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的舞厅》 第1页 《亡灵的舞厅》作者:[美]托尼·希勒曼【完结】 内容简介 祖尼人是印第安人的一个支系,他们虔诚信仰沙拉柯教,有一套复杂的宗教仪式。他们的居住区历史上曾是探险家们所追求的黄金帝国的中心。现在,考古学家在该地也经常能发掘到许多有价值的文物。 祖尼族男孩欧内斯特·卡泰独自一人在为祖尼族人重大的宗教仪式准备通宵舞蹈。当他的好朋友印第安纳瓦霍人乔治·鲍莱格斯来找他时,发现他无影无踪地消失了。知道内情的乔治紧跟着去弄清谁杀害了他的好友。 人们发现血迹,找到欧内斯特·卡泰的尸体,引起了警觉。 凭着自己的直觉,纳瓦霍族巡佐乔·利普霍恩进一步搜查,发现凶手的行踪与要隐藏一些东西的一名老考古学家、联邦麻醉品署便衣人员、一个年轻善良的流浪姑娘等人有牵连……并因此而弄清了以宗教仪式为掩护的谋杀经过。 重要人物表 欧内斯特·卡泰: 祖尼族男孩,在准备宗教仪式的通宵舞蹈中被谋杀。 乔治·鲍莱格斯: 纳瓦霍族男孩,欧内斯特·卡泰的好朋友。 乔·利普霍恩:  纳瓦霍族巡佐,本书的主要破案人。 特德·艾萨克斯: 人类学专业的大学毕业生,是雷诺兹博士发掘现场的助手。 切斯特·雷诺兹: 人类学博士,特德·艾萨克斯的老师。 埃德·帕斯匡蒂: 祖尼警长。 西普雷奴(「桔子」)·纳兰乔: 麦金利县副司法长。 j·d·海伊史密斯: 新墨西哥州州警察。 塞西尔: 乔治·鲍莱格斯的弟弟。 苏珊娜: 寄住在嬉皮士群居村的流浪姑娘。 哈尔西: 嬉皮士群居村的头。 奥蒂斯: 嬉皮士。 「发结」: 一个头发打成发结的嬉皮士。 肖蒂·鲍莱格斯: 乔治·鲍莱格斯的父亲,醉鬼,后也被人谋杀。 约翰·奥马利: 联邦调查局特工人员。 贝克: 联邦麻醉品管理署便衣人员。 英格尔斯: 圣方济各会的白人神父。 作者按语 书中描述的周围环境是真实的。祖尼村和祖尼居留地的风光,以及附近的拉马纳瓦霍印第安人居留地的景色,我都尽我所能作了准确的描写,人物则纯系虚构。读者从人种学的角度,对沙拉柯教所得印象也大致会象纳瓦霍人的观点一样,我不想妄求超过这一水平。 第一章 星期日,11月30日,下午5:18 诸神会的成员和太阳代理小火神系好了跑鞋带。他是按教练的教导系的,脚背上缚得很紧,因此感到在羊径上插入踩实泥土中的鞋钉,也好象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由于竞技状态无懈可击,他跑得姿态优美,身体象运动中的机器,心情松懈,甚至心不在焉。前面小径从台地陡坡往下走。他和往常一样,要停下来检查时间并休息四分钟。这时他兴高采烈,因为他确信他已准备就绪。他的肺活量增大了,他腿部肌肉也已结实。两天后,当他领长角神和会众从祖先村走向祖尼居住地时,疲劳将不致使他忘记圣歌歌词,也不会使他在舞蹈仪式中踩错步伐。当沙拉柯神到来时,他将能通宵舞蹈而不出差错,亡灵化身们再也没有必要责罚他。他记得九岁那年,呼土土在祖尼沼泽地的堤道上绊了一跤,亡灵化身们用他们的丝兰木棍抽打他,大家都笑他,甚至纳瓦霍人也笑了。他们很少嘲笑沙拉柯神,他们也不会笑他的。 火神半躺在那块他经常休息的裸露岩石上。他迅速瞥了一眼手錶,这段路他只用了11分14秒,比昨天缩短了11秒。这想法使他满意,但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他是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岩石上,潮湿的黑发披在前额,正隔着棉卫生裤按摩双腿。想到嘲笑别人的纳瓦霍人,就使他想起乔治·鲍莱格斯。他想得很谨慎,尽量避免发怒。他经常要注意避免发怒,现在更忌讳这样做。前两天柯耶姆希进了村,在祖尼的四个广场上分别宣布,八天后沙拉柯神将从亡灵舞厅来此访问村人,并为他们祝福。这当口儿不是发火的时候。鲍莱格斯是他的朋友,但他太愚蠢。如果不是这时节不让他发怒的话,他满有理由要生他的气。乔治问的问题太多了,正因为乔治是他的朋友,他的回答也比可以回答的多。不管乔治多么想成为祖尼人,多么想参加火神的獾族,但他仍是个纳瓦霍人。他还没有正式加入,还没有戴过使人感到黑暗的精灵面具,还没有通过精灵的眼睛来看周围的事物。因此,有些事是不能让乔治知道的,可火神有一些可能已告诉他了,这使他想起来就闷闷不乐。英格尔斯神父不这么看,但英格尔斯是一位白人。 在他后面,在壁立的台地红色沙岩上面,天空有一些轻软的捲云,向南伸入墨西哥。在西边彩色沙漠上空,捲云被晚霞映得通红,北边落日余辉把祖尼小山崖染成一朵雅致的玫瑰。他下面远方台地的阴影中,人类学者的考古发掘场地旁的野营车辆射出灯光,那是特德·艾萨克斯在做晚餐——火神想道。那也是他为了不生乔治的气而不应该去想的另一件事。那也是乔治的主意,要去看看他们能不能在博士安放箭头、珠子和碎片的盒子里发现一些古人类制造的东西。乔治说要把那东西用作打猎的神物,也许是为他们两人合用的。博士为此大发雷霆,现在己不允许任何人去观看他工作。愚蠢的乔治。 第2页 火神揉着双腿,微风吹干汗液,他感到股部肌肉麻木发胀。再过17秒他又要跑了,沿下坡路跑完最后一英里,到达乔治带着自行车等着他的地方。然后就回家去做家庭作业。 他又跑了,开始小跑,后来麻木感消失了,跑得快了点。汗液再度浸湿了他运动衫的背部,使印着「祖尼公立联校校产」的字母颜色更深。在火红色的天空下,他向愈来愈黑暗的深处跑去,边跑边想着他最老最要好的朋友、愚蠢的乔治。他想到乔治怎样为嬉皮士群居村制作麻醉剂而採集仙人掌芽苞,并亲自服用以寻求幻觉,又怎样跑到祖尼边远地区去问一位老人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男巫,使那老人怒不可遏,又怎样想方设法不再做纳瓦霍人,而要成为祖尼人。乔治真的疯了,但乔治是他的朋友,马上就能看到他的自行车,乔治就在那里等着他。 在发红的夜色中从岩石后面走出来的身影不是乔治,而是一个精灵化身,它用滚圆的、四周黄色的双眼盯着他。火神立定下来,张开嘴巴,说不出话。这是鼹鼠地下祭堂的精灵化身,面具颜色很深,可又不太像。火神凝视着那身影,那深色衬衣下的强壮身材,那脖颈周围直竖的火鸡毛领,那黑而空陷的眼眶,那凶猛的尖喙和那羽毛装饰的头髻。鼹鼠精灵是黑色的,但这不是那面具。他知道那面具,他外叔公是那精灵的化身,那面具就在他外叔公家里的神龛中。可假使这不是那面具呢…… 这时火神看到,这个精灵手中高举的木棍不是丝兰纤维制成的。它在黄昏的红色微光中闪耀。他想起了那个亡灵,和其他以面具形式作祟的祖先亡灵一样。它们只被巫师会的成员和将要死亡的人见到。 第二章 星期一,12月1日,下午12:20 埃德·帕斯匡蒂蹲在标有「祖尼警长」的办公桌后的转椅上,正以迅速、准确的语调,平稳地说着话。乔·利普霍恩巡佐则注视着一只苍蝇,他本应倾听帕斯匡蒂讲话,但帕斯匡蒂谈的是司法问题,而利普霍恩早已理解帕斯匡蒂所谈的内容以及他为什么要谈这些。帕斯匡蒂要利普霍恩和麦金利县副司法长西普雷奴(「桔子」)·纳兰乔和州警察j·d·海伊史密斯懂得,在祖尼居留地要由祖尼警察局进行侦查。利普霍恩觉得这对他很合适,他越快离开这里他就越高兴。苍蝇歇在他笔记本上之前就使他分心了一两次,现在它象其它过不了冬的昆虫一样,迟钝地从书页边爬向他的手指。一只祖尼苍蝇会屈尊爬上纳瓦霍人的皮肤吗?利普霍恩对这想法立刻感到后悔。这意味着一下子又滑向他与之斗争了一上午的不合逻辑的敌视。自他在拉马牧师会礼堂收到派他来此地的通知起,已整整一上午了。 利普霍恩从希普罗克收到的通知是典型的无线电通知,它的内容太少了一点。要利普霍恩毫不耽搁赶到祖尼,帮助找到一个14岁的纳瓦霍男孩乔治·鲍莱格斯。其它细节将从利普霍恩要与之合作的祖尼警察署获得。 拉马通讯中心的无线电报务员将通知递给他时,咧嘴一笑说:「在你提问之前,我先说清楚,这就是全文,对此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好吧,去他妈的。」利普霍恩说。他清楚那是件什么差使。驱车30英里去祖尼,结果发现男孩偷了些东西,隐藏起来不见了。可是祖尼人对这男孩一无所知。于是又得驱车30英里赶回拉马居留地弄清楚哪里才能找到他,于是又……「你知道有关这个乔治·鲍莱格斯的任何情况吗?」他问。 报务员知道利普霍恩希望他说什么。他不能肯定,可似乎记得这男孩是个名叫肖蒂·鲍莱格斯的傢伙的儿子。肖蒂在凯奥特峡谷附近和一个女人结了婚,后来因为那女人出了些事,就从大居留地回来了。这个肖蒂·鲍莱格斯属高屋部族,是老逃妇的一个儿子。他回来后有一次曾向牧地委员会申请使用过一块牧地,但后来就搬得不知去向。但是也可能不是这个人。 「好吧,」利普霍恩说,「如果有人找我,我在祖尼派出所。」 「别垂头丧气,」报务员说,仍咧嘴笑着,「我觉得近来祖尼人无人要参加弓手会。」 利普霍恩曾嘲笑过这事。从前有一段时间纳瓦霍人相信,入弓手教士会要交一个纳瓦霍人的头皮。他大笑,但他的心情仍不愉快。他沿新墨西哥53号公路驰向祖尼,车开得比他应该开的速度快。不快心情烦恼着他,因为他找不出合乎逻辑的理由来解释此事。为什么对这差使不满?拉马的事务很繁重,离开一会儿是好事。一个老唱诗人控告她给女邻居800美元,要她带到盖洛普去作为支付一辆小吨位运货汽车的现金,可是那女邻居把她的钱花了。有些事已顺利搞清,那妇女在事发那天在盖洛普一家铺子中赎出了她几乎800美元的当头,没把钱给汽车拍卖主。事情应该是很简单的,但却并非如此。妇女说唱诗人欠了她钱,唱诗人是巫婆,是纳瓦霍狼。于是问题就来了:钱易手时,她们站在界栏哪一边。如果是站在她所说的那一边,她们就在纳瓦霍居留地,就得由部落联邦司法裁决。但如果她们是站在唱诗人所说的地方,她们就在非居留区地段,这案子就得用新墨西哥州挪用法判决。利普霍恩想不出解决办法,自然就欢迎暂时逃开一段时间。但他又觉得讨厌这差使——按照祖尼人的命令追捕一个纳瓦霍同胞。 第3页 帕斯匡蒂仍在喋喋不休,苍蝇试探性地爬上利普霍恩坚硬而呈棕色的手指关节,停了下来。利普霍恩突然理解了自己的心情,那是因为他感到祖尼人自视优越于纳瓦霍人。他感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很久以前,他在亚利桑那州时,在大学一年级有一个祖尼族同班同学,后来他对他产生了一种愚蠢的自卑感。因此他现在的心情完全是不合逻辑的。利普霍恩不喜欢别人不合逻辑,也嫌恶自己缺乏逻辑。苍蝇绕着他手指爬了一圈,顶倒着消失在笔记本的下面。帕斯匡蒂停止了讲话。 「我认为我们不会有什么司法纠葛。」利普霍恩不耐烦地说。「那么,你为什么不给我们提供关于我们所着手的案子的详情呢?」让帕斯匡蒂按自己步伐介绍情况看来更礼貌些,利普霍恩也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从帕斯匡蒂脸上也看出这祖尼人知道他知道这一点。 「这就是我们到目前为止所知道的情况,」帕斯匡蒂说着,给他们每人推去一张复印件,「两个男孩失踪,而且可以打赌其中一个已被杀死。」 两个男孩?利普霍恩迅速扫视文件,突然感到兴趣,又仔细阅读了全文。两个男孩失踪,鲍莱格斯和一个名叫欧内斯特·卡泰的祖尼人,还有男孩卡泰的自行车,以及在自行车留下的地方一大片渗进泥土的血迹。 「这里说他们是同班同学,」利普霍恩说,「可鲍莱格斯是14岁,而卡泰登记的是12岁,他们在同一年级吗?」利普霍恩立刻意识到他最好没有提这问题,帕斯匡蒂准会提醒他们大家鲍莱格斯是纳瓦霍人——这样就说明学识水平的差距。 「两人都是七年级,」帕斯匡蒂说,「卡泰三两天内就满13岁了,他们近两三年一直是好朋友,人人都说他们是好朋友。」 「没有武器的痕迹?」纳兰乔问道。 「没有,」帕斯匡蒂说,「只有血迹,武器可能是件能让人出血的什么东西,从没有见过那么多血,但我仍猜想那不会是枪枝,谁也没有听到什么射击声,现场离村庄很近,如有射击声人们是能听到的。」帕斯匡蒂停了一会儿,「我倒猜想那可能是一种能砍的武器,不光地面有血,矮杉针叶上也溅满血,因此,有可能当他站在那里时,是什么东西砍断了他的主动脉,不管怎么说,无论谁干这事谁都得带着那武器。」 「无论谁?」利普霍恩说,「那你们总不至都认为鲍莱格斯也算是一个吧?」 帕斯匡蒂看了看他,端详了他的脸,「我们什么也不清楚,」他说,「我们知道的一切都在那上面,男孩卡泰昨晚没回家,天亮时他们外出找他,只在他留下自行车的地方发现了血迹。男孩鲍莱格斯借用了那辆自行车,估计他把车带回了他们相约见面的地方,对吧?今晨鲍莱格斯曾去过学校,可当我们发现借用的自行车及其它详情,派人去找他谈话时,他已跑了,后来了解到在上社会课时他站起来对教师说感到不适就早退了。」 「假使他杀了人,」纳兰乔说,「一般说来他干了之后,立刻就会逃掉的。」 「可我还不知道是杀人,」帕斯匡蒂说,「也可能是牲口血,现在正在大批屠宰牲畜,人们在准备犒劳色拉柯神。」 「除非鲍莱格斯很机灵,认为只要他不跑就没有人会怀疑他,」纳兰乔说,「因此他到学校里去了,后来又紧张起来就逃掉了。」 「我觉得报告里并没这么列印,但孩子们说鲍莱格斯到学校后到处找卡泰询问他在哪里等等。」帕斯匡蒂说。 「那可能只是事实的一部分。」利普霍恩说,他很高兴觉得现在又象是一个警察那样在思考问题了。 「我也猜想是这样的,」帕斯匡蒂说,「但要记住他才只有14岁。」 利普霍恩敲敲文件:「这里写着卡泰外出奔跑,那是怎么回事?是田径队还是什么的?」 沉默了可能3秒钟——这么长时间足以告诉利普霍恩回答不可能是田径队。可能是有关祖尼宗教的事。帕斯匡蒂开口之前在考虑,究竟该让他们知道到什么程度。 「男孩卡泰已被选定在今年宗教仪式中担任一个角色,」帕斯匡蒂说,「有些仪式长达好多小时,舞蹈要消耗很多精力,得具备良好的身体状况,他每晨跑步以保持这种状况。」 利普霍恩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参加过的色拉柯宗教仪式——很久以前当他有一个大学一年级祖尼族同班同学时。 「卡泰是不是担任他们称作火神的那角色?」他问,「就是那个全身涂黑,戴着斑点面具,手拿燃烧木棍的人?」 「对,」帕斯匡蒂说,「卡泰是小火神。」他神色不太舒服,「可我认为那与这案件无关。」 利普霍恩想了想认为也许无关。他希望多知道些祖尼宗教的情况,但那不是他要提的问题,他的问题是找到乔治·鲍莱格斯。 帕斯匡蒂在文件夹中搜寻,「我们至今所得到的这两男孩的照片只是从学校年册上弄来的一张,」他给他们每人一张印着照片的文件,两张脸用红笔圈着,「如果我们不能很快找到他们,我们就要用底片把这两张照片放大,」他说,「我们要把照片拷贝发给司法处和州警察局,还要发给亚利桑那州警察局。如果我们发现什么,我们会立刻给你们传话,以免浪费你们的时间。」帕斯匡蒂站了起来,「我要求利普霍恩中尉集中精力查出乔治·鲍莱格斯的去向。我们则要努力找到欧内斯特和自行车以及其它我们能找到的东西。」 第4页 利普霍思认为,在这里享有完善管辖权的帕斯匡蒂并没有给他任何找到鲍莱格斯的忠告,他认为纳兰乔和海伊史密斯和利普霍恩都理解自己的工作并知道如何去完成。 「我需要知道鲍莱格斯住在哪里,有没有人去过那里看看他是否己回了家。」 「到肖蒂·鲍莱格斯棚屋处大约4英里,我来给你画张地图,」帕斯匡蒂说,「我们去过,但什么也没弄清。」 利普霍恩的表情代他提出疑问。 帕斯匡蒂有些窘,「肖蒂在那里,但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吧,」利普霍恩说,「在血迹现场你是否发现过其它痕迹?」 「有很多自行车车轮印,他一个月来一直去那里跑步。有一处有一个人穿着鹿皮鞋的足印,也可能是一个穿着某种无银鞋的人站在那里,好象他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还发现一处地方,那人在那里的矮松下坐了一会,压坏了一些草,还有就是欧内斯特的跑鞋印。那里岩石多,很难看出什么痕迹。」 利普霍思觉得他可以自己去那里看看,可以在那里发现些祖尼人无法发现的痕迹。帕斯匡蒂看着他,怀疑他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你没有发现什么能向你提供许多资况的事啰?」利普霍恩问道。 「只知道我们那个男孩欧内斯特·卡泰体内有很多血。」帕斯匡蒂说,他向利普霍恩微笑,但这微笑很可憎。 第三章 星期一,12月1日,下午3:50 当从肖蒂·鲍莱格斯处往回开到大约半路时,汽车爆胎了,这进一步证明了利普霍恩的信念:「日子开始时过得不好,结局也不会好。」道路在科恩山后的崎岖乡间蜿蜒,那仅是一条罕用的货车路,如果注意些,人们可以在夏天茂盛的蓬草和格兰马草丛中辨认出路来,但利普霍恩认不出道路,因为他心思集中在分析他从鲍莱格斯处弄得的那一点点信息上,对开车却心不在焉,因此左前轮砰地一声跌进草丛掩盖着的坑洼,使前轮侧破裂。 他把千斤顶放进前缓衡器下面。肖蒂·鲍莱格斯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没法进行连贯的对话,但有一点很清楚,今晨当乔治和他弟弟离家赶长路搭校车时,他见过乔治。可能是肖蒂已上床睡觉,也可能是他喝醉后没有觉察,他一点也不知道星期天晚上乔治是什么时候回到棚屋的。 利普霍恩摇动千斤顶的把手,为自己感到烦恼和惋惜,海伊史密斯现在40号州际公路上巡逻,把乔治·鲍莱格斯和欧内斯特·卡泰的详情通过几个频道告诉公路巡逻人员,他们就会注意可疑的印第安搭车少年。桔子·纳兰乔回到盖洛普,只要把报告传给合适的地方也就完事了。帕斯匡蒂现在可能已放弃搜寻痕迹只在那里坐等消息了,在祖尼已无其它事要干。祖尼族的一个儿子失踪(也许已死)及警局正在搜索一个经常游荡的纳瓦霍男孩的消息在一小时内就会传遍蜂窝似的村庄的每一所红石房子,并传遍整个居留区,如果哪一个祖尼族人在什么地方见到乔治·鲍莱格斯,帕斯匡蒂很快就会知道。 千斤顶在坑洼的斜坡土滑开了,利普霍恩寻找字眼愤恨地咒骂着,他移开千斤顶,用千斤顶手柄在岩石土壤中费力地刨出一块较坚实的基地。发泄了一通亵渎的骂人话后,他感到好受些了。归根到底,中士、副司法长和祖尼警察所做的全是要弄清他们该干什么。如果鲍莱格斯到阿尔伯克基或菲尼克斯或盖洛普去,或者在祖尼区内流浪,他几乎有百分之百的可能会被很快有效地截住,如果他躲藏在纳瓦霍乡村的什么地方,那就是利普霍恩的难题了——这样艰难得多的难题只能靠坚持不懈的努力来解决,但也不能怪谁。利普霍恩重新架好千斤顶,重新把手柄插进去,伸展开他痉挛的肌肉,朝下循着车道望着那盖满树林的一片台地和一直伸向南方地平线的断层峡谷。他看到大自然的美貌、各种形状的云影、红色的断崖以及到处夹杂着蓝、黄、灰色的爽朗的乡村秋色。但是不久北风将捲走最后几片残叶,一夜之间寒流会把这景色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那时乔治·鲍莱格斯如果藏在什么地方的话,就难免遇到麻烦。大雪来前,他是能轻易地活下去的,这里有干草莓,可吃的根块,还有野兔,纳瓦霍孩子是知道到哪里去找到它们的。但总有一天山乡秋色无尽的阳光会消失,北极风暴锋面会从加拿大西部沿着落基山脉西坡漫延下来。这里海拔几乎达一英里半,现在早晨霜就已很厚了。第一场风暴就会使每天早晨温度达到零下,大雪纷飞中是没法找到食物的,第一天乔治·鲍莱格斯就可能挨饿,然后就会衰弱,然后冻僵。 利普霍恩做了个怪相,回到千斤顶工作上来,这时他才看到一个男孩腼腆地站在不到15英尺处,等别人去招呼他。很快他就根据年册上的相片认出了他,同样的圈额,同样分得很开的警觉的眼睛,同样的宽宽的嘴巴。利普霍恩摇动千斤顶手柄,「你好。」他说。 「你好,叔叔。」男孩说,他手里拿着本用包装纸包着的书。 「你想帮助换掉这个轮子吗?我需要人帮帮忙。」 「好的,」男孩说,「把行李箱钥匙给我,我来拿备用胎。」 利普霍恩从口袋中拎出钥匙串,这时他已意识到这男孩太年轻了,不可能是乔治·鲍莱格斯。他可能是塞西尔·乔治的弟弟。 第5页 当利普霍恩卸去最后一些凸缘螺帽时,塞西尔拿来了备用胎。利普霍恩在紧张地思索着,他得非常小心地开始谈话。 「你是个纳瓦霍警察,」男孩说,「起初我还以为是祖尼巡逻车呢。」 「车子是属于人民的,」利普霍恩说,「就象你和我一样的人民。」利普霍恩停了一公儿,看着塞西尔,「也和你的哥哥乔治一样。」男孩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的神色,后来就毫无表情。 「我们都属于人民,」利普霍恩说。 男孩瞥了一眼,沉默不语。 「如果乔治和一个人民的警察谈谈,那倒是桩好事情。」利普霍恩说,特别着重人民这两字。 「你在追捕他,」男孩说话的声音含有责备的意味,「你也象学校里的祖尼人那样,认为他因为杀了欧内斯特而逃跑了。」 「我甚至还不知道祖尼男孩已死了,我现在知道的只是祖尼警察告诉我的。」利普霍恩说,「我很想知道你哥哥会对我说些什么。」 塞西尔什么也没说,他端详了一下利普霍恩的脸色。 「我认为乔治不会是因为杀了卡泰而逃跑的,」利普霍恩说,「假使他跑了,那也只是因为他怕祖尼警察会把他关进监牢。」利普霍恩拿下左前轮,小心地把备用胎装上凸缘螺母,看也不看塞西尔。「可能那样做很漂亮,也可能不明智。如果他没有杀卡泰,他逃跑是不明智的,这反而会使祖尼人认为他可能就是个凶手。可假使他真的杀了那男孩,那也可能既是明智的又是不明智的,因为他们会逮住他,那样对他就更糟了。假使他们抓不住他,那他今后这一辈子都得东逃西躲。」利普霍恩伸出手去取螺帽扳手,这时他看着塞西尔,「那样活着太糟了,倒不如在牢中过几年,然后一切都会过去,或者也可能在医院里过上几年。假使那男孩被杀死了,而且乔治是杀死他的那个人,因为那也只是他头脑中有些不对头,他需要把那毛病治一治,当局会把他送进医院,而不是送进监狱。」 沉默在一秒一秒地延续,一阵微风颳过山坡,把格兰马草吹得此起彼落,天很冷。 塞西尔舔了舔嘴唇,「乔治不是因为害怕祖尼警察而跑的,」他说,「并不是为了那。」 「那是为了啥呢,小侄儿?」利普霍恩问道。 「是由于精灵,」男孩的声音很微弱,利普霍恩甚至不能肯定他到底听到了没有,「他是要逃开精灵。」 「精灵?什么精灵?」这可是件耸人听闻的怪事,比突然能换话头还怪,倒象是从真实转向了虚幻。利普霍恩凝视着塞西尔。「精灵」这词有三个意思,它可指祖尼族祖先的精灵,也可指戴着它可装扮成祖先精灵的面具,或者是祖尼人制作的代表这些精灵的小木偶,这男孩又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这词似乎只是他说漏了嘴而说出来的——为了避免说出他知道的事而说出来的。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塞西尔最后说,「那是个祖尼词,但我猜想那是跟欧内斯特碰上的相同的精灵。」 「哦,」利普霍恩说道,他试试凸缘螺帽是否已拧紧,放下了千斤顶,让自己有时间思考一下。他半坐在挡泥板上望着塞西尔·鲍莱格斯,上衣口袋里露出来的皱皮小袋可能是他的中饭袋——现在是空着的,塞西尔能从棚屋中弄到些什么带去学校当中餐呢? 「欧内斯特·卡泰碰上一个精灵吗?你怎样发现的?」 塞西尔看来很窘。 这孩子在撒谎,那是很显而易见的,他那样年龄的男孩是不会圆谎的,利普霍恩原先就知道仔细听谎言有时是能发现事实真相的,「为什么那精灵要跟欧内斯特过不去呢?你知道原因吗?」 塞西尔牙齿咬住下嘴唇,他双眼越过利普霍恩,望着远处想着。 「你知道乔治为什么要逃避这个精灵吗?」 「我想那是由于同样的缘故,」塞西尔说。 「你知道那原因,那到底是什么呢,那个使精灵要和他俩都过不去的原因?」 「是的,」塞西尔说,「我想那原因就是那样的。」 利普霍恩不再认为塞西尔是在说谎了,想必乔治曾告诉过他这一切。 「据你所说,我猜想欧内斯特和乔治一定做了些什么事使精灵急疯了。」 「是欧内斯特干的,乔治只是听他说。说出内情就是破坏了禁律,而欧内斯特说了,乔治只是听着。」塞西尔的话听起来是真诚的,似乎使人们认为他哥哥没有破坏祖尼禁律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说出了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乔治说他认为不应该告诉我,但那是某种关于精灵们的事。」 利普霍恩离开档泥板坐到枯草上,将腿盘在身前,他要弄清的事是相当简单的,乔治今晨和塞西尔去学校时是否知道卡泰已死?如果,他知道,那就十分清楚地意味着要么是乔治杀了欧内斯特,要么是他看到了他被杀死,或者是看见凶手如何处置了尸体,可要是他直截了当地问塞西尔,而且他的答覆是否定的话,利普霍恩知道他就不能完全相信他的回答,塞西尔会为了保护他哥哥而撒谎。利普霍恩掏出香菸,他并不喜欢这做法,他告诉自己他的任务是要找到乔治·鲍莱格斯,重要的是要找到他,「你有时也吸支把烟吧?」他问塞西尔,把烟盒递过去。 第6页 塞西尔取了一支,「有时抽一支挺不错,」他说。 「那样的事什么时候也不好,抽菸会伤肺的,不过有时候也有这么个必要,所以人们还抽。」 塞西尔坐在岩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从鼻孔中慢慢喷出来,很明显他已不是第一次抽菸了。 「你认为是卡泰破坏了禁律,于是精灵就为此而和他过不去,现在又在跟踪着乔治,」利普霍恩沉思着说,他吐出一大圈烟雾,那烟雾在静寂的阳光中发出蓝色,「你知道昨晚乔治是什么时候到家的吗?」 「我睡着后才回来的,」塞西尔说,「今晨当我醒来时,他已在那里准备好去赶搭校车了。」 「你们这些孩子比我更喜欢学校,」利普霍恩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可能我会对父亲说,今天因一个小孩昨天被杀害而不上课了。也许这样他就会让我留在家里,不管怎么说,总值得这样试试吧。」他说得很随便,半开玩笑似的,他觉得装得很像,也许这会引出毫无戒备的承认,也许引不出,如果引不出他准备再试试,利普霍恩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事,」塞西尔说,「直到来到学校才知道。」他盯着利普霍恩,「直到早上他们才发现了血迹。」塞西尔的神情惊奇,为什么这警察真会忘记这一点,后来他发现这警察并未忘记,一霎那这男孩满脸怒容,后来就绝望了,望着别处。 「让它见鬼去吧,」利普霍恩说,「瞧,塞西尔,我刚才是想诈你来着,是想骗你多告诉我些事,比你想讲的多些。好吧,让那见鬼去吧,他是你哥哥,你想一想,然后告诉我你认为应该让警察知道的那些事,但要记住,你不是告诉我一个人,我要把事情转告有关人员的——无论如何,事情的大部分——总得让祖尼警察局知道吧。所以注意不要把对你哥哥不利的事告诉我。」 「你想知道什么?乔治在哪里?我不知道。」 「想知道好多事,主要的是怎样能找到乔治,因为当我能和他谈话时他就能给我们提供一切答案,比方说他看到卡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在那里吗?是他干的吗?还是另外有人干的?但我如不能确定他在哪里,我就无法和他谈话。你说今晨他没告诉你卡泰出事,但他告诉过你一个精灵在跟踪他们俩人。他说了些什么呢?」 「那有点儿象是心慌意乱,」塞西尔说:「他很激动,我猜想他放学后借了欧内斯特的自行车,然后他把车送到欧内斯特跑步的地方,在那里等欧内斯特。」塞西尔停了下来,竭力回忆,「那时天色渐暗,我想是在那时他看见精灵来了,他从那里跑开,走回家来,他说得并不那么准确,但我想事情就是那样发生的。当今天我们到学校时,他打算去弄清那精灵的事。」 「乔治下校车后你没见到他?」 「没有,他去找欧内斯特了。」 「假使你是我的话,你会到哪里去找他?」 塞西尔不说话,他眼睛向下望着自己的鞋子。利普霍恩注意到了左边鞋跟已脱离鞋帮,是用一种灰色的胶水粘在一起的,可没胶住。 「好吧,」利普霍恩说,」那么他在学校里有其它朋友吗?随便哪一个我可以找他谈谈吗?」 「学校里是没朋友,」塞西尔说:「他们都是祖尼人,」他瞥了一眼利普霍恩,看看他是不是明白,「他们不喜欢纳瓦霍人,」他说。「只是和我们开玩笑,就象波兰佬的玩笑。」 「只有欧内斯特?大家都说欧内斯特和乔治是朋友。」 「大家都说乔治有点儿傻,」塞西尔说:「那是因为他想……」那男孩停住了,在搜索字眼。「他想干些事,你知道。他想干各种各样的事。有一时期他想成为巫师,于是他就钻研祖尼巫术,有一时期他吃仙人掌芽苞试着进入梦幻。而欧内斯特觉得那一切很好,结果他使乔治干得更糟,我认为欧内斯特不是个朋友,不是真正的朋友。」塞西尔脸色愤怒,「他是个十足的祖尼人。」他说。 「其它人怎么样?可能知道些情况的任何人。」 「有一些白人专事挖掘箭头,乔治常去那里着一个人挖掘,夏季常在那一带游荡;后来开学了,也常去那里转游,包括他及那个祖尼男孩,可是欧内斯特曾偷过什么东西,于是他们就把他们撵走了,我想。」 利普霍恩注意过那人类学考古发掘现场,并询问过帕斯匡蒂,它离发现血迹处不到一英里。 「比方说偷了些什么呢?那是啥时候的事?」 「只是几天前,」塞西尔说,」我想欧内斯特是偷了些他们挖掘出来的燧石,我看那可能是箭头一类东西。」 利普霍恩开始转弯抹角地询问为什么他们要偷那些燧石制品,那些孩子为什么啥都偷?多半是为了证实一下他们是否能把那些东西弄走吧。 「还有,住在霍斯基小山后面老棚屋里的那些贝拉肯人,」塞西尔说:「乔治喜欢那里的一个金发姑娘,我想她是在教他弹吉他。」 「是白人吗?那些贝拉肯人是什么人?」 「嬉皮士,」塞西尔说,「他们有一帮子住在那里,放牧一些羊群。」 「我要跟他们谈谈,」利普霍恩说,「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了,」塞西尔说,有些犹豫不决,「你刚到我们这里,我父亲,他是……」窘迫感使他不好意思问。 第7页 「是的,」利普霍恩说,「他老爱喝两口,但我认为那不算啥,我想你回家时他大概已睡着了,」然后他把脸转过去,不看塞西尔脸上那痛苦羞愧的表情。 第四章 星期一,12月1日,下午4:18 特德·艾萨克斯小心翼翼地把铁杴插进尘土中,手掌受到的压力告诉他铁杴所遇阻力小了一点,告诉他现在挖掘在高钙层的上面一点点,现在艾萨克斯已满有把握那就是弗尔萨姆文化层了。他拔出铁杴,又铲了一次,大约铲进半英寸,现在他手上已感到金属在那一层上滑动的感觉。 「二十,」他说着把泥土堆在筛网上的土堆中,他把铁杴斜靠在手推车上,开始用一把破旧铲刀通过网丝拣选软土,他平稳迅速地工作着,有时停下来只是为了抛去格兰马草根块及苋草卷结,三分钟不到筛网上除了各色卵石、细枝、干结的兔粪和一只大蝎子外已毫无泥土,蝎子的尾钩在慌乱而愤怒地摆动着,艾萨克斯用小棍把蝎子吊起,拨向百灵鸟那一边,那雌百灵是两天来在发掘现场周围跳来跳去的唯一的伙伴,它专吃这些美食。艾萨克斯用袖子擦去汗水,专心拣选卵石。他是瘦骨稜稜的高个子年轻人。现在太阳已在科思山背后的下面,他工作时帽子也不戴,额角上部的白皮肤和他晒成棕色的脸部皮肤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双手工作得又快又精细,粗大而带茧的手指自动拣走了大多数卵石,其余的很快触摸一下就丢弃了,最后得到一块不比剪下的指甲大的碎片,就停下了。这块残片被艾萨克斯眯起眼睛专心检查了一会儿,放进嘴巴用舌尖很快擦净,吐出来又检查了一会儿,那是块玛瑙燧石——是他今晨发现的第三颗,从斜纹粗棉布衬衣袋中摸出首饰用放大镜,通过双层镜片,残片在他放大得像大折皱的手指纹前面成为一个庞然大物,那上面有一边有一个斫痕,这他早已知道他会发现的,这是敲击点,这记号是一百世纪前当弗尔萨姆猎人用敲击法制造某种工具时留下来的,这想法使艾萨克斯感到激动,自从他作为大学生发掘队一员所从事的第一次挖掘以来,他一直有这样激动的感觉——一种大步跳回过去时间的兴奋感觉。 艾萨克斯把放大镜塞回口袋,拿出一个信封,在上面用整洁的一般书写体写了「坐标北4、西7」几个字,就把那残片放了进去。直到那时他才注意到那辆白色小型货车正颠簸着朝他这里驰来。 「胡闹,」艾萨克斯说,盯着货车,希望它驰过去,但它没驰过去,仍在跌跌撞撞沿着他的野营货车在格兰马草上压出的车道百折不挠地朝他驶来,最后它有礼貌地在离他用白线网标出地区之下50英尺处停了下来,它是逐渐停下来的,避免了大片尘土飞扬。而永远匆匆忙忙的雷诺兹博士,在他驾驶他小吨位运货汽车来此挖掘现场时总会捲起大片飞扬的尘土。 小货车车门上带有特有的水牛侧面像,从车里向艾萨克斯走来的人在卡其衬衫肩部也有这样的标记。这人有一张印第安人的脸,在祖尼人中算是高个子了,长脸、骨瘦如柴,可能他是印第安事务局的一个雇员——那就是说他可能是从爱斯基摩至易洛魁人的任何人种,他是谁呢,停在离挖掘场白色标界线几英尺的地方。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艾萨克斯说。 「只是想询问些情况,」那印第安人说,「你有时间谈谈吗?」 「等等,」艾萨克斯说,「请进来吧。」 那印第安人小心翼翼穿过线网,绕过表土已翻开的那些坐标区,「我叫利普霍恩,」他说,「我属于纳瓦霍警局。」 「特德·艾萨克斯。」他们握手。 「我们在寻找两个男孩,」利普霍恩说,「一个是纳瓦霍小孩,年龄14,叫乔治·鲍莱格斯。另一个是12岁的祖尼人,叫欧内斯特·卡泰,我知道他们过去常在这里游荡。」 「过去是的,」艾萨克斯说,「但近来不来了,我好久没见他们了,自从……」想起那个场面他顿住了。当时雷诺兹凶狠愤怒地嚎叫,以及卡泰从雷诺兹的野营车中跑出来,好象有地狱恶鬼在后边追着似的。这记忆混合着有趣和遗憾,那事很滑稽可笑,但他又很想念这两个孩子。雷诺兹还曾用他直截了当的方式非常清楚地说明他毫不想考虑艾萨克斯同意让他们在周围转悠的想法,「……从上星期四后就没看到他们,以往下午放学后他们多半都来这里,」艾萨克斯说,「有时他们一直在此呆到天黑,但最后几天……」 「对他们为什么不来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把他们赶跑了。」 「为什么?」 「咳,」艾萨克斯说,「这是个研究场地,对两个男孩来说,不是全世界最好的胡闹场所。」 利普霍恩什么也不说,沉默在拖延,时间在静寂中一秒秒地过去,这使艾萨克斯激动不安,然而那印第安人似乎没感到这一点,他只是瞪着眼睛,耐心地等着,等艾萨克斯再多说些情况。 「他们在野营车内被雷诺兹抓到胡拿东西。」艾萨克斯说,愤恨这印第安人迫他说出这句话。 「他们偷了什么?」 「偷?怎么啦,什么也没偷,我不知道偷了什么。他们没拿什么东西,他们中有一人在雷诺兹博士车上,雷诺兹对他大叫大嚷,要他别碰他的东西,他们就跑掉了。」 第8页 「没丢什么东西?」 「没有,为什么你要找他们?」 「他们失踪了,」利普霍恩说,又一次静寂。印第安人的脸色显出沉思的神情,「我猜想,你是在此发掘文物吧,」他说,「他们会不会带走那些东西呢?」 艾萨克斯大笑说:「我一点也没察觉我已丢了那样的东西。」使他感到不安,他感到急需检查一下,拿起标有「坐标区北17,西23」的信封,摸索到了他手指下面断矛尖的形状,知道那东西仍安全地在原处。 「那你绝对有把握了?他们会不会偷走了些什么其它东西呢?」 「雷诺兹当时曾认为他们可能从他工具盒中弄走了什么,因为他检查了那盒子,但什么都不缺。」 「也没有什么文物不见?即使碎片也没丢?」 「不会的,」艾萨克斯说,「我把我发现的东西保存在这衬衫口袋里,」艾萨克斯拍拍那些信封,「而且傍晚停工时,我把它们锁在野营车里。你为什么认为他们偷走了什么东西呢?」 印第安人似乎没听到那问题,他看着科恩山,然后耸了耸肩,「我听说他们偷了,」他说,「你们在这里挖什么呢?某种先民遗址吗?」 这问题使艾萨克斯惊奇,「是的,这是弗尔萨姆狩猎营地,你知道弗尔萨姆文化吗?」 「知道一些,」利普霍恩说:「我在亚利桑那州学过一点人类学,虽然他们那时对弗尔萨姆文化所知不多,不知道它起源于何处以及后来的遭遇。」 「你是很久前学的?」 「很久了,」利普霍恩说,「大部分我已遗忘。」 「你听说过切斯特·雷诺兹吗?」 「我想是他写过我们的一本教科书。」 「可能那就是《北美古印第安文化》,至今还是范本,无论怎么说,总是他画出了一套这一地区最后一次冰期末期的地图——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是雨量充沛的时候,根据那地图他又画出了更新世末期候鸟迁徙路线图。你知道,当这地区开始干燥时,藉助水面和气候,你在哪里可拉到柱牙象、地獭、剑齿虎、长角騣犎等。由此他又找到方法计算出弗尔萨姆猎手们大致在什么地方建立他们的狩猎营,那就是这,」艾萨克斯用手势指着被线网栏成坐标区的草垄对面说,「那下边的平地当时是个湖,弗尔萨姆猎手们可能盘坐在这里注视着到水边来的一切动物——或者是到湖边来的,或者是向北到祖尼沼泽地的。」 艾萨克斯接受了利普霍恩敬给他的一支烟,他坐在筛网框架上,脸色疲倦而激动,继续谈论着,就象一个天生友好的人在一天强制沉默之后碰到一个好听众时那样滔滔不绝地谈着,他谈到雷诺兹怎样发现这一个及其它十几个遗址,以及雷诺兹如何把这些遗址提供给博士学位攻读者和安排基金会捐赠以资助这项工作,他谈到了雷诺兹要修订理论——那将解决北美人类学的一个重大的谜。 对未获解释的神秘事物总是着迷的利普霍恩想起了《人类学127》中的谜,弗尔萨姆狩猎营总被发现在中部和西南部各州——它们的期限一般从一万二千年至九千年之前。在这一冰期末期他们似乎拥有这里的一大片土地,他们逐騣犎而居,在小帐篷内用燧石打削他们的矛尖、刀、兽皮刮刀和其它工具。这些矛尖是他们独特的标记,它们呈叶状,小而纤薄,表面拉出凹槽,象一把刺刀,他们的尖顶和刃口用称做「压剥」的方法打磨得很锋利,做这样一个矛尖既费力又费时。其它石器时代的先民,不管是早于他们或晚于他们的,都制作较大、较粗糙的矛尖,做起来又省事又迅速,杀伤力也毫不逊色,可弗尔萨姆人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一直坚持做成虽费力却美观的形式,给后世人类学家留下个不解的迷,是不是这种矛尖是宗教仪式的要求——其形状是否是给使弗尔萨姆人靠以为生的野兽精灵的祭品所要求?当冰河停止溶化时,而且也不再有大雨时,这地区变得干燥,兽群缩小,生存可能性变得或有或无,弗尔萨姆狩猎营地从地面消失。是这种费时的宗教仪式要求使弗尔萨姆人陷入困境了吗?是这阻迟了他们适应变化的条件而使他们灭种了吗?不管是什么理由,他们消失了。有一时期这块大平原基本上没有人类,之后又出现了用长而重的矛尖的各种狩猎文化,这种矛尖是用各种石块加工法制作的。在基本无人和后来的各种狩猎文化之间有一段空白。 「是的,」艾萨克斯说。「那些书大致就是这样讲解这一问题的,感谢雷诺兹,现在那些书都将重写了。」 「你们是要证实某些已发生的事吗?」 「对,」艾萨克斯说:「我们肯定会,」他又点了支烟,激动地喷着烟,「让我告诉你吧,两年前当雷诺兹开始研究这问题时,他在人类学例会上宣读了一篇关于他这理论的论文,有些顽固的假学者就起来反对他。」艾萨克斯气愤地说,「就从大会上起来反对,」他又大笑,「自从1937年人类学家起来反对宣布发现了原始弗尔萨姆文化的论文以来,还没有人这样干过。」 「我猜想是非常严重的侮辱。」利普霍恩说。 「最糟糕的侮辱,我当时不在场,但我听说过,他们说雷诺兹准备杀掉某人,他是不习惯忍受那种待人方式的,他不是那种轻易能被摆布的人,人们说他告诉当时在场的一些朋友,他要使那些人接受他的理论,即使要他花费整个后半生也在所不惜。」 第9页 「雷诺兹的理论是什么?」 「简单地说,弗尔萨姆人并未灭亡,他们适应了,他们开始制造另一种矛尖——其中有一些我们已归入完全不同的文化。而且,老天爷作证,我们要在这里证实我们的看法准确无误,」艾萨克斯的声音是兴高采烈的。 这对利普霍恩似乎是个难以证实的论点,「有跟雷诺兹谈谈的机会吗?他会回来吗?」 「他今晚要来,」艾萨克斯说,「到下面停放野营车的地方来吧,你可在那里等他,我会让你看看我们的发现。」 野营车停在一片松树中间——一座建在老式旧骑维小吨位货车底盘上的三夹板木屋,里边装有一张狭睡铺,一张亚麻油毡面工作檯、一间小餐室和一排金属文件柜,在一个文件柜顶上有一架轻便丁烷炊炉。艾萨克斯打开一个文件柜,抽出一夹积满污垢的封袋,小心地数着,然后全部放回原处,只留下一个。他打手势要利普霍恩到唯一的椅子跟前,打开封袋,仔细地把里边东西倒进手掌。伸给利普霍恩看,手掌中有4块燧石碎片和一块粉红色的矩形扁平石块,那石块约3英寸长、1英寸宽、半英寸厚。 「这是一枚矛尖的根部,」艾萨克斯说:「这种型式我们称做『平行剥落』型——我们总认为这种型式是弗尔萨姆之后的文化制作的,」他用一个手指推了推它,「请注意这是用石化木做的——更准确地说,是用硅化竹做的。请注意这些碎片,也是相同的东西。现在,」——他用手指甲敲敲石块的侧面——「请注意这还没有完工,先民正在平整这一侧时尖头啪地一声断掉了。」 「因此,」利普霍恩慢慢说,「那就是说,是在你这弗尔萨姆狩猎营制作它的,先民没有继续做下去而是丢掉了,但他们在弗尔萨姆文化完结之后一二千年仍能制作它。」 「它在同一地层,」艾萨克斯说:「很有意思,可这种结构生成并不能说明什么。更有趣的是附近没有任何硅化竹,我们所知的唯一藴藏是在圣菲南面的加利斯梯欧盆地,离此要一二百英里。这里周围有很多好燧石,片岩、五髓都在附近半英里内。那些东西易成形,但不好看,其它文化都用近便材料,根本不管他妈的外表。弗尔萨姆宁可为自己找到清彻、花哨的矿石,哪怕带这些石块横穿整个国家,来制造他们的矛头。」艾萨克斯从档案中拉过另一个信封,「还有,」他说,将十几片淡红石块倒进他手掌并伸过来给人看,「这些是『压剥』成的矛头片,是典型的、明确无误的弗尔萨姆狩猎营工场废墟遗留物,它们是由同一硅化成的石化物制成的。」 利普霍恩惊奇得瞠目结舌。 「是的,」艾萨克斯说,「那很可能是巧合,是吧?那两批相隔2000年的不同的人群,开採同样的石矿,又从200英里外运回来加工。」 「我认为你们可以把那称做很好的偶然性证明。」利普霍恩说。 「我们要发现更多这样的证明来让他们相信,」艾萨克斯说,「我肯定它们在这里,我们的地质学家们告诉我们,高钙层只在9000年前才形成,因此这些是很晚期的弗尔萨姆文物。」艾萨克斯似乎眼望着遥远过去的情景,「留下的不会很多,他们当时在挨饿,冰河早已没有,雨也不下了,候鸟群很快飞走,气候越来越热,沙漠在蔓延,他们靠它生活了三千年的文化抛弃了他们,至少每隔四五天他们就得进行一次大狩猎,否则他们就太虚弱,以至不能打猎而死掉,那时再也没有足够时间制作这些非常容易断裂的花哨矛尖了。」艾萨克斯瞥了利普霍恩一眼,「来一点咖啡吗?」 「很好。」 艾萨克斯开始准备咖啡壶,利普霍恩竭力想估摸出他的年龄,他想大约快四十吧,虽然他有时会露出老年人枯萎的脸色,但不会更老,枯萎的原因之一部分是由于风吹雨打,但另有原因使他看老。利普霍恩早就注意到,艾萨克斯很小心他的牙齿。艾萨克斯常用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把手放在脸部来护卫它们。他把壶放在火上之后,就背靠着墙看着利普霍恩,「过去常认为他们不能适应而死掉了,那是教科书里的教条,是错误的,他们是人类,有头脑,他们既有审美的智力,也有适应的智力。」 通过炉子上方的小窗,利普霍恩能看到落日的红霞,红得象血。矮松树下的血会是欧内斯特·卡泰的血吗?假使是的,那么他的尸体又怎么了呢?而在那色彩鲜艷的夜空下,乔治·鲍莱格斯又会在哪里呢?但现在思索这问题是不可能有收穫的。 「可我仍想知道,」利普霍恩说:「你说的改变矛尖能有那么重大的关系吗?」 「仅就它本身来说,也可能没有关系,」艾萨克斯说,「然而也很有关系,我平均二三小时能够制成一柄弗尔萨姆矛尖的粗制品,它们很薄,你能轻易折断很多片——弗尔萨姆人也这样,但你可以在大约20分钟内就砍噼出一个平行薄片形矛尖,它和石器时代先民所使用的那些矛尖一样好用。」 艾萨克斯从抽屉中取出一盒方糖和一只保温杯放在利普霍恩旁边,「我们认为弗尔萨姆人发展了矛尖的对称形式作为对野兽精灵的供礼,而且把它们做到尽可能漂亮。你是个纳瓦霍人,你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意思吧。」 「我知道,」利普霍恩说,想起了卢卡巨凯高原上一个下雪的早晨,他祖父用圣花粉轻拍他的30-30老式双筒枪,然后念经——那老年人用清楚的声音向公鹿的精灵念着,以使他冬季猎肉能正常顺利地进行,念经声与自然事物和谐一致,使这情景产生一种纳瓦霍族特有的美。 第10页 「雷诺兹的想像很准确,他想像假设弗尔萨姆人愿意改变他们的矛尖,他们也就愿以其它种种方法适应环境。老方式要求他们整天坐在营内制造也许5个或6个有凹槽的尖头,也许要舞断10根或12根矛尖才能打到一只野兽,他们再也抽不出那么多时间了。」 「再也担负不起美的代价了,」利普雷恩笑道,「我曾经去过一所印第安事务局的高等学校,那学校大厅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道:『传统是进步的敌人』,格言也是:要就是放弃老方法,要就是灭亡。」他并不是危言耸听,但艾萨克斯仍用好奇的眼光看了他一下。 「顺便问问,」艾萨克斯说:「小孩的事,你问过贾森羊毛那边的人了吗?」 「贾森羊毛?就是那个嬉皮士的地方吗?」 「他们有时在那里游荡,」艾萨克斯说,「如果他们离家出逃,他们就可能在那里,那里有一个姑娘是他们的好朋友,是个好姑娘,名叫苏珊娜,那两个男孩都喜欢她,」 「那个叫鲍莱格斯的男孩是个有趣的少年,」艾萨克斯说,「他有点神秘主义者的味道,对魔术和巫术等这类事很感兴趣。有一时期他神色不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守斋,这样图腾会和他谈话。我想他也想看到幻觉过,有一时期他们问我是否能给他们弄到一些致幻药,并问我是否经历过幻觉。」 「你能弄到吗?」 「见鬼,不行,」艾萨克斯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去弄,那东西要冒风险。还有一事,假使那能行的话,」艾萨克斯大笑道,「乔治在学会当祖尼人,」他又大笑起来并摇摇头说,「乔治有点热昏。」 「你意思是说学会他们的宗教?」 「他说欧内斯特准备介绍他入獾氏族。」 「能发生那样的事吗?」 「我不知道,」艾萨克斯说,「我怀疑,我想那有点象一条鱼在说它要变成一只鸟。我只有一次听说过这样的事,那是在十九世纪末叶,他们接纳了一个名叫弗兰克·库欣的人类学家加入他们的部族。」 外面有一阵摩托车的啪啪声,可听出是上的第二档——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这太快了。 「雷诺兹?」 艾萨克斯笑道:「那傻傢伙就是这样开车的。」 雷诺兹并不是利普霍恩想像的那样的人。利普霍恩原以为他象曾在亚利桑那州教过他文化人类学科的那位白发佝偻老人,是个典型的学者。可雷诺兹是个中等身材的人,样样都是中等大小。也许有59岁,但年龄很难估;棕色头发,几块在转灰;愉快的圆脸带有野外作业人类学者的肤色。只有他的眼睛,使他有别于他人。它们是值得注意的眼睛,在上面浓眉和下方颧骨的护卫下,明亮的蓝眼珠在眼窝中以尖利、镇定、警惕的眼光注视着你,在握手认识的瞬间,这些特点给利普霍恩一种感觉,似乎他脸上的每一丝特徵都在深深印入别人的记忆。一忽儿后,他俩都在研究艾萨克斯今天发现的碎片,乔·利普霍恩这位纳瓦霍警察,则被搁在一边。 「哪一坐标区?」雷诺兹问。 艾萨克斯用三个手指指着地图,「这些区。」 「沖洗一下,老的侵蚀痕,看到它们是在原地面吗?」 「是在筛网上得到它们的。」艾萨克斯说。 「你注意到它们已硅化了,是和平行剥成一样的东西?」 「对。」 「你没有遗漏什么?」 「从不。」 「我知道你不会,」雷诺兹宠爱地瞥了艾萨克斯一眼,眼光中包含喜欢、亲热和赞誉。这感情一秒钟内发展成微笑,使雷诺兹皮革似的脸色变成热情的慈祥,同一瞬间又立刻变成真诚的高兴。 「感谢上帝,」他说,「感谢上帝,这看起来真不错,是吧?」 「我觉得很好,」艾萨克斯说:「我想这准会是那东西的。」 「是的,」雷诺兹说:「我也认为如此。」他凝视着艾萨克斯,「这里的发掘不会有什么差错,你懂那一点吗?它将完成得完满无缺。」雷诺兹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字眼。 一个十足的会记仇的人,利普霍恩想道。也许有点疯狂,或者也可能是个天才。」 雷诺兹现在也凝视着利普霍恩,明亮的蓝眼睛在搜索着记忆,「艾萨克斯先生是美国三四个最出色的野外工作者之一,」他说着,微笑在他脸上忽隐忽现,脸色转成庄严,「艾萨克斯先生在这里所作的工作将使某些顽固的人们面对真理。」 「祝你们好运。」利普霍思说。 艾萨克斯脸部出现了些利普霍恩想不到的表情,它表现出窘迫的高兴,而且竟然胀红了晒黑的脸,这使艾萨克斯看起来年老了十岁。 「利普霍恩先生在寻找两个男孩,」他说,「他停车问我是否见过他们。」 「其中之一是不是那个常在我车旁闲转的祖尼小仔?」雷诺兹问。「那个我向他叫嚷后跑掉的孩子?」 「是那一个,」利普霍恩说,「我听说他们在这里偷了些东西。」 雷诺兹明亮的眼晴立时瞟了一眼艾萨克斯,「他们偷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艾萨克斯说,「我对他说没有,没丢什么东西。」 雷诺兹仍盯着艾萨克斯,「你让他们在这里闲荡了吗?我只看见过一个。」 第11页 「那祖尼男孩和一个名叫乔治·鲍莱格斯的纳瓦霍人,」利普霍恩说:「他们是朋友,两人都不见了,他们偷过你们什么东西吗,雷诺兹先生?」 「那祖尼男孩是在我这里探头探脑过的,但没丢什么东西,我觉得他没偷什么东西。说实话,我赶他跑是因为这里看来要成为一个十分重要的发掘场了,」雷诺兹瞥了艾萨克斯一眼,「毫无疑问,未经准许谁也不能乱踏进来——小孩更如此。」 「小吨位运货车上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被偷呢?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雷诺兹想了想,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但一忽儿就恢复了常态,「那很要紧吗?」 「那两孩子不见了,我们感到他们之一被害,我们要知道他们为何失踪,这样有助于确定他们在哪里。」 「那末,我来看看。」雷诺兹说。 室外红色天空在变暗,已有一些早出现的星星。雷诺兹从一辆绿色通用汽车公司出产的小吨位货车的手套箱中取出一只手电,他检查了剩下的东西——各色地图、小工具和笔记本,「这里没丢什么,」他说。 检查焊在司机室后的工具箱花的时间稍长些,雷诺兹一样样仔细地检查了那杂乱的一堆——手钳、切线钳、地质镐、手斧、一把折迭挖壕杴和十几样其它零星器具,「我想有一把锤子不见了,啊不,它在这里。」他关上箱子。「全在呢。」 「你赶走孩子们的那一天,在车上有发掘到的东西吗?」 「发掘到的东西?」雷诺兹正面对夕阳,使他的肤色发红,蓝眼睛又一次盯住利普霍恩看了一会儿。 「箭头,矛尖等一类东西?」 雷诺兹想了一下这问题,「上帝作证,我有的,当时我带着箱子,可他们为什么要偷那一块岩石呢?」 「我听说孩子中有一个偷了一个箭头,」利普霍恩说,「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雷诺兹的笑可算是高声大笑,「你可以完全相信没丢东西,那箱子里有我观察的八个挖掘场的出土物,没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只是些我们要进行整理的东西。只要有一片东西被取走,我就能知道。它们全在那里,」他皱了皱眉,「谁告诉你他偷了些出土物?」 「那个第三者,」利普霍恩说,「纳瓦霍男孩有个小弟弟,他告诉我的。」 「真可笑。」雷诺兹说。 利普霍恩什么也没说,但他想:是的,那真可笑。 第五章 星期一,12月1日,下午8:37 月亮这时已升上半天,它上升时的那种黄色光亮没有了,它的脸变得象是斑痕累累的白冰。这是一轮冬月。在它下面利普霍恩感到很冷。他坐在台地边缘悬崖的阴影中望着叫做贾森羊毛的嬉皮士群居村。寒气透过利普霍恩的制服上衣,透过他的衬衫和内衣,接触到他肋骨处的皮肤,那还浸透到他靴帮上面的小腿部分,以及裤腿将肌肉绑得紧紧的大腿,还浸透了他紧握望远镜的手的背部,一忽儿利普霍恩想解解寒气,他要站起来敏捷地爬下去,到下面群居村去弄清他在那里能弄清楚的事。但现在他不顾难受,他有条有理的方式将心思集中在寻找乔治·鲍莱格斯差使的这个小阶段上。 他曾从停车处步行一英里,爬到这高处来俯瞰群居村,一个不太刻板工作的人也许会认为这是白费的努力而把它一笔钩消了。利普霍恩却不这样,他来群居村这里,是追寻乔治·鲍莱格斯这任务合乎逻辑的发展,在他进村之前,他得先研究一下。利普霍恩觉得乔治·鲍莱格斯能够藏在那里的可能性非常小,但可能性仍存在,而乔·利普霍恩在这种情况下的作业程序则是要尽量缩小冒险性。与其可能由于粗枝大叶而失去这男孩,还不如尽必要的努力把这地方检查一下,此刻利普霍恩正在用望远镜的放大作用查看一件斜纹棉布上衣。那上衣挂在离他坐处200码左右棚屋边的灌丛棚架角柱上,那棚屋按纳瓦霍方式用圆木建成整洁的八角形式,其唯一的出入口朝向日出处,烟孔则在屋顶中央。屋后面利普霍恩可看到木板棚,板棚后是一个柱竿围成的畜栏,里边有挤作一团的羊群——大约有20只左右。利普霍恩估计羊是属于群居村的居民的,现在他们是四男三女。收羊的份地是属于弗兰克·鲍勃·马德曼的,寒冷的月光下,现在有一缕青烟从中冒出的那棚屋,按照纳瓦霍的传统是属于艾丽斯·马德曼鬼魂的。 利普霍恩以前就知道这些,而且比这些还多得多,因为在离车道四英里处的一所棚屋中他逗留过。他和住在那里的一对年轻人谈论过天气、萧条的羊毛市场,部族会议关于引进纳瓦霍资金建设牲畜饮水池的建议,这一对年轻人的新生儿子,以及最后——那群居住在车路边棚屋里的贝拉肯人。人家告诉他弗兰克·鲍勃·马德曼几乎三年前就离弃了那棚屋,当时马德曼到盖洛普去买盐,回来就发现他多年的老妻在他外出时死掉了。(「她以前曾有过轻微的中风,」年轻妻子说,「也许那一次严重了。」)那时那里没有人把艾丽斯·马德曼搬出棚屋,所以她的鬼魂——在死时——可以逃脱永恒的飘泊,那灵魂的恶鬼就被关在棚屋内。马德曼在靠近拉马地方弄到一个贝拉肯牧场工把这尸体埋在岩石下面。他在一边墙上凿了个孔并用木板堵住烟孔和出入口,以防止鬼魂打扰生人。这些事了了之后,马德曼带上他的车和羊离开了。 第12页 年轻的妻子相信他是回到钦利附近自己的民族红额族去了。 后来,一年前的那个春天,贝拉肯人来了,一辆校车和一辆大众篷车里一共坐了他们十六个,他们搬进马德曼的住地,就住在死人棚屋和两座大帐篷里。后来又来了更多人,到夏末,那里已住着35至40人了。 冬天里人数减少,在那年最冷的时候,就在雷霆睡着时节的中期,在艾丽斯·马德曼鬼魂棚屋里又死了一个人。今春人数稳定,但今秋又锐减,减到只剩现在的四男三女。 「死了人?」利普霍恩问道。『是谁呢?怎么死的?」 那是个年青女人,一个很胖的姑娘,很安静的人,有点丑。 有人说过,丑姑娘有些对不住良心的事。可年轻妻子则认为是由于用了过多的海洛因或者是因为艾丽斯·马德里的鬼魂在作怪。 「他们有些人当时腾云驾雾,」年轻的丈夫说,「也许她把那东西用得超过了剂量,我们所说的就是这样。」年轻丈夫耸了耸肩,他跟第一机械化部队在越南呆了十二个月,既不是海洛因也不是死胁迫他去服役的。他谈论这些白人不带个人幸灾乐祸的兴趣,但带有同胞们不敢居住地区的人所共有的,对邻居的细枝末节的了解。一般说来,年轻丈夫认为贾森羊毛的居民是慷慨,无知、友好的,脾气虽不好,但用心不坏。好的一面,他们提供了经常性的免费搭车至拉马、盖洛普,甚至有一次到阿尔伯克基;坏的方面,夏天由于他们排粪不小心污染了马德曼住所上面的泉水,以及引起一场火灾烧毁大约50英亩羊群的优良牧草,还有他们不知道如何管好他们的羊群,就是说他们可能使疥疮或者其他疾病在畜群中传播。是的,来访者中还包括一个纳瓦霍男孩,他有时自己一人来,有时和一个祖尼男孩一起来。 其余来访者是贝拉肯人,大多是年轻人,留长发。年轻妻子感到既有趣又稀奇,他们追求什么?他们到底要干啥? 「他们把他们的地方叫贾森羊毛,」利普霍恩说:「你知道有关这事的传说吗?那是一个叙述英雄的故事,有点象我们描述一对孪生弟兄,杀人魔王和水生寻找太阳的故事。在白人的这个故事中,贾森是个在全世界狩猎金羊毛的英雄,也许那羊毛象徵金钱,我想也可能是象徵能使人们生活幸福的任何东西。」 「我听到过这故事,」年轻丈夫说:「大家认为是一张盖满金子的羊皮,」他笑道,「我想你更有可能在他们放牧的羊身上找到疥疮。」 利普霍恩对此回忆微微一笑,仍盯着那斜纹棉布上衣,肯定认为这上衣太大了,不可能是鲍莱格斯离校时所穿的衣服。他慢慢转移视界,越过从棚屋烟孔中升起的薄雾,越过灌丛棚架,又折回来。棚架下面有一张桌子,部分隐蔽在黑暗中,上面的坎具反射出点点月光。在桌子后面的黑暗中有样东西,可能是一个马按,还有一件挂着的东西,唯一的可能是头死鹿。利普霍恩仔细察看着,他视角中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它的影子形状和他记忆中棚架所投下的影子不一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由斜照月光投到棚屋后坚硬空地上的是支撑这部分遮阳的柱子的阴影,以及桌子的部分阴影,此外还有一双腿的阴影,有一个人正站在棚架下面,双腿的影子不动。利普霍恩对此皱了皱眉,那对年轻的邻居说过现在只有七个贝拉肯人住在这里,他看见两男两女己乘校车外出,他还看见一男一女(根据他从艾萨克斯处听到的描述,这女的是苏珊娜)走进棚屋,而他认为剩下的一个男人也在屋内。这会是他无声地站在棚架下面吗?他是怎么没被利普霍恩看到就走到那里的呢?当他正想时,那身影移动了,他象飞鸟般迅速冲出棚架,来到棚屋一侧隐入阴影。 他蜷伏身子,靠在房屋的圆木上。他在干他妈的什么呢?在听?有点象。后来这身影伸直身子,他的头在斜照的月光中向上升。利普霍恩倒抽了口凉气,这头是个鸟头。圆圆的、罈子般的羽饰披向后边,一个长而窄的矶鹞鸟喙,本应该是人的颈项处是毛莲蓬的翎颌。它的头是圆的。当他从侧面转过来时,利普霍恩看到圆圆的带有黄环的黑眼睛。他看到的正是一个精灵的凝视着的无表情的脸,利普霍恩感到后颈上汗毛直竖。他同学关于祖尼死人精灵是怎么说的呢?他想起来了,它们永远在亚利桑那的湖下面跳舞来着。那人乌又移动了,离开棚屋消失在矮松林的黑暗深处。「据说,」他耳畔似乎响起他同学的话音,「它们是看不见的,但假如你快死时就能见到它们。」 第六章 星期一,12月1日,下午9:11 名叫苏珊娜的姑娘说起话来有些口吃,这使她在每句话之前都停顿一下——在她形成第一个词之前她椭画形的雀斑脸总要因认真集中精力而迟钝一秒钟。这时她正在说,也许乔治·鲍莱格斯只是逃学,乔治有时逃学去打鹿,也许现在他正在这么干。 「可能是那样,」利普霍恩说,感到这姑娘有一种可笑的吸引力。也许她有一天会好些,但她决不是那种有发展欺骗才能的人。他让静默延续着。挂在圆水墙上的毛毯是优良的双格雷山织物,可能值300美元。是弗兰克·鲍勃·马德曼将这棚屋遗弃给其恶鬼时留下来的吗?或者是这些年轻贝拉肯人在什么地方买了带来的?叫做哈尔西的男子在轻微地前后晃动着摇椅,他的脸除前额外,都隐藏在一本书的黑色封面后面。哈尔西的靴子很脏,但是双好靴子,利普霍恩对哈尔西感到兴趣,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在这过去白人从未发现过什么东西的地方希望找到些啥? 第13页 「无论如何,」苏珊娜说,「我绝对敢肯定他对欧内斯特没干坏事,他们就象兄弟俩。」 「这我听说过,」利普霍恩说:「特德·艾萨克斯告诉我——」 刮去头发的那个年轻男子说,「不!」话音很大,让人吓一跳。很显然他并不是针对利普霍恩所说的话的。这是利普霍恩听到这人所说的第一个字。(「这是奥蒂斯,」苏珊娜曾告诉过,「他今天身体不好。」而且奥蒂斯曾在垫席上一声不响抬起闪光而眼神不集中的眼睛凝视了一下利普霍恩。那不是不熟悉的眼光,利普霍恩过去在监狱和酒鬼混合牢房、医院病房曾见过这种由于酒和大麻、乙醇和仙人掌芽苞、发高烧、麻醉品以及响尾蛇咬伤中毒而引起的眼光。) 「不,」奥蒂斯又说,这次声音柔和多了,只是肯定他的内心幻觉的否定。 苏珊娜把手放在奥蒂斯光脚丫苍白而瘦骨稜稜的脚弓上,「好了,奥茨,」她说:「现在凉爽了,没问题了。」 哈尔西在他摇椅上向前冲着,他脸从书本后露出来,他眼带好奇的神色端详了奥蒂斯并瞥了利普霍恩一眼。(「这是哈尔西,」苏珊娜曾对他说,「他象这里的主心骨,」哈尔西咧咧他小鬍子下的嘴笑了笑,又好斗地伸出了他的手,「我以前从未遇见过纳瓦霍毛警察,」哈尔西当时是这样说的。)不管奥蒂斯的梦魇是什么样式,事后他的脸总是歪歪扭扭,而且毫无血色,眼睛也浮肿难看。 「他服仙人掌吗?」利普霍恩问道,「如果是由于这,它们几小时后一般都会好的。如果不是由于仙人掌,那可能就得请个医生看看了。」 「这不可能是由于仙人掌,」哈尔西说,又咧嘴笑着,「那东西是非法的,是吧?」 「那得看情况而定,」利普霍恩说:「如果是为宗教需要服用,按部族传统看,那是合法的。那是本地美国教会宗教仪式的一部分,这里的有些人就属于那个教会。我们的做法是如果他们用于宗教,我们就不警告他们。我猜想奥蒂斯在这里是教会人士。」 哈尔西体会到这种冷嘲及其含义,他的笑容变得友好了些。奥蒂斯的眼睛现在是闭着的。苏珊娜正敲击他的右脚脚弓。 「现在好了,」她说,「奥茨,它已凉了。」她同情的脸色肯定了利普霍恩关于这一年轻女子的猜想。现在她在努力使奥蒂斯从怪诞的幻觉梦魇中清醒过来,由于同样理由,她会把有关乔治·鲍莱格斯的一切情况告诉他的。 「艾萨克斯说的和你一样,」利普霍恩说,「那就是乔治不会伤害那个祖尼男孩的。但问题不在于此,看来好象有人已经伤害了那祖尼人,也可能是已杀了他。我们认为乔治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些什么事。」 苏珊娜现在在敲奥蒂斯的脚脖子,她的脸茫无表情,「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她说道。 「今天我和乔治的弟弟谈过话,」利普霍恩说,「他告诉我乔治在逃跑,因为害怕某种东西,真的很害怕。那小兄弟说乔治不怕我们警察,因为他没做什么坏事,乔治怕什么呢?」 苏珊娜注意听着,顽固劲在消失。 「我不知道,」利普霍恩继续道:「我也猜想不出,但我能想起当我是个孩子时,我是怎样害怕来着。你也真的害怕过吗?你记得你是怎样害怕的吗?」 「是的,」苏珊娜说,「我记得。」 象昨天一样,利普霍恩想道。或者象今天一样。「你变得恐慌,也许就逃跑。」他说:「假便你逃跑,事情就更糟糕,因为那样会觉得好象整个世界都在追你,而你也就更害怕停下来。」 「或者根本就没有地方可停,」她说,「比方说,乔治能到什么地方去找到帮助呢?你知道他爹吗?整天喝得酩酊大醉?大部分时间乔治得担心他们以后吃什么。」 「对呀,」利普霍恩说,「我曾经到那里去过。」 「有时候根本就无家可归,」苏珊娜似乎是在对奥蒂斯说,可是他没有听。 「这里这季节逃出去,麻烦就在于气候。今天是晚秋,有太阳,没有问题。明天就可能是冬天,一夜之间就可能下雪,气温可能降至零下五六度,突然你会没有吃的东西,而且再也弄不到吃的东西。」 「这里会那么冷吗?零下?」 「这里你几乎在海拔7000英尺,实际上你是坐在大陆分水岭上,去年在拉马达零下15度,在盖洛普是零下19度。我们居留地这里有11人冻死——那还是我们知道的。」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她说。 「但是只要告诉我他说些什么就有助于我找到他。」利普霍恩说,「为什么他在上午的中间离开学校?为什么他曾来这里?是什么使他逃跑的?你记得起来的任何本情都能起帮助作用,那将会对乔治有帮助。」 这次苏珊娜更加沉默不言了。利普霍恩想,她可能会告诉我他没来过这里,那是她以前的计划,但她不会说谎,现在不会。 「我知道的不确切,」她说,「我知道他害怕什么来着,他问我偷给他些食物——一些可以携带便于保存的食品。他想取走一些外面棚里的鹿肉,那倒是乔治的鹿,那是他上星期带到我们这里来的。」 「他到哪里去?」 「他没说。」 『但他一定说过些什么的。好好回忆一下他说的每一件事。」 第14页 「他问我是否知道祖尼宗教的情况,」苏珊娜说,「我说知道不多,只是特德告诉我的那么一小点儿,」她停下来,回忆往事,「后来他问我特德有没有告诉我关于祖先精灵惩罚人的任何情况,」她皱了皱眉,「还问我是否知道任何有关精灵饶恕人的情况。」 『饶恕?」 「他用的是『赦免』,他说,『如果破坏了一条祖尼禁律,是否有办法得到赦免?』我告诉他我不知道有关那事的任何情况。」她好奇地看着利普霍恩,「有办法吗?」 「我不是祖尼人,」利普霍恩说,「纳瓦霍人对祖尼宗教看来不会比一个白人对日本的神道教了解得更多。」 「那事似乎对乔治很重要,我看得出来,他老是谈论那事。」 「饶恕他吗?他有没有告诉你谁需要被饶恕?是他吗?还是欧内斯特?」 「我不知道,」苏珊娜说,「我想是为了他的,为他自已的,但也许是为欧内斯特的。」 「有没有任何要饶恕什么的暗示呢?是一种……」利普霍恩停住了,竭力想找个准确的字眼,那不会是罪行,可能会是亵渎吗?他让那句子就这样悬着,换了个说法:「他有没有说过发生了什么冒犯祖先精灵们的事?」 「没有,我当时也很想知道,可那看来不是提这样问题的时候,他那时感情激动,非常匆忙,我以前从未见乔治这么匆忙过。」 「就这样地取走了一些鹿肉,」利普霍恩说,「他取走多少?还取走些什么别的东西?」 苏珊娜脸红了,把满是污垢的卫生衫长衣袖拉下来盖住她的指关节。 「他没拿走什么,」哈尔西说:「他要来着,但没得到。据他行事看,我揣测他是逃避法律制裁什么的。住在这里的人与逃亡者是不合作的,不帮助也不教唆,啥他妈的也不给,以免给警察口实来跟我们争论不休。」他向利普霍恩露齿笑笑,」我们是守法户。」 「所以他没带什么食物就离开这里了。」利普霍恩说。 「我劝他带上我的旧上衣,」苏珊娜说,她盯着哈尔西看,带着一种既挑衅又害怕的古怪表情,「那是件人纤质料的旧棉袄,肘弯部有个孔。」 「他是什么时间离开的?」 「他到此是刚刚下午,我想他十分钟后就离开了——可能是三点或三点十五分。」 「他没说过他曾到哪里去吗?」 「没有,」苏珊娜说,有些犹豫不决,「真的没有,我敢说。乔治有点象是个疯狂的小仔,满脑子怪念头,他说他可能得离开一段时间,因为他得找精灵们。」 利普霍恩在隔开拉马-奥霍卡连特公路和纳瓦霍放牧分地的栅栏处停了车,他熄了火,打了个呵欠。他这就要走下货车、打开铁丝网门,驰向拉马。但他只是坐着,疲劳使他动弹不得。他是中午前后听到关于乔治·鲍莱格斯的情况的,而现在已经是午夜以后了。鲍莱格斯,你这小杂种,你在哪里?你睡得暖和吗?利普霍恩嘆了口气,从车上爬下来,两腿僵硬,走过来打开门,又爬回货车,开车穿过栅门,又爬出来关上门,爬回货车,在尘土飞扬和砂砾中开上乡村道路。 他有些打冷颤,就把暖风门开大些。外面空气完全静止,天空无云,月亮几乎就在头顶,今夜将很冷,乔治·鲍莱格斯和欧内斯特·卡泰在哪里呢?死了吗?也许卡泰死了,但忽然又觉得不太象,没有任何人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会杀他,血也可能来自其他原因,也许今天是白白浪费了,除了血迹,没有更多情况,矮松下两平方码浸血泥土和两个小孩失踪,其中一个大家都认为有些傻,还有些什么呢?从人类学家的帐篷中偷走一些东西——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甚至还没发现丢失,还有一个象是祖尼祖先精灵的东西在月光下在嬉皮士群居村窥探。那该死的是什么呢?他又想了一遍他用望远镜看到的情景,重塑他记忆中的身影。是他眼睛在微妙的光线下把只是看来奇怪的东西看成他想像中的东西了吗?那它到底会是什么呢?一个大毛帽被奇怪地折射了?不可能,利普霍恩嘆口气、打个呵欠。他的头由于疲乏而嗡嗡直响,他无法再集中精力,他今晚将睡在拉马小教堂里,明晨他要和祖尼警局核实材料,他们也许会告诉他夜间卡泰已经回家,承认了这是个愚蠢的胡闹。利普霍恩忽然知道解释应该是怎样的:为沙拉柯教宰了一头羊,那两个孩子贮存了它的血,用它煞费苦心地开了个玩笑,并没意识到这玩笑会令人痛苦。 在道路穿过俯瞰拉马谷地的分水岭上,利普霍恩放慢车速,拍拍无线电发报器。拉马的报务员可能早已上床,但利普霍恩仍很快打开话机。 有三项给他的通知。上尉想知道他关于小吨位货车挪用款的事件有何进展,他妻子打电话要求提醒利普霍恩,说他下午2点预约了盖洛普的牙医生;还有祖尼警察局打电话要求通知利普霍恩,说欧内斯特·卡泰已找到。 利普霍恩对无线电皱皱眉:「找到了?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吗?」 「让我核对一下,」发报员说:「我没拿通知,」发报员用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说,利普霍恩用手抹抹脸,强压下一个呵欠。 「找到了他的尸体。」发报员说。 第七章 星期二,12月2日,上午7:22 第15页 奥索岭上空的太阳,照暖了乔·利普霍恩右脸,把他的身影投射在由于滑坡而裸露出来的自然灰土上。他站在那里,两手交叉在肚上,他的耳朵听着铁杴的挖掘声,他的眼睛沉醉在清晨的美色中,从盖尔斯蒂纳峡谷上的侵蚀岭上所看到的景色给人深刻的印象,阳光照射在西北方离此十英里的祖尼小山坡上,它又从政府为印第安事务局工作人员所建黑石大厦的黄色水塔上反射回来,那黄色水塔是事务局所在地的标志;它又照亮了正从黑石停机坪上起飞的轻型飞机机翼。几乎在正北,谷地上三英里处,它照耀着晨雾中从祖尼村庄烟囱中升起的炊烟。在很近的地方,离利普霍恩靴尖一码处它照亮了一只短统鞋的磨损了的鞋跟。那鞋在滑坡面的土石上显得很突出——一只黑色的鞋子,鞋带下垂。那是只跑鞋,脚尖部分有五个鞋钉,脚跟部分无钉,因为快跑时脚跟不击地。那赛跑者的脚跟是看得见的,还有脚踵处的腿,或者还有一英寸肌肉发达的小腿。泥土覆盖了其余部分。利普霍恩凝视的目光落在祖尼村庄上。人们把这叫做哈洛那,或者叫做哈洛那文塔瓦那,这个世界中部的安特山,这是现已干枯了的祖尼河床弯曲处的一个小山包,一个由红石房屋钻聚在一起的小山包,它形成老村,周围已伸展开一群群新房屋。利普霍恩想道,也许有6000祖尼人,具有约65000平方英里的居留地,他们大约只有几百人象蜜蜂般住在这繁忙的蜂窝中。他听说,在有些房屋中有多达25~30人。一个家庭的所有儿女仍和母亲住在一起,仍和她们的丈夫和孩子住在一起,这对纳瓦霍人的岳母禁律是一个倒退。它为少数祖尼人造成了比人口130000的纳瓦霍人所建的更大的市镇。是什么力量使祖尼人如此集中?他的人民有一些则象追求牧草、树林、水以及一片棚屋园地那样追求分散、孤僻。使他们具有这种截然相反的个性的是不是同一种力量?是不是这就是祖尼人经过五世纪的入侵而仍得以生存下来的原因?是不是有某种自然法则,就象核物理中的临界质量那样,认为某种数量的印第安人密聚在若干平方码内就能抵御白人的分而治之的手段? 飞机——由于距离远而无声无息——倾斜着向北飞行,向着盖洛普或老法明顿,或者到希普罗克或钦利。光洁的表面在阳光中迅速闪耀了一下。就在利普霍恩左面,埃德·帕斯匡蒂推着杴把,脱了帽,剪短的头发直立着。在他前面,另三个祖尼人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他们姓卡泰、巴科比和阿塔基,分别是欧内斯特·卡泰的父亲和叔、伯。他们默默无言,不慌不忙地工作着。土堆在退缩,又露出了一英寸卡泰的小腿。 「你在哪里发现自行车的?」利普霍恩问,「如果你们那边还没察看完毕,我可以在周围查查。」(他五分钟前第一个到此时,曾建议帮助他们挖掘,「不必,谢谢,」叫做托马斯·阿塔基的叔父说,「我们能对付。」这土地是祖尼土地,土下尸体的肌肉是祖尼的肌肉,利普霍恩意识到这刻儿在这里挖不是纳瓦霍人应干的活,他不想再提这个建议了。) 「自行车就在那下边,」帕斯匡蒂指着说,「推在砂岩露头向上的山坡下面,我在周围看了很久才发现通向这里的痕迹,那时天色渐暗。」 自行车根据环境是很好隐藏起来的,它被半推进突出在上面的砂岩下面,然后又用枯草掩盖,甚至把伪装去掉也很难看到。利普霍恩看着,首先想到不管是谁藏的,都得在夜间发现这个场所。只有月光,而且两天前还只是半月。这含意是很清楚的,不管是谁把欧内斯特·卡泰的尸体搬来这里藏在翻过的滑坡土下,要就是熟悉这里的地形,要就是事先曾计划过,这情况乔治·鲍莱格斯可能知道,还有——他不无自卫地想——很多祖尼人也知道。利普霍恩有条不素地继续工作。 自行车轮滚上这里来时压出了很深的轮痕,利普霍恩顺着痕迹向前追踪来到一条顺山坡而下的羊径,羊径急转直下向北通往祖尼村庄。他检查每个细节,工作得很慢。当他来到卡泰流血丧命的树丛处时,已是正午时分,在这范围内他又工作了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蹲着研究尘土。 共有五组痕迹,很快他排除了帕斯匡蒂遗留下的固得延橡胶鞋印及发现血迹的卡泰叔父的威化鞋印。剩下的就是被认为是乔治·鲍莱格斯在树旁跨下自行车的牛仔靴印,卡泰的五钉跑鞋印和那个推着自行车带走卡泰尸体的鹿皮软鞋印。利普霍恩坐在砂岩石板上思考着这些痕迹告诉了他些什么,那告诉得不多。 他能猜想到这次谋杀并不是预谋的——至少不完全是,任何人只要尊重自己双脚的话,都不会穿着鹿皮软鞋把尸体在崎岖的上山道上搬运很长距离,他得穿跟底结实的鞋。穿着鹿皮软鞋的人曾在桧树丛中看不见的地方等待过,只要有杀人的意图,他就能从这个伏击处攻击卡泰,然而他没这样干。鹿皮软鞋走出到空地中间,它和跑鞋曾面对面地站了很长时间,移动并交换身体重量多次,他们站得很近。(穿鹿皮软鞋的可能抓住了卡泰的手臂?)然后卡泰向下山的方向跨了三大步,跌倒了,鲜血喷洒在干渴的泥土上。于是穿鹿皮软鞋的将自行车推到血泊处,把卡泰放在车上,把车推走了,除非鹿皮软鞋就是乔治·鲍莱格斯,否则他是不可能知道会弄到自行车的。会不会这男孩穿着牛仔靴先隐蔽在这里,放好自行车,然后走到岩石处换穿了鹿皮软鞋?显然,他是能够这样做的,可利普霍恩没法想像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他竭力想像卡泰和鹿皮软鞋脚尖碰脚尖地站在一起会谈些什么,但根本没有可供思索的根据。 第16页 利普霍恩点了支香菸,一只矮松铿鸟从桧树丛中穿出,闪了一下蓝色羽毛,消失在去科恩山的方向。一缕淡淡的青烟从利普霍恩的香菸上裊裊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北面,一架喷气机在天空划出一道白线,它后面是一片灰濛濛的阴天。在尘土飞扬的秋天,这种迹象断断续续预兆着下雪。干旱的夏天以后的整个秋天,这样的迹象并没提供正确的预兆。利普霍恩仔细端详了天空,他的脸色阴郁。他发觉思想紊乱,没有那种精密使用逻辑推理经常给他带来的淡淡的、触摸不着的快感,反而只有不大可能的和未必会有的事不协调地冲撞,没有原因的结果,没有动机的行动……无规律的混乱。利普霍恩有条理的头脑对此感到很痛苦。这时粗糙的砂岩衬得他屁股很痛,但他毫无知觉,也不觉得飢饿,他的头脑已使他的思想离开这些感觉,对着科恩山坡上的灌丛紧皱双眉,就这样想着、想着。 利普霍恩来自塔蒂族,属谈吐自如氏族。他母亲的父亲是那希比蒂,即美丽汇、山脉汇以及其它巫师礼拜仪式的伟大唱诗人。他是个非常有智慧的人,因此美丽方山地方的人当他还不到30岁时就在他名字前加了霍斯廷的等称——就是说在他远不够做祖父的年龄时就称他为老伯。当霍斯廷·那比希蒂年迈智更高时,利普霍恩就在他膝上被抚养长大。他是在美丽方山的牧羊人和猎手中成长起来的,他们是1864年当基特·卡森的骑兵袭来时选择战死的家族的后裔,因此利普霍恩童年时代接触到的、一代代传下来的回忆和大多数同代纳瓦霍人不同:他们的祖父的传说是放逐、监禁,是远离圣山到斯坦顿堡集中营的长途跋涉,是天花和傲慢无礼的阿帕奇人,以及苦难、悲愤和最后的远距离回家历程。而那希比蒂的传说却是悲剧的反抗一面:是弟兄俩用弓箭对背着来福枪的大队骑兵的反抗,是被马刀砍杀的羊群、燃烧的棚屋、斧子砍倒桃园声、雪中儿童尸体、玉米地熊熊的火光,以及最后在峡谷中被基特卡森骑兵队追杀的飢饿家族的连声祈祷。那个要长成为霍斯廷·那希比蒂和利普霍恩祖父的男孩就是在这样的飢饿峡谷中由一个垂死母亲诞生的。在他成长过程中,他耳中听到的满是他叔父关于残酷的兽性和崇高的英勇精神.满是卡森如何自称是纳瓦霍人的朋友,以及卡森如何被仇恨的尤特人引进圈套,象死尸般地骑马穿过和平的玉米地。可不知为什么那希比蒂自己却从未经历这种苦难。当他在耶比察的黑夜仪式最后一天被引领入会时,人们给他的秘密战时化名是「提问题的人」。但70年后到利普霍恩时,他己被叫做「回答问题的人」。正是那希比蒂教会利普霍恩祝福会的用语和传说,教会他圣徒们告诉地上的人应如何生活,教会他变化女神的教诲……人类唯一的目标是美,美只能在和谐中找到,这种大自然的和谐是使人眼花缭乱的复杂事物。 「当粪金龟子活动时,」霍斯廷·那希比蒂告诉他,「要知道这是某种事物要他动,要知道他的运动影响着麻雀的飞行,而渡鸦使雄鹰偏离天空,以及雄鹰的硬翅扭转风族人民的意志,还要知道这一切都影响你和我,以及草原牧狗身上的跳蚤和三角叶杨树的树叶。」这常是教诲的主要内容,自然界的相互依存,每一原因总有结果,每一作用都有反作用,每一样事情都是由于这一原因,所有事物都包含这一条理,这条理就包含和谐的美。因此人们得学会和灾难一起生活,了解它和弄懂它的原因,假使人们幸运的话,他们就会这样逐步地,有条不紊地学会总是「走向美」,总是寻找那种条理,并找到它。 利普霍恩在岩石上掐熄了菸蒂,以愤怒的手势破碎了它。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条理,卡泰无缘无故地死了,乔治·鲍莱格斯在应该逃跑的时候没逃跑,然后在不应该逃跑的时候却逃跑了。利普霍恩站起身子拂净他咔叽裤的后裆,仍在思考。他意识到使他心烦意乱的不是这些重大的不一致,而是一些小的矛盾。为什么塞西尔·鲍莱格斯要告诉他卡泰曾从先民发掘场偷走一些东西?塞西尔没有理由要编造谎言,人类学家也没有理由要说谎否认这一损失。为什么塞西尔认为乔治要逃避一个复仇精灵,而乔治告诉苏珊娜却是他要抓住一个精灵?还有利普霍恩在贾森羊毛处看到的人体鸟首怪物又是个什么东西?会不会是一个什么人戴了祖尼族精灵教的面具呢?为某种目的在教会之外这样活动肯定会是最严重的亵渎。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利普霍恩开始迅速下坡向祖尼村方向走去,这时尸体已该挖出来了,死因也该搞明白。他会弄清楚的,如果有时间他会知道更多有关祖尼宗教的情况。但在他这样干之前,他要让肖蒂·鲍莱格斯清醒过来和他谈谈——必要时即使把他锁起来也得干。 第八章 星期二,12月2日,下午6:11 乔·利普霍恩的治安处篷车的前灯光一忽儿消失在一阵障眼的红灰色尘雾中,一忽儿又钻进一片白茫茫的干雪片里。驱车时要求利用这阵阵尘雾雪花间隙时的一瞥,看清弯曲崎岖的车道,而且在突然变得看不见一切时,要记住轮子在什么地方能抄到这车道。一个轮胎在昨天去肖蒂·鲍莱格斯的险路上已砸破,再也没有备用胎了,所以利普霍恩开得很慢。他并不急于赶路,即使肖蒂·鲍莱格斯现已清醒得能清楚地多讲些情况,他对他是否能告诉他些有用的东西也不抱切实的希望,这仅仅是因为鲍莱格斯是最后一个未触及的知情人,鲍菜格斯之外就再没地方要去了。这是卡泰案件的尽头,利普霍恩非常知道自己想避免採取这一招。其它信息来源全启用了,可仍有矛盾,这些矛盾不让他安静,一个男孩无故被杀,利普霍恩的正常思维无法接受,即使蚂蚱起飞也不能没有理由啊,他的思维蹭在这问题的毛糙边缘上,就像舌尖在断牙上磨擦一样,它不承认卡泰是无故被杀,也不能接受乔治·鲍莱格斯会在一天之后逃离犯罪现场,而不是合乎道理地一开始就逃离这整个无理性的事件。 第17页 利普霍恩将货车朝着鲍莱格斯处驱下最后一道斜坡,车子以刺骨的砰然一声滑进一条车辙,利普霍恩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纳瓦霍人的脏话,它针对黑暗、天气、他自己和整个祖尼族人,特别针对埃德·帕斯匡蒂。他把货车转向踏平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前灯照亮了鲍莱格斯的灌木棚架,在坡下的羊栅栏闪耀一秒钟,拂过鲍莱格斯棚屋的门廊及门廊内的蓝衫制服,最后停了下来,当利普霍恩拉上手闸时,它照射在灰蓝色的桧树枝叶上。利普霍恩熄了火,但没关灯。他松了口气,鲍莱格斯不仅没睡着,而且很清醒地站在门廊内好奇地迎接来访者。 鲍莱格斯抖出一支捲菸,点燃了等着,纳瓦霍风俗和体面的仪态要求这种等待,这传统产生于过去,为的是使聚集在居留地内跟随旅客的鬼魂能够没耐心地游荡开去,不跟着客人进入主人的棚屋。今天,保留这传统不光是由于日益消逝的恶鬼威胁,也是分散居住的农村人民对私人生活的一种尊重。乔·利普霍恩没想到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在车内等待肖蒂·鲍莱格斯穿好裤子或换种方式来接待来访者。当鲍莱格斯准备好后,他就会站在棚屋门外,以便让利普霍恩知道。 利普霍恩等着,风摇撼着货车,刮过金属车体的缝隙、拐角和弯曲处时发出各种各样的呼啸,咆哮、尖叫声。除霜扇已和马达一起停止转动,他的呼吸很快在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车外的白色斑点显示了纷纷飞扬的干雪在何处飘上岩石,在何处旋舞进桧树防风林。雪花较小,但现在更密了,被风驱赶着闯进前灯的光柱中。当这场夹雪暴风过去后,真正的暴风雪可能来临。这是非常必要的。利普霍恩边等边想着飢饿的家畜,干枯的牲口槽和干旱带来的困难,想着他身后的漫长日子,和躺在黑石印第安事务局医院陈尸台上的卡泰——医生清洗掉大面积砍伤伤口,那伤口几乎把头从躯体上砍断下来。可能用的是一把斧头,或者是用很大力量挥舞着的大砍刀。葬礼一小时内就结束了。首先是该村布道团教堂里的送葬弥撒,然后是獾族地下祭堂在墓穴前的仪式,他曾从远处观察这仪式,感到他是个闯入这种悲哀、秘密而神圣事务中的不速之客。他忽然想知道,既然这个火神死了,谁将会是色拉柯仪式的火神呢?利普霍恩毫不怀疑将会有一个新的火神,当仪式开始时跳着完美无缺的舞蹈出席诸神会。他想到这些,也想到在这样难受的夜晚,乔治·鲍莱格斯会在哪里找到庇身之所,后来他忽然又想到肖蒂·鲍莱格斯在门廊里再度出现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利普霍恩顶风推开篷车车门,把防风衣领翻起来围着头脸,走出车厢望着棚屋。现在是全黑了。他到达时是他吗?利普霍恩只记得前灯闪过出入口,在光亮中那身影冻结在那里。当时他认为那是鲍莱格斯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这么严寒的风雪之夜驱车来看他。现在木板门周围已没有什么亮光,在鲍莱格斯开在东南圆木墙上凹凸不平的小窗周围也没有亮光。是不是鲍莱格斯回到屋内吹熄油灯让来客在寒冷中坐等了呢?利普霍恩追忆着,想起昨天鲍莱格斯是个友好的男人——饮得酩酊大醉,弄不懂利普霍恩在说什么,也作不出连贯的回答,但满脸是那种醉人的微笑,竭力劝利普霍恩坐下来和他一起喝,竭力要给他斟洒。 利普霍恩在车旁站了一会,凝视黑蜮蜮的棚屋影子,聆听着暴风和夜间出来肆虐的上千代恶鬼的尖刻叫骂。后来他退回车厢,掏出手套箱中的手电,举起后窗边枪架上的30-30毫米来复枪,在离棚屋10英尺处站住了。 「你好,」他叫道,「肖蒂·鲍莱格斯,你好。」 风夹着尘土和雪花在棚屋和利普霍恩双脚四周扑打。木板门移动了,碰撞着粗制的窗扉。他紧盯着屋门看,在暗淡的前灯反光中他勉强能区分出门在动。他瞄准手电,看到门是用五块竖直的木板做的,用1x4英寸的木板镶边。在黄色的灯光下门挂着不动。风又一次咆哮,呼啸着吹过棚屋的烟筒烟孔,穿过柱木裂缝和窟窿发出喧嚣的嘈杂声,这时门又动了,向外,然后向内,撞击着门闩。 「喂,」利普霍恩喊道,「肖蒂在吗?」 这时风声突然转低,用沉默回答他的呼唤。利普霍恩站到棚屋靠墙一边。他给30-30毫米枪膛上了一颗子弹,右手握枪,左手推开门闩猛地向外一拉,风也帮忙把门吸开,砰地一声撞在利普霍恩对面的圆柱木墙上。 里边什么东西都未动。手电光柱从靠着后墙的马口铁洗衣盆上反射回来,照亮了一堆杂乱放置的炊具和食品,逗留在挂在棚屋毛毯绳上的衣服上(孩子尺寸的蓝布工装裤,三件衬衫、一件难以识别的衣服和各种各样的内衣)。衣服后面有影子在粗糙的圆木墙上移动。那里有什么东西吗?什么也看不见。利普霍恩将手电按顺时钟方向扫视棚屋,手电光越过三套空铺盖,全都凌乱不齐,越过一只抽屉拉开的打瘪了的金属柜,越过一捆绳子绑着的羊皮,最后落在一个男人的手臂上。那手臂无力地伸展在夯实的泥地上,黝黑的手腕伸在咔叽布(不是深蓝色的咔叽布)的衣袖外面,手指松开,指甲触地。 一阵刺骨的干雪花扑打利普霍恩的脸庞,风又在棚屋周围大声呼号,搅起一阵吼叫和呼啸的混合伴奏。这时手电照亮了乌黑的头发,分得很整齐,一根辫子用线绾着,一块褪成了粉红色的布束发带,现在已重新染过的——就象头发也是染过的一样——呈现出血一样的鲜红色。 第18页 不知道他是谁,利普霍恩一直屏意静气。后来看出了是肖蒂·鲍莱格斯,他松了口气,声音象是嘆息。他站了会儿,仔细扫视棚屋,端详着灰暗的、风吹弯的机屋四周的矮松和桧树影,检查仓库等外屋的形状。又倾听着,但是风声使倾听毫无所获。 他走进棚屋,蹲坐在脚跟上。首先盯着鲍莱格斯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又察看棚屋。肖蒂·鲍莱格斯是被某种尖利的重物由背后一击而死的。是用来杀死卡泰的同一凶器吗?准是由那个穿着蓝衫的身影挥舞的(他想,那个男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那样想),他看见他站在门廊处。现在那个人又在哪里呢?离此还不到五分钟,可由于风、雪、黑夜使他双耳和双眼都不起作用,他觉得还不如在另一个星球上好,利普霍恩咒骂自己,他看见了这凶手,却坐在车里空想,眼睁睁地让这个人跑掉了。 利普霍恩用手指试着检查鲍莱格斯头发上的血液,是粘呼呼的,鲍莱格斯至少在利普霍恩到达前30分钟就被击倒了。凶手很显然首先杀了鲍莱格斯,然后又彻底搜索了棚屋。他是到这里来杀掉鲍莱格斯之后才搜索这家物品的吗?或者他到这里是为了搜索,杀了鲍莱格斯之后才使目的可能达到?搜寻什么呢?鲍莱格斯40年生活所积累起来的一切似乎全都杂乱地抛在棚屋地板上。加起来一共有:衣服、食物、牧羊工具,如果新的话,按照抬高了的邮购价格大概可值500美元。现在它们都磨破,用旧了。以白人标准来衡量,利普霍恩认为鲍莱格斯净值大概只有100美元,这就是白人世界对他生命的估价。纳瓦霍人的度量又怎样呢?那些人要求较高——他们在事物的和谐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所以鲍莱格斯在哪里也是不够格的。 在棚屋外,利普霍恩关掉货车前灯,开始逐渐向外围搜索。他工作得很慢,意识到凶手未必如想像的那样,可能仍在附近。他寻找痕迹(人的、马的或者是车辆的痕迹),在可能不受大风破坏而保留下痕迹的地方节约地使用手电。他并没发现什么具有结论性的物证。他自己篷车的轮印在没被阵风颳掉的一些地方显露着,但很明显近来没有其它车辆驶近棚屋。确定这一点后,他就仔细检查棚屋下面的浅河谷里的畜栏,鲍莱格斯曾用它作马厩。那里曾栏过两匹马。其中一匹的蹄印——马蹄铁很不好——才只几个小时,另一匹显然不在这里已有大约一天了。利普霍恩坐在这块沃土上,弯身对着冰冷的寒风,恩考着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风忽起忽落,一忽儿扑打桧树枝叶使它们剧烈摇晃,一忽儿又平静得几乎只是沉静的催眠声。利普霍恩熄掉灯光,蹲着一动不动。风曾带来一种不协调的声音,他听着,它一会儿埋没在千百种的风暴声中,一会儿他又听到了它,是一种铃声,然后又是一个,音调较低一些,接着是第三个,具有细弱的叮噹声。利普霍恩朝着声音迅速移动到一棵在黑暗中刚刚能看得见的多节的桧树旁。他站在树后等着,铃声靠近了,随着铃声还有一匹马的声音,一头白山羊的隐约身影叮噹叮噹走过桧树,后面跟着一队散乱的山羊,接着是整整一群绵羊,最后来了那匹马,马背上有个因寒冷而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利普霍恩从桧树后走了出来。 「你好,」他叫道,「塞西尔吗?」 第九章 星期二,12月2日,下午10:15 当利普霍恩到达祖尼,在圣安东尼学校把塞西尔託付给一个年轻的天主教方济各会会友时,已经几乎是两小时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他尽可能和缓地告诉寨西尔,有人重击他父亲头脑的后部,肖蒂·鲍莱格斯已死了。他用无线电报告给设在盖洛普的新墨西哥州警局,将这杀人案记录立案,发报员答允他通知祖尼警局和麦金利县司法办公室。这样就能保证各项相应措施正常安排下去,虽然利普霍恩很清楚杀死肖蒂·鲍莱格斯的人决不会愚蠢到在布置的路哨处束手被擒。这些工作职责履行完后,他帮塞西尔跨下马鞍,把羊群关进灌枝搭成的畜栏中。当他从棚屋中找出那孩子的铺盖和零星替换衣服时,他把塞西尔留在卡车驾驶室内,没关引擎,并把散暖器开到最高档。他把一件衬衫、三双廉价短袜和一些内衣放在一只杂物袋中,从车窗中递了进去。 「我没找到裤子。」 「我只有穿着的这条,」塞西尔说。 「你还想要从那里取些什么?」 塞西尔越过他肩膀注视着棚屋。利普霍恩很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两小时前当他离家去把羊赶回来时,那个隆起的黑影还是他温暖的家,里边住着的那个人不管是不是喝醉,总是他父亲。现在棚屋冰冷,对他怀有恶意,占据它的已不是肖蒂·鲍莱格斯,而是他的灵魂——按纳瓦霍人的看法,是一个只体现他父亲性格中懦弱、邪恶、愤怒一面的恶鬼。 「应该把乔治的东西取出来,我想,」塞西尔说,「你怎么认为——它们会带来什么恶鬼的毛病吗?我有个饭盒,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该把那些东西留下吗?」 「我去取。明天我们要让人来这里弄好尸体,整理好棚屋,不会有什么恶鬼毛病的。」 「我只要饭盒,」塞西尔说,「这是我所有的一切。」 回到棚屋之后,利普霍恩想到这是一起很难解决的丧事,周围没有亲戚来处理死尸,无人在棚屋上挖窟窿让肖蒂的鬼魂出去永世踯躅,也没人来把门钉死以警告大家这棚屋已被死鬼沾染上邪气,最后也没人来找一个合适的唱诗人安排合适的唱诗,以保佑那些可能已被这死亡事件接触和危及的人们。更严重的是周围没有一个家庭能接受留下的活人——用叔伯和伯母、婶母或表兄弟的爱来抚育一个孩子,给塞西尔以新棚屋和新家庭的关怀。做这件事的家庭想必在拉马居留地内某处,那是肖蒂家族的一部分。既然塞西尔的母亲不行,那最好还是把他交还给他父亲的母亲来安排。拉马小教堂的人知道到哪里能找到他们。那时对利普霍恩来说,剩下来的事就是怎样找到塞西尔的哥哥了。 第19页 在棚屋里,他惊奇地发现很少有乔治的痕迹,一件替换衬衫,旧得乔治都穿不出去,还有一些诸如此类的零星废弃物,再无其它。利普霍恩把缺乏乔治的东西和畜栏中不见的鲍莱格斯的第二匹马放到一起考虑,结果得出了一个明显的结论:当马在厩内留下最新蹄迹的那天,乔治曾回到棚屋里来过。那是在昨天,在卡泰死后那天。乔治带走了替换衣服和马。他很可能是在利普霍恩对肖蒂作了第一次一无所获的访问之后不久来过这里的。 利普霍恩往外走出棚屋时,看到很可能是塞西尔的饭盒。那是个廉价小商品商店有售的罐头之类的器皿。黄色的漆皮上有幅小矮人管得宽的画象,坐在他的小窝棚上。这盒这时开着,被平放在棚屋墙跟旁。利普霍恩捡起了它。 盒内有十来张考卷,它们原来是叠得很整齐的,现在却被翻过了,乱放在一起。最上面一张满是铅笔做的减法算题,并有红墨水笔批的「良好!」,下面一张左上角上有「文章段落」字样,这些字上面贴着一个金星。 利普霍恩重新叠好捲纸。它们下面有一个蓝色的小球,上面附着一小段皮筋断头,一个火花塞,一块马蹄磁铁,一团绕在一根棒上的铜线球,一只阿司匹林药瓶,里面装有半瓶看来象是骯脏的铁屑的东西,一个玩具汽车上的轮子,以及一个比利普霍恩大拇指稍大一点的石像。那形状是细长的罐,用一片鹿角雕成。它上面有一个用两条鹿皮带绑着的,用燧石凿成的小箭头。很明显那是个原始物神偶像,很可能是从祖尼巫医那里弄来的,它肯定不会是纳瓦霍人的。 篷车内,塞西尔正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窗外。他一声不响取过盒子就把它放在膝上,他们巅簸着驶过棚屋,塞西尔仍凝视着前方。 「我今夜要把你放在圣安东尼布道团内,」利普霍恩说,「然后我去找乔治,把你俩都从这里弄走,我要把你们交给你父亲的家族,除非你们认为有其它更好的地方。」 「不,」塞西尔说,「没有其它地方。」 「你是从什么地方弄到那个物神偶像的?」 「偶像?」 「那个小骨獾。」 「乔治给我的。」 「你们另一匹马是个啥样子?」 「另一匹吗?那是匹栗色马。白脚高头大马。」 「乔治回来带走那马时,他另外还拿了什么东西?」 塞西尔啥也不说,他的手捏紧饭盒,在孩子的指缝间,利普霍恩能看清题词:「幸福是一根坚牢的风筝线。」 「想想吧,」利普霍恩说,「假使他没带走马,谁带走的呢?谁拿走他的东西的呢?你不觉得我们应找到他吗?你不觉得他这样会更安全些吗?看在上帝的份上,好好想一会儿吧。」 货车上了第二档,颠簸着驶上棚屋上面的斜坡。又一阵风袭击过来,呼啸着越过车窗。雪现己停止,汽车埋没在旋舞的尘雾中。塞西尔突然开始颤抖,利普霍恩把手放在这孩子的肩上,他被一阵疯狂的愤怒压倒。 「他昨晚弄走了马,」塞西尔小声说,「那时天快黑了,在我和你谈话之后,我父亲睡着了,我走出来照看羊群,当我回来时,来复枪不见了,我发现一张字条,」塞西尔仍直视前方,他手紧握住罐头盒,紧得指关节都发白了,「我猜想他取走了小刀,以及他放在他自制皮袋中的东西,还有一条面包的一部分。」塞西尔不再说话,栏目表完成了。 「他说过他要到哪儿去呢?」 「那纸条和我的东西一起放在这里面,」塞西尔说,打开盒子,在纸张中翻找,「我想我是把它放在这里面的,」他说,关上了盒子,「这么着吧,我记得大部分内容,他说他没法向我解释清,但他要去找到某些精灵,他说他和他们谈过话,他无法说出那地名,他竭力想说出来,但我记得起来的只是用『k』开头。骑马跑开时,他说他要到精灵所在地去几天,处理他的事务。如果他在那里处理不了,他就得到祖尼找色拉柯教,然后就回家。他说别为他担心。」 「他说到有关欧内斯特·卡泰什么事吗?」 「没有。」 「有没有暗示什么他在哪里寻找这个精灵?」 「段有。」 「他说的就是这些吗?」 塞西尔不回答。利普霍恩瞥了他一限,这孩子的双眼是潮湿的。 「不。」塞西尔说,「他还说要照看爹。」 第十章 星期三,12月3日,下午10:00 乔·利普霍恩难于集中思想,他觉得象卡泰之死这样一个单纯的杀人案可以被想像成一个单元——其中一桩暴行既有开头和末尾,又有原因和结局。但被时间、地点、参与人和更为重要的动机联繫在一起的两桩谋杀案就更为复杂了,单元变成了系列,点变成了线,线又要延伸,形成地方,在各个方向移动。一二变成一二三四……当然,除非祖尼少年和那个纳瓦霍酒鬼之死是某一事物全部之和,会是这样的吗? 这问题是利普霍恩集中思考的焦点,卡泰和肖蒂·鲍莱格斯的被杀本身有什么意义吗?或者他们很可能是某一更重大事情的一部分?假使这系列还没有完,连结卡泰和鲍莱格斯点的线又在哪里呢?这问题要求利普霍恩集中全部注意力,这使他头疼。 但是有使人可以松散一下的事。联邦调查局人员在说话。一个便衣侦探又在祖尼警署的办公室里巡查。室外一辆货车沿着新墨西哥53号柏油公路鸣呜地过去了,出了毛病的齿轮箱使它发出嘈杂的声音。利普霍恩发觉自己在想已故的欧内斯特·卡泰,正如祖尼人常说的那样,他在13年的生命中已完成了他的历程,他已是火神的化身,圣安东尼教堂的圣坛少年,受过洗礼的基督教徒,天主教受圣餐的人,和一个出生在猫氏族的祖尼地下祭堂兄弟会的成员,如果没有人因某种理由非杀掉他不可的话,他已差不多确定无疑地成了祖尼宗教中「有价值人」中的一员。 第20页 特工人员约翰·奥马利的声音闯进利普霍恩的意识,他对这位联邦调查局人员扬起眉毛假装注意。 「……询问足够的人,」奥马利在说着,「我们要找到,有人最终会想起看到过某种有助破案的情况,这事要耐心地……」 利普霍恩发觉他的注意力又转移了,他在想:怎么联邦调查局工作人员都非常象奥马利?他看见坐在奥马利后面的那个白人已注意到他眉毛的姿态,而且懂得了它准确的含义,正对着利普霍恩友善、同情、挤眉弄眼地露齿微笑。那人大约50岁,有一张红扑扑、满是雀斑、松垂肌肉的猎狗脸,和一束向上直竖的沙色头发。奥马利曾简单地介绍过他,说他是「特工人员贝克」。正如奥马利原本打算的那样,这就会给大家留下一个印象,即贝克是另一位联邦调查局人员。利普霍恩早先认为贝克不会真是个联邦调查局特工人员的。他看起来不象,他的牙齿不好,不整齐又不洁白,一付漫不经心的邋遢相,他身上有些东西使人想到乖巧、爱打听和急躁等小聪明。利普霍恩和联邦调查局广泛接触的经验告诉他这三项个性的任何一条都不会使他受僱。联邦调查局人员总是显得象奥马利那样——讲究修边幅、干净、整齐、能不受任何特殊情报的干扰而进行工作。奥马利仍在说话,利普霍恩看着他,对联邦调查局的这一政策感到惊讶,他们是从哪里物色到这么多奥马利的呢?他眼前突然浮起华盛顿司法部大厦里的一间办公室,一个职员给美国海关、布里格姆扬、亚利桑那州和圣母院的全体男拉拉队员和乐队指挥发出徵召通知,命令他们理好发,准备到职工作。他强忍住咧嘴大笑。他又想起他从前曾见过贝克,那是在尤他州,在圣胡安县司法长办公室里,在一个纳瓦霍牛仔竞技表现者使用过量海洛因致死的尸体剖检之后,贝克在那里,漫不经心和嘻嘻哈哈的样子,向司法长提交司法部麻醉品及危险药物局麻醉品管理署发的委任证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后在弗拉格斯塔夫报导过多次逮捕,还有在司法界人士之间流传过这一类各种暧昧不清的谣传。这些谣传暗示贝克先生获得巨大成功,他比大家预料的更精明,而且显然也更铁面无情。 因此贝克是个专提违反麻醉毒品法罪犯的便衣警察。利普霍恩心中立刻接受并思考这一新信息。一个麻醉品特工人员插手欧内斯特·卡泰和肖蒂·鲍莱格斯之死,为什么?而奥马利为什么又竭力把这一事实瞒过当地警署官员?表面看来,两个答案都很清楚。贝克来此是因为联邦当局怀疑这一事件与药品有牵连,奥马利未将贝克作正常介绍是因为他不愿让纳瓦霍警署、祖尼警署、新墨西哥警署或麦金利县司法办知道有个麻醉品便衣警察在此工作。可这些答案又引出新的疑问,是什么东西引起联邦当局怀疑与毒品有关?他们又认为哪一个机构会泄密? 利普霍恩仔细思考着这个联邦调查局特工人员。「……如果有能让我们得出任何结论的确凿证据,我们就要找到它,」奥马利说着,「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的,一些微小的细节,你们这些人对这地区比我们熟悉——而且你们也认识本地人民……」奥马利是个风度翩翩的男子汉,长脸方下巴,浅色头发被太阳晒的更淡,开口说话时嘴唇脸颊肌肉灵巧麻利,露出白白的牙齿。是不是他还不够老练,竟会相信这房间中没人会知道贝克是麻醉品便衣警察?还是他太目中无人,对人们会觉察这种侮辱毫不在意? 利普霍恩看了看帕斯匡蒂,他正以平心静气而又难以捉摸的兴趣注视着奥马利,利普霍恩从那祖尼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海伊史密斯深陷在自己的椅子里,摆弄着他的州警察制服帽子,他的腿伸展在前面,利普霍恩看不到他的眼睛。桔子纳兰乔刻板的老脸朝着窗子,他的黑眼睛咄咄逼人,烦躁不定。利普霍恩注视着他,看见他短暂地审视贝克,注视奥马利,然后又回过头来瞥瞥窗户。皱纹中显示出来的一丝不明显的怒气向利普霍恩说明纳兰乔也记起贝克是什么人了。奥马利布置给纳兰乔的任务是巡视祖尼居留地的非纳瓦霍边界,找牧场主、路勤人员、电话线务员等任何可能注意到可疑情况的人员谈话,利普霍恩很想知道他工作有多繁重,「假使有人曾见过任何陌生人和任何不寻常的事,也可能是一架轻型飞机飞的太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谁知道呢……我们都感兴趣。」 「是。」纳兰乔说。 「这地区空旷,陌生人引人注意,」奥马利说。利普霍恩迅速瞥了纳兰乔一眼,很想知道他对这种蠢话怎么反映。 「是。」纳兰乔这样答了,神色略带惊奇。 现在奥马利看着利普霍恩,利普霍恩在发现鲍莱格斯尸体之后,不应该在周围暗中寻觅,今晨天亮时他不应该回到棚屋一无所获地搜寻轮胎印、脚印或风未吹走的碎片,利普霍恩应该小心地撤退,不要干涉专家们的工作。这些话都没说过,但当利普霍恩扼要报告在鲍莱格斯棚屋中所发生的事件时,奥马利曾用提问的方法打断过他的报告,而所提的问题中就隐约包含这些话的意思。 「贝克和我现在要去鲍莱格斯的地方,」奥马利说,「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指纹脚印或其它可供化验室工作的东西。中尉,你检查一下住在这一带的人,看看能找到些啥,这会很有帮助的。就是和纳兰乔要做的一样的工作,好吗?」 第21页 「好的。」利普霍恩说。 奥马利在门口停了停,「我们肯定高兴和乔治·鲍莱格斯谈谈。」他向利普霍恩说。 贝克和奥马利走后留下来的沉默,延长了大约十秒钟。海伊史密斯站了起来,伸伸腰,端正一下他的鸭舌帽。 「好吧,去它的,」他说,「该让疲倦的身体坐车为联邦调查局跑腿了。」他朝纳兰乔咧嘴笑笑,「象这样空旷的乡村,人们注意陌生人,桔子,我敢打赌你从没想到吧?」 纳兰乔歪歪脸,「唉,好吧,」他说,「当你了解他后,他或许是对的。」 海伊史密斯伸手抓门把,立即停下来说,「你们这些傢伙知不知道这事看起来有迹象和麻醉品有牵连?」 利普霍恩大声笑了起来。 「你意思是说贝克还是个财政部人员?」纳兰乔问道。 「我对贝克感到奇怪,」帕斯匡蒂说,「他看起来不象是联邦调查局的人。」停了停,他说,「现在我奇怪,为什么奥马利不告诉我们他是什么人。」 「他们发现了你们祖尼人与土耳其人所订的合约,你们要成为全球鸦片生产中心,」海伊史密斯说,「他们不想让祖尼警署知道他们在进行调查。」 「这有点象我父亲经常告诉我的那样,」帕斯匡蒂说,「决不要相信该死的印第安人,对吗,中尉?」 「对,」利普霍恩说,「当我是个孩子时我祖母有一个座右铭挂在她棚屋里,上写『谨防一切未开化的笨蛋。』」 纳兰乔戴上帽子,那帽子不合时令,是顶草帽。 「要是有人警告过卡斯特就好了。」他说。 海伊史密斯这时已在门外,「那座右铭,」他向利普霍恩叫嚣道,「她是怎么用纳瓦霍语拼未开化的笨蛋的?」 「大写的b,」利普霍恩说。(译註:大写的b字母是贝克名字的头一个字母,这里他们在用隐语发泄不满。) 外面太阳从深蓝色的天空直射下来,空气静止、寒冷,而且非常干燥。 「天气已决定显示它的威力,」海伊史密斯说,「昨夜我觉得冬天总算要来了。」 「我不喜欢这种迟来的冬天,」纳兰乔说,「该死的太干燥了,它真的来时,总是狗娘养的非常讨厌。」 帕斯匡蒂斜倚在门坎上。纳兰乔爬进汽车,「好吧,」他说,「我想,我该到处去转转,看是否能找到……」其余的话被吞没在海伊史密斯发动机的吼声中,那位州警察正打倒车,接着箭一般沿新墨西哥53号公路疾驶而去。 利普霍恩合上他货车的排档,跟着走了。他转弯向东,向着奥霍-卡连特公路的十字路口,向着叫做贾森羊毛的群居村驶去。他曾把有关乔治·鲍莱格斯留给塞西尔的字条的事告诉过奥马利和帕斯匡蒂。奥马利当时不感兴趣。帕斯匡蒂显出沉思的脸色,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他曾听说鲍莱格斯这孩子有点蠢,却并不提出点滴解释。利普霍恩决定要把字条的事告诉苏珊娜,然后再说给艾萨克斯听,希望找回少许遗忘的信息,以指点出鲍莱格斯的去向。他满是污泥、疙瘩不平的轮胎在县公路上驶得石子飞溅,后来当他颠簸在板车道上驶向群居村时,又在车后拖了一长条象公鸡尾巴那样飞扬的尘土。他想,当鲍莱格斯追猎他的精灵时,也一定有某些东西在追踪鲍莱格斯。几乎从不匆忙的乔·利普霍恩,现在在匆忙赶路。 第十一章 星期三,12月3日,下午12:15 一个皮肤晒黑,金黄头发打成发髻的年轻人正用一台手提焊枪在群居村的校车里工作,噪音掩盖了利普霍恩驶过来停下的货车声,当他看到这位警察时,他显然吃了一惊。 「她很忙,」他告诉利普霍恩,「我想她不在这里,你找她有什么事?」 「我们两人之间的私事,」利普霍恩柔和地说,「就是说假使你不是乔治·鲍莱格斯的朋友的话。我们在竭力查明鲍莱格斯那孩子到哪里去了。」在「发髻」青年后面,掩盖艾丽斯·马德曼鬼魂棚屋大门的毯子移开了,现出一个脸孔,盯了利普霍恩一眼,又消失了。一秒钟后,哈尔西撩开毯子走了出来。 「你是个警察。」「发髻」说。 「就象那上面说的,」利普霍恩说,向车门上纳瓦霍警徽方向挥挥手,「我是纳瓦霍毛警察。」哈尔西用过的词使他很开心,他高声重复这字眼以便让哈尔西听到。 「你好,」哈尔西说,「对不起,但你寻找的那个孩子还未回来。」 「好吧,那么,」利普霍恩说,「我只想和苏珊娜稍微谈谈,看她是否已想起些有用的东西。」 「她还未想起,」哈尔西说,「假使有什么,我们会告诉你的,不必浪费你的时间。」 「不必介意,」利普霍恩说,「那能搞好工作。你在那车上装什么?」这是问「发髻」的问题,那人盯着他看。 「松开座位。」 「见鬼,」利普霍恩说,「你们不是在拧下螺钉,而是在焊回去,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搞的。」他走向车门。 「发髻」立到门前,把两手从工作服的围裙中抽出,垂在两边。利普霍恩立即停下来。 「我的思路单一难变,」他对哈尔西说,「我要做的事只是和苏珊娜谈谈,看我们能否想出办法找到那孩子。假使苏珊娜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就得到处转悠消磨时间。」他看着「发髻」,「开始上车干吧,」他说,口气仍很柔和。 第22页 「我想她在风车那边,」哈尔西说,「我来带你去。」 路弯弯曲曲往下约150码,来到一处狭窄的洼路,然后又沿着台地的沙石底部走向陡立的山坡,两夜前,利普霍恩曾从此观察过群居村。就在台地下面,一个间歇小泉渗水形成了一个洼塘,某一牧地出租人掘了个浅井,安装了一颱风车,涓涓细流给羊群饮水槽库一些水。水槽旁的俄罗斯橄榄树上挂着要晾干的衬衫、裤子、工作服和内衣。苏珊娜坐在树荫下,看着他们走来。 「你找到他了吗?乔治回家了吗?」 「没有,我希望我们从头至尾再谈一遍,也许你会想起某些有用的东西。」 「我想我不会再想起什么了,」她摇摇头说,「我觉得除了我星期一能记起的之外,他再未告诉我任何事。」 「和我告诉你的一样。」哈尔西说。 利普霍恩不理睬他。「你说乔治问过你是否知道有关祖尼宗教的情况,」利普霍恩说,「那部分谈话你能记起什么吗?」 哈尔西在后面笑了起来。 「真的,真的,我想不起了,」她越过他看着哈尔西,「我只记得他问我是否知道什么,我则仅仅告诉了他小特德告诉过我的一些情况,如果我能够我是会帮助你们的。」 「好了,」哈尔西说,「来吧,纳瓦霍警察,走吧。」 利普霍恩转过身,哈尔西站在当路,双手放在他穿着的军用劳动茄克衫的口袋中,露出高兴和傲慢的神色。他是个大汉,个子高肩膀宽。利普霍恩让他的愤怒表现在他的话音里。 「我只说一次,这姑娘和我要谈一会儿,你别插嘴。我们可以在这里谈,也可以在盖洛普的司法办公室里谈。假使我们去盖洛普,你和你那非法的鹿尸得一起去,不是狩猎季节,拥有未加标记的雄鹿尸体要罚你300美元,外加在监狱中蹲一段时间。然后让你走到报话机前向部落民说明你未得允许在纳瓦霍地方干了些什么玩意儿。」 「那是公有土地,」哈尔西说,「他不在居留区内,是土地管理局的土地。」 「我们的地图上表明它在居留区上,」利普霍恩说,「但在你离开盖洛普的司法长以后,你可以跟地方法官争论这个问题。」 「好的。」哈尔西说,他越过利普霍恩看着苏珊娜——恶狠狠地盯了很久——转过脚跟,迅速朝群居村方向走去。 「但我仍想不起什么。」苏珊娜说,她望着哈尔西的背影,牙齿咬着下唇。 利普霍恩屁股靠着他后面陡峭的干河岸,看着哈尔西消失在视线之外,「人们怎样才能找到他呢?」苏珊娜补充道,「不管他是一去不返或者很快回家,都没有必要寻找他,我一直在想着你对我说的寒冷天气的问题,」她带着挑战的神情望着他,「我认为我确实不相信乔治会冻死,如果狐狸、狼等东西不会冻死,我打赌乔治也不会死,和那些动物一样,他在外面就象在家里一样。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只是废话,是不是?只是些想让我谈谈有关他的情况的东西?」 「我当时是想要你谈谈他的情况的,是的,」利普霍恩说,「据我所听说的看,乔治是机灵、强壮的,但去冬我们也确实冻死十一个人,他们中有些人老了,一个人有病,一个人是被马甩下来,但也有些人是强壮的成年汉子,仅仅是因为下了太多的雪、太冷、离庇护处太远。」 「我打赌他们是喝醉了。」苏珊娜说。 利普霍恩笑了,「好吧,假使你那样打赌,我想你是会赢的,他们中有三人是喝醉了,如果乔治有丰富的食物,我就不会为他担忧了,假使他不饿,也没遇上风暴,他可以让火燃着。」 「他会弄到食物的,」苏珊娜说,「你知道,他为我们宰了那头鹿,他想必是个出色的猎鹿手,从他还是个小孩子起,他就一直让他家庭有肉供应,他对鹿是无所不知。」 「知道哪些?」 「诸如……我不知道,他告诉我的是什么呢?」她用手做了个激动的姿势,回想着,「如鹿眼向头两边看能看得很远,它们看后面的东西比我们强得多,除了正后方的东西它们几乎能看到后面的一切。但他又说大多数鹿都是色盲的,还有……他说什么来着?……他不善于分辨它们两侧的物体形状,因为它们没有象我们这样的立体视觉。无论如何,他说它们比我们更善于看到运动和反射的闪光等东西……但那大多数是两向度的。他告诉我,有一天他在离两头公鹿大约75码处站得一动不动,但能被清楚地看到,为了试验它们,他张开嘴,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作其它动作,只是张开嘴,两只鹿都跑了。」 「它们都看得很远。」利普霍恩说。 「我是这样想的,假使他饿了,他会杀鹿。」她说。 「用什么?」 「他没有回家带走他父亲的来福枪吗?」 「他说过他要带吗?」 苏珊娜的表情说明她原意并不是要告诉他这一点,「我猜想也许他带走了,」她说得很慢,「也许只是我假定他会带走。」 「关于打鹿他还告诉你什么另外的情况吗?」 「很多情况。他正在教欧内斯特怎样狩猎,欧内斯特则教他祖尼的狩猎方法。不管教什么,我想他当时是在教。无论如何,他们谈论了很多关于打猎的事,」苏珊娜歪歪脸说,「老实说,我也知道了比我需要知道的还要多的东西。」 第23页 「比方说还有什么呢?」利普霍恩问道:「假使鲍莱格斯住在远离平地的地方,知道他自己对猎鹿到底了解多少可能是有用的。」 「比如鹿不会向上着,所以假使你能登上悬崖或者高于它们的什么上面,它们就看不到你。」她竖起第二个手指说,「听觉也很好,」她笑了,「所以假使你在那块大岩石上,它们看不见你,但他们能够嗅到你并听到你的呼吸声。但它们在气候特别干燥时嗅觉就不那么好,在下雨、浓雾或颳大风时,就很难嗅到什么。但如果湿度正常及只有微风的话,它们能嗅到好几英里远。」又伸出第四个指头说,「再比方说它们不大注意自然界的声音,因此假使你要移动,你得沿着鹿的足迹走,那是他们认为自然能听到声音的方向,而且你要用走走停停的步伐走,」——她作了些动作退钝的手势,——「就象那些鹿自己在枝叶等东西众多的地方所走的那样,」她停顿了一下,皱眉回想道,「乔治说使它们害怕的唯一声音是陌生的声音,从不正常的地方来的不正常的噪声。」 利普霍恩觉得她看起来疲倦、憔悴。她和这一帮难处的傢伙在这里到底干些什么呢?她太年轻,为什么白人不关心他们的子女?于是他又想起乔治·鲍莱格斯,为什么纳瓦霍人不关心他们的子女? 「你说欧内斯特在教他祖尼狩猎方法,」利普霍恩说,「那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他们只是开开玩笑,」她说,「可我想那也许是宗教,有一首诗,一曲小歌,当他追逐公鹿时,大概要唱的,乔治想记住它的祖尼文,但很因难,因为他才刚学说祖尼话,我让他们翻译过来,写在我的笔记本里。」 「我想看看。」利普霍恩说。他想他是很希望着看那笔记本。贝克也是想看的,她在那里面摘录了些什么? 「我只记住了那诗歌的一部分,」她踌躇了一下: 「鹿啊鹿,强壮的公鹿, 我是你听到的照你脚印奔跑的声音, 我跟随奔跑声来了。 给你带来圣洁的恩惠。 我的箭给你带来新的生命。」 她的低而柔和清澈的嗓音突然停住了。她斜眼看了一下利普霍恩,脸红了。「它还有很多,我想也许我唱得有错误。然后,当鹿倒下时,就要做祷告,你要抓住它的嘴,把脸贴在它的鼻子上,吸进它的呼吸气息,说:『谢谢你,我的父亲。今天我吸了你生命的圣洁的气息。』我觉得那很美,」她说,「我觉得祖尼人有一种美的……」她的声音逐渐减弱,她低下了头,用手蒙住脸,「欧内斯特很愉快,」她说,声音被她的手捂着,「愉快的人们是不应该死掉的。」 「我不知道,」利普霍恩说,「也许死只适于老年人,感到疲倦的人需要一些休息。」苏珊娜默不作声,她低垂下头坐着,脸埋在手中。利普霍恩安静地说着,他告诉她纳瓦霍神话对这是怎么说的,以及杀人魔王和水娃(生于水中的孩子)怎样拿起从太阳那里偷来的武器,怎样杀掉给人民带来死亡的那些恶魔,以及他们如何决定宽容一种死亡,「我们把它叫做『煞』,」利普霍恩说,「我祖父给我讲的故事就是这样的,这对孪生英雄发现煞睡在地下的一个洞中,水娃正打算用棍子把他杀死,但煞醒了。煞对这对孪生英雄说他们应该饶恕他,以便那些因年老而筋疲力尽的人们能够死去,为其它新生的人腾出地方。」只要她需要他讲,他就打算一直讲下去,这样可以让她毫不窘迫地哭出来。她并不是真的在哭欧内斯特·卡泰,而是在哭自己,哭乔治·鲍莱格斯,还有所有失踪的儿童,所有失踪的无辜者。她一会儿用手背、一会儿又用过大的衬衫袖子抹抹她的脸。 她多大了?利普霍恩很想知道。大概快到二十了吧。可她的年龄似乎被疯狂地搅乱了,既象春天那样年轻,又象冬天那样衰老。她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呢?是从哪儿来的呢?为什么那个人不照顾他的女儿呢?是不是他也象肖蒂·鲍莱格斯一样,把自己藏在酒瓶里躲开他的孩子们? 「我希望关于打猎的一切情况能对你有所帮助,但我看不出它能怎么样帮助你,」她说,「我想你得等他再回家。」 「我还没告诉你那一点,」利普霍恩说,「乔治再也没有家了。我想你知道他父亲是个酒鬼吧,唉,现在他爹已死了。」 「我的天,」苏珊娜说,「可怜的乔治,他还不知道吧?」 「还没有,除非——」利普霍恩控制住自己,「不,」他说,「他还没有回来。」 「他为自己的爹感到羞愧,」苏珊娜说,「为他整天喝得醉醺醺而羞愧,但他也喜欢他,你能看出这一点来,他事实上是爱他的。」 「塞西尔也这样。」利普霍恩说。 「我想,当他们是醉汉时,那是不一样的,」苏珊娜说,「就象你父亲病了,他自己也确实没法子啊。那时你仍可爱他们,那样也不错。」她停了停,眼晴又湿润了,但她顾不上这,「现在他一无所有了,先是他失去了欧内斯特,现在又失去了他爹。」 「他有个弟弟,」利普霍恩说,「一个叫塞西尔的11岁的弟弟。他有个塞西尔,但在我们找到乔治之前,塞西尔却没有他。」 「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苏珊娜说,「在你提起他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从未谈到过他,」她说这一点似乎感到这有些不可思议,好象突然变得不太了解乔治·鲍莱格斯了。她站起来,把双手插进裤袋,又焦躁不安地抽了出来。它们是双小手,虚弱、骯脏、指甲破裂。「我有个妹妹,」她说,「正月里是14岁,我将来有一天要回家找她,」苏珊娜瞧着洼地,「当我有了些钱,我要回去,在午饭时间到学校去把她带走。」 第24页 「把她带到这里?」 苏珊娜看着他,「不,不把她带到这里来,要给她找个地方带去。」 「她和双亲在一起境况是否能好些?」 「不是双亲,只是父亲。」苏珊娜心不在焉地校正道。「不,我不知道,我认为好不了。」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不是真的认为乔治会冻死,那你是因为你认为他杀了欧内斯特才要找到他?是这样的吗?或者是有人认为他杀了欧内斯特?」 「我猜想是有人认为他可能杀了,或者认为他非常靠近出事地点,有可能看到是谁杀的,至于我,我认为他能告诉我们足够的情况,这样我们就会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以及它是为什么发生的。」 「我再想不起其它事了,」苏珊娜说,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着她的双手,她把袖口放下到手指关节处,看着指甲,然后把它们藏在拳头中,又把拳头塞进口袋。利普霍恩看着她,让这沉默延续下去。她太瘦弱了,他想,皮肤在脆弱的骨架上绷得太紧了点。 「可是,要是我找不到他,就有个问题,或者说是可能有个问题。肖蒂·鲍莱格斯的死是昨夜有人在棚屋内袭击了他的头部。干那事的人在寻找一些东西,他翻检了棚屋中的每样东西。对,稍微想想吧。有人杀害了男孩卡泰,两天后又有人杀了乔治他爹并搜索了乔治的棚屋,」他看着她说,「你怎么想?我为乔治感到紧张不安,两桩凶杀,非常相象,而乔治是与他们两人有关的唯一的人。」 「你意思是说,乔治的父亲被杀害了,你就认为有人可能是……」 利普霍恩耸耸肩膀说,「不吗?他的朋友被杀,乔治失踪,他爹被杀,下一个是谁?这使我很不安。」 「我不知道他爹是被杀死的,以为他只是过世了。」 「乔治星期一和你谈话之后,回到他们的棚屋。当塞西尔星期一晚上到家后,发觉他们的一匹马不见了,还有30-30来福枪和乔治的一些衣服也不见了。乔治曾留下一张字条,他告诉塞西尔他要跟一个精灵(或精灵们)料理些事,他就是去照料这事的,为此他要离开几天。现在,那使你想起了什么吗?他在这里说过有关那事的任何话吗?」 苏珊娜皱着眉,「他当时很匆忙,我记得的,流着汗,就好象他奔跑过似的,」她眯起眼睛,集中思想考虑,「他说他要些鹿肉,当哈尔西说不行时,乔治跟我就走出棚屋,那时他开始向我问关于祖尼宗教的事,我记得他说了些什么,和我说了些什么。」 她张开眼睛看着利普霍恩,「我已经告诉过你,有关告诉他的事,我只知道特德告诉我的一丁点儿。然后他问我诸神会能不能宽恕破坏过禁律的人,我说关于那事我什么也不知道。然后他又说了些要到一个舞厅去的事。就前面所说的那些,可那似乎没什么意义。」 「舞厅?我似乎没……」 「那是关于一个舞厅的一些话,我记得,因为我觉得这话那时听起来让人莫明其妙。」 「我会在周围打听到的,」利普霍恩说,「还有,我觉得你不应该再留在这里,我觉得那样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那仅仅只是一种感觉,」利普霍恩说,「但乔治并没有很多和他亲近的朋友,现在他们中间两个已死了,这样就留下你了,也可能是特德·艾萨克斯,据大家所知,大概就这几个。」 其实远不止是那种感觉,存在着哈尔西和「发髻」的敌意,还有在风中嗅到海洛因味道的贝克先生在幕后的露齿笑容,以及奥马利绝非偶然提到的低空飞行的飞机。不管哈尔西的群居村是不是飞越索诺兰沙漠运送墨西哥麻醉品的掩蔽所,周围确有麻醉品存在。叫做奥蒂斯的那男子的病况就是明证。贝克的插手只是个时间问题。 「顺便问一下,」利普霍恩说,「奥蒂斯好吗?」 「他已走了,哈尔西昨天把他送到盖洛普的公共汽车站。」 「他好一点了吗?」 「可能稍有一点好转,」苏珊娜说,「我觉得没好。」她停了停,「瞧,」她说:「你认为特德可能会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利普霍恩说,」』我当时没想到肖蒂·鲍莱格斯有任何危险,既没想到某人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理由要杀他,也没想到有人要找乔治而他是个挡道的。说实话,在那之后我为任何与乔治有关系的人感到不安,那里面包括有你。」 「你警告特德了吗?你应该给他警告,要他回阿尔伯克基去,要他离开这里。」她看起来有些心神错乱。 「我会的,」利普霍恩说,「我也要对你说:离开这里。」 「我不能走,」苏珊娜说,「但他能,他没有理由不能走。」 「你也能的,」利普霍恩说,「走吧,什么东西使你留在这里呢?」 她拱拱肩膀,伸开两手,做了个无能为力的姿势,「我没有任何地方可去。」 「回到你家庭里去。」 「不,没有什么家庭。」 「每个人都有个家庭,你说过你有一个父亲,那就必然有祖父、祖母、伯父、叔父,」利普霍恩的纳瓦霍见解在和一个孩子没有家庭的观念作斗争,发现那是不可思议的,否定了它。 「没有家庭,」苏珊娜说,「我父亲不要我回去,」她竟毫无感情地说了这一点,对人类心胸状况毫无评论,「而我所知道的唯一的祖母则远远的住在东部,她和父亲从不说话,我也未见过她。如果我有叔伯的话,我也不知道他们。」 第25页 利普霍恩在静默中领悟着这些话的意恩。 「我认为这里就是我的家,」她勉强笑着说,「哈尔西、格雷斯、坏杜德·阿内特,洛德·本、波茨,当奥蒂斯没有离开前,还有奥蒂斯,这些人和其余的人,他们就是我的家庭。」 「你和哈尔西一起睡?」 「当然,」她挑战地说,「人们得自谋衣食,我洗洗衣服,做做饭,还有和哈尔西睡觉。」 「我想他有本钱,和弗兰克·鲍勃·马德曼做生意分成,开办了这地方,并买下了那些食品杂货店。」 「我想是的,我知道得不准,可我没有任何钱,我只有我身上穿着的衣服,一件下摆上有污点的外衣,另一条工装裤,一些内衣和一支原子笔。但我没有任何钱。」 「一点也没有?连买一张到什么地方去的公共汽车票钱也不够?」 「我一分钱也没有。」 利普霍恩撑起身子,离开干河岸,朝下游望去,看不到有任何人。 「特德·艾萨克斯怎么样?」他说,「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你们好像可以成为互相照顾的一对,直到我找到乔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和你谈话,」苏珊娜说,「我从没有这样跟其它人谈过话。不行,因为特德将来有一天要跟我结婚。」 「为什么不是现在?」 「他现在不能和我结婚,」苏珊娜说,「他要完成那项科研项目,当他完成后,他就会出名,他会得到很好的职位任命,他会有以前从未有过的一切。再不会一贫如洗,再不会是任何人都听说过的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了。」 「那好,那你为什么不到他的野营车去住呢?我敢打赌你吃得不多,而且你能够帮他挖掘。」 「雷诺兹博士不让他这样做,」她停了停,「我以前常在那里干许多活,但雷诺兹博士对特德那样说了,」她的表情在说她希望利普霍恩能理解这一点,「我不是专业人员,我也真的不懂任何考古挖掘。那工作看似简单,实际却极其复杂,并且这个发掘即将变得非常重要,它要使他们把所有有关石器时代先民的书都重新改写,而我可能会把事情搅乱的,作为一个一无所知的业余人员,可能会使人们怀疑那挖掘到底有多好。同时权威机构也正在找问题进行批评。真的,在那项目完成之前,我还是避开为好。」这绝话听起来使人觉得似乎已曾发生过一些记忆犹新的事。 「艾萨克斯跟你谈话是在发生两件谋杀案之前,」利普霍恩说,「那事件已使情况有几分变化了。我们一起去拿上你的东西,我们什么也不需告诉哈尔西,只说我要把你带走就行了。」 「哈尔西不会喜欢那样干的。」苏珊娜说,但她还是跟着他上路了。 第十二章 星期三,12月3日,下午3:48 再过几分钟,夕阳就要坠入挂在亚利桑那西边的云层之中。透过地平线上层叠的云彩,那迟暮的落日斜斜地辉映着,和通向祖尼干河床的山坡几乎平行。山坡下近300米处,特德·艾萨克斯踱着步,巡佐乔·利普霍恩则伫立不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每一棵桧树,每一丛黄色灌木,石头边上每一片灰黄色的秋草,都伴着深蓝色的影子。山的那边,艾萨克斯挖掘地点四周栅栏的后边,峡谷对面两英里处,科恩山赫然耸现,参差的悬崖在红色和蔷薇色的余辉和黑色的影子里轮廓分明。观赏落日的美景,几乎成了乔·利普霍恩的一种习惯。但是今天,他失神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啰,该死的!」艾萨克斯说,「上帝罚他下地狱!」他边说边把一满铲泥土抛上筛具,狠狠地把铁铲在独轮车边上嗑了一下,举起毛茸茸的手臂擦了擦前额。他发狂似地筛完泥土,然后扔下泥铲,一屁股坐到筛具边上,抬头看着利普霍恩,眼光里流露出挑战的神情。 「我不明白她怎么会真有危险,」他说,「那只是猜测罢了。」艾萨克斯的话里充满了怒气。「甚至还说不上是猜想,只能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我想是的,只是一种猜测。」利普霍恩说道,他蹲在地下。一对金色的老鹰展着翅膀,在祖尼河的上空翱翔,搜寻着小动物。利普霍恩只是瞟了一眼,他发现艾萨克斯的反应很特别,超出了他的预料。 艾萨克斯用满是泥巴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然后摇摇头说:「你的意思是说,乔治父亲被害的方式和欧内斯特完全一样,也是伤在头部?」他又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利普霍恩。「除非能找出被杀的原因,否则听起来象是有人精神失常了。」山坡对面的祖尼村落,炊烟缕缕,给黄昏的山丘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那是「世界中部」——哈鲁那。「可能是该死的印第安人干的。这跟祖尼族人和纳瓦霍族人之间的仇杀很类似。会不会有那种可能呢?」艾萨克斯说。他的语气中显然带着怀疑。他太通晓人类学了。 利普霍恩说:「不,不像。」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像先前那样考虑着这种可能性。假定是年轻的鲍莱格斯杀害了欧内斯特家的儿子和侄子,这事会不会是欧家施行报复?根据利普霍恩知道的祖尼人的行事方式,这种举动是绝对不可能的。近代祖尼人从未有过杀人行为,在历史上也绝少有过这种事。在他的记忆之中,他们的宗教信仰,处世哲学,是反对暴力行为。在祭仪期间,就连内心深处,藏而不露的愤怒也是忌讳的。因为那会破坏典礼的效果,减弱部落和神的联繫。在古代,如果发生杀戮之类的事,祖尼人解决事端的方法是给有人丧生的家庭赠送礼物,而为有罪的一方请来医生治疗受伤的人。 第26页 「我想这事绝不会掺杂复仇的成份。」他说。不过,如果他找不到乔治,如果事情的真相得不到澄清,那么将来有一天,他会想搞清楚,是否祖尼人在发生仇杀时,採用的救死扶伤的做法有了改变。也许他的这种做法得不到任何结果,但他还是会试一试的。 「你真的认为苏珊娜会有危险?」艾萨克斯说,「听着,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你难道不能派人保护,或採取一些其它措施?或者把她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代表着法律,有责任保护人们不受伤害。」 「我代表纳瓦霍的法律,而那女孩是白人。我甚至不敢肯定那些木屋是否在纳瓦霍地区。即使我确切知道,也只是多层忧虑和不安而已。因为苏珊娜毕竟不是我的孩子。」 艾萨克斯眼睛瞪着利普霍恩说。「我想她会安然无恙的。」他的神情表明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话。 「还有一件事,就你我说说。如果不出几天那里出现拘捕人的事,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如果她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是吸毒成瘾?」 「可能是。」 「那些狗娘养的!」 「我想你也许不希望她卷进去。」利普霍恩说。 「我压根不想让她到那里去,」艾萨克斯说,「但是现在,我一点力也使不上了……」他停住不说了。 「噢,是这样,」利普霍恩说,「我本不想占用你那么多时间,我想错了。」他站起身想走,艾萨克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会袖手旁观吧?啊……」 「不,」利普霍恩说,「我打算想法找到乔治·鲍莱格斯,以消除这些仇杀。这事办成了,你就不必再担心有人会砸她的头了。至于她能否逃脱警方对吸毒人的搜捕,我无能为力了。事实上,要是有人知道我在和别人谈论这些,也会恼火的。」 「我要是能做点什么就好了……」艾萨克斯喃喃地说,表情十分痛苦。 「我有一种印像,她愿意嫁给你,」利普霍恩说,「这事与我无关,但你可以——」 看着艾萨克斯的脸色,他耸耸肩不往下说了,「好吧,不说了。我忘了有时候白人和我们印第安人看问题的方法不同。另外,你也可能有头部遭砸的危险,你应该——」 「去你的。」艾萨克斯说,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嗓门。「你怎么想的?以为我对此无所谓?以为我不爱她?」他的调门越来越高,差不多在吼叫了。「听着,你这个自鸣一贯正确的傢伙。我本来一无所有,没有女朋友,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车,也没有时间去问津女人。直到去年夏天,苏珊娜来了,她衣衫褴褛,住在群居村里。但是透过这一切,你可以辨别出她的与众不同的气质。她是高洁的,那就是她……高洁。你猜怎么来着?只第一眼,我们就互相有了好感,她迷上了我们这里的一切,老天爷可以作证,我迷上了她。」他的语句中露出了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调。「她捨不得离开,要真的离开,我也受不了。」 「但她到底不来了,」利普霍恩说,「你不是告诉我她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上这里来了?」 艾萨克斯又一屁股坐在手推车上,显得极度的疲惫和沮丧。 「这也是你所无法理解的。」他的手朝挖掘地点随意挥了一下。「至于在这里的挖掘,我们是想证实雷诺兹的理论。这我已对你说过了。从昨天到今天,我在这里挖到了咱们梦寐以求的一切。不仅仅是弗尔萨姆工场的碎片和平行剥切成的东西,那几乎是我们所不敢希望的。然而,我现在整天都能得到这些东西。我们也因此得到了铁证。」他从鼓鼓囊囊的衬衣袋里拿出一叠信封。「我在相同的地点找到福尔萨姆手工制品和平行剥切成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竹化石,是中新世的东西,从圣菲以南的地层出土的。」他把一个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手掌上,伸过去。 一共有三块大的燧石,20来块小薄片,全都呈粉红或橙红色。利普霍恩凑过去细细看起来。他注意到艾萨克斯掌心上的硬片堆里,有一个炎肿的呈红色的水疮,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拿起来,细细看,」艾萨克斯说,「看到那一粒了?然后看这里的一块,他看来是想做我们称之谓尤马的矛尖。」艾萨克斯哑声笑道,污垢的指甲指着边嵴斑剥的燧石。「由于他压的劲太大,或是其它原因,毛坯断裂了。因此……」艾萨克斯从手掌中取出另一块粉红色的石片。「他开始搞这个,你看这呈叶片状了?他制成了这一个粗制的弗尔萨姆矛尖,但当他想凿出凹槽时,这块也断裂了。」 「运气不佳。」利普霍恩说。 「但是,你瞧,」艾萨克斯说,「该死的。好好看看这块化石的纹理,其实是一样的,注意颜色的变化。」他用手指尖指出一条暗红色的纹理,「注意,他想制作和弗尔萨姆一样的条纹。是同一块该死的燧石。」 「看起来像极了。但你能证实吗?」 「一个矿物学家用显微镜肯定能证实这一点。」 「你是在一个地方找到的吗?」 「同一地点,」艾萨克斯说,「坐标西17,在那边山嵴上,在一个曾经有人可能坐着观看河里野禽的地方,他一边看一边做一些工具。在另外两个相邻的坐标位置还有同样的东西。他一定是凿断了一个,随手扔在坐的地方,然后又开始削另一个。」 第27页 「又弄断了,扔掉。」利普霍恩说。 「由于他这么干,才使我们能够打破先人老掉牙的理论,使人类学家承认,传统的人类是如何消失的故事再也站不住脚了。」 「雷诺兹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吗?」 「要到本周末他从图森回来才知道。」艾萨克斯说,「那就是我刚才想和你介绍的,雷诺兹也许是世界上一位能给研究生带来运气的人。你也许知道事情的经过,任何教授要是发现了这地点,好不容易张罗到发掘的经费,订出规划方案,那可是他的发掘。由研究生挥铲挖土,筛选,教授决策,以他自己的名字发表论文。如果他的学生走运,他们的名字也许会被放在註脚里,也许不放。但是雷诺兹的做法正好相反。他告诉你怎么干,找什么,然后放手让你干。你所发现的归你发表。他这样做,使这个国家有十来个人出了名。他把荣誉让掉,只期望为他干好一桩科学工作。作为报偿。」他看着利普霍恩,脸色苍白,「我指的是一件完美的工作,完美无缺的工作。」 「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不犯一点错误,不糟蹋任何东西,记录绝对没有谬误。没有任何枝节使其它科学家对你的发现产生一丁点怀疑。」艾萨克斯嘿嘿地干笑了一下,「比如别让孩子在挖掘的地方转悠,别让姑娘在周围游荡,你起早摸黑地干,没有星期天,不让任何倒霉的事分你的心。」 「我懂了。」利普霍恩说。 「雷诺兹对我说,看到苏珊娜在这里,他感到很失望。」艾萨克斯说。「他使男孩们象苦行僧。」 「你得在帮了你许多忙的雷诺兹和需要带助的女孩之间作出选择。」 「不,不是这样。」艾萨克斯坐在手推车边上,眼睛从利普霍恩身上移开,眺望山峡的对面。太阳已经坠落到云层后面去了,凉风习习,吹拂着他的头发。 「我在这里挖掘到的石块,将改变我下半辈子的生活,」他一字一顿地说,「那意味着我将毫不费劲地通过博士委员会的考评,获得学位。我不会象其它许许多多的新博士,去争夺国内少得可怜的体面的教师位置。我有自己的选择。我有了名望,要写一本书,随之而来的是社会地位。当我步入美国人类学协会会议厅时,不是以低微的名不见经传的专科学校助教的身份,而是一位曾经填补了学术空白的学者。这种名声将使你终生受惠不浅。」 「我建议你去做的,」利普霍恩说,「是把苏珊娜带到这里,照看着点,直到事情着落停当。」 艾萨克斯依然凝视着祖尼山丘,「我以前也曾这样想过,就让她离开那个地方。但情况可能会这样发展:雷诺兹会认为我不适应这项挖掘,这是他所最不愿意证实的事情。他会把我撤下来,另外派人来干。他会这么干的,因为这里有的是人手。那会毁了我的专题研究,使学位泡汤,彻底失败。」 他唰地转过身子,面对着利普霍恩,怒气又上来了。「听着,」他说。「我不知道这对你是否重要,也许微不足道。我家祖祖辈辈全是田纳西州的穷苦白人。没有一个上过学,一无所有,是些穷光蛋,可怜虫。据我妈讲,我爹弃家出走,我甚至不敢肯定她是否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平时和酗酒的叔叔住在棚屋里,弹棉花。每到秋季来临,就苦苦央求他让我回到学校去念完中学。中学毕业后,我在孟菲斯州大学生联谊会当守门人,并干洗刷碗碟的工作。为了能体会一日三餐是什么滋味,我甚至想去参军。」艾萨克斯突然停住不说下去了,陷入沉思之中。 「你知道我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了?快他妈的半年了。每天起早贪黑地干。雷诺兹搞到了3000美元的经费,把它化在8个挖掘点。这个点分布在山坡上,所以他稍稍多给了一点,给了400美元。我东贷西借,凑到钱买了那辆旧卡车,在上面搭了一个小屋。每月伙食只化50元钱。心里一直祈求上帝别让高利贷者知道我的下落,别把卡车收回去。但我压根不抱怨,对一个艾萨克斯家的人来说,这是摆脱穷困潦倒的一次机会。」艾萨克斯不往下说了。他依然直勾勾地看着利普霍恩,牙根咬得紧紧的。「事成之后,我就会得到大约20000元。我打算作牙齿整形。那是你应该在12岁上干的事,如果稍加思考,现在可能确已为时太晚,不能修整了。但是上帝作证,我还是要试一试的。」 循着山坡往下走,利普霍恩注意到苏珊娜没有等在四轮车里。那并不奇怪,即使在远处看着他和艾萨克斯在交谈,姑娘也一下就能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特德·艾萨克斯不想让她过来,不想让她听到谈话的内容而感到尴尬。利普霍恩想着姑娘可能去的地方,想着所有可供选择的事情,想着特德·艾萨克斯遇事进行分析的白人的思维方式。把苏珊娜搁在天平的一端,把他所需要的放在另一端,权衡之下,苏珊娜会被剔除。他摇了摇头,又想另一个问题。他的思绪回到9000年以前的时代,一名裸体狩猎者蹲在艾萨克斯的山嵴上,不停地削着矛头。折断了,漫不经心地一扔,又开始削凿,断裂了,扔掉,再做一个,又断了,再扔掉。利普霍恩发现情景中的第二节不合情理,难以接受。他想像中的弗尔萨姆人会怒气沖沖地骂一声石器时代的咒语,用力把恼人的断矛尖掷下山坡,掷得很远很远。时隔9个世纪的今天,没有一位人类学家能够找到矛尖落在何处。 第28页 第十三章 星期三,12月3日,下午5:00 圣方济各会的英格尔斯神父是一个衣着整齐,身板结实,脸色严竣的瘦小个子,饱经风霜的脸上长着斑斑剥剥的麻点。利普霍恩见到他时,神父正坐在安东尼教区教堂后面公墓的矮围墙上,和一位年轻的祖尼人在谈话。「稍等一会。」英格尔斯神父说。他和这个祖尼人在核计天主教青年会女子蓝球队的名单。篮球队将乘汽车去盖洛普参加假日锦标赛,迎战纳瓦霍锯木厂的吉尔斯队和阿科马的布兰维茨队。名单搞好了,祖尼人走了。神父依然坐在墙上,缩在不知哪里搞来的旧的海军防风衣里,眼睛茫然地望着墓地的对面,轻声地对利普霍恩说,他认识肖蒂·鲍莱格斯家族。 利普霍恩知道英格尔斯的名气,他在温都·罗克附近的圣麦可教区工作已有好几年了。神父的大腿消瘦,被温都·罗克的纳瓦霍人称为小屁股。他讲一口白人很少能说的纳瓦霍话,对复杂的方言语调掌握得炉火纯青,可以故意发错一些词的声调,说一些纳瓦霍人娱乐消遣的双关语和荒唐话。眼下,他说话时的脸色阴沉。他曾经告诉过利普霍恩有关欧内斯特·卡泰一家的情况,现在又对他说肖蒂·鲍莱格斯的事,其中大部分是利普霍恩已经知道的。再过一会,等到谈话进行到轻松惬意时,利普霍恩会提他要提的问题。现在他只是听着,这方面,乔·利普霍恩很在行。 「这个乔治是个讨人厌的小魔鬼,」英格尔斯说,「我从未见过这样不可思议的脑袋瓜子,变得极快,天才和古怪的结合。你要是能使这种孩子成为天主教徒,那你真是圣人了。满脑子空想——大部分纯属荒诞,全都搅和在一起——但他有一种内在的性格,使他比一般人知道得更多。他到头来要么成为诗人,要么自杀,或者象他老子一样酗酒。也许我们能够使他归化,要那样,我们就会有一位祖尼族的圣鲍莱格斯了。」 「他上过区里的教堂吗?」 「有过一阵子。」英格尔斯说。他放声笑了。「我猜你是想说他研究我们,并和魔法巫术,祖尼宗教以及朴素的古老的飢饿幻觉、神秘主义作比较。」接着,神父皱了皱眉头,「你知道,我这样议论孩子,对他是不公平的。乔治很聪明,知道自己一无所有。他在寻找什么。他对母亲以前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对孩子来说是残忍的。他也知道他父亲是个醉鬼,也许更糟。他离家出走,为纳瓦霍方式所摒弃,他又没有任何东西来填补失去的东西。」 「他母亲的情况如何?」 「我听到过两种说法,他们住在凯奥特峡谷附近的一个地方。一说她常搭车到盖洛普和男人在一起饮酒,要不就是她和鲍莱格斯一起搬出去。搬回来时和两个兄弟在一起——据说那两人是巫婆。你在两种说法中自己挑吧,或者两者合一,拣你喜欢的。不管怎么说,鲍莱格斯和他老婆面上的人处得不好,所以他后来回到了拉马的乡亲那里,并找到了一份工作,当上了祖尼族的牧羊人。」 「慢着。你刚才讲,据传他和两个其实是巫婆的兄弟一起搬回来,这方面,还记得些什么?这是谁说的?能具体一点吗?」 「我想曾在二三个地方听到过。你是知道流言蜚语的,传来传去,谁知道从何而起?」英格尔斯眯缝着眼,沉思地望着远处,半响没有说话。他曾在纳瓦霍人中住过很长时间,能很自然地沉默很长时间。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默默无言地递过去。利普霍恩摇摇头,没有接。神父咬掉菸头,点上火,吐出一缕淡淡的青烟。「一些细节已经记不清楚了。」他说,「只记得有人告诉我这孩子的母亲和两个巫婆住在一起。你认为这重要吗?」 「不,」利普霍恩说,「我仅仅是强调不要忽视那样的传说。我仍在居留地没有许多麻烦,而大多数的麻烦往往是由巫婆的邪说开始的。」 「你信巫婆吗?」 「神父,你这话就像我问你是否相信罪孽,」利普霍恩说,「问题是你逐步知道巫婆邪说和麻烦往往是联在一起的。」 「我不明白。」 英格尔斯又吐了一口青烟。他们看着青烟冉冉顺着围墙往上飘。「那时,乔治的父亲很贪杯,因此乔治上教堂也许只是想躲开酗酒。总之,他上教堂的兴趣没有延续多久。」 「你没让他受洗礼?」 「没有。欧内斯特告诉我,乔治转而对祖尼族感兴趣了,把他们起源的神话和纳瓦霍相比,和我们的《创世纪》相比,等等。欧内斯特以前常把他带来和我谈话,他问我诸如祖尼神和我们的圣人有何区别之类的事。」 神父又停下,抽了几口烟。 「在某些方面很相似。一个天主教徒结束了他虔诚的一生,他的灵魂加入圣人的行列,当祖尼人走完了他人生的旅途,他的灵魂步入祖尼神的村社,成为他们的一员。」 「我对祖尼宗教的了解有的是从人类学书上读到的,有的是道听途说,有的是和从前住在同室的人那里知道的。了解得不多,有些可能还是错误的。」 「也许是吧。」英格尔斯说,「祖尼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一些局外人把他们的宗教视同杂耍。从那以后,大多数祖尼人不愿意和人类学家谈论他们的宗教。即使有人谈起,也是故意不说实话。」 第29页 「我要能更多地了解一点就好了。」利普霍恩说,「乔治对他的小弟弟说他要去找一个精灵,可能是找几个。看起来他并不知道确切的地点。但他心中一定有一点数,因为他说要外出好几天。」 英格尔斯皱了皱眉头,「找几个精灵,我想他可能是指找祖尼精灵的玩偶吧?」 「我想不是。我想,他,或者是他和欧内斯特干了什么事,惹恼了祖尼精灵——也许以为是惹上了,也许是那种该死的事——于是乔治想挽回一下。」 英格尔斯笑了,「听起来像乔治那个样子。」他说,「太像乔治了。」他摇了摇头,「但他会上哪儿呢?他还说了些什么吗?」 「他说如果事情办不成,只能回到祖尼去找沙拉柯神。他带走了鲍莱格斯的一匹马,如果带马能帮上什么忙的话,还有他们的来福枪,我猜想,为的是必要时杀一头鹿充飢。认识他的一位姑娘告诉我,乔治曾说过他要去一个舞厅。所有这些有什么内在的联繫吗?」 英格尔斯用舌头在牙齿上砸了一声,「你猜那可能是什么?」他说,「可能是他想找到考丝鲁瓦拉瓦。」神父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是否合乎情理,但对乔治来说,情理不情理并不重要。」 「考丝鲁瓦拉瓦?」利普霍恩问,「那是什么地方?」他对神父的风趣感到恼火。「他要上你骑着马可以到的地方去。」 英格尔斯感到他在生气了,「事情并不象听起来那样不可能。我们往往认为天堂在天空中,祖尼人生来相信神话,对天堂在何处他们有自己的地理概念。你知道那个神话吗?」 「即使以前知道,现在也已淡忘了。」 「是移民神话的一部分。祖尼族经历了4个地下世界而得以产生,并开始了他们寻找『字宙中心』的伟大旅程。一些森林会的儿童由大人们背着涉水过祖尼河,途中出现险情,孩子们掉入水中。他们在水中顺流直下时,没有淹死,而是变成了水兽,如青蛙、蛇、蝌蚪等等。他们一直游到我们现在讲的地方,据神话说,那是一个湖泊。孩子们一到那里,由水兽变为祖尼精灵,组成了众神会——北方雨神,南方雨神,小火神,以及其它什么神。我想最初有100个左右。」 「有点像纳瓦霍族的圣人。」利普霍恩说。 「不尽相同。你们所说的圣人——妖怪杀手,变化的女人,天生的水,如此之类——他们更像希腊英雄的概念和希腊小神的混合,更接近于人性而不是神话。祖尼精灵和纳瓦霍或是白人文化毫无相同之处。我们没有一个词来描绘这种概念,你们也没有。他们不是众神,祖尼人只有一个上帝,那就是创世主阿沃那威鲁纳。然后,他们有一组神创造的配好对的男女希瓦尼和欣瓦诺凯厄,用来创造太阳和大地母亲,以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但是,祖尼亡灵则不同,你也许可以称之为祖先的灵魂,他们对待人类的态度是友好的,父爱一般的。他们像雨云一样出现,给人们带来祝福。」 「这我听说过,」利普霍恩说,「所以,鲍莱格斯所说的他要去的叫作考丝鲁瓦拉瓦的地方是位于祖尼干河床那边的湖泊?」 「并非如此简单。」英格尔斯说,「我办公室里有四本关于祖尼族的书——都是权威的人种学家或人类学家写的。各自阐述的地点不同,其中之一是亚里桑那州内,距圣约翰斯不远的祖尼干河床和小科罗拉多河的汇合处。另一位说是在南方古老的奥吉·卡连特村庄。还有一位则认为是位于这里向东南方向的纽特里亚湖地区。我还听说过其它几个地方,大多是亚里桑那州边界上的天然小湖泊。我也知道一些祖尼人认为它存在于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虚无飘渺之中。」 利普霍恩没有作声。 「由考丝鲁瓦拉瓦使我想到那个舞厅。如果译成英语,意思是『亡灵舞厅』,或者是『灵魂的舞场』等等。」英格尔斯微笑着说,「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名词。在生活中,祭礼舞对祖尼人来说是一种完美的表示……」他顿了一下,想找一个确切的词,「称为狂欢或喜悦、或生活、或社团联合。因此,当人们离开人世间,不用再干活了,你会干些什么呢?你就把时间化在跳舞上。」 神父又吐出了一团雪茄青烟。他们坐在那里,一位是纳瓦霍警察,一位是天主教方济各会的神父,看着青烟在祖尼墓地上空淡化,消散。落日把西方的天际染成血红。利普霍恩想,乔治·鲍莱格斯寻找的是一种概念。他们的人民对这种概念是如此陌生,他们的语言里没有一个适当的词来表达它。在纳瓦霍人的世界里,没有天堂,没有友好的祖尼精灵精神,人在百年之后没有愉快的生活。如果走运,他也许可以得到赦免,但对大多数人来说,等待他们的只是沮丧的恶鬼,在黑暗中长久地呜咽,游荡,传播疾病和罪恶。他思考着英格尔斯的话,这个考丝鲁瓦拉瓦也许是塞西尔记得的那个以「k」开头的词。 「我想,祖尼的天堂在何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乔治认为它在何处。」利普霍恩说。 「是啊,」英格尔斯说,「我也这么想。」 「他会认为在何处呢?」 英格尔斯考虑了一下,「我想我知道了。那就是在边界上的小湖,曾多次用作宗教目的。信徒们把祈祷地改成圣祠,他们每年到那里去好几次,捕捉青蛙等等。这是我的第一个推测。如果乔治在四处打听,人们就会对他说在那里。现在,我要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追捕那孩子?你认为是他杀害了欧内斯特以及他自己的父亲吗?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我认为你错了。」 第30页 利普霍恩想了一下,回答说:「他本来可能杀死卡泰,事情发生时,他一定就在附近,然后他逃跑了。他也可能杀了肖特,但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问题就在这里,谁也没有杀人的动机。」利普霍恩的话里有话,他看着神父。 「杀害欧内斯特?我对此一无所知。」英格尔斯说,「他是个好孩子,帮我做弥撒。他有很多朋友,就我所知没有敌人。才这么点年纪,谁会有敌人?他们是孩子,不会树敌。」 「塞西尔·鲍莱格斯曾告诉我说欧内斯特和乔治偷了什么东西。」利普霍恩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个敏感的问题,所以他说时斟字酌句,「据认为那是科恩山北麓人类学考古挖掘出来的什么东西。欧内斯特是天主教徒,他是管祭坛的孩子,要是他偷了什么,他知道必须先物归原主,才能使忏悔奏效,对吗?」 英格尔斯咧嘴笑了,「你是说,『你是他的忏悔神父,他在忏悔中是否提到过任何能解释他为什么被杀的原因?』那就是你想问的。但是你知道,我得为别人的忏悔保密。」 「但是,卡泰已经死了。你对我讲的任何事都不会伤害他了。也许还能帮助乔治·鲍莱格斯。」 「我再想想。」英格尔斯说,「你知道我当神父已经有40年了,从没有碰到过这种事,也许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不过先得考虑一下神学,我们卷进神学去了。」 「反面的情况也许会有帮助。反正他没有偷什么重要的东西,塞西尔·鲍莱格斯告诉我仅是些从挖掘地找到的矛头,其实不然,他们查验后告诉我,并没有失落任何古代人工制品。事实上,一样东西也没有少。」 英格尔斯静静地坐着,咬着下嘴唇,费力地考虑着这个问题。「冒犯一定得很严重才能成为不可饶恕的罪孽。」他说:「你所说的只是一种非常小的欠缺。这种事只有孩子才会做。欧内斯特处事拘谨、审慎,要是换了别人,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忏悔。」 「他已经死了,难道还不能告诉我吗?」利普霍恩说,「是一件工具?一张纸?不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我觉得我不能,」英格尔斯说,「也许甚至不该说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什么价值,不会说明什么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对此忏悔?他是否觉得重要?」 「不然,那是星期六的下午,当时我正在听忏悔,欧内斯特非常想单独跟我讲一件事,后来因为他已经进了忏悔室,我就听了他的忏悔,然后宽恕了他。忏悔是件神圣的事。」英格尔斯解释道,「即使没有罪恶可以宽恕,那也是上帝的恩赐。」 「是上星期六?他被杀的前一天?」 「是的,」英格尔斯神父说,「上星期六,在做弥撒时,他当我的助祭人,但我没有和他交谈,欧内斯特和我最不愿意在那种场合交谈。」 英格尔斯突然从墙上滑下来,「我觉得冷了,」他说,「咱们进去吧。」 走进那厚厚的木门,英格尔斯向祭坛方向鞠了一躬,指着教堂后边的靠背长凳。 「我不知道刚才所说的对你是否有帮助。」他说,「乔治·鲍莱格斯的父亲是个酒鬼——这一点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欧内斯特·卡泰从没干任何招致别人来杀死他的事——连惹人严厉斥责的事也没有做过。」 「如果你能告诉我卡泰想和你谈什么,也许会有一点帮助的。我指的是在忏悔之前谈的。」 英格尔斯笑了。「不一定会有帮助,」他说,「和谋杀风马牛不相及。」 「但你能否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我不会告诉一个祖尼人,」英格尔斯说,「可你是纳瓦霍人。」他微笑了一下。「欧内斯特认为他也许犯了祖尼族的戒律。但他不十分肯定,他很紧张。他不愿对地下祭堂的人承认任何事,而仅想找一个朋友说说。」英格尔斯说,「我就是那个朋友。」 「什么戒律?」 「儿童……,任何人因为年纪太小,没有被介绍加入祖尼宗教社会之前是不应该知道这些化身的。」英格尔斯说,「你对此了解吗?」 「嗯,在祖尼神话中,诸神会——或者随便你怎么称呼这些溺水而死的儿童的精灵——每年都回到村子里来。他们带来雨水、谷物,各种祝福,和人们跳舞,教他们技能和方法。但当他们去亡灵舞厅时,总会有一些祖尼人跟着去。当你跟着他们离去,你必死无疑,祖尼精灵不愿让这种事发生,他们对祖尼人说,再也不回来了。于是祖尼人做神圣的面具来代表他们,挑选地下祭堂和各个物神团体中的有身份的男人扮演鬼魂。祖尼精灵只以鬼魂的形式出现。据说一些男巫可以看得见他们。此事只有那些进入宗教界的人知道,不告诉孩子们。」 利普霍恩的注意力分散了。他听着英格尔斯慢腾腾的斟字酌句的说话声,但眼睛却细看着墙上的壁画。在白墙上画着祖尼的舞神,大多数和真人一般大小,只是头戴奇形怪状的面具,看起来象怪鸟的头。只有一个黑色红头的神像比较小,有一个很大,就在他的上方唱诗班楼厢的栏杆旁边。那是巨大的沙拉柯神,身子有9英尺高,成立锥形,头很小,下面长着人腿。那是众神的信使鸟。 「那就是欧内斯特担忧的,」英格尔斯说:「他告诉乔治,他要当小火神的化身,他担心这是否犯戒律。就在那里,」神父指着墙上一排祖尼精灵最前面的小的黑色的画像。「这个小黑画像戴着带点子图案面具的是小火神。小火神总由男孩子扮演化身。扮这个角色很不容易——操练、跑步、身体条件,还要背熟圣歌,记住舞蹈动作。这是一个孩子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但也是一桩苦差使,他们要耽搁很多功课。」 第31页 「你告诉了乔治那是犯戒律的事吗?」 「我其实也不知道。」英格尔斯神父说:「乔治如果是祖尼人,二三年前就会被介绍入门了。因此,照神话的意思他己不再是孩子了。本该知道在沙拉柯教仪式上由居住在这里的人扮演祖尼精灵的化身。但另一方面,他还没有被正式介绍进入祭礼团体。神话中解释道,有个祖尼孩子故意和小孩子们讲这事,糟蹋了他们的仪式,因为他生着气——生气也是犯戒律的。在仪式期间是禁止愤怒情绪的。于是,诸神会指派精灵化身去惩罚这孩子。」英格尔斯指着壁画中第4个祖尼精灵——肌肉发达,手执一根丝兰花编的鞭子,鸟喙面具上戴着羽毛做的尖头翎饰,目光十分可怖。利普霍恩的目光先前曾打量过它,好象有什么东西看来熟悉。他现在知道是什么了。两天前看到过一样的乌喙面具,在贾森羊毛的小屋后边,熠熠地反射着月光。 「是什么样的惩罚?」利普霍恩问。 「精灵化身用大砍刀宰下了他的头——就在外面的广场上——当足球踢。」英格尔斯笑着说。「祖尼神话中大部分精灵是仁慈、温和的,但那一尊却像格林童话中的凶神恶煞一样。」 「你知道欧内斯特是怎样被杀的?」 英格尔斯显得很惊奇,「他不是失血过多而死的吗?我想他是被人戳了一刀。」 「有人用大砍刀在他头颈上砍了一刀。」利普霍恩说,「几乎把头砍了下来。」 第十四章 星期四,12月4日,上午10:30 天边刚刚泛出鱼肚白,利普霍恩就起身了。他第3次来到鲍莱格斯的小屋,绕着粗壮的围畜栅栏查看乔治·鲍莱格斯骑走的那匹马所留下的蹄印,并把蹄印及马走过后留下的种种痕迹一一记在心头。肖蒂·鲍莱格斯的尸体现在不见了,利普霍恩想,有可能被他曾为之牧羊的祖尼人埋掉了,要不就是被奥马利拿去给了在阿尔伯克墓的联邦调查局实验室的专家们。他们要搞什么验尸的把戏。那些牲畜也不见踪影,但肖蒂的遗物还在屋内,鬼神之说使纳瓦霍人不会去碰它们。经过三次搜查,屋内越发混乱不堪。这一次是联邦调查局的人员来搜的。 利普霍恩站在门口,仔细观察着屋内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东西留住了他——是一种感觉。他好像忘了什么,或是忽视了什么,还有什么事没有了结。究竟是什么,他就是记不起来。他想知道奥马利是否已找到能提供线索的东西。假如案子破了,阿尔伯克基的联邦调查局会发表一项声明,说明这次逮捕的来龙去脉,此事不会向利普霍恩通报,他将从阿尔伯克基的报刊或是《盖洛普》独立杂志上知道这一情况。利普霍恩对此毫无怨言。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就像季节更换一样自然。眼下,有六家执法机关关注着这一发生在祖尼部落的案件(如果连对此案的发展持消极观望态度的印第安法律和秩序事务局也在内的话)。只要涉及自身的利益,每一家机构随时都能发挥作用。利普霍恩不曾意识到,如果纳瓦霍人的利益亟亟可危,他本人会採取对祖尼人有利的行动。他知道,桔子·纳兰乔干起活来老实巴结,因为他十分清楚他的朋友暨主人——麦金利县的县长正在争取连任。帕斯匡蒂最先对法律负责,这种法律比白人成文的法典要早几个世纪,海伊史密斯是管交通安全的,他干起活来能偷懒则偷懒,而奥马利以他固有的联邦调查局人员对公众舆论的意识,以及清楚地知道在争取舆论方面其它执法机构是他们的竟争对手,基于这一敏感的局面,他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利普霍恩想了想为什么联邦调查局会受理如此棘手的案子。通常联邦调查局只是在对办案成功率把握很大的情况下才介入发生在边缘地区的案子,或者要么是大案——近来这类案子不外乎涉及政治激进分子或吸毒成瘾分子。贝克的出现说明某地有吸毒分子在活动,而奥马利的态度似乎暗示,联邦调查局的人员对贝克手头所掌握的线索不敢苟同。这些线索会是什么呢?利普霍恩百思不得其解。他爬进那辆军用车,启动了马达。从车子的反光镜中,他发觉身后肖蒂·鲍莱格斯的小屋的木板动了一下,肖蒂的怨魂也许就是在小木屋四周捲起尘土的那股风中。 依照英格尔神父指点的方向,利普霍恩开车来到通往锡沃拉国家林地内祖尼部落锯木厂的一条砾石路。他继续驾车朝前开,到了芬斯湖路,转弯北行,通过古老不堪的黄屋废墟,来到新墨西哥州53号公路。和往常一样,公路上空空荡荡。当他驶近布莱克罗克简易机场时,一架单引擎飞机在他的前方沿公路凌空而起,越过科恩山朝东飞去。在穿过古老的祖尼村落时,利普霍恩放慢了车速,心里想着是否绕道三个街区到祖尼警察局去打听一下,时隔一天,情况是否有进展。他抑制住了自己的这一冲动。要真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发生,他在位于交通中心的拉马小教堂过夜时就该知道了。再则,他现在也没有心思去和奥马利、贝克、帕斯匡蒂,或者任何人交谈。奥马利曾要他去找鲍莱格斯。受好奇心的支配,只要有可能,他会找到的。自从他到这儿来,现在是第一次有事要干,那就是确定方位。乔治是星期一夜里骑马离家出走的,距离那湖也许有60英里,假设乔治走的是一条最近的路,那他会斜穿祖尼印第安人居留地,也许走的是处于亚利桑那州界附近的祖尼干河床,然后向西南上了美国比号公路。乡间的山坡路崎岖难行,位于居留地东部的大陆分界岭高达8000英尺,再朝前就是地图上称之为佩思带德沙漠的内陆大洼地。但是也就是这些自然障碍了。利普霍恩猜测,骑马走一天半,最多也就是遇上二三道阻拦而已。 第32页 利普霍恩的计划很简单,他将驾车尽量驶近湖区,然后着手查寻鲍莱格斯的行踪。他感觉良好,期待着在受挫3天之后能得到实质性收穫的那种喜悦。 收音机里,一位略带鼻音的音乐节目广播员在西部乡村音乐的演奏中广播说,迟缓张伞的跳伞运动表演比赛正在「雅—泰—海」贸易站进行。利普霍恩转动选台钮,收音机里传出了用英语和阿帕奇语讲话的沙哑的嗓音。他听了一会儿,时而听懂了一二个单词,那是一位来自100英里外圣卡洛斯阿帕奇居留区的牧师在布道,「圣书上是这样对我们说的,」他说,「罪人的遗产犹如无水之沙漠。」利普霍恩调低了音量,心想,在一个久旱不雨的年头,此语真是妙不可言。 狭窄的柏油马路变得越来越窄了,路旁不再是砾石,而是长着青草,新墨西哥州53号公路在州际交界处一下变成亚里桑那州61号公路。此时,在利普霍恩意识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困扰着他。是一种模糊的想法,当他尽力想捕捉他时,又消失了。这使他感到不安。 在和全美666号公路的交叉处,利普霍恩看见了苏珊娜。她正站在交叉口的北面,身旁放着一只面粉袋,她显得个儿矮小,冷漠和虚弱。她一眼瞥见了纳瓦霍的警车,但却装作没有看见。利普霍恩犹豫了一下,他今天不想要有人作伴,他曾期望独自一人耽上一天,在孤寂中重新振足起精神。但另一方面,他好奇心很强,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姑娘,他并不想就这么一驶而过。想到这里,他把车子开到人行道旁,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你上哪儿?」 「我想搭乘便车。」她说道。 「我看出来了,但是要上哪儿呀?」 「往北去,到州际40号公路。」她摇了摇头说。「说实在,我也拿不定主意该上哪里,只是打算到了州际公路后再决定朝东还是朝西。」 「我想我知道怎样去找到乔治的。」利普霍恩说,「我现在就去找,试一试吧。如果你有时间,能帮上忙的。」 「我帮不了忙。」 「你是他的朋友,」利普霍恩说,「他肯定会在我发现他之前先看见我,以为我是来追踪他的,因此,他会躲起来。但如果看见你也在,他就会知道没事儿。」 「但愿真的没事就好啰。」她说。利普霍恩打开车门,她把面粉袋放到座位后面,然后上车坐到他的身边。他开车绕了个「u」形,沿666号公路朝南驶去。公路叉口旁的路标上写着「圣·约翰斯,99英里」。 「我们正在朝南开,祖尼干河床在前面的地方从公路下面经过。」利普霍恩说,「大约有15~16英里的路程。到那儿之前,有一个农场的大门,我们就在那里停下,把车停到路边,然后下车步行。」 苏珊娜一声不吭。站在山丘顶端可以极目望到20英里处。这里大多是蜿蜒起伏的山丘,远处朝南方向则是一大片开阔地,那是祖尼居留地的延伸部分,时而有平顶的山丘突起,山上灌木丛生,丘下则是贫瘠的荒地。 他的猜测是对的,苏珊娜还没有吃早饭,他指了指在拉马店里买的那包食品示意她吃。 「你昨天是怎么啦?艾萨克斯想跟你谈话,你却走了。」 「我回村里去了。事情就像我对你说的那样,对吗?特德什么也干不了?我在那儿不是使他更为难吗?」 利普霍恩决定不作任何评论。 「那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不呆在村里呢?」 「是哈尔西使我改变的。他说我太招引警察了。」 他注意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像是仅仅没有吃早饭,也许连昨天的晚饭也没吃。粗布衬衫的袖口朝上卷着,露出羊毛内衣的袖子,一直盖到她那细长而又纤嫩的手背,袖管是磨破的。她专注地吃着,速度很快,一言不发。利普霍恩发现她右手拇指和食指间有一块皱起的白色疤痕,样子挺难看,是什么东西烧坏了皮肤,伤着了肌肉组织。 「那么,是哈尔西撵你出来的啦?」 「他说已经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今天早上用车送我到公路上。」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着车外,「关于特德,我可是说对了吧?他什么也干不了。」 「你把当时的情形说对了。」他说,「艾萨克斯的解释和你一样,他说雷诺兹要是看到有人和他耽在一起,就要解僱他。」 「他别无他法,」她说,「这是特德的希望所在,事情成功后他会出人头地。你知道,他一直是贫穷潦倒的,他们家也是一样,这一次是他的机会,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机会。」 利普霍恩暗暗思忖道,听起来似乎苏珊娜想同时说服他们俩个。 「他就是干不了,」她说,「要干也没门。」 利普霍恩发现了英格尔神父向他描述过的那个农场大门,在1英里半以外通往祖尼干河床的斜坡上,门柱上钉着一块饱经风侵雨蚀的牌子,牌子上曾写有「禁止张贴」或「随手关门」等字样,由于长年春季风沙的作用,早已抹得一干二净了。旁边悬挂着三张山狗皮,灰色的皮毛在微风中轻轻颤抖。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钉在栅栏上?」苏珊娜问道。 「你说是山狗皮吧?我想这样做是和白人把动物的头挂在墙上是同样的道理。向人们表明,你具有杀死他的那种男子汉的气魄和胆量。」纳瓦霍语里的「霍斯地山狗」是「马衣」,他是个机灵鬼,很有诙谐感,是无数纳瓦霍笑话、儿童故事及神话的题材。他通常是人类生存斗争的盟友,但同时又是牧羊社会里的祸根。只要有可能,纳瓦霍人就会把吃羊的山狗杀死。干这样的事不无歉意,所以扒下皮挂在路边栅栏上不是为了炫福。 第33页 利普霍恩车子开得很慢,避开满是泥土的路面,以免扬起尘土。每当出现通向蓄水风车或是盐洼地的叉道,他就选择通向祖尼高原的不太陡的坡地行驶。英格尔神父曾经说过,那湖就在离公路内侧5~6公里处,在那座平顶山丘的脚下。它是一个较小的自然干盐湖,雨季时积满各方汇集而来的水,然后逐渐干枯,直到春天里积雪溶化后再有水。要找到那湖相对来说较为容易,因为鹿啊、羚羊啊等动物的脚印会把你带到常年有水的地方。 最后,踪迹模糊不辨,消失在一架锈迹斑斑的风车前。利普霍恩来到一条浅水的小溪旁,将车停在旁边的松树丛中。 那湖就在前面不到10英里处。利普霍恩站在路边岩石堆上,举起望远镜仔细察看湖面。除了一只受伤的鹿像踩高跷似地在浅滩上跳跃,再没有任何东西在干裂的泥滩上走动。利普霍恩通过望远镜把景色有条不紊地仔细察看了一遍,先察看近处湖滩,慢慢移向远处,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肯定这就是要找的那个湖吗?」苏珊娜问,「我是说,找到这神圣的湖是为了期望得到更重要的东西吧?」 利普霍恩听了很不舒服。 「托马斯、阿奎纳斯难道没教过你们白人吗?有数以千计的天使能在大头针尖上跳舞。」 「我想我没有听说过。」苏珊娜说,「我读到10年级就辍学了。」 「唔……好吧,关键是这湖水少,容纳不下许多精灵。但对我们来说,是不是考丝瓦拉瓦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乔治是否来这里,我们能否找到他。」 「我想他不会上这儿。」她说,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为什么要来呢?你能找出理由来吗?」 「我对乔治的了解全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利普霍恩说,「听说他有些神秘,有些颠狂,怪僻而不可预测,听说他想成为祖尼部落的一员,想归化他们的宗教。好了,这些说法有一些是正确的。我还听说,欧内斯特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欧内斯特担心自己因为把祖尼部落宗教的事告诉了乔治而犯了戒律,他是不该对一个尚未入教的人讲那么多的。」利普霍恩顿了一下,想像着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现在,让我们假设乔治把自行车停在他与欧内斯特相约的地方,然后信步走到什么地方。当他回来时,发现车子不见了,欧内斯特也不见了。很自然的,他以为欧内斯特没有等他,错过了。但是他注意到地上有一大滩血,颜色鲜红,这使他惊恐万分。第二天他到学校寻找欧内斯特,发现他已经失踪。以上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大家都对我说乔治有些疯癫,我们假定乔治断定欧内斯特由于犯戒律而受到了祖尼精灵的惩罚。乔治可能听到过这样的传说,有个男孩因违反教规而被祖尼武士精灵砍掉了头。也许他上这里只想请求诸神会的赦免;或者因为这里是欧内斯特的灵魂加入他祖先行列的地方。」尽管利普霍恩这么说了,但听起来有点玄乎。 「你可记得,乔治曾向你打听过祖尼精灵是否会赦免罪孽。」他说,「可记得,他曾对塞西尔说起过他得去找祖尼精灵,因为有事要交涉。」 「也许乔治是这么想的,」苏珊娜说,她低头瞥了利普霍恩一眼,随即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疤痕,「他出走的理由很多。欧内斯特和他老是谈论巫婆,妖怪,魔法,幻觉之类的事。欧内斯特仅仅是谈谈而已,但对乔治来说,我认为,他会信以为真的。」 「如果他打算在这里等欧内斯特的精灵,那倒给我们提供了赶上他的好机会。他会于明天某个时候到这里,也许是黎明时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死后灵魂要游荡5天才能到达『亡精灵舞厅』。」利普霍恩说,「祖尼人会将死去的人在太阳的同一个轮回中埋掉。所以他们会在把欧内斯特的尸首从山地的斜坡下挖出来的同一天为他举行葬礼。在大教堂里举行简短的仪式,然后牧师和他部落里的要人都到墓穴旁参加落葬仪式。至此,整个葬礼还不算正式结束,他们要用裹尸布把5套新衣服和尸体包在一起。到了第5天,他来到这里——如果真是这里的话——通过湖滩上的守护神,正式加入诸神会,成为一名祖尼精灵。」 「所以你认为乔治明天会来这儿?」」利普霍恩哈哈大笑起来。「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其它的可能性。」 「也许他上这儿是想说点告别话什么的,因为我想欧内斯特是他唯一的朋友。也许他又想做点癫狂的事情来。」 「比如像自杀?」 苏珊娜用那双和自己年纪不相称的老成的眼睛看着利普霍恩。「我想他或许会做出那种事。他很想成为一名祖尼人,欧内斯特是他唯一的希望所在——要是说他有什么希望的话。当然事情还不止这些。」她用牙齿咬了咬嘴唇。「他很孤独,我想,如果怕孤独的话,那么当一个纳瓦霍人一定很难受。」 利普霍恩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揣摩着她的话,两眼望着断断续续的草地、灌木和延伸到远处池塘对面的空寂的荒地。「是啊,」他说,「就像一只忌恨黑暗的鼹鼠。」 「你是想他会来这儿自杀?或者这是纳瓦霍人干的?」 「可能性不大,除了用酒瓶子。」利普霍恩说,「但那要比用枪来得慢。」 第34页 在湖的四周,利普霍恩从干泥土里找到一些羚羊的脚印,陈旧的鹿皮鞋印,以及山狗、豪猪、红狐狸等各种哺乳动物留下的踪迹。在这块荒芜干枯的土地上,它们是被长年蓄水的湖吸引来的。鹿皮鞋留下的印记足以消除一切疑问,说明这片高原在宗教上有一定的意义,即便它不是圣湖。因为除了宗教典礼,祖尼人是不大会穿鹿皮软鞋的,就像纳瓦霍人和联邦调查局的情报人员不大穿鹿皮鞋一样。但是,没有发现乔治坐骑的蹄印,也找不到乔治可能穿的那种靴子的印迹。唯一留在地上的马蹄印,因时隔很久,也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也许就是肖蒂·鲍莱格斯受害那天晚上呼啸在他小屋四周的那场风暴给吹的。而且,蹄印和利普霍恩记忆中的不一样,他猜想,这马蹄印是人家在此蹓马饮水时留下的。 他在湖边一路察看,沿着狩猎的小道,在沟底是沙石的排水沟四周转了一大圈子。苏珊娜跟着他,起先还问上一二个问题,后来就默不作声了。到下午2点,利普霍恩已经断定乔治·鲍莱格斯没有到过这里。他在一棵松树下坐下,抽出烟递给姑娘一支,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支,脑子里盘算着,想像着乔治还会到什么别的地方去找他的祖尼精灵们。但他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抽完了烟,他继续搜寻,不出5分钟,他找到了乔治那匹马的左前蹄的痕迹,清清楚楚,千真万确。蹄印留在光秃秃的泥地里,旁边正好有一撮兔子草挡住了吹来的风。随后,利普霍恩在开阔地里找到了右前蹄印,被风暴颳得很难辨清,要不是他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找,他肯定会错过的。 「这么看来,他确是来过此地。」苏珊娜说,「但现在上哪儿去找他呢?」 「在他可能在那场风暴之前,或正好风暴来临之时到这里的。」利普霍恩说,「那一定是天还没有暗下来,因此,他是在给塞西尔留下条子的那天夜里就赶路,然后在星期二走完全程的。」 「那后来呢?」利普霍恩継续察看灌木丛四周的地上,不时找到一些蹄印,由于土堆,沟坎的遮挡,狂风没有把它们全吹掉。他搜索过的这短短的证据表明,乔治是骑马从东北方向,也就是祖尼村的方向爬上山嵴的。这孩子曾坐在马背上,在那丛矮松林后滞留过相当一段时间,然后沿着山地朝东南方向跑了约30码,再往前是祖尼陡坡,灰绿色的轮廓朦朦胧胧。他找到了湖,又骑马离去了,为什么?是等待吗?那等什么呢?是等卡泰的鬼魂明天到此地下地狱吗?也许是。利普霍恩摇了摇头。苏珊娜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你肯定他没有从群居村里拿走食物吗?」他问。 「我敢肯定。」她回答说,「哈尔西不会让他带上的。」 「这么说来,他到这里时一定很饿了。这孩子飢肠辘辘,他一向以自己猎鹿的本领而自豪,随身又带着猎枪。因此,我想他会去打鹿的。否则,如果他是去等卡泰的灵魂,他会整整饿两天的。」这里没有鹿的踪迹,在大雪和寒冷驱赶它们下洼地之前,它们仍出没于高地上。如果乔治聪明,他会上高地,找到一个藏身之地躲起来。尔后,他会找到鹿的出没地,发现鹿的踪迹,搞到肉吃,他会守在那里,直到等着他所要的东西。 乔治·鲍莱格斯知道怎样找到鹿,利普霍恩也就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鲍莱格斯。剩下的问题是这位纤瘦的姑娘怎么办?利普霍恩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向她说明了面临的选择。很简单,她可以自己走回到停车的地方去等他,也许一直要等到明天很晚的时候,要不就跟着他一起去寻找,那可能要走很多很多的路,说不定还得在高地上度过一个寒夜。「我不知道那是否会有危险。」利普霍恩说,「我认为乔治不会杀卡泰这孩子的。可有些人这样认为,如果真是他干的,也许他会开枪打我,因为我是在追捕他。不过,我不大相信。然而,如我所说,大家都说他有些癫狂,如果癫狂到要开枪杀人,他所使用的只是一支破旧的短射程的30-30枪。但事实上,如果他能机灵地持枪潜近一头鹿,我是不想让他潜近我的。」他稍停了一下,他忽视了什么吗?他感到好像是,「还有,他几乎肯定会在我们见到他之前就发现我们,因为我们不得不走动,而他则无须这样。」 苏珊娜沖他微笑着,「另外,」她说:「乔治喜欢我,信赖我,他不会朝我开枪的。我想,他也不会向其它人开枪的。因此,我宁愿跟你去,而不想回到车旁孤单单地捱上一夜。再说,如果我不跟你去,你就别想找到他,因为看到陌生人来,他会躲起来的,可要是看见我,他就会出来和我说话,我还是跟你去吧。」 利普霍恩快步朝山下走去。 要是鲍莱格斯上那座平顶山,走的一定是条最便捷的路,那就是通往山丘陡坡的鞍形山嵴路。他跑了一段,直到确认是这条路后,就径直朝那条路跑去,苏珊娜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我感到害怕,」她说:「我想你也有点害怕,是吧?但我想,乔治确实需要有人去帮助他。」 千真万确,利普霍恩想道。乔治,还有特德·艾萨克斯,还有那个被恶梦困扰的苍白的小伙子,那位被遗弃在冷酷的荒野里的小妹妹,还有许许多多的失意者,他们都需要苏珊娜的帮助。只要苏珊娜找到他们,他们会得到这种帮助的。也正因为如此,苏珊娜本人才没有沦为失意者。他走得很快,不时地在地上找到被风吹得模糊不清的蹄印,他知道苏珊娜会跟上来。他边走边想弄明白特德·艾萨克斯所作出的选择,但怎么也搞不清楚。 第35页 第十五章 星期四,12月4日,下午2:17 不出利普霍恩所料,他们在鞍形山嵴的斜坡上发现了乔治那匹马的蹄印。 「你很在行,是吗?」苏珊娜说。 「我干这事已很久了。」利普霍恩说。 她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仔细查看蹄印,左手下意识地拉了拉右袖,想把手上的伤疤遮住。突然,一个受了伤的幽灵在利普霍恩的脑海里闪过,伤得怎么这样厉害?他构想出一连串的情况,臆造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子故意装扮成精神分裂病患者,在神经错乱之中杀害了欧内斯特·卡泰的种种情景。在这一案情上,他的想像尚能勉强凑合,但另一桩事却使他的推测归于徒劳——是什么动机使她闯入鲍莱格斯的小木屋,向一个烂醉如泥的人举起了凶器? 从高地顶上,传来了一声铿鸟粗哑的叫声。利普霍恩屏息静听,没有听到其它声响。习习的微风停息了,一切都归于静寂,西面天边,在亚利桑那中部的上空,正凝聚起灰色的云层。利普霍恩后悔没有收听天气预报广播,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紧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惊动了铿鸟?是不是乔治·鲍莱格斯手持旧式30-30枪,正从岩石后窥视着他们?他以前对这孩子的基本估计错了吗?乔治是不可能杀死他的父亲的,他骑着马跑了一整天,离小木屋够远的了。但他可能杀死卡泰,难道他不只是性格复杂,有点异常,而真是癫狂错乱了吗?难道一直处于不现实的妖术,幻想之中使得谋杀也成了梦幻的一部分了?利普霍恩在顺着陡峭的鞍形山嵴向高地攀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他不由更加谨慎小心起来。尽管如此,不出1个小时,他还是得到了许多所需要的情况。 在这个季节里,高地的尽头是一块天然牧场,大约有20~25头黑尾鹿在那里憩息。它们在那块大岩石下的溪流边饮水,两处较固定的栖身之处位于灌木茂密的山冈上。那里,向上的气流能使它们嗅到其它动物逼近的气味。又过了近两个小时,他弄清楚了鹿群在黎明时分,迟暮之际以及夜间觅食的规律。他向苏珊娜解释说,黑尾鹿几乎是机械地遵循这一规律,只有在气候条件变化,如颳风、气温出现大的差异以及食物来源成问题等情况下,才有可能改变。 「从你告诉我的关于乔治的情况来看,他是了解这一切的。」利普霍恩说。「如果他像我们认为的那样来到这里,就会趁着黄昏打死一头鹿。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查看踪迹,找到鹿在午睡后出来觅食的地方,然后,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着就行了。」 一群掠食鸟将他们引到了那个地方。那只担任哨兵角色的鸟掠入空中,警觉地鸣叫着。紧接着,十几只正在饱餐的鸟受惊而起,扑展着翅膀飞向空中,啾啾的叫声乱成一片。循着斜坡往下走,他们发现乔治猎到鹿的那块不大的空地。 那是头两岁左右的雄性小鹿,仍然躺在小路边,躺在拔地而起,顶部向前突出的大砾石堆下的阴影里。利普霍恩站在一块砾石下,四面察看,他觉得心情舒坦。自从听说乔治·鲍莱格斯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如此良好的感觉,似乎找到了和他严谨的思维吻合一致的东西。他向苏珊娜讲了这一点,一边指给她看乔治蹲过的那块砾石上地衣给踩坏了的痕迹,一边向她解释说,在黄昏时分,寒冷的空气会顺着小路而下,使顺风走来的鹿闻不到乔治的味道。这样就使得他能潜伏在它们出没的地方。 「从这儿我们找到他的踪迹,发现昨晚他过夜的地方。他会把马拴在附近,那样的话,找起来十分容易。如果他要想呆到明天……」利普霍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脸上那种满意的表情转为眉头紧锁,显得大惑不解。他喃喃地用纳瓦霍语说了些什么,从而打破了沉默。刚才的情景与他头脑里的逻辑推理完全一致。一头鹿在某时、某地被捕杀,以及怎样被捕杀的。为什么他就没有看出明显的不一致的地方呢?利普霍恩先是皱紧眉头,继而双目怒视。 苏珊娜吃惊地望着他,「你怎么啦?」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我再去仔细看看那头鹿。」 他转身跑下砾石,到鹿的旁边蹲了下来。它已经僵硬,但死了还不到24小时,新鲜的鹿肉味和污血的腥味直冲他的脑门。这是一头很肥的,长有4个触角的幼公鹿,子弹从左背上方射入,从对面穿出,正中要害。很明显,乔治是从相距很近的那块砾石后开的枪。他随后将死鹿朝天翻过来,从后腿取出筋腺,扎紧肛门,然后干净利索地剥开皮毛和肌肉,开胸剖肚,挖清五脏。他割下一长条皮,一头缚在鹿的前踝骨上,看样子是想把鹿悬挂到树上晾干,不让其它啮齿动物接近。可是现在尸体仍然躺在地上,利普霍恩两眼瞪着它,要是乔治割走了一大块鹿肉,然后弃鹿而去,还可以理解,而现在的情况却跟纳瓦霍人及猎手的习性格格不入,因为他们是不会把鹿肉浪费的。但假定乔治当时十分匆忙,他还是有可能这么做的。为什么杀了又抛弃了,连一块肉也不取呢?利普霍恩蹲在地上,摇晃着身子,又开始了他的思索。 那孩子蹑手蹑脚,仔仔细细地搜索着猎物,一路上察看它吃草的线路,辨别风向,找个地方潜伏下来,静静地在暗处等候。然后,瞅准机会,射出一颗致命的子弹,那鹿应声倒下。他先给它放血,接着有条不紊地将鹿开膛剖腹,等到差不多一切就绪,他弃鹿而去,连一块肉也没有割走。 第36页 「你在干什么呢?」苏珊娜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到那儿四周找找看,是否能找到空弹壳。」 「什么样子的?」 「铜的,比自来水笔的笔帽要小。」利普霍恩回答说。他开始拨弄鹿的内脏,翻来捣去地查看着。心脏找不到了,肝和胆也不见了,掠食鸟已经光顾过这里,但它们不会有时间把大的内脏器官都吃得精光,也不会问津苦涩的鹿胆。对纳瓦霍人来说,苦胆只能用于祭祀等仪式,用来驭邪避恶,用来入药而已。利普霍恩尽力回忆鹿的苦胆对祖尼人是否也有宗教用途。也许是一种崇拜的东西,他想道,但对他们的宗教仪式不甚了解。乔治确是一点鹿肉也没拿,但有一处割开的地方一些脂肪被割走了。为什么要割鹿膘呢?利普霍恩百思不得其解。捕杀鹿本来是为了食肉,也花了一番功夫来宰割处理,但除了心和肝、胆之外,什么也不拿就离去了。这一切是为什么?人们说乔治有点癫狂,但这无法解释上述这些问题。 利普霍恩站起身来,由于蹲的时间过长,有点累了。他开始有点心灰意冷,没有兴致再从空地四周留下的踪迹去判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这里到处是鹿的踪迹,在那头死鹿的附近,各种踪迹乱七八糟,把小径搞得模糊不清。乔治也曾到过这里,他的靴印明显地留在其它蹄印的上面。 那双鹿皮软鞋的印记也印在其它蹄印的上面。 利普霍恩两眼直盯着这柔软的、中等尺寸的、呈脚印的印迹,当看清是怎么一回事时,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手枪。他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两眼审视着丛林周围的空地,手搭在枪柄上。脚印是昨天踩成的——是在乔治打死那鹿之后,但并不很久,有人跟踪乔治来到这里。在这一瞬间,想像与推理完全吻合一致。利普霍恩看见塞西尔那只给砸扁了的铁皮饭盒,一些纪念品被翻得乱糟糟的。他听塞西尔说过,乔治的那张纸条是放在这只盒子里的。此时,利普霍恩才明白他36个小时以来一直忽视了的环节。纸条从盒中丢失是由于杀害肖蒂·鲍莱格斯的那个人发现了它,他从纸条上得知了乔治的去向,就一路毫不放松地追踪到此。 利普霍恩用纳瓦霍语狠狠地咒骂自己,怎么竟会蠢到如此地步?这正是他的潜意识一直在促使他要回忆起的事,直到现在才回忆起来,是不是太晚了?他朝地下的死鹿瞥了一眼,那个人一定是在乔治给鹿剖腹挖肠时到达的,那就是为什么乔治会没有屠宰处理完毕就弃鹿而走。那么现在乔治在哪里呢?会不会那人已经把他杀了,并把尸首藏在什么地方了? 「在这儿哪!」苏珊娜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它不像钢笔帽,倒像是一支口红。」她的拇指与食指捏着一枚子弹壳,咧开嘴笑着。利普霍恩以为那不会是乔治那支老式30-30枪射出的,而是从口径45或是38,要不就是30-06的枪里射出的子弹。那将表明乔治·鲍莱格斯昨天在这里可能是被人用枪打死了,而事情发生的时候,乔·利普霍恩中尉却在祖尼大教堂和神父聊天。 「让我看看。」利普霍恩说。苏珊娜把一枚30-30空弹壳放进他的手掌,铜火帽处略呈凹陷,开口处仍然散发出淡淡的火药味。 「是在那块大石下找到的。」苏珊娜说,「是乔治枪里发出来的吗?」 「是从乔治枪里发出的。」利普霍恩说,「现在你是否能再找到一枚,在空地四周找找看,在可以藏身并能窥视这里而不被别人发现的地方找找。」 苏珊娜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他没有向她解释,而是着手乏味的搜寻,试图从踪迹中弄明白乔治是怎样离开这个地方的。 他先是找到了乔治来这里的线路,孩子是从山下一直跟踪那头鹿到上面来的。一刻钟过后,他又找到了脚印,判断出乔治离去时走的路。利普霍恩感到如释重负,乔治是自己走着离开的,从死鹿的旁边离开,回到那块砾石附近,然后转过身子蹲下来,面朝那块空地(干什么?是聆听?观察?是什么情况使他受惊了?)。从那里,脚印一直往前延伸,通过一排松树,绕过露出地面的岩石堆,沿着斜坡而上,钻进了茂密的树林。 利普霍恩在空地上又搜寻了半个小时,收穫甚微。苏珊娜想寻找另一枚空弹壳的努力也一无所获(利普霍恩对此已不抱希望),可她在寻找过程中惊动了一只长着白尾巴的棕色的野兔子。野兔从空地那边的灌木丛中窜出,一下钻进岩石堆里,也许正是这种声响惊动了那孩子。不管是什么声音,当时孩子极度紧张,马上择一条隐蔽、迂回的路线回到拴马的地方,他骑上马朝西翻山而去。 利普霍恩在一棵横倒在地上的树杆上坐了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听应急时用的罐头肉,分了一半给苏珊娜,他一边吃着一边考虑着各种可能性。他可以继续寻找乔治的踪迹,或者等到明天在湖边把他逮住,要不就干脆到此为止,回家去。那些曾经使他感到害怕的有关寻找乔治的各种可能性,现在看来都是那么令人沮丧。那孩子有可能逃跑(但不可能速度很快,因为那匹马飢饿睏乏,也许到现在已累得半死了),要么就是躲藏在某个地方,非常警觉、谨慎。如果利普霍恩到那个湖泊的想像是正确的话,那么在湖边抓住乔治的机会还稍微大一点,至少那是眼下仅有的,最乐观的可能性了。 第37页 夕阳西斜,西边地平线上的云层被染成了金黄色,夕阳的余晖给峡谷里原来呈灰白色的盐硷洼地笼罩上了一层蔷薇色。朝西南70英里处,暗蓝色的怀恃山上空正凝聚着一堆云层,置身于如此广袤的天地里,利普霍恩想起了苏珊娜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不愿孤独,那么要成为一名纳瓦霍人是很不容易的。他还是惦记着乔治,不知清况到底如何。孩子飞快地离开那头倒毙的鹿似乎表明他不是受了伤,而是神经高度紧张的结果。他曾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突然感到一阵莫明的恐惧,就立刻藏匿起来。利普霍恩想,他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而不是发狂似地逃跑。今天,随着白昼的来临,他的恐惧感会随着减弱。利普霍恩可以肯定,乔治现在仍然在平顶山上等着他在这「亡灵舞厅」所要等候的东西。那么,追踪他的那个人也还会在这里吗?利普霍恩在考虑这个问题。那人也许知道自己已经惊动了乔治,他必须得相当在行才能找到孩子杀鹿的现场。但是,如果乔治逃跑,一路掩踪灭迹而去,情况也许会更好些,追捕者得像乔·利普霍恩一样精明,也许还要更强些,才能有些结果。就利普霍恩所知,还没有第二个追捕者比他能干,当然包括祖尼人或是白人。 可是,那个穿鹿皮软鞋的人到底会干些什么呢?利普霍恩的脑海里浮现出肖蒂·鲍莱格斯鲜血淋漓的头和那被洗劫过的小屋。他不相信那男人会到此为止,善罢甘休。他会耽在视线很好的地方静静等候,直到孩子出来。利普霍恩朝苏珊娜看了看,她仰面躺在地上,满脸尘土,疲惫不堪,连话也懒得讲了。他费力地挪动双脚,感到精疲力尽。是的,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我们的左边还有些阳光。」他说,「我想,最好还是趁早回到刚才爬上来的那个鞍形山嵴处。那是乔治上山走的路,也许也是他下山的路。我们到那里找个歇脚的地方,明天早上再来观察乔治的动静吧。」 「那你是不打算今晚找到他了?」 「我想先搞清楚他大概会藏在什么地方,」利普霍恩说,「然后我们就休息。」 走到鞍形山嵴上边的那块悬崖上,利普霍恩又停了下来。他取出望远镜,花了足足6分钟观察地势。这个鞍形山嵴,就像从湖泊那边看过来的那样,是唯一的一条下山捷径。山嵴那边,也就是利普霍恩所站的悬崖的南面,是一条从河床斜坡那边伸展过来的长长的平地。那里有一片茂密的针叶林。他以前曾经到过这地方,认为那是理想的藏身之处——鹿群选择这种地方作为栖身,休息之所。一条狭长的带形地把高大的山丘和平顶山连接在一起,悬崖的对面是峭壁,保护着鹿群不受来自上面的袭击。它们只需毫不费力地注意好背后的动静就行了——鹿在休息时总是这样。白天,气流顺山而上,把其它嚙齿类野兽的气味传给它们。遇到这种情况,它们便夺路而去。下山的路很陡,但不像平顶山的悬崖峭壁,还是可以走的,是一条可供逃遁的路径。利普霍恩通过望远镜对地势作了一番研究,像这样一个鹿群理想的藏身之地,同样也会吸引乔治,因为它既安全,又进退自如。 在山嵴口,他俩走过通往山下的狩猎小径。苏珊娜的精神已经有所恢复。「那里有我们的脚印。」她说,「你的靴子和网球鞋的,还有我们上山时看到的乔治那匹马的蹄印。」 「噢。」利普霍恩答道,他仍然浑身无力。 「这是鹿皮软鞋的印迹。」她说,「和你刚才在那头鹿倒毙的地方指给我看的一样。」 「在哪里?」 「就在这里,穿鹿皮鞋的踏过你的脚印。」 利普霍恩在脚印边蹲下来。鹿皮鞋印,顺着小径而下,把利普霍恩下午上山时留下的鞋后跟的印迹盖糊了。 苏珊娜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有人踩过你的脚印说明了什么?是好兆还是凶兆?」 「我想这要看情况了。」他说。他刚才没有对苏珊娜说是谁把脚印留在了鹿尸的现场。没有必要让她感到害怕。那个从昨天起一直尾随追踪乔治的男子现在可能正蹑手蹑脚地潜近他们。至少他知道他们在平顶山上。利普霍恩决定在找到过夜的地方后再考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 陡壁下面是林木茂密的半岛地。当他们走到通在半岛地的那条小路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血红。东边天际,是一抹淡淡的黄光,月亮就要升起来了。利普霍恩站在陡壁的缝豁处,向下边那条通往丛林的狩猎小路望去。 「如果我刚才赶紧一点,」他说,「也许会看到什么了。」暮色苍茫之中,己看不清小径上的印迹了。要是乔治怀疑到有人在潜随追踪,他也许不会走这条路。远处,在他的后方,利普霍恩听到一声狗叫。安谧的白昼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充满捕猎的黑夜,属于猎人、猫头鹰、山猫、山狗和豺狼的黑夜。没有一丝风,只有地面那上升的暖气流在微微流动——冷空气从他身边飘过,向峡谷的深处沉下去。他突然紧张地感到,那个穿鹿皮软鞋的人知道他们在平顶山上。这个男子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是否一直在监视他们?是否正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想到这里,他感到头皮发麻,一阵心悸。他决定告诉苏珊娜那些鹿皮软鞋的鞋印的来历,他要在进餐的时候对她说,她应该知道。 第38页 第十六章 星期四,12月4日,下午6:08 如同被铁锤猛击了一下,利普霍恩觉得疼痛难忍。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喘着粗气,耳旁仍回响着刚才的枪声,四周一片火药味。他听见苏珊娜在身后尖叫了一声,自己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腹部,右手本能在摸挂在茄克衫下面后腰上的手枪。在枪响的一瞬间,石头跳动了一下,一样东西飞快地向他射来。他竟然差一点看到了从岩石中蹦出的那颗子弹,这简直不可思议。利普霍恩现在手里拿着枪,却找不到目标,没有人在那里,那里也不可能有人。这时,他才觉得左手正捂着一个金属细管,管的一头刺进了肚脐眼上方,另一头露在衬衣外面。利普霍恩愣眼望着,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的腹部扎进了一根还残留着火药味的铝管,管上沾着一簇粉红色的羊毛。利普霍恩抓住铝管,猛然一下,把它拔了出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使他弯下了身子。铝管拔出后,缠在了他那件粗卡其布的衬衫上。他把它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苏珊娜大声问道,「怎么啦?」 被血染红的铝管摸上去还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它的前部有一只长约一英寸,直径为普通吸管一半的注射针头。利普霍恩不解地盯着这根管子,等到他的手指触摸到了刚才缠住衬衫的倒钩时,他明白了,这是动物园工作人员,动物保护官员,兽医和生物学家用来给动物注射麻醉剂的针头。他紧走了6步,来到那堆岩石旁,在落叶遮盖着的一个裂缝中,有一支黑色猎枪,上面还有一根管子,扳机繫着铜线。苏珊娜走了过来,她看着那根铝管问:「这是什么?」「我踩上了绊索,」利普霍恩说。「被这东西打中了。那是用来把动物打昏,然后活捉才用的。」利普霍恩解开衬衫,开始察看伤势。伤口着上去很小,呈黑色,仍在渗流着血。但是,体内到底射进了什么液体,他不得而知。想到这儿,利普霍恩在疼痛之余,又平添了一阵惊慌。他来不及细想。「这种子弹的发射一般由压缩空气,也有的使用火药。当它射中动物时,『子弹』内另有一些火药爆炸,释放出一种液体,这种液体顺着针头流进——流进被击中动物的体内。」 「液体?会是什么样的液体?」苏珊娜瞪大着双眼。「这种液体会对你有害吗?」 利普霍恩也正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猜想这是他的用来射动物的麻醉剂。我们必须赶快行动。」他慌乱地看了看四周,顺着小路跑下去,然后又折回断崖。「那儿,」他手指着说,「我们跑到崖石上那块凹进的地方去。」他在往高地攀爬的过程中,一度由于踩落脚下的石头而跌倒在地。他攀上去了,尔后又爬进沙地。他很快地察看了一下四周。这里实在太开阔了,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他们。不过至少两翼和背后有遮挡,从上面也没法靠近他们。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也许能找到一处很安全的藏身之地。 「这些是——」 「别说话,」利普霍恩说,「没时间了。」他把手枪递给她。「听着,隔一会儿,我就可能用不了它了。听我说怎样开枪。」他教她如何瞄准,扣扳机,怎样装子弹。又把装有几十粒子弹的子弹带交给了她。「不管是谁设下的机关,他也许听到了枪声,或者要到这儿来察看。他会知道有人中了计,然后就会发现我们的,你必须保持警惕。他过来时,就朝他开枪。」他觉得一阵噁心,抬手想擦一下额头。他用了好大力气才稳住自己的手。「想办法把他杀了,」利普霍恩说。他感到自己的说话声逐渐模糊起来。「如果你不把他除掉,他会杀死我们的。他是疯子。」 他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了。「药性开始发作。我想几个小时后药性一过就没事了。如果我跌倒,别让我窒息或吞咬舌头什么的。万一我死了,想办法乘着夜色熘走。找到高速公路。」利普霍恩说话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两腿也变得麻木起来。他想挪动两腿,大脑里这么想,腿却不听使唤。「别迷了路,」他使劲说道。「月亮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要……」他的舌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当他讲不出话,身不由己时,一阵惊慌慑住了他……他仿佛置身于狂乱的梦幻之中。他透不过气来,绝望地倒在湿漉漉的地上。他在倒下时竭力想控制自己的大脑,这时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了。这阵惊慌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镇静下来,体味着蒙药的效力。身体的每一块随意肌都瘫痪了,非随意肌还能动弹——他只能眨眼,做自然的肺呼吸。利普霍恩用一种奇特的超脱方式思考着目前的情况。他竭力回忆着听到的麻醉动物的方法。麻醉药一定是阻断了大脑向肌肉传导指令的通路。否则,如果所有的肌肉都瘫痪了,呼吸也就会停止。他的神志似乎仍然很清醒——异乎寻常地清醒。听觉仍很敏锐,只是全身动弹不得。大脑好像只是和躯体部分地分离,仍能接受眼、耳及神经末梢传来的感受,但却不能接受任何动作的指令。 这瘫痪要持续多久?他想起电视里看到过的一部野生动物片——一位生物学家为了研究犀牛,用这种子弹把犀牛打翻了。他们说了些什么?几个小时,他想。到底几个小时?这对人体会产生什么作用?用的是什么药物?他思索着,但毫无结果。他又开始想其它问题。他惊于自己的头脑竟这样清醒。此刻,东方地平线上一轮皓月正在冉冉升起。今晚的月亮很大。苏珊娜已不再和他说话了,他已毫无反应。她坐在他的身旁,脸朝着月亮。那人在哪里弄到的枪?要弄到这种枪很容易,利普霍恩也在猜想。兽医站有这种猎枪和麻醉剂,这种药可能还有配方。利普霍恩想如果情况果真这样的话,任何一位牧场主、动物保护员或者动物学家都能制成这种麻醉剂。 第39页 他惊讶地发现他还能听到苏珊娜的呼吸声。那无力的声音分明带着焦虑和恐慌。他听得那样的真切,这简直使人不敢相信。此刻,头顶上有只夜鸟在飞动,远处的山岗上有人叫骂了两声,然后吹起了口哨。就在这时,从他前面山坡上一片灌木林和红松的背后传来了一阵人的脚步声。那人走得很小心,脚步也放得很慢——分明是一位猎人。利普霍恩这时想尽力告诉苏珊娜他们所面临的危险。但又懒得动舌。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对面临的危险显得这样漫不经心?为什么居然没受损伤?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奇特的超然感觉?他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他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在亚里桑那州,他和汤姆·鲍勃、布莱基·比斯特以及另一位印第安学生到一所乡村教堂去参加礼拜。他在那里吃了一颗供仪式用的苦涩的仙人掌芽苞。他觉得他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那是在一间小屋里,整个屋子都瀰漫着烟雾,夹杂着一种异香,有点刺鼻。他望着布莱基,他流汗太多,连衬衫也染黑了。整个屋子都是昏暗的,小屋里空气闷热,讲话的声音如同雄蜂飞过一样嗡嗡作响。基瓦尔牧师表情严肃,正在给他们说教。眼下,他仿佛又在聆听那位牧师的教诲了。这教诲带着基督教,神秘感和印第安族三位一体意识的奇怪的色彩。和上次一样,利普霍恩很快就感到不耐烦了。他离开小屋,飘过时间和空间,又来到了月下。那月亮正慢慢向他靠近,他们靠得多近啊!月亮真大,那深黄色仿佛灌满了他的整个头颅。他感到很冷,。他眼前只有那硕大无比的月亮,其它什么都看不见了。苏珊娜正在跟他说话,她的声音很低、很慢,但对利普霍恩来讲却如雷灌耳。「利普霍恩先生,你能听见我吗?我觉那边好像有东西。我听到声音了。利普霍恩先生,利普霍恩先生!」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前,脸紧贴着他的脸,蓬乱的头发遮住了整个月亮,她的眼神很恐慌,几乎要疯了。「利普霍恩先生,你可不能死啊!」我不会死的,利普霍恩心里在想着,我永远不会死。 也许他真的要死了。他清楚地听到了追捕人的脚步声。那追捕者此刻正站在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几株红松和灌木后面。他逼得更近了,在红松的断枝后面停了下来。月光下,阴影笼覃的枝叶丛中藏着一张面孔。刚才的脚步声就是这东西发出的。很显然,那是飞鸟的脸。也许是一种自从弗尔萨姆人到此狩猎就已绝种的鸟。它长得很离奇,很凶悍,体形比任何其它鸟类还要大。脸部呈黑、黄、蓝三色,以黑色为主。一双呆滞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显得毫无生气。利普霍恩发现它的眼窝是空的,脑颅也是空的。既然是空的,那就肯定是死的。但它却还活着。头顶那丛零乱的毛发走动时随风飘曳,僵硬的鸟嘴突出于一棵松枝前,在月光下熠熠闪亮。 在身边的苏珊娜咂了一声。她举起了利普霍恩的手枪。一道刺眼的闪光和着子弹爆炸的声响划破了宁静的月夜。空气中一股火药味。枪声在崖壁间回荡。最后,这枪声与其它声响一起溶进了沉沉的夜空。那只鸟已不复存在。利普霍恩只听到阵阵啼叫声。他的手无力地从腿上滑落到地面。利普霍恩使劲了一会儿,想把手重新从石头地上抬起来放回原处,但却抬不起来,只好作罢。他觉得自己的手连同整个身体一起正在向下滑落,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梦幻般的景象——他眼前又隐隐闪现出挂在漆黑夜空中的那泓冷月。一个猎人,赤裸着全身,坐在一道田埂上,怀着极大的耐心在磨着矛尖。那矛尖在粉色冰块上磨得尖亮,不小心折断,碎片扔在身边的地下。一次又一次地重磨,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好像一点也不恼怒。 过了好一阵子,他听到苏珊娜又在开第二枪。那枪声很响,地动山摇,连月亮都吓得躲进了云层。他很冷,觉得自己在发抖,两只手都快冻僵了。他吃力地发出了一种声音,有点像嘆息,又好像是嘟囔。「你没事,」苏珊娜在他耳旁轻声说道。「你的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我想一切都会好的。」她拿起他的手,转过手腕,看了一下他的手錶。「到现在已快4个小时,药性马上就会过的。」她凝视着他的脸。「你能听到我的说话声吗?你很冷,手冰凉冰凉的。我去为你生个火。」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说「不」,但只哼了一声。眼前的幻景暂时消失了,错觉也不复存在。她不能生火。那个穿鹿皮靴的人可能还在那儿。那人会借着火光向他们开枪。他又哼了一声,觉得全身乏力。苏珊娜在黑暗中走开了。他听到她移动的声音,她在拣树枝。月亮渐渐爬高,往南移到了断崖的背后,在他脚前留下一条10码长的影子。月光下,周围变成了银灰色的世界。一切如旧,他的听力似仍很敏锐。从老远的地方又传来了恶棍的哨声,那哨声从远处朦胧飘来,恍若是天外之音。近处,有只正在寻猎的猫头鹰叫了几下。他在幻觉中见到的后来被苏珊娜开枪打跑的怪鸟肯定是一只精灵面具。利普霍恩想了一下,他记得这个面具。那颈部竖起的黑色毛发,头顶长着难看的鹰的羽毛,嘴巴长长的像管子。 以前,在月光笼罩下的小茅屋后面,在祖尼教堂的壁画上见到过这面具。它叫「精灵化身」,是位戴着鞭子状丝兰佩剑的武士。他竭力想唤回对这位亡灵的记忆。在「沙拉柯神」的祭礼上,有两位这样的武士侍候着诸神会上的其它神灵。6个祖尼地下祭堂,6位精灵中的每一位都有一张面具,所以共有6只面具,每只面具都有地下祭堂选出的祖尼人守护。作为精灵的形象,被选中的祖尼人皆以此为荣。面具必须安置在各自的屋里,并供以食物和水。人们祈祷神灵。 第40页 苏珊娜生起了火,利普霍恩觉得他目前还无力告诉苏珊娜生火的危险性,只好随她。以后会怎么样,听天由命吧。他很高兴能再次享受到温暖。与此同时,他还在思考。但不再去想那只面具。真正的面具有人守护着。不过谁都会仿制一个来以假乱真。 黄色的,跳动着的火舌吞噬着那堆树叶、枝条,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颗子弹是为乔治准备的,但明显并非为了杀他。至少不想马上杀他。为什么?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就像利普霍恩——想跟那孩子谈话? 乔治为什么把鹿胆取出来?这东西干的时候能像药那样管用,可用于治病祭礼。又为什么取出鹿的脂肪?有些利普霍恩应该是记得的,跟祖尼人打猎的程序有关。他是从同住一室的人那儿听来的。他还与朗特比较了纳瓦霍和祖尼的起源的神话、突创论神学、移栖神学、还有行事的方法。他记得其中就有关于打猎的事。 纳瓦霍神话忌讳杀戮那些和「第一批一起从第四世界」逃往地球上来的60来种东西。只允许涉猎鹿、羚羊还有一些鸟类。祖尼传说中说他们跟动物的保护神契克威那打了一仗。后来太阳神创造了两位战神来领导祖尼人,他们才最终打赢了那场战争。他和同室的人边喝啤酒边谈,一直到了深夜。他竭力回忆着这段往事。朗特那张圆圆的脸平淡温和,在告诉他们科约特神父是怎样教给他的笨拙儿那些祈祷文的。使鹿相信那些猎人带来的并非是危害,而是能使它们进化。火舌闪烁着从干树枝中窜出来,利普霍恩觉得脸上火烫。他又一次产生了那种魂不守舍的奇怪的感觉。一种可怕的幻觉再次袭上心头。火苗的噼啪声越发猛烈起来。星星在今晚的月光里也显得比平常亮多了。银河系里的亿万颗明星在茫茫的往往中像是精灵在天空中行走的足迹。今夜星光璀灿。利普霍恩的思绪在继续飞转。他看到朗特略带醉意,两只手捧着桌上的啤酒杯,正在虔诚地用祖尼语吟唱,大意是: 「鹿啊,鹿啊, 我随着你的足迹而来, 胸中怀着神圣的爱,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然后他把啤酒杯当作鹿嘴,作了一下祖尼猎人怎样将鹿弄死的姿势。那祈祷文是怎么来着?利普霍恩只记得那是一篇感谢词。他们一边啜饮「神圣的生命之风」,一边吟咏。以后便是屠宰和开腔挖肚的细节。制作由鹿膘,胆汁,心脏里的血以及鹿身上某个地方拨下的毛做成的丸子,还有其它一些供奉品。这些供奉品将埋在鹿倒地毙命的地方。 突然,利普霍恩听到了朗特那喝酒的声音。「不要在早晨吃东西。狩猎人会从迎面吹来的晨风里闻到你的气味的。」他看到朗特那张平静的脸映现在镶嵌着北极星的苍穹中。北极星位于大熊座与仙后座之间,纳瓦霍人称之为冷峻的北方汉与他的妻子。他又陷入梦魇之中,情况比先前更糟。天空中充满着恶鬼钦迪。他们戴着鹿皮制做的面具,大嘴里发出毕剥的响声。他看见克敌神骑在一道彩虹上,在他上面还有一位,青脸白额,胸前长满圣羽,手里拿着一根宝石镶边的枝条。不知怎么,利普霍恩明白他就是祖尼战神。他感到一阵恐惧,没有指望了。有人正面对着他,吸他呼出的气——从鼻孔里呼出的生命之气。苏珊娜这时正用手抚着他的脸,低声说:「利普霍恩先生,好了,快没事了,别怕。」 东方渐渐发白,篝火已成了余烬。利普霍恩的双肩因寒冷而缩成了一团,手不停地擦着肩膀。他猛然清醒过来,先前的种种幻觉已消失殆尽。苏珊娜在火堆旁睡着了,身子蜷缩着,枪掉落在她的手边。利普霍恩试着动了动腿,腿也开始听使唤了。他使劲站了起来,才往前挪了两步,便扑通一声摔倒在石崖上。他明白全身只有一部分肌肉能活动。苏珊娜被吵醒了。 「嗨,你已经恢复了。」她的脸很脏,头发上沾着几片落叶,显得疲惫不堪,但精神放松了许多。 直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利普霍恩才完全恢复。他腹部肿胀,伤口结成了一个青紫块,还带着血。他感到浑身乏力,怀疑自己能否重新恢复。他曾经打算在第5天早晨太阳升起前赶到湖边,欧内斯特·卡泰的灵魂也会赶去加入诸神会的。不过,利普霍恩现在虽然已能行走,但还不能完全像正常人那样。所以他俩干脆停下。但愿乔治听到夜间的枪声,并正好从这里路过。可是,乔治始终没有出现。利普霍恩暗自用劲,想把腿全部活动起来。他想起了许多往事:想起欧内斯特·卡泰告诉英格尔神父的那件事,乔治的古怪行为,祖尼人打猎的方式,特德·艾萨克斯对石器时代猎人制作枪尖的猜想,还有哈尔西和脸色苍白的名叫奥蒂斯的年轻人所经历的幻觉。对利普霍恩来说,这些幻觉现在变得容易接受了。他又想给乔治设下陷阱的人为什么只用注射针管,而不是枪,还有其它事情。后来,利普霍恩觉得自己的右踝关节能够自由转动了,他对苏珊娜说,应该回去再看看那头死鹿,然后回到车上去。 「我们去割些鹿肉来当早饭。」利普霍恩说。 割完肉,利普霍恩生起了火,把鹿肉放在火上烤。他察看死鹿的周围,发现鹿旁的地上有个小洞,洞内埋着一捆被朗特称之为神品的鹿血、鹿脂、鹿胆,还有鹿毛。这些东西还没有发硬。利普霍恩把那捆东西带回到火旁,坐在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里面包有一粒蓝色的小珠,那是一个折断的石头矛尖,另外还有一块鲍鱼壳。 第41页 第十七章 星期五,12月5日,下午2:00 约翰·奥马利用手在额头搭成凉篷,眺望着利普霍恩身后祖尼审制室后边的地方。「总之一句话,」他说,「我们仍然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到乔治·鲍莱格斯。」 他的眼光慢慢移向利普霍恩,脸上微笑着,两颊露出一对酒窝,那对蓝眼睛的四周出现了许多鱼尾纹。「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办完。如果还有人手,我会叫他来帮你忙的。不过,现在每个人都很忙。我想,乔治知道卡泰、肖蒂为什么被杀。他还会告诉我们有关那个部落的事情。」他把眼光移向别处,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我们今天确实应该找他谈谈。」 利普霍恩沉默不语。 「另外,我想有人在追踪乔治。有这种可能。」奥马利说,「这点我不怀疑。我明白为什么有人想把他打死。不过,似乎一时也很难抓到他。」他又笑了。「那小子设的陷阱,或不管是什么玩意儿,你遭他暗算了,真够倒霉的。我们把针筒放起来,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出这玩意是从哪搞来的。还有,是谁买的麻醉剂。」他脸上的微笑绽得更开了。「但是,不管怎样,我觉得到时候我们要控告的罪行很多,可以不必担心能否弄清楚到底是谁干了那件伤天害理的事情。」 奥马利那双手捏成了拳头,他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这可能有用,」利普霍恩说得很快,「如果你能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的话。」 奥马利不解地瞅着他。 「我琢磨有人知道贝克是麻醉品特工人员了。」奥马利说。「他是个麻醉品特工人员。」他闭口不再说什么了。利普霍恩明白奥马利有告诉他的就是这些,心里不由得冒起一股无名火。 「好吧。这么说你认为那个村落是毒品——海洛因或其他东西的庇护所。」利普霍恩说,「杀人是为了避免事情败露?」 「是这样吗?」利普霍恩又问了一句。 奥马利犹豫了一阵。最后他说,「这很清楚。不过,我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起诉的证据。我们还得去找乔治。」 「我想,贝克在凶杀案发生之前就着手调查此案了。你已经得到充分的证据,所以就对此毫不怀疑了。是这样吗?」 奥马利又咧开嘴笑起来,「我觉得你可以这么想。」 「你手头有什么证据?」 奥马利的笑意消失了。「很久以来,」他说,「我们的规矩是只让调查人员知道对他所办的那部分案子有用的情况。如果这情报与他本人负责的范围没有关系,我们是不会让他知道的。比如,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今天实在想找乔治谈谈——但我难道就不觉得这事难以办到?」 「为什么要今天去?」 「明天是祖尼沙拉柯的祭礼日。成千上万的人会从四面八方上这儿来。有人可以趁机混进来把这东西取走。」 「谁会来呢?」 又是一阵沉默。奥马利考虑了半响,在桌子上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叠照片。其中一些是警方的嫌疑犯的照片,一些是流动哨通过望远镜拍摄的。利普霍恩认出其中一幅是哈尔西,他好像是在一所校园里被拍下的。还有那脸色苍白的奥蒂斯的一张特写镜头。另有5位他不认识,包括一个秃顶的胖男人和一个穿伞兵服,长着一副印第安人脸的小伙子。利普霍恩拿起这张照片仔细看着。 「如果明天你看到这其中的任何一位,请告诉我。」奥马利说。 「这人是祖尼人吗?」 「是的。他是在越南时吸上毒,成了瘾的。回国后,一直在干贩毒的勾当。」 利普霍恩把照片放回到桌子上。 「那么,这就是杀人的动机啰?」他说。「为了掩盖他们的贩毒行为?你有足够的证据吗?」 「你说得对。」奥马利说,「我敢肯定是这样。」 「好。」利普霍恩说。「那么,我就全力以赴地帮助你寻找乔治。」 帕斯匡蒂不在办公室。只有他那脖子上挂着一串雕花宝石,玲珑活泼,长着圆脸蛋的秘书在那里。经过一番口舌,秘书知道了事情确实重要,才派人去把他找回来。帕斯匡蒂耐心地听着利普霍恩告诉他自己曾在群居村里看到的祖尼精灵,乔治想有祖尼人的志向,那小孩留给他父亲的字条,还有在山岗上发生的一切。这中间,那祖尼人只打断了一次话头。他要利普霍恩描述一下那个面具。 「这鸟的脖子上长着一层厚厚的羽毛,」利普霍恩说。「黑色的,像乌鸦毛。圆圆的长嘴,大约有6英寸,像扫帚柄。面具顶部覆盖着许多羽毛管,向四周伸展,宛如鸟的冠毛。还有那画在脸上的图案。我想这是一只精灵化身的面具。」 「共有6只这样的面具。」帕斯匡蒂说。他拿出钢笔,在纸上画了一幅速写,「像不像?」 「像,太像了。」 「脸是什么颜色?」 「脸?是黑色的。」 帕斯匡蒂看上去显得很老,利普霍恩以前没有注意到。 「利普霍恩先生,」他说,「谢谢你为我们提供了这些情况。」 「你有什么能告诉我吗?」 帕斯匡蒂想了一会儿。「我可以告诉你,你看到的精灵化身不是真的。黑色是赫x帕瓦地下祭堂,也就是獾地下祭堂的代表色。那些面具看管得很好,不会出问题。其它面具也是这样。这点你可以相信我。」 第42页 「那么,是不是有人弄到了另外一种面具?」 「有两种,」帕斯匡蒂说,「一种是真正的祖尼亡灵。它们带着亡灵的精气,被供以食物,水,圣洁的羽毛,以及它们所需要的一切。它们是……」他顿了一下,想找个确切的英语词彙来表达。「是神圣的。」他说。「非常圣洁。」他摇了摇头。这两个词都不够贴切。「另一种就不同了。它们是借来的,重新画上图案后,当作各种祖尼精灵来用。没有灵气。」 「所以,也许有人弄到那种面具,把它改成精灵化身的样子?」 帕斯匡蒂思考着,他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我们中有败类。」他最后说,「有些人酗酒,还学会了白人的贪婪。这些人分文不值。但我想祖尼人决不会偷家族里的面具去派这种用场。」 他们默默地相视着。利普霍恩所描述的是一种罪恶的亵渎行为。更为严重的是它发生在祖尼祭祀年中最神圣的一段时间里——在沙拉柯节前静修的日子里。如果这个典礼仪式做不好,就不会有雨水,谷物也不会发芽,疾病和晦气便会四处蔓延,横行猖獗。 「还有一件事,」利普霍恩说,「我想乔治想当祖尼人,想得快要发疯了。也许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自己确是这样想的。他到神湖边是想和众神们交交心。从他告诉他弟弟这些事来看,我想他会来沙拉柯节干点什么,你们的人最好看着他点儿。」 「我们会的。」 「那个戴面具的人很狡猾。上次他知道在哪里找到乔治。这次,他也会这样做的。」 「我们会监视他的。」帕斯匡蒂说,他的声音很严厉。这使利普霍恩想起几年前朗特告诉他的那些事:「在祖尼神话里,亵渎神灵是要被处死的。」 第十八章 星期六,12月6日,下午4:19 祖尼村的南面有一座山岗,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乔·利普霍恩上尉在这山上已呆了一个下午。他选择这块地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背后有沙岩石作为依託,四周是一片灌木和矮松丛,没有人会发现他在这里干什么。这里用于观察很理想。他左边的双筒望远镜对着婉蜓向北,通往祖尼干河床的古老的马车道。右边,能看到一条新建的公路,绕过村边的格利夕山,经过祖尼墓地,一直向南方伸去。从乔治杀死那头鹿的山岗到祖尼村,这是两条最近的路了。假如鲍莱格斯真的要来,他还有许多其它的方法——包括不骑马,步行走上公路,然后搭乘便车等等。但是,利普霍恩实在想不出比坐在这儿更好的办法了。他到这儿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半路截住鲍莱格斯。而坐在这里守着,可能性比较大。趁此机会,他还可以静静地思考,他确实有许多事情该好好地考虑考虑。 腹部的青肿块在作痛。这使他又想起,为什么布下那机关的人只想抓住他而不想杀他?为什么卡泰和肖蒂·鲍莱格斯一下子就被打倒,而乔治却没有? 利普霍恩在后靠在岩石上。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天开始变得灰濛濛的。从中午到现在,乌云越聚越厚,开始还只是高海拔的潮湿空气,在太阳的周围裹上一层薄薄而又晶亮的雪珠。尔后,一片半透明的云雾从西北方的天际涌来,遮住了整个太阳,天地间的一切都阴暗下来。 为什么乔治没有立即倒下?利普霍恩觉得一阵微风从脸上拂过,冷凄凄的。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祖尼女人们为沙拉柯庆典烘烤食物的热闹场面在上午达到了高潮。现在,放在露天的烘炉已开始慢慢冷却下来,但缕缕青烟依然没有消散尽,在祖尼村西北的小山包和东边黑石砌成的水塔上空随风飘悠。甚至在这座半英里外的高高的山崖上。仍然能闻到烤面包和矮松树脂燃烧后的阵阵香味。 53号公路宽阔的路面上已经挤满了小车、大篷车、货车等各种车辆。浪迹天涯的祖尼游子们,从四面八方——从大学校园、加利福尼亚和华盛顿工作的地方,回到他们的故土,接受圣祖亡灵的赐福。 伴随祖尼人而来的是旅游者,人类学家,学生,嘻皮士,赶时髦、凑热闹的人,以及来自其它居留地的印第安人。这些人中有祖尼的兄弟族普芦布洛人:他们来自阿科马,拉古纳,齐亚,霍皮,伊斯莱塔和圣多明各等印第安人居留地。他们是自己地下祭堂的牧师,自然界万物兴衰的欣赏家。他们带着自己部落的舞蹈天神,到这里来庆祝兄弟族同胞古老而神秘的祭神典礼。这其中当然有纳瓦霍人。他们离开孤寂的草屋,携带着妻儿也来了。那些个儿高高,骨瘦如柴的男人们,穿着牛仔裤,眼神里带着对风雨神们所制的灵丹妙药的敬畏,以及乡下人对城里人的蔑视。 利普霍恩嘆了一口气。祖尼族总人口约为4500人,平时居住在这个祖尼村的有3500人,而今晚,聚集在这里的人得有7000~8000人。就像奥马利所说的那样,这是毒贩子们来付钱或取走海洛因的最佳时刻。没有人会发现他们。利普霍恩已不再迁怒于奥马利。他习惯于把行动和原因联繫起来考虑。如果奥马利不按照联邦调查局的准则行事,他也就不会是联邦调查局的成员了。显然,该调查局中有人在凶杀案发生之前就对哈尔西或他的部落很感兴趣。但那会影响奥马利的判断力。平心而论,假如奥马利对利普霍恩没有像对警官那样的敬意,利普霍恩应该承认他对奥马利也没有敬意可言。他会想到其它事情。为什么那个机关不是为鲍莱格斯而设?为什么那个针管里没有装致命的氰化物?利普霍恩思考着这个问题,但想不出个究竟。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段——回到了星期一他去帕斯匡蒂办公室的时候。他仔细思考着从那时起发生的每一件叫人迷惑不解的怪事。 第43页 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村民们逐渐聚集在老村旁祖尼干河床前的街道上。利普霍恩从他那海军用的高倍望远镜中观察这群人。他发现一个小男孩,全身只裹了一条围腰布,跟在一个穿白羊皮的男人后面从桥上走过。这小孩头上围着一块头巾,上面只插了一根羽毛,头和身体涂得墨黑,并点缀着一些红、蓝、黄的颜色。利普霍恩知道,这是小火神——舒拉威茨,他到老村去视察众神将要降临的宝地。欧内斯特·卡泰死了,但小火神还活着,巴杰部落派了他的另一位儿子来作为这个永恒的神灵的化身。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利普霍恩的眼睛观察着各条通路,脑子在不停地思索。村里比方才更热闹了。鼓笛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几乎被嘈杂声淹没了。这是众神降临的时刻。他们从格利夕山丘游舞而下,经过村中一只漆成白色的水箱。其中几位他从望远镜中看得很清楚:那火神手中擎着松杖火把,然后是北方雨神塞亚塔沙。人们尊敬地称他为长角神,因为他那黑白分明的面具右边长着一只弯弯的长角。他体格健壮,上身穿一件白色鹿皮,外面罩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披风,一手拿着一张弓,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鹿骨响环。再后面是赫-塔-塔,南方雨神。他的面具上没有角。赫-塔-塔的旁边是两位亚马哈托,他们面具上的嘴巴和眼睛孔看着给人一种笨拙、孩子气的感觉。还有两位边走边舞的精灵化身——利普霍恩在那天晚上见到的那个凶悍的长嘴脸。他们双手各持一根尖头丝兰短杖。人们脸上带着敬畏之色,没有挤过去。 人们把天神迎进村子。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遮住了整个太阳。天越发冷了。山脚下通往墓地的公路上,驶来了两辆大篷车和一辆轻便货车,从车上跳下十几个男人,卸下一袋用具,其中有几个身穿典礼服,头戴雌鹿皮帽的人,他们是沙拉柯的化身及他们的奴僕。后来,这些人渐渐消失在山脚下。 利普霍恩从口袋中掏出蓝色小珠,鲍鱼壳和破碎的矛尖。这些东西对纳瓦霍人和祖尼人来说,有着很重要的礼仪价值。乔治把这些东西供奉给了鹿的神灵,包括那矛尖。利普霍恩对祖尼人怎样用古老的文化来评价这种文物不甚明了,但纳瓦霍人却视祖先的遗物为灵丹妙药。还在孩提时,他就经常去拾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大多埋在河床的砂砾中,成经数世纪雨水沖刷后裸露在半山腰上,或当温德人在干燥的泥上挖做饭用的锅穴时暴露在草丛中。他把这些东西送给祖父,祖父便会教他一首「奈特汇」中的歌或者讲一个「圣集」中的故事。也许乔治也是那样找到那个矛尖的,也有可能是他和卡泰从挖掘地点偷来的。那东西——尽管雷诺兹和艾萨克斯十分肯定——没有遗失。这可是典型的石器时代的工艺品。或者也许…… 利普霍恩手中的碎燧石变成了解决难题的关键所在,在它周围是与它有关的许多事情,合在一起,解释了欧内斯特·卡泰为什么会死的原因。突然,利普霍恩幌然大悟。为什么给乔治设下的机关不致人于死地,为什么肖蒂·鲍莱格斯的小草屋里会发生这一切,为什么乔治告诉他弟弟关于小偷的事会与雷诺兹和艾萨克斯所说的有出入。他静静地坐在那儿,按日期仔细地把这些情况逐一排列出来,查找其中的不实之处,试着为发生的每一件看来似乎不合理的事找到一条逻辑根据。他明白为什么会有两起杀人案了。而且他也清楚,他可能得不到证据——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山下传来了阵阵鼓乐声,夹杂着猫头鹰似的叫声。沙拉柯出现了——他们是6位前来参加祭典的祖尼天神。利普霍恩已经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他猜测那鸟一般头上的羽冠得有10英尺高。这个高度跟下面套着的裙环衬衣的人腿相比,显得古里古怪,很不协调。这几只巨鸟将在太阳落山时穿过祖尼干河床,然后被引领进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整个村庄沉浸在狂舞滥饮的节日气氛之中,一直要延续到第二天傍晚。 利普霍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土,抬脚向山下的祖尼村走去。已是黄昏时分,开始下雪了。雪很大,湿漉漉的,这是给万物带来生机的雪啊。沙拉柯又一次施展出呼风唤雨的神功,给他们的人民带来了美好的福音。利普霍恩欣赏着大自然的这种自我调节的和谐,他快步走着。昨天凶手还想活捉乔治,但如果今天这孩子再来沙拉柯典礼,他肯定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第十九章 星期日,12月7日,早上2:07 到凌晨1点钟光景,利普霍恩确信他不可能找到乔治了。他曾不停地在村子里四处寻找,挤进每一间屋子,观察,琢磨每一张脸。祭神活动的程序和规矩增加了找到乔治的难度。传统上讲,一般不能同时在一间屋子里招待两位沙拉柯。至于北方雨神和他的众神会,还有10位丑角神科耶希,必须每人为他们准备一间屋子。这其中有3间座落在房屋拥挤的山坡上,是全村最老式的房屋,在屋内可以俯瞰整个祖尼干河床。还有两间位于公路对面,那所教会办的学校附近。人们分散在各自的屋内,屋与屋之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犹如海潮的涨退。利普霍恩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推挤着朝前走。观察着黑暗中的街道,查对各种车辆旁边的面孔。他在人头簇拥的观景长廊和祖尼厨房内吃烤羊肉串、罐装水果、烤面包的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着在祖尼学校年刊上见过的那张脸。 第44页 他看到了帕斯匡蒂。帕斯匡蒂好像在圣安东尼学校附近的沙拉柯屋子里扮着一个角色。利普霍恩招呼他出来,在僻静处简捷明了地告诉他是谁杀死了欧内斯特·卡泰。帕斯匡蒂默默地听着,只点了点头。后来,利普霍恩又发现了贝克,他身穿一件宽松的皮领大衣,蜷缩着身体,斜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众神们正在那间屋中尽情舞蹈。贝克扫了利普霍思一眼——根本没有看清他是谁——然后把视线从他身上移了过去。很明显,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和一个穿纳瓦霍警服的人交谈。利普霍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很新奇。走廊处的院子里停满了各种车辆。贝克看上去像喝醉了酒,又好像没睡醒的样子,他正注视着后院内在跟年轻女子交谈着的小伙子。那女子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毯。利普霍恩突然想走到贝克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告诉他鲍莱格斯的情况,请他1小时之内暂缓追捕逃犯,帮助寻找那位纳瓦霍男孩。贝克聪明、敏捷、思维力强,他干这事肯定会马到成功。但是,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贝克只会耻笑他的愚蠢,根本不会放弃自己的追踪目标,利普霍恩不愿去碰一鼻子灰。 凌晨1点,利普霍恩觉得他肯定找不到鲍莱格斯了。此时他正在山坡上一所沙拉柯屋子的长廊里。腹部的青紫块还在隐隐作痛,眼睛被烟雾,香火和混浊的空气熏得发红。他步履蹒跚地走到长窗跟前,看到对面一间地板脏乱不堪的房间内有许多人。这些人有的坐在长凳上,有的坐在椅子里。他透过长廊仔细扫视每一张可以看清的脸,然后把身子靠在窗框上,让大脑和肌肉在冷风中放松一下。他太累了。他的左手方是一个木制的祭坛,祭坛座子履盖着厚厚的圣洁的羽毛。鼓笛手们在旁边吹奏着一种奇特而复杂,听上去好像永远不会重复的曲子。祭坛下挖出一块离地面4英尺深的空地,巨神沙拉柯正在里面手舞足蹈。 利普霍恩站在楼上长廊的窗边,视线几乎可以平视那只大鸟。那鸟的嘴巴里发出啪啪的晌声,与鼓乐的节奏正好吻合。鸟的眼圈是白色的,古怪的眼睛呆呆地瞪着利普霍恩。警官心中明白,这是个戴着面具的了不起的工艺设计,是一个由皮毛、绣花丝棉、木雕、羽毛等架在一根竹杆上的装置,外面再涂上一层漆。它的一举一动都由藏在其中的跳舞的人来操纵。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沙拉柯,他是人类和天神间的信使,当祖尼人祈求神灵的时候,他把丰收带给了种子,雨水带给了沙漠。而今,他是来接受人们给他的祭供和祝福的。沙拉柯正在泥地上欢舞,它那巨大的角熠熠闪光,头顶的冠羽根根竖立,呈扇形,嘴里发着夜间诸鸟的叫唤。 乐声的节奏突然一转,唱诗班的人也随之提高了嗓音,科耶希开始加入沙拉柯一起欢舞。人们称他们是「泥头」,他们身上涂着一层粉色泥巴,带着面具,模样奇特古怪的头上没有一根毛发,活像一团疙瘩,两只小眼晴,撅着嘴。他们代表乱伦生下的白痴和畸型儿。乱伦是他们部落所绝对禁忌的。利普霍恩记得神话中最早的科耶希人是希瓦尼的儿子和女儿的后裔。希瓦尼是太阳父神,他派自己的儿女去帮助祖尼人寻找「申地」。可是,他们兄妹俩却在一个晚上生了10个小孩。第1个出生的孩子很正常,后来就是雨神的祖先,但其余9个全是痴呆和畸型儿。利普霍恩想到这,他的大脑因劳累而有点发胀。「泥头」是邪恶的象徵,但扮演他们的可能是这个部落受人尊敬的同胞姐妹。那10个扮演者是经过一年才挑选出来的。一年中。他们曾经帮着建造庆典礼堂,房屋,参加一系列的静修、斋戒和祈祷仪式。所有这些活动占去很多时间,因此他们通常会辞掉一年的活计,衣食靠乡亲们来接济。 利普霍恩看着他们欢舞。尽管外面在下雪,他们只穿一条黑色的围腰布,脖子上围着围巾,脚上套一双鹿皮靴,头戴面具。他们的舞难度很高,复杂的舞步既快又合拍,用鹿皮做成的种子袋在汗涔涔的胸前来回晃荡,拿着羽条的手不停地摆动,纵情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周围的人们则不停地,有节奏地念着「英雄颂」。 利普霍恩又一次扫视了一下人群。楼下几乎全是妇女——穿着节日盛装的祖尼女子和纳瓦霍女子,另外还有一位金发姑娘,脸色灰白,显得非常疲劳,但一双明眸却闷着好奇的目光。他右边的窗口又挤上来两位纳瓦霍男子,他们正在谈论一位白人小伙子,那青年头发扎成辫子,额前还扎着一条红带,腰间缠着一根银色的贝壳皮带。 「我看他是个患白化病的印第安人。」其中一位说道。「去问问他是否能讲纳瓦霍语。」他说话的声音很大,那白人小伙子肯定听到了。「我想他是阿帕奇人。」另一位说,「他看上去很像印第安人,根本不可能是纳瓦霍人。」 利普霍恩见他们在喝酒,虽然还没有酩酊大醉,但话语中己分不清什么是幽默,什么是粗鲁了。如果他不是很累,而且又没有重任在肩的话,他一定会把他们赶到室外去透一透新鲜空气,让他们清醒一下头脑。想到乔治肯定不在这里,他决定离开此地,再到朗霍恩豪斯去找一找。正在这时,他发现了乔治。 乔治正在舞厅对面的长廊里。他好像站在什么东西上,也许是一只椅子上,眼光越过挤在窗边的人头——几乎正对利普霍恩的方向——望着正在手舞足蹈的沙拉柯。利普霍恩一下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大嘴,短发,还有那双充满灵感的大眼睛。还不止这些。就是在拥挤异常的长廊里,利普霍恩也看得出这孩子有一种陌生和孤独感。乔治瞪着那双大眼,深深地被正在起舞的天神迷住了,他此刻和利普霍恩只一厅之隔,大约有十几码远。 第45页 利普霍恩从窗边退出来,在人群中挤向通往对面那条长廊的过道。他使劲挤着,一路踩痛了许多人的脚,引起了一阵咒骂。过道上也是人满为患,他用了整整两分钟才挤到那扇门前。门也被人群堵住了。他终于进入了右边的那条长廊,一位纳瓦霍妇女正站在刚才乔治站过的椅子上。他穿过人群,发疯似地搜寻着。那男孩不见了。 利普霍恩重新走出大厅,心想乔治肯定已经出去了。外面正下着大雪,利普霍恩拉起衣领,稍稍让眼睛适应一下,使劲凝视着茫茫黑夜的深处。几个盎格鲁醉鬼,嘴里囔囔着,朝利普霍恩站着的门前走来。利普霍恩看到有什么东西转进沙拉柯屋子和一所老式石头房子中间的窄巷里,他跑着跟了上去。窄巷里没有灯光,黑咕隆冬的,利普霍恩一直跑到巷口。 窄巷通往前面那个没有灯光的广场,一个矮小的黑影在广场中间缓步走着。利普霍恩停住脚,透过浓密的雪花盯着那个黑影。他是乔治吗?就在这时,发生了一连串使利普霍恩过后想起来永远也无法弄清的事情。先是从另一条黑暗的窄弄里传出了一声颤抖的叫声,移动的黑影停了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什么,好像是纳瓦霍语中「噢」的意思,喊声里充满了兴奋。利普霍恩犹豫了一下,就只一眨眼的功夫——2秒,或许是5秒——这段时间足以使乔治身遭不测。 那影子在黑暗中消失了。利普霍恩追了上去,他开始狂奔起来,靴子在潮湿的雪地上滑了一下,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这样又损失了2~3秒钟。正在这时,他听到了砰的一声枪响,其实是两声重叠的,沉闷的枪声。他边跑边从枪套里抽出手枪,跑到广场的入口处,利普霍恩站住了,心里明白已经来迟了一步,他确是来晚了。窄巷里,乔治躺在地上,利普霍恩走到他身边蹲下去。这时又传来声枪响,枪响后有人压抑地叫了一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便是死一样的寂静。利普霍恩小心翼翼地沿着窄弄往前走,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看,雪地上有一行靴子印,一直通到一所废弃的房门口,那儿有许多脚印,还有一簇羽毛,利普霍恩认出了这簇羽毛,这是凶煞的精灵化身面具上的装饰物。 利普霍恩打着电筒,顺着窄巷往前走。脚印在这儿消失了,来人肯定是走进或是被带进了这所空房子。他走进房子,看见泥地上有刚落下的雪块,这些雪块一部分是从破旧的屋顶上掉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利普霍恩用电筒照了一下屋子,什么也没有,便顺那条小巷跑回到乔治躺着的地方。他跪在雪地上,把脸贴近乔治,希望他还活着,希望他的呼吸还没有停止,可是乔治已经死了。 在电筒的光柱下,雪花打落在小孩乱蓬蓬的头发上,把头发染成了白色,连眼睫毛也成了白色。雪花落到仍有余温的脸上,慢慢地融化了。利普霍恩小心地把尸体翻过身,在口袋中摸索。从上衣口袋里,他发现了一把餐刀,一角银币,几块矮松子,一小截沿笔,一只摺叠放大镜,还有那块由绿松石雕成的小熊。在搜查肖蒂·鲍莱格斯破屋里的那些零碎杂物时,他曾经见过那只放大镜。乔治从山岗上回来后肯定在破屋里停留过,他不会没有看到墙上的洞,也不会没有注意到屋内零乱的一切。当他知道这所屋子已遭废弃时,心里只会感到更加孤独。 此时,利普霍恩发现了那簇羽毛。乔治肯定一直把它拿在手中,想交给什么人,可迎他而来的却是无情的子弹。可怜的小孩在中弹倒下时把羽毛压在了身下,这羽毛美丽极了,蓝色、黄色排列得整整齐齐,柳木柄磨得很光滑,而且上了漆,柄上还有皮带系住了一块石器时代的石矛尖,燧石跟彩色的羽毛很相配,显得完美无缺。那石矛尖没有断裂——形状细长,两边刻着条纹,是一件7000~8000年前的远古文物——用它祭奉神灵是再好不过的了。 利普霍恩脱下外衣轻轻地盖在乔治的脸上。一阵歌声和着笛声从广场对面的暗处传来,那是从一间门被打开的沙拉柯屋子里传出来的。他听到背后有人在轻轻谈话,三个人蜷缩在大衣里踩着雪正穿过广场快步朝他刚才离开的沙拉柯的房子走去。除了那抓住凶手并把他拖进那间空房的人,好像谁也没有听到那声沉闷的枪响。利普霍恩折回小巷,贴着墙往前走,一边审视着雪地里的脚印。凶手是跑步经过这里的,脚上穿着10或15码的靴子。显然,那凶手开枪以后发现了利普霍恩,可是当他跑过这里时,被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截住了。利普霍恩仔细察看着被踩过的雪地,但脚印的痕迹已经被落下的雪盖没了。 屋子里空寂无人,利普霍恩仔细研究着地下的脚印,没有必要匆忙,他想从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来判断出事情发生的经过。一共有3个穿鹿皮靴的人到过这里,从窄巷到屋子门口有靴子在地上拖过的痕迹,那3个人走过两间空屋和另外一间无顶的屋子,然后跨过断墙走到街上。从街上的脚印看,其中有二人身上背着重物。利普霍恩又沿着脚印往前走了约50码,脚印开始模糊不清,一切都结束了。但是,利普霍恩仍然有一股好奇心。 回到巷中,他望着乔治的尸体,大雪已经染白了利普霍恩的上衣和小孩穿着的那条显得太小的裤子。利普霍恩蹲下身子,两手抱起了死去的小孩。他想,他这样做又触犯了奥马利的工作程序,但他实在不愿意让这孩子孤独地躺在冰天雪地里,躺在黑暗之中。他走出窄巷,小孩的身体在他手中晃荡,他很惊奇小孩竟一点份量也没有。他意识到要把乔治带回家中,可是,这位曾经寻觅天堂的孩子的家究竟在哪里呢?利普霍恩停住了脚,心头感到一种莫大的嘲讽。 第46页 第二十章 星期日,12月12日,上午9:00 特德·艾萨克斯自制的帐篷里既冷又热。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帐篷被大风吹得嘎吱吱地乱响,仿佛是在痛苦地呻吟。烧煤油的暖气机在轰轰作响,但冷空气却拼命从缝洞中挤进来,在利普霍恩沾满雪和泥巴的靴子边直打转,冷风灌满了他的两只裤管。 「我不曾想到今天会有人来陪我,」艾萨克斯说,「你来了我很高兴。等到雪停了,人们把路开通以后,我要到村里去看苏珊娜,我想去问她——」 「她昨天就离开了,」利普霍恩说。「是哈尔西把她撵走的。星期四她和我在一起寻找乔治。我最后见到她是在祖尼警察局里,大约是昨天中午吧,联邦调查局的人正在和她谈话。」 「她现在在哪里?」艾萨克斯问。「还在局里吗?」 「我不知道。」利普霍恩回答道。 「哦,天哪!」艾萨克斯说。「她大概总不会呆在外面的雪地里吧。」他看着利普霍恩,「她没有地方可去。」 「对,」利普霍恩说,「几天前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了。」他没有掩饰语气中的不满,「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断裂的矛尖,递给了艾萨克斯。 「两面还刻着条纹,」艾萨克斯说,「你是在哪儿找……」他突然停住,转身走到档案柜跟前,拉开一只抽屉,开始翻弄着里面的东西。他关上抽屉,转过身,手里拿着另一块燧石。 「这是乔治的,」利普霍恩说,「他在离这儿西南面的地方杀死了一头鹿并把这石头埋在那儿了。他杀鹿是为了供奉神灵。」 艾萨克斯的眼睛直楞楞地盯着他。 「这块石头跟那块能拼起来吗?」利普霍恩问,「能拼起来,是吗?」 「我想是这样。」这位人类学家把两块石头放在贴塑面的桌上,一块是从档案室拿来的那只信封里倒出来的,另一块是乔治埋在地下的。两块石头都带有条纹,是粉红色,是已经硅化了的。艾萨克斯用手指把两块矛尖拨弄着,拼合了起来,完全吻合。 艾萨克斯抬起头,脸色严峻。「伙计,」他说,「如果雷诺兹发现那孩子搞到了这个东西,他会杀了我的。」他顿了一下,「不过,他是怎么弄到的?我从不让他在外面到处乱挖或者拣东西。他不会……」 「是卡泰给他的,」利普霍恩说,「卡泰从雷诺兹的货车后面的箱子里偷走了这块矛尖,还顺手牵羊地拿走了其它几样小古玩。正如上次我在这儿告诉你的那样,他把偷来的一部分古玩给了乔治。」 「可是雷诺兹说过他什么也没丢。」艾萨克斯说。他顿了一下,眼睛盯着利普霍恩:「等一下,」他说,「他不可能在雷诺兹的货车里弄到这玩意。雷诺兹不会有这东西。」他又停了下来,脸色突然变了。 「他不可能有,但他却确确实实有,」利普霍恩说,「雷诺兹在弄虚作假。这个字我用对了吗?作假?不管怎样,他是在往地里埋东西,然后让你去发掘。」 「我不信。」艾萨克斯说。他坐到椅子上,从那紧绷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相信了。他的目光x然地望着利普霍恩身后,眼神中显露出一种迷惘。 「欧内斯特他偷的不是时候,」利普霍恩说,「他把许多事都毁了。雷诺兹弄到了弗尔萨姆人喜欢的那种燧石,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然后他自己编造了证据,我猜测他制作了一些两边凿有条纹沟的工艺品。他把那些破碎的条块保存起来,接着就动手在那些尺寸形状相同的石块上凿出弗尔萨姆式的,两边凿成条沟的工艺品。他自己并不需要这些精緻的小玩意——而且如你所说,这种东西也很难仿造。他要的只是那些没有做好的,破碎的条条块块。」利普霍恩顿了一下,想让艾萨克斯说点什么,可他却呆呆地望着墙壁。「雷诺兹的想法也许是对的,」利普霍恩说,「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我想他又不愿意坐等着去证明这一点。这种窘迫的局面对他来说简直不堪忍受,他还想让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闭嘴呢。」 「是的。」艾萨克斯说。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干的。他可能做了一把像钳子一样的东西,然后用它夹住石块,把它们夯到地底下,后来这些东西就被你发现了。他不可能预先就这样做,因为他得先知道你正要找到的那些真品的地方,然后再把赝品埋在相同的位置。」 「是这样,」艾萨克斯说。「他在日落时分上这儿勘察了很久。我们还一一查对了我已经找到的东西和发掘出它们的地点。尔后,在我做晚饭时,他带上手电筒到山上察看了那个挖过的坑。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干的,怪不得件件事看上去都那么巧。」艾萨克斯用拳头在掌心打了一下,「我的天哪!太妙了。没人会有丝毫的怀疑。」他抬眼望着利普霍恩,「然后是卡泰把他装入坑内的东西偷走了,所以雷诺兹就把卡泰杀了?」 「你认为这足以使他杀死那个小孩吗?」利普霍恩问,他还有点迷惑不解。 「当然,」艾萨克斯说。「见鬼,唔。一旦他发现工艺品遭偷,又落在卡泰手中,我想他也只好那么干了。」利普霍恩的怀疑态度似乎把艾萨克斯弄糊涂了,「也许你不知道在考古挖掘中弄虚作假,其性质是多么严重。哦,天哪!简直不敢想像。考古这门科学是建立在所有的人的信任的基础上的。当事情败露,雷诺兹可是彻底完蛋了,没有人再会去理睬他,没有人再会去碰一碰他写的书,没有人会相信他所干过的一切。」艾萨克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凝神思索着。「这就像——」他想作个比喻,但又想不出什么恰当的词。 第47页 像谋杀一个孩子,利普霍恩想。但在艾萨克斯看来,显然还要严重,甚至比三起谋杀还要严重。在他的价值的天平上,杀人只是这一亵渎神明的罪恶的副产品而已,雷诺兹必须这么干以保全自己的名声。 「这很难想像,」艾萨克斯说。「你是怎么弄清始末的?」 「还记得你是在同一地点发现那些破碎的石块的吗?我觉得这很奇怪,假如你花了整整1个小时想制作一件什么东西,结果却断裂了。你一怒之下会把它扔出半英里之外。这种情况很自然。你不会轻轻地把这些碎石块丢在脚边的地下。如果一再制做一再折断的话,你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 「我也觉得这里有点跷蹊,」艾萨克斯说,「我只是不愿意去想它。」 「当雷诺兹把卡泰从货车旁赶走,他肯定马上检查并发现丢了一些石块。」利普霍恩从口袋中掏出没有破碎的矛尖递给了艾萨克斯,「卡泰把这个还有其它一些东西全偷走了,这对他来说实在是糟透了。不过,他什么时候弄到这些东西,这是个关键。如果他觉得内疚,把东西带回来交给你怎么办?你就会问他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弄到的。这样一来,你便知道雷诺兹在等着你去挖那些他埋下的东西。或者,将来如果那个挖掘地被公布于众——雷诺兹明白情况肯定会这样——那么,卡泰一定会把真情说出来。」 「所以他千方百计要把卡泰杀了,」艾萨克斯说,「唔,这很可能。」 「我想他只是想把东西搞回来。他戴了一只祖尼精灵的面具,这样卡泰就认不出来了。然后打算吓唬那孩子把东西还给他,不料那孩子却想熘走了。」 「如果你还没有抓住他的话,他周末可能去图森,不过下星期一他要回来的。」艾萨克斯说。 「他没有去图森。雷诺兹杀死卡泰后,他从孩子身上找到了一些他丢失的东西,但其中最要紧的几块碎石却不翼而飞了。尔后,他得知乔治曾经和他在一起呆过,因此断定,石头一定在乔治身上。」利普霍恩敲打着碎石尖,「你已经找到了那块矛尖,这块矛尖又在乔治那儿,所以,他别无他法,只好去追寻乔治。他必须把乔治抓住,并在杀人灭口之前弄回那块矛尖。雷诺兹同时还想掩盖这个凶杀案,他戴着祖尼亡灵的面具,在村里到处寻找乔治。因为要是有人发现雷诺兹的话,他就麻烦了。但如果有人报告说,曾经看到一个祖尼亡灵,那你会认为他是信口胡诌,不是喝醉了酒,就是迷信得鬼迷了头。」 「不过他没有抓到乔治,对不对?」艾萨克斯突然插了进来,「他没有抓到孩子吧?」 「昨天晚上,他把乔治杀了。」利普霍恩说,「他在星期五晚上差一点把孩子抓住。后来,乔治回祖尼村了,雷诺兹没有办法,只能把他杀了,因为在祖尼村,我们很容易把乔治找到,那对他来说一切可就完了。我想,他以为就算我们找到了这些东西,也得花很长时间来证明所有这一切,因为我们没有乔治作人证。」 「这样的话,你就需要它了。」艾萨克斯把碎矛尖推到他眼前。「这些东西可以作物证。我肯定你们可以绞死雷诺兹。」 「我们再也找不到他了。」利普霍恩说,「我想你该这么说,在考虑用白人的法典对雷诺兹绳之以法之前,得首先考虑那条古老的法规,那就是『汝辈不得亵渎祖尼人神圣的行事方式。』」他向艾萨克斯讲述了巷中见到的脚印。「我认为不会有人知道雷诺兹是被祖尼人杀死的。几天以后,有人会发现他丢下的东西。他将被作为失踪而记入档案。」 他把矛尖重新推回给艾萨克斯。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利普霍恩说。「联邦调查局在这方面有司法权。他们对印第安人的异端邪说以及那些碎石块也不感兴趣。人们会有自己的想法。」 艾萨克斯拿起石块,放在手心里玩耍着。然后眼睛盯着利普霍恩。 「你想派什么用场就派什么用场。」利普霍恩说,「我已经干完了。这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要求我找到乔治,最后是找到了,只是晚了一步。我把昨晚的所见所闻向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作了汇报,不过,我没告诉他我自己的想法,他没有问我,我也没有告诉他。」 「你的意思是除了你、我、还有雷诺兹,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已经给人做过手脚了。」艾萨克斯说,「你刚才说雷诺兹死了……。」 「我是说,我会离开这儿到拉马教会礼堂去压价买一辆捡到的货车。」 艾萨克斯仍然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唉,」利普霍恩说,「你不明白我说的话吗?」语气里带着一点愠怒。他从艾萨克斯手中拿过那些石块,拧开装在工作长凳上的夹钳,把它们放进去,然后夹紧。石块受压成了碎片。「我说,」利普霍恩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来,「你可是想得到名誉、财富和一份教书的工作?几天前,你曾把这一切看得甚至比女朋友还重要。那么现在呢?如果实在想得到这一切,只需撒个谎就成。我是说除非你自己去告诉别人,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东西是假冒货,而且,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谁能相信堂堂的切斯特·雷诺兹会干出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来?你难道认为他们会相信一个纳瓦霍警察吗?」利普霍恩掸掉手上的石块灰尘。「一个手上没有任何证据的警察?」 第48页 利普霍恩打开帐篷的门走到外面的雪地里。「我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白人,」他说。「你曾经如此渴望得到这一切,把它们看得比自己的女人还重要。那你还会失去什么呢?」 他刚才把汽车停在公路边上,发动机仍有余热,很容易发动,排档发出沉闷的声响,排气管里排出的废气在路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迹。他打算绕道走新墨西哥53号公路,然后上40号州际公路。万一苏珊娜在那里等着想搭车,他会带她去盖洛普,并把钱夹内仅有的一张10元钱钞票借给她。将来有一天,他也许会写信给奥马利,告诉他是谁杀了欧内斯特·卡泰。但也可能压根儿不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