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如此多娇,王爷乖乖折腰》 第一卷 第1章 重生 寒冬腊月,幽王府。 本该是王妃所住的梧桐院大门紧闭,府上仆妇竟都被驱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安的警惕四周。 主屋内。 哗啦啦—— 水盆打翻,女子呛咳着挣脱开粗使婆子的手,手脚并用的朝坐在主位处端坐的贵妇人爬去。 “母、母亲咳咳……母亲不要杀我呜……” 沈昭昭的手还没触及楚氏的鞋面,后者直接从位置上闪身而起,捻着帕子嫌恶的打扇,像是驱赶什么腌臜物一般。 “快!重新打水,赶紧把她溺盆里去!” “没用的东西!!不过一个傻子罢了,你们白长了一身肥肉,连她都按不住吗!” 楚氏以帕掩着口鼻,催促的又急又狠。 她神情里的厌恶,仿佛脚边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非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 一个婆子全身都压在了沈昭昭身上,另一个婆子赶紧去打水。 沈昭昭像是一只搁浅的鱼,竭尽全力挣扎着,努力想要朝楚氏爬去。 “母亲……我是昭昭啊……母亲为什么要我死呜呜……” “我不是你的女、女儿吗……” “昭昭错、错了……我改……我会变聪明……母亲不要不要我……” 她泪流满面,明明已是韶华模样,但神情言语却如孩童一般天真。 楚氏厌恶的冷笑:“女儿?你这种傻子出生时就该被溺死,白白污了我沈国公府的门楣!” “这幽王妃的位置合该让给我的珠儿才对!” “可我、我才是母亲的女儿……”沈昭昭哭着,她并不聪明的脑子理解不了楚氏的话:“珠儿妹妹她、她明明是姨娘的孩子……”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楚氏,她面目一瞬间狰狞似恶鬼,弯腰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昭昭脸上。 “呸!你一个破瓦砾也配诋毁明珠!珠儿她才该是沈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你休想再挡她的道!” 楚氏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冲粗使婆子喝斥道:“水打来了没!立刻将这杂种给我溺死!速速溺死她!!!” 粗使婆子怕耽误差事,一把抓住沈昭昭的发髻,将她的头对着地面狠狠一砸。 沈昭昭被砸的眼前一黑,哭求声都变成了虚弱的猫儿叫,挣扎的力度也变弱了。 另一个粗使婆子已重新打了水来,楚氏往水盆里丢了一张符纸,沈昭昭像破麻袋似的被拎起,脑袋被人重新摁进水里。 水灌入肺,痛苦至极,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挣扎了起来。 “摁住了!” “溺死她!只要她死了!她的气运就会全归我的珠儿,幽王妃的位置非珠儿莫属!!” “去死吧,去死——” 诅咒怨毒的话语间断的钻入沈昭昭的耳中,如同那些涌入她肺腑间的水一般,让她痛苦不堪。 额头处被撞破的地方流出汩汩的血,将水盆里水也洇出血色,挣扎间,她发间的一支黑铁簪子落在了盆底。 沈昭昭双目圆睁着,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是个小傻子,生出来时便是,小傻子不懂娘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小傻子只是安安静静的活,乖乖的活,她以为这样,娘亲和其他人就会喜欢自己了。 可她还是被厌弃,被憎恶,被抛弃…… 为什么啊…… 咕噜…… 沈昭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无人注意到,盆底的黑凤形制的铁簪上,凤眼处幽光一闪,那只凤眼与女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 粗使婆子将手耷在沈昭昭的脖颈处,松了口气,喜滋滋的回禀:“夫人,人死了。” 楚氏嗯了声,紧皱着的眉刚舒展开,门外的雪忽而飘大了起来。 砰的一声,邪风撞开紧掩的屋门,吹入满屋雪粒。 一屋子凶手被吓了一跳,那暴雪疾风吹得她们满头满脸,东倒西歪,楚氏抬手掩面,厉喝道:“关门!快关门!” 其他人手忙脚乱去掩门。 兵荒马乱中,无人注意到,一粒雪飘飘荡荡落入沈昭昭的发间,那将她溺毙的水盆,顷刻结满了霜。 水面下,女子的长睫轻轻一颤。 楚氏嫌恶的掸着满身风雪,嘴里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到底是谁关的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趁着雪才刚下,赶紧将这小杂种的尸体抬去丢井里!” “幽王殿下那奶嬷嬷被贵妃娘娘传召进了宫,趁着人还没回来,把现场收拾干净,咱们快些离开!” 楚氏说完,就听到了奇怪的簌簌声。 就像是冬日里,雾凇落地的声响。 楚氏心生古怪,转身的刹那,一张冷艳凄美的小脸近在咫尺,她悚然一惊,尖叫声还未出口。 女子轻轻吐纳,一股阴气骤然灌入楚氏面门,陈嬷嬷瞬间如坠冰窖,一下子跌坐在地。 “啊啊啊啊!!诈尸!诈尸了!!” 那几个粗使婆子吓得尖叫,刚刚她们已经确定沈昭昭没了脉搏,怎么关个门的功夫,这人又‘活’了过来!! 女子那张脸本就生的秾丽,只因过去呆傻,神色间多痴愚,厚重的刘海更添拙笨,便将那份艳色也盖住了。 而今她黑发濡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乌沉沉的眼朝她们扫来,哪有半分曾经的痴蠢在。 白肤艳色,眸黑似潭,倒似被那恶鬼附了身,要夺人的魂魄! 沈昭昭……或者说楚昭漫不经心扫过屋内的仆妇,眼神幽冷似刮骨刀。 “倒是好一群伥鬼~” “嘶……” 她摸了下额头处的伤口,眼底掠过诡异的红光,一把扣住近前粗使婆子的脖颈,红唇轻启,一股无形的精气从婆子体内溢出,被她尽数吞咽。 下一刻,咔嚓一声。 她直接拧断这婆子的颈骨。 另一个婆子吓得惊声尖叫,扭头就要跑。 楚昭手腕轻抬,一把太师椅飞掠而出,抵住门的刹那,另一把太师椅从婆子身后撞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婆子直接被撞断了腿骨,惨叫着跌坐在椅子上。 下一刻,女子冰冷的手盖在了她的头上,婆子不受控的仰起头,上方那乌沉沉的视线冰冷压下。 在婆子惊恐的视线下,楚昭勾唇,俯视而下:“跑什么,这不就轮到你了。” 刹那间,婆子的精气被抽干,浑身抽搐间,楚昭手上一用力,手指直接刺破其皮肉,掐断喉骨。 她深吸一口气,眼尾餍足般的微微泛红。 楚昭脖颈轻动,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迹,太久没有过肉身,三百年了啊,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许是她生前金戈铁马杀人无数,死后又煞气太重,连阴司地狱也不敢收她,导致她的魂魄只能寄居在生前用过的那枚黑铁凤簪中。 三百年不得香火供奉,她魂儿都快散了,楚昭自个儿都以为,楚家后人是不是都死绝了。 直到刚刚,她第一次收到愿力,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小丫头的求救声,凭着那点愿力和血脉联系,楚昭才从簪中幽幽醒转。 不曾想,魂魄竟直接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她揉着眉心,消化着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越是消化,脸色越是难看。 到最后,竟是怒极反笑。 她借尸还魂的这个小可怜,还真是她的不知道第几代侄孙儿。 楚昭生前并未成亲生子,不过她渣爹一贯会生,楚家有后代留存也再正常不过。 很好,儿孙生了一串串,但就是没人给她供奉香火是吧! 楚昭深吸一口气,好一群不肖子孙,等着!她挨个挨个去收拾! 眼下,她揉着眉心继续回忆原身这小可怜的记忆,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是什么人间小苦瓜? 生下来痴傻木讷,不得爹娘喜爱,像朵小蘑菇似的蜷在角落里活,依旧屡屡被欺辱。 五年前,皇帝老儿的七儿子病重快死了,这小苦瓜被亲爹亲娘献出来冲喜。 大婚当夜,那七皇子病好了人活了,连盖头都没揭,直接逃婚偷跑去了边关从军。 现在那厮立下战功,封了王,人还没回京,就有人坐不住想要除了小苦瓜这个挂名王妃,给自己人挪位。 可笑的是,最先来下杀手的,还是小苦瓜的亲娘。 楚昭缓缓掀眸,幽冷杀意沉在眼底,她偏过头,居高临下睨着瘫倒在地的楚氏。 楚氏,楚家女,亦是她的后代子侄。 楚氏浑身抖若筛糠,她也不知道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浑身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冷的无法动弹。 “沈、沈昭昭……你居然敢杀人!!”她色厉内荏的吼着,在对上楚昭冷冷瞥来的眼神后,楚氏浑身一噤。 只觉像是被恶鬼给盯上了,一股寒气直窜背心。 “你不是沈昭昭……你是谁?!”她脸色大变。 楚昭微微歪头,美目眯了起来,“我不是沈昭昭,还能是谁呢?倒是你……” 她俯下身,手里的黑铁凤簪挑起楚氏的下巴,另一只手上捻着的,正是先前被楚氏丢进水盆里的符纸。 这张符,可是夺运符,专夺人的命格运数! “对亲女痛下杀手,夺其命数给庶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庶女才是你亲生的~” 楚氏面色大变,骇然瞪着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等等,你怎么不傻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好奇?下地府问鬼去吧。”楚昭手上收力,眼底杀机森然,只需再将簪子前递几寸,就能捅穿楚氏的咽喉。 偏偏这个时候,一股执念在这具身体里造反,楚昭呼吸微窒,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 小苦瓜已经死了,但这小窝囊死时执念太深,到底都想弄明白为何自己的生身母亲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楚昭被困在簪中三百年,魂魄本就快散了,现在刚借尸还魂,虽然吃了两个恶人的精气,但完全不够。 本就是借用的小苦瓜的肉身,若不化解了这具肉身的执念,她用起来难免掣肘。 啧,麻烦。 楚氏见楚昭停顿,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像是笃定了‘沈昭昭’不敢杀自己这个生身母亲似的,竟又摆起威风: “我可是你生母,你敢杀我?!你今日敢碰我一根头发,都要遭天打雷劈,就大玄朝的王法也容不得你!” “王、法……”楚昭咀嚼着二字,低笑出了声。 三百年前她踏遍公卿骨,何曾管过屁的王法,只差一步,她就能率军南渡,一统天下,却死在了渡江前夕。 而今,一个狗屁倒灶的后代蠢货,也敢嚣张到她头上了。 “我倒要看看,这狗老天敢不敢真的一道雷给我劈下来!” 黑铁凤簪陡然调转方向,狠狠一簪下去,将楚氏的手直接钉穿在地。 “啊啊啊啊啊!!!!” 女人凄厉的惨叫声穿破风雪。 马蹄踏破雪色,男人鹤氅玄甲,率众兵归府,女人凄厉的惨叫隔着老远传入他耳中。 幽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陌生马车。 “今日何人来了府上?” “回、回禀殿下,是沈国公夫人登门探望王妃。”外门管事王岳战战兢兢回禀,明明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称殿下回京还有些时日,怎偏偏在今天回来了?! 幽王蹙眉,锋利眉眼下压的瞬间,漫天霜雪似都更凛冽了几分。 “去梧桐院。” 梧桐院外,守门的仆妇看到披甲持锐的黑家军到来,吓得全都手帕脚软。 院门被一脚踹开。 女子戏谑的笑声就这么飘了出来,幽王步履一顿,抬眸望向院中。 漫天风雪间,披头散发的贵妇人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地上爬行,嘴里惨嚎求饶,被洞穿的双手在雪地上留下了蜿蜒血迹。 女子一身薄衣,立在檐下,墨发披散,乌沉沉的眼里盈满戏谑的笑意。 像是惨白天地间的一团墨,纯然的恶,张牙舞爪,肆意狂妄。 四目相对间,男人眸光微动。 楚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视线穿过风雪,盯着那张脸恍若神人的脸。 眸子微眯间,她有瞬间恍惚,莫不是时光倒流了,还是她其实并非借尸还魂,而是终于滚下地府了? 否则,她怎会看到死对头燕扶危的那张小白脸? 第一卷 第2章 怎么和死对头长得一样? 雪越积越厚。 楚氏在雪地里抖若筛糠,鼻涕眼泪都冻在了脸上,哪有半点国公夫人的仪态可言。 “殿下……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王妃她疯了……她忤逆不孝,她竟是要弑母啊!!” 楚氏牙关都在打颤,凄厉的哀嚎着。 幽王坐在太师椅上,垂眸听着,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国公夫人所言,可属实?” 他像是随口一问,听不出是在问谁。 那几个被楚氏带来守在外门的仆妇面面相觑,又不敢背主,只敢不停点头应是。 倒是楚昭这位当事人,异常沉默。 她拥裘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在旁人眼里看来,这位王妃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痴呆模样。 实则,楚昭内心正在指天骂地。 她刚刚又搜刮了一下小苦瓜为数不多的记忆,现在怄得亡魂冒烟。 好消息,她的确是借尸还魂。 坏消息,哈哈哈哈!三百年前她渡江前身死,结果她的死对头燕扶危统一了南北,结束乱世称了帝,建立了如今的大玄朝。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仇人的成功更令人死不瞑目! 更让楚昭怨气冲天的是…… 原身这小苦瓜嫁的那个渣渣,也就是眼前这个幽王燕岐,就是燕扶危那狗东西的后代子孙! 啊……不愧是狗东西家的狗孙子,难怪能干出大婚之日逃婚,整整五年又对妻子不闻不问的丧良事儿来! 本来就惹人厌,长得和燕扶危那狗东西几乎一模一样,就更让人想把他剥皮揎草了啊! “言语不尽不实,本王看尔等,倒像是蛮族奸细。” “拖下去,剥皮揎草。” 楚昭正想着怎么把幽王剥皮揎草,冷不丁和对方‘心意相通’了一下,她回过神,朝对面的男人看去。 被楚氏带来的那几个仆妇立刻被捂嘴拖了下去。 楚氏显然也没想到这位‘女婿’会如此狠辣,明明五年前,他还是个病痨鬼…… 楚昭挑了下眉,倒是有点意外幽王的果决。 不期然的,两人又对上了视线。 “国公夫人上门探望王妃,遭奸细行刺,实属无妄之灾,让军医好好替国公夫人看伤,再送回国公府。” 幽王不疾不徐下令,直接将这事定性成了奸细刺杀。 楚昭嗤笑出了声。 楚氏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王爷,臣妇分明是被……” 幽王朝她瞥来了一眼,楚氏只觉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头,竟是不敢在吐露一个字。 她被人强行‘请’走,走时还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楚昭。 楚昭不闪不避的盯着她,唇角咧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好养病,来日方长,咱们的事儿还没完呢。” 楚氏双膝莫名一软,手上的剧痛又让她想起不久前的恐怖经历,她脚下狼狈的加快了步伐。 “今日之事,王妃准备如何给本王一个解释?”幽王的声音打破沉寂。 楚昭觎他一眼,往椅背一靠,“解释?不如你这竖子先给本王……妃解释一番,何以有人逃婚后对妻子不闻不问五年,还有脸面摆谱的?” “怎的,边关风沙打,将脸皮也磨出城墙厚度了?” 幽王定定看着她,院内的其余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楚昭。 竖……竖子?! 这位王妃以前只是傻,现在直接疯了吗? 她这是把幽王殿下当孙子训呢? 幽王盯着楚昭,起身缓步上前。 “王妃当真疯了?” 他附身而下时,像是蛰伏于暗夜的兽,靠近自己的猎物。 游刃有余,压迫十足。 楚昭忽然从手里的冷茶中捻起一片茶叶,茶叶离水,顷刻冻结成冰。 她突然冲着幽王勾唇一笑。 倏—— 凝冰茶叶如暗器射向幽王咽喉,男人早有预料般的微一侧头,茶叶自他脖颈处擦过,削出浅浅一道血痕。 “大胆!!” “护驾!!!” 周围的仆妇和将士都齐齐变色。 幽王擦过脖颈处的血痕,垂眸盯着她那双乌沉沉的眼,恍若隔世般,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心狠手辣、薄情寡性、始乱终弃……的家伙。 但那家伙与眼前此女应该毫不相干,毕竟,都是几百年前就死了的人。 倒是眼前此女,真是沈昭昭吗? 飞叶为刃的本事,可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该有的,更何况,这人过去还是个傻子。 他声音幽幽递来:“你,随本王进屋。” 楚昭挑明,这孙子命令谁呢? 正好,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燕扶危那狗东西已死,她就代代劳,让这些当孙子的,懂懂事! 楚昭大步流星跟进了屋。 屋门关上的刹那,一只手锁住她的咽喉,将她压至门扉。 “你是谁?”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对上这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楚昭杀心难抑。 “你祖宗!” 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原主虽然是个小傻子,但却继承了她这个祖宗的力大无穷,嗯,虽然比起她还是差了点。 但收拾个孙子,绝对够了! 乾坤颠倒,换成楚昭反制他的咽喉。 不曾想幽王一把掐住她的腰,两人身位再度变幻,楚昭忽略了这具身体与幽王之间的体型差。 实在是太小只了。 男人的身体极具侵略性的压下了,能将她一整个包裹在内。 她眼底杀意翻腾,手下一个用力就能捏碎他的喉骨。 忽然,一滴血落在她唇畔。 楚昭鬼使神差的舔了一下。 血液里……浓郁至极的煞气让她喉头滚动,楚昭虽然借尸还魂了,但她的魂一直处在逸散的边缘,三百年时间纵已成鬼王,但大限将至,却不敢轻易动用鬼力。 活人的阳气对她而来是补品。 而这浓郁至极的煞气…… 大补啊! 这孙子,补品中的极品啊!! 第一卷 第3章 和离?想屁吃 “本王再问你,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从上沉沉压来。 明明楚昭的手紧锁着他的喉骨,他却依旧如上位者般,眸色没丝毫波澜。 这副神情,这张脸,若非已过去三百年,楚昭真要以为压着自己的是燕扶危那家伙。 楚昭嗅着近在咫尺的血气,只是一滴血,她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凝实了不少。 那种魂魄将要逸散的痛苦都减轻了,盯着他这张恍若故人重生的脸,楚昭改了主意。 这竖子明显疑心她不是沈昭昭,眼下这具肉身执念未消,她大半力量都被掣肘,影响发挥。 这竖子的血既能凝实魂魄,先与他虚与委蛇,等过了眼下难关,再把这竖子剥皮揎草也不迟! 她玄昭王,向来能屈能伸! “我还能是谁,自然是沈昭昭,那个被赐婚给你冲喜,又在大婚之夜被你弃之不顾的新妇。” “是那个在你府上五年,被你不闻不问,被恶仆刁奴骑在头上的欺负的傻子。” “更是你一朝得势后,马上就有人来要我的命,让我赶紧让出幽王妃之位的可怜鬼!” 楚昭一字一句说着,笑意讥诮:“幽王殿下,想起来了吗?” 男人眸色幽沉,并未被激起丝毫情绪,平静反问:“既是痴儿,如何恢复的清醒,又从何学来的杀人手段?” “祖宗保佑,天生神力!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然就清醒了!”楚昭眉梢一挑:“将人娶进了门,却连妻子有何本事都不知,算什么男人?” 听到‘祖宗保佑’时,男人眸底浅浅掠过一丝波澜,竟有片刻失神。 楚昭已然被他的血气勾得头昏脑涨,不管了,废话了半天,先吃一口血再说! 女子温软的红唇贴上男人脖颈的伤口处时。 幽王倏然回神,垂眸间,看到了一张似鬼似仙的昳丽面庞,女子眼尾带着餍足的绯色,男人未有动容,眸色反而骤冷下去。 楚昭感觉到一股完全不输自己的力量将她的手震开,下一刻,男人像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翻身而起,掏出锦帕,擦拭起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幽王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本王会许你一纸和离书,再请旨封你为郡主。” 幽王丢下这句话,径直推门离开。 楚昭在地上坐着,转动手腕,咧了咧嘴唇角。 和离? 没把你这竖子的血吸干前,你想和离? 想屁吃。 再说了,原身这小苦瓜的死,你这燕扶危的孙子难道就没有责任? 欺负了她玄昭王的子孙,就算你燕家祖宗诈尸了,也得被挫骨扬灰! …… 内书房。 幽王沐浴后换回了常服,玉带锦衣,骨相优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愈发叫人探不清喜怒。 “殿下,沈国公夫人带来的那些仆妇已经承认,她今日登门,就是想趁殿下归京前溺死王妃,来日请旨,让养在她麾下的沈二姑娘续弦。” 副将旗云顿了顿,递上一封密函,压低了些声音:“此外……这是宫内传回的消息。” “王妃这些年神志不清,内院一直由陈嬷嬷管着,但陈嬷嬷今早被贵妃娘娘叫去了宫中,至今未归,所以才让沈国公夫人有了可乘之机……” 折子被幽王丢入火盆。 “蠢妇。”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 书房内一片死寂,旗云噤声,心想:这声蠢妇说的是沈国公夫人吧?总不能说的是贵妃娘娘…… 虽说谋害王妃这事,瞧着贵妃娘娘也有参与,但再怎么说也是殿下的母妃,就算母子关系不亲,也不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吧…… 燕岐揉着眉心,五年前他‘醒来’时正逢大婚当夜,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入京,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他直接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只顾得上将蛮族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至于这具脓包身体的过往,燕扶危没时间去回忆,也的确是忘了还有成亲这么一回事。 回京这一路,也未曾闲着,不是剿匪,就是镇压叛乱。 光是想到大玄朝如今这千疮百孔的社稷江山,就足够他怒火中烧,只想将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凌迟处死了,哪还有心思想旁无关紧要之事。 书房内安静许久,火盆内,火星噼啪作响。 旗云见燕扶危紧皱眉头,紧张道:“殿下,是头疾又犯了吗?” “我这就叫军医过来。” 他们殿下用兵如神,在沙场上简直就如开国白晟帝陛下再临了一般,叫那些蛮族望风而逃,不敢南下牧马。 就是殿下这头疾患得古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军医想尽办法也不得根治。 “不必。”燕扶危掀开眸,眼底闪过一抹疑窦。 他的头疾一直便有,贴身的副将亲卫知道他有头疾之症,却不知这头疾并非隔一段时间才发作,而是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于他。 可现在…… 那种刺痛感不知何时消失了。 似乎是……在他沈昭昭接触后。 想到沈昭昭,燕岐不禁又皱起眉,“去查查,那沈昭昭是怎么回事?” “殿下还是怀疑王妃被人掉包了?可暗卫回禀,王妃并未离开过府邸,当是没人有机会趁机掉包才对。” “本王是说她的力气。” 燕岐转动了一下手腕,那‘沈昭昭’的力气极大,便是寻常男子都不是其对手,不过,她招式虽凌厉,但燕岐故意与她交手,确定她那身体从未习过武。 旗云略一思忖,回道:“莫非王妃也同南星一样,继承了楚家那位玄昭王的神力?” 燕岐手腕一顿,皱眉抬眸:“她也是玄昭王的后代?” “算下来还在五服之内,今日那楚氏……就是王妃她母亲,乃是楚家二房的嫡女。说起来,南星与王妃还是表亲呢。” 燕岐麾下有一副将,名为楚南星,继承了玄昭王的神力,旗云说的,便是此人。 燕岐眸色幽沉难测。 半晌后,旗云听到一声低嗤:“一代不如一代。” 旗云下意识紧张,不知道自家殿下又在骂谁。 这几年在边关的时候殿下偶尔也会这样。 有时候旗云都觉得,殿下像个老祖宗在看一群畜生子孙糟蹋祖宗基业。 “盯着梧桐院,莫再让她闹出幺蛾子,不日后,本王会请旨与她和离。” 燕岐语气又恢复寻常: “至于她那母亲楚氏……” “枉为人母,亲疏不分,想来是脑中有疾。” “请大夫去沈国公府好好为她治治。” 治死治活,另当别论。 旗云心头一凛,忍不住道:“殿下,咱们才刚回京,是否要低调行事些……” 再怎么说,楚氏也是王妃的生母。就算殿下不念及王妃,楚氏也是沈国公夫人。 别看现在大玄朝百姓纷纷崇敬殿下,可这五年有多难熬,只有跟随燕岐的黑甲军将士们才知道。 军饷被克扣,粮草补给不及,辎重滥竽充数。 若非殿下带他们反掠夺了蛮族的粮草,哪能撑到大捷! 便是殿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那老皇帝赐下的竟是‘幽’这个王号。 历代但凡沾上一个‘幽’字的,有谁是个好的! 老皇帝摆明了是不喜殿下!现下虽回京了,但老皇帝、太子、丞相……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燕岐只看了他一眼,旗云就懂了。 低调,不需要。 “那贵妃娘娘那边……”旗云鼓起勇气问,毕竟,今日楚氏将手伸进幽王府,很明显也有贵妃娘娘纵容的意思。 贵妃娘娘虽然艳绝六宫,但实在愚蠢。 还不是一般的蠢。 黑甲军的弟兄有时私下都会议论,殿下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母妃。 “贵妃爱美。” 燕扶危抬眸:“游道人炼的那几匣养颜丹送入宫里去。” 旗云:“……” 游道人何曾炼过什么养颜丹?那老道炼的不是加了朱砂的哑巴药吗? 吃少了变哑巴,吃多了直接投胎那种。 殿下这是……啊,这可真是……事亲至、至了啊…… 第一卷 第4章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讨不到赏钱啊 是夜。 许是楚昭白天大发疯的缘故,她这梧桐院倒成了生人勿进之地,竟是连晚膳也没人送来。 楚昭太久没做人了,白日里又吃了恶仆精气与幽王的一滴血,完全忘记了这具身体还要吃饭这件事。 原身沈昭昭,嫁入幽王府时也才刚及笄,五年过去,而今也不过十九岁。 楚昭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哦,在打天下呢,一天吃九顿,吃饭要用盆。 上辈子打天下那会儿,楚昭都不会亏待自己这嘴,想方设法给自己开荤,这辈子都顶着王妃名头了,怎么可能亏待自己的五脏庙。 她从榻上翻身而起,准备去觅食。 夜已入三更,楚昭刚走至门前,脚下忽然一顿。 今夜月华正好,莹莹月光照白雪,银辉透窗而入,洒落半室银霜。 屋内并未点灯,男人高大的身影闯入银辉间,影子也清晰的投入屋内。 楚昭在门口立定,乌沉沉的眼眸,似能穿透门扉。 吱啦,她一把拉开了门。 雪粒随风灌入,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月辉,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男人自阴影中倾身,发丝拂过她面庞时,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冷而烈。 楚昭眸子微眯:“幽王深夜来……” 她话音未落,阴影径直压了下来。 雪松气息落在她耳畔,男人抬手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竖子!” 楚昭眼里聚起寒潮,拔下黑凤铁簪就要给这孙子放血,耳畔突兀响起喑哑的喘息。 “头疼……” 这声音,含混不清,并不清醒。 楚昭手上一顿,用力要将人推开,不曾想这人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力气竟还丝毫不弱于她。 她这具肉身虽比不上上辈子那般力能举鼎,寻常男人也难敌她三分。 可这家伙……燕扶危那狗东西的渣渣子孙,凭什么也能拥有这等神力?! 推拉间,男人的身影与风雪一同欺来,楚昭偏头看去,发现这家伙竟是闭着眼的。 这是…… 梦游? “什么品种的狗孙子,一堆毛病。” 楚昭都给气笑了,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眼底渐渐漫上猩红。 要不……趁现在宰了他? 直接开膛放血,吃个饱? 思索间,男人突然偏过头,像是寻觅到了良药一般,冰冷的唇瓣擦过她的唇,似有意,似无意,一触即离。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楚昭眼底猩红翻涌,周身鬼气弥漫。 她攥紧铁簪,正要给这胆大包天的家伙放血。 “唔……”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香甜的精气自他唇齿间溢出,丝丝缕缕,直往她魂魄深处钻。 那精气过于香醇。 楚昭瞳孔微缩,眼底的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渐渐化成贪婪。 燕岐意识浑噩,那日日作祟的头疾钝钝地跳动着疼,疼得他眉心紧锁,直到有什么东西靠近。 柔软的、温热的,像一剂良药。 他下意识追寻那良药而去。 贴紧、吸吮、咽下。 只是这良药过少。 不够。 不够…… 他循着本能欺身而上,大掌扣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细嫩的皮肤,烫得惊人。他低下头,霸道地撬开那紧闭的关隘。 “唔……” 楚昭闷哼一声,齿关被强行撬开。 男人的舌尖探进来,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还有那让她魂魄颤栗的精气。 她眼底的清明逐渐被贪欲摧毁。 好香…… 好好吃…… 她一口一口吞吃着他的精气,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男人的气息太醇太烈,顺着喉管滑下去,像是饮了陈年的烈酒,烧得她从舌尖一直麻到后脊。 但她没想到这家伙比她想象中更会得寸进尺。 “嘶——” 唇上突然一疼。 她还没喝他的血。 他竟敢先咬破她的唇! 楚昭瞳孔倏地收紧,狠狠咬了回去,男人闷哼一声,却未退缩。 撕吮之间,不知是谁的舌尖被咬破,不知是谁的血在渡。唇齿交缠处全是腥甜的气息,伴着两人越来越沉的喘息。 那血味入喉的一瞬,楚昭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太香了! 都要给她香迷糊了! 她喉间溢出一声餍足的喘息,饿了三百年的恶鬼可算尝到了人间的滋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滋养,那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泡在温泉里中,每一寸魂魄都被熨帖得服服帖帖。 不知不觉间,她整个人陷在男人怀里,脑袋歪在他胸膛上,竟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 久违的好眠,让燕岐在清醒的那一刻陷入短暂的怔愣。 下一刻,怀中温软的触感传来。他低头,目光落在蜷缩在自己胸膛前的人身上。 她的唇瓣微肿,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燕岐眸光微沉,他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与这女人这般形态才对! 就在这时,怀中人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一瞬。 楚昭眼底的惺忪眨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片戏谑:“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自荐枕席失败的人是我似的~”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燕岐大掌箍住她的腰,语气森然。 “倒打一耙,你自己送上门来,欲对我霸王硬上弓,自荐枕席失败,又耍无赖要与我同床共枕!” 楚昭饶有兴致看着这张削似死对头的脸变得五彩纷呈,昨晚她吃的不错,这狗孙子的血是真的大补! 过去三百年,她时常会有饿的魂魄要逸散的感觉,不曾昨夜多吃了两口血后,这魂儿都稳固了。 好吃,得多吃! 楚昭心情好了,自然也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就当逗孙子玩了。 尤其是,盯着这张脸,有种把死对头当孙子逗的爽感,让她心情格外美好。 楚昭干脆枕在他胸膛上,勾住他的下巴,眼神戏谑到了极点: “自荐枕席都不会,幽王还得再练练啊,如今这水平,可讨不到赏钱。” 燕岐身体蓦然僵住。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讨不到赏钱啊~ 第一卷 第5章 勾着他 似曾相识的话语,像一只无形的手将燕岐的心脏攥紧。 他抬手欲擒住楚昭的手腕。 但已经吃饱喝足的楚昭岂会再让他轻易得手,身形迅捷起身,竟先一步避开。燕岐指尖只抓了片空,眸色一沉,再次探手去扣她。 楚昭侧身闪躲,却因这一拉扯,领口骤然被扯开半片,雪色肩头猝然暴露人前,细腻晃眼。 燕岐的手指僵在半空。 楚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露出的肩,又抬起眼看他,她冷笑着拢回衣襟:“好看吗?”小瘪犊子! 看在昨夜他‘主动’上门献血的份上,给他几分好颜色看,这竖子倒蹬鼻子上脸上了! 燕岐面无表情收回手,触碰过她肌肤的手背负在后,手指微蜷,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更深的打量与审视。 “本王的确小觑了你。” “手段了得。” 楚昭挑眉,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这竖子是觉得,昨夜是她用了手段,将他‘勾引’过来的? 好一个不要脸的竖子,这是把他祖宗的绝活都给继承了十全十啊! “那你可得小心了,我的手段这不止这点。”楚昭身体前倾,挑衅的挑眉:“下一次你再出现在我屋内,流血的可就是脖子了。” 燕岐眸色骤暗。 他盯着她的唇,那张一开一合、说着狠话的唇。 红肿的,沾着血的,他昨夜咬破的。 他的舌根还残留着那股腥甜。 昨夜的事他不记得,但唇上的伤口骗不了人。 他咬了她,她咬了他,他们在这间破屋里纠缠过,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从他脊骨一路烧到后颈。 比这一事实更让他躁郁的,是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香气。 很淡,若有若无,却像钩子一样勾着他。 那香气抚平了他头痛,却又让他莫名地烦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在失控边缘反复试探。 “你焚了什么香?”他忽然问。 楚昭莫名其妙睨他一眼。 就这破屋三片瓦的,她拿什么焚香?拿骨头架子烧吗? 她正要讥讽回去,门外的人实在是等不及了,硬着头皮敲门。 “殿下,卑职有事禀报。” 两人间的针锋相对被打断,燕岐转身便走,屋门打开的一瞬,旗云瞧见他唇上的伤口时愣了下,余光又见后方楚昭同样红肿沾血的唇时,一双眼珠子险些惊掉下来。 楚昭恶劣勾唇,抬起手,缓缓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旗云:!!! 他慌忙收回视线,埋头跟上燕岐的脚步,逃一般离开了梧桐院。 等出了院子,燕岐才沉息问道:“何事?” “南星的传信到了。”旗云压低声音,“他回了楚氏本家,查到了殿下您一直让寻找的玄昭王遗物的线索。” 燕岐脚步未停,但脊背绷紧了一瞬。 “那支黑铁凤簪是沈国公夫人的嫁妆,”旗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应该还在她手里。” 燕岐眉头皱紧了。 沈国公夫人? 昨日那个派人溺死自己亲生女儿,给庶女挪位置的毒妇? 沈昭昭的母亲? “殿下,卑职派人偷偷潜入国公府……” “不必。”燕岐揉了揉眉心:“今日就去。” 他容不得那枚簪子落入那等腌臜人手里,哪怕只是一时半刻,都令他作呕。 “沈国公夫人昨日在王府遇刺,本王理当上门探病。”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将沈昭昭也带上。” 毕竟没有女婿孤身探病岳母的道理。 旗云领命,退下前,犹豫问道:“殿下,您昨夜和王妃……那个……” 燕岐冷睨他一眼。 旗云懂了,看样子还是要和离的。 “站住。”燕岐忽然叫住他,停顿几息后,才是问道:“昨夜……她有何异常?” 旗云神色为难,这……这送命题啊。 “王妃她并无异常,后半夜王爷您去了梧桐院……您和她……那个……” 燕岐额上青筋冒了冒,闭眼拂袖道:“退下吧。” 旗云如蒙大赦,拱手退下,疾走如飞。 燕岐皱紧眉,舌尖被咬破的地方隐隐作痛,愈发令他烦躁。 “大逆不道的东西。” 这声骂,也不知在骂谁。 …… 国公府。 楚氏双手包成了粽子,一张脸白得像鬼。十根手指疼得发抖,每抖一下,心里对沈昭昭的恨就多一分。 “母亲怎么伤成了这样?”沈玉珠伏在她榻边,泫然欲泣,“珠儿心疼死了。” 她抬起泪眼,声音又软又轻:“好端端的,幽王府怎会进了刺客?也不知道大姐姐她……有没有事……” 楚氏胸膛一阵起伏。 她看着沈玉珠,目光里满是爱怜。但一听她提起沈昭昭,顿时变了脸色:“那傻子能有什么事,她现在还是个疯——” 话到嘴边,楚氏瞥见沈玉珠错愕的小脸,又将那些怨毒的话咽了下去。忍着手上的疼,挤出一点笑来安抚她: “珠儿你放心,有母亲在,断不会让那傻子抢了你的好将来。” “那幽王妃的位置,非你莫属。” 沈玉珠长睫轻颤,脸上腾起一抹绯红。 “母亲,您快别这么说。”她垂下眼,声音又细又软,“大姐姐才是正妃,就算幽王殿下要再纳人进府,便是侧妃的位置,也轮不到珠儿啊……” 她说着,小脸又白下去,眼睫低垂,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 “只恨珠儿命不好,没能从母亲肚子里托生出来……” 楚氏脸上僵了一瞬,她刚要说什么,就听下人来报:“夫人,幽王殿下携王妃上门探病了。” 楚氏身体一颤。 她第一个念头是:沈昭昭那疯子,竟真的回门寻仇来了? 但很快她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摁下去。 有幽王殿下在,那疯子岂敢造次。 她想起昨日见到的幽王,那样金质玉相的人物,那样龙章凤姿的气度,怎么可能会真心娶一个傻子疯妇为王妃? 昨日计划失败,但今天…… 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想到这里,楚氏心下稍安,余光扫见旁边的沈玉珠,见她少女怀春的样子,越发笃定了念头。 “你父亲当值不在府上。”她放缓了声音,“我这副模样出去,难免怠慢了贵客。珠儿,你替母亲去迎一迎幽王殿下。” 她顿了顿,忍着手痛,轻轻拍了拍沈玉珠的手: “好好打扮一番,莫要堕了国公府的脸面。你养在我膝下,便也是这府上嫡出的小姐。” 沈玉珠呼吸一紧。 她岂能不懂楚氏话里的深意? 脸上那团红晕烧得更烈了。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母亲放心,珠儿定不会怠慢姐夫的。” 言语间,是一个字也没提沈昭昭。 “对了。”楚氏忽然想起什么,“母亲之前替你求的平安符,可还在身上?” 沈玉珠点头,从贴身香囊里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双手递过去。 楚氏接过符纸,笑了笑:“这符太久了。王道长说过,这符戴了一段时间后,就得烧了化煞。” 沈玉珠不疑有他。 等沈玉珠一走,楚氏立刻叫了贴身嬷嬷过来,将那张符递过去: “烧进水里。定要看着幽王喝下去。” 贴身嬷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楚氏深吸一口气。 没能杀了沈昭昭、夺了她的气运,确实可惜。 但只要幽王喝下这张用珠儿气息贴身养出来的倾心符,不怕他对珠儿不一见倾心。 等他休了沈昭昭,那小杂种成了下堂妇,就只有回国公府这一条路! 到时候,想杀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楚氏靠在软枕上,慢慢笑了。 第一卷 第6章 不愧是窃生女 沈国公府,前厅。 沈玉珠一身锦绣华裙,珠钗佩环,连脚下的绣鞋缎面用的也是蜀锦,俏颜桃腮,端是明艳动人。 她进了前厅后,头也不抬的盈盈一拜,声音如出谷黄莺:“珠儿拜见姐夫。” 一声轻嗤响起:“这声姐夫倒是叫的亲热。” 沈玉珠一愣,抬眸就见家主位上赫然坐着一女子,明明一身陈旧素衣,长发只以发带随意扎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贵重饰物,却美得凌厉逼人。 她就那般懒洋洋地坐着,眼神睥睨而来,竟让人恍惚觉得,她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另一侧主位上,男子鹤氅玉冠,天人之姿,端的是贵不可言。 两相对照,一简一奢,一冷一矜,竟是谁也压不住谁。 沈昭昭明显还愣了下,不敢置信对面坐着的会是‘沈昭昭’? 在她记忆里,沈昭昭痴傻木讷,生的也是拙笨,但眼前人,明明还是那五官,却美得让人一眼入心。 更让她心惊的的是对面‘沈昭昭’的神情,真和母亲说那样?这女人不傻了? 她下意识看向燕岐,想看他的反应。 燕岐由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身边人身上,就见楚昭歪着身子,以手支颐,像是觑见什么脏东西般,打量着对面。 楚昭不解的问:“我与你说话,你瞧他作甚,莫不是眼有疾,是个斜视?” 沈玉珠面上一僵。 “大姐姐刚刚那话是在说珠儿吗?”她难以置信的问,眼神却还是落在幽王身上的。 楚昭皱眉:“不但眼有疾,脑子还是个不灵光的,我与你说话,你老看他做什么?” “怎的,他脸上有金子?” 沈玉珠面上涨红,一瞬难堪到了极点,身体也禁不住颤了起来。 不是……这沈昭昭现在说话怎如此恶毒?! “你又抖什么。”楚昭拧紧眉,嫌弃不加掩饰:“没洗澡吗?身上有虱子?” 燕岐看着身侧女子,眼底多出了几分异样与探究,这口衔砒霜的能耐,怎越发像那个家伙了…… 沈玉珠羞愤欲死,眼眶是真的红了。 偏偏从头到尾,幽王都没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全落在沈昭昭身上。 这个粗鄙疯子到底有哪里好看的! 楚氏的贴身周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端着茶。 沈玉珠见状,立刻矮下身段,做小伏低:“大姐姐息怒,珠儿若有得罪大姐姐的地方,愿向大姐姐敬茶谢罪。” 她说着,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就要敬给楚昭。 周妈妈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这茶是给幽王殿下喝的啊!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开口,只能眼看着沈玉珠将茶奉给楚昭,急得手心冒汗。 殊不知她的那点细微神情变化,早就被上首的人看在眼中。 那盏茶被端进来时,楚昭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等沈昭昭端着茶盏到了近前,那股气味就更浓烈了。 楚昭眼底藏着一抹玩味。 好一盏符水煮茶,那楚氏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招不成又来二招。 不过看那老妈子暗自着急的模样,这盏茶只怕不是给她喝的。 “大姐姐还是不愿原谅珠儿吗?”沈玉珠见楚昭半晌不动,语气变得越发哀婉。 余光轻扫向燕岐,觑见燕岐神色冰冷,沈玉珠心里松了口气,想来幽王也是不喜沈昭昭的无礼的!如此甚好,这沈昭昭越是无理取闹,只会更引得幽王殿下生厌。 “不懂规矩。”楚昭懒洋洋靠回椅背:“幽王还在旁边坐着呢,这第一杯茶,当然该敬给他了。” 说罢,她抬起手,两根指尖轻轻一拨沈玉珠的手腕,那动作轻描淡写,不偏不倚地将茶盏推向燕岐的方向。 “幽王,”楚昭嘴角微翘,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看好戏三个字,“你小姨子敬你茶呢。” 沈玉珠美目一亮,顺势羞答答地看向燕岐。 后方的周妈妈见状,心里大笑:沈昭昭这傻子,这回倒是坏心办好事了! 燕岐睨着那碗茶,目光扫过楚昭那明显憋着坏的笑眼,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女人使坏的时候,也惯是笑的眉眼弯弯。 他抬起手。 在楚昭期待,沈玉珠娇羞,周妈妈激动的视线下,修长的指尖耷上了茶盏边缘。 下一刻。 “啊——” 沈玉珠莫名手上一麻,茶盏落地,茶水四溅。 楚昭早有预料的起身避开,她啧了声,意味深长看着某个顺势起身的男人。 燕岐微蹙着眉,盯着自己被溅湿的衣摆,“沈国公夫人抱恙在身,府上便没了可主事、懂规矩的主子了吗?” 这话说得,沈玉珠只觉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她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幼却被养在楚氏膝下,享受的是嫡女才有的尊荣。 但也不是没有人暗中拿她的出身说嘴,只是这些人都被楚氏给处置了。 现在燕岐这话,不是等若告诉所有人,她沈玉珠就是个妾生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吗? 尤其还是当着沈昭昭的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 “请殿下息怒。” 周妈妈赶紧跪下告罪,还不忘拉了失魂落魄的沈玉珠一把。 “找个清净院子,本王要更衣。” 燕岐丢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从头到尾没多看沈玉珠一眼。 国公府的管事哪敢耽搁,赶紧命人去腾院子,周妈妈见计划失败,只能先搀扶起沈玉珠,冲楚昭怒目而视。 “大姐姐何故要故意为难我?”沈玉珠咬着唇,楚楚可怜的望向楚昭,模样惹人怜爱,眼底的怨恨却没藏住。 “你是还在记恨母亲偏疼我吗?” “过去姐姐神志不清,母亲膝下无人侍奉,我也是代大姐姐你敬孝啊。” “你也该理解母亲,因为你,她这些年遭了多少人诟病……” 楚昭神色淡淡,心里翻腾着并不属于她的情绪,是原身那个小苦瓜残留下的。 是委屈,是愤怒,是不解不甘。 在小苦瓜那窝窝囊囊安安静静蜷着活的记忆里,眼前此女曾无数次出现,用着看似无辜实则扎心的话,在小苦瓜面前炫耀着楚氏对她的偏心和宠爱。 若只是炫耀也罢,那些馊掉的饭菜、冬日被克扣的炭火、藏在粗面馒头里的绣花针…… 每每这时沈玉珠都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的出现,欣赏着小苦瓜被磋磨后的可怜模样。 就像是猫儿戏耍老鼠般,不弄死,只看它怎么苟延残喘。 而沈玉珠抢走的,何止这些。 楚昭附身之后,就一直纳闷一件事,明明以小苦瓜这肉身的气运来说,该是大富大贵聪颖灵慧的命格才对。 怎会生下来是个痴傻的? 但看到沈玉珠后,她就明白了。 这小苦瓜的气运,有不少都跑到了沈玉珠的身上,这夺运之术,只怕小苦瓜尚在娘胎时就被人给种下了。 如果不是小苦瓜本就命格贵重,怕是连出生都没机会。 如此说来,那楚氏身上的一些疑点,倒也有解释了。 楚昭嗤笑出了声。 沈玉珠皱起眉,莫名浑身不自在,“大姐姐笑什么?” “自然是笑,有些人蠢而不自知。” 她目光凉薄的斜睨着沈玉珠:“该说不说,不愧是窃生女嘛~” “你!!!”沈玉珠面上涨红,声音都尖厉了几分,“我被记在母亲膝下,与你并无不同,我亦是嫡女!” 楚昭挑眉:“这么激动做什么?像被踩着尾巴的老鼠似的。” 她说的窃生女,又不是妾生女。 “这人啊,真是越没什么,越听不得别人说什么。” 楚昭语气老气横秋的,沈玉珠在她眼里,就是个一肚子小心思的小辈儿,原本也不值当她动手收拾。 但架不住她楚昭护短。 她后代子孙的东西,四舍五入都是她楚昭当年辛苦打下的基业。 旁人敢动一分,就要十倍百倍给她还回来! 楚昭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把掐住沈玉珠的脖子,动作随意的像在掐一只鸡。 “带路,就去你的院子。” “你做什么,你放开二姑娘!”周妈妈在旁边听得早就按捺不住了,见楚昭竟对沈玉珠动手,当即扑上来。 楚昭反手就是一巴掌。 “为虎作伥的东西,不扇你,当我是忘了你吗?” 啪的一声。 周妈妈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吐出几颗老牙。 沈玉珠吓得就要尖叫,楚昭掐着她脖子的手一紧,她整张脸别的铁青,别说尖叫了,就连喘气都难。 “看来你那娘昨儿是还没吃够教训。”楚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果然那两簪子还是应该戳她心窝子才对。” 沈玉珠如坠冰窖。 什么意思……母亲不是被幽王府的刺客所伤,是被沈昭昭这个疯子伤的? 她惊恐到了极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下一刻,楚昭懒洋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小东西,”她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不想变得和你娘一个德行,就安静一点。” “懂?” 第一卷 第7章 母女一起打 沈玉珠的院子在国公府东南面,芝兰院,水榭亭台,布置的极其华贵。 进院后,先见一块影壁,影壁上雕的是一面喜鹊登枝图,楚昭只瞧了一眼,便笑了。 那图上哪是什么喜鹊,分明是杜鹃。 杜鹃,窃巢者,也就是鸠占鹊巢这个词中的‘鸠’! 越往里走,惊喜越多。 楚昭上辈子是争霸天下的霸主,死后又当了三百年老鬼,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她掐着沈玉珠的脖子,一边走一边点评: “九曲回纹池?水主气运,曲水困运,不让其流回原主,倒是舍得下本。” “正房门前方螭吻石鼓,螭吻吞水意为吞掉他人福泽,她也不怕把你给撑死。” “呵,还有这一排摄魂铃……” 楚昭抬手扯下一枚铜铃,细看铜铃内,果然以小字刻着生辰八字。 那字极小,又在内壁,若不是可以去找,极难发现。 那生辰八字,赫然是小苦瓜的。 铃响一次,便摄一分气运。 这芝兰院里全是夺运之物,莫说小苦瓜在娘胎里就被人下了手,便是个正常人摊上这些,也得变成个傻子! 这一路楚昭都是掐着沈玉珠脖子过来的,闹出的动静不小,国公府的下人护院们都围拢了过来,只是碍于楚昭现在的身份不敢出手。 她的那些话,都清晰无比的传入所有人耳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沈昭昭你放开珠儿!” “来人啊!还不快把二姑娘救下来!”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二姑娘若有个好歹,本夫人要了你们的狗命!!” 楚氏被人搀着赶了过来,她身后浩浩汤汤的跟着一群家丁护卫。 她自然听到了楚昭的那些话,脸色在短短几步路的功夫里变了好几变,又惊又怒又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遮羞布,做贼心虚的白。 她慌的手都开始发抖。 她想不通对面那‘沈昭昭’是怎么看穿这风水夺运局的! 沈昭昭明明只是个傻子……除非……除非……她和自己一样…… 沈昭昭现在的身体里的灵魂会是谁的?难不成是真的楚氏附到她女儿身上来找自己寻仇了?! ‘楚氏’浑身发冷,声音也尖锐到刺耳: “快动手!她不是沈昭昭!别让她伤着二姑娘,她就是个冒牌货!” 楚昭见她那副狗急跳墙的模样,笑容玩味,压根不等护卫门一拥而上,她率先拔下沈玉珠脖子上的一根珠钗,对着其脖子就是一划。 “啊!!!” 一条血线溅了出来。 沈玉珠捂着脖子惨叫出了声,只是不等她逃,楚昭随手揪住她的发髻。 “母亲救我呜呜呜……大姐姐她疯了,她要杀我——” 对面的‘楚氏’同样目眦欲裂:“贱人!你放开我女儿!!” 楚昭嘶了声,另一只手揉了揉耳朵:“吵死了,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她前一刻还笑着,下一刻手起簪落,对着沈玉珠的面颊就是一簪子下去。 簪子入肉,直接将腮肉捅穿。 沈玉珠痛的失声尖叫,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楚昭微笑,痛吗?痛就对了。 小苦瓜啃粗面馍馍时,被绣花针扎进舌头可比这还疼呢! 周遭人被这一幕吓的尖叫连连,‘楚氏’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我要杀了你!!” 她不管不顾就扑了上来,楚昭面不改色,揪住沈玉珠的发髻,直接把沈玉珠的脑袋当头槌砸向‘楚氏’的面门。 “啊!!!” 这母女俩齐齐发出声惨叫,摔做了一团。 那被打掉牙的周妈妈也大叫着扑过来,嘴上还在叫喊:“快绑了她!她就是个疯的!!保护夫人!保护二姑娘啊!!” 有楚氏先前那句‘冒牌货’在先,加上楚昭与国公府众人记忆中的‘沈昭昭’完全判若两人,这些护卫家丁当即信了前者的话,一拥而上要将她制服。 楚昭眼底滑过一抹兴味。 三百年都没与人动过手了,她正手痒呢,来得好! 她不退反进,迎头撞入人堆里。 第一个冲上来的护卫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三人。 楚昭反手夺过一根齐眉棍,棍身一转,横扫千军。 咔嚓两声,两条腿应声而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打得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上辈子她十五岁起兵,二十岁便打得天下群雄俯首,这点阵仗,连热身都算不上。 棍影翻飞间,护卫们倒了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楚昭拄棍而立,衣上不沾半点尘,心里还在不满的啧啧,现下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即便继承了她一部分天生神力,但到底没习过武。 否则,就收拾这么点酒囊饭袋,何须用二十息。 她没看满地打滚的人,斜睨着影壁的方向,语气懒洋洋的:“热闹看够了没?” 一道身影自影壁后走出, 燕岐负手而出,鹤氅被风拂起一角,露出里头玄色暗纹的窄袖劲装。 他在看她,眸色沉的透不出丝毫情绪。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但从燕岐站在影壁后开始,他就在看她。 看她的棍法。 准确说,是枪法……这枪法,他曾见过。 玄昭王的,霸王枪…… 第一卷 第8章 看他像是在看孙子 燕岐眸底有什么在翻涌,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蜷紧。 楚昭觉得这竖子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她皱眉,不悦道:“还没看够?” 燕岐看着她张扬轻狂的眉眼,将心中的那点异样压下,睨向瘫软在地的楚氏,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王今日登门探病,倒是接二连三看了一出又一出好戏。” ‘楚氏’慌忙跪伏在地:“王、王爷恕罪……是这、这冒牌货……” “冒牌货?”燕岐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夫人凭何说她是冒牌货?” 当年是你们亲自送嫁,将王妃送入我王府。本王离京之后,王妃便从未出过府门。”燕岐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往‘楚氏’心口里钉,“国公夫人此话,是想指责本王调包了你的女儿?” 他说这话时,瞥了楚昭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轻,很淡,像蜻蜓点水。 却沉的可怕。 ‘楚氏’面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幽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沈昭昭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啊! 难道她昨日上门想要溺死沈昭昭的事,还是被幽王发现了? 幽王今日登门根本不是来退亲,而是来找她问罪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但‘楚氏’不能认。 认了,就全完了。 “王爷,沈昭昭是臣妇十月怀胎所生,哪有当娘的认不出亲生女儿的道理!” “臣妇昨日登门就发觉了王妃被调包,眼前之女,绝非我儿昭昭!她昨日被我识破身份,还想杀我灭口!” “王爷……王爷你当时是看到了的啊,臣妇这双手都是被她所伤——” 周遭人闻言大惊,昨儿夫人受伤被抬回府,不是说有人行刺幽王殿下,误伤了她吗? 现在又怎么变成是被王妃所伤了? “还真是会信口雌黄,昨日伤你的,明明就是刺客。”楚昭笑眯眯的:“幽王亲眼所见,亲口断论,岂容得了你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昭似笑非笑看向男人,像是笃定了对方不会拆穿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此。 燕岐与她视线相汇,眸色幽沉:“自然,本王的王妃,岂能任人污蔑。” 楚昭眸子微眯,燕扶危这孙子,有点意思。 无人知晓他俩眼神交锋间的较量,旁人瞧着,只觉两人更像是在眉来眼去。 ‘楚氏’满脸难以置信,她是真不明白幽王为什么要偏帮这个冒牌货! 楚昭却没给她继续再开口的机会。 她不紧不慢的上前了一步,脚踩住‘楚氏’的影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攥住‘楚氏’的咽喉,让其再难吐口。 楚氏惊惧交加间,就听楚昭幽幽道:“这世间没有做母亲的认不出孩子的道理。” “自然也不会有亲生母亲夺亲子气运命数,去养旁人孩子的道理。” “除非啊……这母亲,压根不是母亲。” 楚昭看向燕岐的方向,嫌他碍眼似的翻了个白眼,头一歪视线绕开他,指向他身后的旗云:“你,进屋去找,看看那屋里可有黄符之类的邪物。” 旗云下意识看向燕岐,见自家主子并无阻拦的意识,他颔首领命。 “是。” “不可!不可啊!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的闺房岂能由外男乱闯!” 那周妈妈又扑起来想阻止。 沈玉珠也煞白着脸,哀泣道:“大姐姐,你何苦要这样害我!” “真是个蠢东西,我还没找你麻烦,你自己主动跳出来做什么。”楚昭似笑非笑看着她:“若你这会儿装聋作哑,一会儿那东西被长出来后,你还能狡辩说你毫不知情。” “现在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显得做贼心虚了。” “也是,你日日枕着那东西睡觉,岂会真不知情,就算不知,十几年来以庶女身份享受嫡女荣宠,也该猜到一二了才对。” 楚昭漫不经心一席话,将她的后路全给堵死了。 沈玉珠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无比。 只片刻,旗云就大步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香囊,脸色很是严肃。 “殿下,从沈二姑娘枕下找到了此物,这香囊内藏有人的毛发,此外……还有这东西……” 那是一张黄符叠成的纸人,纸人脖子上系着一根黑绳,上面赫然写着生辰八字。 燕岐捻起纸人,眸色幽沉难测。 “此乃王妃的生辰八字。” “沈国公府,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一瞬间,‘楚氏’和沈玉珠如坠冰窖。 完了…… “只是一个窃运符算什么。” 楚昭点兵点将似的,手指从影壁、水池、花圃、风铃各处一一掠过,语气漫不经心:“这些可都是‘惊喜’呢。” 旗云又取下一枚铜铃,定睛一看,大声道:“殿下,这铜铃内果然也刻了王妃的生辰八字!” “其他地方,卑职看不出异常,不过那影壁的确不对劲,雕的不是喜鹊,而是杜鹃!” 饶是旗云,这会儿也有些头皮发麻了。 这是一个当亲娘的能干出来的事?后娘都未必有这么毒吧? 燕岐冷冷吐出一个字:“拆!” 旗云领命,屈指在唇边吹了一声哨。数十道黑影瞬间越过墙头,竟是守在暗处的亲卫。 亲卫们手脚麻利,二话不说便将院子里一通打砸。 楚昭玩味地欣赏着这一切,踩在‘楚氏’影子上的脚轻轻抬起。 ‘楚氏’瞬间找回了自由,她顾不上找楚昭的麻烦,疯妇一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不能拆!!不能拆啊——” “住手——你们快住手!!!” “殿下……殿下都是误会,这些的确是臣妇让人布置的,但不是为了害王妃,而是为了帮她!” ‘楚氏’紧咬牙关,切词狡辩:“臣妇是想偷沈玉珠的命数去帮王妃!您看王妃现在神智清醒,这些、这些都是借的沈玉珠的运!” 这一通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楚昭笑出了声。 “精彩,精彩。倒是巧舌如簧。”她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戏谑,“如此说来,本王……妃还该谢谢你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是借来的运,岂有不还的道理?我岂能占了沈玉珠的便宜?” “来人呐,点火。将刻有我生辰八字的东西都给烧了。” 燕岐抬了抬手,旗云立刻照办。 ‘楚氏’只觉眼前一黑,尖叫着想扑上去阻止,立刻被亲卫拦下。 大火燃起,刻有沈昭昭生辰八字的东西全被投入熊熊烈火中。 沈玉珠被火光烧得回过神。她面色煞白,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皮。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全身。 “不……与我无关,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透过火光与楚昭对上。 烈火熊熊下,女人乌沉沉的眼漆黑如渊,又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丑态毕露。 周遭突然响起一声声尖叫。 国公府的下人们全都惊恐地看着沈玉珠。 沈玉珠茫然地低下头,只觉鼻头有些热。 她伸手一摸,竟全是血。 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珠儿……啊啊啊!我的珠儿!!”‘楚氏’手脚并用地爬到沈玉珠身旁,“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出事啊……” 她此刻这副慈母做派,完全是自打嘴巴。 谁会相信她是窃沈玉珠的运势去帮沈昭昭?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楚昭先前说的那句“除非这母亲,不是母亲”。 “二姑娘这是遭报应了吧……果然啊,竟真是她在窃大姑娘的命格……” “我已经糊涂了,夫人这么做是为什么啊?明明大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啊。” 这时,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嬷嬷冲了出来。 她一身污糟,扑到‘楚氏’身边又撕又打,嘴里大喊着: “冒牌货!!假的!!从我家夫人身上滚下来!!恶鬼!!柳玉娘你这个恶鬼!!!” 周遭一片哗然。 “这不是徐嬷嬷吗!她可是夫人的奶嬷嬷,跟着夫人从娘家嫁过来的!” “之前听说她疯了被夫人关了起来……她怎么管夫人叫柳玉娘?” “柳玉娘?那不是二姑娘的生母吗?早十几年就死了……” 一股寒气窜上众人背脊。他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尤其是府上的一些老人。 要知道‘楚氏’早些年与现在可谓是判若两人。在生大姑娘之前,他们这位国公夫人知书达理,端庄典雅,是京中有名的贤妇。 但自从生了大姑娘,准确说,是从大姑娘三岁后开始,国公夫人就性情大变。 对下人极为严苛,非打即骂,言行做派都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那位瘦马出身的柳姨娘,恰好也是那时生下二姑娘后难产死的。 难不成…… “啊啊啊啊!你滚开!”沈玉珠崩溃大喊,帮着‘楚氏’要将徐嬷嬷推开。 眼看老人家要跌入后方火堆,楚昭一个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后背。 却有另一只手只慢她一步扶了上来,男人掌心带着薄茧,恰好盖住了她的手背。 楚昭和燕岐视线交汇了一瞬。 燕岐收回手,楚昭将老人扶到了自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妖风猛地挂起,燎起火星,一块燃烧着的碎屑径直撞入沈玉珠眼底。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沈玉珠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珠儿!!我的儿啊——” ‘楚氏’或者说柳玉娘哀嚎着扑上去,她指着楚昭凄声咒骂,“恶鬼!!你就是只恶鬼!!你根本不是沈昭昭!!!” 楚昭翘起唇角,不紧不慢地欣赏着她那痛彻心扉的丑态。 “还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她笑着,唇未动,可剩下的话却清晰无疑地飘入柳玉娘和沈玉珠耳中,如恶鬼低语。 ——别急。 ——报应,才刚刚开始。 院中正是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带着人快步入内,声音里是十足的愠怒:“这究竟是在闹什么?!” 来人赫然是特意赶回来的沈国公,楚氏瞧见他,似瞧见救命稻草似的,狼狈的爬过去:“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 “沈昭昭她鬼上身了,她要害死咱们珠儿啊!” 沈国公闻言看向楚昭的方向,脱口而出:“混账,你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竖子!” “蠢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楚昭诧异的看向开口的燕岐,他凑什么热闹? 沈国公也被这两声骂给震住了,他看着燕岐,面露愕然。不是他没注意到燕岐,而是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虽然幽王殿下立下赫赫战功,声名早已传回京,但京中众人对他的印象大多依旧停留在五年前的病痨皇子身上。 沈国公实难将眼前这不怒自威,贵不可言的幽王与五年前的病痨燕岐对上号,脸还是那个脸,却像脱胎换骨似的。 “臣拜见殿……” “沈国公年事不高,倒是患上了眼瞎耳聋的毛病。”燕岐语气淡淡,开口就让沈国公面皮涨红。 他刚要开口,只见银光一闪,长剑利刃已然横在他脖颈处。 沈国公惊得膝下一软,对上男人持剑睥睨而来的眼神,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殿、殿下……” 燕岐缓缓偏头:“枕边人被掉了包,纵容庶女谋害嫡女,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他语气渐沉,耷在沈国公颈侧的剑也越来越沉,压得沈国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幽王的王妃,过去就是被尔等这样欺辱的?” “殿、殿下……臣不明……” “看来不是眼聋耳瞎,而是装聋作哑。”一只手耷在燕岐持剑的手上,非但没有阻止,还将那剑锋往沈国公脖肉上又推了几寸。 周遭人惊的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楚昭居高临下睨着沈国公:“好歹是一个国公爷,又是十几年夫妻,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夫人从大家闺秀变成个勾栏做派,怎就会毫无觉察呢?” 沈国公又惊又怒的瞪着楚昭,眼里还带着被揭穿的狼狈和羞怒:“你……你不傻了?” “惊不惊喜?”楚昭握住燕岐的手,推着他手里的剑一个平削。 “啊!!!”沈国公吓得嘎嘣一个后躺,咔嚓一声,老腰脆响,他跪躺在地上,痛得面目扭曲,发髻被剑锋削散,几缕头发飘到他眼前。 他整个人都在抖。 孽女……这、这个孽女啊!!刚刚要是自己躲慢一步,就身首异处了!! “哎呀,幽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毕竟是你岳父,怎么能说砍就砍呢~”楚昭睁眼说瞎话:“幸好我拉住了你,否则就铸下大错了呢~” 众人:真相是这样的嘛?原来动手的是幽王? 燕岐挑了下眉,眼神意味深长,片刻后,他一字一句道:“王妃,提点的极是。” 他将长剑抛给旗云,目光冷冷扫过院内众人:“沈国公治家不严,毒妇冒顶国公夫人身份与庶女一同以邪术谋害本王王妃。” “三日内,给本王及王妃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目光落回沈国公身上:“京城内,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国公。” 楚昭赞许的看了眼燕岐,嗯,这孙子的处事方式,倒是对他的胃口。 燕岐不期然与她对上了视线。 幽王殿下沉默不语,这种冒犯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孙子? 第一卷 第9章 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将沈国公府搅弄了个鸡犬不宁,始作俑者就施施然离开了。 马车内,两人对峙而坐。 楚昭盯着对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红唇轻吐两字:“撒手!” 男人纹丝不动,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王妃的痴病不药而愈,不但有了一身神力,还学会了枪术棍法,更精通起了玄门之术。” “此事,当真是稀罕,莫非,又是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四个字从他唇齿间碾过,带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尾音。 楚昭反唇相讥:“幽王昨日才说要和离,昨夜又是自荐枕席勾栏做派,今日又一口一个王妃。” “如此反复无常,莫非,也是你家祖宗的遗风?” 燕岐攥着她手的力度陡然加重:“玄昭王……” 这三个字让楚昭心里咯噔一声,她面上神情不动,平静中甚至带着些微疑惑:“玄昭王怎么了?” 燕岐并未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玄昭王的绝学乃是霸王枪。王妃先前用的棍法,倒有几分霸王枪的痕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从何处学的?” 楚昭眸子微眯,不退反进,也往前倾了半分。 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玄昭王死了三百年了,幽王又是在哪里见识过的霸王枪?” “本王麾下有一伙夫,”燕岐没有退,甚至又往前近了半分,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寸,鼻尖就能碰到他的下巴,:“玄昭王后人,会使霸王枪。” 楚昭:“……” 她的后人? 给燕扶危的这个孙子卖命? 还只混了个伙夫?!! 楚昭觉得自己的棺材板是真要盖不住了。 现在的楚家到底是养了怎么一群酒囊饭袋出来?!不止废物,还忘本!三百年了,竟无一人祭拜她! 楚昭强行把那股窜上来的邪火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都三百年了,还有人记得玄昭王?”楚昭反问,审视眼前人:“你对玄昭王的后人倒是格外在意。” “你在意的是人,还是东西呢?” “你知道本王在找什么?” 楚昭笑的耐人寻味,当然知道了,她虽不能妄动鬼力,但这南来北往的风皆可为她的耳目。 燕岐故意用茶泼湿衣摆离场,在她动手收拾那冒牌货楚氏和沈玉珠的时候,他手下那些亲卫正在冒牌楚氏的房里翻箱倒柜呢。 两人针锋相对。 “吁——”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惯性裹胁着两个人的身体猛地前倾。 燕岐反应极快,一掌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同一时间,楚昭的膝盖已经抵上了他的腰腹要害。 他没躲。 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膝弯,五指收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截小腿的温度。 下一刻,两只手同时锁住了对方的咽喉。 她掐着他的脖子,他扣着她的喉。 拉拽之间,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谁先动,谁就会在对方的指下断气。 那双杀意峥嵘的眼,隔着咫尺的距离,死死盯住对方。 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涌进燕岐的鼻腔,颅内的钝痛再一次消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分,却没有收回,指腹擦过她喉间细腻的肌肤,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楚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盯着他唇上的伤口,想到昨夜他血的味道。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颈侧,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 燕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中不是杀意,而是……贪婪和食欲? 燕岐忽然想到曾听人说起的一句话:历来恶鬼喜食人血。 今早醒来时,她唇上沾着血,他唇舌间亦被咬破,满是血液的铁锈味。燕岐眸色微暗,悄然将舌尖咬破。 他故意靠近她,循循善诱般低问:“王妃得祖宗保佑,开智通慧,不知是哪位祖宗?” 楚昭的眸光明显变得不清明了起来,喃喃道:“自然是我的祖宗……难不成还是你家的狗祖宗?” 燕岐蹙眉,垂眸对上女子那戏谑的眼神,她眼里哪有半分被蛊惑的痕迹,先前分明是装的。 马车外,旗云小心翼翼道:“殿下……到府了。” 楚昭将人一推,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下车之前,斜睨了燕岐一眼:“你若想找到那样东西,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抛下这句话,楚昭直接下车,大摇大摆的进府,冲迎出来的管家道:“备水,我要沐浴!” “带回来的那位老嬷嬷,妥善安置了,敢怠慢者,军法处置!” 管家呆若木鸡,茫然看向马车上的幽王殿下。 旗云也目瞪口呆:“殿下……王妃她、这……” “照她说的办。”燕岐沉眸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召楚南星快马入京。” “喏,可南星这时候入京的话,只怕宫里那位要越发忌惮了。”旗云还是有些担心,殿下这次回京,虽然只带了一千精锐入京。 但还有五万大军驻扎在京畿外,楚南星便是副将。 “王妃回门受辱,楚南星身为楚家人,回京为自己表姐讨回公道,并无不妥。” 旗云愕然,听这话的意思,殿下是要把楚南星派到王妃身边去? 这又是为何啊? 当夜。 梧桐院就焕然一新,不但一应陈设都按照王妃该有的规制换新了,伺候的奴婢仆妇也都配齐了。 就连晚膳也准备的颇为丰盛。 楚昭盯着那一桌子浓油赤酱,拧紧眉。 燕岐那孙子,是想辣死她? “撤了,换清淡的来。” 她上辈子倒是无辣不欢,但现下这具身体除了力气大,其他方面脆皮的很,那小苦瓜过去没少被克扣吃食,这肠胃也早早坏了。 伺候的仆妇不敢多言,赶紧撤了饭菜。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嗤。 楚昭斜睨过去,就见一个意气风发的锦袍少年立在门口,目光不善的上下打量她。 “听说你的痴病好了,瞧着脑子是比以前灵光了,都会摆王妃的架子了!” 楚昭目光从下到上扫过这小子,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你是谁家竖子?” 楚南星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有种自己被当成孙子看的冒犯感,等听到楚昭的话,他心里一阵火大,她还真把自己当孙子了? “我是楚南星!” 楚南星?谁啊? 楚昭隐约从小苦瓜的记忆里翻出了点边角料,随即想到的是白天燕岐提到的‘麾下伙夫’。 所以,门外这桀骜不驯的小子,就是那个废物点心? 楚昭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给我跪下!” 楚南星:???? 第一卷 第10章 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殿下!南星、南星他被打了!” 旗云快步走进书房。 燕岐练字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前,他将笔搁下,走至一旁净手:“胜负几开?” 旗云一脸难以置信:“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不怪旗云震惊,那可是楚南星啊,目前虽只是五品校尉,可楚小将军的名头在军中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他那一身神力。 许多人都说,是玄昭王显灵,选中他作为楚家的麒麟儿。 现在麒麟儿被虐成了狗。 燕岐神色并无意外,眼神里藏着几分微妙的期待。 “另则,卑职也查证了沈玉珠那生母柳姨娘的往事。” “她是瘦马出身,起初只是沈国公养在外头的,怀孕后才被接进府。生下沈玉珠时,难产而亡。” “说来也蹊跷,她死了后,那沈玉珠就被国公夫人接过去养了,那时王妃才三岁,国公夫人竟就对她不管不顾,把她搁在小院,只派了个老嬷嬷照顾。” “照顾王妃幼时的那位老嬷嬷,正是今日带回来的那位瞎了只眼的徐嬷嬷。” “国公府有些老人也说,那之后,国公夫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苛待亲女,反把庶女如珠如宝的养着。” 旗云说着都觉得玄乎:“殿下,你说该不会真是玄昭王见不得自己后代子孙受苦,所以显灵了吧?” “否则实在解释不通,王妃怎么一下开智了,还变得武力超群?嘶……卑职都想去玄昭王的庙里拜拜了。” “你去拜了也没用。”燕岐意味不明道:“让楚南星打探一二,簪子是否在沈……王妃手中。” 旗云恍然大悟,原来殿下将南星召入京是这个用意啊?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玄昭王有灵,那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遗物落在一个冒牌货手里! 书房内,烛火忽闪,夜风刮过,燕岐若有所感的朝烛火的方向看了眼。 南来北往的风将书房内的谈话吹入女子耳中。 梧桐院内,楚昭懒洋洋的睁开眼,眸底闪过一抹兴味。 还真是与她料想的一样,燕岐这个孙子,是在找她的‘遗物’,就是她死后附身的那根黑铁凤簪。 不过那簪子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楚昭没有借尸还魂前,或许还有点用,现在嘛……就是个废铁。 那孙子找这簪子是想做什么? 楚昭低头,看着下方趴伏着给她当凳子的‘真孙子’,一鞭子直接抽他腚上。 楚小将军“啊”的一声惨叫,羞愤欲绝道:“沈昭昭!士可杀不可辱!” “不可辱?”楚昭站起来唰唰唰又是几鞭子下去,不是抽脸就是抽腚:“好叫你知道,没本事的窝囊废,不但可以杀,还能随便辱!” “啊——别打了!打人不脸打脸,不是,也别打腚……沈昭昭你——我错了,表姐!表姐你别打了!!” 楚南星被打的抱头鼠窜,他真是服了。 到底为什么啊!这小傻子恢复清醒后,武功居然也这么厉害!力气还比他大!!明明她那身板就是没练过武的! “你以前傻乎乎被人欺负的时候,我还替你出头过呢!沈昭昭呜……表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啊……别打……” 楚昭挥鞭的手微顿,在小苦瓜的记忆边角料里的确有这么一件事。 真正的楚氏是楚家二房的嫡女,与眼前这小子的父亲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后面楚氏被那柳姨娘给夺舍,干出苛待亲女的事情,楚氏的兄长曾带着妻儿登门,本是想劝一劝楚氏,结果却闹得撕破了脸。 当时年仅五岁的楚南星见到沈玉珠欺负小苦瓜,跑过去为自己的傻子表姐出头,还因此被打破了头。 想到这里,楚昭看这小崽子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些。 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小小年纪却知道护短,保护姊妹,勉强也有点可取之处。 楚南星抬头就对上她那看孙子的眼神,险些又背过气去。 但是……他红着脸,狐疑的问:“你到底是怎么变这么厉害的?难道真是祖宗显灵?” “想知道啊……”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楚南星眼睛亮了,“怎么见识?” 楚昭笑容一收,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想见识就滚去驾车。” 楚南星一愣:“去哪儿?这都宵禁了。” “国公府。”楚昭揉了揉手腕:“你祖宗说有些事白天不好做,晚上刚刚好。” 她笑容透着股邪性,楚南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莫名感觉后背毛毛的。 沈国公府。 就如楚昭白天说的那样,报应才刚刚开始。 沈玉珠被火星子伤了眼,整个左眼都流血发溃,府医来瞧了,也是连连摇头。 到了夜里时,沈玉珠几度疼的昏死过去,伺候的婢女捧着药进去,却尖叫着夺门而出。 “二姑娘她的脸!!她的脸烂了!!!” 沈玉珠的整张脸都出现恐怖的红斑,就像是一个个鬼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化脓发溃。 楚氏,或者说柳姨娘哭嚎着捶着胸口,抱着沈国公的腿哀求。 “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她成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都是沈昭昭,一定是她害得,她就是个恶鬼,只要杀了她——” “那你倒是杀了她,怎还让那孽障活了下来!”沈国公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柳姨娘睁圆了眼,惊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 “这么多年那傻子都在你手里任你拿捏,你竟还能叫她翻了盘?”沈国公厌恶的盯着她:“勾栏瓦舍出来的下贱胚,果真烂泥扶不上墙!” 柳姨娘惊得魂不附体,比白天时被楚昭揭穿自己‘鸠占鹊巢’时还要来的慌乱。 她的确是个夺舍的鬼,但现在她这只鬼,盯着沈国公这个人,这个与她日夜同塌而眠的丈夫,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其实柳姨娘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成楚氏的? 那年她难产而亡,再一睁眼,她就成了主母楚氏,巨大的惊喜险些将她砸晕了过去,之后她忙不迭把女儿接来身边抚养。 一开始她也没打算要害沈昭昭的,是有人提醒她,沈昭昭福运深厚,她的珠儿出身卑微命格低贱,倒不如直接将沈昭昭福运抢过来…… 包括那些夺运术,是谁教她的来着? 柳姨娘猛的抬头,死死看向一旁的周妈妈。 “是你!!都是你教我的!!!” 周妈妈站在沈国公背后,平静的看着她,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恭敬谄媚,“姨娘,实在是你自己不争气。” 沈国公摆了摆手:“将她处置了吧,现在沈昭昭已恢复了神智,幽王又插手进来,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在柳姨娘惊恐的注视下,周妈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桃木锥,缓步朝她靠近:“姨娘放心,这根锥子下去,魂飞魄散,直接叫你免了成为孤魂野鬼的痛苦。”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沈珏!!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一切都是你暗中怂恿的!!你凭什么把黑锅都推我身上!我不要死,我不要——” 柳姨娘朝门口扑去,可房门已从外锁死。 “柳姨娘,安心上路吧!” 周妈妈握着锥子狠狠刺来。 生死关头,砰得一声。 妖风破门而入,吹入满室寒雪,屋内人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女子跨步入内,夜风灌满狐氅,楚昭不紧不慢放下兜帽,戏谑的看着这一屋不人不鬼的畜生。 “哟,看来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第一卷 第11章 当坠无间地狱 “沈昭昭!”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沈国公最先回过神,大喊道:“外头的人呢!护卫——啊!!” 啪—— 一鞭子照着他的脸狠狠抽过去,直接刮出一道血痕。 沈国公捂着脸后退,指着楚昭,又惊又惧的说不出话来。 女子细指捻过鞭身上的血,搓揉着放在鼻间轻轻一嗅,厌恶的蹙起眉:“真是恶臭。” “不过,畜生之血,一贯是臭不可闻的。”她视线轻蔑下瞥,蔑视之极:“你说对吗?谋害发妻,夺亲女气运,沐猴而冠的老畜生。” “你、你……”沈国公齿颊生寒,眼神怨毒到了极点:“你不是沈昭昭,你绝对不是她!!” “你是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你是楚芳华对不对?不,不可能!楚芳华早就魂飞魄散了……你到底是谁?!” 楚芳华就是楚氏的闺名。 楚昭饶有兴致的勾唇,手腕一动,沈国公和周妈妈就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两人不止无法动弹,连声音也泄不出一丝,两人惊恐到了极点。 楚昭没看这两人的丑态,足尖勾起柳姨娘的下巴,循循善诱的问:“恨吗?想不想报仇?” 柳姨娘惊恐又怨毒的盯着她,“你要帮我?你怎么可能帮我?” “那我现在走?”楚昭幽幽道:“等那老畜生和老虔婆宰了你,我再来宰了他们,横竖怎样我都不亏。” 柳姨娘神色微变:“不!别走!!我、我愿意!但你得答应我,放过我的玉珠!她是无辜的!!” 无辜? 楚昭眸底掠过淡淡的讥诮:“业报子偿,想救她的命,就看你怎么做了?” “我偿!不!该偿的是他沈珏!!” “那就去吧。”楚昭话音落下,冲柳姨娘的面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似九幽下袭来的刮骨寒风,穿过楚氏的肉身,柳姨娘的魂魄被阴风强行拉扯了出来,楚昭从鞭上捻起血珠,屈指一弹,落入柳姨娘眉心,瞬间煞气狂舞。 柳姨娘在瞬间化煞成为厉鬼,而厉鬼可在普通人面前显出真身! 楚昭手腕轻抬,又将周妈妈手里的桃木锥被直接没收。 下一刻,沈国公和周妈妈身体恢复了自如,而等待他俩的,是柳姨娘所化的厉鬼。 “去死!!” “你们两个畜生都给我去死!!!” 最先遭殃的就是周妈妈,她被沈国公当做挡箭牌,直接推到了柳姨娘的面前。 厉鬼食人,柳姨娘一口下去,就咬断了周妈妈的脖颈,将她的魂魄扯了出来,大口大口嚼碎。 吃掉一个魂魄后,柳姨娘身上鬼力大盛,而沈国公在这时,早已破窗逃了,这个老畜生也是个聪明的,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沈玉珠这个人质。 沈国公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化为厉鬼的柳姨娘在府内横冲直撞,追杀沈国公,府内的下人们全都成了见证者。 屋顶上,楚昭坐姿慵懒,饶有兴致的看着下方的好戏,旁边蹲着的楚南星人都已经麻了。 “表表表表姐……”楚南星声音哆嗦,“那那那那是鬼吧?她她她是那个什么柳姨娘?她为什么要追杀沈国公啊?那姓沈的又挟持沈玉珠干嘛?”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楚昭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国公府,楚昭让他把守门的护院给放倒,他就一个错眼的功夫,楚昭就没影了,紧跟着国公府就变天了。 楚昭懒洋洋的:“耳朵眼睛长来是摆设?不懂不知道自己看?” 楚南星被噎了个够呛,但他现在对楚昭是真怵得慌,尤其他本来就怕神神鬼鬼的这些东西。 两人在屋顶看着热闹,须臾后,楚南星也搞明白了情况,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我姑……是被那柳姨娘给夺了舍?所以她这些年才会性情大变?才会一直苛待你反把那沈玉珠给宠成了掌上明珠?” “这一切还都是沈珏那畜生授意的?他杀害发妻,用邪术把那柳姨娘的魂换到了我姑的身上!!” 楚南星眼睛都红了,怒火上头连鬼都不怕了。 “那柳姨娘真是个废物,她不是都成厉鬼了嘛!怎么半天都搞不死沈珏那畜生!” 楚南星看不下去了,拔剑冲了下去。 楚昭:“……” 柳姨娘这厉鬼半天都没搞死沈珏,反追的他满府逃窜,自然是她这个鬼祖宗的杰作了。 沈珏这老畜生,害了她的后代子孙,还想保留名声去死不成? 就算死,也得让他干的那些龌龊事,传遍天下!赶明儿楚昭还要请个戏班子,把这渣男畜生的行径编成戏,唱遍大江南北,让他遗臭万年呢~ “真是有够沉不住气的。”楚昭揉着眉心:“难怪是个伙夫。” 后代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争气。 她懒洋洋起身,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施施然从屋顶一跃而下。 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收尾了。 …… 没了楚昭从中作梗,柳姨娘终于堵住了沈珏这头老畜生。 府上下人都躲得远远的,这可是厉鬼索命啊!谁敢上前!! “玉娘……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沈国公狼狈不已,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口子。 柳姨娘面目阴森,化鬼只有哪还有理智可言:“一夜夫妻?与你做夫妻的都死了,你也下来陪我吧……” “你别过来!!你信不信我杀了她!!”沈珏死死掐住沈玉珠的脖子。 沈玉珠在窒息中醒了过来,睁眼就看到面目狰狞的沈珏和对面的厉鬼柳姨娘。 她失声尖叫,痛苦挣扎着求生。 柳姨娘一声凄厉的怒吼:“你敢动她,我杀了你!!!” 她化为鬼影冲了过去,鬼爪径直插入沈珏的脑子里,鲜血从沈珏头骨里汩汩涌出,他双目怒瞪,惨叫着被柳姨娘一口吃了魂魄。 沈玉珠被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手脚并用往外跑。 柳姨娘一双血眸看向她,一丝母性尚存,让她想要靠近沈玉珠,靠近这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孩子…… 轱辘…… 一根桃木锥那么恰好的滚到了沈玉珠的手边。 沈玉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捡起桃木锥狠狠朝柳姨娘刺过去:“你别过来啊啊啊!!鬼!!去死!!!” 桃木锥狠狠洞穿鬼体,柳姨娘浑身一僵。 她的猩红鬼眼盯着沈玉珠,眼里有不解、有不舍、有怨恨……视线的最后,她看到了后方廊下的女人。 楚昭静静站在廊下,狐裘裹寒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的结局。 她忽然想到了楚昭之前的那句话:因果循环,业报子偿…… 她和沈珏造的业,报在了沈玉珠的身上…… 可从头到尾楚昭都没说过,沈玉珠自己造的业,又会有什么报应? 柳姨娘的鬼体如被烈火焚烧的灰烬般随风而逝,魂飞魄散前,她都死死盯着楚昭所在的位置。 ——你、骗、我!!!! 廊下,楚昭如一尊泥塑菩萨,慈眉浅笑,眸似寒泉,无情无心。 她喃喃自语般道: “子弑母,属五逆重罪,是为恶业。”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一条无形的勾魂锁,悄然缠上沈玉珠的脖颈。 第一卷 第12章 幽王主动求同寝? 沈国公府闹鬼,沈国公谋害发妻,被厉鬼索命的消息当夜就传去了京兆尹,金吾卫把国公府都给围了。 住在一条巷子的其他权贵也派了下人出来打听消息,毕竟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沈珏的尸体被搬出来时,不少人都吓得吐了出来。 “听说那厉鬼就是沈二姑娘的生母姨娘,她也是个心狠的,居然用桃木锥把自己生母给打了个魂飞魄散。” “她也是遭报应了,毁容了,人也疯疯癫癫的……” 各种议论声不绝。 领头的金吾卫皱眉从国公府出来,质问下属:“国公夫人的尸首被带走了?谁如此不懂规矩?” 下属觑见不远处那辆马车,悄悄抬手一指。 领头的金吾卫看过去,神色一顿。 马车的车帘被撩开一角,男人睥睨而来,微微颔首。 领头的金吾卫立刻行礼,心里直骂下属:幽王亲自出面来替岳母收尸,这种事干嘛不早说! 幽王府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领头的金吾卫唏嘘道:“白日时才听说那位幽王妃的傻病好了,夜里就出这样的事。” “真是因果报应,这沈国公对自己的妻女干出这种事,呸!活该这下场!” …… “啊秋——” 楚昭揉了揉鼻子,哪个鳖孙在背后议论她? 楚南星双腿并拢,老大一坨可怜兮兮的缩在角落,看楚昭的眼神里三分好奇四分崇拜还有几分惧怕。 原本按照规矩,他一介外男,哪怕是亲表弟也不能和王妃同乘一车的,但这车上还有楚氏的尸身。 楚南星担心‘沈昭昭’这位表姐会伤心过度…… 好吧,他白担心了。 他这位表姐哪有半点伤心神态,但想想也是,她过去十几年都是痴傻的,那时候楚氏都被柳姨娘夺舍了,母女间本也不存在什么感情。 楚南星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楚昭闭着眼,懒懒道:“再偷看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楚南星缩了缩脖子,讨好的笑:“表姐,那个……你的这些本事,到底谁教的啊?” 楚昭掀眸,似笑非笑看他:“你觉得呢?” 楚南星坐立难安:“真、真是祖宗显灵?是沈家的祖宗,还是咱楚家的啊?” “沈家那种畜生窝能出什么厉害祖宗?”楚昭不答反问。 楚南星呼吸一紧,带着期待:“那就是咱楚家的老祖宗了?是哪一位啊?他在哪儿?在、在车上吗?” 他左顾右盼起来,手上不断作揖,要不是地方太窄,估计要当场磕一个。 楚昭看的想笑,抬手挑开车帘,朝前看去一眼,前方那辆马车上坐着的是燕岐。 这孙子会来,楚昭是一点都不意外。 此子一直怀疑她不是真的沈昭昭,手段频出都是试探。 楚昭不介意陪他玩玩,毕竟燕扶危的这个后代,的确很有用,至少,在她的魂魄养好之前,他的血很管用。 现在楚氏的仇已报,真相已明,楚昭能感觉到小苦瓜的执念已彻底消散,她也全然接管了这具肉身。 要让她扮成小苦瓜那样窝窝囊囊活是绝无可能的! 祖宗显灵,抚顶开智,倒是个现成的借口。 反正这个祖宗就是她自己,怎么说都不亏。 楚昭收回视线,对上楚南星那双期待的狗狗眼:“表姐,祖宗是在外面飘着吗?他冷不冷啊?” 楚昭:“……”这伙夫小儿。 她眸子微眯,“祖宗她不冷,不过祖宗她说了,尔等不孝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把脖子洗干净!” 楚南星大骇:“这、这是为何?楚家子孙里有人冒犯了先祖不成?不对啊,每年族内大祭,族人们都不曾怠慢过!” 不曾怠慢过? 楚昭冷笑,那这三百年她为何从未吃到过香火? 哦,也不是没吃到过,前几年的时候有人祭奠过她,但并非来自楚家人。 “表姐,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你就让老天,不!你让咱家最大的老祖宗,玄昭王他直接劈死我!” 楚昭眸子微动,按照小伙夫的意思,楚氏宗族并没忘记她这玄昭王,也一直有祭拜着,可为何她一直吃不到香火? 有趣。 难不成还有什么孤魂野鬼敢抢她的香火不成? 她楚昭生时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三百年早已修成鬼王,若非魂魄裂缝难平,岂会聚不出肉身? “那个……表姐你还没说到底是哪个祖宗显灵呢?”楚南星又凑过来,“他老人家这会儿在哪儿啊?” 楚昭一巴掌将他的蠢脸推开。 “在梦里。” 楚南星懂了,楚南星慕了! 梦中祖宗显灵,抚顶开智,传授表姐本领是吧? 啊啊啊!为什么祖宗不来他的梦里,他楚南星也是楚氏这一代的翘楚好不好!! 回到幽王府后,楚南星借口离开。 楚昭目送他离开,冷冷一笑,还真是迫不及待去通风报信啊,不孝子孙。 老祖宗心念一动,刚跨过门槛的楚小将军直接摔了个大马趴,门牙都差点磕掉了。 楚南星惶恐的爬起来,心虚的左看右看,双手合十一路拜着拜到了燕岐的内书房。 旗云瞧见他那神叨叨的样子都无语了,但想起今夜沈国公府的热闹…… 好吧,旗云哆嗦了下,是得拜拜。 “如何?”燕岐开门见山的问。 楚南星赶紧把今夜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说完后,他挠了挠头:“那个,我是不是废话了,殿下你今夜赶过去,想来都知道情况了。” 燕岐神情莫测:“王妃的情况,你探知了多少?” 楚南星想起什么,心虚道:“殿下见谅,卑职还来不及探知表……王妃手上是否有那只黑铁凤簪。” 燕岐闭了下眼。 内书房内温度都似降到了冰点,楚南星和旗云都悄然噤声。 须臾后,男人声音幽幽响起:“王妃得楚家先祖庇佑,重获明慧,如今也替母报了仇,本王甚是好奇,到底是楚家哪位先祖,如此慈、悲、为、怀?” 楚南星摸了摸鼻子,低声回话:“王妃并未明言是哪位楚家先祖,但、但她说先祖夜夜入梦,授她真传……” 楚南星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道风从身边刮过,抬头时已不见了燕岐的身影。 他和旗云大眼瞪小眼。 楚南星迟疑道:“云哥,是我的错觉吗?我咋觉得比起我家玄昭老祖的遗物,殿下更好奇庇佑我表姐的那位先祖啊?” 旗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声音有点打颤:“是……玄昭王显灵吗?” “这我哪知道,表姐没说啊。” 旗云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阿弥陀佛苍天保佑,可千万别是玄昭王显灵啊!否则肯定第一个不放过自家殿下! …… 梧桐院。 楚昭料到了燕岐这孙子会登门。 不过,也来的太快了点吧,一夜都等不及吗? 开门前,她已经准备好怎么帮燕扶危这死对头调教孙子了。 门一开。 她对上了一双慈眉善目的眼。 嗯……? 慈眉、善目? 男人眉眼本就精致的如工笔描摹,垂眸时,眼似桃花,一身杀气滚去了九霄云外,仿佛一个长辈慈祥的看着自家尚未开蒙的顽皮稚童。 “几时就寝?” 楚昭:“……”这孙子是不是得了啥大病? 第一卷 第13章 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燕岐突然决定留宿梧桐院。 楚昭在将这个孙子吊墙上与同意留宿之间犹豫了几息,选择了后者。 送上门的补品,岂有不吃进嘴的道理? 她也想瞧瞧楚南星那不孝子孙给这孙子通风报信后,燕岐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 一个时辰过去,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屏风外静坐在黑暗中的男人。 黑暗重重,屋内并未掌灯。 她依旧能感觉到男人那格外具有存在感的视线,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 “为何还不睡?”燕岐轻声问。 楚昭以手支颐,侧躺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男人身形未动,就在楚昭以为他要这样坐到天亮时,黑暗中男人身影拉长,他徐步而来,绕过屏风,略一停顿后,在榻边坐下。 “睡吧。”声音平静无比,像是哄小孩儿似的。 楚昭:“……”这孙子到底搞哪样? 带着狐疑,她闭上了眼。 或许是男人就坐在身边的缘故,属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一直萦绕在楚昭鼻间,一呼一吸间,像是上好的安神香,舒缓着她魂魄上的裂痕之痛,渐渐的,倒真令她有了困意。 燕岐坐在旁边纹丝未动,眸光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睡颜。 万千情绪沉在眸底,有探究,也有……不为人知的期待。 一夜好眠。 楚昭嘴里逸出一声慵懒的哼吟,闭眼翻了个面,脊背弓起,肩胛骨微微耸动,像猫儿那样四肢抻得又长又软,末了整个人又缩回去,舒服至极的一个懒腰。 “你伸懒腰的姿势……倒是别致。”男人的声音响起,有些哑有些沉。 楚昭这才睁开眼,懒懒睨向床边,诧异挑眉:“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曦光透过屏风,一半斜落在男人身上,将他的侧脸生生劈成两半。 明处如霜雪覆顶,清冷得不近人情;暗处眉眼半隐,轮廓被阴影削得更深更利。 明暗交界线从眉心直直劈下来,一双眼,一半在人间,一半在九幽。 楚昭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有一说一,燕扶危这孙子长的是真好看!念头一转,楚昭在心里呸呸呸,这小子与燕扶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夸他的脸,不就等于夸燕扶危了么! 燕岐不答反问:“昨夜可有好梦?” 楚昭眸子微眯:“你是想问我,昨夜可有先祖入梦吧?” 她有些好笑,不曾想这竖子昨儿守了她一夜,竟是为了这么个荒谬理由。 楚昭虽是想用‘祖宗显灵’这个破借口糊弄掉一些事,但偏偏楚南星那小傻子就算了,但幽王……燕扶危这孙子也这么好骗? 她心思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此子一直派人找寻她的那根黑铁凤簪,现在如此在意她这个玄昭老祖是否真的显灵了,莫不是……心虚? “昨夜先祖草草露面,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楚昭忽悠孙子道:“她说,子孙不孝啊,还总有刁民要害她、算计她,让我宰上十七八个仇人子嗣,血祭她在天之灵,给她好好补补。” 楚昭眼神不怀好意,成功看到近前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燕岐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楚昭眨了下眼,笑出了声,嘀咕道:“倒还挺沉得住气。” 她起身洗漱用膳,早膳刚用完,楚南星就来了。 “那个表姐……姑母的身后事,你是何打算?还有沈国公的身后事……” “沈玉珠不是没死么。”楚昭懒洋洋道:“谁的爹死了,谁负责,本王~妃一个外嫁女,管不着。” 楚南星表情微妙,旋即一拍大腿,正色道:“好!沈国公那样对姑母和表姐你,咱就不认他这个爹!谁敢在说你不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表姐你别怕,昨夜我已传书给了父亲,他已在来京的路上!有殿下和楚家在,谁也别想欺负了你去!” 楚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呵呵。” 等你们这群废物点心?黄花菜都凉了。 楚氏死了,小苦瓜也死了。这里面固然有沈国公的手笔,但对于楚家的这群‘孝子贤孙’,楚昭就没一个满意的。 “你父亲来得正好,想来楚氏的嫁妆单子,他手里也有份留底。” “传信给他,就说楚氏要休夫,我楚家的女儿,要葬,也得风光大葬回楚家!” 楚南星惊得目瞪口呆。 且不说沈国公和楚氏都已身亡,就说这替亡母休夫之举,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怕是沈氏宗族那边就要跳脚! 表姐还想将姑母葬回楚家……楚南星想到族中那群老顽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楚昭看他一眼,岂会猜不出这小子在纠结什么。 她啜了口茶,懒洋洋道:“昨夜祖宗显灵,这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当真?!” “你只管传话回去。”楚昭冷笑:“楚家中若有质疑反对的,且等着,看这‘祖宗家法’劈不劈他!” 楚南星顿时来劲儿了,“我这就再去修书一封,让父亲他跑快一点!” 另一边,沈国公府兵荒马乱了一夜。 直到沈家二房与三房的人过来,才算稳住了局面。 “简直无稽之谈!老大他堂堂沈国公,何须用邪术害发妻性命,还有夺什么亲生女儿的福运……简直莫名其妙!” “那楚氏自己肚子不中用,她嫌弃自己生了个傻子,要把姨娘下贱胚生的女儿养在膝下,这事怎还扯到厉鬼夺舍上去了!” “分明是那楚氏有疯病,先杀夫后自戕,这世间哪有什么鬼!” “若真有鬼,这青天白日的让她站出来啊!”沈二爷破口大骂。 反正他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下令下去,这满府上下再有敢胡言乱语的,通通打死发卖了!” 沈三爷沉着脸,倒显得比他稳重些:“二哥说的没错,不管真相如何,这些谣言我沈家断不能认!大哥死的冤枉,大嫂杀夫后自戕,我沈家才是受害者!” 兄弟心照不宣。 现在沈珏死了,他膝下又无子嗣,这沈国公的爵位,自然非他兄弟二人莫属。 不过再争这爵位之前,必须把谣言解决了。 不管是修行邪术、还是杀妻害命都是大罪,若真是闹大到圣上那里,指不定这爵位就不保了! 两人商议间,沈玉珠被人搀了进来,她脸上蒙着面纱,但依旧能看到那些恐怖的红斑痕迹。整个人气若游丝的,眼神又惊惧又惶恐。 “二叔……三叔……” “我是无辜的,二叔,柳姨娘和父亲做的那些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她作势就跪。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沈二爷上前扶起她,语气悲痛:“二丫头这是被吓得都说胡话了,可怜的孩子,你放心,这世间哪有什么鬼怪。” “事情始末我们已知晓,可怜你父亲,竟惨遭枕边人毒手!” “大嫂她往日身子康健,怎就突然性情大变患上了疯症,犯下杀夫这种大罪!珠儿你仔细想想,可是有旁人趁机害了你母亲,譬如……给她下了药?” 沈玉珠怔了下,嘴唇颤抖,对上沈二爷和沈三爷笑里藏刀的视线,她猛的低下头,意识到了什么。 她脑中浮现出‘沈昭昭’的那张脸,恐惧与仇恨交织在一起,翻腾而上。 她的‘母亲’死了,她的脸也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昭昭’。 为什么这个贱人不能傻一辈子,凭什么那贱人风风光光成为幽王妃享受荣华富贵,而她沈玉珠却要成为破瓦一堆? 这不公平! “是……沈昭昭……是她!” 沈玉珠抬起头,眼神仇恨至极:“就是她对母亲下的毒手!” 第一卷 第14章 她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翌日。 楚昭睡到晌午才起,在院内耍了一套枪,她也没理周围那些婢女仆妇诧异的眼光。 将长枪往地上一贯,三尺厚的青石板砖直接被贯穿,四分五裂。 角落里窥视的仆妇一个哆嗦,楚昭斜睨过去,那仆妇立刻吓得缩起脖子,佯装无事的继续侍弄花草。 楚昭并未理会,更衣洗漱后,照常用膳。 楚南星他爹星夜兼程而来,今早就要抵京了,那小子已去接人。 楚昭刚用完膳,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就进来,手里捧着一条长鞭:“王、王妃,按您的吩咐,王府匠人已重新将鞭子改好了。” 楚昭拿过看了眼,勉强嗯了声。 长度还行,韧性将就,拿来抽人也够了。 正这时,管事快步进来,“王妃,大理寺来人了,就在大门口,你快去吧。” 啪—— 鞭子直抽在管家老脸上,他痛的大叫,捂着脸震惊的盯着楚昭。 楚昭睥睨道:“没规矩的东西,谁准你不通报便进来的?” 管家心头火起,强压下轻视和恨意:“是老奴逾矩,但大理寺在外等着,王妃还是快些出去吧!”他心里冷笑,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过去就是一傻子,现在不傻了还真以为能翻了天? 如今沈国公府又出了那样的事,贵妃岂会容许这样一个有污点的贱妇当儿媳妇! 楚昭笑意玩味,还魂后尽顾着收拾沈国公府那群渣滓,差点忘了这王府上也有几只蚂蚱。 她不疾不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滚去院门口跪着,不够十个时辰,不许起。” “你!”管家大怒,他可是府上老人,王爷刚开府时,贵妃娘娘赐下的! 楚昭瞥他一眼,一股寒气骤然窜上管家背脊,他想到这些天府上的一些流言,到底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大理寺都来拿人了!王爷今日被贵妃叫进了宫,只怕王爷回府时,就是这贱妇下堂之日! 他倒要看看这沈昭昭还拿什么横! “你、盯着他。”楚昭一指那面生小丫头。 小丫头面露惶恐,对上管家那恶狠狠的眼神更是吓得脸发白,但楚昭已经走了,管家对着她的背影呸了声,径直要走,小丫头颤巍巍伸出手:“王管家,王妃有、有令,你、你快去跪吧……呜……” 王管家:“……”反了天了!现在一个下等丫头都敢骑他头上了! 彼时,幽王的马车已从宫中出来。 燕岐拥裘坐在车内,轻蹙的眉间染着不耐。 旗云在一旁很是拘谨忐忑。 “本王让你将游道人炼得丹送入宫给贵妃,你送的什么?” 旗云噗通一声跪了,诚惶诚恐道:“卑职自作聪明……让游道人开炉重新炼了……炼了真正的养颜丹。” 天地良心啊,游道人之前炼的丹吃了不被毒哑也得成个智障。 旗云寻思着殿下再狠,也不至于要毒哑自己的亲娘吧? 哪曾想…… 燕岐揉着眉心,掀眸冷冷盯着他:“没有下一次。” “是。”旗云赶紧应下,可不敢再自作主张。 燕岐深吸一口气,先前在宫里那虞贵妃像只喋喋不休的老鸹,字字句句蠢出生天,说的全是些他今非昔比、手掌兵权、太子之位指日可待、虞家那群酒囊饭袋可堪大用…… 叽里咕噜一堆废话,到最后就一个目的,休了沈昭昭另娶高门贵女。 “让游道人重新开炉,炼些让人少造口业的灵丹妙药,重新送入宫。” 旗云哆嗦了一下:“喏。” 马车过了一条街,快到府门时,嘈杂的喧哗声传进来,燕岐皱了下眉。 旗云立刻询问外间:“怎么回事?” 驾车的亲卫回道:“殿下,是大理寺的人,还带了衙役堵在王府外,说是有人状告王妃给生母下毒,害了沈国公夫妇的性命,他们是来带王妃回大理寺问话的。” 旗云听到这话都气笑了:“定是沈家那些人干的!这大理寺也是好大的胆,拿人都拿到咱们府上来了!” 燕岐眸光幽沉,他不紧不慢撩开车帘,看着不远处自家的热闹,淡淡吐出两字:“围了。” 旗云领命下车。 王府外,大理寺的人气得不轻,幽王亲兵分毫不让,管你是谁,没有王爷的命令,擅闯者死! 他们在此争执不休,把大玄朝的法度律令搬出来说了个遍,这群兵痞子都不为所动。 就是这时,大批披甲执锐的亲卫从街那头鱼贯而出,王府大门打开,又是一群亲兵冲了出来,直接将这群大理寺的人给围了。 领头的大理石丞脸都白了,“你、你们要做什么?!” 马车穿过人群,径直停在门口,在大理寺一众人等惊恐的注视下,男人不紧不慢下了车辇,狐裘大氅,眸似寒雪,淡淡觑来一眼,就让人心神俱震。 “幽、幽王殿下……”大理寺丞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殿下,我等是奉命行事,沈国公夫妇暴毙府内,现在沈家人状告王妃她……” “那就把人带过来。”燕岐语气冷漠。 大理寺丞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带、带过来? “不是要状告我幽王的王妃吗?本王借地方给你们开堂,请吧……”燕岐睨他一眼:“李、寺、丞。” 李寺丞汗如雨下:“殿下,这不合规矩啊……” 燕岐并不理会,径直入内,“带李寺丞去请人,状告者、人证、一个也别落下。” 李寺丞身体脱力,直接被幽王亲卫给叉了起来,带走去‘请’人了。 至于大理寺剩下的人,都被‘请’进了王府。 燕岐刚进府,过了影壁,就见一人懒洋洋的走过来。 双手踹在袖子里,闲庭散步的像个来看热闹的富贵纨绔。 “哟,这就把人‘请’进来了?”楚昭懒洋洋笑着,“这是‘请进来’抓我的,还是来‘审’我的啊?” 燕岐听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见她又是孤身一人,眉头不禁一皱,“伺候的人呢?” 楚昭阴阳怪气的笑:“哪来的伺候的人?您幽王殿下的府上除我之外,可都是主子啊~” 这话说得,旗云都汗流浃背了。 乖乖,就一早上而已,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又得罪了这位祖宗?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王管事着急忙慌的赶过来,一来就噗通跪地,捂着自己被鞭笞的脸,委委屈屈‘认罪’:“殿下,老奴有罪,老奴绝非故意冷待大理寺的人啊~” “老奴已经去请王妃了,可老奴刚露面她就给了老奴一鞭子,还罚跪老奴……呜呜……” 王管事哭的真情实感,委委屈屈。 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动静,偷偷朝上瞄了眼,这一眼吓得他差点瘫在地上。 燕岐冷冷看着他,眼神睥睨而下:“王妃既罚跪于你,你不好好跪着,跑来前院作甚?” 王管事冷汗涔涔,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楚昭看到了人群后一个小小身影,她一指对方,小丫头眼眶红红,怯怯弱弱的小跑过来,“王、王妃……奴婢没用……” 她声音含糊不清,一张脸被打肿了,巴掌印一个叠一个。 楚昭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没什么情绪:“是挺没用的,我让你盯着他罚跪,你倒把自己盯成了个出气包?” 小丫头落下泪来,就要跪下,可下巴一直被楚昭捏着,怎么都跪不下去。 “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小花。” “我身边,不留胆小鬼。”楚昭淡淡道,松开捏着小丫头下巴的手,将鞭子递给她:“抽回去。” 小花睁圆了眼,王管事也一脸不可置信,猛的看向燕岐:“王爷,王妃她……” 燕岐冷眼看他,眸底毫无温度。 王管事如坠冰窖,下一刻,一鞭子啪的抽他脸上,他啊的一声,惊叫着捂住脸,难以置信看着抽向自己的小花。 这小贱婢竟真敢打他?!! 楚昭:“没吃饭?今日若不将他的嘴打烂,你就饿着肚子吧。” 听到没饭吃,小花立刻来劲儿了,小丫头明明怕的很,呼吸都带哭腔了,可那鞭子舞的舞舞生风,她闭着眼劈头盖脸的唰唰乱抽。 边上的亲卫眼角都抽了抽,‘被迫’成为观众的大理寺众人更是看傻了。 小花:呜呜呜……要抽不动了…… 楚昭:“你打蚊子呢,再使点劲儿。” 小花:呜呜呜……真的用尽全力了…… 楚昭:“细胳膊细腿的真没用,抽足一百零八鞭,接下来一个月顿顿烧鸡。” 小花:我可以!再抽一千零八十鞭我都可以! 其他人:汗流浃背了…… 凶残…… 真的太凶残了…… 到底是谁说幽王妃是个人尽可欺的傻子的?这能是傻子?!这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第一卷 第15章 休夫 一百零八鞭抽完,王管事完全成了个血人。 小花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楚昭不太满意:“一百零八鞭都没能把人抽死,真是个小废物。” 小花羞愧。 楚昭揉着耳朵:“这厮呼吸声太大,吵得我耳朵疼。” 众人:……确认还有呼吸吗? “既觉得吵闹,那便埋了吧。”燕岐语气淡淡,偏头看向她,神情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楚昭眯了眯眼,她觉得这孙子是真有病了,从昨夜开始就极其不正常。 尤其是那眼神,比之前更让她觉得冒犯。 “埋了多浪费,还是剁成臊子喂猪吧。”她笑吟吟的。 这话叫刚被‘请’进府的李寺丞与沈家人听见,前者膝盖发软,后者一脸难以置信。 燕岐抬了抬手,王管事被拖了下去,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 楚昭睨向被‘请’来的几人,勾起唇:“来的还挺快嘛。” 李寺丞一声不敢吭,沈家人形容更是狼狈,沈二爷衣衫不整,脸上还有胭脂印,沈三爷倒是还有个人样但却被反绑着手堵着嘴。 沈玉珠是被武婢拖着的,一张毁容的脸暴露在外,恐怖又骇人。 下人已搬来了椅子,奉了茶,燕岐和楚昭在主位坐下,李寺丞也被贴心的安排了一把椅子,但他压根不敢坐实了,只敢屁股挨着边缘。 “幽王……你、你大胆!!”沈二爷色厉内荏的喊着:“我、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勋贵,你怎敢直接派兵把我们绑来!!” “勋贵?”燕岐淡笑一声:“一无爵位,二无官职,不过投了个好胎,靠祖宗荫蔽过活,竟也称得上勋贵了,这大玄朝的勋贵,倒是不值钱。” 沈二爷面红耳赤。 燕岐睨向李寺丞:“民告官,按《大玄律》当如何?” 李寺丞擦汗:“凡民告官,先笞五十……” 燕岐眼底掠过一抹嘲色,像是嘲讽这律例的。 这缕嘲色稍纵即逝,他神色如常,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压的人喘不上气:“沈国公已死,国公府其余人皆为白身,却敢越诉状告王妃,还能告到你大理寺去。” “本王回京不久,倒是不知大理寺连京兆府的差事都一并接手过去了。” 李寺丞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话是如此,可即便沈国公死了,可沈国公府这群猢狲也不是说倒就倒的啊,而且这次的状诉又有那一位的授意,摆明是想与幽王为难,可谁曾想……幽王他压根不按规矩出牌啊! “沈昭昭她就是凶手——” 沈玉珠突然歇斯底里的叫喊了起来,“就是她害死的我母亲!是她下毒!她下毒毒疯了母亲,母亲才会失手杀了爹爹!!” 楚昭笑出了声,戏谑看着她:“我害死你母亲?沈二姑娘说的是你那变成厉鬼索命的生母柳姨娘?” “我母亲是国公夫人,才不是什么姨娘!”沈玉珠尖声叫喊起来,矢口否认:“根本没有什么厉鬼索命,是你……都是你在捣鬼!我就是人证!” “是你昨夜带人闯进国公府,母亲之前来王府探望你,还被你用簪子刺伤了手,你就是那时候下毒的!” 楚昭淡笑不语,她神色慵懒,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沈玉珠被她这般盯着,只觉呼吸困难,仇恨像毒液一样在她胸腔里发酵,她恨不得冲过去撕了‘沈昭昭’那张脸,凭什么!凭什么!明明这一切都该是她的! 端坐在幽王身边的人,本该是她! 她才是玉珠!她沈昭昭只是个生出来就痴傻的丧门星! 明明只差一点……为什么啊……沈玉珠恨沈珏,恨柳姨娘……既然要夺沈昭昭的福运,怎么不更狠一点,为什么要给沈昭昭翻盘的机会! 如果她早知道真相,就不会有今日结果了!她定会比沈珏和柳姨娘做的更狠更绝! 沈玉珠越这般想着,脖颈间的窒息感越强,她下意识捂着脖子,可脖子处空荡荡的,到底是什么在锁她的喉? 她后知后觉,惊恐的瞪向楚昭的方向,寒意如跗骨之蛆窜上背脊,她嘴巴啊啊张着……却见坐在上首的女人冷漠又戏谑的看着她。 沈玉珠终于意识到楚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你生母柳姨娘占了国公夫人的身体十数年,昨夜分明是你父亲见纸包不住火,将她灭口。她一怒之下化为厉鬼,找你父亲索命,此举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而你那厉鬼生母,又是被你这亲生女儿用桃木锥给捅得魂飞魄散的,呵呵~” 楚昭轻笑出了声,忽起的寒风荡起雪粒,场间所有人都禁不住背脊一麻。 不管是亲眼目睹过昨夜国公府的‘热闹’,还是只有所耳闻的人脑中似都浮现出了画面,看沈玉珠的眼神都是一变。 就连沈二爷和沈三爷眼里都多了些惊恐。 楚昭声音幽幽:“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沈玉珠,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厉鬼索命,弑母在先,弃母在后。你既丝毫不信因果报应,何妨回头看看,你身后是谁?” 沈玉珠身体僵住了,像是有一粒雪落入了她脖颈中,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不敢回头,不!她不要回头! 楚昭身体骤然前倾,手肘撑膝,声音压迫至极:“我让你回头!” 一声令下,如同敕令。 沈玉珠不受控的猛地回头。 一张狰狞鬼脸突进她眼前,分明是昨夜被她亲手捅死已经魂飞魄散的厉鬼柳姨娘。 “啊啊啊啊啊!!!!”她尖叫着不断挥手,“别过来!你别找我索命!是父亲,是沈珏把你变成这样的,是你自己蠢,是你给沈昭昭下的夺运符,你别找我啊啊啊啊啊——” 周遭众人脸色大变,眼看着沈玉珠突然发疯嘴里大喊着有鬼,可哪有鬼啊? 他们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众人只觉阴风阵阵,大理寺的人更是面无人色。 沈三爷堵嘴的帕子不知何时掉了,他摇着头:“不、这世上没有鬼……我不信……沈玉珠她定是也疯了,她遭逢大变,疯了也是正常的……” “是是是,她疯了,是她疯了!”沈二爷也跟着摇头。 “哦?是吗?”楚昭手托着腮:“那二位不妨也回头看看啊,正好当面问问沈国公,他属意谁继承他的爵位?” 沈二爷和沈三爷敢回头个屁! 也不用他们回头了。 一粒雪飘进他们的眼里,冻得他们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沈珏那张青白交加的鬼脸已突到近前。 “啊啊啊啊!!!鬼啊!!!” “大哥你别来找我,是你自作孽,爵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都是老三的出的主意,是他说的不能承认厉鬼索命,是他说的把一切推到沈昭昭的头上!!!” 兄弟俩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不断相互推诿罪行。 周遭人看的是瑟瑟发抖又震惊不已。 这可真是……青天白日活见鬼了啊!!! “李寺丞~”楚昭含笑的声音幽幽响起。 李寺丞跪向她的方向,天地良心啊,现在这位幽王妃在他眼里比幽王还吓人! “沈国公与楚氏身亡之事,大理寺能下定论了吗?”楚昭不紧不慢的问着。 “能!能能!”李寺丞赶紧答道:“沈国公罔顾国法修炼邪术,谋害发妻,谋害王妃您,他完全是咎由自取,王妃您福大命大,国公夫人完全是无辜枉死!!” 楚昭懒洋洋嗯了声,指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小花见状立刻接过,给李寺丞送过去。 “既如此,那我与沈国公府的断亲书,以及这封休夫书,就由李寺丞作证签了吧。” “今日过后,我与沈国公府再无瓜葛,世上也没有国公夫人楚氏,只有楚家亡女楚芳华与下堂罪夫沈珏!” 第一卷 第16章 祖坟冒青烟了? 断亲之事,尚且情有可原。 可那休夫…… 不是和离,不是义绝,而是休夫!还是替‘亡母’休夫! 古往今来简直闻所未闻! 李寺丞觉得自己如若作证签了这休夫书,怕是乌纱帽难保,但话又说回来……不签的话,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太奶了吧…… 而沈二沈三已被吓破了胆,别说让他们代替沈珏这死鬼签字同意被下堂了,他们恨不得直接把沈珏给赘出去,将他从沈家除族了才好! 两人毫不犹豫的签字画押。 李寺丞也生无可恋的落下了自己的官印,已经想好告老还乡的折子怎么写了。 休夫书到手,待墨迹干透,楚昭不紧不慢的收回怀里。 至于沈家三人…… 楚昭懒洋洋道:“案件既已查明,就不留李寺丞用膳了,这三人便按律处置了吧。” 按照《大玄律》凡诬告人罪者,与所诬之罪同坐。 也就是说,沈玉珠和沈家两位爷诬告楚昭害命死罪,按律,他们即便不是死刑,流放也没跑了。 李寺丞连连点头,招呼手下将人拖走。 衙役们忙不迭行动起来,都恨不得赶紧离开幽王府,有两个衙役去拽沈玉珠时,不由发出一声惊叫。 “她、她没气儿了……” 沈玉珠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惊恐,竟是直接被吓死了。 除了楚昭外,无人看得到她脖颈处那青黑色的锁链绞印,那是勾魂锁留下的业力痕迹。 楚昭只淡淡瞥了眼,就收回视线。 大理寺的人只觉后背发毛,不敢再赘言,拖着吓瘫了的沈二沈三与沈玉珠的尸体,逃命似的离开。 前院处飘摇的雪粒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 众人偷偷打量楚昭,眼里都是敬畏。 燕岐也在看她,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楚昭对视回去,提眉问:“看什么?热闹还没看够?也想见见鬼?” 燕岐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 一个‘想’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想见。 想见那个躲在她‘身后’,所谓的鬼,所谓的先祖。 会是那个家伙吗? 只是恍惚的这一瞬,楚昭就已经施施然的起身走了,燕岐凝视着她的背影,薄唇微抿,藏于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是你吗?玄昭…… “殿下,王岳已经按王妃的吩咐处置了。”旗云低声上前禀报。 燕岐眸底重新聚起冷意:“把府上剩余的人一并清了。” 原本就是之前那个草包出宫建府时留下的蠹虫,这五年他不在京,这府里不知钻进来了多少蛇虫鼠蚁,正好趁现在一并给处置了。 旗云顿了顿,“其他人倒还好,但陈嬷嬷……” 那位陈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过去是在贵妃身边伺候的,不管是杀了还是赶出去,似乎都有些不近人情。 “王岳一个前院管事,谁给他的胆子直接闯进王妃的院子。”燕岐揉了揉眉心。 旗云恍然大悟,说起来,殿下回府那日,就是因为陈嬷嬷被贵妃叫进宫,那假楚氏才胆敢登堂入室在王府内谋害王妃。 这等叛主的奴才,的确留不得! …… 另一边,楚南星在城门口接到了自己爹,楚承庇。 楚承庇是二房长子,自打收到楚南星的书信后,他星夜兼程而来,一宿都没合眼,那肿成核桃的眼,显然是哭过的。 父子俩一见面,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当然,是楚承庇单方面的痛哭。 “爹……你快别哭了,”楚南星嫌丢人,自家爹爱哭这毛病,真就好不了了,“咱快走吧,别叫表姐等急了,对了,姑母的嫁妆单子你都带好了吧?” “姑母的身后事还得你帮着打理呢,表姐要让姑母休夫,还要把她葬回楚家族地……” 楚南星一个口快全给抖搂出来了。 “什么?”楚承庇哭声一止,中年美男都顾不上哭了:“糊涂啊!这等重要的事,你在信上怎么不说?” 楚南星嘴巴张了张,强撑着气势道:“沈珏那老棒槌不当人夫,休便休了!姑母休了夫,她的神主牌自然该回咱们楚家……”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你这棒槌你真是——” 楚承庇一巴掌拍他背上,“昭昭她本就脑子不灵光,好不容易病好了,但毕竟痴傻了这么多年,现在又摊上这种事,她行事冲动不顾后果情有可原!可那休夫之举,古往今来何曾有过!” “她这般乱来,惹了幽王厌弃怎么办?还有那沈家,你当他们是泥捏的,会由着人在头上放肆!” 至于将楚芳华葬回楚家族地的事,那更是艰难! 楚承庇自然想接回妹妹的尸骨,可那些族老…… 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老泪纵横,用力捶打心口。 都是他这当哥哥的废物无用,眼盲心瞎,竟是没看出亲生妹妹早早被人换了芯子,他早该想到的啊…… “爹!你放心好了,表姐她有先祖庇佑,先祖还在梦中教她真传,她现在清醒着呢!” 楚承庇停下哭声,摸了摸儿子的头。 “莫不是伤着了脑子,怎还说起胡话了?” 楚南星:“……” 须臾后,马车刚在府门口停下,楚承庇刚下车,就瞧见大理寺的人逃一般的从王府出来,衙役手里还拖着两个死狗般的男人。 另有一具毁容女尸,像麻袋似的被人扛出来。 楚承庇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目瞪口呆指着被带走的沈二沈三,半天说不出话。 亲卫见到楚南星后,开口道:“楚小将军你回来了?快进府吧,别叫王妃久等了。” 楚南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大理寺的人怎么会从王府里出来?” 亲卫表情神秘兮兮,压着亢奋低声说完始末,他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和天雷似的,直把父子二人劈得愣在当场。 楚南星激动的面红耳赤,双手合十,上下左右不断叩拜:“先祖显灵,先祖又显灵了啊!” “爹!你现在信了吧!表姐她得先祖庇佑,你瞧瞧,这休夫也没多难嘛~” 楚承庇身体摇晃,扶着一旁的马车。 他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难道楚家先祖真显灵了?也没听族里说哪个祖坟冒青烟了啊? 第一卷 第17章 玄昭王成男人了? 楚昭听说楚南星将人接回来了,直接吩咐将人带到梧桐院来见她。 至于此举合不合规矩…… 先有王岳被剁成臊子,后有沈家三人一死两疯活见鬼,现在整个幽王府谁还敢小觑楚昭这位‘王妃’,都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的伺候。 楚承庇心情复杂的被领进了院,一路上都是楚南星在喋喋不休,不停与他说着‘沈昭昭’这位表姐现在如何如何厉害。 楚承庇越听越觉得陌生,这与他印象里怯懦痴傻的外甥女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人痴傻了十几年,再怎么陡然清醒变成正常人,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有了见识、胆魄、手段、武力吧? 这不合理。 至于什么先祖显灵、梦中授课……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楚承庇是不信的,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先祖若真有灵,怎会眼睁睁看着楚家凋敝至此? 想到这里,楚承庇在心里叹了口气,进了梧桐院后,就见女子罩着一身玄色大氅懒洋洋的斜倚在软榻上,闭眼假寐。 冬日的暖阳倾泻在她脸上,白雪映人,美如佳瓷,那双眼陡然掀开,似银瓶乍破,乌沉沉的眼底锋芒尽敛,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峥嵘。 楚承庇只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便是对上自家老太爷时,也没有这种压力。 只一眼,他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绝不可能是他那外甥女!! “表姐!”楚南星毫无所觉,完全没发现自家老爹的脸已惨无人色,他正要上前,就被楚承庇一把拉住。 楚南星疑惑回头,这才注意到楚承庇神情不对劲。 “爹?” 楚承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 对面一袭玄氅的女子,像是从九幽下涌出的一团浓墨,她缓缓起身,如沉眠的兽睁开了觅食的眼。 “其余人都退下。”楚昭懒声下令。 楚南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楚昭一眼横来,他讨好的嘿嘿笑了下,又冲自家老父亲挤眉弄眼,走时还不忘小声调侃:“知晓父亲大人您欢喜,您再忍忍,可别再表姐面前哭鼻子啊,太丢脸了。” 他瞄了眼楚承庇满是汗的额头,感慨:“咋还忍得满头大汗。” 楚承庇:这是汗吗!!这是泪!! 逆子啊,为父这是忍的吗!为父这是怕啊!!! 所有人都退走后,院内只剩楚昭和楚承庇。 “跪下。” 噗通一声,楚承庇双膝结结实实跪雪地里。 楚昭起身,居高临下审视着他,抬了抬手,楚承庇终于重获说话的自由,他大口喘着气,惊恐的看向楚昭:“你、你是人是鬼?” 来之前,鬼神之说,无稽之谈! 现在,鬼鬼鬼鬼鬼啊! “倒是比楚南星那蠢小子多点眼力劲。”楚昭嗤笑,逗逗没脑子的小侄孙便罢,像这种老侄孙,她可没那么高的容忍度: “既来了京师,先去沈家将你妹妹的嫁妆给取回,沈珏害她性命,分走国公府一半的家产作为赔偿,也是应当应分的。” “速度快些,晚点皇帝小儿罢免沈氏爵位的旨意一出,这些东西就白白便宜别人了。” “剩下的无非是你妹妹的丧事,你自己看着办,将人风光葬回楚氏族地里去。” 楚承庇越听脸色越是古怪,额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尤其是在听到那句‘皇帝小儿’后…… 讲道理,现在的宣帝早过了不惑之年,哪能称‘小儿’? 这鸠占鹊巢的老鬼胆大不说……还挺入戏的? 楚昭一眼将他心思看穿,眸子微眯:“本王的话,你是听不懂?” 听到‘本王’这个自称,楚承庇心头又是一跳,眼神越发狐疑警惕:“你……你自称是我楚家先祖,倒不知是哪位先祖?” “很难猜吗?”楚昭面无表情,拿起旁边的鞭子摩挲起来:“三百年前,世人称我为人屠,渡江之前,本王封号:玄昭。” 院内,死寂半晌。 楚承庇的眼神从强装镇定的警惕恐惧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就差把‘你忽悠鬼’几个字写脸上了。 楚昭笑了,语气森森:“竖子,你可是不想要那双眼珠子了?” 楚承庇哆嗦了一下,措辞了一下,拱手道:“这位老鬼……前辈,敢问您是男是女?” 楚昭眸子微眯:“看来你的眼睛留着的确无用。” 楚承庇:看来是女鬼了…… 他强撑着挺起腰杆,心里默念浩然正气经,言辞恳请道:“请老鬼前辈通融,我这外甥女自幼过的辛苦,还请您看她可怜的份上,放她一马。楚某愿为您立下神主牌,接回家供奉,您看……您能否从她身上下来?” 楚昭面无表情,半晌后,笑容爬上她面颊,院内水池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寒雪又簌簌的落。 楚承庇只觉浑身发噤,冷的他直打哆嗦。 一条鞭子骤然缠住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只是一个眨眼,楚昭就至他近前,乌沉沉的眼一瞬不瞬的攫着他:“小子,看你的反应,本王是女人这件事,在你看来倒像个笑话?” 楚承庇脸都憋红了,艰难出声: “世人皆知……我楚、楚氏先祖玄昭王乃伟男子,岂会、会是女娘?” “你这野鬼,就算要冒充我楚家先人……好歹也先分清楚性别……” 窒息感越来越强,就在楚承庇以为老命休矣之时,勒着他脖颈的鞭子突然松了。 他惊天动地的一阵呛咳,却听到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昭像听到什么惊天大笑似的,笑的前仰后合。 “玄昭王……男人?” “哈哈哈哈哈!!!!” 楚承庇呛咳着,但事涉先祖,他忍不住争辩:“我家老祖玄昭王本就是男子,族谱上记得明明白白!” “不说楚家,当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朝开国圣君白晟帝还曾为我楚家玄昭先祖追封立庙,凡大玄朝州府郡县皆有玄昭庙,百姓们常有祭拜,你这糊涂野鬼……冒认我玄昭先祖,却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楚昭渐渐不笑了。 她仔细回忆了下,确认自己打天下以来从来没有女扮男装过。 上辈子她是力大无穷,但两腿之间绝对没有多出那二两废肉。 女人该有的她都有,哪怕小了点,但那张脸,还是迷死过不下属的,常常有人想自荐枕席,都被她揍了出去。 除非是眼瞎,否则谁会把她认成一个男人?! “很好……” 楚昭咬牙切齿,好一个成王败寇,还真是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啊?! 她楚玄昭直接从女人变男人了?! 你可真会侮辱鬼啊……燕、扶、危! 狗!东!西! 第一卷 第18章 这些香火明明是她的! 楚昭在簪中这三百年,除了偶尔现身吃一些野鬼厉鬼小点心,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倒是真不知,自己这玄昭王硬生生被人改了性别。 她大步往外走,玄氅撞起雪粒,从楚承庇身边经过时,后者眼神惊恐,竟如提线木偶一般,身体跟随她而动。 楚南星守在院外,见两人出来,刚迎上去就听楚昭道:“备马车,我要出府。” “啊?哦哦哦。” 须臾后,一辆马车驶出幽王府,径直朝着外城的玄昭庙而去。 楚南星在外驾马,楚承庇胆战心惊的坐在马车内,除了眼珠子能动,周身都像被上了镣铐一般。 楚昭手捧着一本书,快速翻看着,这是刚刚经过书肆,她让楚南星下去买的。 这本书叫《大玄本纪》,乃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写的便是白晟帝建国一统南北的故事。 书中她这位玄昭王被描述成空有一身死肌肉却无脑子的北方大黑熊,仗着一身武力称霸北方,但耽于美色,在渡江前夕死于马上风。 而她的对照组,白晟帝燕扶危乃是天降紫微星,英明睿智,天日之表,不但结束了乱世,登基之后,还不记旧恨,为她这个手下败将封王立庙,堪称英雄惜英雄啊~ 而楚家后人也得玄昭王荫蔽,其兄弟被封定北侯,奉白晟帝为主。 “狗屁不通。”楚昭冷笑。 这本《大玄本纪》翻到一半就被她合上,咻得一下,青火冒出,整本书在她手里被焚成灰烬。 楚承庇在旁看的是心惊胆战,那本《大玄本纪》他也是看过的,分明写的精妙绝伦,玄昭老祖的霸王形象跃然纸上。 这老鬼必然是恼羞成怒了,也是,装谁不好装玄昭老祖,还连性别都分不清,只怕死前也是个糊涂之辈,死后依旧是个糊涂鬼……啊! 楚承庇只觉双膝被一股巨力一拖,整个人又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楚昭阴恻恻的盯着他:“骂谁糊涂鬼?” 楚承庇惊恐:不是……自己明明是在心里骂的啊!!这老鬼还有读心的本事? 楚昭倒是没有读心的本事,但面对面了后,她偶尔倒是能听到这些后代不孝子孙的‘心声’,尤其是当他们心里想着玄昭老祖的时候。 “楚家的宗谱,你可带身上了?” 楚承庇摇头,谁会没事把宗谱带身上啊? “派人回去取。”楚昭一声令下。 楚承庇不敢怒又不敢言,窝窝囊囊的回道:“老……前辈,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外甥女?我楚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闭嘴。” 楚昭已懒得看这蠢货一眼。 楚承庇立刻噤声,不是他想闭嘴,而是嘴巴直接被上了封印。 须臾后,马车停下。 外界的喧哗声与楚南星兴奋的声音一同传入马车内:“表姐,玄昭老祖的庙到了。” 楚昭撩开车帘朝外看去,一座称得上威严庄重的庙宇映入眼底,庙外车水马龙,各色小贩皆有。 不少香客百姓络绎其间,远远地都能嗅到那浓郁的香火气。 这玄昭庙的香火,当真是鼎盛的! 但可笑的是,她这个正主却是一口都没吃到过。 楚承庇被楚昭踹了一脚,狼狈的下了车,楚南星见自家老爹那双眼红红的样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老头这是又哭了啊?唉,真是,一点当长辈的样子都没有!真没出息! 楚承庇是哭在心口难开啊,他频频给楚南星使眼色。 楚南星:“爹,你眼里进沙子了?” 楚承庇:“……”逆子,莽夫啊! 你丝毫不懂为父的苦! 楚昭没理楚承庇的那些小动作,自马车上下来后,她径直朝玄昭庙内走进去,楚南星赶紧拉着楚承庇跟上。 进了大门,就在正殿前院中心处种着一棵巨大的合欢树,那合欢树的主干虽只需两人合抱,但树冠铺展开来,却将半座院落都笼罩在荫下。 树枝上悬挂了许多红绸,绸上写着的尽是些痴男怨女的名字。 楚昭看的胸口发堵,脸上毫无表情,楚南星那小子还毫无眼力见的凑过来道:“相传这棵合欢树是白晟帝陛下亲手种下的呢,嘿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当成了姻缘树。京中的百姓每有嫁娶,都喜欢来这儿拜拜呢~” 他说着压低了些声音:“据说,只要能将写着双方姓名的红绸抛挂上枝头,就是正缘;若是三次都抛挂失败,就是孽缘;是玄昭老祖显灵给出的提醒呢~” 楚昭:我提醒了个屁! “假的。”楚昭面无表情道。 “啊?”楚南星难以置信,下意识左看右看起来,声音压得更低:“老、老祖告诉表姐你的?难道梦里教你的那位,真是……”他小心翼翼指了指正殿的方向,眼里满是激动。 楚昭皮笑肉不笑:“来找玄昭王求姻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你家宗谱里难道没记,玄昭王她专杀痴男怨女,最喜送人和离、休夫、当寡妇?” 楚南星惊恐。 他看向他爹。 楚承庇眼睛通红:诽谤!这纯纯是诽谤!!老鬼你害我家老祖声名啊!! 楚昭越看这棵合欢树越不顺眼,她压根不信这树是燕扶危亲手种下的,那狗东西直接改史把她改成了一个男人,这不纯纯恶心她! 封王立庙?笑话!她楚玄昭都成男人了,这庙里供奉的那玩意儿,与她有鸡毛关系? 楚昭大步入殿,目光冷厉如电,直视那庙宇之内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孔武有力,虎目如电,身穿王袍,头戴冕旒,左手持枪,右手握剑,当真是威武霸气……个屁! 楚昭咬牙切齿,这黑熊精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眼睛越来越红,一身鬼气都快破体而出了。 在楚昭眼里,这数不尽的浓郁香火气,全都钻进了神龛上的黑熊精身体里! 这些香火明明都是她的!!是她的!!! 难怪她当了三百年的孤魂野鬼,没吃到过一点香火供奉,敢情香火一直被喂进了‘别人’嘴里! 难怪她都修成鬼王了,却始终修不出鬼王身,这身魂魄时时刻刻生裂,总有消散的困扰。 敢情是从头到尾,她楚玄昭的存在就被人给抹杀了…… 世人只当玄昭王乃男儿身,无人知她楚昭为女娘! 第一卷 第19章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白雪皑皑。 马车停在了京师外的一处破庙前。 “殿下,人已经被擒下的,就在庙内。”旗云羞愧道:“这陈嬷嬷实在警觉,那王岳刚被处置,她就从后院悄然离府。” “期间她想要进宫,又被太子的人劫走,多亏殿下英明,卑职等才能将人给劫回来。” 燕岐眸色无波无澜:“五皇子的人呢?” “已处置干净了。” 旗云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陈嬷嬷似乎疯了,一路上都在说胡话,卑职无法确定她的那些话是否已传入五皇子耳中。” 也正因为那些‘胡话’,旗云等人才没有立刻杀了陈嬷嬷。 这老嬷嬷叫嚣着手里掌握有燕岐的秘密,闹着要见燕岐,否则她一死,燕岐最大的秘密就会曝光于天下。 不得已,旗云只能将燕岐给请来。 燕岐神色不变,从马车上下来后,径直走入破庙。 他抬了抬手,其余人退到外间守着,破庙烂宇内,陈嬷嬷被绑缚着手脚,丢在地上,亲卫退出去之间,才将堵她嘴的帕子扯出来。 作为燕岐的奶嬷嬷,陈嬷嬷在幽王府内的地位不低,一直都是被荣养着的,一应待遇甚至比得上一些四品大员家的老夫人。 但此刻的她,形容狼狈,脸上还有被刮出来的血痕。 她毫无尊卑的瞪着燕岐,眼神凶狠怨毒,完全不像一个奶嬷嬷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倒像是看着仇人一般。 “你要见本王?”燕岐神色平静。 “呸——”陈嬷嬷吐出一口唾沫,眼里满是怨怒:“你也配称本王?不知哪来的贱民痞子,也敢冒充我家殿下!” 燕岐神色不变,淡漠的看着这位老人。 陈嬷嬷呼哧喘着粗气,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颤声问道:“我问你……我家殿下何在?你将我家殿下怎么了?” “本王不需冒充谁。”燕岐还是那淡漠的语气。 陈嬷嬷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又狰狞:“七殿下是我奶大的孩子,你就算骗得了全天下人,也骗不了我!!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他!!” 陈嬷嬷浑身都在发抖,燕岐回京的当日,她得贵妃的命令进了宫,故意给那假楚氏可乘之机,想让对方解决了府里那个傻子王妃。 只是结果让人大出意料,那假楚氏不但失手了,那傻子竟还恢复了神智,燕岐竟还提前回京了。 陈嬷嬷得到消息,紧赶着出宫回府。 她远远看到燕岐第一眼时,就浑身发冷,她确信,眼前这位幽王,绝不是她奶大的七殿下! 后续几天,这冒牌货与那突然清醒过来的傻子王妃干出的一件件事,更让她确定了这个想法! 陈嬷嬷太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格了,原本的七皇子性格怯懦、胆小,那时贵妃娘娘还是个嫔,母家也无权无势,在宫内备受欺负。 七皇子出宫建府前,也饱受其他皇子嘲弄欺凌,夜里常常因此噩梦,一个从小就胆怯懦弱,甚至会因为惧怕其他兄弟而做噩梦因而患病的人,当初是哪来的胆子逃婚从军的? 更不合理的是,七皇子的文治武功在皇子中也是最排不上号的,就这样一根朽木,隐姓埋名去了边关五年,竟直接成了将军不说,还将蛮族打的溃不成军,直接俯首称臣? 这有可能吗? 别说满朝文武不信了,就连贵妃和陈嬷嬷在初次听闻这消息时,也是不信的。 七皇子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啊! “嬷嬷凭何证明,本王不是燕岐呢?”燕岐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轻缓。 陈嬷嬷冷笑:“你这张脸虽像极了殿下,但你绝不可能是他!殿下胸口处有一胎记,只需验明正身……” 唰—— 银光乍现。 长剑割破陈嬷嬷的喉管,她捂着脖子,瞳孔怒睁着倒在地上,嘴里呵呵吐着血沫子,渐渐就没了气息。 燕岐掏出锦帕,不紧不慢擦拭掉剑上的血迹。 那个桃花胎记啊。 这具身体的确是有的。 到底是将这具身体养大的奶嬷嬷,能看出他并非本人,倒是不奇怪。 撇开这具肉身来说,他的确不是燕岐。 他的灵魂来自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第一卷 第20章 玄昭王显灵 燕扶危收剑回鞘,静立在破庙之中。 神龛已破,庙内的神像也成了碎石一堆。 上一世的事如黄粱一梦,他一统天下后登基为帝,新国初立,百废待兴,他在位劳碌二十载,终使海晏河清,但却猝死于御案之前。 他未有后宫,亦无子嗣,倒是早早立下过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三弟。 本以为人死如灯灭,谁料再一睁眼,他到了三百年后,成了自己的后代子孙不说。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差点被这些废物后代又悉数送回给蛮人! 他重生过来之时,正逢大婚当夜,燕扶危本想直接入宫,先把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宰了,但刚出王府,就听闻边关八百里加急,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燕扶危姑且让那废物子孙在皇位上多呆了些时日,转而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终于又将那群蛮子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 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 燕氏后人一个个更是蠢出生天,那皇位上坐着的便是头猪,只怕也比如今那个只知炼丹嗑药开后宫玩太监的草包要来得好! 燕扶危从破庙内走出,将擦过血的锦帕丢地上:“别留痕迹,烧了。” 亲卫领命,点火烧庙。 旗云神色古怪的过来,低声道:“殿下,刚刚收到信儿,王妃带着楚二爷出府了,去了……玄昭庙。” 燕扶危眼底骤起风雪:“京中那处玄昭庙还在?!” 旗云头皮一紧:“殿下恕罪,京中的玄昭庙香火鼎盛,各方眼线太多,实在不好动手。” 旗云嘴里发苦,心里也是真的怕啊。 他也不知道殿下是咋回事,从在边关看到第一座玄昭庙时起,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仿佛与那玄昭庙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凡遇玄昭庙,一律打砸焚烧。 暗卫里有一支小队专干的就是这事儿,因为被毁的玄昭庙太多,这事还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不知从何时起,玄昭庙里藏有玄昭王留下的宝藏这消息也在天下间不胫而走。 旗云一开始也以为玄昭王真留下了什么宝藏,毕竟按史书上讲的,玄昭王当年可是统一了北方的霸主,他死的突然又蹊跷。 尤其燕扶危一直让他们追查玄昭王的那件遗物。 但也是奇怪,那黑凤铁簪一看就是女子的头饰,玄昭王这么一个伟男子咋会用这东西? 但很快,旗云又不确定起来了,因为砸了那么多玄昭庙也没发现什么宝藏图,殿下让人毁庙就和泄愤似的,哦,尤其是那玄昭王的神像,殿下每次看到都会心情不快。 旗云以为殿下纯纯就是厌恶玄昭王,这也正常,毕竟如果玄昭王渡江前没死,他与白晟帝陛下定有一场殊死之斗。 但是吧……殿下偏偏又很重用楚南星那小子。 只是砸人家先祖灵庙的这件事,倒是一直瞒着楚南星的。 原本这也没什么,但现在王妃得先祖庇佑,还在梦里被抚顶开智,楚南星也说了,那是他们楚家的先祖啊……大概率就是玄昭王在显灵! 旗云能不怕吗! 自家殿下可是派人砸了玄昭王一座又一座的庙啊!这和把人家挖坟鞭尸有啥区别? “殿、殿下……您说会不会是玄昭王知道庙被砸了,所以显灵给王妃托梦了?”旗云背后都是汗涔涔的,乖乖,要知道天知道他得知玄昭王真的在天有灵后,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是真怕玄昭王入梦把他这个帮凶给嘎了! 燕扶危眸色幽暗,他倒希望真是玄昭王显灵了! 他直接翻身上马:“其余人回府,旗云,随着本王去玄昭庙。” 燕扶危驾马疾驰,风雪自脸侧肆掠而过,卷起狐裘,无人瞧见,他眼底似熊熊烧着一团火。 他曾想过,既然自己能重生在三百年后,那楚昭有没有可能也‘活’过来? 他把楚南星放在身边,遍查了楚氏族人,却无一人似她! 直到这次回京…… 那个沈昭昭容貌与她并不相似,但偶有的神态与举止,却似极了她,他也试探过,答案令他失望。 可她又说,先祖显灵,于梦中授课于她。 有些东西,似乎也解释的通了。 那梦里的先祖,会是楚昭吗? 以楚昭的脾气,若知晓自己死后被改了雌雄,便是身处地府,也要捅破九幽回到人间将始作俑者全都剥皮揎草了才能解气! 想到那一座座颠倒雌雄的玄昭庙,还有被篡改的史书与楚家宗谱,燕扶危眼底杀意沸腾。 他当初见老三虽愚钝,但当个守成之君也勉强算够格,这才将皇位传给对方。 但这个蠢货与他的后人倒是包天大的胆子,竟改了史书将楚昭硬生生弄成男儿身!就连楚家宗谱也被勒令修改,他为楚昭立的那些庙也被砸了神像,重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供奉上去! 都是一群不孝子孙,该杀! 该剥皮揎草! 烈马穿过闹市,勒停在庙外。 庙门口的泥人摊边,女子正与捏泥人的老翁争辩着什么。 “我给钱,我想捏什么便捏什么,老头儿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嘴上不客气,脸上却是带着笑。 “贵人您不怕天谴小老儿怕啊,这可是玄昭帝君的庙前,您在小老儿的摊子上将他捏成个女子,小老儿是真怕天打雷劈啊!” 老翁叫苦不迭,他靠的就是玄昭帝君老人家做生意呢,可不敢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楚南星和楚承庇父子俩站在边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怪异。 前者是惊疑不定,后者是麻木不仁。 一锭金子落在泥人摊上,男人气息夹带着风雪而来:“可够买你这摊子?” 老翁目瞪口呆,他捏几辈子泥人都赚不出一锭金子啊!可是……他不敢拿啊。 “拿走便是。”燕扶危声音平静,又似藏着什么,极尽忍耐。 老翁这才拿过金子,千恩万谢,赶紧走人。 楚昭斜睨向身边人,笑容不达眼底:“你来的倒是巧。” 燕扶危看着她,像是透过看在她另一个人,贪婪藏进眼底深处,万千情绪翻卷着隐忍着。 这世间,除他之外,已无人知晓玄昭王是女子,除非…… ‘沈昭昭’真的见到了玄昭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入他脑海深处,眼前似有漫天火光炸开。 燕扶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股狂喜根本压不住,从骨缝里往外涌,涌到他喉头发紧,指尖发麻。 楚昭还在……她的魂魄真的还在这世间! 她入梦了,入了沈昭昭的梦,与此女说话,与此女亲近,甚至此女不久前收拾沈家人的那些鬼神手段,都是借的楚昭的力! 可是,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侄孙女罢了! 凭什么楚昭入她的梦,却从不入自己的梦? 上辈子,她死后,他为她建庙塑像,供奉香火,那一座座玄昭庙里最初的神像金身,都是他一刀一刀亲手为她雕刻塑造。 他将新朝定名为大玄,只因这天下本就有她的一半。 她合该与他共掌这天下才对。 可她的魂魄从未在他面前显灵过一次,从未入过他的梦,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他翻遍天下典籍,寻尽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求得她的一线消息,可什么都没有。 而她呢? 一个不知所谓的侄孙女,轻轻松松就得了她的青眼,得她入梦,得她指点,得她…… 燕扶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万千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捏的什么?”他明知故问。 “玄昭王。”楚昭将面人拿起。 燕扶危眸色幽深至极,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手里的泥人,实话说,捏的极丑,唯一能看出的,是个女子。 楚昭,怎会这般丑! 她最是喜欢漂亮东西,若是知晓自己被捏成这样,定要砍了那人的手! 不会捏,就不要捏! 燕扶危隐藏的极好,可楚昭何许人也,敏锐的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她心里冷笑,怎么?难不成是知晓自己狗祖宗颠倒黑白,所以恼羞成怒了? “幽王是皇族中人,不妨说说看,这玄昭王到底是男还是女?” 杀意从燕扶危眼底掠过,玄昭自然是女子! 玄昭庙犹在,可那些他为她雕刻的神像金身全被砸毁,供奉在那庙里的却成了不知所谓的鬼东西。 “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语带嘲讽,似回答,又似在嘲讽谁。 国史,可笑。 他如今尚未查到究竟是大玄朝的第几代皇帝改了史书与楚家宗谱,将玄昭王‘改成’了一个男人。 但也不必非得查,横竖他都是要毁了皇陵,将这些不孝子孙的尸骨全都挖出来,挫骨扬灰! 只是,燕扶危此刻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楚承庇暗自撇了下嘴,连幽王都说玄昭王是男子了,看这老鬼怎么继续妖言惑众。 楚昭笑了,盯着近前男人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眼神也冷到了极致。 枉她上辈子还真把燕扶危当做能与自己比肩的对手,是她高看了对方。 狗东西,生了一群狗子孙。 “你们燕家的国史,玄昭王她可不认。” 楚昭勾唇,将手里的面人一丢:“玄昭王在天有灵,那些敢颠倒雌雄的狗东西,有一个算一个,且等着,天打雷劈!”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在众人或震惊或恐惧的注视下,大白天的,一道银雷直劈而下,那香火鼎盛的玄昭庙硬生生被劈碎了屋顶。 人潮骚乱之间。 只有女子勾唇鼓掌:“瞧瞧,玄昭王这不就显灵了么~” 第一卷 第21章 这孙子又来梦游了? 玄昭王庙被雷劈了。 正殿的琉璃瓦直接被劈出个窟窿,碎瓦掉下去,又在玄昭王的神像上砸了个坑。 庙里庙外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楚昭没有理会其余人或惊或惧的目光,径直上了马车。 楚南星踌躇看向燕扶危,后者觑了他一眼,他赶紧过去驾马。 楚承庇已是被气得面容发紫,匆匆向燕扶危行礼告辞,也上了马车,只是刚上去,就被楚昭叫进车内训话。 燕扶危目送马车走远,才收回视线,看向玄昭庙被毁的正殿。 玄昭王显灵吗? 他忽而笑了起来,一侧脸沉在阴影中,眼神幽暗似魔。 既都显灵了,缘何不肯看他一眼? 他如今这张脸与上辈子如出一辙,既如此生气,不该先降雷劈死他吗? 是不屑一顾,还是连他的脸是何模样都忘了? 旗云觉得自家殿下周身的气场简直可怕至极,五年来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他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常,情绪外露的时刻过。 “殿下……玄昭王他……要不还是赶紧把游道人叫进京吧?” 旗云觉得今天这道雷就是冲着殿下劈的,绝对是玄昭王对自家殿下的恐吓啊!!果然毁庙挖坟这种事不能干啊!真的要被天打雷劈的! “的确该让他入京了。”燕扶危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无妨。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还在这世间便好,是人是鬼皆无所谓。 只不过,现在既确定她与那‘沈昭昭’存在联系,就不能轻易让‘沈昭昭’离了幽王府。 “本王之前递进宫的那份和离折子到哪儿了?” 旗云答道:“应该还在尚书台,陛下这段时日沉迷辟谷,又有好几日没露面了。” 燕扶危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去将那折子烧了。” 旗云嘴巴张了张,咽下口唾沫,低头应“是”。 “对了,殿下,五皇子那边既已出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旗云低声道:“沈国公府本就和五皇子走得近,沈二沈三状告王妃这事能让大理寺的人插手,只怕也是他的手笔。” 旗云想到殿下既让烧了和离折子,那‘沈昭昭’日后便还是王妃,便大着胆子道:“听说王妃有意让楚舅老爷去沈家取回楚夫人的嫁妆,咱们可要派人手帮……” 旗云话还没说完,就被燕扶危冷冷瞥了一眼。 “你既如此爱自作主张,那即日起,王府的马厩便由你清扫。” 旗云如遭雷击,悔得只想抽自己两嘴巴子。 多什么嘴啊!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殿下之前对王妃的态度,仅仅只是冷淡,又似乎带着一点期待,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但从王妃说玄昭王是女子后,殿下那态度就怪怪的,说是恨吧……也不像。 旗云不知怎么的想到一句酸话:恨明月不独照我。 旗云这下是真给了自己两嘴巴子,殿下姓燕不姓楚,又不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殿下是想不通还是活腻了,会盼着自家老祖宗的死对头玄昭王入梦找自己啊? …… 马车上,楚承庇脸色忽白忽紫。 纯粹是被气被吓成这样的。 他觉得是眼前这只老鬼用妖术降雷劈了自家祖宗的庙! 上马车的那一瞬,他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哪怕这老鬼要生吞了他,他也要为自家老祖宗讨回公道! 但这老鬼她不讲武德啊! 一进马车,他就被封住口舌。 对面的‘恶鬼’冷冷下令:“即刻去处理了你那妹子的嫁妆,敢废话一句,我先生吞了你那伙夫儿子,再把你这外甥女的肉身活剐了!” 楚承庇险些气急攻心,中年美男泪失禁,眼泪毫无征兆的刷拉拉流。 楚昭一老鬼都看得瞠目结舌,只觉被蠢到眼睛疼,直接叫停马车,然后将人一脚踹下去。 马车外响起楚南星的惊呼:“爹,你咋这么不小心,怎么还滚出来了?咋又哭啦?” 楚承庇泪流满面,敢怒无法敢言,他想要提醒楚南星远离马车是的吃人恶鬼,但说不出话来,只能老泪纵横的去沈国公府办差了。 楚南星见状直嘀咕,然后屁股也挨了一脚,被踹下马车。 “你也滚。” 楚南星倒不至于摔个灰头土脸,他爬起来正要说,自己若是滚了就没人驾马了,就见女子的柔荑从窗内探出来,指着某个方向。 “西南面,躲桥下,呼吸声最大的那个,滚过来驾车。” 楚南星下意识朝西南面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一个暗卫打扮的人从桥下一跃而上,一脸郁闷和震惊的走了过来。 暗十七不理解,自己的呼吸声有那么大吗? 隔着这么远,王妃都能听到?难道王妃身边真有玄昭王的英灵在庇佑? 楚昭没理外面人的反应,马车重新行驶了起来,她神情是令人意外的平静,在她指尖,夹着一个纸人。 就在她刚刚引雷劈穿玄昭庙主殿屋顶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阴毒的注视,这个纸人也是趁那时候朝她飞来的。 纸人在她指尖挣扎,楚昭冷冷一笑:“雕虫小技。” 她指尖稍一用力,这纸人便老实了。 不过是区区咒杀之术,也敢用到她身上来? 楚昭在这纸人上感受到了熟悉的阴邪之气,这种气息也在沈珏身上出现过。 弄死沈珏当夜,楚昭就怀疑过,沈珏虽是个草包,但好歹也是个国公爷,他那阴邪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 还有替他卖命的那个周妈妈,身上也有一股子邪气,但这两人都太菜了,显然布置夺命阵的另有其人。 而沈珏、周妈妈、柳姨娘、沈玉珠皆已遭了报应,按理说,他们从小苦瓜这肉身上掠夺走的福运应该悉数回归才对。 但楚昭能感觉到,这肉身的福运只回来了不足三成。 掌握着剩下七成福运的家伙,才是幕后真凶! 就在刚刚,她看到楚承庇和楚南星的面相也起了变化,前者有了横死之相,后者有血光之灾。 背后那家伙,也不知与楚家人有多大仇,这是想把姓楚的全都弄死。 既如此,楚昭就成全对方,她送出两只饵,就等着大鱼咬钩! …… 夜过三更。 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帐外。 小花在外面守夜,小姑娘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沉,大概是被人弄晕了。 门轻轻的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悄无声息,如同鬼魅,可见内力深厚。 楚昭目视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在她榻前停下。 隔着鲛纱床帐,楚昭眯眼看着帐外的男人。 男人的面容完全沉在黑暗中,他凝视着帐内那道曲线曼妙的身影,一切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如一尊无悲无喜的泥塑神像。 楚昭等的略有些不耐烦了,燕扶危这孙子,又来梦游了不成? 下一刻,帐帘被撩开。 男人清冷的气息,毫无征兆的侵略而来…… 第一卷 第22章 对王妃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楚昭提前一瞬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均匀,如同沉沉睡去。 帐帘落下,轻不可闻。 可男人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灌入帐内,裹着那股让她无法忽视的血气,像一盘珍馐端到饿鬼面前,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 楚昭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竖子! 白天在玄昭庙前,若不是那咒杀纸人突然来了,加上她想留着这血包慢慢养肥了吃,那道雷绝不是劈庙,而是劈他脑门上。这竖子,今夜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笃定,近前这男人不是梦游。 男人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她的颈、她露在衾被外的手腕…… 不是打量、审视,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 楚昭思绪飞速转动着,难道……是那根簪子?这竖子竟如此迫不及待?楚昭都被勾动一丝好奇了,究竟她那根簪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思索间,楚昭感觉到血气逼近,对方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帐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她的喉间微微发紧。 魂魄深处那道裂痕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饿兽,开始不安分地蠕动。那让她几乎险些控制不住伸手将人拉下来,狠狠咬破他的脖颈。 而燕扶危就那样俯着身,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凝视着榻上女子的睡颜。 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阖着的眼睑上,睫羽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稳,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 是在做梦吗? 楚昭……是否在这躯壳的梦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锯。 为何就是不肯入他的梦? 眼前之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而自己竟只能像个卑微窥窃者,试图从这人的睡颜上寻找楚昭来过的痕迹。 她们在梦里……又会说些什么? 燕扶危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她面容上方一寸处,却没有落下去。 楚昭在心里把‘燕岐’的祖宗问候了一个遍,她决定不忍了,不驯竖子!祖债孙偿,自己送上门来,喝他两碗血,活该! 楚昭骤然睁开眼,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旗云在外急声道: “殿下!南星和楚舅老爷出事了!” 燕扶危起身便走,楚昭一把拽住他手腕,咬牙切齿道:“幽王深夜不请自来,盯了我半晌,就准备这么走了?” 燕扶危眼神冰冷:“你先前是在装睡。” 楚昭阴阳怪气道:“原本是在梦中与先祖相会,但某些颠倒黑白的东西气着她老人家了,这不,我直接就醒了~” 燕扶危并不信眼前这位‘沈昭昭’的话。 玄昭王的性格,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她若当真厌恶至此,刚刚就该控制这‘沈昭昭’,一击掐断他的脖颈。 但…… 若真是厌恶到避之不及呢…… 燕扶危眸色沉的可怕。 “谎话连篇。”男人腕间一股暗劲,震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至极:“你的舅父与表弟出了事,你倒是半分不急。” 燕扶危想到她平素的言行举止与神态,总能看出故人之影,燕扶危觉得自己前几日也是昏了头了。 眼前此女,如何能与玄昭相提并论。 东施效颦罢了。 燕扶危走得干脆,衣袍带起的风掀动帐帘,漏进来一缕刺骨的寒意。 楚昭盯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的嘲色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 这竖子……当真有些古怪。 他今夜来,真是为了找那根黑铁凤簪的吗? 以此人的性格来看,若笃定那簪子在她手里,大可不必迂回,开门见山反而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但若不是为了那簪子而来,他又是来找什么的? 楚昭将这疑问暂时搁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楚承庇和楚南星那边不出意外出了意外。 她的饵抛出去了。 鱼,咬钩了~ 楚昭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院中,旗云正躬身候着,见她出来,微微一愣,随即低头道:“王妃,殿下已先行出府,命属下护送王妃……” “少废话,人在哪儿?” “……城东玄武巷,王妃你名下的私宅。” 楚昭想到了什么,低嗤了声,径直朝外走去。 旗云赶紧跟上。 城东玄武巷,这处所谓的私宅也只是个二进小院。 楚承庇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盯着天空。楚南星站在一旁,额角有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淌血,却顾不得擦,脸色难看至极。 楚昭踏进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燕扶危已先她一步到了,正负手站在廊下,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冷白如霜,另半边沉在暗影里,辨不清神情。 楚昭没理他,径直走到楚承庇面前,俯身查看。 嗯~这老小子白天的样子瞧着就蠢,没了魂的样子显得更蠢了~ 她微微眯眼,指尖探入袖中,摸到了那只纸人,纸人有些不安分,楚昭屈指一弹,纸人瞬间老实了。 “怎么回事?”她直起身,睨向楚南星。 楚南星脸色铁青:“我和爹去沈国公府核对姑母的嫁妆,沈国公府现在没有个主事的,嫁妆半晌对不齐全,夜又深了,我和爹担心出变故,所以先将对齐全的那部分给搬来这边……” “结果刚到这里,就闯进来五个黑衣人,他们身手诡异,来了就直奔嫁妆,我和其他人与他们缠斗,但这五个人一靠近嫁妆箱子,就凭空消失了!” 楚南星深吸一口气:“我们打开箱子一看,带回来的嫁妆也都没了!我爹他……他也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 小将军眼眶发红,望向楚昭:“表、表姐,我爹他是不是中邪了?你能不能请示下老祖宗,求他显灵救救我爹?” 楚昭淡淡斜睨他,不答反问:“我人在王府,你爹让人把嫁妆搬来这里,又是为何?” 楚南星愣了下,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处私宅就是‘沈昭昭’名下的,他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楚昭现在提起来,他脸色微变…… 他爹该不会是想……不!不可能的! 楚南星的脸瞬间涨红:“表姐……不、王妃,我爹他绝不敢私吞姑母的嫁妆,我可以发誓……” 楚承庇的确没想过私吞,他此举完全是担心楚昭这个‘鸠占鹊巢’的老鬼要私吞。 楚昭白天踹这爷俩那两脚时,在他们身上悄然留下了自己的鬼王烙印,他俩办完差,回到王府,就算半路遇到啥突发状况,也顶多是有惊无险。 偏偏楚承庇要来这么一出。 楚昭含义不明的嗤笑一声。 楚南星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噗通一声跪在楚昭身前,磕头就拜,“表姐,求你开恩,救救我爹!” “急什么。”楚昭不慌不忙的,甚至还有闲心坐下喝口茶:“你爹不是还在喘气儿嘛,不过是被人勾走了魂魄而已,问题不大。” 这还问题不大?!!楚南星脸色煞白。 楚昭放下茶盏,看向燕扶危的方向。 男人立在廊下,也正凝视着她,神色淡漠,仿佛不久前深夜潜进她房内,盯着她大半晌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幽王觉得,此事与谁有关?”楚昭问得直接。 燕扶危不答反问:“你既得玄昭王庇佑,她难道没直接告诉你答案?” “这么说,幽王是不知道咯?倒是我高看幽王了。”楚昭漫不经心,话语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五皇子。” 楚昭挑眉:“证据呢?” “不需要。”燕扶危转身便走。 楚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这竖子,狂得没边了。 “那我这位舅父的事,就劳烦幽王费心了。”楚昭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毕竟~你不肯和离,他现在也算是幽王的舅父了,对吧?” 燕扶危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但楚昭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瞬。 “那封和离折子,”楚昭慢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幽王递进宫的折子,烧成功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旗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燕扶危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那双桃花眼里不见喜怒,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不重要。”楚昭笑意盈盈,“重要的是,幽王既然不想和离,那就得有个夫君的样子。舅父受了伤,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燕扶危沉眸不语。 眼前这‘沈昭昭’是凭何知道这件事的,不难猜。 是那些鬼神手段,亦或者,‘有人’告诉她的。是楚昭吗?这是否意味着,楚昭……也在关注他? 她,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几乎将他点燃。 “好。”燕扶危忽然开口,答应的异常干脆。 楚昭满意地点头,示意其他人将楚承庇先抬回王府。 燕扶危凝视着她的背影,像是又在找着什么。 旗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脸色,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殿下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他是真分不清,殿下对王妃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啊? 第一卷 第23章 燕扶危上梁不正下梁歪 楚承庇被安置进了王府待客的院子,楚昭打着哈欠,压根没去看。 她琢磨着燕扶危的反应,这竖子,似乎对鬼神之事也颇为了解,看到楚承庇被勾了魂,以及那些嫁妆离奇失踪后,并没什么诧异反应。 说起来,上次在沈国公府,对于夺运符夺运阵那些东西,他的反应也很寻常。 这次的事情又和五皇子扯上了关系。 堂堂皇族子弟,老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莫不是家学渊源? “上梁不正下梁歪。”楚昭骂了一声,继续在心里唾弃燕扶危这死对头一百零八次。 她回头看着跟在自己后面的楚南星,神色淡淡:“不去守着你爹,跟着我作甚?” 楚南星眼睛还是红的:“我现在的差事是保护表姐你。” 楚昭皱眉:“你好歹也是有正经官身的,一个五品校尉给人当侍卫,有没有点出息?” 楚南星嘴巴嗫嚅了下。 楚昭懒得训孙子,扭头便走,楚南星又快步跟上。 “表姐,我爹他……” “死不了。”楚昭冷冷丢下一句话。 楚南星眼睛亮了下,虽然楚昭没有说明白,但他就是莫名的相信。 表姐说死不了,肯定就死不了的! 自家老爹肯定还有救! 内书房那边,燕扶危耳根有些发烫,这感觉,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旗云半跪在地:“卑职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殿下起初并未派人按照保护楚承庇,事后不知为何变卦,又让旗云派了人过去盯着。 幽王暗卫也动过手,但就如楚南星说的那样,这群人的身法实在诡异。 “起来吧。” “邪门歪道,你们不是对手,并非过错。” 燕扶危语气平静,手里翻看着一本账册,旁边的书案上还堆叠着厚厚一塌。 若有户部官员在此,定会大惊失色,这些分明是户部的账册。 旗云谢恩后起身,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殿下,五皇子与邪门歪道搅合在一起,还对王妃的嫁妆下手,他又是图什么?总不能是缺钱缺疯了吧?” “的确是疯了。” 燕扶危将账册一丢,揉了揉胀疼的眉心。 不久前他与‘沈昭昭’接触后才缓解下来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看到这些账册后,头更疼。 如今的大玄朝,真是被这些蠹虫蛀成了个空壳子! 皇位上那草包生了一群废物。 “国库已空,难怪燕锦那废物当初连军饷也敢贪。” 燕扶危嗤笑,“倒不怪乎他连一女子的嫁妆都不放过,连五鬼搬运这种妖术也用上了。” 旗云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惊国库亏空,还是今夜那嫁妆消失是什么五鬼搬运的妖术了…… “说起来,回京这些天卑职也听闻京中有不少富户家中失窃,难道也是五皇子的手笔?” 燕扶危摇头,是与不是,他并不知,但料想那废物已无所不用其极了,对富户豪绅下手,也是寻常。 不过,先有沈国公修邪术夺妻女福运,后有五皇子用妖术偷财盗宝,那沈珏活着时,与燕锦本就走动频繁,这两人间难保没什么联系。 或许,帮燕锦盗宝的妖人,与教沈珏谋害妻女的,乃是同一个人? “有一点卑职不明白,五皇子既只是为求财,为何要将楚舅老爷的魂也给勾走?” 旗云实在想不通,五皇子和楚承庇连面都没见过,非要扯上点恩怨……王妃揭穿了沈珏的真面目,沈国公府大概率要被除爵,五皇子损失了一个钱袋子,算不算? 难道是因为没机会报复王妃,所以对王妃的舅父下手? 旗云一通分析,似乎合理。 燕扶危不置一词,他觉得这中间,或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而且…… 既然他都能察觉出这些蹊跷,站在‘沈昭昭’背后的楚昭应该也早有觉察才对。 她为人时就洞若观火,更何况为鬼。 “燕锦既缺钱,那就帮他一把,沈国公府除爵抄家之事,大可再快一些。” 旗云应是,又顿了下:“那王妃母亲剩下的那些嫁妆……” 燕扶危看他一眼,旗云心领神会。 …… 两日后,沈国公府被下诏夺爵抄家,负责抄家这差事的,正是五皇子燕锦。 当今皇帝还没到知命之年,膝下却有十八个儿子,二十五个公主,最小的儿子,如今也才三岁。 可谓是相当能生了。 五皇子燕锦算是众兄弟里封王较早的,早年他也算圣宠不倦,他那锦王府的规制也远超其他王爷皇子。 至少在楚昭眼里,幽王府和锦王府对比起来,简直就是贫民窟和富贵乡。 啧,就连这地上铺得,竟都是金砖。 锦王奉旨抄家去了,谁也没想到幽王会选在这时候带着自己的王妃来‘拜访’。 锦王府的下人又不可能将幽王拒之门外,只能将人请了进来,然后赶紧去禀报锦王妃。 此刻,燕扶危和楚昭就坐在锦王府的花园内。 “这隆冬时节,锦王府这花园里的花竟还能开的如此艳丽,真是叫人长见识了。” 楚昭假模假式的逡巡了一圈,“我去转转。” 燕扶危只看她一眼,并无阻拦的意思。 楚昭带着小花和楚南星就旁若无人的开始溜达了,那闲庭散步的劲儿,仿佛是在自家后院似的。 锦王府的下人们见状都极为无语,但碍于楚昭的‘幽王妃’身份,也没人敢上前阻止。 那些隐晦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含义不明,或好奇、或不屑、或打量。 毕竟,‘沈昭昭’这个傻子王妃在京师也是‘颇负盛名’的,沈国公府的事现在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各种传言都有。 今儿锦王就是去沈国公府抄家的,‘沈昭昭’这幽王妃选在今日登门,很难不让人多想。 楚昭在这锦王府里,越逛越是起兴。 真真是随处可见聚财转运的风水局,但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这府里还藏着的那缕邪气! 虽有风水局做掩,那缕邪气被藏得极深,从锦王府外观气很难被察觉。 但道行足够的人,只要进入这王府,就能瞧出蹊跷。 突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她骤然回头,却见一位华裙宝钗,梳着妇人头的妙龄少女立于游廊之下,弯弓搭箭对准自己。 “大胆!”楚南星一声怒喝,就要挡在楚昭身前,旁边的小花也下意识要护主。 一道无形的力量突然拽住他俩,眨眼功夫,对方手里的箭矢已然离弦,直奔楚昭而来。 箭矢从楚昭颈侧擦过,深深钉入后方大树上。 周围那些锦王府的下仆这会儿才似回过神般的,口中爆发出阵阵惊呼,锦王府的侍卫露了个面后,看到动手之人是谁后,又退了下去。 楚南星惊怒交加,确认楚昭没有受伤后,冲那妙龄少女怒目而视:“东离月!你疯了不成!竟敢对幽王妃行凶!!” 东离月,正是锦王妃。 她嗤了一声,将弓箭一丢,大步走了过去。 楚昭脸上不见喜怒,看着这位锦王妃的目光里反而多了些兴味。 东离月无视炸毛的楚南星,走到楚昭面前时停了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评价道:“你瞧着是不傻了,但也没比以前好上多少。” 楚昭略微挑眉。 东离月不欲多说,与楚昭擦身而过时,低声抛下一句:“不想死,就赶紧走。” 第一卷 第24章 她对他笑什么? 东离月丢下这句话后,看也不看楚昭三人,径直走到树前,拔下了自己射出的那支箭,她皱了下眉,就要离开,楚昭却突然叫住她。 “夙夜难寐则精魂不稳,若难安寝,不妨在枕下置一把玄铁剪子,可破梦魇,也能使邪祟不敢近身。” 东离月意外的看了楚昭一眼,想说什么,但瞥了眼周围锦王府的其他人,闭了嘴,转身便走。 锦王府的人都讳莫如深的站在远处,也没人上前解释一二。 不管是东离月这个锦王妃,还是锦王府其他人对她的态度,都显得很奇怪。 “表姐,你管那东离月睡不睡得着觉干嘛?”楚南星脸色不好,忍不住道:“这锦王府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咱们回去告诉殿下吧……” 楚昭没搭理这小子,信步走到那棵树下。 东离月射出的箭入木三分,箭矢拔出后,留下一个凹坑,有粘稠的黄汁从凹坑中流淌而出。 楚昭眸子微眯,嗅到了一股臭气。 她拿出帕子,蘸取了一些黄汁,然后将帕子递给楚南星:“闻闻看,是什么的气味?” 楚南星接过嗅闻,猛地皱紧眉,有些迟疑道:“这闻着……怎么有股生铜的气味,还有这树汁的颜色也不对,比起树汁更像是铜水……” “可这树,瞧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榆钱树啊。” 楚昭轻哼了声,环顾满院,这锦王府的花园里,种的榆钱树可不少呢。 “这可不是什么榆钱树,而是货真价实的招财树。” 她眉眼间含着讽意:“树生铜汁,待结果时,就会结出满枝头的铜钱。” 楚南星听得目瞪口呆。 “这、世间竟有这等奇事?”他实在想象不出树上怎么结出铜钱来,一时间看这榆钱树的眼神都变了,下意识想抠下点树皮瞅瞅。 “你若想手指头烂掉,就去抠吧。” 楚南星立刻收回爪爪,惊疑道:“表姐,这是树是成精了的不成?” 楚昭撇了撇嘴,树倒是没成精,但这锦王府里藏着的那东西就未必了。 她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屈指在空中掸了掸,无形鬼力钻入这满院的榆钱树中,布置完后,楚昭懒洋洋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问起楚南星:“你认识那锦王妃?” 东离这个姓氏,让楚昭略微上心,过去她麾下有一个神棍,便是姓东离。 楚南星答道:“还算相熟,东离月……锦王妃她是东离氏这一代唯一的独苗,自小离经叛道,儿时还女扮男装,混进了京中国子监读书。” “也不知道玄昭老祖有没有给表姐你提过,东离家的先祖过去就是他老人家麾下的谋士。” 楚昭心头一动,还真是故人之后啊。 “这东离月瞧着年纪不大,她是何时嫁给锦王的?” 东离月年方十六,刚及笄才一年而已。 “她是续弦,上一任锦王妃病死了。” 楚昭脚下一顿,皱眉:“锦王如今多大岁数了?” 楚南星抿了抿唇:“三十有七。” 楚昭扯了扯嘴角,锦王那年纪,都能给东离月当爹了吧? 很好,不止楚家一代不如一点,她昔日部下的子孙也没混上个好日子。 楚昭想到东离月那面相,小小年纪就有早死之相,印堂处黑气缭绕,明显是被秽物给缠上了。 若非她身上阳火旺,八字硬,换成寻常身弱的姑娘,怕是早就没了命。 不过东离月这个小姑娘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她看似是在攻击楚昭,其实那一箭从始至终都是冲着那棵榆钱树去的。 东离月出现前,楚昭就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躲在暗处那玩意儿,想通过榆钱树偷袭她,结果却被东离月坏了好事。 堂堂一个王府却是藏污纳垢,楚昭不禁想笑,这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里也尽是‘卧龙凤雏’啊! 如果那狗东西泉下有知,不知道棺材板还盖不盖得住,如果那狗东西还没去投胎,有机会能把他的魂儿给叫来人间的话,楚昭真想当面欣赏下他的脸色! 想想就叫人胃口大开。 嗯,或许也不是没机会,幽王那孙子,不就是现成的‘代餐’吗? 让那种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变得难看,同样让玄昭老祖宗心情愉悦啊! 楚昭兴致勃勃回了前院。 然而她还没踏足进去,从内涌出来的汩汩臭气,熏得她直接原地顿足闭眼。 铜臭、熏天的铜臭! 楚昭睁眼,远远瞧见前厅内多出了一个圆润的球……人。 绫罗绸缎在此人身上透着一股时刻会被撑爆的岌岌可危感,圆滚滚的身体,小小一脑袋,瞧着就似那王八成了精。 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堵墙。 “那胖成猪精的王八是谁?”楚昭冲楚南星问道。 楚南星险些没忍住笑出声,低声道:“那位正是锦王。” 楚昭吐出一个字:“妙。” 楚南星见她忽而心情大好,眉开眼笑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锦王的外貌在诸皇子中的确有些过于圆润了点,但表姐这以貌取人是不是也取得太明目张胆了些? 楚昭含笑大步走了进去。 锦王正和燕扶危言语较量,听到脚步声,艰难的回头。 楚昭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一张大如圆盘的脸,肥肉过多,因而显得他那五官都无处安放,寒酸的挤在一堆。 楚昭笑容越发灿烂了,看锦王的目光中满是赞叹。 燕扶危,瞧瞧你的好大孙,长得多不似人,奇形怪状,猪头大耳,不愧是你的血脉后人啊!配!相配! 楚昭现在这张脸本就生的明艳,不笑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笑起来后,昳丽动人。 锦王愣了一下,一刹那,竟是被这笑容给晃了眼。 他体态痴肥,外貌不佳,虽有皇子之尊,但也没少因为外表被兄弟攻讦。 便是他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平时面对他时虽也是笑着张脸,讨好谄媚,可那虚情假意的劲儿,锦王却是分得清的。 但眼前的女子,笑的如此真诚,看他时的目光如见至宝。 锦王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欣赏的目光瞧着,便是他母妃,自他体胖如球后,看他的眼神里也免不了带着嫌弃。 燕扶危自然也瞧见了楚昭不同以往的神情,也注意到了锦王那眯眯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和痴迷。 他不露痕迹的皱了下眉。 ‘沈昭昭’她对着这头不似人形的东西笑什么? 第一卷 第25章 ‘夫妻\’配合 楚昭当然是幸灾乐祸了。 自家的子孙后代一代不如一代固然可恨,死对头的子孙后代成了酒囊饭袋实在是幸甚至哉! “老七,这位莫不是弟妹?”锦王明知故问,眼神若有似无的往楚昭身上瞥。 楚昭的好脸色也就只维持了片刻,那变脸速度快得险些让锦王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产生了幻觉。 再看眼前这位‘弟妹’,一双眼如刀子般,只差将‘蔑视’两字写在眼里,看他的眼神如看臭虫。 楚昭先前有好脸色是因为想到死对头泉下有知可以死不瞑目。 可不是真给这胖成猪的王八孙子的。 三十七的肥男,距离入土也就一步之遥了,满身铜臭味都腌进骨子里的,哪来的脸娶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当续弦? “叫什么弟妹,谁是你弟妹?” 楚昭冷嗤:“前几日才让人顺走了本王~妃生母的嫁妆,今儿怎还装起不认识了?” “怎的?别人是猪油蒙了心,你是猪油长满了脑子?” 锦王被这一串连珠炮骂的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侮辱本王!” “本王身份何其尊贵,怎会干那等鸡鸣狗盗之事,老七!你们夫妇今日无故登门,莫不是特意挑衅来的!” 他眼神在楚昭和燕扶危之间来回了一圈,前一刻对楚昭生出的那一丝丝好感早已荡然无存,化为了嘲讽: “幽王妃是因为本王今日奉旨去沈国公府抄家,所以记恨上了本王?” “但本王可是听说了,沈国公府沦落至如此下场,可都是拜你所赐,你即便要怨恨,也不该迁怒本王这无辜之人。” 燕扶危倒是没再作壁上观了:“沈国公府咎由自取,沈珏是自作自受。” 他不疾不徐道:“本王今日登门,是来向锦王讨要玄甲军的应得的军饷的。” 锦王表情有了一丝不自然,色厉内荏道:“战事已打完,还要什么军饷?此事,幽王也不该找本王……” “自三年前你接手户部,玄甲军的军饷就未发齐过,我军儿郎在外抛头颅洒热血,却还要忍饥挨饿。” 燕扶危打断他:“如今战事是消停了,但我玄甲军儿郎的刀兵可还未钝。” 只一抬眸,幽冷眸色就让人心神俱裂,话语间透出的杀气,让锦王身上的肥肉一颤,眼里也透出惊怒。 “燕岐,你……你是在威胁本王不成?!” 燕扶危唇角含义不明的翘了翘,“谁会用嘴威胁人呢。”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下一刻,暗卫从四面八方出现,每个人身上都大包小包,那些包袱露出来的一角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古玩字画,或是珍奇摆件。 锦王眼尖的看到了不少眼熟之物。 这些都是他的私藏!! “燕岐你!!你大胆!!你竟敢公然来我锦王府上抢劫?!!” 锦王怒不可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还在怒吼:“来人啊!本王的亲卫呢!!” “速速把东西都抢回来!把这些人拿下!!” 锦王的亲卫来了,但却是爬着进来的,“殿、殿下……我们都中招了,是软骨散……” 不止这些亲卫,就连立在前厅,锦王身边的贴身近侍准备动手时,也感到手趴脚软,还没拔剑呢,全都跪了下来。 锦王大骇不已,惊怒交加的瞪着从始至终都从容坐在位置上的男人。 他想不到对方到底是怎么得手的!! 燕扶危漫不经心呷了口茶,茶香浓郁,能喝出来是雨前龙井,还是那棵茶王树上的嫩尖。 上辈子他在位时,此茶被当做贡品进献,珍贵异常。 但如今,竟成了锦王府拿来待客的茶,还是待他这恶客。 足见这头痴肥蠢物贪墨了多少东西! 贡品在他府上都成了寻常粗茶。 别说锦王这当事人惊怒了,就连楚昭都被燕扶危的这一手给秀到了。 这种土匪行为……别说,非常对她的胃口! 说起来,当年她在北方把世家豪族杀了个遍,那群世家惧于她的凶名,齐齐南渡逃难投靠到了燕扶危的麾下。 那群傻子以为自己是找到了靠山,不曾想燕扶危是个比她还不要脸的,她是仁慈的直接一刀送那些拉屎都要人擦屁股的废物去投胎,省得他们在乱世挣扎求生,白白受苦。 燕扶危那家伙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把这些豪族骗过去,然后夺人家资,还把人当成牲口使,将其贬为贱役后派去耕田犁地,活生生磋磨死。 楚昭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饮茶的男人,这脸,这做派,都一股子他家祖宗的味儿。 真是……越看越惹人嫌。 男人突然抬眸,茶气氤氲,他的视线穿过茶雾,与她对上。 四目相对间,楚昭竟莫名其妙的看懂了这厮眼里的意思。 他这个便宜‘夫君’已经出手了。 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了。 楚昭勾唇,身形未动原地一个侧踢腿,直接把惊怒到哆嗦的锦王踹飞两米。 胖球如同秤砣,势大力沉的砸翻桌椅,锦王哎哟惨叫,摔得鼻青脸肿,只觉胯骨轴子都要被人给踹移位了。 不等他王八翻身,一只脚踩在他后腰上,将他整个人吧唧踩回了地上。 锦王怒不可遏,下一刻,女人的声音如一盆冷水般兜头浇下。 “对外用五鬼运财这种邪术偷盗旁人钱财。” “对内又在王府里设下诸多聚宝聚财阵,让榆树生铜,结出钱币。” “这等颠倒乾坤,倒行逆施之法也敢用,你这头肥王八是真不怕业报缠身啊……” “胖子,你身上的铜臭味,隔着十里地都能熏着人,你是真闻不到吗?” 锦王脸色大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本王岂会和邪术扯上关系,你休要妖言惑众!!” 楚昭轻嗤,手肘撑在膝上,如恶鬼低语般道:“你若不信,不妨放血看看,你那血的颜色,是红的,还是黄的……” 她瞳色幽深,一字一句如同谶纬:“你每盗一文,铜臭便入魂一分,一身肥膏皆为业报积累,待你被臭味腌透之时……” “皮肉筋骨皆成黄铜,天火降下,将你的铜身熔为铜水,盗了多少,便还归世间多少!” 一刹间,锦王似看到自己如同吹气般鼓涨了起来,越来越肥,紧跟着,他的皮肤、血肉竟全变成了黄铜色,整个人仿佛一个人形的金元宝。 下一刻,天火骤降,他如同被投入了熔炉之中,焚身碎骨,痛苦不堪。 “啊啊啊啊!!!”锦王嘴里爆发出惊恐的惨叫。 幻象消失,踩在他背上的力量也消失了,他艰难的蛄蛹起来。 下一刻,一个纸人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肥脸上。 楚昭丢下纸人,居高临下盯着他: “不想死,就把这纸人交给你背后那家伙。” “转告那厮……”楚昭勾唇:“今夜子时,脖子洗干净等着。” “若敢逃,就等着魂飞魄散!” 第一卷 第26章 偏偏你真不争气 楚昭和燕扶危大摇大摆的来,大摇大摆的走。 锦王府里乱成一锅粥,锦王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后,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猪,把中了软骨散的侍卫们踹开后,捏着那纸人径直冲向了后院。 半路上他想到楚昭说的那些话,犹疑再三,还是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小拇指。 那钻心的疼,让他嗷嗷叫的在原地蹦出三尺高,身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 在看到自己流出血如黄脓一般,锦王的心哇凉哇凉的。 他尖叫着,吭哧吭哧冲进藏金苑,踹开门扉,嘴里大喊着:“贱人!!阮香玉你这贱人给我滚出来!!!” 窈窕美人从珠帘后走出来,锦王毫无怜香惜玉之色,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把小拇指比到对方眼前。 “贱人!你给本王解释清楚,本王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说过那些生财之术对本王不会有碍,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窈窕美人被掐着脖子,脸上却无慌乱,一双凤眼盯着的却是黏在锦王衣襟上的那个纸人。 阮香玉轻而易举就将锦王的胖手掀开,扯下他衣襟处的纸人,鼻子里冷哼出声: “倒是我小觑了那幽王妃,她竟真恢复了灵智,不但将福运夺了回去,还有了这等手段。” 锦王瞠目结舌盯着她:“什么福运?”他想到沈国公府那些传言,脸色又是一变: “沈珏那蠢货用的什么夺运邪术难不成与你有关?” 阮香玉斜睨他,脸上哪还有半分过往的温柔小意,眼神傲慢又鄙夷: “蠢钝如猪的东西,如今你既知晓了真相,我倒也不必再演下去。” “你、你——”锦王惊得浑身肉都在抖。 他羞愤到了极点,恨不能直接掐死眼前的女人,“你竟敢算计本王,本王要你死,要你——” 砰—— 阮香玉抬腿就是一脚将锦王踹飞,那力气,哪像个娇滴滴的美人该有的。 锦王被踹的直接吐出口黄血,手哆嗦的指着她,“你……骗……你怎敢骗……” 阮香玉嫌恶的盯着他那张肥脸,抬脚就跺了下去。 “骗你就骗你,还要挑时辰不成。” “是你自己贪得无厌,天上哪有白掉的馅饼,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偏你不知道。” “你那先祖燕扶危好歹也算枭雄,偏有你这等人头猪脑的子孙后代。” 阮香玉低嗤了起来,如玉面容上蒙上一层鬼气,她低喃道:“本想先将沈昭昭那丫头身上的福运吃干,再宰了你的。” “不过,现在倒也不晚……” “我倒是好奇,那沈昭昭是不是真和传言中一样,得了她家先祖庇佑了,呵呵呵,玄昭王……哈哈哈哈!” 似乎想到什么好笑之事,阮香玉笑的前仰后合。 “昔日称霸北方的玄昭王,死了之后竟被你燕家人变了性别,他燕扶危可真是输不起哈哈哈哈,她楚玄昭知道自己死后也有今日吗?哈哈哈!!” “活该!活该!姓楚的和姓燕的都该死!!” 阮香玉容色变得狰狞无比,一脚接连一脚踹在锦王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被她夹在指尖的纸人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阮香玉有些疑惑的将纸人举到近前。 这纸人是她之前派去咒杀‘沈昭昭’的,但却断了联系,现在那‘沈昭昭’将纸人归还,摆明是挑衅。 阮香玉刚凑近看那小纸人,出乎意料的,那小纸人竟对着她的眼狠狠捣出一拳。 纸片划破她的眼睑,像是割开了一层画皮,鬼气趁隙而出。 阮香玉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那小纸人趁机开溜,像扑棱蛾子般疯狂朝外飞。 阮香玉的脸色瞬间变得鬼气森森,狰狞到了极点,竟是连地上要死不活的锦王也不管了,冲着小纸人追了出去。 “砸碎,敢毁了我的皮,我非捏死你不可!!!” …… 是夜。 子时还未到,白天还鸡飞狗跳的锦王府此刻却如同死了一般。 明明是冬日,花园里的榆钱树枝头却疯长出了钱串,黄澄澄的铜钱挂满枝头,有不少都垂挂在了地上。 整个王府宛如钱窟窿一般,被铜钱铺满。 仆妇下人尽数昏死了过去。 整个王府,唯有一处地方还亮着。 屋内烛火摇曳,东离月握着一把铁剪子,死死盯着门外晃动的人影。 她手心已然出汗,门外那道影子似顾忌着什么,始终不敢进来。 凉森森的寒意透过门缝钻入,一同响起的还有阴恻恻的女声: “东离月,锦王他快死了,你不是很恨他吗?” “只要他死了,你就自由了,你出来……用你手里的剪子给他一刀,以后就再没人能胁迫你了……” 东离月死死握着剪子,不为所动。 吱啦—— 门从外被吹开。 哗啦啦,数不清的铜钱像雨点一般滚落进来,两道身影立在门外。 锦王像是一滩烂掉的肥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铜黄色,铜臭气在空中弥漫。 一只手死死扯住他的发髻,他整个如同一只被抓着脑袋,被迫仰头的肥鳖。 阮香玉立在门外,左眼处皮肉翻开,却没有血液流淌出来,本该是血肉的地方却黑沉沉的,那伤口就像是被撕开的画皮。 她死死盯着东离月,眼里满是贪婪,声音循循善诱,带着鬼气:“出来啊……你不想他死吗?” 她嘴上说着,盯着东离月手里的那把剪刀,眼里却充满了忌惮。 东离月双臂轻颤着,她并非柔弱之人,但这会儿却感觉周身被一股阴寒之气裹缠,连握住剪刀都是用尽全力。 即便如此,她面上却不敢显露丝毫,嘴里艰难吐出四个字:“你……不是人……” 阮香玉眸子眯了下,咧嘴笑了起来,白牙,猩红的牙床,看着冷森森的:“果然你早就发现了。” “难怪呢~” 她身上这张皮子用了太久,已快报废了。 东离月的这张人皮她垂涎已久。 原本阮香玉是想等锦王死了后再动手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身上的皮子已被破坏,今夜必须换皮! 偏生不知是谁提点了东离月,这小女子竟随身带了一把剪子。 画皮鬼最怕的,就是剪子! 阮香玉只能用鬼语蛊惑她的心神,但这小女子的心智实在太坚定了。 阮香玉的面目狰狞扭曲,人皮在她的鬼身上都快挂不住了。 也不知那该死的‘沈昭昭’,白天在这锦王府动了什么手脚,王府里的聚财阵完全不听她的使唤,那些榆钱树快速成熟,财气朝此地蜂拥而来,反而交织成了一张金钱大网,将她困在其中。 阮香玉为今之计,只有夺取东离月的皮子,才能脱困! 此女八字特殊,唯有此女的皮子,才能装下她的鬼身! 待她破局,定叫那‘沈昭昭’血债血偿!! 阮香玉准备豁出去了,不管东离月手中的剪子,铤而走险也要将皮子夺下。 幽幽白雪忽而落下,雪粒翻卷中,传来一声叹息。 “给你大半日的时间,竟就折腾出这点风浪。” “本就不看好你,偏偏你还真不争气~” 第一卷 第27章 天命玄昭,你是玄昭王!! 纸扇轻转,伞面上的雪粒打着旋儿飞散。 阮香玉惊怒回头,下一刻,一枚铜钱便不偏不倚嵌入了她的眉心。 紧跟着又是几枚,如飞镖般精准地钉住她的四肢。 铜钱嵌入皮囊后滋滋冒着黑烟,阮香玉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嚎,那声音如鬼哭狼嚎,粗犷雄浑,哪里像个女子! 楚昭慢悠悠收起伞,啧啧两声,语气里尽是嫌弃:“恶臭男鬼一只,偏要躲进女子皮囊里,真是白白糟践了这身好皮相。” 阮香玉被制住的瞬间,屋内的东离月顿觉缠绕周身的阴寒之气消散,身体也恢复了温度与力气。 她来不及惊讶,只觉眼前一花,像有只扑棱蛾子从脑后飞了出去。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小纸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藏在她身后的! 那纸人冲着楚昭飞去,那殷切劲儿,活像小鸡见了老母鸡。 楚昭嫌弃地一巴掌将其拍飞,同时一个灵体从纸人里被甩了出去。 若是楚南星在场且开了阴阳眼,定能认出那泪眼汪汪的中年美男,正是自家那个被拘了魂的不肖爹。 楚承庇的确是被拘了魂,下手的却是楚昭这位亲亲老祖宗。 那日楚昭看出他有横死之相,便将这纸人悄然塞在他身上。反正这老小子嘴硬又横得很,对于这种既没眼力见儿又不长脑子的老孙子,玄昭王选择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让他认清现实。 “你不是沈昭昭!你不可能是她!你究竟是谁!!” 阮香玉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双鬼眼恶毒无比地瞪着楚昭。 楚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或者说,他。 “比起我是谁,我更好奇你这鬼东西究竟是谁。这么平等地仇视姓楚的和姓燕的,怎么?楚家人和燕家人刨了你家祖坟?” “没错!!!” 阮香玉身体里的男鬼答得过于干脆,倒把楚昭听愣了。 耶嘿,还真说中了? 就为了这点破事?这鬼也当得太没出息了吧。 “祖坟而已,你这鬼当得,真是毫无前途。” “何止祖坟!!”男鬼怒嚎,“本公乃河东柳氏,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她楚昭杀我先祖,燕扶危毁我族根基!!我与尔等祖宗有不共戴天之仇!!” “楚家人都该死!!燕家人更该死!!若无世家,何来天下!” “你们楚燕两族都是鼠窃狗偷!你们杀尽世家!若不是你们,我堂堂河东柳氏出身的高门贵子,怎会流落风尘!!何至于被人亵玩而死!!!” 楚昭听懂了。 搞了半天,是世家大族的余孽成了鬼,跑来找场子了? “原来是山鸡变不成凤凰,又被人玩烂了屁股,这才成了画皮鬼?” 楚昭嗤笑一声,语气里尽是刻薄与轻蔑:“成了鬼还要顶着女人的皮,你们这些世家男,不是最喜欢玩男人吗?” “被你们玩死的童男童女不在少数,现在换成自个儿被男人玩死了,就不乐意了?” “还真是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跟你那群废物祖宗一个德行。” 画皮男鬼被气到发狂,那五枚钉住他的铜钱都要被他的鬼气逼出体外,眼看是要化厉了! 他那模样太过凶恶,后方屋内的东离月忍不住提醒:“小心……” 楚昭睨了她一眼,“小孩儿躲一边玩儿去。” 东离月:她都嫁人了!!哪里是小孩了! 楚昭曲起中指,对着画皮男鬼眉心处的铜钱一弹。 只听嗡的一声,铜钱颤动之声中伴随着男鬼凄厉的惨叫,他的鬼体直冒黑烟,身上的五枚铜钱竟擦出了火花。 瞬间在他身上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楚昭不紧不慢闪避到了一边,袖手而立,看着画皮男鬼在地上翻滚惨叫,鬼体被烧灼得千疮百孔。 “这是帝业阳火!!你为什么能用出这种火!!”画皮男鬼痛苦不堪,想求饶,舌头已被业火烧成焦炭。 他想不明白……铜钱集五金之阳、人间烟火、帝王正气于一体,外圆内方暗合天地之道,钉入鬼魂要害,便如烈日封穴,阴气寸步难行,只能原地等死。 可画皮男鬼在和楚昭面对面时,分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鬼气。 此女不是‘沈昭昭’,她那皮囊下的是一只老鬼,道行远超他的老鬼! 可即便如此,一只鬼,也不该使出帝业阳火才对! 除非她已成鬼王,还是身具大功德,有帝业在身的鬼王!!! 女人……帝业…… 画皮鬼瞳孔剧颤。 楚昭垂眸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被踩扁的蝼蚁。 “河东柳氏?”她轻声重复,语气淡淡,“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 “本王争天下的时候,你们这群高门贵子,连给本王涮恭桶都不配。” 画皮男鬼瞳孔狂颤,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人就是…… 玄昭王!! 天命玄昭!帝业天成!! 唯有此女,纵然身死,化身为鬼后,亦是功德无量,帝命鬼王!! 画皮男鬼的惨叫声渐弱,渐稀,最终归于沉寂。 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风中。 楚昭嗅着那一缕青烟,原身被夺走的福运也随着青烟一点点回归。 她舒坦的吐出一口长气,眸色慵懒的瞥向不远处。 如果鬼下跪能有声音的话,楚承庇这一跪绝对响声极大。 他嘴唇哆嗦,呆呆的望着楚昭。 “你你你您难道真是老……”那个祖宗还没说出口,楚昭拂袖一扇,就把这厮的灵体扇回纸人里,随手给掐住纸人。 再挥袖一扇,一道身影刚爬上墙头,就被妖风掀了一个跟头,哎哟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那人爬起来,第一件事竟是先拿出面铜镜揽镜自照起来,确认没伤着脸后,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四处打量。 在看到地上人事不省的锦王后,夸张的“嚯哦”了一声。 “好强的孽力反噬,这头肥王八精莫不是锦王?” 楚昭挑眉,也在观察此人。 来人一身道袍,年纪瞧着不足而立,那张脸倒也称得上养眼,偏生那道士头上却簪了一朵花,给人一种不伦不类之感。 “你是何人?” “你是谁?” 楚昭与此人同时开口。 楚昭眸子微眯,此人进入锦王府时,她便有所感应,她利用锦王搞出的聚财阵,反布下金钱大阵,既能困住画皮鬼,也能让其他人无法闯入。 但此人竟寻到了大阵缝隙,溜了进来,虽然过程坎坷了点,但到底也让他入内了,显然是有些道行的。 游道人内心也很震惊,他刚入京就发现京中邪气翻腾,他追踪邪气到半途,就见城中百姓家里的金银细软竟凭空飞了出来,被这邪气牵引,竟全朝着锦王府而来! 一进这锦王府,他更是心下大骇。 直呼锦王是要钱不要命了!竟然敢倒行逆施搞出这等金钱大阵来敛财,真不怕报应吗! 眼下,他见锦王变成这鬼样子,倒是毫不意外,可对面这女子,却给了游道人极大的压力。 他竟看不出对方的深浅,试图观其面相,却双目刺痛,一双眼睛都险些瞎了! 上一个让他观相却差点瞎了的,还是幽王那疯子! 但有一点游道人可以确定,这王府内的金钱大阵与眼前此女定脱不了干系,他分明感觉到阵眼就在此女身上! “京城乃百善之地,你这妖女竟敢以妖阵敛财!还不速速罢手,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游道人一声厉喝。 楚昭挑眉,“你不客气一个试试?” 游道人见她如此态度,只能应战,挥袖放出五张黄符,那黄符随风而动,只听游道人吐出一个“去”字,就朝楚昭的面门而去。 楚昭不紧不慢的朝他走去,下一刻,那些黄符还没靠近楚昭,就自燃了起来,落在地上只余灰烬。 游道人大惊,这符连近身都做不到?这是遇上老妖怪了不成! 他实在判断不清楚昭的道行,心里大骂这一趟入京血亏,忍痛掏出一张紫符。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就被人捏住。 “啊啊啊啊啊!”他发出杀猪般的痛叫,手爪爪要断了。 而她手里的紫符已然被夺走。 楚昭打量着这张紫符,眸子眯了起来,睨向眼前这半吊子小道士: “小牛鼻子,游云天是你什么人?” 游方一愣,下意识回答:“我家先祖便是游云天,等等,怎会知晓我家祖宗?” 楚昭表情耐人寻味。 上辈子她麾下有神算东方镜,燕扶危那厮麾下有妖道游云天,那妖道也的确有些神异本事,这伏妖紫符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楚昭想到幽王那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心里的异样感越发强烈:“幽王派你来的?” 游方没说话,但瞪大的眼睛已经表明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游方品出了点不对味,语气也谨慎了起来。 楚昭似笑非笑盯着他:“我是谁?” “燕岐难道没告诉你,他出征在外五年,幽王府里还有个被他抛下的新婚妻子?” 游方:??? 游方:!!!! 不是吧!眼前这妖女……啊呸!眼前这位风姿盖世、袖藏乾坤、翻云覆雨、道行深不可测的伟女子竟是幽王妃?! “王妃在上!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游方一个滑跪。 楚昭:“……” 这些后人子,为何一个比一个没骨气! 第一卷 第28章 楚昭怀疑上燕扶危了 楚昭懒得看游方,这些后人,真是没一个能入眼的! “滚一边呆着去。” “是是是是。”游方低眉顺眼,赶紧应声。 楚昭不再搭理她,看向屋内,那东离月还怪听话的,让她躲起来,真就躲起来了。 “出来。” 楚昭声音落下,片刻后,东离月从屋里出来。 她神色显得有些拘谨,不似白天时那般锐利张扬,看楚昭的目光里带着敬畏,也有几分不敢直视的躲闪。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眉眼间,的确有几分故人之姿。 就是不知道……东离镜那神棍的本事,这小丫头是否所有继承? 想到旁边的游方,楚昭心道:算了。 还是别抱什么期待,如若真继承了东离镜的神棍本事,这小丫头也不至于沦落到眼前这境地。 “你是想继续当这锦王妃,还是回东离家?” 东离月怔了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抿紧唇道:“我……有得选吗?” “选不选看你,做不做得到,看我。”楚昭袖手而立,唇含淡笑:“赶紧选,我耐心可不多,小家伙。” 东离月看了眼锦王,低声问道:“他……还能活吗?” 楚昭不答反问:“你想他活吗?” 东离月心头一惊,对上楚昭的视线,一刹间只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看穿,她鼓起勇气,摇了摇头。 东离家传自先祖东离镜的这一支嫡脉到她这里就已经断代了,旁支取而代之,霸占祖宗基业,她这嫡脉孤女被当成货物献给了锦王。 即便此刻回到东离家,她势单力孤,无非是又被那些旁支的虎狼亲族再卖一回。 但如果锦王死了…… 她便是锦王遗孀! 哪怕只是个空有名头的王妃,但有王妃这个名位傍身,有些事,便好做许多。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勾唇:“锦王受妖人蛊惑,擅用妖法,遭孽力反噬,怕是好不了了……” “锦王妃今夜便是人证。” 游方在旁边听得是汗流浃背,乖乖,这位王妃奶奶当真是位狠人啊! 他刚刚观察的不仔细,这会儿才看清楚全局布置。 这锦王府内各处的聚财法眼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布置出来的,只怕这胖王八早就在用妖术敛财了。 但为何会在今夜突然被反噬,恐怕还是这位王妃奶奶的功劳! 这是将计就计,锦王想贪,她直接火上浇油,让锦王自食恶果啊! 听她这话的意思,还要要锦王的命? 虽说这肥王八死不足惜,但怎么着也是个皇子啊?就这么草率的给整死吗? 楚昭可不会在乎游方在想什么,她盯着东离月。 东离月双目放光,用力点头:“是锦王与妖邪同流合污,自食恶果。” 楚昭满意勾唇,“既如此,你可准备好吃苦头了?” 东离月愣了下,反应过来,“准备好了!” 今夜这妖邪都死了,锦王也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她既要当这锦王妃,若是全须全尾的,岂不叫人怀疑。 楚昭笑了笑,手一抬,夜风如刀,割破东离月的双臂,她痛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下一刻,楚昭屈指一弹,东离月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眼前一黑,就原地倒下了,只是摔倒在地前,似有一股清风将她托举。 少女无声软躺在雪地里。 楚昭这才看向一旁的游方,突然抛出一枚铜钱给他。 “此为金钱大阵的阵眼,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游方一愣,用力点头。 “王妃娘娘高招啊!”他佩服的直竖大拇指。 “取之于民,自该还之于民。”楚昭语气淡淡。 阵眼一破,锦王靠邪术收敛来的家财自然会换归原本的人家。 但这等事,就不必楚昭再费心盯着了。 这小牛鼻子道行虽菜,但处理这些事,想来也不成问题。 楚昭这会儿更好奇另一件事,或者说,燕岐这个幽王实打实勾起了她的兴趣。 不但那张脸与燕扶危如出一辙,就连燕扶危昔日旧部的后人,也入了他麾下。 怎就那么巧呢? 第一卷 第29章 入梦,吻! 楚昭走后不久,锦王府的人陆续醒来。在看到满王府的铜钱后,下人们都惊呆了。 王府内一片兵荒马乱,就在这时,京兆尹的人急急在外扣门。 今夜京城出大乱子了,许多商贾百姓乃至朝廷命官家的金银钱币都长翅膀飞了! 是真的飞走了。 数不清的金银钱币在众目睽睽下飞走,汇聚在一起,像一条长龙似的飞入了锦王府。 被惊醒的百姓商贾追了一路,到了达官显贵居住的内城门口后被迫止步,他们急急地去报了官。 普通庶民门被拦在门外,但内城里的达官显贵可没那么多估计,下人家将一路追来了锦王府外,这才止了步。 京兆尹的人赶到后,锦王府的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金银钱币铺满王府的画面,那是相当的震撼! 然而这只是开始。 游方一派高人风范的重新登场,当场表明身份。 “游道长,你竟云游回京了!” 游家先祖游云天乃是开国功臣,游家后人在大玄朝还是颇有名望的。 京中认识游方的人倒也不少。 游方高深莫测的点头,直接走入锦王府,先是引导众人发现已不成人形的锦王,以及锦王身边那团人形灰烬。 然后当众揭破王府内的聚财妖阵,实则暗中捏断袖中的阵眼铜钱,下一刻,满王府的金银铜钱又和张腿了一般,在一片哗然中飞出锦王府,回到其原本的主人家里! 当夜,锦王在王府内布置聚财阵,偷盗京中朝臣庶民家财,遭到反噬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而始作俑者已然回了梧桐院,楚昭回来后就美美泡了个澡,福运回到这具身体后,她用起来都舒服多了。 就是灵魂上的缝隙还在,使得她的鬼力无时无刻不在流逝。 想到这里,楚昭略有不悦。 那锦王肥王八的阳气也是一股子油腻铜臭味儿,她下嘴都把吃坏肚子,倒是燕岐那小子…… 很是味美。 楚昭自浴池中起身,披了件寝衣,及腰长发半湿不干的披在身后,便回了主屋。 屋内,火盆烧的正旺,满屋暖气。 楚昭进门就瞧见拥裘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雪粒随她飘入室内,带着一股子凛冽霜气。 燕扶危眸子微暗,月光落在女人身上,如笼薄纱,似仙似魅,许是她长发未干的缘故,她周身缭着一股烟气。 有刹那,叫他失了神。 “王妃是何时出的门?”思绪收回眼底,他开门见山。 “幽王不是一直派人盯着梧桐院吗,怎连我几时出的门都不知道。”楚昭懒洋洋笑着,在他对面坐下,眼神若有似无在他身上逡巡。 先是那个叫游方的小牛鼻子出现在锦王府,今夜她前脚刚离开锦王府,后脚京兆尹的人就上门了,还有内城外城那么大的热闹,明摆着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燕扶危的这个孙子,虽然不老,但是巨猾~ 燕扶危身上被她眼神扫过的地方没由来的绷紧,今夜的‘沈昭昭’有些不同。 像是没有穿好人皮的艳鬼,露出了一些本体。 但却更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想来王妃今夜辛苦了,那便早些就寝吧。”燕扶危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只是看着,他的头疾竟就无声缓解了。 楚昭心念一动,“好啊。” 她径直去了内室,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目光落在她的湿发上,眸光微动。 楚昭径直上了床榻,刚侧身躺下,就感觉身后的床榻一沉,有人撩起了她的一缕湿发。 楚昭佯作不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她倒要看看,这孙子一到晚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往她身边凑是要干嘛。 “你头发还是湿的。” 楚昭哼了声:“幽王若闲着没事,就替我把头发擦干好了。” “你倒是会使唤人。”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幽沉,记忆里,玄昭也是如此,因为一个懒字,每每沐浴后总是湿着头发。 楚昭浑不在意的笑起来:“你自己送上门来,不就是等着被我使唤?” 身后人的气息离开了会儿,片刻后又回来了,燕扶危取过干帕,稔熟的擦拭起了女子的湿发。 “这是使唤人的习惯,莫非也是你先祖教授的?” 楚昭幽幽掀开美眸,眼底掠过一抹戏谑,看来这孙子的目标果然是她这位玄昭王啊。 锦王府今夜那么大的热闹,他一字不问,像是浑不在意似的,话里话外却总揪着‘玄昭王’不放。 “我家先祖教我的可不止这些。” 女子的湿发突然从掌心滑走,下一刻,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穿过他的指缝。 燕扶危身体蓦得僵住,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我家先祖还会入梦呢,幽王可想在梦中一观玄昭王真容?” 燕扶危眸色沉了下去。 今夜的‘沈昭昭’,过于主动了。 他直觉不对劲,但……再见玄昭的这一诱惑,纵然前方是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 “王妃如此盛情,本王却之不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反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紧扣。 楚昭唇角微弯,眼底却漾开一抹幽深的凉意。 “幽王可别后悔,入了玄昭王的梦,可没那么容易出来。” 她忽然倾身,她跨坐在他身上,垂眸俯视看他。 长发垂落,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的唇。 下一刻,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肌肤相贴,鼻尖几乎相触。 烛火无风自动,满室光影摇曳。 燕扶危呼吸微窒,意识昏沉下去前,映入眼底是女子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与他记忆中的玄昭,一模一样! 燕扶危的意识像沉入了光怪陆离的幻梦中,他骤然睁开眼,耳畔充斥着竟是熟悉的喊杀声。 周遭旌旗蔽日,血流成河,这是在战场上! 女子于万军中穿杀而过,手中长戟抡至满圆,直取他的首级。 燕扶危视线里却只有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是玄昭!是楚昭!真的是楚昭! 他无视长戟,径直上前。 楚昭以入梦术,将他拉入梦中,本就是想试探下燕扶危这孙子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曾想,他竟半点不怕死,直扑自己而来,她手里的长戟一顿,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他扣入了怀中。 楚昭:??? 等等,搞什么? “放肆!”她一声厉喝。 抬手要将其挥退,这是她的梦境,她便是此方主宰。 但下一刻,楚昭身体一僵,身体竟无法动弹,周遭的战场环境竟如泡沫般消失,变成了一处竹林水榭。 她瞳孔微睁,愕然的看着周围变化的景象。 这不是她的梦! 等等,这难道是……燕扶危这孙子的梦? 楚昭正惊疑不定,自己的梦怎会被对方给取而代之,却发现身体竟不能动弹了。 梦境易主,现在主导梦境的变成了‘燕岐’! 燕扶危盯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指腹摩挲过她的眉眼。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毫无变化。 唯独她看他的神情,警惕、戒备、愤怒……如看一个陌生人! 又是这个眼神!当年她弃他而去,再见面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盯着他,朝他的心口射出了那一箭! “你——” 楚昭话音还未出口,下一刻,后脑被男人大力扣住。 霸道又蛮横的吻落在唇上,将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咽喉间。 第一卷 第30章 梦里梦外纠缠 楚昭怒不可遏,但梦境易主,她竟无法挣脱。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燕扶危的吻炽烈而蛮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楚昭想骂人。 她偏过头想挣开一丝缝隙,唇齿间含糊地挤出两个字:“放……肆——” 声音还没成形就被他吞了回去。 燕扶危似乎听不得她说话,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想听。 他太了解她了,这张嘴里从来吐不出什么好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刀刀见血。 他怕她一开口,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梦境戳得四分五裂。 于是他加重了那个吻。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明明是在梦里,却灼烫的厉害,烧得她脑子发懵。 楚昭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不是……搞什么! 燕扶危这孙子到底什么毛病?他在梦里想的就是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吗?! 楚昭怒极,她当人当鬼三百多年,何曾被如此羞辱过?! 但是……或许因为梦乃灵魂栖息之所,他入侵间,那股能够修复楚昭魂魄缝隙的气息也跟着见缝插针而来。 甚至比那一夜隔着肉身时的亲吻来的更加有效,楚昭只觉魂魄像是被泡在温泉里,就连鬼力的外泄竟都停了下来。 楚昭的后背抵上了什么,大概是水榭的柱子,退无可退,整个人被他圈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指尖带着微微的粗粝感,沿着她的脊线一寸一寸地摩挲。 明明是在梦里,触感却真实得过分,像是有火苗从那些被触碰的地方蹿起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楚昭的呼吸一乱。 这场梦被反客为主。 这是他的梦境,便由他主宰,他不想放,她就走不了。 不知多久过去,唇齿分开的间隙,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别说话。” “吻我。” 楚昭整个人怒得几乎要烧起来,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被主导着吻上了他的唇。 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感觉要疯了。 怒到极致犯生出了笑意,她已经不想搞明白燕扶危这孙子发什么疯了,要她吻他是吧? 好!她非吸干了他不可! 她闭上眼,反客为主。 相触间,那股修复魂魄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梦境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炽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燃烧,越烧越旺,不可收拾。 梦里渐渐影响梦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上,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揽着谁的腰,是谁的呼吸乱了谁的呼吸。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松散,寝衣的带子垂落床沿。 梦里梦外一切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分不清是谁的。 …… 屋内满室旖旎,屋外有人却急疯了。 游方在人前显圣完后,趁乱避开京中各方势力的耳目,从幽王府外院的狗洞爬进来,大呼小叫的就要找燕扶危,或者说,是要找楚昭这位‘幽王妃’。 旗云问询过来将人给叉住,他之前奉命带人去外城‘煽风点火’,把锦王用妖术敛财的消息宣扬的人尽皆知,将事情闹大。 本路上就见那些钱财竟又张腿跑回了原本的主人家,旗云震惊了一路,赶回王府的半路上听属下回禀,说是游方入京了,还在锦王府大显神通。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你这一回京就帮了咱殿下大忙啊!” 游方兴奋的满面红光,摆手道:“哪里哪里!还是咱王妃娘娘厉害啊!” “她老人家在何处,我还得赶紧向她老人家复命呢!” 旗云:??? 这中间怎么还有王妃的事?说起来,殿下一直让人盯着梧桐院,但之前有人发现王妃不在院里,殿下也去了梧桐院,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游方已经激动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顾不上规矩,拉着旗云就往梧桐院去,一路上都在说‘沈昭昭’这位王妃如何道行高深,神鬼莫测…… 旗云听得脸色煞白煞白的,腿肚子都有点抽筋。 这哪里是王妃道行高深啊! 这分明是玄昭王道行深啊!! 完了完了!殿下还等在梧桐院,这与送上门等死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不好!!!”旗云嘴里爆发出尖叫,拉起游方就跑。 然而刚到梧桐院外,他就听到了一声更为凄厉,宛如天崩地裂的惨叫。 旗云吓了一跳,打眼一看竟是一个中年花美男跪在地上,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楚南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楚舅老爷?”旗云震惊,不是说楚承庇被勾了魂吗?这魂儿又回来了? 他越发信了游方的鬼话,看来王妃今夜真的去了锦王府大发神通啊,哦不对,是王妃带着玄昭王去救人了! 但这位楚舅老爷如此这般是为哪样? 难不成……旗云脸色大变,该不会是玄昭王真找殿下算账了吧!! “殿下!!”旗云作势要往里冲。 一直没被人注意的小花吓得又赶紧冲上来阻拦,她脸红的都快滴血了:“不能进!不能进啊!” “什么不能进的,王爷有危……”旗云的声音卡在嗓子眼。 身为习武之人,他的耳力自然远胜旁人。 这一下,就听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响动,是从屋内传出的。 等等、那喘息声是…… 第一卷 第31章 幽王你自荐枕席,我成全你 院内死一般的安静。 旗云眼睛睁大,一动不敢动了。 一直嗷嗷哭的楚承庇也被楚南星死死捂住嘴,几人快速挪到院外。 小花红着脸,小丫头又羞又气,嘀咕道:“殿下今夜留宿,你们……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来打扰!” 在楚昭收拾了王管事后,只把小花留在身边伺候,小丫头对她可谓是忠心耿耿 但也操碎了心。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和王妃之间的关系不但与相敬如宾没关系,说是剑拔弩张都不为过。 今夜殿下留宿,小丫头是真心替自家王妃高兴! 偏偏有这么多不长眼的来打扰! 旗云也很尴尬,他是真没想到啊…… 不过他就算了,楚舅老爷如此激动是为哪般? 楚南星也摸不着头脑,他今夜守在自家老爹床前,突然一个纸人飞进来,贴着他爹的脑门,下一刻,他爹就和诈尸似的,直接蹦了起来。 楚南星吓一大跳,险些以为又是什么妖术邪祟上了他爹的身,一惊之下,险些当场弑父。 后来确认了是楚承庇回魂了,但他还是放心早了。 他老爹那眼泪就和开闸泄洪似的,嘴里大喊着“老祖~玄昭老祖啊~不孝孙对不起您啊~”之类的,就朝着梧桐院狂奔。 那架势与失心疯了别无两样。 结果到了梧桐院就被小花拦下,在听说殿下今夜留宿后,他爹那架势,就像自家祖坟被人挖了一样。 要不是楚南星拦着,楚承庇要直接冲进屋里去! “爹,你冷静!我知道今夜肯定是玄昭老祖显灵救了你,但是就算想要感谢他老人家,也不比非得这时候吧……” “表姐和殿下好不容易夫妻恩爱,你有点眼色……啊!” 楚承庇之前还跟个弱柳扶风时刻都要碎掉的中年弱美男似的,也不知被楚南星那句话给刺激到了。 愣是有了铁牛般的力气,一把将儿子攘开了不说,还狠狠给了这小子一脚。 “混账!你这不孝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竖子啊竖子!!大逆不道、倒反天罡、倒倒倒……啊——”楚承庇还没骂完,气血攻心仰头栽了。 昏死前,他的心声都在哭嚎。 那是他家玄昭老祖啊!!燕岐那竖子怎敢啊啊啊!! “爹!爹!!” 楚南星顾不得胯骨轴子被踹的一脚,赶紧保住自家脆弱老爹。 “游道人你愣着干嘛!快帮我看看,我爹这是咋啦?他的魂不会又被妖精勾走了吧?” 游方上前摊开,摆手道:“放心放心,楚舅老爷的魂魄好好的呢,不过他肝火有点旺啊,嘴角都起白沫子了,等我给他喂两颗秘制丹药……” 楚南星敬谢不敏,抱起自家爹就走。 可别,游道人那破丹,吃了不哑也得废。 他还是找军医给自家爹扎两针吧。 …… 翌日。 日上三竿。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刺进眼帘,楚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帐顶的暗纹,鼻尖萦绕着檀香与昨夜残留的气息。 她僵了一瞬,然后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梦境易主,她被压制,那个吻,那些触碰,还有后来…… 后来她怒极反笑,抱着吸干他的念头主动反攻,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止梦里一发不可收拾,梦外更糟糕…… 楚昭闭了闭眼,腰间的酸痛不适,这具身体像是被劈开拆散架了一般。 三百年…… 她当人当鬼三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上辈子沙场上金戈铁马,结果被孙子辈的竖子摁在梦里亲了半宿,还亲得有来有回、意乱情迷? 到最后也谈不上谁主动,谁被迫了…… 反正楚昭是有好好享受的,戎武之人,体力自是不用提,就是她现在这具身体…… 还得练。 不过,昨夜恍惚间,她脑子里莫名其妙闪逝过了一些画面,就好像,她也曾与某个人这样亲密无间过。 但楚昭记忆里,自己上辈子忙着打天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儿女情长啊? 楚昭想不通,将此归类为受‘燕岐’的梦境影响。 不肖竖子! 楚昭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坐起身。 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处几点红痕清晰可见。 她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领。 动作间,牵引起的不适感加重了点她心里的暴躁,这竖子是真会折腾! 她睨向身侧还未醒的男人,抬手就是一手刀过去,直劈咽喉。 手腕骤然被握住。 男人掀开眸,眸色沉不见底。 在楚昭起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燕扶危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没有捏碎她的骨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姿势暧昧又危险,像是昨夜那场纠缠的余韵还未散尽,新一轮的较量又要开场。 片刻后,燕扶危松开了手。 他坐起身,披衣而起。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楚昭一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昭眯了眯眼,看着他系好衣带、起身下榻、背对着她整理衣袖,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的很。 她忽然笑了。 “幽王这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燕扶危的动作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继续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转过身来,淡漠看着她。 那眼神,却厌恶至极。 “昨夜之事,到底是遂了谁的愿?” 楚昭愣了下,怒极反笑。 昨夜的确是她主动下套,想要入梦好好试探一番这竖子! 但阴沟里翻船,不曾想这竖子竟反客为主,将她的梦境变成了他的梦! 还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春梦! 梦中的颠鸾倒凤也颠到了梦外。 这竖子的言下之意,昨夜是她故意使术,诱惑他一夜春情? 哈! 哈哈哈哈!!! 楚昭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她活了三百年,当人当鬼,什么污名没背过? 杀人放火、屠城灭族,她都认。 可说她堂堂玄昭王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勾引一个孙子辈的竖子? 滑天下之大稽! 便是她祖宗燕扶危脱光了送她榻上,她都未必看得上,这竖子以为自己是谁? 区区一个孙子! 睡了他,那也是他八辈子的福气! “遂谁的愿?”她止了笑,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幽王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若我没记错,昨夜主动的人分明是你吧?”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处的红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我家老祖本是要来梦里相见,谁曾想某些人梦中所思所想也竟是些颠鸾倒凤之事。” 楚昭信步走到他身前,红唇翘起:“你连梦里都想着自荐枕席,本王~妃勉为其难成全了你便是。”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了几分,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楚昭眼神嘲讽,笑容冷冽至极:“幽王是觉得被我污了清白?那你去报官啊~就说~幽王妃用妖术睡了幽王,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她噗嗤笑出了声,将他一推,转身走向妆台,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那一头乱发。 “看看到底是谁丢人~” 她说着,随手般从妆匣里拿出根钗子,往地上一丢:“赏你了,幽王殿下~没让你白干活~” 第一卷 第32章 临幸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燕扶危走后,楚昭叫来小花伺候自己沐浴。 这身体实在不行,不过折腾一宿而已,没尝出多少快活滋味,倒累够呛。 不过,楚昭能感觉到梦里梦外与燕岐交合过后,她魂魄上的缝隙竟暂时被封住了。 这的确是意外之喜。 也是她今早暂且容他放肆的原因。 到底为何,燕岐的精气与血气能修复她的魂伤? 是只他一人有这妙用? 还是只要是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都能给她当药引子? 楚昭想着事情,没注意到小花那红扑扑的小脸蛋。 小花看着楚昭身上的痕迹,想着殿下王妃昨夜分明很恩爱啊,但为什么先前殿下走的时候脸色又那般难看? 楚昭沐浴完毕后,躺在美人榻上烘着头发,小花忙不迭的收拾着满屋狼藉。 须臾后,小丫头珍之重之捧着什么过来,递到楚昭跟前,“主子,此物该收在何处?” 楚昭余光瞥去一眼,那是昨夜她和‘燕岐’颠鸾倒凤过的锦被,上面正有一片落红。 楚昭只觉刚压下去的郁气又冲上天灵盖,她揉着眉心,“这等没用的东西留着干嘛,拿去烧了!” “可是……”小丫头犹豫开口:“昨夜是主子您与殿下的圆房之喜,按规矩,落红送入宫内内廷司,是要记录归案的。” 楚昭掀眸,愣是给整笑了。 什么狗屁倒灶的破规矩,他燕家男人镶金边的? 楚昭厌烦的摆手:“烧。” 小花不敢违逆,只能把锦被抱下去烧了,心里又担忧起自家主子和殿下的夫妻感情了。 另一边,楚承庇知道燕扶危从梧桐院里离开后,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涕泗横流的来见自家老祖了。 楚昭远远地就听到了他的嚎哭声,那股子烦意,又窜上心头。 “闭嘴!” 她的声音隔了老远,依旧像炸雷似的在楚承庇耳畔响起。 楚承庇立刻闭了嘴,刚进院呢,就噗通一声跪下。 守在暗处的暗卫们见状都抽了抽嘴角。 这位楚舅老爷昨夜就人来疯了一回,怎么今天又来这一出? 楚昭站在檐下,冷冷盯着他:“进来。” 楚承庇“哎”了一声,立刻爬起来,低眉顺眼的进屋。 暗卫们面面相觑,这可真不像外甥女和舅舅的相处方式啊,这楚舅老爷咋乖的跟个孙子似的? 进屋之后,门一关,楚承庇噗通一声跪下。 “不肖子孙拜见老祖!!” 楚昭睨他一眼,在主位上坐下,懒洋洋呷了口茶:“说说吧,如今的楚家和大玄朝,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楚承庇赶紧一一道来。 楚家的情况与那本《大玄本纪》上写的差不多,燕扶危登基之后,给楚家封了定北侯。 但自楚昭这位玄昭老祖后,楚家是一代不如一代,燕扶危在世时,楚家还算风光,但到如今,楚家的侯爵已形同虚设。 甚至从楚承庇上一辈起,还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楚家弃武从文! 现在继承定北侯爵位的是楚家大房,也就是楚承庇的大哥,楚承继,目前在朝中担任御史。 楚昭面无表情听着,“也就是说,楚家如今还在行伍里的就只有你家那个小子?” 楚承庇满脸感激:“全赖老祖您在天有灵,南星他继承了您的天生神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昭横了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是在天有灵?本王若是早三百年知道你们是这等货色,死之前就该把楚家先灭族了!” 还她在天有灵呢,她这纯纯死不瞑目! 楚承庇吓得噤声,一脸羞愧。 自家老祖宗是打天下的霸主,以武封王,结果后代子孙弃武从文,说出去本就丢老祖宗的脸。 更别说大玄朝立国后,楚家被封侯全是受了先祖玄昭王的荫蔽,到头来最大的老祖宗被人改了雌雄,三百年来,族内竟也没流传下来一星半点的真相,这就实在是…… 实在是太‘孝’了! “老祖,孙儿这就修书回族内!定要让族中重修祠堂,让族老们上书朝廷,为老祖你恢复声明!”楚承庇激动说道。 楚昭睨他一眼:“楚家人若都是你这等脑子,想来也没弃武从文的必要。” 楚承庇老脸滚烫,越发羞愧了。 其实……他读书还可以的,只是……想起那件旧事,他眼底浮现一抹沉痛,将头埋得更低了。 “说说如今大玄朝的局势。” 楚承庇赶紧振作精神,当着自家老祖的面,他自然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大不敬。 如今皇位上的宣帝继位已有二十余载,刚继位那几年还算勤勉,大玄朝民生也算安定。 但也就那几年,之后昏君之态暴露无遗,先是大肆选妃,充盈后宫。 再是加税征发民役为自己修行宫,后面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癫,说要效仿开国圣君白晟帝,去一统草原,将蛮族灭族! 好家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三百年前,蛮族先是被玄昭王打的四分五裂,不敢再犯境。 白晟帝登基之后,又屡征草原,打的蛮族被迫北迁。 蛮族恐玄昭王和白晟帝久矣,三百年过去,即便蛮族又重新回到草原上生活,也不敢擅自犯边。 但架不住有人要自爆其短啊,宣帝率领着大军出征,二十万人马,被蛮族五万人杀的丢盔卸甲。 宣帝差点在阵前被斩杀,之后他逃回京师,就开始了大玄朝的要和亲、要纳贡、要赔款、要割地的‘四要’条款。 只要不打仗,蛮族要啥,宣帝给啥! 迄今为止,宣帝送去和亲的公主都给出十一位了! 若非燕岐用五年时间又将蛮族打回了草原上,只怕和亲公主的数量要超过一双手! 民间就曾有不怕死的文人以此事嘲讽宣帝,说宣帝生那么多女儿,都是为蛮族生的! 以前百姓都觉得皇室公主金枝玉叶,但现在连百姓都觉得,若是生女儿,情愿生在平凡人家,也好过生下来就被送去蛮族和亲! 那十一位和亲公主,有十位已经死了,只剩一位,还在蛮族手里。 楚昭听得是怒火中烧! 燕家这群废物,坐不稳江山当不了皇帝就退位让贤,她楚家—— 楚昭看了眼同样废物的楚承庇。 老祖宗痛苦的闭上双眼。 算了,楚家这群酒囊饭袋也不配! “荒唐。” 楚昭吐出一口浊气。 “哦,对了。”楚承庇语气突然阴阳怪气起来:“听说蛮族已同意送平华公主还朝,这倒是幽王的功劳。” 楚昭眸光微动,撇开‘燕岐’那张讨厌的脸和性情不谈,他击退蛮族,迎回和亲公主这一点,的确让楚昭高看他几分。 勉强……嗯,勉强不算废物吧。 啧,同样是后代子孙,凭什么他燕扶危能有个勉强有出息的! 她的这群后代全都是饭桶? 玄昭王越想越气。 楚承庇小心翼翼偷瞄自家老祖宗的脸色,有个问题在心里百转千回,憋了一晚上,直到现在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那个……老祖宗……孙儿斗胆,您与幽王他……” 楚昭睨他:“怎么,本王临幸一个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