清楚自己这个身体如今是个什么残破的状况,汤药喝久了,不过刚入喉咙便会条件反射的呕出。但落入他口中的却不是苦涩的药水,而是一股温软甘甜的东西。好似是……他从前惯吃的一种乳酪,是他从前最喜欢的。燕纾混沌的脑海来不及思考这是梦是真,喉头滚了滚,近乎急切地将那软糯的乳酪小口小口吞下。却没承想许久未曾进食的胃脘突然一疼,燕纾一下子又呛了一口气,苍白的手指立刻痉挛地攥紧面前人的衣襟。有轻缓的指尖小心抚上他的喉咙,慢慢帮他顺着气,同一刻,低低的声音终于从他耳畔侵袭传来。“慢点吃,师兄……”燕纾身子一颤,浑噩的意识瞬间一清。他强撑着睁开眼,正看着谢镜泊拿着一个瓷白小勺,半揽着他的后背蹙眉望着他。——原来谢镜泊方才来晚了……便是去给他做这个去了吗。燕纾怔了怔,心中莫名泛起一股酸涩,堵的他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高墙一瞬几乎全然溃散。但下一秒,乳酪的清香味从面前袭来,燕纾身子倏然一颤,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蓦然抬手强撑着从谢镜泊怀里坐了起来。“松手……”他起身太急,眼前顷刻间黑了一瞬,在软倒下去的那一刻,又倏然扶着旁边的床栏坐稳。谢镜泊伸出去扶人的手滞在半空。他看着燕纾喘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眸强行凝聚起,按着眉心轻轻甩了甩头:“……为之呢?”谢镜泊慢慢将手收了回来:“他出去煎药了。”燕纾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耳边一片嗡鸣,好半天才意识到谢镜泊说了什么。他目光从桌上的乳酪小碟和白瓷药碗一一扫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吐了一口气,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第199章 “……没什么。”昨晚混乱的记忆逐渐在脑海里浮现出不连贯的片段,燕纾闭了闭眼,轻吸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也就剩四天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那天之后,燕纾与谢镜泊的相处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不同的是,谢镜泊每天上下午过来时,都会给他带一碟新的小食,有时是桃花酥,有时是荷叶糕,都是燕纾从前喜欢吃的。每天不重样,每次也不与他说话,只轻轻将那小蝶放到一旁,然后自顾自去小院的偏房里处理宗门事务。不过每当谢镜泊再次出来,都会看到那小碟已清扫一空,旁边窝在躺椅上的人依旧半阖着眼,迷迷糊糊睡着,仿佛什么也没做。第五日来的时候,谢镜泊有些意外的发现,燕纾这次竟然是醒着的,正懒洋洋靠在廊下,慢悠悠指导着危阑练剑。谢镜泊挑了挑眉,却没有说什么,将手中的吃食轻轻搁在桌上,却看对面的人不着痕迹地往他这边瞥了一眼。——是一碟蜂蜜杏仁酥。他吃不得凉,偏又耐不住热,谢镜泊便将那小酥中间挖了个小孔,小心倒入温煮的蜂蜜水,解暑又不寒凉。燕纾眼睫颤了颤,慢慢将目光移了回来,忽然听到谢镜泊低缓的声音传来:“师兄下午有什么想吃的吗?”被一瞬拆穿心思的人身形一僵,眼眸间闪过一丝羞恼,不过片刻却又重新放松了下来。他也不看谢镜泊,冲着危阑慢慢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他持剑的手往上移半寸,口中轻声指导着什么。旁边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危阑身子不自觉战栗了一瞬,有些颤颤巍巍地开口:“燕公子,方才谢宗主,谢宗主好像问你……”“别管他,练你的。”燕纾懒懒开口,旁边“咔嚓”一声瓷碗磕碰的脆响传来,危阑身子又一颤,不自觉抖的更厉害了。“不,燕公子,我自己练,自己练就好,天色已经大亮了,要不我先洗洗睡……不是……”他舌头打了个结,一时间只叫苦不迭,扭头就想要跑,下一秒,衣领却被人一把拎住,紧接着漫不经心般懒懒开口。“想喝冰糖梨汁炖梅子羹。”谢镜泊还未说什么,紧接着,便听燕纾不徐不疾的声音再次响起。“做了你自己也喝一点,大热天的跑来跑去,满头都是汗,也不怕中暑了。”下一秒,危阑只感觉周身的威压骤然一轻。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听着谢镜泊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传来:“好,我给师兄做。”——这是怎么做到的,宗主方才不还气的不行吗?危阑半是讶异半是惊佩地转过头,燕纾有些好笑地望着他睁的滚圆的眼眸,屈指在他额间轻轻敲了一下。“做什么这般看我?”那一下仿佛小猫伸爪子般没有分毫力道,危阑却还是配合着捂住额头,有些兴奋地开口:“你好厉害啊,燕公子。”燕纾愣了一下,一时失笑。“行了,别贫了,方才让你改的学会了吗,再练一遍。”他站的有点累,扶着旁边的栏杆慢慢坐下来,喘了一口气,小心将到嘴的咳意压下。危阑点了点头,神情也认真起来,从头到尾将燕纾方才给他纠正的动作演示了一遍,燕纾托着下巴一点点看着,眼中不自觉浮现出些许赞赏。“挺好,基本功很扎实,功课跟师父学的不错。”但下一秒,却见面前的小孩收了剑,认真摇了摇头。“我没有师父。”燕纾微微一愣:“那你——”他那天为了帮危阑解围随口谎称了一句当他师父的事,但后来见危阑所学已成体系,下意识以为他已经拜师,便没有再提。对面的危阑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仰起头,小声开口:“这一年间,都是谢宗主……一直在教我。”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般,低低补充了一句:“按照燕公子留下的手稿。”燕纾落在膝上的手一颤,神情间浮现出一抹毫不遮掩的讶然。“我的手稿?”——他的手稿不都是在边叙那里吗,谢镜泊怎么会有……“嗯,谢宗主说既然我总归是要拜您为师的,不如一开始便按照您习惯的方式学习。”危阑认真开口,又想到什么般,兴奋地抬手比划了一下:“谢宗主书房里有一大摞燕公子的手稿,分门别类地放着,让我没事的时候便去多学一学。”“燕公子,谢宗主是不是早知,您一定会回来啊?”“我不知道……”燕纾怔怔开口,又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不,他怎么会知道……”——谢镜泊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一定没有死。“燕公子,您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危阑看着燕纾脸色又有些发白,有些担忧开口,却见面前的人身子一颤,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没事……那书房里还有些什么?”“还有就是一些寻常的书籍了……不过我有一次进去借书的时候看到,谢宗主书房中央,放着一枚精巧的络子,应该是有一些时日了,看起来很是珍惜。”络子?燕纾眼眸闪了闪,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那串白玉珠。那个络子……是谢镜泊在他生辰时送他的那个吗?他从前一直将那络子挂在八万春底下,但一年前谢镜泊将八万春还给他时,鞭子底部却并未见到那个东西。他留着他的手稿,留着从前送他的络子,谢镜泊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却被燕纾下意识否认。不可能,谢镜泊明明有喜欢的人。旁边偏房里似乎有响动传来,燕纾下意识猝然站起身,慌不择路地就想要往房间里走。他起的有些急了,眼前黑了一瞬,踉跄抬手扶着旁边的柱子,听着面前危阑担忧的呼唤再次传来,“我没事……”燕纾急急喘了一口气,缓过眼前的昏黑,抬脚一步步向房内走去。“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会儿,若谢镜泊问起……不用告诉他。”·燕纾这一觉睡的又不安稳起来。他这几日本来已很少再头痛、梦魇了,自那日谢镜泊哄着他睡过去后,接连两日他晚间都睡的异常安稳。即便偶尔陷入昏沉,也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低唤着,一点点将他从深渊中带离。燕纾有过些许怀疑,也特意问过樾为之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但樾为之从来都是矢口否认,问急了也只敷衍说给他改了改药方。燕纾一下午醒醒睡睡,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又来过,温热的触感担忧地抚过他额角。等到他再迷迷糊糊有意识时,窗外天色已黑。燕纾浑身睡的发疼,蹙眉慢慢撑起身,一时间却气血亏散,眼前骤然一黑。下一秒,他被一个温柔的手臂稳稳接住。燕纾紧绷的身形下意识一松,连自己都没注意到时,已下意识攥住面前人的袖口:“九渊……”但下一刻,却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面前响起。“师兄又做噩梦了?”燕纾微微一愣,再睁开眼,却对上姜衍担忧的神情。他心中有失落一闪而过,面上却不显分毫,撑着姜衍的手臂不着痕迹地退开些许,弯眼笑了笑:“阿衍怎么在这里?”姜衍也没解释,只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小心拭了拭他额头的温度:“师兄这般想小师弟啊?”燕纾身形一僵,开口想要否认,却先一步被苦涩的药物塞了满嘴。“又有些发热,危阑说你白日下午就不舒服了,是听到了什么吗?”——他这个二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这般敏锐。或者说,危阑这个小崽子,说不告诉谢镜泊,转而直接去找姜衍求助。燕纾一时无言。他知道自己应该否认,还剩不到三日,他不应该再给自己或他的几个师弟徒增烦恼。但或许是下午莫名的悸动让他有些急迫的想确认什么,他下意识直接开口。“那时候,你们为什么这般确定……我没有死?”下一秒,他却看姜衍愣了一下,紧接着微微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九渊他自己。”姜衍抬起头,目光静静望向他:“师兄还记得……之前你在小师弟脉门那里,种下的那个蛊吗?”燕纾愣了一下,瞬间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紧缩。第83章 燕纾“死”后四个月。一阵强力的灵力威压从宗主殿前呼啸而过, 门外值班的弟子神情瞬间一凛,抬手下意识紧张想拦,下一秒却感觉对面又一道灵力袭来。【躲开。】 第201章 所以他习惯性向他们隐瞒一切不好的事。姜衍几乎都记不清,燕纾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意向他们隐瞒自己生病的情况。若是师父还在,燕纾或许还能偶尔在师父那处放松一下,但如今师父却也已故去……他们这个大师兄……永远在为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考虑。姜衍闭了闭眼,咽下喉头的哽咽,努力将唇角再次扬起。“我知道……师兄现在还有自己的事,还不想让我们知道你身体的具体情况……”姜衍低低开口:“师兄若不想说那些,便不说。但每次难受时可不可以来找一找我们,我们只是想让师兄能……舒服一些。”房间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姜衍揽着燕纾的手不自觉收紧。他脑海中有些乱,不知道自己如今说了这些,是会让燕纾能尝试着放下心防,还是会又一次……把人逼走。夜间的微风将烛火轻摇,明灭的烛光让姜衍下意识闭上眼。下一秒,他忽然感觉眼尾一阵凉意袭来。“好好说着话,你哭什么。”燕纾尾音裹着几声虚弱轻咳,却遮不住其间的笑意。姜衍怔怔垂下眼,看着面前的人慢慢收回手,有些吃力地攥住他肩膀的衣料。“我心口有些难受,坐着喘不上来气,阿衍能不能把我往上抱一下。”姜衍下意识赶忙抬手,直到把人扶坐着完全揽在怀里,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师兄是答应……”燕纾缓过眼前席卷而来的一片黑雾,有些艰难地弯了下眼:“我可……咳,什么也没有答应。”姜衍神情间闪过一丝难掩的失落,下一秒忽然感觉脖颈一沉,燕纾几不可查的声音从耳畔低低传来。“但你方才说的……我会尝试一下。”姜衍倏然低下头,面前的人似有些坐不住,沉沉地坠在他颈间,苍白的脸色被暖光虚虚笼着,倒更显出几分温润。“别再因为我……这般难过。”他们没有注意到,房间外,一个玄色身影定在原地,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白瓷碗。谢镜泊原本是来给燕纾送梅子羹的。他下午出来时听到危阑说燕纾已回去睡了,心中有些担心,但看着樾为之也在,便想着等晚上姜梅子羹做好后再一起拿过来。但那梅子羹火候火候不好把握,等谢镜泊做完匆匆忙忙过来,正看到眼前这一幕。仿佛多年前生辰那日的景象再现,从谢镜泊那个角度只能看到燕纾依偎在姜衍怀里,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拽着姜衍的衣袖。温存……又眷恋。谢镜泊攥着白瓷碗的手一点点收紧。他蓦然转过身,倏然往后走了两步,目光忽然又落到手中的梅子羹上,脚下瞬间一滞。他闭了闭眼,到底重新转过身,将手中的白瓷碗轻轻搁在避风的窗檐旁,轻轻敲了敲窗口。等姜衍打开窗户,只看到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冰糖梅子羹。·燕纾那天醒来后,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谢镜泊仍旧每天来他这里,只是却也不主动和他说话了,放下一碗小食便借口有事离开。燕纾几次想找机会与他说话,却似乎都被他有意无意地躲开。——而且看着他的眼神间,仿佛莫名多了几分……哀怨。燕纾一时悚然,却也百思不得其解。那天姜衍虽然再三保证谢镜泊的身体无事,但燕纾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自确认一下。他那天后来力竭撑不住昏睡了过去,再醒来只看到姜衍留下让他喝药的字条,和一碗用灵力温着的梅子羹。燕纾疑心那天晚上谢镜泊是不是也来过,但又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进来。他也旁敲侧击地问过樾为之,但樾为之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坐在石阶上的人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院子里的练剑的危阑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小心凑到燕纾身前。“燕公子……”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燕纾先一步幽幽开口:“不跟我说话——”危阑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院子间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危阑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迅速住了嘴。“那便继续憋着啊。”危阑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屏住一口气,眼巴巴地等着下一步指示。但坐在台阶上的人却半天都没动弹,只垂着头有些郁闷地一下下揪着衣摆的线头。危阑憋的眼冒金星,“呜呜”地想开口问还要多久,终于听到下一秒,燕纾愤愤的声音传来。“——憋死你算了”“咳咳咳——”危阑终于忍不住,骤然呛了一口气,咳的眼泪鼻涕都差点冒出来。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人被吓了一跳,有些茫然抬起头,看着危阑咳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在做什么?”“咳,咳,没事,燕公子……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憋不住。”危阑呛咳着抬起头,燕纾神情更加迷茫了:“什么?”危阑胡乱摇了摇头,用袖子随手擦了一把脸,小狗一般蹲到燕纾身前:“没什么……燕公子方才在想什么?”燕纾眼眸闪了闪,下意识想寻哥理由搪塞过去,下一秒却听危阑恍然大悟般开口。“燕公子是在想谢宗主吗?若是想找他……”他话还没说完,便看燕纾气息不知为何也一岔,瞬间咳的昏天黑地。面前的人身体与自己不一样,稍微磕了碰了可能就碎了。危阑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直起身去顺燕纾的后背,有些慌张地胡乱道着歉。“没事……咳咳,与你无关。”燕纾摇摇头,喘息着抬起眼:“你方才说什么?”危阑有些怯怯地收回手,再三确认他无事后,才终于小声开口。“我是想说……谢宗主虽然这几日忙,不能时常待在这里,燕公子可以自己主动出去找。”燕纾怔了怔,一时间沉默下来。面前的人半天都没有说话,危阑逐渐忐忑起来,忍不住再次开口:“是我哪里说错了吗燕公子?我就是随口一提,是不是樾公子不让您离开这里……”“没有。”燕纾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撑着旁边的木柱慢慢站了起来:“……你说的对。”——从来没有人不让他离开,不让他离开这里的,只有他自己。反正只剩下不到两天了,他就当……最后放纵自己一回。·宗主殿内。落日霞光给雕花房檐渡上暖色余晖,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三下。书桌后的谢镜泊回过神,下意识低声开口:“何事?”下一秒,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白色的身影推着轮椅慢吞吞走了进来。“九渊?”谢镜泊一愣,猝然站起身:“师兄——”他顾不得许多,望着燕纾有些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快步上前:“你怎么来这里……”燕纾呼吸还有些急促,坐在轮椅上不着痕迹地平复着呼吸,一时间没有答话。他原本想直接走去谢镜泊的宗主殿,但考虑到他如今这残破的身体,很可能走到半路便气血不济晕在路上。燕纾最终还是选择了推着轮椅慢悠悠地过去,等到终于过来便已是这个时辰。他缓过一口气,望着谢镜泊惊疑不定的神情,弯眼笑了一下:“怎么,来看看你不行吗?”他好奇地环顾了一圈,随口问道:“边叙说你这几日事忙,方才是在忙什么,我没有打扰吧?”谢镜泊的神情不着痕迹地一僵。……他这几日当然没什么事,宗门事务这么多年早已处理的得心应手,他一直待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躲燕纾罢了。他神情微妙了一瞬,对上燕纾疑惑的目光,咬咬牙,不答反问:“师兄来这里做什么?”燕纾也微微一噎。他方才能玩笑地说出来这里只是看看他,如今谢镜泊真的问了,反而一时还说不出口。他眼眸闪了闪,忽然想起什么般,瞬息开口。“我如今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来找你问问有关大长老被人劫走的事。”他话音刚落,似乎一瞬从谢镜泊眼眸间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但下一秒,面前的人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过一个位置。“好,我把搜集到的一些信息拿给师兄。”燕纾眼眸闪了闪,温声应了一声,推着轮椅想要跟过去,却看面前已经转过身的人忽然扭过头,一言不发的绕到他身后,沉默地将他带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又往他腿上小心加了个毯子。燕纾怔了怔,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逐渐黑了下去,轮椅上的人放下手中的卷轴,按了按眉心,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所以……地牢当初没有任何破坏的迹象,大长老就这般凭空消失了。” 第203章 “怎么不……回答我?”“你饮了多少......”燕纾有些勉强的笑了笑,故意避过了回答, 撑着身子又挪到床边。“别闹了,我去找姜衍或者樾为之给你弄点醒酒药,这般下去你明早起来肯定要头疼……”他未说完的话语湮灭在腰间一股大力中。谢镜泊有些急促的吐息灼的他耳尖发烫,燕纾偏头欲躲, 却被带着薄茧的虎口有些不甘地钳住下颌。、“……谢镜泊!”檐角铜铃在骤雨中发出呜咽,燕纾身子挣扎着后仰,抵在床栏,咬牙被迫仰起头。他狠下心来,厉声开口想要说什么,破碎的尾音却一瞬消弭在相贴的颈侧。——谢镜泊的头颅沉沉埋到了他颈间。燕纾到嘴的迅训斥一瞬卡在喉咙。“凭什么二师兄可以这般,我不可以……”燕纾想说你们俩做的事是一样的吗,一时又想不起来姜衍到底做了什么。“你胡说什么——”面前的人乌色的长发早已被夜露浸湿,素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冠不知何时松散,几缕湿发黏在泛起薄红的眼尾,眼皮半阖,沉默地望着他。分明是落水幼犬般的可怜模样,嵌在他腰间的五指却如玄铁,锢得他整个人不自觉地战栗。他听着面前的人哑声开口:“我错了,师兄……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只是……好喜欢你。”燕纾一时间快要被气笑了。——面前的人口中说着道歉的话,言行举止却无一全部透露着“放肆”二字。“好,你想知道我的回答是吧?”大概是谢镜泊周身的酒气也挑起了他的怒火,燕纾深吸一口气,干脆也抬起头,咬牙毫不迟疑地望向谢镜泊眼眸。“那不如你先告诉我,那与送我的络子绑在一起的玉坠是给谁的?”“是送给你……喜欢的人的吧。”窗外惊雷劈开浓云,刹那雪亮的光照见谢镜泊眼底不加掩饰的慌乱与无措。燕纾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口中仿佛有血腥味再次蔓延,他没忍住偏头闷咳两声,将那一团腥气咽下,却只哽的他口唇发苦。这回轮到谢镜泊不说话,只有些怔然地垂头望着自己。燕纾微微叹了一口气,慢慢垂下眼,干脆替他回答了那个问题。“那玉坠……是你亲手做的,要送给那人的吧?”“你欢喜谁?那人我也……认识吗?怎么一直不带来……与我见见?”他想要扬唇笑一笑,好歹自己是师兄,年长几岁,总要稳重冷静些。但燕纾最后半天努力了半晌,却也只落得痉挛着手指将谢镜泊的衣袍几近攥破。“你若有……喜欢的人,便不要来招惹我……”面前的人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微微后退了半分,近乎有些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燕纾一时只觉得好笑。——谢镜泊就这般喜欢那个人,喜欢到连随口敷衍一下他都不愿了吗?他心口疼的几乎无法呼吸,一时间心灰意懒,撑着身子想要下床,手脚却酸软的没有半分力道。燕纾脑海中一片混乱,胡乱想要去攀旁边的桌案站起身,冷不丁却感觉腰间再次被人一揽。他手臂一颤,一不小心扫过那旁边的药盏。“砰”的一声脆响,白瓷药碗炸开的刹那,谢镜泊单膝碾过满地碎瓷,蹙眉将人瞬息抱起,倏然握住那截伶仃手腕。“师兄无事……”他担忧的话语却被燕纾近乎慌乱的声调打断。“谢镜泊,你给我起来——”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在两人间蔓延。燕纾咬牙便想要将人拉起来,谢镜泊恍惚间却只听见自己攥住的薄皮下,骨节碰撞的轻响。——师兄……又瘦了。怎么每次见到师兄,他总是在生病。他怔怔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被瓷片刮破的膝盖,却是忽然开口。“师兄……衣袖弄脏了。”方才那药碗倾斜,虽然他及时将人抱开,但大半的汤药还是洒到了燕纾衣袍左半边袖子,冰玉般的指节都沾上了点点褐色药渍。燕纾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蹙眉依旧想拉他:“你能不能先起来——!”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却忽然感觉外袍上一阵大力传来。——谢镜泊竟然直接开始要脱他的衣服。燕纾不可置信地抬眼,下意识一把攥紧自己的衣袖,却只听“咔嚓”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燕纾眼睁睁看着半边湿透的衣袍被谢镜泊扯开。燕纾沙哑的尾音顷刻间变了调。“谢九渊!”他浑身战栗个不停,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面前的人却恍若未闻,只愣了几秒,匆忙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人裹住,又小心翼翼将他的手包在掌心。燕纾气血不足,手脚常年冰冷。但谢镜泊掌心滚烫,微颤的指腹一点点滚过羊脂玉似的指尖,燕纾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看着谢镜泊小心翼翼将他指缝间的湿冷擦干,却怎么也捂不热指尖的那一点冰凉。谢镜泊蹙了蹙眉,似乎有些疑惑般,微微低下头一点点凑近。燕纾倏然回过神。他此时已逐渐清楚不能和一个醉鬼讲道理,只咬牙强行命令道:“你放开……”下一刻,他却看面前的人忽然俯下身,微尖的牙齿轻轻咬住他冰凉的指尖,如小兽磨牙般,一点点含住,不断微微舔舐着。燕纾一瞬从指尖红到耳尖。“你是狗吗谢镜泊,你松口——”——他第一反应是谢镜泊疯了。“你放开我……我是你师兄,你看清楚……”他又委屈又生气,浑身战栗个不停,薄瓷般的皮肤间因为愤怒难得染上点点粉红,仿佛能看清皮肤下两三根极淡的青色血管。“你当我是什么人了,你凭什么……”下一秒,他却听面前的人哑声打断他的话。“……那玉坠,是我原本想要送给师兄的。”燕纾颤抖的声音瞬息一止。谢镜泊擒住他手腕的力道像要捏碎玉骨,却在最后那一刻隐忍收住:“是我原本想要送给师兄,当做生辰礼的。”仿佛有闷雷再次在燕纾耳边响起,好半天燕纾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在发抖。他气息不稳到几乎无法支撑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半天才从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生辰?你当初又为什么没有……没有直接给我……”“因为当时二师兄也在房里。”面前的人声音一瞬沙哑了许多,燕纾混沌的思绪却在那一刻分出一缕清明。他听到谢镜泊继续低低开口:“我听到了二师兄与师兄说的那些话,看到了师兄腰上二师兄送的……那枚玉牌。”“师兄原已经与二师兄两情相悦,我又怎么……怎么能再惹师兄困扰……”燕纾在一片混沌间,第一反应却是,他什么时候和姜衍两情相悦了?他一时间想哭又想笑,但听着谢镜泊断续的描述,竟然真的模模糊糊想起了他说的是那一次。面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燕纾恍惚抬起头,看着谢镜泊忽然下了榻,似乎去旁边取了什么东西。理智告诉他应该趁着这个时间赶紧离开,但燕纾望着方才被谢镜泊亲吻的指尖,最终却只慢慢抬起手,将自己一点点蜷缩了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从面前传来,床榻上微微一沉,燕纾抱着双膝,忽然开口:“那你如今又是在做什么?”他望向谢镜泊,声音轻到几不可闻:“你怕我困扰,为何如今却又将这一切告诉我?”“如今……我想好了。”“我喜欢师兄,便应告诉师兄。”有微沉的坠感恍惚间落到他腰畔,燕纾垂下眼,看着谢镜泊有些笨拙地将那嵌着红玉髓的玉坠小心翼翼挂到他腰前。“我要把师兄……抢回来。”“那玉牌是师父送给我的,不是姜衍。”燕纾忽然开口。他坠崖后一直戴着那玉牌,不过是因为那里面有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灵力,只是后来在对抗二长老时……玉牌里的灵力也还是耗尽了。“我从来对姜衍没有那种……情愫,更没有两情相悦。”他定定地低下头,望着面前的人动作一瞬僵住,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目光正对上他眸底星星点点的笑意。“师兄……”“你现在有……几分清醒?”燕纾轻轻打断他的话。两人鼻息交缠,几乎只差一线便要紧贴在一起。 第205章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许多,快步匆匆往外走去。但等谢镜泊到了燕纾那个小院里,果不其然却发现已经空无一人,连一直以来氤氲的药香味似乎都淡了许多。明明是正午的阳光,谢镜泊却只觉得骨缝里都沁人的冷,身子晃了晃,撑着旁边的木柱才终于站稳。燕纾……已经走了。他又一次被他的师兄……抛弃了。但下一秒,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忽然传来:“你怎么在这里?”谢镜泊倏然回过头。第85章 谢镜泊倏然回过头, 正看着樾为之端着一碗汤药,蹙眉走了进来。谢镜泊一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混乱的脑海却先一步升起一抹希冀:“你怎么……还没走?”樾为之将药碗放到旁边桌案上,满脸莫名奇妙:“我走哪去?你怎么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谢镜泊身后张望:“小纾在哪呢?你怎么没和他一起过来——”他话还没说完, 便听谢镜泊哑声直接打断他的话:“燕纾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樾为之有些莫名地又看了他一眼:“他说了要去找你啊, 去你书房……哎你——”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忽然卡了一下, 下一秒却看面前的人不等他说完, 已倏然转身快步向小院外走去。樾为之跺了跺脚, 不得已重新将那汤药捧起来, 快步也向外走去。一炷香的路程谢镜泊走了不过半刻钟便到了,等樾为之端着药碗气喘吁吁走到殿前, 已看到谢镜泊面无表情等在原地。“你……站着这儿做什么……”樾为之勉强喘匀了气,端着白瓷碗叉腰站直身子:“小纾呢, 是又睡了吗?”燕纾天色将明时终于撑不住力竭昏睡了过去,但不过一个多时辰却又猝然惊醒。旁边的人不答,樾为之以为他是默认了,端着药碗自顾自便往里面走:“先让他起来把药喝了吧,一会儿凉了药性该减弱了……”“他不在这里面。”谢镜泊忽然低声开口打断他的话。樾为之的声音戛然而止。“你说什么?”“我将整个宗主殿寻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师兄。”谢镜泊嗓音沙哑,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他是自己偷偷走……”“不可能。”樾为之猝然开口打断他的话。他脸色已隐隐变了,手中小心护了一路的汤药在刚才心神激荡已撒出来大半。但樾为之却顾不得许多,匆忙转过身向殿内走去,半刻钟后, 脸色也一点点苍白起来。大殿内没有半分燕纾的踪迹,甚至问了门口轮岗值守的弟子,也无一人见过一袭白衣之人。燕纾根本……就没有来过谢镜泊这里。“我去宗门内再寻一圈。”樾为之攥紧手中已空了的白瓷药碗,匆匆走过殿门, 哑声开口:“他一定没有离开,可能是在宗内别处什么地方……”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手臂一紧。“不用了。”“你做什么?”樾为之不耐烦地开口,抬手便想要将谢镜泊的胳臂甩开。“谢宗主若不想找,那便我自己去找……”他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到谢镜泊掌心间攥着的东西上,瞳孔瞬间一缩。他认得那个东西。——那是昨晚燕纾一直小心护在掌心间的那枚血玉坠。“你怎么——”樾为之倏然抬起头:“你在哪里找到的?这个玉坠小纾昨晚明明……”“殿外不远处……这个玉坠是我昨晚送给他的。”谢镜泊闭了闭眼,低声打断他的话:“师兄他其实已经离开了……是吗?”他昨晚一时冲动,将那些不可见人的龌龊情愫对着燕纾和盘托出,燕纾接收不了,抛下了他送他的玉坠,瞒着所有人……偷偷离开。谢镜泊攥着那血玉坠的手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下一秒却听樾为之断然否认了他的话:“不可能,燕纾不可能走的。”“为什么不可能?”谢镜泊哑声打断他的话。他眸色沉沉地抬起头:“你说师兄早晨特意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是要来骂我吗?我昨晚做了那般错事,师兄怕是早已气的不想见我……”清幽的风声从殿外竹林间穿过,带起一片空寂的“沙沙”声,谢镜泊声音间也逐渐带上了些许颤抖。他胡乱地想着,若他昨晚没有那般冲动,没有将一切情愫和盘托出,会不会燕纾还能再他身边多呆一段时间……下一刻,他听着樾为之低缓的声音传来:“他若真生你气……便不会来告诉你,他反悔了。”尾音落下的刹那,整片竹林骤然死寂。谢镜泊猝然抬起头:“什么?”碗中的汤药已全然洒尽,樾为之嗤笑一声,“当啷”一声随手将汤碗扔到旁边的桌案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本来已想好……再多留一段时间了。”樾为之撑住旁边的桌案,看向面前脸色逐渐白下去的人,意识到谢镜泊也明白了什么。“燕纾应当是……出事了。”·清晨燕纾再醒来后,原本的高烧已在药效下退去了不少。樾为之见他心绪已逐渐平复了些许,忍不住又开口劝他留下来再修养两天,没想到才起了个头,面前的人便直接答应了下来。“好啊。”这回轮到樾为之怀疑了:“你就这么答应了,你要做什么?你又在想什么事,不许连我也瞒着……”面前揽着被子的人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应问的有些懵,过了几秒才慢慢笑了起来。“我瞒你什么?不是你一直劝着让我再多留一段时间吗?怎么如今我真听你的话了,你反而不愿意了?”“就是因为你太听话,我才觉得有问题。”樾为之警惕开口,直接坐到床边凑到他近前:“你到底要干什么,小纾,你若是想要偷偷跑路,也必须得带上我——”燕纾这回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带上你做什么?私奔啊?我可不想九渊误会。”樾为之神情瞬间一凛:“谢镜泊想带你私奔?”燕纾瞬间呛了一口气,咳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神情古怪地抬头望向他。樾为之更加笃定了他自己的猜想。“谢镜泊他疯了吗,他竟然敢——”他撸起袖子直接便要冲出门,被燕纾忍无可忍地一把拦了下来。“你给我回来——你胡乱想什么呢?”燕纾捂唇咳了两声,有些无奈开口:“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偷偷跑,更不会和九渊……私奔。”他拽着樾为之的手有些累了,一点点滑脱下来。“昨晚九渊喝醉了,反复一直在跟我说,让我……不要抛弃他。”他方才梦中几番惊醒,脑海中反反复复过的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反悔了。燕纾胸口不自觉又有些发闷,抬手按了按,声音轻到几乎几不可闻:“左右最后那次无法避免……这次便先顺了他的意,就当做好好道个别吧。”樾为之的神情也慢慢安静下来,听到最后几句话时,眉头又不自觉皱了起来。“你……”“而且我昨晚还想到了一些事,也还需要再和他商讨一下。”燕纾吐出一口气,先一步打断他的话,忽然掀开被子便要下床。“你去做什么?”樾为之回过神,也顾不得那许多,一把伸手警惕将他拦住。“我都说了我不会跑了。”燕纾有些无奈抬起头:“我去谢镜泊那边一趟。”“那个醒酒药的剂量是我给他下的,他现在肯定没醒,你过去也是白跑一趟……”“谁说我白跑了?”坐在床上的人慢悠悠抬起头:“这不刚好,过去陪他睡觉。”樾为之一噎,眼眸瞬间瞪大:“你——”“左右我在这里也睡不着,不如过去先等他醒来,免得他看到我不在……白白着急。”燕纾捂唇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开口。樾为之木然站在原地,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看着燕纾已慢慢往门口走去,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将人拦住:“那你把你那个玉坠给我。”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樾为之神色扭曲地收回手,咬牙看向面前施施然站着的人:“你打我做什么?” 第207章 燕纾积攒了些力气,喘息着靠到身后的椅背上,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我这身子不好,稍微碰一碰可就要吐好多血。”“大长老这一掌下去,若是重伤昏迷便也罢了,若是不小心把我打死,你顶头那人看到货不对板,大长老到时可又……如何是好?”面前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终于还是倏然收手,口中却强硬试图辩解:“胡说什么,我自己劫你,与他人何干——”“这样啊……”燕纾咳了两声,不着痕迹地往外面瞥了一眼,却是轻轻勾了下唇。“那为何大长老却不敢亲自来宗门劫我呢?”他桃花眼间带着惯常的笑意,望向面前的人时却是一派冰凉:“看来狗仗人势……有时也抵不住是只丧家犬。”大长老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蓦然扬起手。下一刻,却感觉一道魔气威压从旁边骤然袭来。大长老瞬间一变,倏然撤开手,近乎慌乱地猝然开口:“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要吓唬他一下,我没有……”但那威压却仍旧直逼面门,没有半分收手的迹象。轰然一声巨响,大长老枯瘦的身形被一瞬从马车间击飞。燕纾同时喉间一甜,呛出一口鲜血,身子无力后仰,下一秒却一人稳稳接住。熟悉的声音从头顶慢慢传来,只似乎换了个腔调,笑意调侃间压抑着几分薄怒:“燕公子若想见我,直说便是,何必用这般方式?”眼前昏黑未散,燕纾艰难撑起身,躲开他的搀扶,漫不经心开口:“是吗,我还以为阁下只是向来有偷窥旁人的癖好,否则怎么在马车外蹲那许久,一直不露面。”那人被揭穿了也不尴尬,低头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嵌住他下巴。舌尖的痛感被迫挪除,燕纾蹙眉别过头,听着头顶那人幽幽叹了一声。“你身子未好,更应好好休息,强撑着醒来做什么?”燕纾心中一阵恶寒,面上笑意反而更盛:“阁下这般邀请,不惜将我绑来,我总要知道……这盛情我到底应当退却给谁吧。”那人不知听到了什么字眼,竟然颇为满意般低低笑了起来。阴冷的魔气在周身蔓延,燕纾有些不适地偏过头,下一秒听着那人一字一顿慢慢开口。“我名蒙巽。”他揽着人换了个姿势,让燕纾的腰部能舒服些许:“这名字……是燕公子帮我起的。”燕纾压根不记得什么“蒙巽”。他眼眸闪了闪,忽然笑了起来:“是吗?我怎么从来不记得我有给人乱取名的爱好,不过山下村头趴着的黑狗我倒是喜欢唤他小白。”那人却没有理他,而是自言自语般再次开口。“或许我换个音容样貌,你便认得了?”他声音忽然恢复了一贯低缓木然,似乎佝偻下背,语气间带着常年惯常的隐忍。燕纾身子一颤,顾不得眼前的眩晕,强行睁开眼。他听着那人缓缓开口:“燕公子从前带着你的那些师弟……躲过多少次我宵禁夜巡啊。”面前人一袭灰色衣袍,面容竟然颇为年轻,甚至还算俊朗,只面皮上一道面妖异的红色魔纹从左眼下划过,生生将那面容分割成两半。燕纾确实认得这个蒙巽。这人竟然是销春尽的……看门人。“燕公子或许不太认得我,毕竟我常年都披着那层假皮……但我却对你熟识已久,日后我们自会相熟。”蒙巽见他认出来了,重新切回悠然的腔调,直起腰,想扶着人躺下:“燕公子先睡一会儿吧,马车颠簸,我们不急于这一时。”下一刻,他看到面前的人也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随你离开?”他虚弱的喘息忽然平静下来,紧接着蒙巽只感觉手腕一紧,面前原本虚弱的连喘息都费力的人忽然一瞬抓住了他的手。“谁与你‘我们’……有病便去治病,我不是医修,对心理扭曲之人没半分兴趣。”蒙巽蹙眉,同一刻想到什么般,一把掀开马车窗帘,咬牙探头向后看去。尘土飞扬间,似乎有一道玄色身影从远处飞速掠来。第86章 蒙巽神情一凝, 猝然抬手打过一道魔气。狰狞的魔息瞬息间没入飞扬的尘土间,那玄色身影一晃,同一刻仿佛被击散般,立时消失不见。这般轻易, 反倒叫蒙巽心中心生警惕。他皱了皱眉, 凝神探了一圈四周, 神情忽然冷了下来, 回过头反手一把握住燕纾脱力滑脱的手腕。“你骗我?”——他就说谢镜泊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追过来。方才那极似谢镜泊的玄色身影不过燕纾化出来的幻象。那甩向他的几张符咒压根不是用来攻击他的, 而是为了转移他注意力, 去用符纸形成障眼法。靠坐在椅背上的人被他拉的身形被迫前倾,额角被冷汗浸湿, 一时几乎有些说不出话,却只望着他漫不经心笑开。蒙巽面色阴冷地盯了他几秒, 反而也“吃吃”笑了起来。“有趣,真是有趣……燕公子终于也愿花心思来骗我了。”他手上忽然用力,燕纾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坠,被一把拉到怀里。燕纾闷哼一声,一时摔的有些晕头转向, 却只听那人在他耳畔轻轻开口。“从前我就一直在想,你这般笑颜,何时才能只对我一人展露……”——如今这明月,真真正正只照到了他一人身上。燕纾暗骂一声“疯子”, 尽力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忽然感觉腰部一股大力再次袭来。蒙巽将手掌按上他后背突出的脊骨,凝聚着魔纹的掌心灼的他经脉一阵生疼。“只不过你如今都这般了,还想着谢九渊……这让我……很不开心。”浓重的魔息瞬间在马车内倾泻而出, 燕纾身子一颤,瞬间控制不住蜷缩起来,在魔息的压迫下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撕扯般地疼。他瞳光一点点涣散开来,嘴唇翕动,似乎无意识在说着什么。蒙巽慢慢收了一点魔气:“你说什么?”但怀里的人仿佛已支撑不住般,脖颈无意识低垂,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脖颈,随残存的战栗微微起伏。他失去血色的唇仍保持着翕张的弧度,齿间泄出的微弱气流掠过蒙巽掌心。蒙巽皱了皱眉,不得不微微低下头,下一秒却听到燕纾仿佛无意识吐出两个字。“九渊……”蒙巽脸色一瞬沉了下来。“好,好,这般时候你还惦记着他——”他冷笑一声,倏然抬手,下一刻却听面前的人轻咳一声,染血的唇间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我怎么会……拿九渊,来骗你。”蒙巽神情倏然一凛。同一刻,马车外传来一阵喧嚣之声,仿佛有无数人将这疾驰的马车团团围住。有不知哪里来的疾风将马车门帘吹起,蒙巽再次清晰地看到,一道玄色的身影向马车隐隐逼近。蒙巽惊疑不定,却是不再如方才那样贸然探头。他眸色阴沉了些,忽然一抬手,打了一个呼啸。无数乌鸦嘶鸣在耳畔响起,让人烦闷欲呕,大长老从一片眼色猩红的乌鸦间飞驰而出,枯瘦的身躯直直冲向那玄衣之人。他一想在蒙巽面前赶紧露个脸,二又有心想在谢镜泊这里讨回来,这一下直接搭上了十足十的力气。不远处同一刻也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灵力怦然对撞,大长老一瞬却差点被那排山倒海的威压掀飞。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下一刻,忽然感觉身后一道凌厉的魔气同时骤然袭来。那魔气仿佛完全不顾他自己也挡在中央,直直就想要穿透他的身体向玄衣人袭去。大长老神情突变,咬牙在最后那刻险险转过身,“砰”的一声灵力与魔气对撞,那玄衣人的冲势完全不减,与马车的距离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拉进。大长老却顾不得许多,目眦欲裂地转头望向马车内的蒙巽。“你疯了,你做什么——”“你躲什么?”蒙巽冷笑一声,不耐烦开口。“偷袭便是要出其不意,你根本不敌谢镜泊,这废物身躯不如做个遮挡,定然事半功倍。”他脸色也阴沉的可怕,大概已能确认对面那人就是谢镜泊。蒙巽不知谢镜泊到底是如何找来的,转头想要去看身后的燕纾,刹那间,凌厉的剑气却再次袭来。大长老铁青着脸回过头。他方才在燕纾、蒙巽那里接连被下了面子,心中憋着的气正好无处撒。他剑身灌灵,须发被灵力鼓荡着怦然扬起,厉喝一声,流星般再次向前掠去。但临近的刹那间,他却扑了个空。“扑通”一声轰然闷响,大长老在一片烟雾尘埃间晕头转向地稳住身形,好险不险没直接摔个狗吃屎。“人呢,给我出来——”他持剑狼狈地直起身,胡乱挥砍了一阵,周围却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响动。大长老喘息着停下动作,终于冷静下来了几分,抬手一掌将旁边的烟雾打散,却依旧没有见到半分人影。他心中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口中却还肆意叫嚣着:“怎么,躲躲藏藏的不敢出来了?还是直接不战而逃——”马车内,蒙巽看着外面得意洋洋的人,脸色变了变,却是咬牙低骂一声:“蠢货。” 第209章 燕纾只感觉腕间一股剧痛直冲天灵盖,他闷哼一声,倏然攥紧拉着姜衍的衣襟,下一刻却感觉一股暖流瞬间冲入经络。“别忍着,吐出来。”下一刻,燕纾猝然张口,直接呕出一大口乌黑的淤血。旁边的樾为之死死按着他的脉搏,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冲着姜衍微微点头。——如今燕纾才算是真的……暂时无事了。燕纾方才自己不觉得,但实际上方才一路上他与蒙巽不停周旋,强行通过各种方式刺激心神,早已进入了一种透支的状态。若是刚才樾为之与姜衍不及时刺激他的神志让他缓过来,怕是一会儿便会突然陷入急性休克。脑海中朦朦胧胧罩着的那层雾气仿佛终于散去,燕纾感觉自己仿佛一瞬从深海间蓦然探头,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好点了吗?”樾为之低低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燕纾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只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撑着姜衍的胳膊一点点直起身。“……嗯,好多了。”姜衍皱眉将燕纾大部分重心都挪到自己身上,有些迟疑地望着燕纾手腕间凝着的一层黑色魔息。“师兄……”“没事……我经脉存不住东西,那魔气一会儿自己便散了。”这话说的极为古怪,姜衍蹙眉抬起头,燕纾呛咳两声,却顾不得许多,有些焦急地抬眼,望向半空中周旋着的三个人。蒙巽周身魔气暴涨,在谢镜泊的攻击下身形很快狼狈起来,眼中疯魔却更盛。“谢宗主脾气何时这般暴躁了?方才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吗?”蒙巽偏身躲过一道灵力,却被剑光一瞬划破皮肉。他蓦然大笑起来:“谢宗主看来是与我动真格了,若是出了什么万一,谁来管燕纾的死活啊。”谢镜泊手上动作不停,只沉声开口:“我师兄自有我来护。”他一剑挑开他袖口,“你滥杀无辜,破戒入魔,我废你修为,留你一命带回销春尽,将你协助大长老所犯罪行一一公之于众。”没想到蒙巽愣了一下,紧接着蓦然大笑起来:“协助他?那些明明都是我一手策划的——那蠢货不过是个傀儡。”谢镜泊蹙了蹙眉,地上的姜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做傀儡也没有个做傀儡的自觉,竟然还想要摆脱我这个牵丝线,结果把一切都搞砸了。”蒙巽恨声开口,目光落到地面那白衣人身上,语气忽然又兴奋起来。“不过……你要公布也好,刚好让燕纾知道,我为了他都做了些什么——”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棍风骤然袭来,直直捅向他肚腹。蒙巽闷哼一声,骤然弯下腰,声音被迫戛然而止。下一刻,明夷愤恨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你找死吗?”“你为大师兄做的,就是废他修为,迫他入魔,让他背负无尽诋毁——”明夷咬牙,向来编的整齐的小辫因为赶路分外凌乱,攥着铁棍的手却是止不住地发抖:“我大师兄,得罪过你,吗?你凭什么,这般对他。”蒙巽愣了一下,下一秒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般,放声大笑了起来。“得罪?”“他当然没有得罪过我……相反,他帮了我许多,很多很多,我从前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在宗门位卑言轻,谁都可以来踩我一脚,是他帮了我……”地面上,燕纾眼眸闪了闪,仿佛想起了什么般,神情间流露出一丝讶然。半空中明夷匪夷所思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谁啊?你是不是,有病?我大师兄,帮了你,你反而还恩将仇报,你简直……”“恩将仇报?”蒙巽冷笑一声,倏然抬起眼。旁边的谢镜泊眉心倏然一紧。他眼睁睁看着,蒙巽面上那猩红的魔纹不知何时已爬进眼眸,血流般的魔息在他眼底疯狂流转起来。“我恩将仇报——我也是要帮他!”谢镜泊心中隐隐有不安的预感袭来,几乎是同一刻,地面上忽然有焦急的呼喊声传来。他倏然低下头,正看到樾为之踉跄半跪在地上,焦急撑住怀里痛苦抱头的人。燕纾面色已完全白了,呛出一口血,痛得控制不住抱着头,恨不得将整个人蜷缩起来。谢镜泊一瞬转过头,微尘里剑光一闪,直直对准蒙巽的咽喉。“你对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只是帮他回忆起了一些……两年前的事情。”蒙巽高声笑道,足尖在树梢一点,身形忽然直直向后掠去。“你们这些人凭什么就这般得到他的垂怜,却从来一无所知——”蒙巽眼中闪着无尽疯狂的光。“你们不配,这世间所有人都不配……我要让整个世间给他赔罪。”谢镜泊顾不得许多,微尘里一瞬飞掠,下一秒却听有控制不住的呻吟从地面隐隐传来。谢镜泊动作被迫一滞,猝然回过头。同一刻,蒙巽疯狂的声音已一瞬远去千里外。“你们不是想知道两年前仙魔大战的真相吗?”“不如让他亲自……展示给你们吧。”谢镜泊已飞速向燕纾奔去,而蒙巽的声音依旧毫不留情地钻入耳中。“你说……若是燕纾失去神志,又回忆起了两年前那些痛苦,会不会把你们……全都杀了?”“就像两年前你们污蔑他‘入魔’后所做的事一样。”轰然一声巨响从旁边传来,不远处的溪水被燕纾周身的灵力裹挟,一瞬溅起千层巨浪,瞬间在树林间拉开一道口子。“他心神快要溃散了——”樾为之焦急的声音随之传来:“他神志有旧伤,再不拦住他,他撑不了多久,整个人都会崩溃!”第87章 但怀里的人却压根听不到樾为之在说什么。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燕纾周身灵力瞬间暴涨,猝然挣扎着起身,朝着离他最近的姜衍打去。姜衍翻身瞬间跃起,同一刻樾为之焦急的声音从身后袭来。“不要和他硬抗, 他身体承受不住, 要尽快把他制下打晕……”但燕纾的身体此时已经承受不住这般肆意的消耗。不过片刻口鼻便溢出点点鲜血, 姜衍几人不敢伤他, 但不使全力却压根又打不过, 只能勉强将他围住。燕纾眼眸空洞, 不知回忆起了什么,琉璃色的眼眸缩成针尖状, 仿佛意识被锁在漆黑的潭水下。若燕纾无法被唤醒,便会最终意识消散, 消弭而亡;但若他们强行将人制服,燕纾便会先一步消耗过度,经脉寸断。这是一个无法打破的僵局。设计这局的人……用心何等险恶。姜衍额间溢出细密的冷汗,但下一刻,一袭玄色身影忽然直直冲了过去。四溢的灵力将谢镜泊周身皮肤割破,丝丝血腥味逐渐涌出, 但在最后那刻,他终于冲到近前,将意识混沌的人死死锢在怀里。“师兄……”但面前的人却恍若未闻,一把夺过微尘里, 一瞬指在谢镜泊心口。旁边姜衍急促的呼喊一瞬传来,谢镜泊却不闪不避,完全放弃了所有抵抗,手中灵力只不要命般落入燕纾的神识。在剑尖即将没入心口那刻, 燕纾的动作忽然停了。他不知为何恢复了几分清明,歪了歪头,紧接着,一个带着些许茫然的声音慢慢响起:“九渊……?”他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动作上,脸色一瞬苍白如纸:“我……”“师兄,没事,你醒了便没事……”谢镜泊匆忙开口安抚,但燕纾却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神情紧张的樾为之,瞬息知道他猜对了。——他根本……没有醒来。此时的清明不过是类似“回光返照”,他很快便会要再次失去意识。燕纾一时间简直想要苦笑。他真是不明白……这些人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想帮他回忆起两年前的事。甚至想帮他公之于众。之前那个洞穴内的被迫入梦很明显也是蒙巽所为。燕纾隐隐能猜到蒙巽用的应当也是类似摄神的某个影响心神的方法,但这次却不是想要让他再次入睡。而是想要以此来控制他的身体。脑海中仿佛有一把尖刀在来回穿梭,燕纾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却依旧感觉过去那些强压下去的痛苦回忆冲破屏障,叫嚣着翻涌起来。方才蒙巽说的那些话再次清晰地在耳边浮现。【你们不是想知道两年前燕纾发生了什么吗?】【若是他重新经历一遍两年前的事……他会不会痛到将你们,全部杀了?】“离我……远一点。”谢镜泊焦急的呼喊似乎从耳畔隐隐传来,燕纾勉强恢复了一点神志,第一反应却是强撑起身,踉跄着往后退去。 第211章 燕纾心中微微一动。灵力讲究固本培元,源远流长,而魔气则更多为饮鸩止渴,一时辉煌。这般以伤及本体的方式来解开魔气,到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大概是看到了脱困的希望,那弟子语气间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兴奋,望向燕纾时神情却有有些不安:【可是方才我们分明试过将鲜血涂抹其上……为什么没有效果。】他怯怯地望向燕纾,小声开口:【是不是……我们灵力不够……】——这便是让他来喂血的意思了。燕纾眼眸微闪,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弟子的手腕,却没有说什么,只缠绕在手腕间的八万春忽然一转,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越啸鸣音。那出声的弟子身形莫名往后一缩,神情间浮现出一抹惊恐,下一秒却感觉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从身前传来。银白色灵鞭沾着他手腕划开的鲜血,似乎有些难过般低低颤抖起来,鞭尾却还是顺从地迅速一甩,倏然将鲜血沾染在每根绳索上。燕纾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晃了晃,终于慢慢将手从那弟子手中抽了出来。【先离开这里,有什么事等回宗再说……】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却感觉身后一股大力传来。燕纾似有所感般迅速转过身,八万春在身前一横,看着那弟子神情间闪过一丝慌乱,沉着脸将鞭尾一甩,却忽然感觉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侧边袭来。这一下猝不及防,燕纾眼眸蓦然睁大,却还是一瞬失力,“扑通”一声骤然落回方才的沟渠,被那断裂在地上的绳索瞬息缠住。【对,对不起,燕师兄,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手滑……】那弟子慌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半伏在地上的人一点点撑起身,轻轻喘了一口气,却是忽然开口。【那人答应了你们什么?】那个弟子神情一懵,有些茫然低下头,却看燕纾神情间并没有几分意外。【燕师兄在说什么……】【你从一开始便在骗我吧?】失血让他眼前有些发晕,燕纾捂着手腕慢慢靠坐在身后的斜坡上,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知道那带你们来这里的人是谁,你也知道应当怎么离开,你只是一步步……引着我入这圈套。】方才那几名弟子手腕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任何划破的痕迹,燕纾从一开始便知道他们说的是假话。这些弟子年纪颇小,怕是刚进入销春尽没有多少时日。师父临走前叮嘱他照顾好销春尽一应事务,燕纾原以为他们只是年纪小,怕血怕痛,本来也没打算让他们喂血。——没想到,这些看似无辜的小弟子……却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那小弟子脸都吓白了,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跌落在地上,哭着不住倒退着往外爬。【对不起,燕师兄……我们只有这一个方法,只有把你困在这里,他才让我们离开……】【困在这里?】燕纾眼眸闪了闪,却是叹了一口气,撑着旁边的斜坡慢慢站了起来:【谁说我被困在这里了?】他染血的指尖轻轻一翻,原本被震落的玄铁灵鞭腾空而起,鞭身裂纹中迸出万千萤火,鞭尾轻啸一声,在那弟子喉咙一寸处猝然止住。【谁让你们带我来这里的?】那弟子瞬间吓蒙了,瘫软在地上颤个不停,半晌才哽咽着突出几句断续的话语。【我真的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燕师兄……那人穿着寻常的宗内灰色门仆装扮,只说一会儿会将您引过来,教了我们解开这绳索的方式,却又强调只能用师兄你的鲜血……】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这点沟渠困不住燕纾,倏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起头来:【对不起,燕师兄,您别杀我,我帮您,我帮您去找人救您……我一定……】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灵力威压从面前袭来。一袭红衣之人一瞬将那绳索震碎,足尖一点从沟渠间跃出,咳着血沫轻笑着歪了歪头:【救我?】八万春挑逗般同一刻在他喉咙间比划了一下,那个弟子已完全吓呆了,看着燕纾将灵鞭往后撤了几分,轻声开口:【带我去找……】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沾了他血的魔纹顺着他经络不断上攀,燕纾闷哼一声,小腿一痛,猝然半跪着落到地上。有无数幽沉晦涩的低吟从地底间传来,燕纾呛出一口血,咬牙低下头,眸光微微一凝。这沟渠底部……竟然藏着一个魔阵。凌厉的魔气在他周身割开了无数伤痕,魔纹顺着鲜血狰狞地钻入经脉,似乎要将他全身的灵力全都吞噬一空。锥心刺骨的疼痛让燕纾几乎瞬息便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周身的寒冷刺的逐渐清醒了几分。周遭早已空无一人,原本说着要帮他去叫人的小弟子早已跑的不见踪影,只剩下身下的魔阵还在毫不停息地不断吞噬着他的灵力。四肢经络动一下便痛彻骨髓,经络间原本充盈的灵力几乎无法感知,燕纾清楚这个魔阵运转到最后带来的结果。灵力被吞噬一空,魔气倒灌入体,被迫入魔,神志尽失。他苦笑一声,蜷缩在地上强撑着睁开眼,青白的指尖痉挛着一寸寸去够不远处的八万春。——他不能入魔,不能让师父和他的师弟们……因为他而蒙羞。——与其这般,不如……尽早死去。冰凉的指尖艰难地攀上八万春凸出的节骨,玄铁硌的他掌心生疼,倒是莫名唤回了一丝清明。燕纾深吸一口气,手腕最后聚起一番灵力,鞭尾落到心口的那一刻,忽然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宿泱……】执鞭的手骨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中,瞬息脱力直直落下。蜷缩在地上的人不可置信地倏然抬起头:【师父……!】之后的记忆又开始模糊起来,仿佛是身体为了防止他心神崩溃,将最痛苦的那段回忆自发悄然隐去。等燕纾缓过眼前的昏黑,再睁眼,已是拖着破败不堪的身体回到了销春尽。他不过离开了三天,销春尽整个便已被魔族攻陷了。燕纾浑身经脉几乎已经寸断,浑身灵力更是吞噬一空。他浑身红衣被鲜血浸透,已分不出哪处是血,哪处是红色衣袍。他有些茫然地踉跄向前走去,忽然感觉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半空中骤然落了下来。燕纾下意识抬手将人接住,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却被冲力带的同时跌坐在地上。但燕纾却顾不得许多,匆忙低下头望着怀里的人,身子控制不住战栗起来。【阿衍……】他的二师弟姜衍,此刻正蜷缩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你怎么——】燕纾下意识抬手想给他输灵力,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般,动作倏然一滞,近乎有些仓皇地猝然收回手。好在姜衍不过是一时闭了气,不过片刻,已蹙眉重新睁开了眼。【师兄——】他的目光落到燕纾身上那刻,神情先是一怔,紧接着浮现出一抹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里,师兄……不,你没事,太好了……】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般,脸色一变,原本想要去拉他的手一瞬改为推拒。【你快走,师兄,快离开这里……魔族入侵了销春尽,他入魔了,我们马上就要撑不住了……】他用尽全力,将燕纾往外一推:【你快走,师兄,别管我们……】姜衍断续的话语间似乎模糊地说出了一个名字,但燕纾却没有听清。他脸色冰白,一寸寸转过头,望向不远处被翻涌的魔气遮蔽的半边天空。他清楚自己……马上也会变成这般,六亲不认、是非不分的模样。那一瞬间,燕纾做了一个决定。【别怕,你们不会有事的。】他轻声开口,慢慢扶着他在旁边的门廊下小心靠稳。他慢慢站起身,在姜衍惊愕、慌乱的神情间,轻轻将他脸上的血污拭去。【师兄会……护着你们。】燕纾一点点抬起头,目光似乎与不远处一袭蓦然出现的玄衣身影遥遥对望。回忆在这一刻再次,戛然而止。·“师兄——”潺潺的流水声从耳畔一点点响起,燕纾痉挛地吸了一口气,蓦然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着微尘里,而剑尖正正指向他自己,离心口只有半寸。燕纾眼睫颤了颤,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终于从那记忆的泥泞间挣脱出来。“我……”他想要开口,嗓音却一时沙哑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面前的几人神情却并没有放松,反而随着他的出声越发紧绷起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醒来。离的最近的谢镜泊站在燕纾正对面,对上他仍有些涣散的目光,却是下意识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神情,小心低低开口。“师兄……把微尘里给我,没事,把微尘里给我,好吗?”面前神情恍惚的人抬起头,忽然仿佛如释重负般,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还好……我没有,伤到你。”下一刻,“当啷”一声闷响,微尘里一瞬从燕纾手里滑脱。谢镜泊脸色同时一变,猝然上前,一把将软倒的人揽在怀里。旁边的明夷迅速将微尘里一把拿在手中,樾为之扑上前,按住燕纾的脉搏,半晌终于吐了一口气。“没事了……”他“扑通”一声坐到地上,粗重地喘了几口气。“他这回是真的力竭昏睡了过去,心神会有些许损伤,但好歹是挣脱了那人下的法术,等睡醒神志再慢慢恢复就好。”樾为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无声地又吐了一口气。 第213章 他心中一时后怕一时又有些着急:“你做什么,师兄——”他话还没说完,却突然感觉胸口一凉。面前的人竟然径直扯开他的衣袍,冰凉的手指近乎急切地抚到他的胸前。谢镜泊眼眸一瞬睁大,有些狼狈地猝然挣开身将已经半敞的衣领匆忙合拢,猝然低声开口:“师兄!”下一秒,却听面前的人仓皇开口:“你没事吧,九渊,我有没有……有没有伤到你……”谢镜泊的动作戛然而止。床下的青玉砖映出他摇摇欲坠的身影,燕纾却不管不顾,近乎仓皇地扑到谢镜泊身前,神情间满是遮掩不住的惶恐与不安。“我之前是不是……是不是伤了你,你哪里受伤了,对不起……我不想……”他重伤初醒,一时受不了这般剧烈的情绪起伏,身形不自觉一点点往下软倒,却还执拗地试图扒开他的衣领。谢镜泊没想到他第一反应是这个,神情间带着几分无奈与遮掩不住的紧张。“你没伤到我,师兄,我很好,你也没事……”他一手揽着面前坐不住的人,一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领。他扣住他后腰的力道放轻几分,放缓声音示意燕纾跟着自己调整呼吸,一字一顿低声开口:“你忘了吗,师兄,我最后把你接住了,你没有伤到我,也没有伤到你自己,现在已经没事了。”怀里一声声倒气的人眸光聚起又涣散,似乎逐渐回想起来了什么,攥着谢镜泊衣襟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是……你把我,抱住了,我没有……伤你……”“嗯,是。”谢镜泊低低开口,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小心松开攥着衣领的手,却没忍住双唇不经意小心划过他额角。“你已经没事了,师兄。”他感受着面前的人呼吸逐渐均匀下来,手掌触到后腰濡湿的衣料,小心用锦被将人裹起。“我帮你换一身里衣,再睡一会儿吧,师兄,等你睡了我把樾为之他们叫过来帮你再看一下……”谢镜泊低声开口,一点点帮他把被冷汗浸湿的雪发拨开,怀里的人似乎已经力竭,反应了几秒,忽然慢半拍摇了摇头。“不想……再睡了。”他往谢镜泊怀里缩了缩,眼皮有些怔然垂下,低低开口:“我睡了多久?”谢镜泊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怀里的人自嘲般笑了一声,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五日,也没睡多久……我还以为我会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呢。”“师兄。”谢镜泊手指一颤,瞬息不满开口。燕纾笑了一下,促狭般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却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瞬变了。“你……都知道了。”谢镜泊微微一怔。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扶住忽然挣扎着想要坐起的人:“知道什么?你在说什么,师兄,你先别着急……”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脸色已完全白了,撑着身子从他怀里坐起,有些急促地勾了勾唇:“樾为之……都跟你们说了,是吗?”下一刻,他看着,谢镜泊脸色隐隐变了。这便几乎是等同于默认了,燕纾神情间闪过一丝极力遮掩的惊慌,撑着身子胡乱便往后退去,谢镜泊伸手想拦,却冷不丁看着面前的人身子一颤,后背猛得撞上床栏,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小心——”谢镜泊猝然收回手,蹙眉望着面前的人,一时却也不敢再动。“我不动了,师兄你别急,我……”他也有些慌了。樾为之之前说过,燕纾心神重创,再醒来可能会有些不安、惧人,更甚者可能意识依旧不清。谢镜泊原本并没打算询问抹除记忆一事,只一直担心着燕纾的身体,想等着人养好了再说。——没想到燕纾这般敏锐,竟然一瞬便看破了他的异样。缩在床脚的人似乎想勉强笑一笑,但唇色却已近乎雪白,撑着身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你知道了什么,九渊,你跟我说……”他话还没说完,却听谢镜泊急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樾为之什么也没有跟我们说。”燕纾的喘息声顿了一瞬,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什么?”“樾为之只是告诉我们,你确实曾经……抹除过我们的记忆。”燕纾呼吸窒了一瞬,但谢镜泊碧色的眸子仍静静望着他,让他恐慌的情绪下意识又安稳了几分。他听着谢镜泊慢慢低声开口:“我们只知这些,其余的他什么都没有与我们说。”其实马车上时,谢镜泊能清楚樾为之并没有完全说实话。燕纾向来是个心软至极的人,樾为之这么多年与他在一起,只要是磨一磨,都不可能全然一无所知。但谢镜泊却并没有再追问。“我知你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些,所以……我可以等。”“我可以等到……师兄自己愿意告诉我们的时候再说。”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床脚的人似乎有些怔愣地望着他,半晌忽然小声开口。“你……不生我的气?”谢镜泊愣了一下,神情间似乎划过一丝无奈。“你担心的是这个?”面前的人环着自己的膝盖,犹豫了一下,呐呐开口:“……不止。”谢镜泊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他盯了不远处的人几秒,忽然慢慢坐起身,床脚的人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却看谢镜泊没有再往前,而是慢慢冲他伸出手。熟悉的幽兰香再度袭来,让他惶恐的情绪不自觉一点点静了下来。燕纾犹豫了一下,到底从阴影中慢慢挪了出来,小心侧过头,将脸轻轻在他掌心间蹭了蹭。冰凉的双唇擦过他手指,又一瞬收回,好似初醒的猫咪小心向人袒露柔软的腹毛,不安间却又带着全然信赖。谢镜泊指尖不自觉地一颤。——他本只是想……先将人拉出来的。他呼吸急促了一瞬,望着面前不明所以望着他的人,瞬息又有些狼狈地回过神,低低开口。“师兄会伤害我们吗?”燕纾瞬息摇了摇头,“当然不会……”紧接着,他便听面前的人低声打断了他的话。“那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知师兄不会伤害我们,那既然不是伤害,师兄隐瞒……便隐瞒了。”谢镜泊声音低哑:“我想知道,也只是因为……我不想师兄总自己一个人扛下一切。”“我不想师兄……再那般难过。”温热的触感从指腹间传来,燕纾怔怔抬眼,感觉谢镜泊带着薄茧的手似乎在他唇角停留一瞬。“只一点……”“师兄无论做过什么,都不会对不起任何人。”“师兄已经做的……很好了,不必再……自己瞒着所有了。”面前一道微风蓦然袭来,谢镜泊还没反应过来,已下意识抬手,接住一瞬扑到自己怀里的人。冰凉的额头轻抵在他眉心,温热的吐息一瞬交缠。面前的人跨坐在他腿间,抬手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都埋到他怀里。“好。”滚烫的热度从两人紧贴的小腹间不断传来,谢镜泊脑海中已一片空白,压根没反应过来燕纾说的这个“好”是什么。“师兄你说什么……”“你不是想知道两年前的事吗……”燕纾垂下眼,取念之术在琉璃色眼眸间一瞬运转,柔和的水色直直坠入碧色深潭:“我现在……便不想瞒着你了。”·三年前。魔阵最后的刹那,燕纾即将没入咽喉的鞭尾,到底还是被他师父拦下了。燕纾不可置信地转回头,顾不得周身疼痛,近乎踉跄地跑向方才出声的地方。他终于看到了三月未见的师父。只一眼,燕纾便脸色一白,膝盖蓦然发软,“扑通”一声踉跄跪倒在地。他那从来仙风道骨,老顽童一般的师父,此时正狼狈地靠坐在山底,周身魔气已进入经脉肺腑,脸色魔纹隐隐浮现。只一眼燕纾便看出,他的师父……已快被魔气完全吞噬了。【师父,您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他几乎一瞬掩盖不住声音间的颤抖,却勉强撑出一副笑脸,撑起身子又想要走过去,却见对面的老者冲着他随意摆了摆手。【行了,坐原地歇会儿吧……平日里生个小病都要为师巴巴地跑过去看,怎么如今疼成这样还要自己凑到近前与为师撒娇。】周身的魔气一动便不停往骨髓间钻,痛的他周身瞬息出了一身冷汗。燕纾不理会自家师父的调侃,执拗地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撑不住脱力地跪倒在他身旁,才慢慢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这不是见到师父……太过高兴了。】【我已许久……没见过师父了,师父你这次迟到了,可要补偿我……】他颤抖着想如往常般去勾自家师父的手指,却被面前的老者先一步避开,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慢慢揉了下自家徒儿的头。【为师知道……所以为师这不是赶来了。】 第215章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固执地仍拽着他的袖口,却到底抵不过意识昏沉,不过片刻,手指便一点点松开,脱力般坠了下去。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谢镜泊沉沉站在原地,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到门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姜衍小心探出头来:“师兄方才醒了?”他看着谢镜泊的脸色,已隐隐猜到了什么,语气忍不住焦急起来:“三年前的事,师兄同你说了……”谢镜泊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却又微微摇了摇头。姜衍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你摇头做什么?师兄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床上的人即便睡着眉心也依旧紧蹙,仿佛仍陷在无尽的不安中。谢镜泊沉默的垂着眼,忽然想起那天蒙巽说的那番话。【你们这些人凭什么就这般得到他的垂怜,却从来一无所知——】【他明明当时有万般选择,却偏偏选择救你们!】谢镜泊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原来蒙巽当初说的……是真的。燕纾当时确实有……那般多的选择。可他偏偏选了……最不利于自己的那一种。谢镜泊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师兄……没有说实话。”或者说,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燕纾消除他们的记忆,并不完全是因为师父的原因。姜衍眼眸瞬间睁大。第89章 “什么叫……没有说实话?”姜衍急促开口, 对上床上昏睡的人,却又下意识将声音压低。“他方才跟你说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床上的人不安稳的蹙了蹙眉,谢镜泊往门口那处走了几步,小心将房门半阖, 低低将方才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姜衍听的越发沉默下来。“我……从来不知……师兄为何……”他艰难开口, 半天却也没能完整吐出几个字眼。——燕纾为何这般。当然只能是……为了他们。姜衍从前有一段时间一直怨燕纾抛弃他们, 恨师兄为何不带他一起离开。到头来燕纾却已是在万般努力下, 寻得的最好的结果。房间内有细微的闷咳声隐隐传来, 谢镜泊下意识想要转身, 却看樾为之端着药碗从外间快步走进来。他看着姜衍的神情,微微愣了一下, 瞬息明白了什么,却也到底什么都没说, 只拦了一下谢镜泊,匆匆落下一句“我去看小纾”,便先一步走了进去。姜衍有心也想跟进去,但又怕这般模样吓到燕纾。他努力想扬一扬唇,最终僵硬了半晌,却是颓然踉跄后退一步, 靠到了身后的廊柱上。“摄神之术对记忆的范围无法定到那般精确。”姜衍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师兄最开始可能并不止是想消掉我们那一段记忆……”谢镜泊近乎木然地抬起头,听着自家二师兄一字一顿低声开口:“他可能……是想将有关他的大部分记忆,都从我们神识间消去。”有不知何处的疾风从窗外猛然吹过, 整扇雕花木门被重重掼在墙上,发出怦然声响。初春的晨光顺着窗棂流淌,明明是和煦的春阳,谢镜泊却觉得遍体生寒。“所以……”谢镜泊哑声开口。所以燕纾当初未曾易容、装作失忆回来, 便是在赌。赌他们不记得从前,赌自己能让他们抽身事外独自完成这一切。他一是为了为师父报仇,二是真的……为了回来看看他们。——可燕纾明明那般想看看他们如今是否安好,却要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拒不承认。谢镜泊不自觉弯下腰,双手撑到膝盖上,心口痛的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敢想象,燕纾一开始是抱着何样的心态,笑意盈盈望向他们每个人,与他们自若说笑。——他的师兄那般想爱他们,却又怕看到的是冰冷、憎恶的眼神。好在谢镜泊第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施术者牵绊越深,摄神之术越难以作用。”姜衍后腰抵在冰冷的窗沿上,牙关咬的死紧。因此宗内那些弟子大多都不记得曾经的销春尽掌门还有个大师兄,只有极少人对燕纾有着模糊的印象。“师兄当时应该是在仓皇之时下的术法,因此效用没有那么强。”“还有一个……师兄的身体一直在虚弱下去。”姜衍低声开口,撑着墙面的手不自觉一点点收紧。灵力术法会随着施术人的消亡逐渐削弱,也就是说燕纾当初再回到宗门时,身体便已经……在一点点衰败了。谢镜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那他如今……”“这都只是我的猜测,是否真的是这般……还需要再跟师兄亲自确认。”姜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绪。“那个蒙巽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而且还处处针对师兄……”谢镜泊沉默着没有说话,姜衍说到这里,忽然又想到什么,抬头望向谢镜泊:“你方才说师兄没有说实话?他是还隐瞒了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房间内一阵乒铃乓啷的闷响,紧接着便有踉跄的脚步声传来。“九渊——”谢镜泊猝然回过头,下意识一把将房门后摇摇晃晃倒过来的人接住。冰凉的指腹紧贴在温热的后颈,带来一阵彻骨的凉意。谢镜泊却眉头都没皱一分,只匆匆将人抱了起来,先一步看向他光着的双足:“怎么了?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怀里的人却不说话,只一味地死死揽着他,谢镜泊一时也不敢动,只能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目光落向身后跟着匆忙跑来的樾为之。“师兄他……”樾为之没有说话,只先一步将手指按在燕纾腕脉间,促声开口:“没事,你就先这般抱着他,他现在不太清醒,记忆有些混乱,会下意识去寻最让他有安全感的那个人。”谢镜泊微微一愣。面前的人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喉间溢出细微的咕哝,他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了他里衣间,谢镜泊不得不伸出手,下意识托住燕纾腰臀。燕纾骨骼匀称的腿绞缠盘在他腰间,单薄身躯如同汲取暖意的幼猫,不自觉细细发着颤。樾为之脸色铁青,似乎有心想将人拽下来却又不敢。谢镜泊无暇顾及许多,只敏锐地捕捉到了樾为之话语间最关键的几个字。“记忆混乱,意识不清?”谢镜泊神情惊慌:“可师兄方才明明还很清醒……”樾为之一边哄着人一边小心往燕纾嘴里塞了几枚药丸,旁边的姜衍也快步走了过来,搭上燕纾另一边脉门,脸色隐隐变了。“该死——”他咬牙开口,手中银针迅速落到助清明的几处大穴间,旁边的樾为之终于缓过一口气,慢慢开口。“只是一时清醒。”他小心掰过燕纾下颌示意他对着自己,撩开他眼皮看了看,声音沉了些许:“那个蒙巽不知用魔气给下的摄神术动了什么手脚,怕是近一段时间都会影响燕纾神志……让他记忆错乱。”樾为之看着谢镜泊凝重的神情,叹了一口气,难得开口宽慰。“不用那么担心,他本就心神不稳,我原以为他会又回到从前……”——回到从前行尸走肉、完全不理人的状态。“回到什么?”谢镜泊敏锐抬头。樾为之顿了顿,到底把话咽了下去,摇摇头随口打了个比方。“没什么,他如今只是暂时发作,清醒的时间还是多数。”“就好似雾里看花,镜中水月,明明知道自己在梦里,却总是挣扎着醒不过来,清醒后又会控制不住昏沉沉再沉入池藻间。”——不过也比完全心神崩溃的情况要好许多。“那还有什么影响吗?”谢镜泊低声开口,樾为之思索了一瞬,微微摇了摇头。“目前未曾发现,我方才用药,他一会儿应当就会清醒。他发作时认不清周围的人、事,燕纾会很没有安全感。”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下来了些许:“燕纾的经脉……近乎完全损毁,存不住灵力,也存不住魔气,我已用药控制,等过段时间魔气消散,应该就无事了。”谢镜泊一时无言,旁边的姜衍也收了针,凑到燕纾耳边小声问着什么。但意识昏沉的人很明显不想搭理他,只埋头将脸埋在谢镜泊脖颈间。他似乎被谢镜泊说话间胸口带起的震颤吵的有些不安,身子不自觉地扭动着,透着淡青血管的脚踝无意识蹭在他后腰处。樾为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一口牙都要咬碎。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硬邦邦开口:“你松开他点,非亲非故,授受不亲。”谢镜泊不理他,只慢慢拍着燕纾后背,下意识放缓了声音,“他是我师兄。”“那也非亲非故——”樾为之冷哼一声,抬手就想帮他把人接过:“行了,方才给他用的药应该已经起效了,他一会儿便要清醒了,不需要你……”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呛咳。谢镜泊怀里的人身子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第217章 小院内安安静静,仿佛笼罩着一层死气,只有几棵枝叶稀疏的树木随着风声发出“沙沙”的闷响。蒙巽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心情不错地勾起了唇,放轻了脚步快步向内走着。——姜衍那些人怕是都守在药房,想尽办法救人呢。蒙巽心情不错地想着,一边毫无顾忌地一把推开门。门内却空无一人。蒙巽皱了皱眉,脸色一瞬冷了下来。他不死心地环顾了一圈,倏然转身又走回院中,却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该死……”蒙巽咬牙,面上魔纹隐隐流动,恍若已按捺不住。他猝然抬手,下一刻,却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阁下是不是在寻我?”蒙巽倏然转过头。传闻间病入膏肓、意识不清的人此时正好整以暇坐在不远处水榭边,托着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蒙巽蹙眉:“你没事?”燕纾瞥了他一眼,坐直身子,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他霜色长发未束,闲闲逶迤在身后,垂落的广袖被风吹起,在水面扫起一片涟漪。“怎么没事?为了等阁下……大半夜在这里吹风,可是冷的很。”他捂唇轻咳两声,素白的指尖在石桌上点了点,声音平静:“所以阁下大半夜这般不请自来,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蒙巽定定望着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阴沉的脸间蓦然浮现出一抹笑意。“你是故意……骗我过来的?”燕纾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蒙巽不但没有生气,唇边的笑意反而越扩越大。“有意思,我还以为你真这般虚弱,连一点魔气都受不了,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到燕纾指尖的一点血迹上,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你受伤了?谁伤了你?”他神情恍若癫狂,一边说一边猝然抬脚便想要过去,“该死,让他们去死——”下一秒,却忽然听到一阵破空声从面前传来。蒙巽神色一敛,蓦然侧身,看着自己方才站立的青砖瞬息破开三条裂纹,袖口也被一瞬划破。“这样啊……那阁下不如去死吧?”燕纾似笑非笑地收回手,眼眸间却没有半分笑意。蒙巽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裂开的袖口,轻哼一声:“我伤你与他们不同,我是为你好,是为了让你认清自我——”他说的理直气壮,燕纾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是理解不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有病喝药,没病也喝点。”蒙巽不理他。他仔细盯着燕纾手指间的那点血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血不是你的?”他想到了什么,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方才路上我遇到的那两个人……你把他们救回来了?”燕纾指尖捻了捻,终于抬头正眼看了他一眼,倏然却手腕一翻。蒙巽手臂间一痛,鲜血瞬息蜿蜒落下。他闷哼一声捂住小臂,看着燕纾一点点站起身,垂眼凉凉望向他:“你大半夜让我在这里吹风,又伤了无辜之人让我无故多跑一趟,我总得收点利息吧。”“你生气了?”蒙巽深吸一口气,却又突兀开口。他望着燕纾苍白的脸色,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般,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你不喜我杀人,下次我便不杀了,把他们舌头割了就好。”燕纾愣了一下,下一秒,也笑了起来。“好啊。”“我也不喜欢你,你不如……先把自己杀了吧?”他话音刚落,忽然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蒙巽咬牙直接冲了过来。一袭白衣的人抱臂靠在水榭旁,不闪不避地仰起头。“我师父曾经救过你。”燕纾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这般对他?”蒙巽动作瞬间一滞。嗡然一声清越剑鸣从旁边传来,一个玄色身影凭空出现,稳稳挡在燕纾身前。蒙巽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已完全明白,今日就是为他设下的一个骗局。“谢宗主你以为只有燕纾骗了我吗?”蒙巽忽然扬声开口:“燕纾他也骗了你!”“他没有将过去完全的实情告诉你们——他当初实际是自愿入魔,不知屠戮了多少人!”“你若不信,便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欺瞒——”燕纾脸色冰白,身形晃了晃,下一秒却听一个笃定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他没有没有事情全部说出。”谢镜泊直接冷声打断蒙巽的话。蒙巽微微一愣,燕纾茫然抬起头。他听着谢镜泊一字一顿轻声开口。“我也知道师兄没有杀人。”“他只为了救我们。”第90章 嗡然一声清越剑鸣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一个玄色身影凭空出现,稳稳挡在燕纾身前。蒙巽冷笑一声,掌风一变,却不想下一秒旁边一根铁棍径直袭来, 紧接着一把折扇更是从背后突兀浮现, 锋利的扇骨重重打在他背上。明夷、姜衍等人都不知何时已围了过来, 边叙也持着长剑, 慢慢吞吞挡在了小院门口。蒙巽脸色一变, 再顾不得许多, 蓦然撤掌后退。他听着燕纾轻声开口:“我派人搜寻过你的过往,意外发现我师父曾经某次因缘巧合下救过你。”“你为何又这般恩将仇报?”蒙巽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已完全明白,今日就是为他设下的一个骗局。“恩将仇报、救我……不过都是骗我, 都是骗局!”他忽然笑了起来:“谢宗主,你以为燕纾只骗了我吗?”“燕纾他也骗了你!”“你已知道他消去了你们的记忆,却不知他没有将完全的实情告诉你们吧?”蒙巽猝然开口:“他没有跟你说当初他到底为何入魔——是因为他不敢!”周围几人脸色都瞬息变了,姜衍与边叙神情间浮现出一抹担忧,明夷已忍不住直接破口大骂。谢镜泊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蒙巽也不管他,目光死死落到几人身后的燕纾身上,果不其然一瞬看到他脸色已隐隐白了。蒙巽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显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当初控制不住, 自愿入魔,结果却屠戮了许多人——”“闭嘴。”谢镜泊沉声开口,一剑直接袭向他咽喉。蒙巽狼狈地侧身避过,口中却仍高声笑道:“你若不信, 便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欺瞒?到底有没有将所有的实情告知……”周围似乎一瞬间安静下来,燕纾不知在想什么,怔怔地站在原地,琉璃色的眼眸间没有任何聚焦。“师兄?”旁边的姜衍忍不住开口,声音间满是担忧。“你没事吧,师兄……”但他刚一开口,却看燕纾身子一颤,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般,后背“砰”的一声撞上身后的廊柱。姜衍微微一怔。·燕纾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方才听到的第一反应,便是开口直接否认。但他口唇微张,到嘴的话却又一时卡在喉间。他该怎么说?说他确实欺瞒,隐瞒了一部分过往?又说他……确然不敢告知?燕纾眼前有些恍惚,撑住身后的木柱,望着对面姜衍等人担忧、焦急的神情,一时却觉得喘不上来气。——他无法解释,不能解释。燕纾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神情却在一片麻木的痛楚间,逐渐镇定下来。不能让谢镜泊他们知道实情。——与其那般……不如就让他们恨自己。燕纾眼眸一点点空洞,沉默的神情仿佛就是无声的默认。姜衍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仍旧不死心地死死盯着燕纾,旁边的明夷已忍不住焦急开口。“大师兄,你怎么了?是又难受了吗?没事,你不说我们也相信你,我现在便帮你去揍这个混蛋——”蒙巽心中越发畅快,抬手直接横了一道魔障挡在身前,高声肆意开口:“你瞧,燕公子,你看到他们知道真相后的嘴脸了吗?”“他们对你那般厌弃、愤怒,即便你之前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他们仍旧对你唯恐避之不及——这就是所谓名门正派的嘴脸。” 第219章 他没有注意到,面前的人慢慢抬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小心将嘴角溢出的鲜血擦去。·后来的一切谢镜泊似乎模模糊糊都有些记忆。他们赶到长老殿时,谢镜泊竟然意外发现这里的魔气要比外面都要浓郁。满殿疮痍,大殿几乎被损毁大半,坍塌的阁楼沉沉压下,焦黑的房梁下是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躯。——明明长老殿地处偏僻,销春尽外围大多都未曾损毁,长老殿这里不应如此狼狈。但大长老他们早已失去意识,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躺在地上呼吸微弱。谢镜泊蹙眉迅速检查了一下他们的气息,想先让燕纾带着人离开,下一秒,却忽然感觉一股浓重的魔息铺天盖地般涌来。谢镜泊正站在那魔气中央,一时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魔气顷刻间已冲至近前,下一秒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磅礴的灵力与魔气蓦然碰撞,发出同一刻,自己身形被一瞬扑倒。纤细的身影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谢镜泊顾不得后背的疼痛,倏然撑起身。【师兄——】【咳咳,我没事。】燕纾闷咳几声,有些迟缓地从谢镜泊身前翻到旁边,吐了一口气。他似乎对周围不断涌现的魔气并不意外,慢慢撑起身,一边抬手落下结界,一边仔细观察着什么。谢镜泊有些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往不远处看了看,忍不住蹙眉:【这魔气从哪里来,为何忽然这般浓厚,宗内分明并未沦陷……】【是从这里来的。】燕纾轻声打断他的话。他忽然站在一个高处,垂下眼,居高临下地望着断壁残垣间翻涌的黑色尘埃。【这里就是……魔族魔息供给的阵眼。】谢镜泊瞳孔瞬息紧缩。微尘里一瞬落入掌心,凌厉的剑气蓦然下劈,地面骤然崩塌,露出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耳畔一瞬尖锐哀嚎声遍野,谢镜泊蹙眉凝神,看到了剑气掠过的地方,露出了被无数小魔环伺的一枚阵眼。谢镜泊听着燕纾轻声开口:【我们要……除掉它。】后面的记忆谢镜泊确实大多数有印象。——只不过这记忆里,都缺少了一个清瘦的身影。如今,迟到了三年的魂魄重新落入肉身,谢镜泊木然缩在躯壳间,看着记忆中的自己与燕纾一同破开魔气、斩杀魔息。循环往复,直至精疲力尽。阵眼不除,魔气源源不断,刚破开一条缝隙,便顷刻间被再生的魔息充盈。他魂魄茫茫然漂浮在虚空,看着记忆中的自己灵力耗尽,猝然脱力,控制不住坠入魔阵,却在最后那刻,用微尘里咬牙插入阵眼。——他记得师兄从前总和他说,入魔很痛。——如今他终于要知道……师兄是不是又在骗他。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谢镜泊恍恍惚睁开眼,后知后觉感到周身被一阵熟悉的温凉包裹。——燕纾在坠下去的刹那,抱住了他。不知哪里来的魔气从燕纾体内不断涌起,面前的人仿佛痛到了极点,却是竭尽全力小心将谢镜泊与外界魔气阻隔开来,不被侵蚀。两人重重滚落在地,谢镜泊听着燕纾闷哼一声,原本紧锢在他腰腹间的手臂瞬息脱力,却是在最后一瞬咬牙抬掌,布下一道灵力结界。无数阴沉的魔纹从他瓷白的皮肤间蜿蜒腾起,仿佛魔域间盛开的罂粟花。面前的人眼眸几乎一瞬涣散,脖颈无力后仰,被谢镜泊近乎仓皇地一把接住。【师兄!】怀里的人轻轻颤了颤,仿佛唤回了一丝神志,口唇翕动,却是猝然呛出一口鲜血。谢镜泊瞳孔紧缩。【这是怎么回事,师兄,是我,是因为我,你沾染魔气……】他有些惶然抬起手想将燕纾身上的魔气驱散,下一瞬却只摸到了满手温热的鲜血。【不是你的错……九渊。】燕纾咳出一口血,心肺间的痛楚反而减弱了不少。【我魔气……早已入体。】【这一切与你无关。】刚刚被灵力封印的魔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叫嚣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一瞬钻入心脉。彻骨的痛楚仿佛要将他心脏捏碎,燕纾一声痛呼闷在喉咙间,几乎一瞬失去了意识,片刻后又在谢镜泊焦急的呼唤中被生生疼醒。【没事,别怕……不是你的错。】燕纾迷迷糊糊开口,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师父要我……不要妄动灵力,想要救我……】【但我从来不是个好徒弟……我不听师父的话,我对不起他……】妄动灵力、削弱封印会被魔气再度吞噬,但不用灵力、无动于衷就护不了谢镜泊他们。——燕纾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便做好了决定。身后的阵眼已被微尘里破坏,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坍塌。谢镜泊尝试了几次想要将人带上去,但重伤的身躯却连起身都费劲。他只能无措地抱着怀里的人坐在原地,听着燕纾时昏时醒地断续和他说着话。【马上就要春日了,九渊,愿曦阁院里我埋的几坛桃花酒……你帮我喝了吧。】【嗯,好,我等春日我来找师兄一同喝。】谢镜泊低声应着,竭力平静着和他搭着话,不让他睡过去。【愿曦阁那些手稿我都还未整理……算了,外面那么乱,大概已经被魔族一把火烧干净了。】燕纾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烧了也好……不然徒增念想。】谢镜泊摇摇头,小心帮他把额角疼出的冷汗擦净:【我帮师兄存着,到时等师兄修养好,陪着师兄一起装订成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谁害的你,师兄,谁害的你和师父……我去找他们……】燕纾意识已有些昏沉了。他迟缓地反应过来什么,眨了眨眼,却忽然笑了起来:【我不告诉你。】师父当初将真相告知,是为了将他引过来好给他渡灵力,如今他全身无半分灵力……便不学师父了。师父至死都没能拿到长老殿的线索,若他身死,姜衍他们如今又身受重伤,独独只剩谢镜泊一人与整个长老殿抗衡,实在太过艰难。他不忍心。燕纾身子一颤,又咳出几点血沫,却只是神情自若地又往谢镜泊怀里缩了缩,语气间笑意不变:【你好好活下去,等以后……我一定告诉你。】但他们都知道,没有以后了。谢镜泊无声地张了张口,没有应声,燕纾呆呆地望着头顶被魔气遮掩的天空,忽然轻声开口。【阿衍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边叙虽然呆呆的,但有明夷带着,总能反应快一点不会伤很重吧……】【他们一定很好,师兄,你别担心。】谢镜泊低声开口,看着人倦懒垂落的眼皮,狠下心他虎口处轻轻掐了一下。怀里的人痛的一皱眉,意识却到底也清醒了几分。【你别睡,师兄,和我说说话,好不好……】燕纾眼眸涣散又聚焦,半晌,有些迟缓地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前……也没见你这般爱说话。】他强撑着说完,却是没撑住又昏了过去。等燕纾再醒来,却只感觉被人背在了背上。【九渊……】【你醒了,师兄。】面前的人勉强回过头,燕纾却一瞬看到他被岩石磨的血肉模糊的手。燕纾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放我下来,九渊,你不用管我……】但谢镜泊却执拗地摇了摇头。【你别睡,师兄,和我说说话,再坚持一下,马上我就带你回去……带你回家了。】【我不回去,你松开我——】燕纾一边说一边便要去解腰间的绳子。但下一秒,谢镜泊沙哑的声音从耳畔低低传来。【可是……方才我已答应带你回去了,师兄。】燕纾微微一怔。阵眼开始急速收缩,无数岩石碎屑从头顶落下,身后的人不自觉揽紧自己的脖颈。谢镜泊沉沉吐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咬牙一步步往上爬着。他没有说,燕纾方才迷迷糊糊间一直在喊痛。到最后,甚至带着哭腔开始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般的,师父,对不起……】【我不要入魔,好痛……我好痛啊,师父,救救我……九渊。】【带我回去好不好,九渊,我想回销春尽,我想回家……】他后面痛到了极点,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口中断断续续胡乱念着痛,念着师父和他的名字。谢镜泊那一瞬间也快要疼疯了。·头顶有巨石轰然落下,一瞬砸在谢镜泊腕骨。骨头碎裂的声音隐隐传来,谢镜泊脸色白了几分,身形控制不住往下一滑,下一刻指尖插入岩壁缝隙堪堪稳住。 第221章 狂风从地底间呼啸而起,将几人的声音几乎完全淹没。一向慢性子的边叙不得不也大声吼了起来:“你看清楚,他魔气源源不断、无限供给,你这般毫无章法地去破他的魔障,只是一味消耗自己。”边叙眉头紧蹙,声音却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冷静:“大师兄现在暂且无事,你不能先自己乱了阵脚。”“你若先出了事,谁来救师兄?”“你难道要重新陷入三年前的那般困境吗?”谢镜泊动作戛然而止。半空内,燕纾霜白的身影蜷在血色魔阵中央,一袭白衣匍匐其间,三千霜发将苍白面容半遮半掩,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但好在胸口的起伏还算平缓,似乎只是沉沉睡了过去,确实没有什么其他异样。谢镜泊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慢慢挣开边叙的手在原地站稳,手中微尘里一点点攥紧,仰头望向半空中的蒙巽。“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对燕纾做了什么?”谢镜泊沉声开口:“放了他,换我过去,我任你处置。”站在两个魔阵中央的蒙巽面色阴翳地望向地面的几人,终于嘶声大笑了起来。“换你?”“那可不行,谢宗主,这个抉择可是要你来下的。”“我当然没有对燕纾做什么……至少现在没有。”“不过是在他神识间用摄神术加了一道魔气烙印,时不时干扰一下他的神智,等我想让他醒时,他就会醒过来。”蒙巽眸色阴沉地望着他,眼底似乎带着一丝疯狂的兴奋:“我要让燕纾看着,你是怎么主动放弃他。”悬浮在空中的两道魔阵随着他话音落下蓦然浮动了起来,蜷缩在地上的白衣人依旧无知无觉,但旁边被绑着的几十名弟子瞬间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奈何口中被布条塞满,一时完全说不出一个字来。谢镜泊一瞥之间,甚至看到了危阑的身影。危阑瘦小的身形被挤在人群间,他脸色因为恐惧也隐隐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并没有如其他弟子那般无谓哭嚎,只目光担忧地直直望向旁边的燕纾。魔阵再次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谢镜泊脸色也同一刻沉了下来:“你到底要做什么?”“放心,我不会摔死他们的——至少暂时不会。”蒙巽望着谢镜泊难看的脸色,似乎心情颇好般低低笑了起来。“我说了,我做什么,取决于你的选择。”“这两个魔阵……与当初燕纾,还有你们那个虚伪的师父所中的魔阵几乎一般无二。”蒙巽慢悠悠开口:“魔阵的封印我还未曾解除,所以他们暂且无碍。”“谢宗主,现在我需要你来做一个选择。”他目光落到魔阵间蜷缩着的斑驳白衣身上。“若你选择燕纾,那么我可以直接放人,让他跟你离开。”“但其余几十名弟子——”“他们经脉间会被一瞬完全灌满魔气,放心,届时我会也放他们回宗,只不过……”蒙巽低笑一声,脸上魔纹幽幽转动,仿佛一瞬兴奋了起来。“谢宗主应当还没有见过,千人同时入魔的场景吧?”谢镜泊脸色冰冷,蒙巽也不着急,微微偏过头又望向另一侧。“若是谢宗主选了你销春尽的弟子,燕纾那魔阵我重新做了一些修改。”“我知道他身体不好,经脉几近寸断,我也不舍得他受那些苦楚。”蒙巽仿佛怜悯般,语气放的愈轻。“所以我之前在他神识间加的那个魔气烙印,等这魔阵一启动,会‘砰’的一声,直接将他神识绞碎。”他手中轻轻比了一个烟花炸开的动作,谢镜泊脸色难看的可怕。蒙巽再忍不住,张扬地大笑了起来:“他顷刻间便会神志若失,与我一同入魔,变成一个完全属于我的活死人了哈哈哈哈——”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一袭棍风骤然袭来,直直打在他面前的魔障上。魔阵完全是由蒙巽魔气一手维系,这一下虽没能将这魔障打穿,却也让他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的反噬。“你是不是有病?凭什么要这般对我师兄,我师兄到底怎么惹上了你这个疯狗——”明夷恨声开口。蒙巽闷哼一声,腹部的伤口再一次撕裂开来,但他却笑的更加畅快了。“惹上?”他倏然扭过头,满脸烦躁地望向不远处的明夷:“我说了,燕纾救了我,我这是在报答他,是你们不配——”魔阵周边有层层叠叠的黑雾不断翻涌,谢镜泊手中的微尘里一点点收紧。蒙巽深吸一口气,终于不耐烦地开口:“好了,快点做选择吧,谢宗主,你是要放弃销春尽,还是放弃燕纾?”“你早点做选择,兴许我心情好早点将人叫醒,你还能最后多见他几眼……”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呛咳着从旁边传来。“谁要你叫醒?”一袭白衣人慢慢撑坐起身,霜色长发蜿蜒垂落。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眸色清明,并不似方才蒙巽所说的神识被魔气所控。谢镜泊倏然抬起头,蒙巽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同一刻也咬牙转过头:“你怎么——”“怎么自己醒来了吗?”燕纾捂唇咳了咳,语气带笑,却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却是不着痕迹地冲着谢镜泊比了个手势。——那是一个让他做好准备的意思。谢镜泊神情一愣,刹那间明白了什么,眼眸微闪。燕纾却已不再看他。他歪了歪头,目光望向不远处源源不断供应魔气的地牢。“我救过你,所以你不杀我,只要拉我一同沉沦。”燕纾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语气间逐渐带上了几分笑意。“那大长老未救过你,但完全听你调遣,所以你直接把他浑身精血抽干,来供应这魔阵吗?”“真是……好一套‘知恩图报’的逻辑。”不远处的姜衍神情一凛。难怪,难怪他们防备了这许久,却依旧不知这魔气从何而来。若是蒙巽提前在大长老体内如燕纾般种下魔息,让活人一瞬强行入魔,以自身心血饲阵,确实狠毒又……防不胜防。蒙巽冷哼一声当做默认,燕纾重新回过头,望向旁边魔阵内的弟子:“那这些销春尽弟子,又与你何干?”他平静开口:“他们何其无辜,我的师弟们又何其无辜,你为什么要将他们牵扯进来。”“无辜?他们无辜?不过都是一样的货色,一样的道貌岸然!”蒙巽整个人仿佛一点就着般,周身魔纹疯狂涌动,状若癫狂。“去死,都去死,都来给你我陪葬——”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燕纾轻轻开口:“是因为十一年前学堂的事吗?”周围瞬间一静,蒙巽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神情间慢慢浮现出一抹不可置信,蓦然转过头,眼眸间转瞬又爬上一抹欣喜。“你记得,你记得,对,没错,就是你用卦盘救我那日……”他不知又想到什么般,脸上的笑意一瞬消失了。“但不止,当然不止那些事,他们欺人太甚……”他猛然咬紧下唇,恨声开口:“整个销春尽,不过都蛇鼠一窝罢了!”·蒙巽出身在一个穷苦人家,还没有记忆时便被卖去做苦力。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入销春尽前的记忆了,小时的记忆在伤痛、严寒下几乎都是模糊的。但他向来心狠,只要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便会拼劲一切活下去。那日他几乎要冻死,刚好碰到销春尽的采买来山下寻门仆,当时有许多一同住在破庙里的孩子一同竞争,蒙巽身形瘦小,本来完全是排在末尾的。但其余那些孩子,一夜之间竟然全都消失了。那采买人第二天进了破庙,只看到一个孩子孤零零的站在一口被巨石压住的枯井边。【昨晚有一富商过来,其余人全跟着跑了,】那个小孩低低开口,【我可以跟您去仙门看看吗?】蒙巽便这般顺理成章地入了销春尽。他向来好学,又有野心,并不甘只当个门仆,一有空便偷偷跑到那学堂窗外去偷学。甚至悄悄趴在桌板上拿着炭条,根据笔墨印迹临摹那些考题。结果在一次定级考的时候,授课先生拿着唯一一份满分问遍了学堂,最后只看到门口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举起了手。满堂哗然。蒙巽想要入仙门学仙术,也意外发现自己在这上面似乎确实有些天资。他原本满心欢喜,准备拿着考卷去求求授课先生,没想到换来的却是那些学堂高贵子弟的质疑、污蔑。【怎么可能满分?不知哪里抄的吧?】【小偷偷考题,怕是考试成绩也是偷的。】【一个骗子杂种也想与我们一般入宗门,真是好笑。】蒙巽百口莫辩,差点被直接撵出去。 第223章 他哼笑着转过头,却忽然发现了些许异样。燕纾神情依旧平静,眸光清明,似乎没有半分混沌的迹象。蒙巽脸色瞬息一沉:“你——”——他设下的烙印……怎么不管用了?“你之前莫名将我掳走,无缘无故的事,我怎能不设防?”燕纾抬起手,素白指尖染上一点鲜血,在自己太阳穴那处轻轻点了点,“不过还是要多谢你——那道烙印本来还需要几天才能消去,方才你再次动手,消耗了仅剩不多的最后一点魔气,如今终于已完全消散了。”蒙巽脸色铁青,燕纾却已不理他,扭头望向不远处的谢镜泊,轻声开口:“我已入过魔,这魔阵对我无用,所以如今……不再是一个二者择其一的困境了。”谢镜泊手中的微尘里瞬息发出清越长鸣,蒙巽咬牙,倏然抬手,带着那两处魔阵再次蓦然升高。“都别过来,若你过来,我便直接催动魔阵,再一起松手,让他们全部摔下去!”蒙巽冷笑一声,这魔障只能从外界击破,他倒也不怕燕纾动手脚,只咬牙望着对面的谢镜泊。“谢宗主,你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接住几十名入魔的弟子吧。”谢镜泊动作一僵,同一刻,一道浑厚的灵力将旁边弟子全然包裹。紧接着燕纾平静的声音传来:“我会护着他们,你只管破障,若魔阵被撤,我也能带他们在空中坚持片刻,他们不会有事的。”他声音间不知为何,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转瞬便被很好遮掩。魔障外的众人掌心间灵力开始渐渐聚拢,蒙巽死死盯着魔阵间的人,忽然却隐约发现了什么。燕纾的呼吸不对。似乎有些……太过急促了,仿佛在强行压抑着什么。他神情看起来仿佛没有什么异常,但细敲之下,琉璃色的眼眸间似乎依旧混沌,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痛楚。蒙巽霎时明白了什么。“不对,你根本没有破开我的烙印!”蒙巽大笑起来:“你不过是在强撑,你不想让谢镜泊陷入两难——”不远处,谢镜泊动作霎时一僵,但魔阵中一袭白衣之人却没有预想中的惊慌。他听着蒙巽的话语,平平静静抬起头,甚至冲他笑了一下:“是吗?”蒙巽一愣,神情控制不住一时也犹疑起来。第92章 “不可能, 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挣脱我的烙印……我的魔气一定万无一失……”蒙巽眼中爆出红血丝,声音越发阴狠:“你一定是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他倏然扭过头,望向不远处也蹙眉望向这边的谢镜泊。“谢宗主, 有本事你就过来把燕纾这边的魔气供源切断!到时任何一边被割开, 那边魔阵里被我压抑的魔气就会立刻灌满溢出, 将魔阵中的人吞噬。你不如自己试试看, 他那烙印到底有没有用!”谢镜泊眉头紧缩, 燕纾依旧支着单薄脊背跪坐在魔阵中央。他仿佛倦懒了般, 单手略微斜斜地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半抬着, 维持着另一边魔阵的稳定。他听着蒙巽的话,慢吞吞抬起头, 半晌,轻笑了一下。“你若说我在骗你……我便在骗吧,你自己信便好。”蒙巽原本笃定的神情再次出现了一抹裂痕。“不对,你诈我,你一定是在诈我……”“你若没事,之前为何那般安分地一直待在魔阵内?为何不早让谢镜泊帮你把魔阵破了?”蒙巽咬牙望着他:“而且你的灵力……你经脉俱损, 又是哪里来的灵力?你不要命了吗,你这般又能坚持多久——”“你一会儿不便知道……我到底能坚持多久了。”燕纾轻轻开口。他也不再理他,扭头望向不远处迟迟未动的谢镜泊,琉璃色眼眸间一派温润。“九渊。”谢镜泊身子一颤, 有些迟疑地转过头,燕纾望着他的神情,一瞬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不会有事的,九渊。”“我知道, 师兄,我当然知道。”谢镜泊低声开口,攥着微尘里的手收的极紧。“……但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他抬眸望着他,声音间近乎带上了些许哀求:“你告诉我实话,之后不管怎样选择,我都听你的。”“但这回不要……骗我,好不好?”燕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神情似乎带着些许难过般,静静望着他。倏忽一阵疾风从他身后席卷而过,玉簪坠地裂作三截脆响里,三千白发倏然逶迤如月下冰河。狂风卷着碎琼乱玉灌入广袖,他平平静静抬头,神情确乎没有一贯的苍白,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红润。“你忘了,从前小时候……我一直与你说过什么?”燕纾忽然轻声开口,回答的却是旁的事。【你出身销春尽,便是堂堂正正的仙门中人,不管别人如何想,你都要匡正道,守本心,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若有一日……即便是我,你也绝不能心软。】“我不会有事的,先救他们。”他抬头冲着谢镜泊笑了一下,一字一顿认真开口,“我这回……没有骗你。”谢镜泊身子一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却是忽然抬手,掌心间再次慢慢聚集起灵力。“师弟?”旁边的姜衍惊疑不定地开口,似乎还想追问,等来的却是谢镜泊低低的一句“无事”。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也沉下心,慢慢抬掌聚灵。面前的魔障随着灵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蒙巽脸色阴沉的可怕。“你疯了吗,谢镜泊?若燕纾是在骗你,你是真的不要他的命了吗——”他抬手想拦,却忽然被旁边打来的一道灵力逼的踉跄半步。蒙巽倏然回过头,正看到魔阵中央一袭白衣的人缓缓收回手,眸色冰冷地直直望着他。蒙巽简直觉得他们一个两个都疯了。“你还敢动用灵力?”蒙巽冷笑一声,“是想不等谢镜泊过来亲手杀死你,便全身衰竭而亡……”“我既然能寻到法子将那魔气烙印破除,为何不能有办法暂时恢复我的灵力?”燕纾指节抵着心口咳喘几声,平平静静望向他。“你以为这些天,我们大费周章,只是单纯将你引过来……只为重蹈覆辙,再让你如之前般逃脱吗?”风声骤然吞没尾音,燕纾语气平淡如常,眼眸间却闪着异样的光芒。“这是最后一次了。”燕纾忽然扭头望向一旁。这里离师父安眠的梨花园不过百步,细雪织就的梨花瓣随风漂浮,仿佛在耳畔响起一片积雪簌簌坠落之声。他今日终于能让师父……亲眼看到了。“最后一次?”蒙巽大笑起来。“怎么?你想摆脱我,不可能,我才是会永远对你好的那人,你别想着再拖延时间挣脱我的烙印——”魔障砰然发出碎裂般的“咔嚓”声响,蒙巽满脸阴翳地倏然抬起手,直接便想将两边魔阵的魔气供源同时斩断。下一刻,蒙巽却忽然听到燕纾轻轻吐了一口气。“拖延时间?”他转过头,看着魔阵间,一袭白衣之人不知何时已慢慢站起了身,霜发如冰瀑散在斑驳的白衣侧,发尾浸着未干的血迹。“不,我不想让师父再等太久。”他忽然抬手,一阵伧然的铮鸣声间,蒙巽只觉得眼前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紧接着腹部猛地一痛,方才被谢镜泊所伤的伤口被突然接近的剑意再次牵引,鲜血再度喷涌而出。魔障这么快便被击破了?蒙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看面前的魔障虽岌岌可危,但并未完全碎裂。那方才的剑意是从何而来……下一秒,玉石相击的清啸声霎时袭来,蒙巽有些狼狈地一侧身,眼眸蓦然睁大。微尘里不知何时竟然落到了燕纾掌心。广袖灌满寒风随之轻舞,面前的人随手挽了个剑花,剑锋微微挑起,雪亮光晕间,恍若倒映出无数梨花园飘落的残瓣。“你怎么……”蒙巽一口牙仿佛都要咬碎。——那微尘里不是谢镜泊的本命之器吗?——燕纾怎么也能驾驭?“我的八万春之前被你们弄碎了……借一下九渊的又怎么了?”燕纾漫不经心地垂了垂眼,紧接着倏然抬剑,毫无征兆地再次向前掠去。蒙巽面色阴翳,掌心瞬间涌起无数浓郁魔气。但下一刻他却看着,燕纾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倏然转了个弯,劈向另一魔阵中,那些弟子周身被魔气禁锢的绳索。蒙巽目眦欲裂,瞬息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微尘里裹挟的苍然灵力将绳索一瞬劈出一道裂痕,已有弟子反应过来,开始努力调动起被封印的灵力,不停挣扎着试图逃离。 第225章 ——原来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原来他们确实……早有准备。蒙巽撑在地上的手指插入地面,喉咙间似哭似笑地发出低低地呜咽,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原来一切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不,不可能,我没有输,我还能……”他挣扎着又要起身,身后的明夷一棍子直接打在他背脊,姜衍折扇从他膝盖处削过,却依旧没能阻碍他向前爬去。蒙巽想要离开这里。——他只要随便挟持住一个弟子,就有一线生机,说不定能再度重来……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心口一凉。谢镜泊站在他面前,眸色冰冷地望着他,手中长剑直直插入他的心口。周身的魔气从他濒死的身躯中溢出,蒙巽身子晃了晃,终于猝然倒地。他恍惚间看着一袭熟悉的白衣缓缓走到他面前,仿佛回光返照般,蒙巽满腔的愤恨忽然化作无尽惶恐。“你方才说的……你师父那个,是真的吗?”蒙巽忽然开口,蜷缩在地上,痉挛地向燕纾伸出手:“还有人……想要我的,对不对?”——他忽然想起,他一开始想要的,不过是有一个人能够认可他,喜欢他。蒙巽竭力抬头望向那一袭白衣,指尖却堪堪停在他衣摆处:“若是再来一次……学堂时,你还会,救我……”燕纾没有说话。最后一点魔气从他心口抽离,蒙巽的眼眸一点点空洞,最后那刻,他听到燕纾低低的声音传来。“不会。”·残夜最后一缕魔瘴化作墨渍,在晨光里洇成掠过的青灰。忽而风起,天光乍现,地上的残花飘飘悠被卷起大半,仿佛雪白梨蕊漫天飘零。“你看到了吗,师父,九渊替你报仇了。”燕纾轻声开口,声音带上了极力压抑的颤抖。谢镜泊沉默地上前将他轻轻扶住,看着面前的人眼睫颤了颤,晶莹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从他眼尾滑落:“我们替你……报仇了。”他的呼吸不太对,仿佛倒不过气般逐渐急促起来。樾为之焦急地向这边跑来,谢镜泊同一刻也意识到不对,瞬间转过身抚上他心口:“师兄……”下一刻,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急促的喘鸣,神情痛苦地按住心口,一瞬倒了下去。·大长老血肉被魔阵全然吞噬殆尽,蒙巽已然身死,长老殿被肃清一空,似乎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只除了燕纾的身体。燕纾那日昏过去后,几乎是同时没了呼吸。樾为之和姜衍拼尽全力让他的情况终于逐渐稳定了下来,但他不知为何,一直迟迟不肯醒来。“你不是说他已经没事了吗?为什么还是没有醒来?”樾为之捧着药碗小心将愿曦阁的门合上,下一秒听着谢镜泊沉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袭红衣的人身子一颤,被吓的一个激灵。“你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姜衍不都和你说过了吗,他如今太累了,多睡一会儿也有助于恢复。”樾为之舒了一口气,没好气地开口。“姜师兄说他两日前应该已经能醒来了。”谢镜泊仍挡在他身前,目光落到他手中的药碗上:“你方才给他喂的是什么药?”樾为之眼眸闪了闪,忽然一把将手中的药碗塞到他怀里,推开他快步向外走去。“就是常规的药,你若不信把这药渣送给姜衍去查,看看有没有问题?”他说的格外理直气壮,谢镜泊却是低下头,看着干干净净的药碗眉心跳了跳,一抬手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到底瞒了我们什么?师兄的身体如今到底什么情况?”“我说了没什么,你不是已经让你那二师兄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多次了吗?就是心血虚耗,昏怠无力。”樾为之咬牙开口,终于也不耐烦起来:“你如果不信就等燕纾醒了自己问他——”他话还没说完,却听谢镜泊忽然哑声直接打断他的话:“燕纾身子是要撑不住了吗?”樾为之身子一颤,倏然抬起头。下一刻,却听身后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大师兄是……醒了吗?”樾为之和谢镜泊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同一刻倏然回过头,看着边叙有些惊慌的身影站在门口。“大师兄他……不在愿曦阁里。”第93章 樾为之与谢镜泊顾不得许多, 快步走到暖阁内。床上被褥凌乱,但却余温尚存,很明显那人刚醒来没多久便踉跄下地,不知所踪。“我方才刚处理完事务, 本来是想着来看看大师兄情况怎么样, 结果一进来便看到大师兄已不见了。”旁边边叙难得有些急促开口。“你们之前进来时……”“燕纾还没有醒。”樾为之低声开口, 迅速环顾了一圈四周。从他给人喂完药到边叙进门, 前后差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搭在床头的白狐大氅被一并被带走了, 说明这人至少是神志清醒地出逃。樾为之勉强镇定下来, 迅速开口:“他刚初醒没多久,身子还虚弱, 应当不会走很远。”“我们在附近找一下,先确保他的安危……”他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往外走, 忽然却发现谢镜泊依旧站在原地。“谢宗主?”樾为之皱眉,谢镜泊回过神,将目光从桌案前移开,低低应了一声。“好。”·但出乎樾为之意料之外,他们在宗主殿附近来来回回寻了许久,都没有看到燕纾的身影。更离谱的是, 樾为之找了一圈回来以后发现,谢镜泊也不见了。樾为之脸色难看的可怕,旁边的边叙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小师弟一定是跟大师兄在一起呢。”边叙认真开口,“估计是小师弟方才想到大师兄可能会去了哪里, 来不及知会我们直接赶过去了,樾公子不用担心。”“我们再往其他地方搜寻一番,我去联系一下小师弟,看看他如今具体在何处。”樾为之眉心跳了跳。……就是因为知道燕纾现在可能和谢镜泊在一起, 他才更担心了好吗?!·另一边,梨花园内。谢镜泊赶到时,正看到一袭白衣的人雪发披散,静静跪坐在满园纷飞的白蕊下。这梨花园用灵力设了结界,四季如春,漫天花雨簌簌落在那人霜发间,竟分不清是梨瓣还是白发。谢镜泊原本急促的脚步霎时一滞。他看着那人跪在一块石碑前,青白的指尖小心翼翼捧着一方包裹着什么东西的白帕,正垂头小声地说着什么。谢镜泊能感觉到,那人很明显气力不济,每说半句便要撑着碑沿喘息。他额头无意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控制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指节抵着心口呛咳着笑了出来。神情间满是许久未见的眷恋温存。谢镜泊呼吸微窒。他看着燕纾整个人仿佛都已摇摇欲坠,斜斜地半撑着身子,偏头怔怔望着面前的墓碑,微垂的脖颈间露出淡青的脉络。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一点点亲手在他们师父的墓碑旁挖了一个小坑,将那白帕中的东西小心翼翼放了进去,终于极轻地松了一口气。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心头大事般,整个身形晃了晃,抵着那墓碑脱力般软软滑落了下去,一点点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恍若初生的婴孩般,神情空茫平静,连呼吸都几不可闻。谢镜泊心中莫名一紧,再顾不得许多,快步走上前,将脱力的人一把揽进怀里。“师兄?”怀里的人周身冰凉,脸颊上却浮现出两抹不详的绯红。他眼睫颤了颤,半晌才在谢镜泊焦急的呼唤声中一点点睁开眼,迟缓地勾了下唇。“……你来找我了,九渊。”“嗯。”谢镜泊心口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却又不敢显露分毫,只小心将人抱起,低低开口,“师兄醒了,怎么也不与我们说一声?”怀里人苍白的皮肤间蒸腾起一抹异样的红晕,周身的温度也逐渐升高,很明显状态不太对。但他听着谢镜泊的问话,忽然想到什么般,琉璃色的眼眸蓦然弯了起来。 第227章 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似乎窗几撞到了什么东西上,紧接着便是低低的“嘶”的一声。燕纾瞬间被吓了个激灵,一下把手缩了回来:“谁在那里?”下一刻,他看着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跌坐在窗沿下,捂着额头,有些无奈地望向他。燕纾怔了怔,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出了声。·“你大半夜的跑到我窗户底下做什么?”燕纾将人拉到床上,小心将药膏抹在他额间那处撞红的地方,指尖轻缓,声音间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师兄……”谢镜泊无可奈何地一把抓住他的手,燕纾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靠着他也坐了下来。“怎么白日里不来找我?”“樾公子不让我过来。”谢镜泊顿了顿,低声开口。燕纾眉心挑了一下:“他不让你过来你就不过来,小时候我教你的那些招式你都忘了——”“他说若是我早些来,你定强撑着精神不肯好好休息,而且我也确实做了那番不好的事……”谢镜泊低声开口,燕纾愣了愣,一时没明白这和他半夜翻窗子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不让你白日来,你就夜深人静偷偷来翻我的窗户?”谢镜泊沉默了两秒:“樾公子说过了第一日便可以了。”——而他等不及到第二日天明,只急着确认燕纾是否安好。燕纾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沉默了几秒,忽然屈指在他额间轻轻弹了一下。“下次想来,便直接走门——不用管樾为之说什么。”燕纾不紧不慢地收回手,轻笑一声,“但若这般再被樾为之看到,我也百口莫辩。”谢镜泊捂着额头迟疑地点了点头,见面前的人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气色确实比第一日好了不少,心中终于隐隐松了一口气。“那师兄先休息吧,我先回去,等明日……”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话还没说完,手臂间一股大力忽然传来。谢镜泊踉跄一步,蓦然跌坐回床榻,紧接着便感觉怀里一沉。“死木头,都敢半夜翻窗了,还不敢留在这里陪我过夜吗?”燕纾笑骂一声,身子已自然地往里靠了靠,放松地蜷缩在谢镜泊怀里。靠坐在塌间的谢镜泊身子僵硬。他有心想要起身,却又一时不知道碰哪里,半晌听着怀里的人不舒服地翻了个身,不满地嘟囔着让他放松些不然硌得他后背疼,紧绷的肌肉才一点点缓了下来。“师兄……”“嗯?”燕纾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尾音黏糊,透露着几分慵懒。“怎么了?你也躺下来陪我一起睡吧,这般我有点冷……”他放松地蜷在谢镜泊怀里,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头顶那人迟疑的声音传来。“师兄方才半夜开窗户……是做什么?”燕纾瞬间一激灵,立刻清醒了大半。——他忘了他方才没倒掉的药了。“我……房里有些热,我开窗户凉快一下。”他有些心虚地扬起一抹笑意,冷不丁窗外一阵微风袭来,燕纾控制不住,瞬间打了个冷战。谢镜泊眉心立刻皱了起来。他翻身上床细细将人裹到被子里,望着桌案上那碗几乎未动的药碗,忽然低声开口:“师兄方才不会是想把那碗药倒掉吧?”燕纾心中一跳。他自知再遮掩下去怕是瞒不住了,叹了一口气,到底慢慢撑起身子,将那药碗拿过来一饮而尽。“当然没有……我只是方才胃里有些不舒服,所以等一会儿再喝。”他轻咳两声,将空碗轻轻往桌案上一放,似笑非笑地扭头望向身后的人:“这下可以了吧?”谢镜泊沉默两秒,抬手将那淡白的唇上一抹药渍一点点拭净,低低“嗯”了一声。“师兄喝了药……才能好好养身子。”燕纾也没说话,低笑一声,重新躺下身将头枕在他腿间。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均匀,似乎不过这一会儿便已睡了过去。燕纾向来浅眠,身子不好后入睡也是极难。谢镜泊心中闪过一抹疑惑,下意识抬手去按他的脉搏,却忽然被睡熟的人翻手抓住。谢镜泊动作一顿。他静了几秒,确认燕纾似乎确实睡熟了,尝试着抽手想要去拭燕纾额间的温度。但他挣了一会儿,怀里人不但紧攥着不放,甚至手指越收越紧。谢镜泊一时有些无奈。他一手被燕纾拉着,一手方才哄人时又被压在他腰间,迟疑了一会儿只得慢慢俯下身,用唇去探他到底有没有发烧。怀里的人呼吸沉沉,因为心肺不好胸口憋闷,口唇无意识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吸着气。谢镜泊喉结不自觉微微动了一下,明明是正经的事情,他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紧张。小院青砖缝里钻出几茎野兰,让夜露浸得发亮。树枝斜曳过檐角,将疏影碎在窗纸上,风一动,便摇碎了满地的月光。谢镜泊一点点俯下身。床畔的烛火在墙上映出两人重叠的轮廓,燕纾散在枕上的白发缠在他腰间,恰似鹤颈交缠。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在谢镜泊双唇将将要碰到他眉心时,忽然却听怀里的人懒懒开口。“……我知道了。”谢镜泊心中一颤,倏然直起身。他一时以为燕纾知道了他龌龊的心思,迟了一秒低下头,望着那人依旧平静地合着眼,好半晌才有些紧张地应了一声:“什么?”“师兄……知道了什么?”燕纾慢悠悠睁开眼。他声音懒塌塌的,像缠乱的一团毛线,却带着无尽的笑意。“我知道你当初……是怎么知道我没有失忆的了。”谢镜泊愣了一下,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跳又急促了起来:“师兄说什么……”“之前洞穴里,我意外入梦时那个幻影……是你吧。”燕纾低声开口,琉璃色的眼眸一派澄净。“那个幻境里,所有一切都是假象……只有你不是。”他以为是他自己把自己拉出了梦境,但其实从那时起,便一直都是谢镜泊在默默护着他。谢镜泊无声地张了张口,却看燕纾仰起头,静静望着他:“为什么那时不揭穿我?”谢镜泊沉默了两秒,垂下眼轻轻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声开口:“不是揭穿。”“是庆幸。”燕纾神情微怔。“我确实有过生气,但更多的是知道师兄身体无恙后的……欣喜若狂与害怕。”燕纾一时没反应过来:“害怕?为什么……”“我怕师兄知道我知晓你没有失忆后……又突然不告而别。”谢镜泊低低开口。“师兄若不愿意说,我可以等,反正两年都已等过了,不差……那一会儿。”只要燕纾还在他眼前,一切他都可以不计较。房间内一时无言,燕纾心跳声怦然作响,几番想要张口,却忽然听到谢镜泊微哑的声音先一步传来。“师兄坠崖后的那两年……是怎么过的?”燕纾眼眸闪了闪,回过神,紧接着又一瞬笑开:“能怎么过……不过就是吃药,养病,那两年记忆太过混乱,已不太记得了。”他这很明显是故意避了过去,谢镜泊也没有追问,只继续轻声开口:“那扶摇念……”“魔族犯乱后,许多妖族都因长老殿被无辜牵连,流离失所,我不忍心便开始收留一下受了伤的小妖……慢慢便发展成了如今的扶摇念。”燕纾轻声开口。“扶摇念甚少在仙门间走动,因为本来就是为求自保,刚好也可暗中搜集线索……”——而且他当时身体实在太不好,几乎连下床都难,樾为之便严格禁止他过分劳心劳神。燕纾无声地打了哈欠,感觉方才自己强压下的困倦又席卷了上来。“后来等仙门稳定了些,扶摇念也慢慢站住了脚,我便想办法重新回到销春尽,后面的事……唔……”燕纾眼皮发沉,声音也逐渐弱了下去。“我有些困了,九渊……有点想睡……”“师兄睡吧,我陪着你。”谢镜泊低声开口,想把人扶着躺回塌上。“好……呃……”但他才刚坐起身,便看燕纾的头歪向一旁,顷刻之间人就彻底软了下去。“师兄——”谢镜泊心中猛地一紧,赶忙托住他软软歪倒的身子,确认他还有呼吸,才匆忙将人小心抱起,去寻樾为之。樾为之半夜被惊醒时,还以为昨日的场景重现了。他眉心跳了跳,直到将手搭到燕纾腕间,神情才一瞬凝重起来。“没事,就是气血不济,所以才一时晕厥。我方才给他扎了针,让他已睡过去了,只是明日大概迟些才能醒。”“他身体到底怎么了?”谢镜泊哑声开口。 第229章 燕纾仰起头望着他,下意识又弯了弯眼,眼眸却怔怔的没有焦点。“不,或者说,会让我几乎一整日都昏昏沉沉的,基本没有清醒的时候。”谢镜泊身形似乎僵了一下,但燕纾却似乎没有注意到,慢慢收回手,抱着膝盖将自己一点点蜷缩起来。“那天晚上你看着我喝了药,我一直睡到了近乎第二天下午……便是这个原因。”“我身子如今……都已这样了,喝不喝这药区别都不大,若是再这般整日睡过去,不如多清醒些时日,多陪陪……你们。”面前的人似乎后退了一步,燕纾脸色又白了几分,却是强行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我开始其实原没想吐的,毕竟你刚刚走,若是直接吐有些太明显……但那药实在太难喝了,我胃一时有些受不了……”他感觉周身又冷了起来,下意识想去拉谢镜泊的手,但指尖颤了一下,却又慢慢垂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让我养好身子,可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是想要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想你们担心……”——师父不在后,他已习惯一个人咽下所有痛楚。几乎早已忘了应当怎么肆无忌惮地去喊痛喊累。燕纾昏昏沉沉地垂着头,支着肘死死按住抽痛的胃脘,后颈衣襟滑落露出半截苍白的肌肤,凸出的颈骨清隽异常。他语无伦次地胡乱说着,下一秒却感觉身侧一沉,紧接着胃脘处忽然一暖。一个包裹精细的汤婆子被塞到了燕纾怀里,舒适的熨帖一瞬将胃脘包裹。燕纾低低的闷哼了一声,不自觉蜷了蜷身子,同一刻他脖颈处微微一紧,原本应该已经离去的人沉着脸坐到他身前,小心帮他将有些散开的狐裘系紧。“你不说,我们反而会更加担心。”他听着谢镜泊低低开口,脑海里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紧紧揪住了他的袖口。“别走……”面前的人小心将他手指包住,紧接着如往常般,一点点将他揽到怀里,温和的灵力慢慢输入,将他痉挛的胃脘一点点揉开。“我不走。”“师兄若不舒服,或有什么担心,可以尝试着一点点与我们说……我知道师兄有自己的顾虑,但先尝试一下,好不好?”燕纾呼吸仍有些急促,一时说不出来话,只忙不迭点着头,清隽的身躯被被白狐裘裹成个雪团子,霜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裘衣上,整个往他怀里钻着,细细密密不停地发着抖。谢镜泊一时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话太重了。他低下头,小心将人的脸往外扭过来一点,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已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方才是我不对……师兄别难过,把脸转过来一点,不然一会儿喘不上气……”过了不知道多久,怀里人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谢镜泊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忽然听到燕纾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方才根本没有想走对不对……”他这话说的笃定,谢镜泊怔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慢慢点了点头。“是,我方才……原本只是想过去帮你拿一个汤婆子,怕你吐过胃疼。”——他就算再生气,怎么可能舍得抛下燕纾不管。只不过见燕纾误会了,便也一时……没有纠正。燕纾暗暗咬牙。他方才满脑子都是谢镜泊不要他了的恐慌,此时被哄着一点点缓过神,终于慢慢意识到哪里不对。燕纾心中又气又无奈,大抵是病中脆弱,感受着谢镜泊温热的手掌小心帮他揉着胃脘,眼眶竟控制不住一点点红了起来。“你故意欺负我……”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闷声开口,别过脸不去看他,偏那人不知担心什么,非得托着他的下颌让他转过头来。“我不是,师兄,我只是不想你这般总担忧旁人,你别生我的气……还有哪里难受吗……”那死木头力气极大,却又不敢真弄疼他,见他不转头,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凑上前,自下而上地歪头去看他的脸。“你做什么?”燕纾又好笑又羞愤,见实在躲不过,忽然别过头,一口直接咬到了他肩膀上。“嘶——”他咬的并不重,像小猫磨牙般毫无威胁地泄愤,谢镜泊一时猝不及防,下意识闷哼一声,却又立时反应过来,放松了肩膀任由他咬。“师兄小心,别咬骨头,容易硌……”他绞尽脑汁闷闷开口,却看燕纾愣了一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有病啊谢镜泊,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谢镜泊却只认真地望着他,燕纾被盯了几秒,反而有些别扭地先一步别过头。“好了,我之后会尝试着如你说的那般慢慢去改……你别担心。”面前的人轻轻应了一声,燕纾被这么一闹,方才那股委屈劲儿早已烟消云散,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小师弟果真是长大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会骗我了。”谢镜泊听着他语气间的调侃,便知燕纾大概已消了气。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手掌轻轻按住那人微凉的后颈,如小时燕纾对他那般,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是师兄小时教得好。”他话音刚落,肩膀处已又挨了一下。怀里人仰起头没好气地瞪他,却看谢镜泊垂下眼,碧色的眼眸间不知何时盛满了无尽的笑意。……燕纾一时有些担忧自家这个向来稳重自持的小师弟怕不是傻了。地上叼了半天衣角的白猫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带的骨碌一下子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本已被养的胖的连脖子都看不出,此时四脚在半空中胡乱蹬了蹬,一时竟转不过来,好半天才滚了一圈胡乱翻过身。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自己“劝和”劝了半天的两人不知何时又抱做一团,“喵呜呜”地叫了几声,抬起爪子想去勾燕纾的衣摆却又扑了个空。他愤愤地蹲在原地,忽然听到了什么,耳尖动了动,一扭身冲了出去。“怎么了?”原本想要进门的樾为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开手将突然冲出来的白猫一把接住,被实心的毛团冲的踉跄了一步,抵着身后的木门才堪堪站稳。怀里的猫咪委屈的耳朵都耸拉了下来,叼着他的衣袍便往他袖口里钻,直把他藏在衣服袋里的小鱼干都咬进嘴里,喉咙里才咕噜噜的呜咽起来。樾为之不明所以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着院中那两人,瞬息意识到什么,神情间也闪过一丝微妙。“……他们又把你当做吵架情趣中的一环了?”“咪——”怀里大嚼特嚼着小鱼干的白猫不满地呼噜了一声,樾为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抱着这沉重的怨念转身往外走去。“你下次直接去厨房偷谢镜泊藏的小鱼干,或者去燕纾那里告谢镜泊的状……你这般找我,只会把我也变成多余的那个……”·燕纾那日与谢镜泊坦白后,喝药确实乖了许多,有什么难受也偶尔会主动与谢镜泊说。但那药副作用到底很大,燕纾每天清醒的时间明显少了许多,昏昏沉沉睡过去半日,再醒时便又到了喝药的时间了。几乎强撑着与谢镜泊说两句话便控制不住迷糊过去,如此往复不过一日,人便明显消沉了下去,即便醒来兴致也不高。两日后,燕纾又从药物的昏沉间挣扎着清醒,睁眼时天色却已近黄昏。他迷迷糊糊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心中没来由地又一阵委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的情绪压下,拍了拍自己的脸,借着这难得的几分清明想要下床出去溜达一会儿。但刚一动,他却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微哑的声音传来:“别动。”燕纾身子下意识一僵。他有些讶然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并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被谢镜泊抱着不知何时坐到了院子里。“我怎么在这儿……”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对面一个悠悠的声音响起。“怕你这几日闷在屋里难过,想着抱你出来坐一会儿,你大概睡梦中也能舒服些。”燕纾倏然回过头,正看到姜衍端着一碗汤药坐在他对面,白瓷勺舀着那褐色药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师兄果然还是偏心小师弟啊,怎么我下午抱着你晒了那许久太阳你都不醒……小师弟刚抱没多久,你就醒来了?”这话莫名的怨气满满,燕纾愣了一下,一时有些好笑:“你什么时候会这般强词夺理了?那药我喝了从来都是昏睡半日,与谁抱着我有什么关系?”下一秒,便听姜衍哼了一声,直接舀起一勺汤药,送到他唇边:“反正师兄就是喜欢小师弟——左右我也说不过你,还是先喝药吧。”燕纾被那一句“喜欢”激的心脏一跳,反应过来什么,瞬息有些哭笑不得地别过头。“你做什么……我几时都需要你喂着喝药了?”“从前你小时难受不愿起床时,连师父也坳不过你,最后不都还是我喂你喝。”姜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师父当年为了让你喝药都做了什么吧?”燕纾愣了一下,难得心虚地别过头。他刚来销春尽时年岁也不大,即便再乖巧懂事,喝药时也难得格外不情愿。他师父为了哄他吃药,阵仗可与他们如今几人不相上下,配着十八个故事,从鹊桥仙讲到昆仑奴,或者是把符卦编成民间的小玩意,哄着他转移注意力。直到姜衍也入了门,有人帮忙,他师父才终于有了帮手。姜衍挑了挑眉,刚想将药碗递过去,却感觉谢镜泊幽幽的目光忽然落到他身上。他愣了一下,想到什么般,神情瞬间闪过一丝得意:“对了……那是小师弟还没进门,应当是没见过。”……燕纾不知他在高兴什么,耳尖已羞的泛红。他心知若不顺了姜衍的意,不知他这个阴阳怪气的二师弟还能抖搂出什么东西来。燕纾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坐直身子,试图将药碗拿过来:“那你给我,我一会儿自己喝……”他刚一伸手,便感觉手腕一沉,紧接着便听明夷笑嘻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陪着,大师兄喝。” 第231章 谢镜泊一时有些恍然。他无声地张了张口,下一刻,却听姜衍颤抖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这不可能……”他已将两边的脉搏都探了一遍,此时却又不死心地收回手,再去够另一边的手腕:“不会的,明明之前都还好,怎么会突然……”搭在锦被间的手臂忽然往后缩了缩,姜衍一时够了个空。他有些焦急地探身便想去够,却听下一秒,一个声音轻咳着从头顶传来:“直接说吧,阿衍。”姜衍身子骤然一僵。他慢慢收回手,对上燕纾苍白却温和的神情,眼眶竟然慢慢红了。“师兄你的心脉……马上就要撑不住了。”气血两虚,毒入肺腑,血不养心,侵蚀心脉,以致方才无缘无故脱力晕厥。如今燕纾还能醒着,神色看似如常,更像是被病痛折磨久了,习惯性强撑着一口气。若是哪日,那勉强供应着心脉的经络断了,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怎么会这样,师兄,你身体里的毒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忽然如此……”姜衍颤声开口,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他不明白这毒是从哪里来的,甚至缠绵肺腑,时日已久,久到已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姜衍怔怔跪坐在地上,却又想起了什么般,蓦然希冀般抬起头。“你是骗我的吧,师兄,你从前骗了我那么多回……这次也是在骗我,对吧?”姜衍焦急地开口,下意识摩挲地够到燕纾冰冷的手指,仰起头小心翼翼地贴到自己脸侧。“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我不怪你……不怪你好不好,求你了师兄……”“你只要说我就信,或者你继续骗我,继续骗我也好……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一定还有办法救你的对不对……”姜衍带着哭腔抬起头。但床上的人只带着些许无奈望着他,半晌手指微动,青白的指尖轻轻将他眼尾的潮湿拭净。“抱歉。”他尾音似乎也浸着水汽,身形晃了晃,数床条褥抵在后腰间才勉力稳住身子。姜衍身子猝然一僵,仿佛最后一道审判终于落下,他手指一松,颓然跪坐在地上,眼眸间强忍的泪意再遮掩不住,顺着脸颊蜿蜒滑落。“之前为什么……”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谢镜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的过分。“……之前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察觉到异常?”燕纾顿了顿,慢慢转过头望向对面的人,声音放得极轻。“我体内一直药毒纠缠,维持着一个艰难的平衡,平日里还算勉强稳定。若不是毒素发作时期能摸出异样,光靠诊脉是诊治不出来的。”他感觉周身有些发冷,望着谢镜泊越发沉默的神情,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身子下意识往锦被间缩了缩。当年他入魔坠崖,心脉间却还剩最后一丝师父留给他的灵力,苦苦支撑。燕纾靠着这一缕仅存的灵力,在被魔气折磨的痛楚间强行撑过了七日,待到全身经络都被魔气穿透,千疮百孔,恍若死人。栖息在他体内的魔气再感受不到他的任何生机,终于从经络间不甘心地一点点散去。燕纾活了下来,但整个人几乎也已奄奄一息。——所以他的经络留不住任何灵力,也留不住魔气,所以当初再与谢镜泊重逢时,他能借着一点樾为之的妖力来遮掩身份。樾为之为了给他修补经络,不得已用了许多重药,勉强才将破损不堪的经脉养起来一点。——但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因为用药太多,各种药性牵扯复杂,每次毒发情况都不尽相同,为之这几年……一次次用无数药物,以毒攻毒帮我压制,才勉强熬过去。”燕纾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般,轻轻弯了弯眼。“可以说只要我活着,体内这些毒药便会一刻不停地侵蚀我的经脉,如今不过是熬不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自以为说的轻松,但面前的几人神情间却没有半分笑意。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逐渐凝滞,燕纾唇边的笑意也一点点收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般严肃做什么?搞的我好像马上就要死了一样……”“若是你不回来……还能活多久?”谢镜泊忽然低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燕纾愣了一下,没想到谢镜泊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个问题。他眼眸闪了闪,忽然想起当初他离开崖底时,樾为之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与我一起,就这般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辈子?】向来傲娇地对他爱答不理的人红着眼拦在他身前,身上还穿着前几日他们刚下山买回来的崭新的红衣。【你若不离开,我用药养着你,至少五年……不,十年,我可以保你性命无虞。】【将如个废人一般养着吗?】燕纾当时却只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十年……太长了。】越为之愣了一下,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燕纾没有立刻回答,只先抬起手,一点点掰开面前满脸迷茫的人的手指。【若是让我如一个废人般,浑浑噩噩,度过没有他的十年……那实在也,太漫长了。】重伤初愈还无法稳定维持人形的狐狸被他直接气回了原型,四爪却还抓着地抵着旁边的大石,死死咬着他的袖口。他听着面前的人似乎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最后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狐尾。【我还有没有完成的事……仙人长生,百年凡尘如梭过隙,但我只要朝夕。】燕纾回过神,对上谢镜泊紧绷的神情,却是一瞬蓦然笑开:“也没多久,我当时经脉本就全然断绝,就算什么都不干,当个废人般养着,也不可能再活多久。”谢镜泊眼睫颤了颤,很明显没有信他的话,燕纾也不在意,忽然扭过头望向旁边的两人。“所以如今,我还剩多少时日?”姜衍低低地抽了一口气,赌气般扭过头不去看他。樾为之神情倒是没那般激动,沉默了几秒,低低开口:“五日。”谢镜泊握着他的手忽然收紧,燕纾也愣了一下,却是下一秒轻轻松了一口气。“挺好……还有五日呢。”“师兄——”谢镜泊猝然开口,面前的人却没再说话,只神情有些疲倦地按住胸口喘了几口,不舒服地又往下缩了缩。“我有些难受……你过来抱着我好不好,九渊。”他口中这般说着,脸色却已一点点白了下来,身形更是软软地便往下倒。谢镜泊立时坐上前,看着面前的人蹙眉半阖着眼,摸索着熟练面对面趴到自己怀里,才惊觉他单薄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怕是已这般不舒服地忍了许久。“你……”他哑声吐出半个字,看着他浅淡的唇色却是将后续的话都咽了下去。旁边的樾为之也快步走上前,按住燕纾的脉搏,半晌往他嘴里塞了几枚药丸。已经昏沉的人呛咳两声,轻轻吐出一口气,唇上的紫绀色终于淡了些许。“没事,就是方才精力消耗太多有些低烧……让他睡一会儿吧,你先守着,不烧起来便无事。”樾为之低低开口,谢镜泊摸着他仍有些急促的脉搏,无声地点了点头。“好,我帮他把中衣换一下。”谢镜泊全程似乎都没什么反应,神情除了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如今已恢复平淡。樾为之蹙眉看了他一会儿,却也不好说什么,一把拽过旁边还在发愣的姜衍,快步走了出去。·窗外月影西斜,春寒料峭,姜衍清泠泠打了个冷战,混沌的思绪被冷风一激,终于有了片刻清明。“师兄之前回宗的时候,不是说要寻一味药吗?”他忽然开口,一把焦急地拉住樾为之的手。“师兄说那味药能救他的命,那是什么?我现在去寻,你告诉我……”姜衍神情间浮现出一抹希冀,声音也再次激动起来。却看面前的人愣了一下,紧接着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不忍地低低开口。“没有。”“……什么?”“从来没有那味药,那是燕纾为了留在宗门,给你们编的一个借口。”樾为之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手从面前不可置信的人手里抽出。“已经没有办法了 。”——燕纾从来就没有想过活着回去。之前樾为之一直有意无意地问他何时回扶摇念,却是从来都知道……燕纾再不可能回去了。·暖阁里浮动着幽兰香与炭火的气息,在雕花木床上投出颤动的光斑,一派温存;暖阁外青石阶缝里钻出绒绒的草芽,风过时簌簌地摇动着,正巧跌进廊下未干的雨洼里,载浮载沉地打着旋儿,春日盎然。当日深夜,边叙他们便也知道了这件事。明夷当时极力否认,险些直接崩溃。而边叙虽然一如既往地木然站在原地,却是难得没有去反驳这个性子激烈的三师兄。但即便他们再怎么拒绝,燕纾的身子还是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弱了下去。他前两日还能如往常般与他们聊天,每日睡到中午醒来,用过午膳被谢镜泊推着在宗门里转一圈,寻到某处喜欢的地方坐着安静晒一会儿太阳。说是“安静”,但每每他坐下没多久,边叙他们便总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或装作不经意地坐在他旁边看书,或随便寻个由头无意义地斗嘴,热闹又惬意。 第233章 燕纾手指一颤,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从前师兄不是一直说,心悦于我,什么时候能娶你。”谢镜泊低声开口,“如今我来娶了。”他话音刚落,下一秒,却忽然听到面前的人颤声开口:“可是我不愿意。”“我如今……不喜欢你了。”扶着他的手指倏然一紧,手臂间一阵闷痛传来,连带着燕纾心头也痛的昏沉。“你说什么?”他听着谢镜泊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一时几乎连再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燕纾攥紧心口衣料,指节因为用力泛起死灰般的青白,却强撑着一副连他都觉得虚假的笑容,一字一顿说了下去。“我养你长大,只当你是与阿衍、明夷他们一般的弟弟,从前那般说也不过是逗你——”乌云散去,窗外的月光洒落床畔,在他身上摔得支离破碎。——春日里的销春尽……何时这般冷的刺骨了。燕纾牙关都不自觉战栗了起来。他手指死死掐入掌心,语调却越发轻快:“若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但如今我已帮师父报完仇,我累了,不想再与你纠缠……”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周身一紧。紧接着谢镜泊冷冷的声音传来:“我不信。”灼热的吐息从面前传来,与苦涩的药香纠缠在一起,激的燕纾一瞬几乎落下泪来。他竭力别过头,仰起的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勉强开口:“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下一刻,谢镜泊沙哑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你为什么要哭呢,师兄?”燕纾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眸微微睁大,怔怔仰起头,下一瞬,感受着冰凉的泪水从脸颊间蓦然滑落。——他何时竟然……哭了吗?眼尾倏忽间一暖,晶莹的水光在谢镜泊指尖轻轻一闪,被迅速抹净,瞬间湮没在锦被间。原来冷的从来都不是月光。“你别哭,师兄,一会风吹了头疼。”谢镜泊低低开口。“是我的错,我并不是逼你答应,更不是想让你难过,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些。”他垂下头,双唇轻轻吻过他眼尾潮湿。“我真的……好爱你。”燕纾下巴枕在谢镜泊肩头,除了腰间锢着他的手臂外,虚软的身子几乎没有任何支撑。他迷迷糊糊间听着谢镜泊低低的话语,昏沉的脑子却无法思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不行,不行……”燕纾挣扎着要推开对方,手腕却被更温柔地禁锢在温热掌心。“为什么?”谢镜泊耐心地开口,蹙眉抚过他冷汗浸透的中衣下凸起一节节脊骨,从旁边又拿过一床锦被裹在他身上。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他的手背却被一把拍开。“因为我要死了,谢镜泊!”“你听不懂那日樾为之说的话吗?我要死了!”他挣开谢镜泊的手,心中恐慌而委屈,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你时日还长,九渊,仙人寿数漫长,我不过是你千载人生中的红尘过客。”“你不该对短暂出现的人,生出执念。”燕纾不敢去看谢镜泊的脸色,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想去够桌上的水,却一时忘了自己身体正虚弱。眼前霎时天旋地转,周遭床帘、帷幔歪歪斜斜晃出残影,燕纾身子僵了一瞬,伸出手试图抓住旁边的床柱,手臂却只在空中划出虚浮的弧线,整个人便如同春雪消融般往榻边倾倒。“小心——”谢镜泊从身后迅速接住他虚软的身子,手指按到他脉门间。——好在指腹下的脉搏还算稳定,只是一时气急堵了一口气。谢镜泊蹙了蹙眉,往他舌下塞了几枚药,托着人臂弯小心往上抱了抱。他掌心聚灵熟练地在他胸口慢慢揉着,听着怀里的人闷哼一声,终于吐出一口气。“放开……”“你听我说,师兄,你先别着急。”谢镜泊按住他的手腕,将他上半身扶起,细细数着他的心跳。“你不会死的,我会寻到办法,一定不会让你有事。”谢镜泊往他嘴里喂了点水,单手慢慢揉着他心口,用灵力一点点温养着他脆弱的心脉。“我知师兄养我长大,予我名字,更是亲身教我……何为爱人。”冷汗涔涔的指尖被轻轻拾起,谢镜泊小心将他的手按在心口,燕纾一瞬触到一片滚烫战栗。燕纾教他识大体,辨善恶,知进退,明是非,燕纾口中说着不爱他,但他如今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都是从他的爱里习得。他把他养的这般好。他合该一辈子……都爱他。“我不会有长生。”燕纾感觉身后的人扶着他慢慢躺倒,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师兄于我,才是长生。”——这是谢镜泊第二次说这般话了。燕纾身子一颤,攥着他袖口的手无意识收紧。半坐在床边的人似乎看他呼吸逐渐稳了下来,慢慢放开他的手,将他身后撑着的软枕挪开些许。“师兄今晚累了,先睡觉吧,其他的事等之后再说……”燕纾如今晚上离不开人,他心脉太弱,呼吸不上来,梦中偶尔也会出现喘憋的症状。谢镜泊这几日基本都与他睡在一起。但今日燕纾情绪起伏太大,谢镜泊怕他晚上再有什么情况,准备先去给樾为之他们传个讯。谢镜泊小心帮他将锦被压实,刚准备翻身下床,忽然却感觉手腕一紧。“……好。”谢镜泊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以为燕纾又哪里不舒服了,瞬间紧张了起来:“师兄哪里难受,需要吃药……”下一秒,他看着燕纾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眸似有些无奈地望了过来。“成亲……我同意了 。”面前的人神情一僵,紧接着不可置信一般,眼眸瞬间闪过一丝狂喜。“你……你答应了?”他倏然直起身,却忘了自己是一个半转不转的别扭姿势,脚下一绊,“砰”的一声膝盖直直跪到了床前的脚踏上。“哎,你——”燕纾被吓了一跳,有些慌张地转过头,却看面前的人仿佛感受不到痛般,就着这半跪的姿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师兄答应了,师兄没有骗我对不对?真的要同意与我成亲……”面前的人一叠声地追问着,握着他的手掌心温度烫的惊人,眼眸亮亮的,仿佛一只缩在他床边疯狂摇尾巴的小狗。谢镜泊难得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燕纾此时后知后觉感到一点羞恼,耳尖控制不住地一点点红了起来。“假的,我其实是要去找那胖白猫成亲,左右他也叫‘九渊’……”他没好气地挣开他的手,胡乱翻过身,下一秒腰间一阵灼热感蓦然袭来。“不行!”谢镜泊直接翻身上床,咬牙切齿地低下头,正对上床上的人无奈又好笑的目光。“行了,别冲我摇头摆尾了,我真的要睡了,不然明日樾为之知道,又要数落我。”燕纾抬手拍了拍搭在他腰间的“狗爪子”,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打了个哈欠,慢慢合上眼。他感受到身后谢镜泊真的一瞬噤了声,去旁边处理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身后一阵暖意再次将他慢慢包裹。燕纾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放松,无意识往后缩了缩,餍足地吐出一口气。后颈被不轻不重捏了捏,燕纾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听着身后那人轻轻开口:“我会寻到法子……师兄一定会长命百岁。”燕纾眼睫颤了颤,即便明知是谎话,但鬼使神差的,竟然也轻声应了下来。“嗯……我也会努力,撑到你寻到的那日。”·销春尽宗主要大婚的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宗门。燕纾第二日醒来时整个人还是懵的。但比他更懵的还大有人在。“大师兄什么时候……与小师弟好了?”边叙一脸茫然地站在院子里,自家两个傻徒弟吭哧吭哧地将一箱箱东西搬进愿曦阁:“我们五个人不是一直……”“师父你收了我那么多话本子,难道从来没自己看过吗?”松一抬着一箱聘礼扭过头,故意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然后被松竹狠狠地在后脑勺打了一巴掌。……边叙木然的神情间终于浮现出一抹割裂。——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来对他们的师兄情谊有了一些偏差。 第235章 谢镜泊脚步瞬间一僵。他一瞬听出来这狐狸的声音,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下一秒,那狐狸从床上一瞬跃下,红衣垂落,化成了一副人的模样。“你不知道我原型是火狐?”樾为之有些玩味地望着他,终于从“燕纾要成亲”的打击间找到了一丝反击的机会。“从前在崖底小纾冬日怕冷,可都是这般抱着我取暖的。”谢镜泊脸色青白地望着他,半晌只扭过头:“师兄怎么了?”“没什么,大概是晨起没吃什么东西,有些贫血。方才他有点失温了,火狐毛热,我帮他暖暖。”樾为之微微收敛了笑意,转过头,神情也正色起来:“不过我方才查探他心脉似乎又出了些问题,一会儿等他醒了我再……”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床上的人轻轻咳了一声,紧接着慢慢睁开眼。“九渊……”床边两人瞬间噤了声。谢镜泊一边应声一边快步上前,小心握住燕纾的手。“我在,师兄。”床上的人喘了一口气,紧接着似乎有些疑惑般,眼睫颤了颤,忽然开口:“已经晚上了吗?”谢镜泊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听着燕纾低低开口:“房间里这般黑……你们怎么不点灯?”谢镜泊神情一僵,他下意识偏过头,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阳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第97章 窗棂外的阳光轻轻晃了一下, 谢镜泊瞳孔紧缩,樾为之僵在原地。一片寂静间,床上的人似乎意识到什么般,微微歪了歪头:“九渊?”“……我在, 师兄。”谢镜泊回过神, 尽量平静地低声开口。他与不远处的樾为之对视一眼, 单手将燕纾扶住, 一手慢慢抬起手, 带着些许颤抖在燕纾眼前轻轻晃了晃。下一秒, 谢镜泊手腕一凉。一袭白衣的人精准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清隽的指尖轻轻摸过他凸起的腕骨, 琉璃色的眼眸间却涣散无光。“我的眼睛怎么了?”他轻声开口,谢镜泊却呼吸一滞。下一秒, 樾为之也终于回过神,快步走上前,先小心抬手按住燕纾的眼皮,对着外面的阳光观察了几息,忽然又手起针落,迅速点上燕纾几处心脉大穴。一阵闷痛从心口传来, 燕纾低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却是下意识死死咬住下唇,将剩余的痛呼咽入口中。下一秒却听樾为之颤抖的声音:“有好一些吗?”冷汗顺着额角滑入睫毛, 带来异样的刺痛,燕纾勉强睁开眼。眼前似乎有光亮感一晃而过,昏黑的视野间出现了几分光晕,但也仅仅只是昙花一现, 几乎顷刻间那丝清明便再次散去,徒余心口持续的闷痛。但燕纾却轻轻吐了一口气,半靠在樾为之肩头,毫无血色的唇间露出一抹笑意。“嗯……方才能看到一点光亮了。”樾为之神情间的凝重却没有丝毫减弱,只低低应了一声,小心帮他将心口处的银针撤了下来,示意谢镜泊帮忙扶一下。不过这一会儿怀里的人中衣已被冷汗浸湿,整个人疼的坐都坐不稳,却还坏心思地偏过头冲着他耳尖吹气,仿佛没有半分紧张的意思。谢镜泊从旁边拿过一件白狐裘将他小心裹起,听着樾为之低低开口。“他眼睛没问题。”小心帮燕纾系着狐裘带子的人手不自觉地一松,下一秒却听樾为之再次开口。“是心脉。”谢镜泊手指一颤,好不容易打好的结瞬间又松了。下一秒,面前的人摩挲着抬起手,冰凉的指尖从他指缝间穿过,慢吞吞帮他将那个结打好。“我心脉怎么了?”燕纾有些迟缓地偏过头,有些不确定地将空洞的目光落向樾为之那个方向。樾为之没有说话,燕纾思索一瞬,敏锐地串起了其中关窍:“我眼睛有异,是心脉归血的问题?”他几乎一语点破了最重要的那处。樾为之这下也再无可隐瞒,有些无奈地望了他一眼,低声开口:“是……”“你心脉如今越来越弱,血不归心,难奉清阳于目窍,所以导致真睛失养,玄水枯涸。”——也就是说,他如今的心血连心脉都无法供给,自然也无力再顾及其他。谢镜泊手指又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燕纾倒是轻轻地“哦”了一声,语气自然。“还会有什么影响?”“……你有时候能不能有一点作为病人的自觉?”樾为之轻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咬牙望着他。这人久病成医,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向来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燕纾靠在谢镜泊肩头,闻声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做什么?我从前身体有什么异常,你不都直接告诉我,各种夸大其词威胁我好好养病,怎么如今反而还畏手畏脚……”他话还没说完,神情忽然空白了一瞬。紧接着,谢镜泊便感觉怀里一沉,原本笑意盈盈的人疲倦合上眼,如玉山倾颓般骤然向后倒了下去。谢镜泊脸色瞬间变了:“燕纾——”但下一秒,一只手忽然扶上燕纾后脑,几根银针飞速在他周身几处大穴落下,怀里人急促的呼吸一点点缓了下来,似乎逐渐睡沉了。“没事,我方才用银针封了他的穴位,让他先睡一会儿。”樾为之低声开口。雪色长发从燕纾肩后垂落如瀑,消瘦的下颌无力抵在谢镜泊胸口,了无生气。樾为之收了针,将锦被叠起,示意谢镜泊扶着人往上靠一些:“他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方才应当一直在忍痛。”“昏睡过去他自己能好受些,没必要让他此时还要费劲心思想法子……不让我们担心。”谢镜泊回过神,有些怔怔地垂下眼。怀里的人失了眉眼间惯常的笑意,脸色苍白的可怕,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着,蜷着身子靠在他怀里,胸口瑟缩,似乎即使在昏睡间也依旧难掩痛楚。谢镜泊闭了闭眼,将指腹轻轻搭在他温凉的肌肤上,小心往他腕脉间一点点输着灵力。“所以师兄的身体……究竟怎么了?”“他心脉在一点点衰竭,连带着五脏六腑也会逐渐失了供养。”樾为之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缓缓继续接了上去:“今日只是眼睛,过不了多久……大概五感都会有所损伤。”谢镜泊呼吸滞了一瞬。房门外一阵浓郁的药香飘散过来,姜衍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过来,目光瞬息便落到了谢镜泊怀里的人身上。姜衍目光略过燕纾有些发紫的双唇,只一眼,便意识到了什么:“他心脉出问题了?”他不待床边两人回答,迅速跑到床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来,倒出一枚色泽乌黑的药丸来,小心捏住燕纾的下颌,将那药丸送了进去。“刚炼成的护心丹——师兄从前心脏便一直不太好,我这几日研究了一下,把小时候的方子改了改,他吃了大概能舒服些。”姜衍飞速开口,扶着燕纾后脑又让他咽下一些温水,再小心搭上他的脉搏。“我这两日想了一下,只要能护住师兄的心脉,那些体内的毒素我们可以想办法一点点拨除。”他没有注意到旁边两人异样的神色,只神情间终于带上了几分笑意。“这个护心丹如今还不算完善,不过也可以先让师兄吃一阵,等我一会儿回去再……”他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间感受到了什么,倏然低下头,神情间浮现出一抹愕然。“怎么会——”“心脉衰竭的情况比我们预计的要快。”樾为之低声开口,接过了他的话。这个法子他从前也想过,但燕纾的身体太弱,而且总是在殚心竭虑。就算他想要帮他好好调养,也根本赶不上他身体恶化的情况。“毒素已侵蚀入心肺,来不及……再慢慢想办法了。”姜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昏睡中的人忽然低低地呛咳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舒服般急促喘息起来。姜衍有些恍然地抬起头,下一秒便看着燕纾背脊骤然弓起,紧接着,将方才喂下去的汤药全然吐了出来。虚不受补,气血逸散。姜衍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一缕血线自燕纾唇角蜿蜒而下,谢镜泊猝然揽住燕纾颤个不停的身子,一根根银针再次落下,缓下了他痉挛的趋势。房间内一时间只余下燕纾沉重艰难的喘息声,徐徐的微风悄然拍打着雕花窗棂。樾为之忽然哑声开口。“我记得小纾曾提过,销春尽每个弟子都有一盏长命灯。”樾为之忽然哑声开口:“长命灯燃着那弟子入宗时留的一滴心头血,如果还能寻到小纾之前的那盏长命灯……或者将其修补好……”那他将那一点心头血与燕纾如今的心脉想融,或许还能再想想办法。但下一秒,他却看姜衍苍白着脸摇了摇头。“师兄的长命灯……早已碎了。”——早在最初魔族大战开始前,便被长老殿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我与小师弟一开始便想过这件事。”姜衍低声开口。 第237章 怀里的人已近乎脱力,手指虚软地不停往下滑,压根拿不住酒杯,甚至根本无力吞咽。谢镜泊迅速将自己杯中的酒含在嘴里,小心托住燕纾腕骨,扶着他后颈,将那口酒渡了过去。他深深吻住那被鲜血染浸的双唇,感受着燕纾清浅急促的喘息声被自己牵引,迟缓地一点点迎了上去。他终于忍不住倏然闭上眼,眼尾强忍的泪水断线般落下。“我们已经成亲,我已经娶了你了,师兄,你瞧……”他颤声开口,怀里的人头颈一点点垂落,已再没有了声音。谢镜泊周身控制不住地发着颤,他踉跄着抱着人想要站起身。“没事,师兄我会救你……你慢些走,若是来不及,你便等等我,我去奈何桥上寻你……”但下一秒,眼尾忽然冰凉,紧接着,一个低低的声音再次响起。“别哭……”他颤抖着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竭力抬起手,一点点帮他把脸上的泪痕擦干。“我好爱你……九渊。”谢镜泊颤声想要开口,却忽然感觉脑海中一片眩晕。他心中瞬间一凛,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想要抬起头,却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依旧不可控地一点点流逝。——摄神术。燕纾用摄神术,想要让他将他忘记。难怪燕纾能提前准备那合卺酒、红盖头,难怪燕纾今日精神那么好。——原来他早已预谋好了一切。谢镜泊死死咬住舌尖,口中一片血腥味。他听着面前的人小声开口:“九渊,看着我,九渊……”面前的人从他的怀里挣脱,颤抖着撑起身,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抚上他的脸颊。“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好好活下去……”——他清楚自己这副身子已回天无力。——也清楚若他身死,谢镜泊绝对会随他而去。他不忍心……他怎么舍得。他的小师弟,合该永远风光霁月,肃然立于那仙门之首,受万人敬仰。满园梨雪簌簌应声而落,玄衣之人眼眸一点点空茫,身子晃了晃,最终砰然落在一地梨花间。燕纾轻吸一口气,攥着手中一个锦囊,摇摇晃晃地一点点撑起身。那锦囊被扯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了里面系上的一圈发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其实很早之前,便已决心嫁与他了。如今只不过……终于圆满。燕纾只感觉周身一片冰凉,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摸索着向远处走去。他也不知道要去哪,他能感受到眼前的光亮在逐渐消失,耳边的声音也在一点点减弱。这般狼狈的模样……还是不要让他那些师弟们看到了吧。燕纾有些迟缓地勾了勾唇。——他有师父陪着……就好。他周身已累到极点,只想在这梨花园里寻一处僻静的地方,蜷缩着好好睡一觉。——就像从前小时蜷缩在师父身边那样。“师父……我好冷……”燕纾不自觉地低低开口。他意识模模糊糊,心中莫名委屈起来:“我走不动了……您来接我好不好……”心口处忽然一阵剧痛传来,燕纾闷哼一声,周身倏然失力,直直向前倒去。下一秒,腰间忽然被人紧紧揽住。——是师父……来接他了吗。无尽的暖意将他一点点包裹,燕纾心神蓦然一松。他控制不住便要昏沉下去,但紧接着,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随之响起。“师兄。”第98章 愿曦阁的门被“砰”的一声打开。正背对着房门晒药材的姜衍被吓的一哆嗦, 差点把手中好不容易挑出来的药材又洒回去。“你去哪了?这般着急做什么,小心一会儿吓到师兄……”他没好气地开口,也没回头,一边小心把手中还没分捡完的药材挑出来, 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前几天师兄胃口不太好, 我拜托边叙帮忙寻了一本药膳菜谱, 放在旁边桌上了, 师兄最爱吃你做的饭, 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多吃一些……”他终于将手中的药材细细分拣开, 拍了拍手,一点点扭过头。“师兄与你在一起吗?方才我找师兄遍寻不到, 还以为你俩没成亲就直接忍不住要私奔了……”他话还没说完,鼻尖忽然闻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姜衍瞬间意识到不对, 猝然回过头,瞳孔立时紧缩。门口的两人满身狼狈,谢镜泊玄衣吸饱了血,燕纾一身狐裘几乎满是淋漓的鲜血,襟前雪色已绽开大片红梅,双眸禁闭, 无声无息。他手臂无力垂落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下,在青石板上形成小小的血泊。“你们怎么——”姜衍匆忙跑上前,下一秒只感觉手腕一沉。黏腻的鲜血混杂着血腥味铺面袭来, 谢镜泊颤抖着拉住他的手,近乎崩溃地望着他。“救救他……”·房间里的烛火被尽数点燃,樾为之拿着药箱冲进房门时,正看到姜衍手起针落, 在他胸口处直接落下两根金针。金针转魂。樾为之心中瞬间一凛。他从前便听说过上京洲姜家的这门吊命的绝技,几乎可生死人肉白骨,但期间反噬的痛楚几乎无人可承受。不到万不得已,几乎无人使用。樾为之咬咬牙,快步走上前,听着姜衍果不其然急促开口:“他方才几乎已无气息,一根金针对他已然无用,我不得已先只得先下了两根,拖住了一口气。”樾为之没有说话,先一步摸上燕纾脉搏。他一点灵力刚小心探入经络,便感觉床上的人身子骤然痉挛,背脊蓦然弓起,喷出一口鲜血出来。樾为之骤然撤手,手腕一翻,几枚银针瞬息在他心口大穴落下,看着床上的人神情间的痛苦一点点消散,心却霎时沉了下去。燕纾的心脉已摇摇欲坠。若不是姜衍那一根金针吊着,怕是方才他来不及赶过来,燕纾心脉便已经断了。“金针效用太强,他心脉太弱怕是一会儿也承受不住。”姜衍手上也已满是淋漓的鲜血,却顾不得许多,匆匆开口:“得想别的法子先把他情况稳住,不要再吐血——”“我配一副药剂先让他昏睡过去,神志暂封,能减少些痛楚。”樾为之迅速开口,一边已拿出一堆瓶瓶罐罐放到床上。“燕纾怎么会忽然这样?”樾为之深吸一口气,将几枚参片塞到燕纾舌下,护住他最后那一口气:“今天早晨不还好好的,怎么心脉忽然就撑不住了……”“他方才……想用摄神术消去我的记忆。”谢镜泊揽着人哑声开口。樾为之和姜衍的动作同时一滞。“你说什么?”姜衍咬牙,“他疯了吗,不要命了吗?他如今这般身体还敢妄动灵力……”“他知道自己……好不了了。”谢镜泊断续开口,呼吸也跟着急促不已:“今日中午……他精神忽然很好,央着我让我带他去师父的梨花园……”姜衍瞬息意识到什么,无声地张了张口,脸色也一点点白了下来。“师兄想要消掉我的记忆,独自离开……我意识到时想要防备,想要保持清明,但已然来不及……”旁边的樾为之配好了一碗汤药,小心地扶起燕纾的脖颈,捏住他的下颌将汤药慢慢送进去,一边一下下慢慢顺着他的喉咙,帮助吞咽。怀里的人软的像一滩水,脖颈无力后仰,满头雪发铺了近乎满床。无尽的鲜血沿着燕纾紧抿的唇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下来,一直蜿蜒到纤瘦的脖颈里。旁边一直揽着他的谢镜泊抬手胡乱小心帮他擦拭着,却感觉那鲜血越抹越多,与曾经一年前噩梦般的场景恍惚重叠。苍白萎靡,恍若春日里压力垂落的凋零玉兰……谢镜泊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姜衍注意到谢镜泊的状态也不太对。他蹙了蹙眉,一边故意引着他说话,手中一边也慢慢捏起一根银针。“那你是怎么挣脱……” 第239章 旁边的燕纾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另一边边叙已自发走上前。姜衍深吸一口气,骤然撤手转向床边。第三、四根金针几乎同时落入燕纾心口大穴,同一刻,随着剥离出来的心头血回输,燕纾呼吸稳定了些许,但眉眼间的痛苦却没有减少分毫。——金针入穴是极痛的,相当于是强行刺激血脉,激发生气。姜衍死死按住他胡乱想要挣扎的手腕,看着他单薄的身躯蜷缩在樾为之怀里,冷汗浸透的霜发黏在煞白的脸颊边,一口一口地倒着气。他心下不忍,却也只能颤声无力地安慰着:“没事,师兄,马上就好……马上就不痛了,再坚持一下……”但随着香柱一点点缩短,燕纾的状态再次不好了起来。姜衍不得已又落下了第五根金针。下一刻,燕纾心口猛然一阵瑟缩,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痛呼,仿佛痛到了极点,甚至唤回了一丝清明,喘息着慢慢睁开了眼。“师兄!”姜衍半跪到床前,一把握住燕纾的手。“没事的,师兄,我们在救你,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了……”但燕纾眼眸间却没有半分光彩,半阖的眼皮疲倦无光,涣散着望过去,过了几秒,脖颈一颤,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吟。“呃……”几缕乌血顺着唇角无声无息地流落,怀里人已连咳血的力气都没有,口唇无意识微张,眼皮已撑不住沉沉合拢。樾为之小心帮他把头偏过来,防止他被自己的血呛到。“他最多能承受几根金针?”樾为之忽然开口。“……六根。”姜衍小心往他舌下压了枚药丸,声音沙哑。“金针入穴,对心脉也有极大损伤,需要有人在旁边拼尽全力稳住他心脉不崩,再多他身子便绝对……承受不住了。”——这还是在樾为之方才说的一炷香的前提下。而那边谢镜泊的长命灯,依旧还差一点。樾为之微一点头,忽然示意姜衍过来将人扶着:“我去换明夷、边叙过来,你们守着他,我来帮谢镜泊取血。”姜衍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也无暇顾及,他迅速点头,小心将燕纾无力的身子轻轻揽在怀里。下一秒,一声低啸声传来,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巨大火狐在暖阁内出现。那是樾为之妖象真身。巨大的五尾狐狸金红虚像从樾为之身后跃起,金黄色的眼眸沉沉垂落,在空中低啸一声,前爪一刨,张口吐出一颗滚圆的金红色珠子,浮在那长命灯上。妖族内丹。——樾为之在用自己百年妖力帮助谢镜泊剥离心头血。燕纾心口的血雾汇聚的越来越浓,但香柱只剩下不到最后半指。他仿佛已无力再抵抗那痛楚,整个人像被抽了骨似的软在姜衍臂弯里,唇色褪尽,苍白发青。姜衍深吸一口气,终于在那香柱燃尽的瞬间,第六根金针倏然落下。几乎是下一刻,灯芯里最后一点血线凝成红豆大小的血焰,顺着颤抖的金针针尾一瞬没入,顷刻间消失在燕纾心脉间。但到底还是……晚了半刻。“啊——”床上的人爆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痛声,蜷缩着身子,手指胡乱便要按向心口。长命灯落下,谢镜泊踉跄着单膝跪地,他咳出一口鲜血,却顾不多许多,咬牙摇摇晃晃奔到床榻边。“师兄——”但床上的人已痛的神志模糊。谢镜泊看着燕纾头颈死死埋在胸前,下唇已被自己咬的鲜血淋漓。他痛到极致时下意识想用头去撞那床柱,被姜衍一把抱住,紧紧揽在怀里。“好痛……救救我,我好痛啊。”谢镜泊按住他的手腕,听着燕纾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一声声喊着痛。“师父……九渊,救救我……”“师兄怎么了?我已经把心头血剥离了,为什么他还没醒……”谢镜泊眼眸微红地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燕纾……还这么痛。“我不清楚……”“心头血保活了他的心脉,但他身体大概……实在太弱了,就算有金针带着强行逆转生机,也得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姜衍低声开口。新生的血脉吞噬毒血,破损的身躯与血肉相搏,他们能做的已经全做了,剩下只能看燕纾……自己了。“晚了半刻钟……他已经太痛了。”谢镜泊脸色雪白。旁边的火狐巨大的身形也迅速缩小,呜咽两声,跌跌撞撞跑到床边,湿漉漉的舌尖一下下舔舐着燕纾手腕,鼻尖发出小声哀鸣。下一秒,他看着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竟然浑浑噩噩地半睁开了眼。“师兄——”谢镜泊瞬间开口,却看燕纾眼睫颤了颤,眼尾却倏地滑下泪来。“好疼……”谢镜泊神情惶然,下一刻却看燕纾蹙了蹙眉,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般,眸光恢复了一抹清明。“……九渊?”“我在,师兄,别怕。”谢镜泊轻声开口,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燕纾似乎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他张口想要说什么,但经脉连同心口的痛楚湮灭般袭来,让他一时再也说不出任何话。燕纾闷哼一声,脖颈一梗,无声无息地又吐出一口淤血。身上每一寸骨肉都痛得叫嚣不止,仿佛巨石碾过前胸,心口痛得如同撕裂般,难以呼吸……浑身更是虚脱得连疼痛的力气也没有了。燕纾脑海中一片混沌,心神仿佛已分成两半,一半承受着无尽的痛楚,一半又惦念着方才谢镜泊难过至极的神情。——别怕。——别因为我……这么难过。他嘴唇翕动,半晌却也只扯出一点稍纵即逝的笑意,紧接着,眼睫颤了颤,筋疲力尽地一点点合拢。“师兄——”谢镜泊一把扶住燕纾软倒下去的身子,看着那人无声无息地昏过去片刻,身子却忽然一颤,头颅深深埋进他脖颈间,发出小猫似的呜咽与抽泣。他明明已经痛到了极点,几近放弃,却不知为何偏又强撑着那口气。谢镜泊身子也止不住地发颤。他小心抱着怀里的人,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开口:“没事,师兄,若太痛……便算了吧。”旁边的姜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谢镜泊却不看他,只俯下身,滚烫的双唇小心落在燕纾冰凉的眉心。“若太难过,我们便不要坚持了。”他一声声小声安抚着怀里的人,仅剩的一点灵力顺着燕纾经脉流入,将他心口的金针一根根轻缓拔出。他低下头,顺着燕纾苍□□致的眉弓、鼻尖,一点点吻到他带血的双唇。“好好睡一觉,马上就不会痛了……这回是真的,马上就不难受了。”怀里的人沉沉的垂着头,紧闭的眼尾无声无息滑下泪来,混着血渍凝成淡红的水痕,方才还能感知到细微战栗的身躯渐渐冷下去。仿佛真的只是……即将进入一场恒久宁静的梦境。姜衍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却没有说什么,安静地站起身,轻轻帮燕纾把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白发拨开。血腥味从燕纾唇间蔓延到他口中,谢镜泊眼前一片模糊。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带着些许轻微的笑意,啄了一下燕纾冰凉的唇角。“你别害怕,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去陪你,一会儿就去陪你,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慢慢直起身,手掌摸到腰间的微尘里,手指刚一攥紧,下一瞬,忽然感到一阵疾风从窗外刮过。裹挟着淡白梨花瓣的暖风将木门砰然撞开,紧接着一股淳厚的灵力从风中涌来,一点点在阁内汇聚,将床上白衣之人单薄的身躯紧紧抱住。——恍若一个温暖怜惜的拥抱。万千梨花瓣裹着月华凝成的人形虚影,垂落的广袖拂过燕纾眉心,仿佛逗弄般,轻轻点了一下。“师父……”姜衍意识到什么,颤抖着接住一片灵光流转的花瓣,喃喃开口。这熟悉温和的磅礴灵力,分明就与他们师父从前教他们练功时,一般无二。谢镜泊也慢半拍地一点点抬起头。他看着那虚影掌心轻轻压在燕纾破碎的心口,霎时间满室梨花倒卷,在燕纾周身织成莹白的茧。“师父怎么……”边叙怔然开口,谢镜泊却已意识到什么,紧绷的心神霎时松了一瞬。“是那块玉牌。”——之前燕纾在墓碑前埋下的那玉牌的碎片。怀里的人垂落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谢镜泊倏然回过神,小心将燕纾半身抱起,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红润,霜白的发梢褪回鸦青。燕纾的呼吸逐渐均匀,无意识偏过头,蹭着谢镜泊染血的衣襟,终于沉沉睡了过去。谢镜泊垂下眼,小心摘下燕纾发尾处还蜷曲沾着的未化的梨花瓣,一点点攥在掌心。之前梨花园内,灼痛的伤疤,随风而起的梨花瓣……其实都是师父,护着他两个徒弟的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