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戍边:我从炮灰辅卒一路封王》 第一章 寒堡残卒 隆冬腊月,北境的寒风像是刀子一样。 鹅毛大雪狠狠砸在黑石戍堡的土墙上。 这里是大雍王朝最北方的边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雁朔关有七十二个戍堡,黑石戍堡是最残破,防御能力也是最弱的。 破败的土墙,士兵都是老弱病残,就连吃饱肚子都很艰难。 周围的土墙有好几个地方已经坍塌了,用几根破烂木头挡着。 土堡原本应该有五十名守军,可是上边经常吃空饷,仅有的二十三人也是老弱病残,像苏烬这种被强行征召入伍的小卒,都算青壮了。 在这里的小卒,能活着回去的不足三成。 寒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灌进低矮的士卒营房里,屋子里冷得吓人。 还有一股腥臭,腐烂的味道。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胸腔,传来一阵剧痛,苏烬猛然睁开双眼,彻骨的寒意就像是一把刀,让他全身僵硬。 一阵陌生的记忆涌进脑海,前世他是一名退伍的野战老兵,身经百战,历经生死,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来到这个世界。 原身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黑石戍堡小卒,孤儿,半年前被抓来。 因为性格懦弱,经常被老兵欺压,克扣军饷,随意打骂,所有脏活累活都让他一个人做。 昨天就因为一点小事,戍堡伍长周疤子打断了他两根肋骨,饥寒交迫之下,原主死在这冰冷的戍堡里。 苏烬没想到自己开局竟然是这种地狱难度。 但他经历过各种绝境,立刻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情况。 大雍王朝现在已经濒临倒塌,边关更是腐败不堪,外敌强悍,内部军队却是一摊烂泥,将官贪婪,老兵欺压新兵。 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权没势,无人依靠,身份最低微的小卒,随时可能会死在这里。 营房内一共有八个小卒挤在一起,外边风雪呼啸,他们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麻衣,身下也只有枯草,连一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根本挡不住这北境的严寒。 苏烬胸口处传来阵阵剧痛,他现在情况非常糟糕,肋骨断了两根,加上感染风寒已经开始发烧,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 “你小子命真大啊,这都没死?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最深的土炕里,一个面容漆黑,一脸凶相的汉子阴狠地看着他。 脸上有一个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到下颚。他就是导致原主死亡的周疤子,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在边关摸爬滚打十多年了。 没什么杀敌的本事,专会欺压新兵,克扣军饷。 周疤子看着苏烬冷哼一声道:“你这个废物命还挺硬,竟然还没死,像你这种人,就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其他人被周疤子的喊声惊醒,却没有人敢动,在这个戍堡里,周疤子就是他们的天。 一但违反对方的话,轻则打骂,重则扔在外边死无全尸。 只有一旁面容憨厚的少年偷偷抬头,眼中满是担忧,可是最后他还是低下头。 他叫陈石头和原主一起来到这里,也是这个戍堡里唯一一个对苏烬心存善意的人。 “昨天让你守夜,你却在这装死!想偷懒?周疤子走到苏烬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阴狠:“你就不怕我把你军法从事? 苏烬缓缓抬头,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原主以往的恐惧和卑微,只剩下冰冷淡漠。 在他看来面前这个虚张声势的周疤子,不过只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 “敢瞪我!周疤子大怒,直接抬起手,狠狠抽向苏烬。 以前原主只会任人欺压,跪地求饶,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就在巴掌即将打在脸上,苏烬强忍着疼痛,偏头精准躲过,同时右手弹出,借助对方收手不及的空挡,用力一拧。 周疤子没想到苏烬会来这一手,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向一侧踉跄一步。 随后他震惊的看着苏烬,其他人也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以往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物,竟然敢反抗了? 周疤子愣了一下,随后更加愤怒“你这个废物,竟然敢还手! 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砸向苏烬,这一拳用尽全身力气,他今天要让这个废物知道,谁才是他们的老大! 他身为伍长打死一两个小卒根本没人在乎,随便找个理由上报就可以。 苏烬眼神一沉,原主一味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压,最后死在这个蛮荒之地。 想要活下去必须奋起反抗! 可是他现在身体太虚弱,硬碰硬肯定不是周疤子的对手,侧身躲过对方的进攻,抓住对方的破绽用肩膀狠狠一撞! 扑通! 身强体壮的周疤子竟然被苏烬撞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忍不住哀嚎一声。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周疤子挣扎着站起来,双眼血红,语气充满杀意“好!好!好!今天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就在周疤子想要冲上去,把苏烬大卸八块时。 “呜! 急促的号角声响起,营房外凄历的喊叫声回荡在整个戍堡上空,黑色的狼烟升上天空。 “黑羯骑兵来了!所有人准备作战! 众人听到营房外的喊声,顿时被吓得脸色苍白,周疤子暴怒的表情也僵在脸上。 仅仅是听到黑羯骑兵他们心中就泛起无尽的恐惧。 苏烬听到营房外慌乱的喊叫声,心头猛地一沉,看来今天要血流成河了…… 第二章 全是陷阱,根本不是劫掠 北境边军,人人都怕黑羯骑兵。 这帮草原蛮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凶悍嗜血,常年南下烧杀劫掠。 他们不种地不屯田,靠劫掠边境为生,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尸横遍野。 黑羯骑兵机动性极强,打得赢就冲阵屠杀,打不赢就骑马迂回放风筝,用弓箭活活耗死步兵。 连大雍正规军都经常吃大亏,更别说黑石戍堡这种没人管、没人疼的破烂边堡。 刚才苏烬和周疤子的私斗,在敌袭号角响起的瞬间,直接作废。 命都快没了,谁还敢窝里斗。 黑石戍堡编制五十人,官官相护、吃空饷,如今只剩二十三个老弱残兵。 要么年纪大、一身旧伤,要么就是新兵弱卒。 武器更是惨不忍睹。 刀是锈刀、矛是断矛,盾牌裂得不能再裂,还有好几个人手里就一根木棍,连铁家伙都摸不到。 就这配置,对上三十名全副武装、常年杀人的黑羯精锐,说白了——就是等死。 周疤子此刻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 他在边关混了十几年,欺压新兵、克扣军饷是一把好手,真碰上羯骑,怂得比谁都快。他太清楚黑羯的恐怖,根本不是他们这群残兵能挡的。 “都给我上墙守着!”周疤子强行压着颤抖的嗓子吼道,“谁敢乱跑跳墙,战后军法处置!” 话虽这么说,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真破堡了,大家全死,哪来的战后。 一众小兵哆哆嗦嗦上墙,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绝望。 陈石头紧紧跟着苏烬,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 “苏烬,咱们这次真完了。” “半个月前青石堡你知道吧?五十个正规守军,城墙比咱们厚一倍,武器粮草都齐全。结果黑羯一冲,一个时辰不到,全堡屠干净,一个活口没留。” “现在大雪封路,雁朔关主力都是步兵,离这儿几百里。雪地里赶路太慢了,最快也要大半天才能到。” “大半天啊,足够羯人杀咱们好几遍了!” 黑石堡就是个弃子死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援无救,朝廷早就把这破地方忘了。死几个小兵,名册划个名字,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换以前的苏烬,早就吓傻了。 但现在这身体里,是现代野战老兵的灵魂。 胸口断骨剧痛、风寒发烧、头晕目眩、嘴角渗血,伤势重得吓人。可苏烬从头到尾,心态稳得离谱。 他太懂绝境了。 越是必死的局,越不能慌,一慌就真没了。 “别乱。”苏烬低声道,“现在跑,死得最快。稳住阵型守住缺口,才有机会撑到援军。” 陈石头愣愣点头,莫名觉得现在的苏烬特别靠谱。 两人快步登上土墙。 风雪狂暴,漫天雪白,视野极差,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根本看不清远处动静。 但苏烬知道—— 看不见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黑石堡墙又矮又破,多处坍塌,朽木挡泥糊弄了事,根本算不上防御。二十三个残兵站在墙上,握武器的手全在抖,军心已经濒临溃散。 堡主刘屯将,四十多岁,在边关熬了五年。 年轻时也曾热血戍边,可看多了贪腐压迫、小兵枉死、边关已经烂透了,最后一点心气彻底磨没,只剩麻木混日子。 他看着死寂雪原,眼神空洞,心里早宣判所有人死刑。 守不住的,根本守不住。 沉默片刻,他沙哑开口: “羯骑来袭,援军路遥。咱们吃朝廷粮,守边疆土,今日没得选,只能拼死一战。” 话说得悲壮,没人动容。 乱世小兵,吃不饱、穿不暖、日日被欺压,忠君报国太远,活着才是唯一念想。 几个老卒直接蹲墙头上等死,两个年轻小兵已经挪到墙沿,眼神盯着后山,随时准备跳墙跑路。 周疤子攥着堡里唯一一把完好环首刀,一边怕得要死,一边还记恨苏烬。 心里暗暗发誓:活过今天,第一个弄死他。 风雪越来越大,荒原静得诡异。 没有马蹄声、没有嘶吼声、没有半点动静。 可死寂之下,杀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僵在原地等死,只有苏烬,压低身子、强忍剧痛,眼睛锐利如老鹰一般扫视全场。 正面、两侧雪沟、低洼死角、墙下阴影,一处不落。 老兵的直觉疯狂报警——不对劲。 黑羯劫掠,向来快、狠、急。 不会藏这么久不动手。 “别只看正面!”苏烬立刻低喝提醒,“重点盯两侧雪沟死角!羯人最会潜伏偷袭!” 这话一出,周疤子当场嗤笑嘲讽: “你一个新兵蛋子,打过仗吗?也敢在这指点老兵?不懂就闭嘴等死,少扰乱军心!” 周围小兵也不以为然,觉得苏烬纯属装模作样。 可就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咻!咻!咻! 密集刺耳的破空声炸穿风雪! 漫天黑羽箭从百米雪雾里骤然飞出,铺天盖地压向墙头! 大雪遮挡视线,众人连敌人在哪都看不到,箭雨已经临头! “贴墙躲箭!” 苏烬反应极快,瞬间贴死土墙死角。 其他人慌乱乱窜、尖叫躲避,队形彻底大乱。 两道凄厉惨叫响起。 两个反应最慢的辅卒当场被数箭贯穿身体,热血喷涌,染红脚下白雪,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摔下高墙毙命。 随着两人阵亡,让本就脆弱的军心,彻底崩碎。 “出来了!羯骑在左边雪沟!” 有人嘶吼出声。 众人抬眼望去,三十道黑影从雪沟冲出,黑马黑甲、兽骨头盔、弯刀寒亮,三十骑精锐阵型整齐,踏雪狂奔,杀气冲天,直接扑向破堡! “守不住了!跑啊!” 三四个小兵彻底心态炸裂,翻身跳下矮墙,朝着后山雪原拼命逃窜。 他们认定——守是死,跑或许还有活路。 刘屯将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疯狂颤抖,眼神呆滞无助。 周疤子头皮发麻,浑身冰凉,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整个黑石戍堡的防线,眨眼就要崩盘。 就在所有人绝望崩溃、争相逃命之际,一直冷静观察的苏烬,骤然瞳孔猛缩! 他死死盯着正面冲锋的三十羯骑,目光穿透队伍,盯住雪原深处的阴影,用尽全力嘶吼: “别跑!全都站住!” “这三十骑只是诱饵!雪原深处有大批伏兵!” 一句话吼得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苏烬吓疯了。 就这破堡、穷堡、残兵堡,值得黑羯大费周章设埋伏? 简直荒唐! 可下一秒,现实狠狠砸在所有人脸上。 眼看羯骑冲到堡前几十步,本该全速登墙屠堡,竟然齐齐勒马减速! 十名黑羯骑兵,不断放箭牵制墙头守军。 剩下二十骑迅速拆分,十骑佯攻正门,十骑悄无声息绕去堡后死角,刚好封死刚才逃兵的退路! 分工明确、进退有度、战术老练。 这根本不是散兵劫掠! 是正规精锐的围杀战术! 苏烬看透全盘阴谋,心脏沉到谷底。 黑羯根本不在乎黑石堡这点残兵烂物资。 他们不急破堡、不急杀人、不急抢东西。 他们故意藏兵、诱敌、吓崩守军、逼众人逃窜,再分兵堵杀。 目的只有一个—— 拿黑石戍堡当诱饵! 用二十三条残卒的命,拖延时间,引诱关内援军出城!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遥远雪原官道尽头,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顺着风雪滚滚逼近! 声音密集、厚重、整齐。 不是羯骑!是大雍雁朔关的援军! 无数士兵、战马、甲胄轰鸣而来,直奔黑石堡解围! 可苏烬浑身发冷、头皮炸裂,眼底布满极致的惊悚。 晚了。 全晚了。 援军全速赶来救的,是一座刻意留给他们的陷阱! 漫天雪原暗处,成千上万双嗜血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这支驰援大军。 黑羯真正的主力铁骑,早已张开口袋,就等大雍援军,全军入瓮! 第三章 绝境硬刚,一刀镇军心 狂风卷着暴雪,狠狠拍在黑石堡残破的土墙上。 冰冷的杀机笼罩整座戍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方才苏烬的嘶吼还回荡在墙头,可慌乱的士卒根本听不进去。 三四名小兵翻过矮墙,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拼命往后山荒原狂奔。 在他们眼里,守在破堡里是坐以待毙,冲进雪原,或许还能搏出一条生路。 但他们根本不懂黑羯的打法。 草原骑兵最擅长的就是追杀逃兵。 步兵在空旷雪原跑路,脚步再快,也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 他们自以为的生路,其实是送命的死路。 “都回来!不许逃!” 刘屯将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声音嘶哑无力。 他在位五年,早就没有任何威信。乱世边关,军法形同虚设,生死面前,没人会听一个无能屯将的空话。 周疤子站在墙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底的逃意越来越浓。 守,大概率要死。 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整道防线濒临溃散、所有人心态崩盘的时候,一道冷静又强硬的声音,压过漫天风雪,死死按住了混乱的局面。 “所有人原地站住!贴墙死守!” “木盾在前,长棍长矛在后,卡死墙垛和缺口!” “逃跑必死!留下来,才有活路!” 说话的是苏烬。 他胸口断骨撕裂般疼痛,风寒高烧让头脑阵阵发昏,嘴角血丝不断溢出,身体早已到了透支的边缘。 可他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冷得吓人。 前世无数次绝境厮杀的经验,让他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 黑羯三十骑正面佯攻,目的不是破堡,是攻心。 他们就是要吓慌守军,逼所有人溃逃,再让暗处伏兵合围屠杀。 越是慌乱逃窜,死得越快。 只有依托残破土墙固守,卡住地形优势,拖到风雪加剧、拖到援军抵近,才能杀出一线生机。 “你个新兵蛋子也敢指挥人?找死!” 周疤子瞬间怒目圆睁,满心不服。 往日任由自己拿捏的软蛋,如今竟敢当众压他一头。 几个准备跳墙的士卒也回头怒骂:“守在这里就是等死,凭什么拦我们!” 绝境之中,争执毫无意义。 苏烬懒得废话,目光快速扫过整面堡墙,锁定西侧墙体。 那里坍塌出一丈多宽的巨大缺口,没有士卒把守、没有遮挡,是整座戍堡最致命的破绽。 一旦羯兵从这里突入,内外夹击,所有人都要葬身堡中。 “陈石头!” 苏烬语速极快,声音沉稳有力。 “带两个人立刻堵西侧缺口!木头、碎石、烂盾牌,全部堆上去!一步不许后退!” 陈石头早已吓得脑子空白,此刻下意识听从苏烬的指令,连忙拽上两个发愣的士卒,朝着西侧缺口狂奔。 紧接着,苏烬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周疤子,语气强硬。 “伍长,带人守住正面墙头!刀矛集中发力,只砍攀爬上墙的羯兵,不许分散站位!” 这一刻,苏烬身上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彻底压过了周疤子的蛮横戾气。 混乱的墙头,谁能精准判断局势、稳住局面,谁就是临时指挥。 周疤子气得浑身紧绷,想要反驳发火,可看着步步逼近的羯骑、混乱不堪的局势,再看着苏烬冷静笃定的模样,心底莫名发虚,最终硬生生咽下了所有怒火。 周遭慌乱的士卒也被这条理清晰的调度稳住心神。 横竖都是九死一生,不如跟着这个敢打敢拼、思路清晰的新兵赌一次。 濒临崩塌的防线,竟奇迹般稳住了阵型。 众人刚刚站定,新一轮箭雨骤然压顶而来。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黑羽箭穿透风雪,覆盖整面墙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低头贴墙,躲进死角里!” 苏烬低喝提醒,同时伸手抓过一面开裂木盾,侧身护住身旁两个瑟瑟发抖的新兵。 箭矢疯狂扎在木盾上,砰砰作响,盾身剧烈震颤。 一名反应稍慢的士卒不幸中箭,惨叫着倒在血泊里,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脚下白雪,红白刺眼。 正面的黑羯铁骑,已经冲到土墙百丈之内。 为首的羯骑头目,头戴狰狞狼牙重甲头盔,身披黝黑铁铠,手握一柄半丈长的厚重弯刀,眼神凶戾嗜血,嘴里发出粗犷刺耳的草原嘶吼。 十几名精锐羯骑分散开来,甩出带铁爪的长索。 咔咔几声脆响,铁爪死死扣住墙头青砖冻土,绳索紧绷固定。 羯兵踩着马背借力,身形矫健,飞速朝着墙头攀爬。 近身血战,瞬间打响。 “敌寇上墙了!持刀硬拼!” 刘屯将举刀嘶吼,可双腿发软、身形摇晃,始终不敢上前半步,只剩空喊口号的胆量。 周疤子咬牙硬顶,握紧手里唯一的完好环首刀,迎着第一名上墙的羯兵狠狠劈砍而去。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炸开。 羯兵战力凶悍,抬手一刀稳稳格挡,巨大的反震力直接震得周疤子虎口开裂、手臂发麻。 不等他回神,羯兵抬脚狠狠踹出。 周疤子仓促抵挡,身形踉跄后退数步,险些直接摔下墙头,模样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第二名羯兵翻上墙头,寒亮弯刀带着凛冽杀气,直劈周疤子脖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根本无从躲闪。 周疤子瞳孔骤缩,满脸惊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周围士卒吓得连连后退,没有人敢上前驰援。 生死一瞬,一道瘦小却迅猛的身影骤然杀出。 是苏烬! 他不顾胸口伤口崩裂的剧痛,压低身形,侧身堪堪躲开致命刀光。 右手快速抓起脚边一块坚硬冻土,攒尽全身残余力气,狠狠砸向羯兵握刀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穿透风雪。 羯兵手腕直接折断,手中弯刀脱手滚落。 凄厉的惨叫声刚响起,苏烬已然近身,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胸腹,肩膀顺势全力顶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这名凶悍的羯族精锐,直接被顶飞墙头,重重砸落雪地,瞬间没了声息。 一招制敌,干净利落! 墙头所有士卒都看呆了,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 谁也想不到,这个经常被欺凌、看似瘦弱卑微的新兵,竟有这般凶悍的战力! 周疤子僵在原地,心底震惊、忌惮、不甘交织在一起。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欺压半年的少年,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废物。 苏烬站稳身形,胸口伤势恶化,撕裂的剧痛不断蔓延,眼前阵阵发黑,嘴角血丝愈发清晰。 强行发力拼杀,让重伤的身体濒临极限。 可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眼底杀意愈发冰冷凌厉。 这仅仅只是开始。 墙头还有源源不断的羯兵攀爬进攻,堡外雪原暗处的伏兵依旧蓄势待发,危机还没有解除。 风雪遮挡视野,远方的马蹄轰鸣声越来越近,大雍援军已经深入荒原。 苏烬强忍眩晕,抬眸穿透漫天飞雪,死死盯住羯骑头目身后的雪原阴影深处。 结合对方精准的战术分工、有序的诱敌节奏、雪地上层层叠叠的新旧马蹄印,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他终于看透了黑羯人全部的毒辣算计。 这座物资匮乏、残破不堪的黑石戍堡,根本不是敌人的劫掠目标。 从一开始,这里就是牵制各方的诱饵,是精心布置的棋盘落子! 黑羯人用三十精锐骑兵佯攻袭堡,故意制造小规模入侵的假象,逼边关守军求援、逼关内援军驰援。 他们以小小残堡为饵,拖延时间、诱敌深入,真正的杀招,是藏在雪原深处的主力,等着围点打援,一口吞掉雁朔关出动的援军主力! 此刻,官道尽头的马蹄轰鸣震天动地,这是雁朔关仅存的骑兵,可是现在大雍援军已然踏入雪原腹地,刚好落进了黑羯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而更让苏烬心底发凉、头皮炸裂的是—— 他视线尽头的雪原阴影里,一面巨大的黑色狼头王旗,正顺着狂风,缓缓展露全貌! 这根本不是普通部落劫掠队! 是黑羯王族亲征主力! 第四章 狼烟覆野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残破的堡墙上,金铁余鸣还在风雪里回荡。 苏烬一招击退羯兵,稳稳立在墙头,单薄的身形在漫天白雪中,却像一根扎死在土墙上的铁钉。 四周死寂一片。 二十多名残卒僵在原地,呼吸放得极轻,目光死死盯着身前的少年。 在这之前,所有人都认定苏烬是任打任骂的软蛋,是堡里最底层的废物。 可方才那干脆利落的搏杀,那临危不乱的调度,让所有人心里的刻板印象一点点崩塌。 周疤子站在一旁,虎口开裂,手臂酸胀发麻。他盯着苏烬的背影,眼底的轻视尽数褪去,只剩浓重的忌惮。 他混迹边关十余年,见过不少厮杀的老兵,却从未见过一个重伤新兵,能在羯族精锐面前打得如此从容。 墙头之下,积雪里躺着羯兵的尸体,鲜血浸透白雪,凝成暗沉的血色冰层。 短暂的停滞过后,剩余攀爬上墙的羯兵反应过来,嘴里发出粗野的嘶吼,手里弯刀寒光闪烁,接二连三翻跃墙头。 这批羯兵都是常年浴血的精锐,单兵厮杀能力远超边军残卒。 换做平时,黑石堡的兵早被这般凶悍的气势吓得弃械逃窜。 但此刻,没人退。 苏烬方才的搏杀,给这群濒死的残卒,强行灌入了一丝底气。 “稳住!两人一组,守住墙垛!” 苏烬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压过风雪与羯人的嘶吼。 他胸口剧痛不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断骨伤口,风寒带来的眩晕感始终萦绕脑海,身体早已透支。 但他不敢松劲,眼下全员深陷死局,他一倒,整座戍堡就会崩盘。 两名羯兵同时从两侧翻上墙,弯刀横扫,表情凶狠。 靠前的一名老卒吓得手臂发抖,握矛的力道松了大半。 矛杆晃动,破绽大开。 羯兵眼中凶光暴涨,俯身压低刀势,直劈老卒脖颈。 一旁的陈石头见状,脸色煞白,却咬着牙冲上前,握紧手里的断矛狠狠捅出去。 他胆子很小,从没有真的杀人,双手颤抖不止,捅刺的力道偏软,角度也失了准头。 这一矛没能重创敌人,只擦着羯兵的肩胛划过。 可这轻微的阻拦,硬生生打乱羯兵的节奏。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苏烬跨步上前,脚下踩稳冻土残雪,避开弯刀锋芒,手中捡来的残破短刀顺势横斩。 刀锋虽钝,却胜在力道十足,精准劈在羯兵脖颈侧方。 噗嗤一声,血花喷涌。 羯兵身体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身躯重重栽落墙头。 另一名羯兵见同伴倒地,性情愈发暴戾,舍弃身前老卒,调转刀势直奔苏烬冲来。 弯刀劈砍角度刁钻,锁定苏烬重伤不便躲闪的胸腹要害。 “小心!”陈石头失声大喊。 苏烬目光沉稳,早看清对方招式路数。 他不与对方硬拼蛮力,身形侧滑半步,避开刀势的同时,抬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借力顺势一拧一拽。 人体关节的极限被强行掰断,清脆的骨裂声在风雪中传开。 羯兵吃痛失控,失去重心平衡,苏烬抬膝狠狠撞在对方小腹。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这名羯兵痛的忍不住弯腰蜷缩。苏烬顺势抬手,短刀抵住咽喉,干净利落终结其性命。 接连两招搏杀,再斩两敌。 墙头所有士卒,心神彻底安定下来。 他们真切意识到,眼前的苏烬,真的能带他们活下去。 周疤子看着这一幕幕,喉结滚动,心底五味杂陈。 他自诩老兵,真刀真枪拼杀起来,却远不如一个新兵。 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 “都愣着干什么?清剿墙头残敌,封堵缺口!” 苏烬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冷厉,没有半分温和。 “从现在起,墙头所有人,听我调度。敢擅自逃窜、敢私自离岗者,无需羯人动手,我亲手杀了他!”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沙场杀伐的狠劲。 以往的黑石堡,规矩是周疤子定的,欺压全凭心情,军法形同虚设。 但此刻,绝境之中,谁能稳住战局、能带人活命,谁就有资格立规矩。 没人敢反驳。 周疤子抿紧嘴唇,沉默伫立,默认了这个事实。 几名残存的羯兵还在拼死攀爬,可墙头士卒已经稳住阵型。两人一组,一挡一攻,配合默契,不再像方才那般慌乱无措。 短短片刻,上墙的数名羯兵尽数倒地,无一生还。 正面佯攻的羯骑小队,见久攻不下,墙上伏兵接连阵亡,没有继续冲锋,缓缓勒马后撤数十丈,驻马于风雪之中,遥遥锁定整座戍堡。 他们不攻、不退、不散。 只用箭雨持续压制,死死拖住黑石堡所有守军。 苏烬登高眺望,目光穿透层层风雪,望向远方官道。 震天动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大雍援军的甲胄反光,隐约出现在雪原尽头。 队伍规模不小,看阵型至少数百骑兵。 可这支疾驰赶路的援军,全程没有任何警戒探哨,全速奔赴黑石堡,一头扎向雪原腹地的死亡陷阱。 黑羯人的算计,毒辣到极致。 以三十精锐为饵,用一座残破戍堡、二十三条残卒性命,骗出关内主力,再以暗处伏兵合围绞杀。 一旦仅剩的骑兵覆灭。届时黑羯铁骑可以随意长驱直入,沿途村镇、小堡尽数沦陷,千里北境狼烟尽起。 “苏烬,羯人退了!我们、我们守住了!” 陈石头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声音满是激动。 其余士卒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脸上露出活命的庆幸。 只有苏烬神色愈发凝重,没有一点轻松。 他摇了摇头,沉声开口: “没有守住。这只是对方的诱敌缓兵之计。” 众人闻言,脸上喜色瞬间僵住,心头再次悬起大石。 苏烬抬手指向远方官道与茫茫雪原: “正面三十骑只是幌子,他们故意示弱停滞,就是要等援军深入,等伏兵合围。” “我们现在看似稳住墙头,实则还在对方的棋盘里。”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脸色呆滞的刘屯将,还有一脸复杂的周疤子,声音冷硬: “刘屯将,立刻清点剩余人数、可用兵刃、箭矢存量。” “周疤子,带人加固西侧缺口,用土石、朽木、碎石彻底堵死,再把所有能用的盾牌集中到正面墙垛。” “所有人分工死守,不许离岗,不许探头乱望,更不许再想着逃跑。”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刘屯将回过神,看着有条不紊调度全局的苏烬,心底五味杂陈。 他守堡五年,麻木度日,早就放弃挣扎。可今日,这个重伤的少年,让他看到了绝境之中的生机,也看到了自己多年的无能与怯懦。 周疤子虽心有不甘,却老老实实带人修补墙体。 经过这一战,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黑石戍堡说话算数的人,不再是他这个伍长,更不是颓废的刘屯将,而是苏烬。 风雪愈发狂暴,天色逐渐暗沉。 雪原深处,风声裹挟着若有若无的铁骑异动,隐隐传来。 那是上千羯族主力,缓缓收拢包围圈的动静。 苏烬立在残破墙头,胸口血水浸透衣衫,伤势还在加重。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雍援军,又看向暗处蓄势待发的黑羯主力,眼底寒光凛冽。 他好不容易在这乱世绝境站稳脚跟,杀出一线生机,绝不能死在这里。 援军入套,强敌合围,内有残兵不稳,外有千骑压境。 黑石堡的这一场小胜,不过是更大血战的开端。 而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狼头王旗,终于穿透漫天风雪,完整展露在雪原天际—— 黑羯王亲临,总攻,将至! 第五章 以身立阵 狂风暴雪卷着细碎冰渣,狠狠砸在斑驳的堡墙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漫天白茫茫的雪原尽头,那面漆黑狼头王旗高高悬立,在凛冽风雪中肆意舒展。 黑羯王旗一出,整片雪原的风仿佛都冷了数分。 堡墙上所有残卒,手上的动作齐齐停滞,呼吸瞬间凝滞。 常年驻守北疆的边军,没人不知道这面旗帜的含义。那是黑羯最高统帅的象征,只有羯族王室亲征,才会亮出这面狼头大旗。 之前对上的羯族精锐,只是敌方用来诱敌的弃子。真正的杀局核心,是这位亲临前线的黑羯王,以及他麾下隐藏的千余铁骑。 “是羯王……居然是羯王亲至北疆小堡……” 刘屯将盯着远方天际,嗓音干涩沙哑,握着长刀的手掌控制不住发抖,眼底布满了绝望。 他守堡五年,见过无数次羯族袭扰,可从来没遇过羯王亲自带队围剿一座破败戍堡。 用一国藩王的主力大军,围杀二十几个残兵,这份阵仗荒唐到极致,也凶狠到极致。 周疤子停下修补墙体的动作,抬头望着远处那道狰狞王旗,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 他混迹边关半生,太清楚羯王的手段。此人嗜杀成性,所过之处从无活口,北疆无数村镇尽数毁在他手里。今日黑石堡撞上对方亲征,等同于彻底陷入死路。 堡内的气氛跌至谷底,刚刚稳住军心的残卒们,再度被无边的恐惧笼罩。 有人手脚发软,死死靠着墙体才能站稳,眼底满是等死的颓然。 没人说话,风雪呼啸间,只剩众人沉重粗重的喘息声。 苏烬依旧立在最高的墙垛之上,血色染透了半边衣襟,断裂的肋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传来钻心的疼。 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远方缓缓逼近的羯族大军。 狼头王旗之下,密密麻麻的黑色铁骑从雪原暗处涌出,黑压压一片铺满大地,战马铁蹄碾过积雪,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一步步压缩着所有人生存的空间。 上千铁骑列阵而行,甲胄寒光连片,弯刀出鞘的寒芒映着白雪,杀气横贯千里雪原。 这才是黑羯真正的主力。 之前墙头血战的数十精锐,和眼前这支大军相比,连蝼蚁都算不上。 “苏兄弟,完了,彻底完了。”陈石头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么多羯兵,还有羯王亲自来,咱们这座破堡根本挡不住,援军也快掉进圈套里了……” 其余士卒纷纷低头,眼底皆是绝望。 有的人已经悄悄放下了手里的兵刃,放弃了抵抗。 以二十余残兵对上千骑精锐,悬殊的差距足以碾碎所有人的抵抗意志。 周疤子深吸一口寒风,转头看向身形单薄却稳如磐石的苏烬,沉声道:“苏烬,事到如今,没必要硬撑了。羯王亲征,必死无疑,咱们趁着大雪掩护,弃堡从后山小道逃,或许还能活几个。”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不少残卒立刻抬头,眼里亮起一丝求生的微光。 绝境之中,放弃死守、伺机逃窜,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苏烬闻声,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历经沙场的冷静与冷冽。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众人动摇的脸庞,没有半分怜悯。 “逃?”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冷,压过呼啸风雪。 “后山积雪最深,底下全是冰裂陷阱,马匹过去都会陷进去,即使咱们逃过去一步踩空也是万劫不复。你们想逃,只会活活摔死、冻死在雪原山沟里。” “就算侥幸逃出山沟,外面全是羯族游骑斥候,四面八方全是包围圈,你们往哪逃?” 几句话,打碎所有人的逃亡幻想。 众人脸色愈发难看,心头的希望彻底破灭。 “死守也是死,逃也是死,那我们还能怎么办?”一名年轻士卒红了眼,声音带着崩溃的沙哑。 苏烬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每一个残兵脸上,字字铿锵: “等死,是懦夫的死法。咱们是大雍边军,守的是北疆国土,立的是军人脊梁。就算要死,也要拉着羯人的尸首垫背,也要崩碎他们一口牙!” “更何况,我们未必会死。”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猛然抬头,错愕地看向苏烬。 死局当前,没人明白,他的底气到底在哪。 苏烬抬手指向远方依旧全速奔袭的大雍援军,沉声开口:“援军不知道陷阱,现在贸然冲入包围圈,数百精锐必定全军覆没。一旦援军覆灭,雁朔关门户大开,北疆千里防线彻底崩塌。” “我们现在的用处,不是守住这座破堡,是拦下这波援军!” 众人怔住,愣愣看着苏烬。 拦下数百全速行军的精锐援军?仅凭他们二十多个带伤残兵?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刘屯将苦笑一声:“苏烬,来不及了。援军距离此处不足三里,骑兵全速奔袭,片刻即至,我们根本没有传信的办法,也没有阻拦的能力。” “没有办法,就造出办法。” 苏烬眸光锐利如刀,脑海飞速运转,梳理着眼下所有可用的条件。 他前世经历过无数绝境突围、以弱阻强的战局。眼前的死局看着无解,却并非没有破招。 黑石堡地势偏高,是方圆十里唯一的高地。堡内存有之前守军遗留的干柴、废弃粮草,还有不少被风雪吹干的朽木。 眼下狂风大作,大雪漫天,正是利用狼烟示警的最好时机。 只要浓烟升空,远方高速行军的援军,一定能够看见异常。 “周疤子。”苏烬立刻沉声下令。 “在!”周疤子下意识抱拳应声,已经彻底听从调度。 “立刻带人把堡内所有干柴、朽木、废弃粮草全部搬到后院空地,堆积焚烧,尽可能燃起浓烟,越高越好!” “明白!”周疤子不敢迟疑,转身带着两名士卒飞速奔下墙头。 “陈石头。” “苏哥,我在!”陈石头立刻挺直身子,褪去大半惧色。 “清点所有剩余箭矢、碎石、断矛,全部集中到正面墙垛。待会羯族大军发起总攻,我们全员死守墙头,用箭矢碎石袭扰,尽可能拖延时间,为浓烟示警争取机会。” “好!我马上就去!”陈石头立刻带人忙碌起来。 “刘屯将。” 苏烬看向神情呆滞的刘屯将,语气冷硬:“你带人检查堡内所有破损墙体,但凡有松动的砖石、缺口,全部用重物堵死。哪怕挡不住铁骑冲锋,也要多拖一刻是一刻。” 接连几道指令清晰落地,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混乱。 原本军心涣散的残卒,被这有条不紊的调度重新稳住心神。 绝望的氛围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战意。 所有人立刻各司其职,飞速忙活起来,破败的黑石堡,在绝境中重新有了生机。 苏烬独自立在墙头,低头看向自己渗血的胸口,强行抬手按住错位的断骨,借着发力的力道咬牙复位。 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眉眼。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发一声痛哼。 伤势很重,但他不能倒下。 现在每多撑一秒,援军就多一分察觉陷阱的机会,北疆就多一分保全的希望。 风雪更烈,远方的羯族大军已经停止推进。 漆黑狼头王旗之下,一道身着黑金战甲、身材魁梧的高大身影策马走出阵列。 此人头戴兽骨王冠,面容凶悍冷厉,眼神如同饿狼般扫视前方孤堡,周身气场霸道凛冽。 正是黑羯之王,穆耶。 他征战一生干掉的大雍边军数不胜数,压根没有把大雍边军放在眼里,这次他只带了本部亲卫,目的就是围剿雁朔关最后的骑兵。 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计划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残破戍堡打乱了。 穆耶目光落在小小的黑石堡上,看着堡内仓促奔走的残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用生硬的大雍语言低声嗤笑。 “区区残兵蝼蚁,垂死挣扎。” “本王倒要看看,这座破堡,能扛得住我铁骑几息时间。” 话音落下,他抬手高高举起腰间弯刀。 嗡—— 弯刀出鞘,寒芒刺破风雪。 数千羯族铁骑齐齐俯身,握紧手中兵刃,战马齐齐扬蹄,肃杀之气席卷千里雪原。 黑羯王居高临下,声传四野,带着覆灭一切的霸道威严: “全军列阵!准备——踏平黑石堡!” 第六章 千骑压堡,血阻狂潮 弯刀出鞘的颤鸣撕裂风雪,清亮刺耳,压过了漫天呼啸的寒风。 黑羯王穆耶高高举着战刀,凛冽目光死死锁着下方残破的黑石堡。他整整一千羯族精骑整齐列阵,黑色甲胄连成一片,如同蛰伏雪原的铁兽,杀气死死笼罩整座孤堡。 能被穆耶带在身边亲征的,全是黑羯本部百战精锐,每一人的搏杀本领,都远超之前翻墙袭扰的普通羯兵。 千骑结阵冲锋,冲击力足以撞碎数倍的步军人墙,踏平这座墙残瓦碎的小小戍堡,根本不费余力。 周疤子刚搬完一堆干柴跑回墙头,望着下方整齐肃杀的羯骑阵列,脸色难看至极:“是羯王亲卫骑队,北疆出了名的死战部队,从不留俘,从不退阵。” “对上这支部队,我们九死一生。” 士卒们刚刚燃起的一点士气,瞬间又沉了下去。 人数差距悬殊,对方全员骑兵、披甲带刃、久经沙场,己方全员带伤、兵刃残缺、无甲无援,胜算渺茫。 唯独苏烬眼神没变,依旧沉稳冷厉。 对方不会直接铺天盖地合围碾压,给了他们拖延时间、示警援军的机会。 只要浓烟能撑到援军察觉异常,只要能扛住这第一轮雷霆冲锋,他们就有活路。 “动作再快!柴火全部堆稳,浇上堡里残存的菜油!”苏烬转头冲着后院大喝一声。 周疤子立刻应声,带着人把仅存的几坛劣质菜油尽数泼在干柴堆上。 风雪太大,普通柴火燃烧容易被压灭,混上油脂,浓烟才够浓密、够持久,才能穿透层层风雪,送到数里之外援军的视野中。 下方雪原上,穆耶冷眼瞧着堡内众人的举动,嘴角冷笑更甚。 他看懂了这群残兵的意图。 燃烟示警,想要拦下游走送死的大雍援军。 区区二十余残卒,绝境之中还敢反扑搅局,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有点胆量。” 穆耶低声吐出几字,握刀的手臂缓缓下沉,声线冰冷,传遍全军。 “先锋百骑,冲锋!踏平墙垛,斩杀所有守军!” 令落,动如雷霆。 一百名黑羯精骑同时夹紧马腹,战马扬蹄狂奔,铁蹄踏碎厚厚的积雪,带出轰鸣巨响。 马蹄声汇聚一处,越来越近,地面微微震颤,黑色骑队如同离弦利箭,直直冲向黑石堡正面墙体。 马上羯兵俯身压低重心,一手控马,一手紧握弯刀,眼神凶悍嗜血,冲锋途中已经做好登墙劈杀的准备。 墙头之上,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手心沁满冷汗。 “列阵!守住正面!”苏烬沉声大喝。 陈石头带着几名士卒,把收集好的碎石、断矛尽数摆在墙垛旁,众人两两一组,死死贴紧墙体,屏住呼吸盯着冲来的骑队。 短短数息,百骑已经冲到堡下。 不同于步兵攀爬,羯族骑兵战法凶悍狂暴,借着战马高速冲锋的惯性,靠近墙体瞬间,马上士卒直接纵身跃起,踩着马背上沿腾空翻身,朝着墙头猛扑而来。 十几道黑影同时腾空,弯刀寒芒闪烁,直劈墙头守军头颅。 “放!” 苏烬低喝出声。 最前排的士卒立刻抬手,将手边成堆的沉重碎石狠狠砸过去。 大大小小的石块顺着墙体滚落、砸落,精准砸向腾空登墙的羯兵。 数名率先跃起的羯兵躲闪不及,被石块砸中肩头、后背,半空身形失衡,重重摔落堡下冻土积雪之中,令人牙酸哦哦骨裂声传来。 可羯族悍卒悍不畏死,后续的骑兵丝毫不受影响,面不改色继续冲上来。 瞬间就有五名羯兵冲上墙头,弯刀横扫,凶狠劈杀。 “稳住!近身缠斗!”周疤子怒吼一声,手持长刀迎上最近一名羯兵。 他边关厮杀多年,经验远超普通士卒,长刀劈挡之间,勉强接住对方攻势。 可这名羯骑精锐力量非常大,招式凶狠刁钻,几招对拼下来,周疤子手臂发麻,虎口再次崩裂渗血,步步后退,落入下风。 一名年轻士卒慌了神,举着断矛胡乱捅刺,被羯兵侧身躲开,弯刀顺势一抹,肩头裂开一道血口,惨叫着重重摔倒在墙头。 战局刚开始众人就陷入绝境。 墙头空间狭小,不利于多人周旋,羯兵单兵战力强悍,登墙之后立刻压制住数名边军残卒。 鲜血染红斑驳的墙石,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风雪,刺耳不已。 苏烬胸口断骨剧痛阵阵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他不敢有丝毫迟缓。 他紧盯全场战局,一眼锁定战况最焦灼的位置,跨步冲上前去。 一名羯兵正压着陈石头猛劈,陈石头浑身发抖,只能用断矛勉强格挡,身上已经多了两道浅浅血口,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苏烬脚步踏稳,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右手紧握手中残破短刀,不跟对方拼蛮力,借着对方劈砍的惯性,刀刃贴着对方刀身滑擦而上。 噌的一声脆响。 短刀精准划开羯兵手腕经脉。 剧痛席卷全身,这名羯兵握刀的手掌骤然失力,弯刀哐当落地。 苏烬顺势抬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沉闷撞击声响起,羯兵身躯佝偻蜷缩,苏烬抬手补刀,干净利落终结战局。 解决一人,他头都不回,转身扑向另一侧战场。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招都冲着致命要害,尽显沙场老手的杀伐功底。 周围缠斗的士卒看到这一幕,慌乱的心再次安定下来,咬牙死拼,不再退缩。 周疤子看着苏烬辗转腾挪、连斩敌兵的身影,心中震撼难言。 重伤在身,断骨未愈,还能打出这般凌厉攻势,眼前这少年,根本不是普通的边关新兵。 短短片刻,冲上墙头的十余名羯兵尽数被剿灭,尸体顺着墙垛滚落堡下。 可堡下剩余的先锋骑队并未撤退,依旧围着墙体高速游走,不断寻找防守破绽,时不时有人腾空扑墙,持续施压消耗。 风雪之中,后院滚滚浓烟终于冲天而起,漆黑浓密,顺着狂风飘向远方官道。 数里之外,隐约能看到大雍援军的旗帜身影,依旧在全速奔袭。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浓烟已起,就差最后片刻时间。 就在这时,雪原之上,穆耶面色彻底沉冷下来。 他看着迟迟没能攻破的小小戍堡,看着那道直冲天际的示警浓烟,眼底杀意暴涨。 一群残兵败将,竟然屡屡坏他布局。 “废物!” 穆耶冷喝一声,不再观望,亲自抬手挥刀。 “全军冲锋!千骑齐踏!碾碎黑石堡!” 轰隆! 剩余的羯族精骑同时动了。 千骑并行,铁蹄震天,整片雪原仿佛都在剧烈颤抖,漫天风雪都被凶悍的杀气强行撕裂。 黑色洪流碾压积雪,朝着小小孤堡狂奔而来。 这不再是试探性的袭扰,是彻彻底底的覆灭总攻! 苏烬立在血泊墙头,望着那扑面而来的千骑狂潮,眼底寒光凛冽。 浓烟传到援军视野,陷阱即将暴露。 可他很清楚—— 不等援军折返,这千骑铁流,就会先一步踏碎整座黑石堡! 第七章 残兵死战,以躯锁关 千骑齐冲的威势,压得整片雪原狂风倒卷。 密密麻麻的黑色战马踏碎厚雪,奔行声汇成震耳的轰鸣,大地持续震颤,仿佛连残破的黑石堡墙都在跟着微微晃动。 羯族精骑并成三道横阵,层层推进,速度越来越快,杀气赤裸裸罩死整座孤堡。 墙头上仅剩的二十名残卒,人人满身血污,握着残缺兵刃的手都在发抖。 刚才击退百骑先锋,已经耗尽了他们大半力气。 此刻面对十倍不止的敌人,没人再心存侥幸,只剩直面死战的决然。 “所有人退回内墙!放弃外垛!” 苏烬沉声嘶吼,声音穿透漫天风雪。 外墙墙垛残破不堪,挡不住骑兵对冲,继续死守只会白白送命。收缩兵力,死守内墙狭小区域,才能最大程度拖延时间。 众人没有迟疑,立刻躬身后撤,快速退至内墙狭窄平台,背靠厚实墙体列成紧密横队。 周疤子手握卷刃长刀,站在最前排,胸口起伏剧烈,刀口死死对准下方冲来的骑阵:“弟兄们,活不活得了,就看这一仗!” “跟着苏兄弟,死也值当!”陈石头咬牙攥紧断矛,哪怕手臂伤口还在渗血,也没有退缩。 其余士卒纷纷绷紧身形,原本涣散的军心,此刻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都是被世道、被边关磋磨的弃子,是苏烬让他们在绝境里拾起了军人的骨气。今日就算战死,也绝不跪地受戮。 堡下,羯族千骑已经冲到墙下。 穆耶策马立于阵前,冷眼盯着墙头上寥寥无几的残兵,满脸尽是讥讽。 一座破堡,二十残躯,竟敢硬生生挡他亲卫精骑。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蝼蚁,能撑几回合。” 他抬手一挥,冷厉喝令响彻雪原:“登墙!杀光他们!寸草不留!” 话音落地,数百羯骑同时动了。 不同于之前零星袭扰,这一次,所有骑兵分散开来,围着黑石堡四面墙体同时发动强攻。 无数羯兵踩着马身腾空飞跃,借着高速冲锋的惯性,纷纷扑向墙头各个缺口。 漫天都是翻飞的黑影,寒光四起,弯刀劈砍的破风声此起彼伏。 四面同时受敌,瞬间彻底封死了残卒所有周旋空间。 “左边稳住!堵死缺口!” “右侧有人翻上来了!快拦!” 周疤子放声怒吼,长刀疯狂劈扫,硬生生挡住两名登墙的羯兵。 刀刃相撞的脆响接连不断,他凭借多年沙场经验,死死扛住猛攻,可体力消耗非常快,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刀。 一名羯兵绕开正面防线,从侧面矮墙缺口翻了上来,弯刀直扑最内侧的陈石头。 陈石头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只能本能地横起断矛格挡。 咔嚓! 单薄的断矛直接被弯刀劈断,锋利刀势不减,直奔他脖颈扫去。 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 陈石头下意识闭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下一瞬,一道挺拔身影挡在他身前。 苏烬侧身而立,单手精准扣住羯兵的持刀手腕,借着对方俯冲的力道,猛地往下狠狠一按。 羯兵手腕直接被掰断,剧痛让其瞬间失声。 苏烬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握紧短刀,顺势一抹,彻底终结敌手。 尸体重重砸落在墙砖之上,血水顺着石缝快速流淌。 “看好脚下,别分心。”苏烬头也不回,低声叮嘱一句。 他胸口的伤口早已撕裂,浸透衣衫的鲜血顺着腰腹不断滴落,每一次发力,断骨的刺痛都钻彻骨髓。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体力濒临透支。 但他不敢停。 远方官道之上,那道滚滚浓烟已经飘出数里。 他能清晰看到,奔袭的援军阵型,出现了明显的停滞松动。 他们看到浓烟了! 只要再拖住片刻,援军就会彻底止步,看穿雪原陷阱,不会踏入羯族包围圈。 “坚持住!援军看见了!”苏烬高声嘶吼,给所有人注入最后底气。 众人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拼死咬紧牙关,爆发出最后的战力。 内墙之上,血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一名士卒被羯兵弯刀划穿大腿,鲜血喷涌,依旧死死抱住敌人腰身,硬生生将对方从墙头拖拽下去,同归于尽。 一名重伤老兵无力再战,便抓起地上碎石,拼尽全力砸向登墙的羯兵,哪怕被弯刀劈中肩头,也绝不后退半步。 二十残兵,人人带伤,人人死战。 短短片刻,墙头倒下四人,剩余众人也个个伤势加重,战力大幅锐减。 可他们硬生生守住了内墙,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疯狂登墙的羯骑。 堡下的穆耶脸色越来越阴沉,眼底杀意浓烈得近乎狰狞。 他麾下百战精骑,千人碾压二十残兵,强攻许久,竟然迟迟拿不下一座破堡。 更让他恼怒的是,远方的大雍援军已经彻底停驻,阵型缓缓后撤,明显已经察觉异常,放弃了深入雪原的计划。 他筹谋多日的围杀大局,竟然被一群本该随手碾死的残卒彻底破坏! “一群卑贱边卒,敢坏本王大事!” 穆耶怒声咆哮,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不再坐视强攻消耗,双腿猛夹马腹,胯下黑色战马人立而起。 一身黑金战甲在风雪中寒光凛冽,穆耶手持王族弯刀,目光死死锁定墙头那道最挺拔的身影——苏烬。 他看出来了。 所有军心、所有死守的底气,全都来自这个重伤的少年。 只要此人一死,黑石堡的残兵,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穆耶握紧弯刀,策马疾冲,直奔正面墙体最宽的缺口。 他要亲自登墙,干掉他,踏平这座碍眼的孤堡! 狂风卷雪,黑羯王亲自冲锋,整片战场的杀气瞬间凝聚于一点。 苏烬抬头,直面奔袭而来的穆耶,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惧色,只剩冰冷的决绝。 普通羯骑精锐,他尚能拼死阻拦。 可这位身经百战、武力强横的黑羯王,是真正的沙场猛兽。 他重伤缠身、体力耗尽,根本没有胜算。 周疤子看清来人,心脏骤然沉到谷底,失声大喊:“苏烬!小心!是羯王!” 话音未落,穆耶已然借着马势腾空而起,身形魁梧如凶兽,手中王族弯刀凝聚全力,带着劈碎风雪的霸道威势,直斩苏烬头颅! 王级一刀,覆压一切! 而绝境之中,苏烬眼底,反而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狠厉—— 他不退不避,反手摸向腰后,握住了那根仅剩半截、沾满鲜血的生锈断枪! 第八章 血染孤墙 凛冽刀风横压墙头,穆耶腾空劈落的这一刀,带着北疆王者常年杀伐的霸道力道。 空气被刀锋撕裂,呼啸风声压过漫天风雪,直逼苏烬面门。 周遭的残卒全都僵住动作,目光死死盯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们心里清楚,羯王自幼征战,搏杀功底远超普通战将,手中王族弯刀更是千锤百炼的神兵。 反观苏烬,肋骨断裂,浑身浴血,早已透支体力,手里只剩一截锈迹斑斑的断枪。 两者对比,胜负仿佛早已注定。 “苏兄弟!躲开!” 周疤子嘶吼着提刀冲来,想要上前驰援。 可穆耶这一击势大力沉,落点极快,距离又近,他根本来不及拦阻。 陈石头攥着断裂的矛杆,指尖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只剩焦急与无力。 苏烬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双脚稳稳扎在满是血污的墙砖上,身形挺拔不动。 他抬眼紧盯劈来的弯刀,前世无数生死搏杀的本能被唤醒,将身体的极限状态尽数压榨出来。 剧痛还在胸腔翻涌,视线阵阵发黑,可对手所有的刀路、发力破绽,都清晰映在他眼中。 普通人硬碰王者刀锋,必死无疑。 但苏烬要的,从来不是硬碰。 他双手紧握半截断枪,枪头低垂,枪身绷紧,静静等候刀势落至半途。 就在弯刀即将贴近头顶的一刻,苏烬手腕骤然翻转。 生锈的断枪贴着刀侧斜挑而出,精准卡在弯刀的刃背凹槽处。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震得一旁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穆耶凌空发力,身形悬在半空无处借力,下沉的刀势被这一记精准挑挡硬生生偏开轨迹。 狂暴的力道顺着枪身传导,苏烬双腿猛地下沉,膝盖重重磕在石墙上,裤腿磨破,皮肉蹭出鲜血。 他咬紧牙关,不卸力道,双手死死锁着枪身,借着对方俯冲的惯性,顺势向后一带。 失重感瞬间缠上穆耶的身形。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重伤濒竭的大雍小兵,能接住自己全力一刀,还能顺势借力破招。 重心彻底失衡,魁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重重落向内墙平台。 穆耶眼底闪过暴怒与诧异。 他征战北疆十余年,斩杀的大雍将领不计其数,从来没有有一个边军小兵,能在绝境之中逼得自己失态。 “有点手段。” 穆耶沉喝一声,压下失衡的身形,脚下踩稳墙砖,弯刀顺势横扫,贴地反斩,直削苏烬下盘。 招式狠辣刁钻,落地即杀招,没有半点停顿余地。 苏烬刚承受完反震力道,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渗血,来不及大幅躲闪。 他脚掌蹬地,身形强行挪动,堪堪避开致命刀芒。 锋利的弯刀擦着大腿划过,割裂军裤,带出一道深长的血口子,温热的鲜血顷刻浸透布料。 剧痛顺着腿部神经蔓延全身。 苏烬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抓住穆耶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空隙,手中断枪直刺而出。 枪头生锈,不够锋利,却带着拼死一搏的狠劲,直取穆耶咽喉空当。 穆耶眼神一凛,偏头避让,同时抬掌狠狠拍向枪身。 掌风刚猛,狠狠砸在断枪中段。 咔嚓! 本就残破的断枪,应声从中断裂。 半截枪头脱手飞落,仅剩短短一截枪杆留在苏烬手中。 武器彻底被毁。 局势已经恶劣到极点。 “没武器了!” 墙下羯族骑卒见状,齐齐发出粗犷的哄笑,杀气再度暴涨。 墙头残存的大雍士卒,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纷纷想要冲上前替苏烬分担压力。 “谁都别动!” 苏烬低喝出声,声音沙哑却极具威严。 内墙平台狭小,多人缠斗只会互相掣肘,反而给他添乱。 众人脚步一顿,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烬独对羯王。 穆耶看着手中完好的弯刀,再看看苏烬空空荡荡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王承认你有点能耐。” “小兵之中,你算第一人。” “可惜,今日,你要死在这!” 话音落下,穆耶身形前冲,弯刀连续劈出两记快刀,层层刀网封死苏烬所有躲闪方位。 刀锋寒光笼罩周身,死亡近在咫尺。 苏烬呼吸急促,胸口断骨的疼痛几乎要将他击溃,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明。 他放弃所有躲闪,不退反进,矮身贴近穆耶身前。 长刀利于远劈,不利于贴身缠斗,这是所有长柄战刀的通病。 近身,就是唯一的活路。 他靠着前世熟记的贴身搏杀术,辗转腾挪,硬生生避开两记必杀刀势,肩膀却还是被刀刃扫中,裂开一道皮肉外翻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半边身子。 趁着穆耶收刀回防的空档,苏烬抬手,五指成爪,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小臂,腰身发力,肩背狠狠撞向穆耶胸口。 这一撞,他倾尽全身残余力气。 穆耶猝不及防,被逼得连连后退两步,踩在湿滑的血石上,身形微微晃动。 就是这两步破绽,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苏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机会,抬手握拳,拳拳砸向对方关节、软肋、心口所有薄弱位置。 拳风沉闷,每一击都用尽余力。 砰砰砰! 连续数声闷响,穆耶吃痛之下,脸色彻底阴沉。 他身居高位这么久,常年统军征战,大多时候是坐镇后方指挥,极少与人近身肉搏,一时间竟被苏烬这套不要命的打法压制得难以反击。 “滚开!” 穆耶怒喝,猛地发力震开苏烬的身形,手臂青筋暴起,弯刀再度蓄力,刀身泛起森冷寒光。 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力量,要一刀斩杀这名屡次坏他大事的小兵。 浓烈的死亡危机彻底笼罩苏烬全身。 不远处,周疤子不顾一切冲来,长刀直劈穆耶后背,想要逼退对方。 下方数百羯骑见状,纷纷搭弓拉箭,箭矢齐刷刷对准墙头,只要周疤子敢再动,立刻万箭封墙。 周疤子脚步猛然停下,进退两难,双目血红,却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穆耶必杀一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雪原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奔袭声。 不同于羯骑的杂乱轰鸣,这声音规整划一,带着军方精锐独有的沉稳气势。 紧随其后,一抹耀眼的银白甲光,穿透风雪,破开雪原迷雾,遥遥映照而来。 大雍援军,竟然来了! 穆耶劈刀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转头望向远方,瞳孔收缩。 他看清了那支军队的旗帜。 不是雁朔关的普通骑兵,是大雍北疆,最精锐的镇北铁骑! 第九章 铁骑压雪,羯王断逃 整齐的马蹄轰鸣声,撕裂北疆漫天风雪,从雪原尽头滚滚压来。 这声音规整划一,带着正规精锐军马独有的厚重感,和羯族骑兵杂乱的踩踏声完全是两个样子。 风雪飘散,远处白茫茫的地平线上,一片银甲洪流冲破雾雪,直奔黑石戍堡疾驰而来。 镇北铁骑大旗迎风舒展,漆黑旗面上的玄铁兽纹,在惨白雪色里透着刺骨的威严。 墙头内外,所有厮杀声全部停下来。 就连抬起刀的羯王穆耶,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穆耶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远方的铁骑军阵,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怕黑石戍堡这群残兵。 这群缺甲断刃的边卒,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一轮冲锋便能彻底终结战局。 可镇北铁骑,是北疆真正的煞神。 这支部队从不驻守城关,只在边境旷野机动巡猎,专剿草原各部主力,战力远非普通守军可比。 他这次只带一千羯骑,奔袭偷袭,求的是快打快撤。 一旦被镇北铁骑缠住,野外没有掩体,骑兵优势尽失,如果被其他赶过来的大雍援军包围,全军都得埋在这片雪原。 “该死。” 穆耶低声怒骂一句,眼底杀意翻滚,却再也不敢和苏烬纠缠。 他很清楚利弊,现在杀一个重伤小兵毫无意义,一旦拖延片刻,铁骑合围,他必死无疑。 墙下的羯族骑卒也尽数慌了神。 原本嚣张压阵、搭弓瞄准的骑兵,纷纷转头回望,军心不稳。 反观黑石戍堡的残兵,死寂的眼底亮起生机。 “竟然是镇北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撑住!羯狗要跑了!” “我们守住了!真的守住了!” 周疤子拄着长刀,浑身是血,紧绷的身子剧烈颤抖,不是怕,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陈石头瘫坐在墙砖上,大口喘气,看着逼近的银甲大军,眼眶红了。 整面残墙,遍地尸血,他们二十多名残兵硬生生扛住了羯王亲率的精锐猛攻,撑到了最后一刻。 唯独苏烬,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浑身浴血,胸口断骨错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大腿深长的刀伤不断淌血,浸透整条裤腿。 双手虎口崩裂外翻,最后的断枪早已碎成废木,他现在手无寸铁,体力彻底透支。 可他的眼神始终冰冷清醒,没有半分松懈。 苏烬太清楚穆耶这种草原王族的习性。 顺风屠尽一切,逆风转身就跑,从来不会恋战。 穆耶绝对不会再和他死磕,只会第一时间撤军保命。 果然,下一秒,穆耶收敛所有刀势,纵身一跃,从高墙平台稳稳落回雪地。 他居高临下,抬眼死死盯着满身狼狈的苏烬,眼神阴狠刺骨。 “无名小卒。” “今天你挡住我全军攻势,坏我大局。” “你很不错。” 穆耶的声音穿透风雪,响彻全场,让所有大雍残兵心头一震。 “但你记住。” “我羯族从不吃亏,今天撤兵,不是怕了你们残兵。” “三日之内,我必携重甲部族重返黑石疆场。” “到那时,戍堡踏平,人畜不留,我会亲自取你首级,挂在雪原旗杆之上!” 狠话落地,穆耶不再停留,猛地抬手怒吼。 “全军撤!退回北荒!” 令旗一挥,原本围堵戍堡的羯族骑兵,瞬间调转马头。 千余羯骑奔腾踏雪,不再纠缠,朝着北方草原腹地飞速撤离。 撤退速度极快,显然是早就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周疤子看得目眦欲裂,咬牙嘶吼:“不能让他们跑了!追!兄弟们抄家伙追!” “别追了。” 苏烬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稳稳按住了躁动的众人。 他身形微微晃动,靠着墙沿稳住身子,目光盯着逃窜的羯骑。 “对方都是骑兵,建制完整。” “我们全是步卒,人人带重伤,武器损毁大半。” “雪地开阔,追击就是送死,只会白白搭上剩下所有人的性命。” 这话冰冷又现实,浇灭所有人的冲动。 众人看着自己身上的伤、断裂的兵器、同伴尸体,满心不甘,却无人反驳。 他们赢了守住戍堡的仗,却没有追击歼敌的实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羯族大军一步步撤出视野,消失在雪原迷雾之中。 风雪渐停,远方的镇北铁骑已经到戍堡城下。 黑压压的精锐骑阵停驻在堡外,铁甲寒光森森,肃杀的军威笼罩整座残破戍堡。 城头所有残兵都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不少人直接脱力坐倒在地。 一场血战,尸山血海,黑石戍堡,守住了。 可没人笑得出来。 穆耶临走前的狠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三日,他们要重返黑石戍堡,斩尽杀绝。 没人怀疑这位羯族王者的狠辣心性。 北疆边境人人皆知,穆耶有仇必报。 这次他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周疤子脸色发白,转头看向摇摇欲坠的苏烬,声音发颤:“苏兄弟,他说的是真的?三天后真的会再来?” 苏烬沉默两秒,目光望向羯骑消失的北方雪原,眼底毫无波澜。 “是真的。” 一句话,让全场温度降至冰点。 所有人刚燃起的希望,被恐慌取代。 打赢一场血战又如何? 他们死伤惨重,武器粮草损耗巨大,这次能守住完全是镇北军逼迫敌人撤军。 反观羯王,主力没有损伤。 三日之后,对方携重兵卷土重来,没有侥幸,没有援军提前抵达,这座残损的戍堡,根本守不住。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的时候,城下列阵的镇北铁骑之中,一道传令兵策马冲出,高声喊话响彻城头。 “镇北军传令!北疆隘口突发大变!全线戒严!” “主力铁骑即刻回撤布防,无暇驻守黑石戍堡!所有人必须守住戍堡,不得有误!” 城头众人表情僵硬,满脸不敢置信。 援军到了,看了一眼,居然马上要走? 而苏烬瞳孔一缩,他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心底猛地一沉。 终于明白,穆耶为什么敢说,只给三天时间。 这场突袭,根本不是一时兴起的偷袭。 整个北疆防线,早已被异族暗中撬动,镇北军之所以支援的这么快,是因为他们就在附近阻击敌军,然后看到了他们的烽火信号。 可是现在整个防线都在受到攻击。 所有援军,根本不敢久留! 根本没有人会管一个小小的黑石戍堡! 第十章 空援过境,腐堡黑账 传令兵的喊声一遍遍在雪原上空回荡,字字冰冷,砸在每个戍卒心头。 原本刚刚燃起的求生希望,被彻底掐灭。 众人呆呆看着城下列阵的镇北铁骑,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拼死拼活守了这么久,血流满墙,好不容易撑到援军抵达。 结果这支救命的精锐,只是路过看一眼,转头就要走。 “怎么会……” “北疆出大事?能有啥大事比咱们黑石戍堡被围更急?” “这不是摆明让我们等死吗!” 几名带伤的士卒低声嘶吼,语气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一场血战下来,戍堡守军活着的人人带伤,断刀残矛根本算不上武器,粮草也只够勉强支撑几日。 镇北军这一走,不用等三日之后羯王大军反扑,单单是冻饿,就能拖死剩下的所有人。 周疤子死死攥着手里的断刀,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活了三十多年,守边关十几年,见过惨烈仗、见过溃败局,却从没见过这么寒心的事。 援军就在眼前,铁甲森森、兵马俱全,却眼睁睁看着残破戍堡和残兵,撒手不管。 陈石头蹲在墙头,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眼圈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城头,死寂一片,只剩风雪轻轻刮过残破墙体的声响。 唯独苏烬,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失态。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那一瞬间的他就想通了所有事。 穆耶敢只带千余骑兵就孤军深入偷袭戍堡,敢放下三日报复的狠话,根本不是狂妄。 是有人给他兜底。 北疆防线多处隘口突发异动,逼得镇北铁骑必须全线回撤,无暇顾及边缘小小的黑石戍堡。 这根本不是巧合,是羯族提前布好的局。 用全线边境异动牵制朝廷精锐,再集中兵力拔掉所有的边关堡垒。 一步死棋,完完整整,没有任何漏洞。 看来边关要有一场大战了! “苏兄弟,我们现在怎么办?”周疤子转头看向苏烬,此刻全队上下,早已默认他做主,“铁骑走了,三天后羯狗大军再来,我们根本挡不住。” 所有士卒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无助,也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这场仗,是苏烬带着他们赢下来的,现在绝境当头,所有人下意识指望他。 苏烬缓缓吐出口中的血沫,忍着胸口断骨的剧痛,声音沙哑却沉稳。 “慌没用。” “镇北军撤防,不是放弃我们,是全局防线吃紧,他们有军令在身,没法逗留。” “但羯王说三日回来,未必是真话,也未必是假话。” 一句话让众人纷纷凝神。 苏烬目光扫过北方白茫茫的雪原,继续开口分析。 “他今天仓促撤军,是怕被铁骑合围。” “他放三日之期,一是泄愤立威,二是故意给我们留三天缓冲,让我们心存侥幸、自行松懈。” “更重要的是,这三天时间,足够他集结草原重甲步卒、攻城器械,做好万全准备。” 草原骑兵机动性强,适合野战奔袭,却不擅长攻坚。 今天强攻戍堡,他们只能靠人海冲锋、弓箭压制,拿人命填防线。 一旦给穆耶三天时间,调来攻城梯、撞木、重盾兵,这座本就残破的土墙,根本撑不住一轮强攻。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我们守不住,也跑不掉?”陈石头声音发颤。 黑石戍堡地处极北荒原,前后百里无村镇,无退路、无藏身地。 全员残兵,徒步逃亡,在漫天雪原里,只会被羯族轻骑追上猎杀,死得更快。 “不用跑。” 苏烬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起来。 “守不住完整的堡,就守能守的防线。” “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收拾战场、修补缺口、整理军械、清点粮草。” “别人觉得是死期,我们就拿这三天,搏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城下的镇北铁骑开始缓缓调动。 整齐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原本停驻的银甲骑阵,有条不紊调转马头,朝着关内腹地疾驰而去。 黑压压的铁骑洪流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雪原尽头。 刚刚还笼罩戍堡的磅礴军威,彻底消散一空。 热闹散去,只剩黑石戍堡孤零零立在风雪里,像一处被朝廷彻底遗忘的弃地。 苏烬简单包扎一下伤口,忍着浑身伤痛,转身走下城墙,直奔堡内库房。 要备战,首先得摸清家底。 可当他推开库房木门,看清里面的景象时,眉头紧紧皱起来。 库房空空荡荡,粮缸大半见底,麻袋稀稀拉拉堆在角落,里面的存粮少得可怜。 兵器、箭矢、御寒棉衣,全部严重不足。 这根本不像是一座正规边关戍堡的储备,反倒像随时会断粮的流民据点。 跟着进来的周疤子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很难看。 苏烬侧头看他,语气平静:“戍堡物资,一直这么紧缺?” 周疤子脸皮僵了一下,神色复杂,低声叹气。 “一直缺。” “你刚过来,心里肯定恨我们。之前老兵抢你们新兵口粮,苛待新人,你应该也看见了。” 这件事,是戍堡所有人默认的黑料。 新来的新兵粮份少得可怜,经常吃不饱,大部分都被老兵层层拿走。 苏烬之前也以为,是周疤子这群老兵蛮横自私、欺压新人、私吞粮饷。 他原本打算稳住战局之后,再慢慢整治这些内部乱象。 可今天看着空荡荡的库房,他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要抢新兵粮?”苏烬直接问道。 周疤子苦笑一声,满眼无奈,根本没有以前的嚣张气焰。 “不是我们想抢,是真的不够吃。” “你以为就新兵饿?我们老兵也是半饱度日。整个戍堡,从年头到年尾,就没吃过一顿足额军粮。” 苏烬眼神微凝。 就在这时,戍堡守将刘屯将,披着破旧披风,慢慢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疲惫,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满脸麻木。 “不用问疤子他们,这不怪他们。” 刘屯将声音沙哑,缓缓开口,道出了黑石戍堡藏了许久的实情。 “上面拨下来的粮饷、物资、冬衣、军械,从来就没有足额到过我们手里。” “每一次拨付,从上到下层层截留,雁朔关扣一层,州府扣一层,沿途各级将官层层扒皮。” “真正落到黑石戍堡的,不足三成。” 苏烬心里一沉。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底层将官贪腐,克扣士卒口粮。 现在才知道,根源根本不在戍堡内部。 是从上往下的系统性克扣。 上面的人坐在关内暖帐里,拿边关将士的活命粮、御寒衣中饱私囊。 根本没人在乎,最前线的戍卒,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过寒冬、能不能挡住异族入侵。 刘屯将望着门外风雪,眼底满是悲凉。 “我也想人人足额配粮,人人配齐甲胄兵器。” “可上面不发,我一个小小屯将,能有什么办法?” “粮不够,总不能让老兵全部饿死。老兵是戍堡战力主力,一旦垮了,戍堡直接就没了。” “所以只能压缩新兵份额,优先保老兵战力。” 这话一出,苏烬彻底明白了。 难怪周疤子这群老兵性子糙、下手狠,却每次大战都敢冲在最前、敢拼命护堡。 他们不是恶人,只是被绝境逼出来的底层戍卒。 抢新兵口粮,是错。 可在物资被上层层层掏空、随时可能冻饿覆灭的戍堡里,这是他们唯一能撑下去的法子。 周疤子低着头,声音沉闷:“我们知道对不住新来的兄弟,可我们没得选。真全员饿垮,羯族打过来,所有人都得死。” 苏烬拍拍周疤子的肩膀说道:“大家现在都是一起上过战场的生死兄弟。 苏烬心里清楚以后众人还要一起杀敌,有些事情应该先放下。 底层士卒,无错。 戍堡屯将,无力。 真正烂掉的,是远在后方、身居高位、吸血剥层的那群人。 外敌未灭,内部先烂。 北疆防线之所以漏洞百出,黑石戍堡之所以孤立无援、战力残缺,根本不是守军不拼命。 是上面的人,根本没想守。 苏烬站在空旷冰冷的库房里,后背微微发凉。 他串联起所有怪事。 常年物资紧缺、戍堡战力残缺、今夜羯族敢孤军深入偷袭、镇北军只能被迫回撤、黑石戍堡被彻底放弃。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边境冲突。 有人靠着克扣边关物资大发横财,掏空北疆防线根基。 甚至此刻苏烬心底冒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猜测—— 羯族这次精准偷袭黑石戍堡,说不定,早就有人提前把戍堡空虚、物资枯竭、守军残缺的消息,送出了关外。 想到这里,苏烬眼底,第一次浮出彻骨的冷意。 外敌尚可挥刀斩杀。 可藏在大雍朝堂深处、靠着边关将士性命牟利的内鬼,远比草原羯王,更加可怕。 第十一章 残卒,死地筑营 库房里的寒意,比外头呼啸的风雪还要刺骨。 苏烬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彻底看透了北疆边关的烂根。 戍堡里的老兵,抢粮、争执、内讧,全是被逼出来的。 真正害人的,是关内一层层高高在上的官员。 他们坐在暖屋里面捞钱吸血,层层克扣粮草军械,掏空整条北疆防线,把前线将士的性命当成换取私利的筹码。 朝廷靠不住,援军靠不住,往后想要活命,只能靠自己,靠手里这仅剩的十几个兄弟。 “所有人立刻集合,清点伤亡,查验伤势,先救活人,再做事。” 苏烬转身,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历经百战的沉稳威严。 众人不敢拖沓,快速集结统计。 黑石戍堡原编制二十三人,最终结果出来,全场人心沉甸甸往下坠。 五人当场战死,尸骨冰凉,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原。 剩下一十八人,无人完好。 其中三人伤势重到吓人,贯穿刀伤透体、断骨错位、失血近乎枯竭,气息微弱得随时能断。 就连守边几年、见惯生死的刘屯将,看过伤势之后,都直接摇头判了死刑。 换做以往军营规矩,这种濒死重伤员,直接算作阵亡,扔在雪地自生自灭,根本不会浪费一粒粮食、一丝力气去救。 剩下十五人,看似能站能走,实则人人带伤,刀刮、箭擦、冻伤,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所有人都默认,三个重伤兄弟,绝对活不过今夜。 唯独苏烬,眼神平静,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穿越前实打实的野战老兵,最懂绝境战场急救。 军医靠药材器械,他靠的是人命堆出来的实战本事。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不算死。 不等众人反应,苏烬直接上手施救。 烧雪水清创、烧红铁片烫压止血、徒手对接错位断骨、紧绷布条固定伤处。 每一个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到极致,没有一丝多余。 剧痛让三名重伤士卒一次次昏死、一次次痛醒,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甲。 可就是这套旁人看不懂、闻所未闻的粗暴急救手法,硬生生把三人快要飘走的性命,死死拽了回来。 还好现在是严冬,伤口很难感染。 旁边一群老兵全程看傻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刘屯将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他见过朝廷正规军医,见过关内服役医匠,从来没人能在无药、无器械的绝境里,硬生生吊住三条必死人命。 “苏、苏兄弟……这……这真能活?”周疤子嗓子发干,说话都在哆嗦。 在他认知里,这种伤势,神仙难救。 “能活。” 苏烬随手擦掉满手血污,语气笃定。 “只是戍堡漏风苦寒,留在这里,就算救回来也会冻死。” 他当即快速安排。 “后山隐蔽山洞,干燥挡风,是绝佳静养地。” “立刻抬三名重伤兄弟转移后山,全程小心,不许颠碰伤处。” “陈石头留守山洞,细心看护,寸步不离,烧水暖身,盯紧伤势。” 这话一出,所有人彻底愣住了。 这年头的边关,最不值钱的就是小兵的命。 绝境残堡,自身难保,谁会浪费人手、精力、物资,去护三个基本等同于死人的重伤员? 所有人都觉得不值,唯独苏烬态度强硬。 “只要人没闭眼,就是我兄弟。” “我苏烬打仗,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活人。” 短短两句话,砸在众人心头。 这群底层边卒,一辈子被欺压、被漠视、被克扣、被放弃。 上头拿他们当耗材,战事紧急就推上前线,战事结束就克扣粮饷,死了烂在雪地都没人埋。 他们早就习惯了命如草芥。 可今天,在这必死绝境里,一个新来的小兵,把他们的命,当命看。 一瞬间,在场十几条糙汉子,鼻头发酸,心底那点残留的猜忌、隔阂、怨气,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安置好所有伤员,稳住最关键的人命,苏烬开始收拢人心。 他拿出一小包零碎银,这是戍堡仅剩的银两。 他挨个给十八个活着的士卒,一人分了一块。 “银子你们拿着。” “规矩简单。” “熬过三天,活下来,银子就是你们的,归自己,归家人。” “要是死了,钱财落空,万事成空。” 绝境最磨人,也最容易摧垮人心。 先前所有人满心都是绝望,只觉得三天后羯王大军一到,全员必死。 可手里攥着实打实的银子,听着苏烬直白实在的话,每个人心底,瞬间燃起一股浓烈的求生欲。 尤其是三个昏迷的重伤兵,掌心被塞入碎银,微弱的呼吸,竟然肉眼可见地稳了几分。 为了钱,为了活,所有人都不想死。 人心,彻底稳住。 接下来,就是布局活路。 周疤子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到处漏风的缺口,心里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弟兄,个个带伤、人人疲惫,忍不住低声叹道: “说实话,咱们现在这情况,想守住黑石戍堡根本不现实。城墙烂得不成样子,兵器缺一大半,人手更是少得可怜。真要是大股敌军杀来,硬守就是等死。” 旁边几个老兵纷纷点头,脸色都很难看。 “是啊,就咱们这点残兵,堵个缺口都费劲,怎么守?” “羯王要是真拉几万大军过来,咱们一眨眼就得被踏平。” 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束手无策,满眼都是绝望。 就在气氛低落到极点的时候,苏烬忽然开口,语气沉稳笃定。 “大家不用怕,黑羯不会派大军专门来屠咱们这个小戍堡。”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眼看他,满脸疑惑。 周疤子当即问道:“为啥?羯狗本来就恨咱们搅乱了他们的计划,有机会肯定想一锅端了我们!” 苏烬淡淡解释: “现在整个北境各方都在互相盯着、互相防备。黑羯但凡敢调动大规模兵马孤军深入,雁朔关那边不可能真坐视不管。” “大军长途奔袭,后路悬空、补给困难,伤亡绝对惨重。” “为了咱们这么一个破烂戍堡,耗损大批精锐,他们根本不划算。”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死结瞬间松了大半。 苏烬接着道:“所以接下来,咱们不守城。” “不守堡,打游击。” “戍堡摆在明面上,当幌子、当据点。后山山洞彻底清空改造,藏伤员、藏物资、当退路。” “一明一暗,进可骚扰,退可藏身,绝不跟敌人硬碰硬死磕。” 刘屯将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开口: “对啊!我们之前全钻死胡同里了!总想着死守城墙,压根没想过还能这么打!” “只要不被堵死在堡里,凭周围的山林雪地,咱们完全能跟羯狗拉扯周旋!” 绝望散去,所有人眼底重新燃起浓烈的希望。 苏烬没有停,继续安排: “雪地行军跑不过骑兵,常规赶路太吃亏。我就得改一批雪地滑板出来。” 众人彻底懵了。 “雪地滑板?那是什么东西?” 苏烬随手指向堡内一堆废弃木板、烂马皮、破损甲片: “就用这些废料,简单打磨固定,板面磨光滑,踩着能在雪上滑行。” “比人跑快数倍,短时间就能在戍堡和后山之间来回转移。” 一群守边几年的老兵全都看呆了。 他们年年在北疆踏雪打仗、雪地逃命,一辈子都没听过、更没见过这种法子。 周疤子咂舌感慨: “这法子也太绝了!咱们祖祖辈辈守边,从来没人想到还能这么赶路!” “有了这东西,羯骑再来,咱们根本不用硬扛,滑进后山藏起来就行!” 没人再怀疑苏烬,心里只剩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人的脑子、眼界、打法,跟他们这些普通老兵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布局定完,苏烬立刻安排干活。 “别愣着,抓紧收拾战场。” “满地羯族尸体、破损兵器、散落箭矢,全部筛选一遍,能用的全部修好补齐,先把咱们的军械缺口填上。”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快速清理战场、分拣兵器。 收拾完军械,看着遍地战死的战马尸体,所有人动作都顿住了,脸上带着迟疑。 北疆苦寒,粮草早就见底,再耗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全员就得饿死。 可吃战死战马的肉,上边还沾着人血,一众老兵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犯怵。 苏烬看得明白,直接拎起短刀,上前动手分割冻硬的马肉,同时出声道: “都别矫情。乱世绝境,活着才是唯一的道理。” “现在没粮草、没补给,这马肉,就是咱们所有人的活路。” 他动作干脆利落,专挑最嫩、最厚实的肉块切下来,率先递给伤势最重、体力最差的几名伤员。 “伤员优先吃,先把体力补回来。” 随后众人生火烤肉,冰冷的戍堡里很快飘起热腾腾的肉香。 一口热肉下肚,浑身回暖,连日挨饿受冻的疲惫消散大半。 一名老兵啃着肉,由衷开口: “跟着苏哥,真的不一样。绝境里给我们找活路,有吃的先顾着伤兵,不偏不私。” 另一个人接话: “以前跟着上官打仗,命是自己的,功劳是上官的,苦是我们吃,死是我们死。现在跟着苏哥,有活路、有口粮、有人真心把我们当兄弟。” 短短半日时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救活必死重伤弟兄、公平分发仅剩银钱、自制雪地利器、敲定游击死局、割战马充口粮。 苏烬硬生生把全员坐等覆灭的死局,硬生生扭成了可战、可退、可周旋的活局。 黑石戍堡还是那个残破荒凉的样子,可这里的军心、人心、出路,已经彻底焕然一新。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北风再起,漫天风雪再次席卷整片北疆荒原,寒意刺骨。 众人吃完肉、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总算稳住了根基、熬过了最险的一关。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要命的危机,才刚刚在后山暗处悄然笼罩而来。 后山负责守洞的陈石头,踩着雪地滑板连冲带滑,慌张从雪坡奔下,脸色惨白到极点,嘶声急喊。 “苏哥!出事了!后山雪林外围有人窥探!” “不是羯族骑兵!是穿着大雍正规军甲胄的人!” 第十二章 同袍贼影,人心寒雪 陈石头的喊声穿透风雪,瞬间压下戍堡内所有动静。 正在收拾残械、烘烤马肉的十几名残兵,动作齐刷刷停住,所有人瞬间抬头,脸色尽数一变。 羯族骑兵他们不怕。 外敌明刀明枪,杀来杀去,好歹光明正大。 可穿着大雍军甲、鬼鬼祟祟躲在后山雪林窥探的人,才最让人头皮发寒。 周疤子手里的烤肉条直接掉在雪地里,猛地攥紧腰间残刀,咬牙低喝:“看错没有?真是咱们自己的兵?” “绝对没错!” 陈石头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甲胄样式、胸口兵徽,都是雁朔关正规守军的制式!一共两个人,躲在林子边缘树后,一直盯着山洞方向偷看!” “我一动,他们立刻缩身后退,借着雪雾往远处溜了!” 这话落地,全场死寂。 冰冷的寒意,比北疆的风雪更刺骨,直直钻进所有人心里。 在场都是守边多年的老兵,瞬间就品出了不对劲。 黑石戍堡地处最北荒无人烟之地,远离关内驻军防区。 正常情况下,正规守军根本不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雪原深处。 更何况,还是偷偷摸摸窥探,见人就跑。 刘屯将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眉头死死皱着,声音发哑:“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镇北军方才全线回撤布防,关内守军本该驻守隘口,严防异族渗透。” “怎么会有两个正规兵,单独摸到我们后山?还专门盯着我们藏伤员的山洞?” 没人答得上来。 但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冰冷的猜测。 之前苏烬推断的那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掏空戍堡物资、层层克扣粮饷的上层,不止贪财。 他们早就在暗中勾结外人,连戍堡的布防、人手、伤员藏点,都时刻盯着。 这群人,比羯狗更阴毒。 羯王攻城,是要你的命。 可这些披着同袍战甲的自己人,是背地里挖坑、断你活路、卖你军情,眼睁睁看着你战死冻死。 苏烬眼神冷了下来。 他刚刚拼尽全力,救活必死重伤兄弟、稳住涣散人心、布置好进退活路。 明守戍堡,暗藏后山,本以为总算有三天喘息的时间。 结果转头,自家后方,就被人悄悄盯上了。 “对于整个雁朔关来说,他们不过是隐藏在暗地里的蛀虫,见不得光我们还有无数和我们一起保家卫国的兄弟。 既然他们盯上咱们了,那就找机会把这群臭虫碾死!” 苏烬压下心底冷意,语速极稳,快速下令。 “周疤子,带五个人,持利刃弓箭,沿雪林边缘低调探查。” “别追深,别露头厮杀,只摸清楚对方落脚点、有没有大股人马埋伏。” “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回撤,不许逞强。” “剩下的人,立刻加固后山陷阱,把洞口伪装全部重做。” “火堆全部熄灭,肉食、物资、伤员痕迹,一点都不许外露。” 命令清晰干脆,没有拖沓。 经历过刚才生死翻盘的所有人,此刻对苏烬异常信服。 没人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周疤子握紧长刀,点了五名伤势较轻的士卒,压低身形,顺着雪地痕迹,悄无声息往后山雪林摸去。 戍堡剩下的人,火速灭火、掩物资、堆雪墙、遮洞口,把所有能暴露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短短片刻,热闹的戍堡瞬间变得死寂冷清,看上去和往常残破的废堡一模一样。 苏烬独自站在堡门风口,目光死死盯着后山雪林的方向。 风雪刮得他脸上血痂发硬,可他眼神没有移动。 雁朔关的水很深,他现在只是戍堡一个小卒,即使知道有内奸也没有任何办法,一但上报恐怕隐藏暗处的人会不顾一切直接灭口。 他心里很清楚对方的目的。 那两个正规军,绝对不是路过。 他们是探子。 专门来摸底的。 摸我们剩多少人、摸我们有没有重伤员、摸我们有没有藏后路、摸我们还能不能撑住三天。 三天后羯王大军压境,为什么敢笃定能踏平戍堡? 因为有人在替他们盯梢、替他们报信。 外敌负责正面厮杀,内贼负责掏空根基、泄露情报。 里外配合,就是要彻底抹掉这座北疆前哨戍堡。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后山雪地里传来轻微脚步声,周疤子一行人快速折返回来。 每个人脸色都难看至极,浑身落满积雪,眼神又怒又寒。 “苏哥,查到痕迹了!” 周疤子压着怒火,低声汇报。 “那两个人跑了,雪地上留下马蹄印,是双人轻骑!” “他们是专程绕路过来窥探!” “而且我们在林子深处,发现了新鲜的踩痕、坐痕,看样子已经在这蹲守不短时间了!” 旁边一名士卒咬牙补了一句:“最可恨的是,痕迹延伸方向,直通雁朔关腹地!真的是关内的人派来的!” 这话一出,全场人心一片冰凉。 外敌未除,同袍背刺。 他们在前线拿命守国门,后方当官的一边贪他们粮饷,一边派人窥探军情,给异族通风报信。 这仗,怎么打? 不少士卒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不是怕敌人,是寒心。 “一群畜生……” “我们在边关流血送死,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这根本不是守边,这是故意让我们死!” 怨声四起,军心再度浮动。 苏烬抬手,压下所有人的怒火。 “发火没用。” “现在闹情绪,只会白白送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静刺骨。 “对方摸清我们底细,无非就是想配合羯王,三天后一网打尽。” “他们以为,我们残兵、重伤、无援、无粮,只能等死。” “但他们漏算了一点。” “我们没死。” “重伤的兄弟活了,物资收拢了,后路布好了,人心稳住了。” “既然他们想盯着我们死,那我们就借着这个眼皮子,反过来活给他们看。” 苏烬快速敲定新的布局。 “从现在起,所有人分两班轮换。” “戍堡留两人伪装值守,故意露出残弱假象,迷惑关内探子。” “主力全部退守后山,依托陷阱、雪地滑板游击备战。” “但凡再发现穿大雍军甲的陌生人窥探,不用留活口。” 既然对方已经撕破脸皮暗地下手,那就没必要讲同袍情义。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兄弟残忍。 众人重重点头,眼底燃起狠劲。 之前的迷茫、绝望,尽数变成了怒意和血性。 跟着苏烬,他们不再是等死的残兵。 哪怕被朝廷抛弃、被同袍背刺,他们也要自己守住自己的命。 就在众人重新布防、稳住心态来到山洞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 那名被苏烬从鬼门关硬生生救回来的重伤士卒,缓缓醒转过来。 他脸色依旧惨白,呼吸虚弱,刚睁眼就止不住咳嗽,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后怕。 所有人立刻看过去。 不等众人开口询问,这名重伤兄弟声音沙哑颤抖,慢慢吐出一句让全场骤然发寒的话。 “苏哥……我刚才昏昏沉沉醒来,脑子里一直回想白天的混战……” “白天羯族骑兵列阵的时候……我在敌阵里头,看到了一个熟人。” “是我同乡,跟我同一批入伍、一起从老家出来的弟兄。” “之前都说他在雁朔关战死了,我当时以为眼花了,不敢相信……” 说到这里,他浑身发冷,牙齿打颤,语气绝望。 “现在想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战死、不是失踪。” “他早就投靠羯族了,是一直给外敌传信的内奸!” 第十三章 关外叛卒,釜底抽薪 重伤士卒这句绝望的话落下,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呼啸的风雪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众人身上冰凉刺骨,比这北疆寒冬更冷的,是所有人心里的寒意。 刚才大家只以为,是雁朔关派了探子偷偷摸来后山,窥探他们的伤员和布防。 可现在听完这话,所有人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原来不止是偷偷窥探这么简单! 雁朔关不仅派人盯他们的底牌,居然还有守军直接叛投羯族,混在敌营里实时报信! 周疤子脸色铁青,几步走到重伤兵面前,压着满腔急躁和怒意,低声追问:“你看清楚了?真是你那个战死的同乡?他真在羯骑队伍里?” 重伤兵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丝,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崩溃。 “我看得清清楚楚……身形、刀法、甚至是他脸上那块紫青色的胎记,一模一样!” “当初军营公示,说他驻守雁朔关外哨,遭遇异族突袭,全员战死,尸骨无存。我还跟同营弟兄哭了好几回!” 他声音越说越沙哑,浑身止不住发抖。 “我刚才混战里瞥见他的时候,他穿着羯族的皮甲,混在骑兵队里,专门盯着咱们戍堡的防御缺口看!那一刻我脑子直接懵了,硬生生挨了一刀重伤昏死过去!” 在场所有老兵全都沉默了,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指节泛白。 同乡战友、同批入伍的弟兄。 本该守家卫国的大雍兵卒。 没死在沙场,没丧于敌手。 反倒投靠了异族,转头对着自己人拔刀相向! 刘屯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压着滔天怒火:“难怪!难怪羯族每次进攻都精准得离谱!” “咱们哪边人少、哪边陷阱薄弱、哪边是临时补的防线,他们清清楚楚!” “以前我还以为是咱们戍堡里消息漏了,或者是对方运气好,现在全懂了!” 根本不是戍堡泄密。 是雁朔关出来的叛兵,常年混迹敌营,把他们的底细摸得底朝天! 苏烬双目微沉,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片彻骨的冷寒。 从头到尾,他的判断全都没错。 所有的祸患,全部来自后方,来自本该庇护他们的雁朔关。 上层克扣军饷、掏空物资,断他们生路。 中层外派探子、窥探布防,摸清他们底牌。 底层戍卒叛敌投羯、通风报信,引外敌屠杀自己人。 从上到下,一整条线全烂透了。 他们这群守在北疆最前线的兵,拿着最烂的装备、吃最硬的苦、守最险的关隘,拼了命替雁朔关挡下所有战火。 结果后方有人,联手布了一张死网,就是要把他们活活困死、战死、杀光! “我真搞不懂……”一名年轻士卒红了眼,声音带着颤抖,“都是大雍当兵的,都是吃边关军粮的,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我们死光了,北疆门户大开,遭殃的不是整个大雍吗?”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乱世边关,贪利者眼中,从来没有家国,只有私利。 勾结异族、出卖同袍,只要能换荣华富贵、换安稳性命,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别再纠结这些没用的。” “现在彻底确定,所有泄密、所有偷袭破绽,全部来自雁朔关外的人。” “戍堡内部干净,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条心、一条命。” 这句话一出,众人紧绷的心神稍稍稳了一丝。 哪怕被天下背弃,起码他们身边的兄弟,没有一个人背叛自己。 “但局势,比我们刚才想的更凶险。” 苏烬语速极稳,句句戳中要害。 “之前只是关内探子摸底,现在是有雁朔关叛卒长期潜伏敌营。” “我们的兵力、伤势、陷阱、后路,甚至我们刚才救活重伤弟兄、收拢物资的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全盘传到羯王耳朵里。” “对方三天后的总攻,会针对性调整所有战术,专门盯着我们的软肋打。” 周疤子急得头皮发麻:“苏哥,那怎么办?我们所有底牌都被人看透了!对方有内应全程报信,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山洞里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明枪暗箭,里外夹击。 外敌铁骑蓄势待发,后方同袍持续背刺泄密。 这根本就是死局。 苏烬抬眼,看向洞口呼啸的风雪,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燃起了一抹凛冽的锋芒。 “底牌被看透,不代表我们必死。” “他们以为摸清了我们所有套路,就可以稳稳吃死我们。” “但他们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们知道我们的过去和现在,却永远猜不到我们的下一步。” 众人猛然抬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立刻改部署!” 苏烬当即下达新的军令,干脆利落,没有拖沓。 “第一,废弃所有旧陷阱、旧巡逻路线、旧防守点位,全部重新布置。” “所有陷阱偏移三成位置,雪地足迹全部刻意打乱,故意留下虚假布防痕迹,骗探子、骗叛卒、骗羯军。” “第二,重伤弟兄全部转移,不再集中藏在主山洞。” “分出三个隐蔽雪洞分散安置,轮流值守看护,绝不扎堆,杜绝被一锅端的风险。” “第三,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禁止规律行动。” “吃饭、换班、巡查、休整,全部随机轮换,没有固定时辰,让外面的探子根本摸不透我们的节奏。” “第四,但凡发现鬼鬼祟祟的探子,一律杀无赦。” “从今日起,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皆是仇敌!” 最后一句话,字字铿锵,带着彻骨的决绝。 众人狠狠点头,眼底的绝望彻底被凶狠取代。 既然后方有人非要置他们于死地,那他们就不再认这份同袍情义! 你要我死,我便拼死反击! 你卖我军情,我便断你眼线!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分工明确,拆旧陷阱、挖新暗坑、转移伤员、清理痕迹,整个后山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彻底暗沉,漆黑的夜幕笼罩整片北疆雪原。 苏烬独自站在山洞外的雪地里,借着微弱的雪光,盯着远处漆黑的山林轮廓。 叛卒混入敌营,探子藏在茫茫雪原。 雁朔关的算计,层层叠叠,阴毒到极致。 可越是这样,苏烬心里越清明。 对方越是急着摸清他的底牌,越是急着配合羯王屠尽残兵,就越说明—— 他们怕了。 怕他稳住军心、守住戍堡。 怕这群本该等死的残兵,逆势翻盘。 就在这时,派去雪原外围警戒的斥候士卒,顶着漫天风雪回来,连滚带爬冲到近前,脸色惨白,气息都乱了。 “苏哥!出事了!外围不对劲!” 所有人看了过去,心头齐齐一沉。 斥候喘着粗气说道:“后山雪林外围、西侧隐蔽雪谷!” “整片外围暗地,有大批量新鲜人马踩踏痕迹、隐蔽驻留印记!” “脚步规整、行军制式统一,绝对是成编制的雁朔关正规兵潜伏在暗处!” 周疤子浑身一震,瞬间头皮发麻,跨步上前急声开口:“你确定?不是零散探兵?” “绝对确定!”斥候用力点头,声音发颤。 “零散探子不会刻意压痕隐蔽、多点布哨、分区蹲守!这是一整队人散开潜伏,把咱们黑石戍堡外围,全部围死了!” 苏烬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瞬间翻涌起刺骨杀意。 他之前只预判是零星探子窥探、个别叛卒投敌报信。 万万没想到。 雁朔关根本不是派几个人来摸底这么简单。 他们直接悄无声息投放了一整支潜伏小队,埋伏在戍堡四周暗处。 不攻城、不露面、不交战。 只为全程盯死他们的一举一动,实时给羯族传递所有情报。 风雪黑夜铺天盖地压落而来。 看不见的暗处,看不见的叛兵。 一张早就织好的密不透风的杀网,已然悄然合围,死死罩住了整座黑石戍堡! 第十四章 暗网围死 斥候这番话,像一块千斤寒冰,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山洞内外,瞬间死寂。 呼啸的风雪还在不停灌进来,打在墙壁上哗哗作响,可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躲闪。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这一刻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之前众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只当是雁朔关派了两个探子偷偷摸过来摸底,顶多就是一两个叛卒混在羯骑里通风报信。 可谁能想到,对方手笔这么大。 压根不是零星几个人作祟,而是一整队正规兵,悄悄潜伏在了戍堡外围! 他们躲在暗处不露头、不进攻、不闹出半点动静。 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死死盯着黑石戍堡的每一处动静。 周疤子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压着嗓子,声音又沉又抖:“你看仔细了?是成建制的驻军痕迹?” “看仔细了!绝对没错!” 斥候浑身落满白雪,冻得手脚僵硬,却拼命点头,语气无比笃定。 “零散探子只会留零散脚印,可外围雪地里,是规律的散点蹲守痕迹!” “有人专门盯堡门,有人盯后山洞口,有人堵两侧退路,分工清清楚楚!” “就是正规边关守军的布哨手法,错不了!” 刘屯将死死攥着手里的长枪,枪杆都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眼底满是彻骨的寒意。 “好家伙……真是好手段。” “不攻城,不厮杀,就这么悄无声息把我们围在中间。” “我们抬头看不见敌人,低头走不出视线,一举一动,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士卒都攥紧了兵器,胸膛剧烈起伏。 太阴毒了。 羯族大军摆明了是正面的死敌。 可雁朔关这支潜伏队伍,是藏在黑暗里的刀子。 他们不打、不闹、不现身。 只需要把戍堡的兵力变动、伤员情况、物资多少、防守布局,一字不落全部传出去。 等三天后羯王主力一到,人家拿着精准情报,对着他们所有软肋猛攻。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被人锁死手脚,等着被活活屠宰。 “从上到下,全是烂的……” 一名老兵嘴唇发白,低声喃喃自语,眼里的精气神几乎彻底垮掉。 “朝廷靠不住,边关守将靠不住,就连同袍战友,都憋着心思要我们死。” “我们在北疆替他们挡了一年又一年的风雪刀兵,最后换来的,就是背后一张要命的暗网。” 军心,再一次濒临崩盘。 绝望的情绪,比漫天风雪蔓延得还要快。 就在所有人心态快要炸裂的时候,一直沉默伫立的苏烬,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清冷沉稳,稳稳压过呼啸的风雪,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慌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按住了所有人躁动慌乱的心。 众人下意识全部转头,目光死死落在苏烬身上。 哪怕身处绝地,被暗敌合围,他们看着苏烬紧绷却丝毫不乱的侧脸,心底莫名就稳住了几分。 苏烬目光锐利,扫过在场众人,字字清晰: “对方布下暗网围我们,看着凶险,实则暴露了最大的破绽。” 众人都是一愣,满脸茫然。 都被人全方位盯死、底牌都被看光了,哪里来的破绽? 苏烬伸出手,指尖指着外面漆黑的雪原,缓缓拆解局势。 “第一,他们潜伏不进攻,说明不敢现在动手。” “他们人手不多,目的不是破堡杀敌,只是盯梢传信,等着羯王主力来摘果子。” “第二,他们费尽心机隐蔽蹲守,怕的不是我们死,是怕我们跑、怕我们藏、怕我们翻盘。” “第三,他们能看见我们的明面布置,却看不透我们的心思,更不知道我们接下来的动作。” 一番话条理清晰,点醒众人。 是啊! 这群雁朔关叛兵,只敢躲在暗处偷窥,根本没胆子正面厮杀。 说到底,就是一群躲在背后捅刀子的鼠辈!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暗处看我们。” 苏烬眼底掠过一抹凛冽的狠色,语气陡然变冷。 “那我们就故意演一场戏给他们看。” “从现在开始,全员执行假布防。” 他语速极快,一条条命令干脆利落,敲定全盘新布局。 “周疤子,你带三个人,去堡门来回走动,故意垂头丧气、松散懈怠。” “把破旧的盾牌烂甲随意丢在城头,摆出一副军心溃散、无力防守的样子。” “刘屯将,带人把少量空粮袋、残破伤布随意扔在显眼位置,刻意泄露‘物资耗尽、伤员无数’的假象。” “所有人动作都要慢、要散、要颓,不用刻意装,把我们刚才的绝望露出来就行。” “但记住一点,所有精锐、所有物资、所有重伤弟兄,全部死死藏在后山新的密洞,不准暴露。” 众人回过神来,眼里重新燃起血性! 懂了! 苏烬这是要将计就计! 既然雁朔关的暗哨喜欢偷看、喜欢报信,那他们就故意放出假情报。 让关外那群叛兵以为,他们已经彻底垮掉、军心溃散、弹尽粮绝。 让羯王收到错误消息,彻底轻视他们! “另外。” 苏烬目光锁定方才回报的斥候,沉声吩咐。 “你挑两个最擅长雪地潜行、身法最轻的兄弟,三人组成小队。” “不要主动杀敌,不要暴露身形,全程远远吊在暗处。” “只做一件事——盯死那群潜伏的雁朔关兵。” “记下他们的换防时间、转移路线、藏身据点。” “他们想盯我们的命,我们就反过来,把他们的底,全部扒干净!” “是!” 斥候狠狠抱拳,眼底惊惧尽消,只剩满腔狠劲,转身立刻挑选人手,消失在风雪暗处。 剩下的人也不再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有人去堡门装颓势,有人布置虚假破绽,有人清理明面痕迹。 原本濒临溃散的军心,在苏烬的几道命令下,短短片刻重新凝聚。 绝望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地反击的狠厉。 他们不靠朝廷,不靠援兵。 被同袍背叛,被暗网围杀,那他们就亲手破局,亲手清算这笔血债! 风雪越来越烈,夜色越来越沉,整片雪原漆黑如墨。 明面上,黑石戍堡残兵散乱、布防稀松,处处都是破败颓败的模样,完全就是一副坐等三日之后被大军踏平的绝境姿态。 可在看不见的后山密洞与雪地暗处,所有人屏息凝神,刀刃出鞘,静待猎物落网。 就在这时斥候再次回来,对苏烬说道:“隐藏在暗处的人趁着夜色摸过来了! 第十五章 诱敌深入 就在斥候带回警示、众人紧绷心弦的瞬间,堡外漆黑的风雪暗夜里,几道纤细的黑影贴着雪地低伏,借着狂风掩护,一点点摸近了黑石戍堡的外墙根。 正是雁朔关那队潜伏暗兵。 他们不敢强攻,也不敢闹出动静,这次冒险靠近,只为亲眼核实一眼戍堡的真实状况,再把精准消息传给羯族主力。 堡洞内,所有士卒手按刀柄,浑身杀气几乎压不住。 自从众人知道被同袍暗网围死,心里就憋着滔天怒火,此刻眼见叛徒摸到家门口,周疤子牙齿咬得咯吱响,压着极低的声音咬牙道:“苏兄弟!这群狗东西自己送上门!直接摸出去全宰了,一个不留!” 旁边的刘屯将也点头附和,眼底满是寒色:“留着他们始终是祸患,杀了干净,断了羯军的情报来源!” 其余士卒全都眼神凌厉,已然做好了冲杀的准备。 只要苏烬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冲出去,将这几名渗透的暗哨彻底灭口。 可就在所有人蓄势待发的时候,苏烬抬手,断然按住了所有人。 “别动。” 清冷两字落下,压下众人满腔杀意,原本蠢蠢欲动准备冲出去搏杀的士卒齐齐僵在原地,一张张脸上写满疑惑,转头望向苏烬。 苏烬目光凝定,牢牢锁着风雪里若隐若现的几道黑影,神色平淡,不见起伏。 周疤子心急难耐,往前半步压低嗓门:“苏兄弟,为何放任不管?这帮雁朔关的叛徒专门潜伏在外窥探动静,就等着引羯人过来屠尽咱们,放走他们后患无穷!” 一旁众人纷纷附和,人人手握兵刃,眼底怒火翻涌,只待一声令下便出门斩除暗哨。 苏烬缓缓摇头,语调沉稳:“除掉眼前这几人不过举手之劳,可咱们仅有十几名弟兄,地处孤城没有后援。 今日杀了探子,关内藏着的内奸转头便会再派新的人手探查,治标难治本,咱们迟早会被摸清底细。” 众人闻言眉头紧锁,依旧猜不透苏烬的盘算。 苏烬目光扫过众人刻意装出的萎靡模样,又瞥了城头随意堆放的破甲与空粮布袋,慢条斯理剖析利害:“羯王穆耶早与咱们结下死仇,先前他兵临城下,眼看就要踏平黑石戍,偏偏援军赶到,硬生生坏了他全盘计划,折损兵卒颜面尽失。 这份屈辱憋在心头许久,他无时无刻不想寻机复仇。” “在穆耶眼里,咱们这群困守残堡的溃卒不值一提,满心只想着火速杀来,凭着铁骑踏平戍堡,亲手斩尽所有人洗刷前耻。” 苏烬眸光陡然一厉:“正因他求胜心切、急于泄愤,咱们刚好顺水推舟。 不必阻拦这些暗哨,任由他们在暗处细细窥探,把咱们军心涣散、粮草枯竭、军械残破、全无防守之力的假象,一字不落带回羯军大营。” 一语点醒在场所有人。 众人瞬间想通其中关节,先前满心焦躁尽数消散。 硬碰硬死守,十几人终究难逃覆灭下场;借奸细之口散播假情报,引诱穆耶轻敌冒进,才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法子。 寒风卷着碎雪穿过残破堡洞,暗处的奸细还在仔细探查堡内虚实,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沦为苏烬算计敌人的一枚棋子。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全都心领神会,瞬间调整状态。 原本紧绷的身形刻意放松,脸上重新挂起惶恐、疲惫、绝望的神色。 有人垂头叹气,有人无力靠在墙壁上,有人故作低声抱怨,一副彻底没了斗志、坐等灭亡的模样。 堡墙城头的烂甲、空粮袋一动不动,明面所有破绽全部故意展露出来,不遮掩。 后山密洞、暗藏精锐、囤积的物资、养伤的弟兄,所有底牌全部藏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没有暴露。 堡外潜伏的几名雁朔暗哨,贴着墙根悄悄窥探许久。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戍堡之内,残兵萎靡不振,人心涣散,处处都是破败萧条的模样,别说防守,就连活下去的精气神都快没了。 在他们眼里,这伙人就是一群吓破胆子、油尽灯枯的残兵败将,随便一波冲锋,就能彻底剿灭。 确认完所有“情报”,几名暗哨不再停留,借着风雪掩护,悄无声息褪去,飞快撤离戍堡外围,连夜朝着羯军主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全程,苏烬带人按兵不动,冷眼目送他们走远,没有出手拦截。 直到那几道黑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雪色里,堡内压抑的气氛才彻底炸开。 周疤子深吸一口冷风,满脸佩服:“苏兄弟,我懂了。” “你是要让这群叛徒,亲手把假消息送过去,让羯王轻敌,带着急躁的心态贸然强攻!” 苏烬微微点头,声音冷冽:“对。” “羯王急于复仇,本就心态浮躁。再被这份假情报一刺激,他会认定我们不堪一击,无需布阵、无需试探、无需等待。” “他会迫不及待带着全军冲过来,想用最快的速度踏平戍堡,洗刷上次的耻辱。” “敌人越急、越傲、越轻视我们,阵型就越乱,防备就越松,破绽就越多。” “到那时,就是我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刘屯重重攥紧长枪,眼底燃起血性:“十几个人守戍堡,本来是死局。如今借着敌人轻敌大意、急躁冒进,反倒有了死守的余地!” 队内所有人心底的惶恐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绝地求生的冷静与狠劲。 风雪依旧狂卷北疆荒原,夜色漆黑如墨。 黑石戍堡表面依旧残破颓败,看着随时都会被风雪压垮,毫无抵抗之力。 可谁也不知道,这看似死寂的残堡之内,一张精准针对羯王复仇的杀局,已然悄然布好。 与此同时,雪原深处,羯族主力大营。 疾驰一夜的雁朔暗哨,终于冲进大营,跪在羯王面前,呈上了他们亲眼探查的最终情报。 听完所有汇报,看着手中的讯息,积压许久复仇怒火的羯王,骤然仰天怒笑,眼底杀意滔天! “这一次我要踏平黑石戍堡! 第十六章 冰水筑城 雁朔关暗哨连夜奔逃,把一整套假情报送进了羯王穆耶的大营。 风雪漫野,羯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羯王穆耶捏着密报,一双虎目满是暴戾杀意,胸膛剧烈起伏。 上次黑石戍堡一战,他只差片刻就能屠尽堡内残兵、踏平戍堡,围剿大雍骑兵,结果苏烬硬生生截断攻势,含恨退兵,沦为部族内部笑柄。 这口恶气,他憋到今天。 如今听闻黑石戍兵无战意、粮尽甲破、只剩一群吓破胆的残兵老弱,穆耶哪里还忍得住。 他根本不屑试探,不屑合围,更不屑稳步攻坚。 在他眼里,这座残堡、十几个残卒,就是唾手可得的赎罪祭品。 “传令!” 穆耶猛地拍案,声震大帐。 “集结两千精锐,连夜急行!” “天亮之前,踏平黑石戍堡!本王要活剥所有大雍残兵,洗刷前耻!” 军令如山,传遍整座羯军大营。 两千黑羯骑士纷纷披甲上马,人人战意浮躁、轻敌狂妄。 在他们看来,这一趟根本不是打仗,是碾压收割。 茫茫雪原之上,无数马蹄碾碎积雪,朝着黑石戍堡的方向,狂飙突进! …… 此刻,黑石戍堡内。 放走奸细之后,所有人没有松懈。 周疤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外面漆黑风雪,沉声道:“苏兄弟,羯王穆耶报仇心切,这下肯定会疯了一样冲过来,我们这点人手,硬挡骑兵冲锋,太难了。” 刘屯将也脸色凝重,拱手道:“苏兄弟,堡墙残破,缺口不少,我们箭矢有限、兵器老旧,仅凭十几人,根本扛不住大规模骑冲。”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真要按老法子死守,凭残破土墙硬扛羯族铁骑,撑不过一轮冲锋。 苏烬站在堡墙之上,望着漫天风雪,眼神沉稳无比。 “常规守法,必死无疑。” “但是这风雪可是我们的守城利器。” 众人一愣,全都没听懂。 风雪漫天,天寒地冻,冻得人手脚都抬不起来,怎么反而成了利器? 不等众人细想,苏烬立刻分派任务,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所有人听着,争分夺秒,连夜筑防!” “第一,所有人就近收集积雪,搬运到堡墙缺口、墙头破损处,堆实堵牢!” “第二,烧火融雪,把雪化成温水,一遍遍泼在土墙、堡门、外墙斜坡上!”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周疤子直接懵了:“苏兄弟?泼水?这天寒地冻的,水泼上去瞬间就结冰了啊!” “就是要它结冰。” 苏烬声音冷静,字字落地有声。 “土墙松散、容易崩塌、容易攀爬、容易被马蹄撞碎。” “雪水泼上去,冻成厚冰壳,整个堡墙会变得又硬又滑。” “羯兵爬不上来、抓不住、撞不动,骑兵冲锋踏墙,只会打滑侧翻!” 在场十几个老兵,全是守边多年的老卒。 一辈子守边关、守戍堡、守土墙,打了无数场风雪硬仗。 他们只知道雪天守城苦、雪天视野差、雪天冻死人。 从来没人想过,居然能用冰雪筑城! 用天寒地冻的酷寒,反过来杀敌! 所有人看着苏烬的眼神,彻底变了,满眼震撼。 这哪里是普通辅卒能想到的法子,这简直是鬼神思路! 来不及惊叹,众人立刻全员动手。 堡内燃起篝火,铁锅烧水融雪,一桶桶温水不间断抬上城头。 原本坑坑洼洼、破破烂烂的黄土堡墙,被温水一遍遍泼淋。 寒风呼啸,零下酷寒肆虐。 水渍落地,瞬息成冰。 一层、两层、三层…… 薄薄冰壳层层叠加、冻结加厚。 原本松散破败的土墙,转眼裹上一层坚硬透亮的冰甲。 墙面光滑如镜,坚硬如同岩石,别说徒手攀爬,就算是铁甲靴踏上去,都站不稳脚跟。 外墙斜坡更是全部冻成冰坡,滑的要命。 整个黑石戍堡,短短半个时辰,硬生生被改造成了一座冰城险关! 震撼还没完。 苏烬继续下令:“第二步,挖陷马坑!” 众人立刻分工,借着夜色风雪,在堡前开阔平地、骑兵必经之路,快速挖坑。 不用太深,口宽底窄,密密麻麻交错排布。 表层铺上薄树枝、干草,再轻轻盖上一层浮雪,完美遮掩,肉眼根本看不出破绽。 只要战马高速冲锋,踏上去必定塌坑失蹄、人仰马翻! “第三步,立简易拒马桩!” 众人劈砍废木、断梁、枯枝,削出尖头,一排排斜扎在堡门前、路口窄道处。 不用精致,只求锋利、密集、挡马、阻冲。 专门卡死骑兵冲锋的速度,打乱敌军阵型。 最后一步,也是最让众人瞠目结舌的一步。 苏烬教所有人就地取材,用破布条、烂麻絮、干树枝,一层层缠裹鞋底。 做成了戍堡有史以来第一双防滑鞋。 周疤子踩在结冰墙面上,来回踏步,稳稳当当,一点不打滑。 他整个人彻底傻了,喃喃道:“神了……真是神了!” “冰面这么滑,羯兵上来就是站不稳、跑不动,我们却能稳稳守城、稳稳杀敌!” 刘屯将看着焕然一新的冰墙、陷阱、拒马阵,心底震撼到极致。 他守遍北疆大小关隘,打过无数风雪恶仗。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样,以十几残兵之手,硬生生造出一座绝杀死地。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苏兄弟的战场眼光、守城手段、临阵奇思,远超所有边关老将! 夜色渐深,风雪更狂。 短短一夜之间。 外看:黑石戍依旧破败荒凉,毫无战力,看着轻轻一推就碎。 内看:冰墙锁死攀爬、陷坑暗藏杀机、拒马堵死冲锋、全员防滑备战。 一整套依托风雪绝境打造的绝杀防御,彻底成型。 十几名残兵,此刻气息沉稳、眼神狠厉,他们手里握着弓箭、长刀,脚下稳如平地,背靠冰城险关。 静待穆耶的复仇大军,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守在城头的斥候突然压低声音,急声开口! “苏兄弟!前方雪原有动静!” “羯族铁骑,穆耶的复仇大军,到了!” 第十七章 冰城游击,戏耍两千铁骑 漆黑风雪压满荒原,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积雪微微发颤。 不用斥候多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羯王穆耶的复仇大军,来了。 两千黑羯精锐铁骑,踩着漫天碎雪狂飙突进,黑压压一片压向荒原尽头的黑石戍堡。 羯王穆耶一身厚重黑铁重甲,坐镇中军,面色狰狞暴戾,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杀意与屈辱。 在他眼里,对付十几个残兵败将,根本算不上两军对垒,只是一场洗刷耻辱的单方面屠杀泄愤。 “全军冲锋!” 穆耶猛地拔刀出鞘,怒喝声响彻风雪。 “一鼓作气,踏平黑石戍堡!鸡犬不留!” 没有试探,直接全军压上! 令下瞬间,两千黑羯铁骑齐齐加速。马蹄疯狂踏碎厚雪,黑色骑阵如同奔腾潮水,朝着小小的黑石戍碾压而来,气势汹汹,骇人至极。 所有羯族骑士心态傲慢到了极致,人人脸上都是不屑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趟奔袭毫无悬念,不过是随手碾死几只蝼蚁。 可当最前排的铁骑冲进堡前开阔地带,谁也没料到,灾难降临。 噗塌! 表层浮雪下暗藏的陷马坑塌陷! 高速冲刺的战马根本来不及收蹄,前腿猛然落空,重重弯折跪摔。巨大的惯性带着整匹马翻滚飞扑,背上的羯兵直接被甩飞,狠狠砸在冻硬的冰地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一处塌坑引发连锁混乱,前后疾驰的铁骑刹不住速度,接连相撞、踩踏、翻滚。 短短瞬息,冲锋最前的数十骑人仰马翻、惨叫成片,原本整齐迅猛的骑阵,直接被硬生生撕碎! 侥幸躲过陷马坑的骑兵,又一头撞上密集的拒马桩,锋利木尖直接穿透马腹、刺穿兵甲,鲜血瞬间染红雪地。 堡墙上,看着下方一片狼藉,年轻的陈石头攥紧手里的弓箭,呼吸急促又亢奋:“苏大哥!成了!他们中招了!全乱套了!” 周疤子盯着堡下翻车乱逃的羯兵,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满脸后怕又佩服:“我的娘,刚才看着黑压压冲过来,我心里都发紧。还好苏兄弟想得周全,这陷阱埋得太绝了!” 刘屯将神色凝重,沉声提醒:“别松懈!只是首轮冲锋乱了阵脚,两千精锐还没真正发力,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几人说话间,第二批冲到堡墙下的羯兵,再度陷入无解绝境。 往日破败松散的黄土残墙,一夜之间彻底换了模样。 整面墙体、外墙斜坡、堡门四周,全是反复泼水冷冻的厚冰壳,坚硬如石、光滑如镜! 战马四蹄踏上去,瞬间打滑失控,疯狂刨蹬也抓不到着力点,只能原地颠晃、惊嘶不止。 想要攀墙的羯兵伸手扒墙,指尖一碰冰面就直接滑落,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两千精锐铁骑,冲到堡下,冲不进、爬不上、站不稳,彻底被这座诡异冰城死死卡死! 远处坐镇的穆耶,瞳孔骤然猛缩,脸上的狂妄杀意瞬间僵住,只剩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愕。 他连夜急行、满心复仇,自认稳操胜券的碾压局,开局一瞬直接崩盘! “怎么可能……” 穆耶死死盯着冰光闪闪的戍堡,低声嘶吼,“明明是残破废堡、残兵疲弱,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征战北疆十余年,打过无数风雪恶仗,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守城布置! 这根本不是即将崩塌的残堡,分明是一座风雪铸就的天险死地! 不等穆耶回过神,堡上的猎杀正式开启。 苏烬目光冷静,扫过混乱的敌军,沉声开口:“所有人记住,我们人太少,绝对不能死守一面墙。” “硬拼必败,唯一活路,就是利用地形和滑板,游击拉扯,以巧杀敌!” 众人早已提前备好简易雪地滑板,闻言立刻行动。 十几名弟兄踩着滑板,借着雪地坡度,在主堡墙头、两侧偏墙、后山密道之间飞速穿梭,来去如风,身形轻盈如同鬼魅。 羯兵扎堆猛攻正门,他们立刻滑去两侧高墙偷袭;羯兵分兵围堵两侧,他们瞬间撤往后山死角,稍作休整再绕路袭扰敌军后路。 周疤子一边踩着滑板快速转移,一边忍不住感慨:“苏兄弟这打法真是闻所未闻!咱们十几个人,硬是打出了辗转周旋的架势!” “别光顾着感慨。”苏烬声音沉稳,“节省体力、节省箭矢,打一轮、撤一轮,不贪战、不硬刚。” 此刻众人身披上次大战缴获的完整黑羯皮甲,手握锋利长刀硬弓,脚下自制防滑鞋死死咬住冰面,站在光滑冰墙上依旧稳如平地,早已没有当初狼狈颓败的模样。 “放箭!” 苏烬低喝一声。 一轮羽箭居高临下精准射出,专挑混乱扎堆、摔倒在地、立足不稳的羯兵点名收割。 箭雨落下,成片羯兵倒地哀嚎。 陈石头看得眼神发亮,手上动作愈发利落:“太准了!这些敌人根本站不稳,完全就是活靶子!” 箭雨过后,众人立刻停弓,不贪战果。 众人分工明确,有人搬石块、有人推厚冰、有人抬硬木,接二连三朝着堡下拥挤的人群狠狠砸落。 北疆酷寒,之前战死的羯军尸体早已冻得比石头还硬。 刘屯将看着堆积的冻尸,沉声开口:“这些尸体留着也是累赘,不如就地用作守御器械!” 苏烬点头默许。 众人立刻合力,将一具具僵硬发硬的羯军尸体推下高墙。 沉重尸躯从高空滚落,砸进密密麻麻的羯兵堆里,砸得骨裂血溅、哀嚎连片。 堡下的羯兵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打了一辈子北疆硬仗,见过死守拼杀的、见过突围死战的、见过隐忍蛰伏的,从来没见过这种离谱打法! 十几名残兵,不守不逃,踩着雪板穿梭游走,弓箭射杀、冰石砸击、硬木冲撞、冻尸砸阵,手段诡异至极。 风雪、冰城、陷阱、游击,所有一切,都死死克制住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 短短片刻,堡前死伤堆积一片,羯军士气彻底崩盘。 穆耶站在漫天风雪中,看着眼前荒诞又憋屈的战局,胸腔怒火几乎炸裂,双目赤红,咬牙低吼:“被骗了!全被骗了!雁朔暗哨的情报全是假的!” 他带着两千部族精锐连夜奔袭复仇,满心想着洗刷耻辱,到头来连对手的衣角都碰不到,反倒被十几名残兵按在堡前肆意屠戮! 这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暴怒至极的同时,穆耶也彻底冷静下来,看懂了战局关键。 普通铁骑冲锋、蛮力碾压,根本破不了这座冰城死地。 对方之所以能用十几人拉扯两千精锐,靠的就是地形陷阱、机动游击。 想要破局,唯有斩杀对方主将! 穆耶死死锁定墙头那道最冷静、最从容的身影,咬牙怒吼: “全军弃马!步战合围!” “所有弓箭手靠前,全力压制墙头!” “本王倒要看看,这群老鼠一般的残兵,能撑到几时!” 命令落下,剩余羯兵纷纷弃马拔刀,结成步战阵型,缓缓合围戍堡,弓弩手尽数靠前,对准墙头严阵以待。 风雪更烈,杀气更浓,大战再度升级。 冰墙之上,苏烬望着下方密密麻麻合围的敌军,眼神愈发深邃冷静。 他侧头对身旁众人沉声道:“大家心里有数,我们耗不起。” “陷阱会用尽、石头冰块会搬空、箭矢有限、体力更有限。两千精锐就算再被动,耗到最后,死的一定是我们。” 周疤子脸色一沉:“苏兄弟,那我们怎么办?硬拼绝对撑不住!” 刘屯将也眉头紧锁:“再拖下去,等他们完全合围,我们连游击周旋的空间都没了。” 苏烬目光骤然抬起,死死锁定风雪正中、甲胄鲜明的羯王穆耶,语气坚定:“整场死局,我们只有唯一一个翻盘破局的机会。” “射杀穆耶,乱其军心,逼其撤军!” 话音落下,苏烬抬手,缓缓拉紧手中长弓。 凛冽寒风吹动弓弦,冰冷箭头稳稳锁定羯王身影。 绝境决胜的一箭,已然蓄势待发! 第十八章 冷箭破王,铁骑退军 北风卷着碎雪,狠狠拍在黑石戍堡的冰墙之上,呜呜风声裹着寒意弥漫整片荒原。 风雪迷蒙,加上下方层层叠叠的盾阵遮挡,身处阵中央的穆耶,根本看不清堡墙顶端的人影。他只知道对手缩在高墙之上不断袭扰,心中怒火越积越盛。 苏烬半伏在冰墙掩体之后,整个人隐在风雪与阴影里,手中长弓缓缓拉开。 寒铁箭头凝着冷光,穿过盾阵之间的缝隙,稳稳对准了人群正中的穆耶。 陈石头攥紧弓箭,压低声音:“雪下这么大,那老贼压根瞅不见咱们,现在动手最合适!” 周疤子也压低身子,目光紧盯下方:“他身边全是盾牌挡着,视线堵得死死的,防备肯定松了,就等苏兄弟这一下!” 刘屯将眉头微敛,轻声提醒:“这一箭必须打中。对方人多势众,一旦打空,下一秒就是漫天箭雨压过来。” 堡下,穆耶正忙着调度兵马。羯兵尽数弃马,盾牌手在前连成一片厚重盾墙,一步步朝着黑石戍堡稳步推进,弓箭手分列盾阵两侧,随时准备发起新一轮压制。 他抬手按着肩头甲片,冷声对着身旁副将下令:“往前压,拉近射程。这帮人就会躲在墙上偷摸打人,把口子全封死,早晚逼他们出来硬拼。” 四周亲卫与兵卒齐声应和,脚步沉稳,阵型丝毫不乱。 在穆耶看来,对手不过是借着地形耍些小聪明,两千精锐稳步推进,耗也能把对方耗死。 他全然没料到,一道致命杀机已经隔着风雪锁定了自己。 没人留意到冰墙之上那道沉寂的身影,漫天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 嗡—— 短促的弦音陡然炸开,在呼啸北风里并不起眼。 一支长箭骤然飞射而出,划破纷飞落雪,循着盾阵空隙穿行,直取穆耶周身重甲的薄弱之处。 穆耶正低头叮嘱身旁将领,耳中刚捕捉到一丝破空动静,还没来得及抬头反应,箭矢已然近身。 噗! 箭头精准刺入头盔与颈甲衔接的缝隙,深深扎入皮肉之中。 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穆耶身躯猛地一震,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浸染了漆黑甲胄。 “王爷!” 身旁几名亲卫大惊失色,立刻围拢过来,死死将穆耶护在人群中心。外围的盾牌手闻声,下意识将盾墙再度收紧,把主将严严实实地挡在后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向前推进的步阵出现短暂停滞。 穆耶咬着牙,强压下颈间剧痛与阵阵眩晕,眼底翻涌着惊怒。风雪太大、墙体有掩体,他自始至终都没能看清放箭之人,竟被暗处冷箭所伤。 “慌什么!”他强忍伤势,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威严,“一点皮外伤而已,继续往前攻!” 可脖颈伤势牵动气血,每说一句话都牵扯伤口,鲜血越流越多,身体渐渐支撑不住。 一旁的副将见他脸色发白,不敢再有迟疑,低声急劝:“王爷,您伤得太重!堡上的人藏得极深,专门阴人,太危险了,咱们不能再待了!” 周围亲卫也纷纷附和,执意要护送他撤离。 穆耶心知自己如今状态,已经无法正常指挥作战,再留在阵前,只会徒增危险。 他不甘地望向黑石戍堡的方向,风雪茫茫,依旧看不到半个人影。 “传令下去。”穆耶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全军结防御阵,慢慢往后撤。盾牌兵断后,弓箭手轮流射箭掩护,谁都不许乱跑,先护我撤出对方射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羯军士卒虽心生慌乱,却并未四散奔逃。 常年征战的精锐素养在此刻显现出来。 前排盾牌手原地立定,盾墙举得更高,牢牢对着黑石戍堡方向;两侧弓箭手不断张弓放箭,朝着墙头漫无目的地扫射,以此牵制堡上众人,阻止对方趁机追射。 整支队伍以穆耶所在的位置为核心,缓缓调转方向,一步一步向后挪动。 阵型紧密相连,前后呼应,进退有序。 堡墙之上,陈石头见敌军没有溃败,反倒结成盾阵缓缓后撤,不由得皱起眉:“这些胡人还真稳,主将受伤了都不乱跑。” “毕竟是羯族的精锐老兵,不是杂牌兵。”周疤子望着下方严整的退军阵型,语气凝重,“他们就是死保主将撤退,阵型扎得死死的,咱们没机会再偷袭了。” 刘屯将颔首道:“穆耶受伤,他们军心肯定乱了,但还能稳住阵型,足以见得不好对付。好在他们现在只想撤,不想再打了。” 苏烬收起长弓,目光望着缓缓退入风雪深处的羯军阵列,神色平静。“他们不敢再强攻黑石戍堡。对方盾阵严实,我们人手太少,也不能贸然出城追击。” 漫天箭雨断断续续射向墙头,众人依旧躲在掩体之后,任由箭矢击打在冰壳上叮当作响。 羯军一边远程牵制,一边持续后撤,始终没有出现溃散、踩踏的乱象。 半个时辰后,这支两千人的铁骑队伍,终于带着重伤的穆耶,彻底退出了黑石戍堡的攻击范围,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荒原之中。 堡前空地上,只留下之前冲锋时陷入陷阱的死伤士卒,还有散落一地的兵刃与断箭。 风雪渐渐小了些,荒原恢复了沉寂。 周疤子走到墙边,望着敌军远去的方向,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总算把这帮煞神送走了。 刚才那一箭打得太妙,雪遮得严实,那羯王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偷袭的他。” 陈石头一脸振奋:“暗处冷箭放倒敌酋,还逼得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撤退,这一仗咱们打得太解气!” “但麻烦还没完。”刘屯将摇了摇头,“穆耶挨了这么重一下,仇只会结得更深。 今天他们是撤走了,不是被打垮的,休整过后,绝对会再来找麻烦。” 苏烬走到冰墙边缘,看向远方风雪笼罩的道路,语气沉稳:“先清点人手伤亡,修补陷阱和冰墙,把堡里的物资好好规整一遍。” “这次他们撤得从容,下次来肯定做好十足准备。往后黑石戍堡,再也没有安稳日子了。” 苏烬心里清楚,他们十多个人能守住这个残破戍堡纯属侥幸,第一次如果不是镇北军及时支援,他们早就阵亡了,这次是利用了敌人的大意,重创敌方主将,可是下一次呢,敌人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了。 寒风掠过残堡,带着战后的血腥气。一场惊险的攻防战落幕,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十九章 残堡夜寒,弟兄衷肠 荒原的风雪彻底停歇,可夜里的寒气反倒比白日更刺骨。 白日厮杀搅动的热气散尽,北疆的酷寒死死裹住整座黑石戍堡。 冰墙冻得愈发坚硬,堡内残破的屋舍四处漏风,冷风钻过墙缝,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割似的。 大战刚落,没人敢松懈戒备。 苏烬安排好了轮值哨岗,两人一组守着墙头,其余人尽数退回堡内避风休整。 连日死守拼杀,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身上皮甲沾满雪沫与干涸血渍,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 十几号残兵挤在一间漏风的石屋里,凑着一堆干柴燃起的微弱篝火抱团取暖。 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小片寒意,却烘不暖屋里渗透骨头的冷。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木柴噼啪的燃烧声,还有众人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陈石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往火堆边凑,长长松了口气,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说真的,刚才那仗打下来,我腿到现在还发软。” “两千胡人铁骑啊,黑压压压过来的时候,我真以为咱们这点人,今天铁定要栽在黑石戍堡。” 他年纪最小,原本就是边关最底层的杂兵,从没经历过这么凶险的硬仗,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满心后怕。 周疤子靠在冰冷石墙上,抬手揉了揉脸上的风霜,咧嘴苦笑,语气糙又真实。 “你小子才打几场仗,慌也正常。” “我当年是关内的流民,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才跑来边关混口饭吃。” “说白了就是烂命一条,在哪都是熬日子。之所以死守这座破堡,不是我多忠心,是我没地方去。” 他说着,眼底少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沧桑。 “胡人凶残得很,一旦让他们踏平黑石戍堡,往前就是关内村镇。 我见过胡人屠村的样子,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我没家了,能多守住一寸边关,就多保住一方百姓的活路。” 这番朴实的话,让屋里的气氛沉了几分。 众人都默默听着,没人插话。 片刻后,一向沉稳寡言的刘屯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老兵的执拗。 “我不一样,我是正经吃军饷的边关屯将。” “祖上三代都是守边关的兵,打小就听着号角马蹄长大。” “朝廷派我守黑石戍堡,我的命、我的职责,就钉在这片荒原上了。” “以前见惯边军的糜烂,本来我打算能混一天算一天,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跟这群羯狗死磕到底! 他抬眼望向屋外漆黑的雪原,眼神坚定。 “我不怕死。当兵守土,本就是分内的事。我唯一怕的,是守不住,是让胡人踏破防线,祸乱关内万千百姓。” 陈石头听得心头一热,挺直了身子,语气格外认真。 “我以前总觉得戍边就是混日子,挨冻受饿、拼命厮杀,根本不值当。” “可跟着你们打了这几仗,我才算明白。咱们守的不是一座破戍堡,是身后千万人的安稳日子。” “从今往后,我陈石头也豁出去了,死活跟各位弟兄、跟苏大哥守到底!” 几句闲聊,掏的都是心底最实在的话。 原本只是聚在一起求生、抱团御敌的陌生人,经历一场绝境死战,再听着彼此的过往身世,心里的隔阂彻底消散,实打实拧成了一股绳。 都是苦命人,都是守边人,同生共死过,便是过命的弟兄。 篝火摇曳,暖光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残堡寒夜的刺骨冷意里,多了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周疤子转头看向站在屋门口、望着屋外夜色的苏烬,高声问道:“苏兄弟,我们几个都兜底交底了,你呢?你看着不像是常年守边关的老兵,怎么会来这黑石戍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到了苏烬身上。 苏烬闻声回头,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没什么特殊缘由。乱世边关,人人皆是浮萍,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留在这里,守住该守的东西而已。” 他没有细说过往,语气简单平淡,却没人再多追问。 这段时间的生死相守,所有人早已打心底信服这个年纪轻轻、却智计无双、屡次带着大家死里逃生的少年。 有他在,众人心里就有主心骨。 刘屯将微微点头,沉声道:“不管过往如何,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弟兄。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共守这黑石戍堡。” “没错!共守黑石戍堡!” 众人低声附和,声音不算响亮,却满是笃定。 温情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屋外呼啸的夜风穿过堡墙,带来一丝隐隐的危机感。 苏烬目光扫过漆黑无垠的雪原,收敛眼底暖意,语气沉了下来。 “都别松懈。” “今晚只是暂时安稳,穆耶重伤撤军,绝非善罢甘休。” 陈石头皱起眉:“他们都撤这么远了,还会马上回来?” “当然会。”苏烬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今日羯军撤军,是精锐有序撤退,不是溃败逃命。” “他们军纪严明、副将靠谱、士兵听话,只是主将重伤,临时放弃强攻。等穆耶稳住伤势、大军休整完毕,必然会卷土重来。” 刘屯将深以为然,接过话头:“说得没错。胡人这次吃了地形和偷袭的亏,回去之后肯定会彻底摸清咱们的底细。下次再来,绝对不会像这次一样莽撞冲锋。” 周疤子也收起轻松的神色,正色道:“这帮胡人精得很,吃亏一次就长一次记性。下次怕是要换法子跟咱们耗了。” 苏烬望着夜色笼罩的荒原,眼神愈发冷静深邃。 “不止是换法子。” “他们接下来,会试探、侦查、围困,一点点摸清咱们的兵力、物资、防御漏洞,不给我们任何游击拉扯的机会。” “今夜好好休整,养足精神。” “我预感,用不了多久,羯军的斥候,就会摸到黑石戍堡的眼皮底下。” 夜风呜咽,残堡寂寂。 短暂的弟兄温情过后,沉甸甸的危机感,再次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场风雪绝境的死守,远远还没有结束。 第二十章 夜探雪原,斥候临边 屋里的篝火依旧明明灭灭,噼啪的柴火声在寂静的残堡里格外清晰。 刚才掏心掏肺的一番话,让十几个弟兄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可没人敢彻底放松。 苏烬那句羯军很快会卷土重来的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屋里的暖意驱得走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众人心里的紧绷。 陈石头靠着墙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 “苏大哥,那羯人真能这么快摸过来?我看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雪原又刚冻硬,他们不怕迷路踩空吗?” 他年纪最小,心思最沉不住气,心里越想越慌,忍不住开口问道。 周疤子叼着一根干硬的枯草,吐掉嘴里的草沫,脸上满是久经沙场的凝重。 “你小子懂个屁。” “羯军常年在北疆荒原厮杀,这种风雪黑夜,对咱们是绝境,对他们就是家常便饭。” “别说只是雪停天黑,就算是暴风雪裹天,他们的斥候照样能摸遍周边百里地界。” 刘屯将接了话,语气沉稳,带着老兵的精准判断。 “疤子说得没错。穆耶虽然重伤,但羯军建制没乱,带队的副将绝对是老手。” “主将受挫,他们不敢连夜强攻硬打,但绝对会派斥候过来摸底。” “咱们堡里有多少人、剩多少粮、防御哪里薄弱,他们今晚必须摸清,不然明天绝不敢贸然开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局势越明朗,屋里的气氛也越发凝重。 苏烬站在门口,单手搭在冰冷的石门框上,目光穿透漆黑的夜色,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雪原。 夜里的荒原静得吓人,没有其他鸟兽动静,只有冷风贴着地面缓缓刮过,发出细碎的呼啸声。 普通人听着,只会觉得一片死寂、平安无事。 但苏烬不一样。 经历过无数生死战局,他对战场的动静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此刻整片雪原看似平静,实则处处藏着杀机。 “不能坐等他们摸过来。” 苏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死守堡里,只会被动挨打,被他们一点点摸透所有底细。” 周疤子立马直起身:“苏兄弟,你打算干啥?” “出去看看。”苏烬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坦然,“我去外围转一圈,摸清羯军的动向,顺便截掉他们的斥候。”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瞬间脸色一变。 陈石头直接蹦了起来,满脸慌张:“苏大哥!不行!外面太危险了!” “黑灯瞎火的,外面全是胡人探子,你一个人出去,万一被围了,我们根本来不及救你!” 刘屯将也立刻摇头,眉头死死皱在一起:“苏兄弟,太冒险了。” “咱们现在固守残堡是最稳妥的选择,堡墙虽破,好歹有屏障,出去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无遮无挡,就是活靶子。” 周疤子也连忙劝道:“是啊兄弟!咱们刚打完大仗,弟兄们都累瘫了。” “不差这一夜,老老实实守着,天亮再说,犯不着深夜冒险探敌!” 所有人都是真心劝阻。 他们现在彻底信服苏烬,把他当成唯一的主心骨。在他们眼里,苏烬绝对不能出事,他要是没了,这十几号残兵,早晚得埋在这黑石荒原。 面对众人的劝阻,苏烬没有动摇。 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看似暂时安稳,实则已经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穆耶重伤,羯军军心浮动,正是他们唯一的喘息和反制机会。 如果任由对方斥候摸清底细,明天羯军大军压境,围而不攻,慢慢消耗、堵截、试探,这座残破的戍堡,不出三天绝对会彻底失守。 “我不是莽撞。” 苏烬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沉稳。 “正因为刚打完仗,胡人料定我们死伤惨重、人人疲惫,绝对想不到我们敢主动深夜出堡。” “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他们大意松懈,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抬手指向屋外黑暗的雪原。 “他们今晚必然派出多波斥候,分散探查。人数不会多,都是轻装快马的精锐探子。” “我出去一趟,能干掉一波是一波,既能掐断他们的情报,也能摸清他们大军驻扎的位置,心里有底,明天才能好好布阵。” 刘屯将盯着苏烬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咬了咬牙。 “要去我去!你留在堡里坐镇!” “我守边关这么多年,熟悉这里的地形,夜里摸黑探路比你稳!你是全队的主心骨,不能冒险!” 说完他就要起身拿兵器。 “不用。”苏烬伸手拦住了他。 “你得留下。” “你熟悉戍堡防务,今夜你坐镇堡内,安排所有人全员戒备,守住墙头、盯死四方,一旦发现远处有大队火光或者马蹄声,立刻鸣哨示警。” “疤子守西墙,石头守东门,各司其职,不许出错。” 几句话安排得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漏洞。 众人都知道苏烬的本事,白天凭一己之力狙杀敌军将领、布下雪地陷阱,硬生生挡下两千铁骑,他的单兵战力和战场嗅觉,比在场所有人都强。 僵持片刻,刘屯将重重叹了口气,只能点头应下。 “行!我们听你的!堡里绝对守得死死的,半点动静不漏!” “你自己千万小心,不求杀敌,只求平安回来!” 周疤子也沉声道:“苏兄弟,但凡遇到大队胡人,别硬拼,直接撤!我们随时接应你!” “放心。” 苏烬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拉紧身上的皮甲,扣紧腰间的短刀,又检查了一遍手中的长弓。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拖沓。 他不再多言,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刺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屋里的火光猛地一晃。 身影一步踏出,融入无边的黑夜雪原之中。 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却隔不住众人心里的忐忑。 石屋里,几个汉子全都站起身,挤在门缝边,死死盯着漆黑的门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荒原之上,夜风凛冽。 离开了篝火的暖意,刺骨的寒意裹满苏烬全身,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样疼。 地上的积雪冻得硬如坚冰,踩上去只会发出细微的脆响,不会留下深痕,刚好适合隐匿行踪。 苏烬压低身形,弯腰贴地,借着夜色和低矮的雪坡掩护,速度极快地朝着黑石戍堡外侧的荒原摸去。 他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雪层最硬的地方,全程不发出多余动静。 白天大战留下的血迹早已被薄雪覆盖,遍地的断箭残戈散落在雪原各处,处处都是厮杀过后的狼藉。 越往远处走,周遭越是死寂,连风声都变得低沉诡异。 走出约莫两里地,苏烬骤然停下脚步。 他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整个人藏在一处结冰的土坡后方,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数百步外的黑暗里。 寂静的雪原中,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刻意压低的马蹄声。 声音很轻,慢且细碎,不是大军冲锋的声势,是斥候探路、缓步慢行的动静。 不多时,四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缓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四匹快马,四个身着羯军黑衣的斥候,人人腰挎弯刀、背负短弓,身形压低,眼神警惕,正慢悠悠朝着黑石戍堡的方向摸来。 他们间距拉开,分工明确,左右探查,前后呼应,是北疆羯军最标准的斥候探查阵型。 为首的羯军探子抬头望向黑石戍堡的方向,看着那座黑黢黢、毫无动静的残堡,低声用胡语嗤笑了一句,语气满是轻蔑。 “一场死战,大雍残兵早已吓破胆子,今晚只会缩在破堡里等死。” “速度探查,摸清布防,回去报信,明日将军定能踏平此堡!” 四个斥候神色松懈,全然没料到,在这片死寂的雪原里,一道冰冷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所有人。 夜风无声流淌,杀机,已然悄然降临。 第二十一章 雪原截探,无声猎敌 夜风吹过雪原,扫过结冻的冰壳,发出低沉的声响。 四名羯军斥候控着马速,慢慢往前挪。他们走得很稳,视线分散开来,轮流扫视四周旷野,一举一动都是常年探边的老手模样。 在他们眼里,白天那场硬仗打完,戍堡里的残兵只剩苟延残喘的力气。没人敢深夜出堡巡查,更没人敢主动在荒原拦他们。 为首的斥候松了握着缰绳的手,抬眼望向黑石戍堡的轮廓,嘴里压低声音,跟同伴叮嘱。 “慢慢摸过去,看清墙头岗哨、堡外陷阱。” “主将重伤,大军休整一晚,明日全力强攻。摸清底细,咱们回去领赏。” 其余三人轻轻点头,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神态。 他们间距拉得很开,前后错落,就是防备遭遇突袭。寻常戍边散兵,撞见他们四人配合的斥候小队,只能掉头逃窜。 可他们不知道,土坡阴影里的苏烬,已经把他们的走位、阵型看得一清二楚。 苏烬半伏在冰坡后方,身体贴着冻硬的雪地,稳住呼吸。 他没急着动手。 羯军斥候谨慎,性子多疑。贸然射出一箭,只要没能当场放倒一人,后续会直接陷入包围中。 苏烬静静等着,耐心盯着四人的行进路线。 风雪夜里视野受限,四人只顾着紧盯前方的戍堡方向,对身侧的低矮土坡没有任何防备。 片刻后,四人刚好行至土坡正面,踏入了白天大军踩踏出来的残雪沟壑。 这里两侧微高,中间低洼,马蹄落在沟里,动静会被土层闷住,传不远,同时也挡住了他们侧向的视线。 就是现在。 苏烬抬手搭弓,指尖扣住磨亮的铁箭。 他动作平稳,弓弦缓缓拉开,对准最外侧靠后的一名斥候。 这人站位最偏,离同伴最远,就算中招,短时间内其余三人也反应不过来。 松指,箭矢脱弦。 夜色里只掠过一道极轻的破风声响,铁箭直奔目标咽喉。 那斥候甚至没来得及出声,身体猛地一僵,直直从马背上栽落,砸在厚雪之中。 旁边三名羯军斥候听到声音才察觉异常,脸色骤变。 “有人!” 为首斥候低喝一声,瞬间勒马转身,腰间弯刀出鞘,目光凶狠扫向四周。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分开,俯身控马,手里短弓快速抬起,朝着四周黑暗扫视搜寻。 他们经验老道,遇袭不慌不乱,第一时间散开阵型,规避伏击范围,同时准备反击。 可夜色太暗,苏烬藏在阴影与雪沟之间,位置刁钻。 三人只能看见同伴倒在雪地,完全摸不准敌人具体方位。 就在他们分心张望的空档,苏烬不再隐匿。 他压低身形,贴着雪沟快速突进,直扑最近的一名斥候。 那斥候终于锁定人影,咬牙抬手搭箭,想要射击。 但距离已经太近。 苏烬侧身避开箭路,一步跃至马前,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持弓的手腕,用力一拧。 清脆的骨节响动声响起,伴随着斥候压抑的痛哼。 短弓脱手落地,苏烬顺势夺过对方腰间弯刀,反手一挥。 第二个斥候,当场落马。 剩下两人心里绷紧,再不敢轻敌。 为首斥候怒吼一声,策马直冲过来,弯刀带着寒光,劈向苏烬头顶。 另一人绕到侧后方,想要迂回包抄,形成夹击。 这是羯军斥候常用的合击路数,对付单个步兵极为好用。 换做普通边关小兵,被一冲一包,根本撑不住三招。 可他们面对的是苏烬。 白天连两千铁骑的冲锋都能稳稳挡住,眼前两名斥候的围攻,节奏全被他看在眼里。 苏烬不退不躲,脚下踩着雪层的缝隙,身形轻轻一侧,避开当头劈来的弯刀。 趁着对方招式力尽、重心前倾的时候,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一声闷响,那斥候胸口受创,整个人往后仰倒,握刀的手臂脱力。 苏烬抬手夺刀,顺势制住对方脖颈,动作沉稳有力。 短短数息时间,第三名斥候失去战力。 最后那名绕后的斥候冲到近前,看清场上局面,心里又惊又惧。 三个同伴接连落败,对方只是个孤身少年,身手却稳得吓人。 他不敢再战,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逃回去报信。 斥候立马勒转马头,狠狠抽打马身,想要脱离战圈,往大军驻扎的方向狂奔。 可苏烬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随手捡起地上残留的铁箭,抬手、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钉入马腿关节。 奔逃的战马吃痛,前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马背上的斥候直接被甩飞出去,摔在冰冷的雪地里,滚出数尺远。 不等他撑地起身,苏烬已经快步走到身前,短刀稳稳抵住他的咽喉。 至此,四名深夜探查的羯军斥候,尽数被拦在荒原之上。 雪地一片狼藉,夜风依旧萧瑟。 最后一名斥候趴在雪地里,抬头盯着眼前的少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北疆荒原,胡人铁骑横行,一座残破戍堡的残兵里,竟藏着这样的狠人。 苏烬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营地扎在哪个方位,兵力布防如何,说。” 斥候咬着牙,眼底带着胡人兵士的凶悍,死死盯着苏烬,闭口不语,摆明了打算硬扛到底。 苏烬神色不变,心里早有预料。 羯军精锐斥候,大多受过死训,不会轻易吐口情报。 他没有多余废话,动作干脆了结后患。 风雪依旧漫过荒原,掩盖了这片小小的厮杀痕迹。 苏烬站在雪地中央,扫过四周倒地的四人,目光望向更远处漆黑的旷野。 一波斥候被拦下,不代表危机解除。 穆耶麾下的斥候小队不止一波。 今晚夜色正深,后续的探查人马,很快就会陆续抵达这片区域。 他没有停留,快速清理掉现场显眼的厮杀痕迹,将兵器、尸体全部拖入雪沟深处掩埋,又抚平地面踩踏的雪印。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短刀,换了一处更远的隐蔽点位,静静潜伏下来。 夜色深沉,雪原寂静无声。 一场无声的猎杀,还在继续。 黑石戍堡的方向,灯火微弱,十几名弟兄死死守在岗位上,悬着心等待苏烬归来。 而整片北疆荒原的黑暗里,新一轮的试探与杀机,正在悄然逼近。 第二十二章 独阻三十铁骑 黑羯大营方向,马蹄轰鸣渐远。 白日一战重伤的羯王穆耶,早已带着主力残部撤出前线,退回后方大营养伤休整。 戍堡外的荒原阵地,由他的心腹副将全权坐镇。 这名副将性子刚烈,主战心切,压根没把残破的黑石戍堡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穆耶只是重伤之后过于谨慎,被一群残兵绊住了手脚。 胡人铁骑碾压边堡,本就是必胜的局,只是白天吃了大意的亏,。 可是入夜之后,先后两波斥候小队出探,尽数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副将站在军阵前,望着漆黑雪原,脸色冷得吓人。 他清楚,这不是风雪意外,是有人在暗处截杀。戍堡外面藏着伏兵,而且极稳、极狠、极有耐心。 零散斥候再派出去,只是白白送命,根本摸不出底细。 他不再浪费人手试探,直接下了死令。 三十名精锐铁骑披甲上马,集结成密集阵型,不分散、不潜行,正面碾压推进整片探查区。 全队刀弓齐备、互相掩护,目的就是逼出暗处敌人,扫清前路障碍,为大军总攻铺路。 夜风卷着碎雪刮过旷野,隆隆马蹄震得冰壳发颤。 三十道铁甲黑影,一步步朝着黑石戍堡逼近。 高坡雪窝深处,苏烬静静蛰伏,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刚刚又解决了五名敌方斥候。 清理完两波斥候痕迹,本想继续蹲守,但这三十铁骑一出来,他就知道藏不住了。 开阔雪原,步兵再强,也扛不住结阵铁骑冲锋。 但放任对方摸排完毕、踏平外围陷阱,等到天亮千人大军压来,戍堡十几名残兵根本守不住。 没得选,只能拦。 苏烬目光快速扫过地形,死死盯住前方必经的狭长冰峡。 这里两侧冰壁陡峭,中间通道狭窄,冰面打滑积雪深厚。 铁骑进来就展不开阵型、跑不起速度,再多人手也只能分批涌入,是整片荒原唯一的拦杀点。 他立刻压低身形,借着夜色雪影快速迂回,抢先潜入冰峡,贴在崖壁阴影里静静等候。 片刻后,三十铁骑尽数抵达峡口。 领头队长扫了眼幽暗冰峡,满脸轻视,他根本不怕埋伏,之前派出的斥候小队人数太少,他们现在有三十人即使大雍残兵都埋伏在这里,也不过是送死而已,这是在野外他们可没有陷阱可以掩护。 “几条残兵老鼠而已,翻不起浪!全速穿峡,天亮踏平戍堡!”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带头冲入峡中。 后续铁骑接连跟进,宽阔阵型瞬间被狭长通道拉扯拉长,前后脱节、首尾不顾。 就是现在。 苏烬抬手搭弓,铁箭稳稳压住气息。 松指一瞬,箭矢破空,精准钉入领头队长咽喉。 那人连声音都发不出,直接栽落马背。 前队战马骤然骤停,后队收不住冲势,接连冲撞堆叠,狭窄冰峡瞬间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有伏兵!在暗处!” 羯军士兵拔刀搭弓扫视四周。 可夜色太黑、风雪太密,他们只知遇袭,完全锁定不到苏烬的位置。 混乱之中,苏烬贴身冲出阴影。 他不跟扎堆敌军硬拼,专挑峡中落单、被地形困住的铁骑下手。 冰峡空间狭小,胡人长刀劈展不开,战马转不动身,厚重甲胄反倒成了累赘。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战优势,在这里彻底作废。 苏烬踩着打滑冰面,近身扣腕、拧臂夺刀、寒刃补杀,每一招都简单干脆,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一名铁骑策马冲撞,想要借马势逼退苏烬。 他侧身贴紧冰壁,轻松避开冲击,反手一刀划断马腿肌腱。 战马剧痛跪地,骑手翻身摔落,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一刀封喉。 侧面两名士兵举刀合围,苏烬矮身避过劈砍,穿梭两人缝隙之间,两刀快斩,双双倒地。 惨叫声在狭长冰峡里此起彼伏,却传不出多远,尽数被风雪风声吞没。 羯军士兵从最初的轻敌,迅速变成惊惧。 他们打遍北疆,从未见过这般难缠的对手。 单兵搏杀稳到离谱,利用地形卡死所有优势,出手招招致命,完全不给喘息机会。 残存的铁骑慌忙想要后撤退出冰峡,重回开阔地重整阵型。 苏烬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他死死黏住溃兵,步步碾压推进,堵死所有退路。 倒地的战马、尸体堆满通道,彻底封死突围口子。 短短半柱香,冰峡之内厮杀落幕。 三十精锐摸排铁骑,无一人逃脱,尽数殒命雪原。 苏烬站在遍地尸马之间,气息平稳。 他快速动手,拖尸掩雪、抹平踩踏痕迹、收拢箭矢弯刀,将所有厮杀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做完一切,他再次隐入冰峡深处的阴影,雪原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惨烈厮杀从未发生过。 数里外的羯军驻地主阵。 副将立在高岗之上,他耐心等候许久,始终没有一名铁骑折返,没有讯息传回。 第三队三十精锐,再次彻底失联。 副将眼底的笃定彻底崩塌,心头寒意狂冒。 先是九名斥候悄无声息没了踪影,如今整整三十名结阵精锐铁骑进去,依旧石沉大海。 若是只有三五人埋伏,绝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能连续吞掉他三波人手,全程不露踪迹、不留活口,绝非十几名疲弱残兵能办到。 黑石戍堡,绝对藏着后手。 人数、战力、埋伏布局,全都远超他们预估。 夜色漆黑,地形不明,暗处杀机四伏。 再派人夜间探查,只是不断送命,根本探不出虚实。 副将死死皱眉,攥紧腰间刀柄。 最终咬牙下定决断。 放弃夜探,停止夜间一切试探进攻。 全军就地驻守,稳住阵型,休整待命。 等到天亮光彻雪原,视野无遮、地形清晰,再集结全部一千精锐,正面强攻,碾压破堡。 黑夜的亏,他不会再吃第二次。 荒原之上,千名羯军铁骑就地结阵,铁甲森森,杀气沉沉,死死锁定黑石戍堡的方向。 今夜不战,只为明日雷霆一击。 而冰峡暗处,苏烬静立阴影,透过风雪,冷冷望着远处连片的胡人军阵。 一夜蛰伏猎杀,暂时落幕。 但谁都清楚,等到天光破晓,真正的硬仗,才会正式到来。 第二十三章 两难抉择,犄角定计 风雪慢慢停了,黑夜也快要走到头。苏烬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回黑石戍堡。他肩头落满白雪,衣角沾着点点血渍,手里的长刀寒光闪闪,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让门口站岗的弟兄下意识握紧了兵器。 大伙纷纷从避风的屋子走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到苏烬身上。 “苏兄弟,外面那些探路的羯兵,都解决了?”刘屯子快步走上前问道。 苏烬轻轻点头,语气平平:“三十多号斥候,一个没跑掉。” 就这么一句话,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忍不住倒吸凉气,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这些斥候个个都有身手,凑在一起战力强悍,就算是他们所有人冲上去,都是送死的份。 结果苏烬就一个人,干脆利落地把人全解决了。 周疤子咂了咂嘴,满眼佩服:“我的天,这帮羯人夜里一波接一波出来探查,摆明了不安好心,没想到全折在你手上。有你在,咱们这一晚才算暂时安稳。” 一旁的陈石头睁圆了眼睛,看着苏烬满是崇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接连几次厮杀,苏烬的本事,早就把这群人彻底折服了。 惊叹过后,所有人心里又沉了下去。夜里暂时太平,可羯军大部队就在不远处,天一亮肯定就要打过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商量出接下来该怎么走。 众人不再多聊,一同走进堡里避风的屋子。屋子不算宽敞,中间烧着一堆篝火,火苗跳动着驱散刺骨的寒气,却扫不去众人心里的压抑。十几个人围着篝火坐下,气氛凝重得很。 “现在情况大伙都看得明白,羯人兵力比咱们多太多,昨天接连吃亏,天亮铁定大举进攻。”刘屯子率先开口,态度十分坚决,“要我说,咱们就守死这座戍堡!” 他扫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现在戍堡防御能力大大提升,咱们就在这和他们死磕。再说外面全是大雪原,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咱们要是弃堡跑路,在开阔地遇上骑兵,跟活靶子没两样,死得更快。” 刘屯子话音刚落,周疤子立刻摇着头反驳。 “老刘,你这想法不对,戍堡再坚固,可咱们人手太少,死守就是等着被耗死!”周疤子满脸发愁,“咱们现在粮草、药都快见底了。 对方人多势众,天天围着咱们强攻,用不了几天,咱们全得困死在这破堡里。 依我看,不如先撤出去,去后山借着雪地的复杂地形跟他们周旋,先保住性命,再慢慢找落脚的地方。” 一个说要死守,一个主张撤走,两边想法完全相反,屋里顿时吵了起来,众人也分成了两拨,各说各的道理。 陈石头年纪小,经历的事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会儿顺着刘屯子说两句守堡的好处,一会儿又跟着周疤子念叨跑路的难处,兜兜转转,还是拿不定主意。 最后他停了嘴,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苏烬。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烬身上。 经过这么多场硬仗,苏烬早就是大伙的主心骨,如今进退两难,所有人都等着他拿主意。 篝火噼啪作响,苏烬低头想了片刻,抬眼看向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一直守在堡里,早晚被困死;直接全部撤走,边关防线也等于丢了。这两条路都不行。我的想法是,还是老办法,打游击,两边都兼顾,既不彻底放弃戍堡,也不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众人闻言都愣了愣,认真听着下文。 “咱们把人手分开,留一部分弟兄守在堡里,抓紧时间修补城墙、加固防御,把这道口子守住。 剩下的主力,带上一点吃的用的,踩着滑板去附近的雪原山谷,另建一处临时据点。” 苏烬说得简单直白:“两处据点相互照应,他攻这边,那边就能从侧面牵制;他围那边,这边也能出手帮忙。 “十多个人打一千人,这场仗没有任何胜算,既然赢不了,咱们只要不输就行。 “他们如果强攻戍堡,咱们就利用陷阱消耗他们,打不过他们就用滑板跑路,躲进深山,他们追不上。 他们敢追那就在山里和他们兜圈子,总之就一句话,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咱们不和他们硬碰硬。 这样一来,防线保住了,咱们也不会被人家团团围住。而且山谷里有不少野物,还能打猎补充口粮。” 这番话一下子点醒了所有人,大伙仔细琢磨一番,全都连连点头。刘屯子不再固执死守,周疤子也打消了全员转移的念头,没人反对这个办法。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完全亮,众人立刻忙活起来。 清点剩下的物资、划分留守和外出的人手,又结合雪地的路况,把去山谷的路线安排得明明白白。整座戍堡里人来人往,忙而不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漆黑的夜空慢慢泛白,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穿透风雪,落在残破的堡墙上。 可就在众人刚把所有事安排妥当,准备分头行动的时候,远方的雪原上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 这阵动静,远比昨夜那些斥候要浩大得多,马蹄声震得地面都仿佛在发抖。雪原尽头,黑压压的骑兵大队缓缓浮现,人数数不胜数。 羯军主力,已经杀到跟前。 一夜忙活定下的计策还没完全铺开,新一轮的生死大战,已然兵临城下。 第二十四章 巴图统兵,敌变战法 天色彻底亮开,雪原之上寒风呼啸,大片黑羯人马列阵铺开,凛冽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黑羯副将巴图立在军阵前方,面色阴沉,眼底满是愠怒。 接连在一座残破戍堡前吃亏,这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气,经历了昨晚斥候被全歼的事情,他怀疑戍堡可能还有援军,不敢再像先前那般莽撞冲锋。 吃过陷阱与地形的亏,他一上来便彻底改换战术,步步为营。 “工兵出列!清理堡前所有陷马坑、拒马桩!” 巴图一声令下,数十名手持铲斧的羯军工兵快步上前,埋头清理路面上的防御工事,一点点拔除所有阻碍大军推进的障碍。 紧接着他再度传令:“骑兵四散展开,把整座戍堡围死,不许任何人进出。步兵分批上前,轮番试探袭扰!” 上千名骑兵立刻散开,沿着黑石戍堡外围布下数道巡逻线,内外通路被彻底切断。 一队队刀盾步兵分批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做出进攻姿态,不断挑衅试探,却始终不肯真正近身搏杀。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靠着车轮战消耗守军的箭矢与体力,慢慢磨垮对手。 堡墙之上,刘屯子和周疤子并肩而立,目光紧紧锁着下方敌军的动向,两人脸色都格外凝重。 刘屯子咂了咂嘴,低声说道:“这帮羯人是真学乖了,不再一股脑往前冲踩陷阱,反倒玩起这套消磨人的路子。” “是啊,心思缜密得很。”周疤子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忧虑,“骑兵把路封得死死的,咱们现在连传信都费劲。 步兵轮番上来骚扰,箭矢要是随意挥霍,等对方真正强攻的时候,咱们就彻底没依仗了。” 城头的几名守军神经紧绷,盯着下方来回游走的步兵,大气都不敢喘。 明明没有爆发大战,可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依旧让众人的体力飞速消耗,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座残堡。 数里外的后山山谷据点里,苏烬登高远眺,将堡外的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按照早前约定好的信号,他取出一面红旗,站在显眼的雪丘之上,用固定的节奏不断挥舞。一长两短,三短一长,不同的挥旗动作,对应着不同的指令。 堡墙上值守的人一直留意着山谷方向,第一时间看到了红旗的动静,连忙转头向两人传话:“刘屯将,周伍长!苏兄弟传讯了,让咱们严控箭矢,固守阵地,别被对方的佯攻打乱节奏,准备随时撤退。” “收到!”刘屯子应声抬手,立刻调整布防,“所有人听着,敌军只是试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意放箭!” 众人依令行事,沉下心固守冰墙,不再被下方步兵的挑衅牵动情绪。 时间缓缓流逝,堡前的陷马坑、拒马桩被工兵清理得一干二净,外围的包围圈也越收越紧。 巴图看着久拖不决的局面,知道单纯围困消耗效率太低,他抬手叫停了步兵的轮番佯攻。 “停止试探!把云梯全部抬上来,准备正面强攻冰墙!” 军令传下,数十架沉重的云梯被羯兵合力抬出,朝着戍堡冰墙缓缓挪动。 冰冷的梯身在天光下泛着寒芒,一股大战将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刘屯子盯着不断靠近的云梯,心头一沉,高声提醒身边众人:“大家戒备!他们要架梯强攻了!” 堡内众人纷纷握紧兵器,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正面来袭的云梯与步兵身上。 就在羯军全军向前挪动、准备架设云梯,队伍整体向前推进、后方阵型顺势调整的这一刻,后山雪丘处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苏烬带着分出来的一队人手,早早蛰伏在后山高地。 他们一共就寥寥数人,没有打算下山厮杀,只是借着地势拉弓放箭,箭矢零星落在羯军后阵之中。 几支羽箭射中队伍末尾的几名士兵,虽没有造成大规模伤亡,却成功吸引了后方羯军的注意。 “后山有动静!有人放箭!” 后阵的羯兵下意识转头戒备,原本正在向前推进的队伍,不得不停下脚步,开始重新调整阵型,分出一部分人手转头看向后山方向,防备可能出现的袭击。 巴图眉头一皱,沉声喝道:“立刻分出一队人手殿后警戒,其余人继续推进!” 他并未慌乱,只是按部就班调配兵力应对后方袭扰。 可也就是这短短阵型调整的间隙,机会转瞬即逝。 “就是现在!撤!” 堡墙上的刘屯子低喝一声。留守戍堡的另一队人马立刻行动,没人恋战,也没有主动冲杀硬拼。 众人按照此前商议好的计划,拿出滑板,顺着后山方向快速撤离。 前后也就片刻功夫,等羯军完成阵型调整,再度准备攻城时,冰墙之上已经没了人影。 巴图察觉到不对劲,挥手示意步兵暂缓行动,派了几名士兵上前探查。 探路的羯兵跑到堡门前张望,随即快步折返,神色错愕地汇报道:“将军,戍堡里空了,人全都不见了!” “什么?”巴图脸色骤变,大步走到堡前,带人推门而入。 偌大的黑石戍堡内空空荡荡,篝火早已熄灭,兵器、杂物散落一地,几名守军踪迹全无。 他耗费大量时间清理障碍、布设包围、筹备云梯,满心想着一举拿下这座残堡,到头来却只得到一座空营。 巴图胸中怒火翻涌,厉声呵斥:“一群缩头乌龟!打不过就跑!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身旁亲兵查看地面雪迹,立刻回话:“将军,雪地上痕迹清晰,他们是往后山山谷的方向撤离了,走得不算远!” “追!全员进山,务必将人追上!” 巴图怒喝下令。在他看来,对方总共也就十几号人,刚刚仓促撤离,必然走不快。 如今己方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只要追上,便能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大队羯军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朝着后山山谷追去。所有人一心想着追击,没人留意到脚下看似平整的积雪之下,早已暗藏杀机。 苏烬早就在后山必经山道上布设了层层陷阱。 厚厚的积雪完美掩盖了所有机关,从表面看,整条山路平坦顺畅,看不出异常。 大批羯军顺着山道快步深入,跑在最前方的几名斥候率先踏入了陷阱区域。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表层积雪骤然塌陷,下方深埋的尖木刺猛地竖起。跑在前面的几名士兵躲闪不及,直接坠入陷阱,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山谷。 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道路两侧的雪丘接连晃动,提前布设的绊马索猛然绷紧,奔跑中的士兵接二连三被绊倒在地。 滚落的碎石、横生的木刺紧随其后,不断造成伤亡。 “小心!路上有陷阱!” “别往前冲了!到处都是机关!” 接连的意外让追击队伍被迫停下,众人纷纷驻足,不敢再贸然前进。 短短一段山路走下来,还没见到半个敌人的影子,队伍里就已经折损了二十多人,伤者更是不在少数。 一名带队的小队长又惊又怕,匆匆跑到巴图身前躬身禀报:“将军,前面陷阱密布,根本没法正常通行,再往前冲,只会白白添伤亡!” 巴图快步走到队伍前方,看着雪地里哀嚎的伤者、冰冷的尸体,再望向幽深静谧、看不到尽头的山谷,脸色阴沉得如同乌云。 他本以为是一场轻松的追剿,结果反倒再度落入对方的圈套,损兵折将。 他死死盯着山谷深处,能隐约感觉到,暗处有人正在盯着自己这支大军,可对方藏得极深,任凭如何搜寻,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这群该死的老鼠!。”巴图咬牙低语,心中的挫败感越来越重。 连续几次交锋,自己手握重兵,却屡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让他颜面尽失。 周围的羯军士兵人人心有怯意,经过接连的陷阱袭击,没人再敢主动上前探路。 整条山道陷入僵持,风雪穿过山谷缝隙呼啸而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巴图环视四周,短暂思索后,放弃了强行突进的想法。 山谷地形复杂,陷阱遍布,手下士卒已然心生畏惧,继续追击只会不断折损兵力,得不偿失。 他抬手沉声下令:“所有人撤退!” “立刻联系王爷,我要调集重兵,将这片山谷的所有出入口、大小山道全部封锁围死,里三层外三层,不留一处缺口。 他们躲在里面,物资有限,寒冬大雪之下,就算身手再厉害,也迟早会被逼出来!” 部下领命,翻身上马,疾驰着往大营方向赶去传信。 巴图带着剩余人马缓缓撤出山谷。 山谷深处的隐蔽处,苏烬和两队弟兄聚在一起,透过林木缝隙,将外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刘屯子长舒一口气,低声说道:“总算把他们拦下来了,这下暂时安全了。” 周疤子却依旧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别高兴得太早,我看那羯将根本没打算罢休,还派人回营搬救兵了。 一旦大批敌军赶到,把整座山谷团团围住,咱们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 众人脸上的轻松瞬间消散,心头再次蒙上一层阴霾。 苏烬目光沉静地望向谷口方向,缓缓开口:“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既然他们不打算善罢甘休,那咱们就主动出击!。” 第二十五章夜烧粮营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在山谷林间呜呜作响。 天色彻底沉黑下来,茫茫雪原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羯军驻扎的方向,零星亮起几簇摇曳的篝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山谷隐蔽据点里,一众守军围坐在一起。 白天巴图撤军搬救兵的举动,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此刻又死死提了上来。 刘屯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压低声音开口:“现在外面天寒地冻,夜里风雪这么大,按理说羯人肯定会就地休整。” “可咱们根本耗不起。”周疤子靠在树干上,眼神凝重,“等天亮羯王的大部队一到,封锁所有山口,咱们困在这山谷里,没粮没补给,就算陷阱再多,最后也得活活困死在这里。” 旁边几个老兵纷纷点头,脸上全是焦虑。 白天一战,他们靠着地形和陷阱打退了追兵,可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对方主力未损,只是一时受挫,一旦重兵合围,他们这点人手根本撑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都看向了站在洞口的苏烬。 夜色里,苏烬静静望着谷口外羯军营地的方向,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慌乱。 从黑石戍堡撤离、布设山路陷阱、逼退巴图追兵,每一步他都算得精准。现在棋局走到这一步,守,就是死局,唯有主动出手,才能破局。 “苏兄弟,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刘屯子忍不住问道,“总不能真坐在这里等人家来围堵吧?” 苏烬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不等。” “巴图刚吃了大亏,损兵折将,军心正是最散的时候。他派人回大营调兵,援军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赶到。” “今晚,就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周疤子一愣:“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去?可外面全是羯兵,咱们就十几个人,硬碰硬太冒险了。” “不硬碰。”苏烬摇头,语气沉稳,“他们白天追击受挫,人人心有余悸,又以为咱们只会躲在山谷死守,绝对想不到,咱们敢连夜主动杀出去。” “越是他们觉得安全的时候,越是破绽最大的时候。” 刘屯子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你是想夜袭?” “对。”苏烬点头,直接敲定计划,“趁着夜色风雪掩护,摸去他们的临时营地,不与人缠斗,只烧粮草。” “草原兵马作战,最倚重粮草辎重。只要烧了他们全部粮草,不用咱们打,巴图手里这一千兵马,大雪天没有补给,根本撑不住,只能原路撤军。”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他们人数太少,正面厮杀毫无胜算,但偷营烧粮,专打敌军要害,绝对是一步绝妙的险棋! “靠谱!太靠谱了!”刘屯子立刻起身,攥紧手里的长刀,“这帮羯兵白天被陷阱打怕了,夜里防备必然松懈,咱们悄悄摸过去,绝对能成!” 周疤子也压下心中担忧,沉声道:“我带几个人跟你走,剩下的人留守山谷,守住据点,防止有人绕后偷袭。” 苏烬微微颔首,快速分派人手:“挑八个身手最利索、擅长潜行的弟兄,其余人原地留守,加固陷阱,紧盯谷口动静。” “记住,此行只偷不战,遇小股巡逻兵直接绕开,绝不恋战,目标只有一个——粮草大营。” 众人齐齐应声,动作利落收拾行装,裹紧御寒衣物,带上引火的松油、火折子,腰间佩好短刃弓箭。 夜色愈发浓重,雪原寒风呼啸不止,漫天碎雪飞舞,刚好遮挡视线、掩盖脚步声,是天公作美的偷袭良机。 苏烬带着八名精锐弟兄,压低身形,借着风雪与夜色掩护,顺着山林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羯军临时驻扎的方向摸去。 …… 此刻,羯军大营之中,一片低迷沉寂。 白天追击山谷,莫名其妙踩中无数陷阱,短短半个时辰折损二十多名士兵,伤者更是遍地都是。 原本士气高涨、想着踏平残堡、全歼守军的羯兵,此刻人人心里发怵。 谁也想不通,区区十几个残兵,怎么就难缠到这种地步,把他们上千人马耍得团团转。 营寨里处处都是低声的抱怨和惶恐,没有半点大军驻扎的气势。 主帐之内,巴图端坐其中,脸色阴沉得吓人。 桌案上摊着地形图,他盯着黑石戍堡与后山山谷的位置,胸腔里的怒火始终压不下去。 “一群废物!”巴图低骂一声,“千人追十几人,反倒中了埋伏,折损将士,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旁边亲兵垂首不敢言语。 白天山谷陷阱密布,士卒惊惧不敢再战,就算是他,也不敢强行强攻,只能暂且撤退求援。 “信使出发多久了?”巴图冷声问道。 “回将军,已经两个时辰了,不出意外,天亮之前,王爷的援军就能收到消息,全速赶来。”亲兵连忙回话。 巴图脸色稍缓,冷声道:“再坚持一夜。明日大军合围山谷,封住所有进出口,我倒要看看,这群缩在山里的老鼠,还能往哪跑!” 在他看来,那群守军经历连日血战,早已疲惫不堪,撤进山谷之后,唯一的选择就是固守待援。 大雪封山,对方绝不敢主动出山谷挑衅,今夜必然是安稳无虞。 想到这里,巴图彻底放下心来,淡淡吩咐:“夜里安排常规巡逻即可,不必过度紧绷。一群残兵败将,翻不起什么大浪。” “是!”亲兵领命退下。 整个羯军大营的防备,松懈到了极致。 外围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裹紧皮衣,顶着呼啸寒风慢吞吞走动,眼神涣散,满心都是疲惫和畏惧,压根没有警惕心。 所有人都认定,敌军只会龟缩死守。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漆黑的风雪夜色中,几道纤细的人影,已经贴着雪地,悄然摸到了大营外围。 …… 第二十六章 火烧大营 营寨外侧,雪风呼啸。 苏烬趴在厚厚的积雪里,透过木栅栏缝隙,将营内景象尽收眼底。 看着散漫懈怠的巡逻兵、随处扎堆取暖毫无戒备的羯兵,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敌军轻敌松懈,就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 “大营东侧,是粮草堆放地,看守的人最少。”周疤子压低声音,指着营寨深处一处高高的帐篷,“我刚才绕圈观察过,只有几个老弱兵丁看守,防备最松。” 苏烬微微点头,快速布置:“你带三人绕到后侧,破坏围栏,准备接应点火。我带四人正面牵制巡逻兵,速战速决。” “记住,点燃粮草之后,立刻撤退,不许回头,不许贪功。” “明白!” 众人低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 风雪越来越大,彻底掩盖了几人的动作声响。 周疤子带着三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绕到营寨后方,拿出提前备好的薄刃小刀,轻轻划开木质围栏的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粮草营附近果然守备空虚,只有四名懒散的羯兵靠在粮帐旁烤火取暖,嘴里还在不停抱怨白天的晦气遭遇。 几人全然没发现,死神已经悄悄靠近。 苏烬带着其余四人,潜伏在巡逻路线旁的雪坑之中,等一波巡逻兵走过死角,瞬间起身,身形快如鬼魅。 没等那几名烤火的羯兵反应过来,几道黑影已然近身。 短促的闷哼声响起,四名看守粮草的羯兵甚至来不及呼喊出声,就被制服倒地。 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惊动营内任何人。 “动手,点火!” 苏烬低声下令。 几名弟兄立刻掏出浸透松油的柴束,狠狠甩在堆积如山的粮草麻袋上,火折子一吹,明火窜起。 干燥的粮草遇火就燃,再加上呼啸的寒风助力,火苗暴涨,顺着连片的粮草堆疯狂蔓延。 滚滚火光冲天而起,浓烈的黑烟夹杂着焦糊味,冲破风雪,染红了漆黑的夜空。 “着火了!粮草着火了!” 刺耳的惊呼声终于炸开! 原本死气沉沉的羯军大营大乱! 所有正在休息、值守的羯兵全都懵了,转头看到冲天火光里熊熊燃烧的粮草大营,脸色惨白。 粮草是大军命脉,一旦烧光,寒冬雪原之中,千人大军直接就陷入绝境! 无数羯兵慌乱狂奔,有的慌忙去找水桶积雪灭火,有的手持兵器四处张望,寻找偷袭的敌人。 可漫天风雪混乱,火光刺眼,浓烟蔽目,根本没人知道敌人在哪、来了多少人。 主帐里的巴图听到惊呼,猛地冲出帐外,看着冲天燃烧的粮营,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那群山谷里的残兵,居然敢夜袭他的大营?! 而且一出手就直接烧了他所有粮草! “废物!一群废物!”巴图目眦欲裂,嘶吼怒吼,“所有人立刻救火!全力救火!” 可寒风呼啸,火势越烧越旺,漫天火星乱飞,积雪根本压不住狂暴的火势,连片的粮草堆已经彻底陷入火海,根本无力回天。 短短片刻,大半粮草尽数焚毁,剩下的残余粮草也被烟火熏烤报废,彻底无法食用。 混乱的羯军大营火光冲天,浓烟裹挟着风雪四处弥漫,所有羯兵的注意力全都被火场牢牢吸引。 苏烬目光冷冽,快速扫过混乱的营区,没有贪恋战果。 今夜潜入只是为扰乱敌军部署,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再逗留只会徒增风险。 “撤!原路退回山林!” 他压低声音吩咐一声,带着几名弟兄身形一晃,借着火光与夜色的双重掩护,悄无声息脱离羯军大营,飞速冲进外侧漆黑的山林之中。 风雪呼啸,林叶簌簌作响。 一行人踩着积雪快速穿梭,刚刚撤出羯军营地的警戒范围,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带着戎甲摩擦的细微脆响,绝非他们黑石戍堡的守军。 苏烬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止步噤声。 所有人立刻贴紧树干,屏住呼吸,暗中握紧手中兵刃,眼神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密林视野极差,片刻后,两道身披黑羯轻甲的斥候身影,弯腰低头、步履匆匆从林间小道疾奔而出。 两人全程戒备张望,手中紧紧护着胸口衣襟,明显是身负机要要务的传信兵。 苏烬眸光一沉,确定了对方身份。 羯军的传信斥候! 这种紧急风雪夜、大营刚遭袭的关头急着传信,身上必然带着至关重要的情报! “动手,留活口,夺信!” 话音未落,苏烬身形骤然窜出,速度快得惊人。身旁几名弟兄紧随其后,呈合围之势堵死两名羯兵的所有退路。 两名羯军传信兵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僵,刚想张口示警、抽刀反抗,根本来不及发出声响,就被众人迅猛制服,死死按在雪地之中。 全程干净利落,没有闹出半点动静。 苏烬俯身,目光直直落在其中一人死死护住的胸口位置,冷声开口:“交出信件!” 那羯兵满脸凶悍,咬紧牙关想要硬扛,不肯妥协。 旁边弟兄当即手上加力,力道压制得对方动弹不得。剧痛之下,那羯兵再也撑不住,脸色惨白,彻底放弃抵抗。 苏烬伸手,直接从对方贴身衣襟里,搜出一封折叠整齐、封蜡完好、保存得极为严密的密信。 他立刻挥手示意,让人把两名传信兵悄悄处置,杜绝后患。 随后借着林间远处映照过来的营火微光,低头快速拆开了这封绝密信件。 信纸之上字迹隐晦,寥寥数行内容,却看得苏烬眼底寒意暴涨。 信中清清楚楚记录着黑石戍堡现存守军具体人数、剩余粮草储备、守兵轮换布防细节,甚至连他们退守山林山谷、准备依托地势设陷阱固守、伺机游击袭扰的后续战术,都被写得一清二楚。 所有行动部署、藏身据点、作战计划,尽数泄露! 这一刻,所有藏在心底的猜测,全部实打实落地! 内奸源源不断给黑羯大军输送实时情报,从头到尾将黑石戍堡的守军,彻底暴露在敌军眼皮底下! 苏烬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彻骨寒意。 “走,立刻回山谷据点!” 他收起密信,不再耽搁片刻,带着众人转身冲进茫茫风雪山林,全速折返藏身地! 羯军大营的大火,整整烧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满地焦炭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粮食焦糊味,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草,彻底化为一片灰烬。 上千羯兵站在寒风里,看着空荡荡的粮场,人人面如死灰,士气彻底崩溃。 大雪寒冬,身处荒原,没了粮草补给,根本无法继续驻扎围困,更别说进山剿敌。 强行停留,全军只会冻饿覆灭。 巴图站在火场废墟前,浑身冰冷,脸色铁青,胸口怒火与绝望交织,却偏偏无处发泄。 他千算万算,严防死守陷阱、死守等待援军,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敢深夜奇袭,一招断他命脉。 “将军,粮草尽毁,后方补给远在百里之外,大雪封路,短时间根本送不过来……”亲兵瑟瑟发抖上前禀报,“再不走,全军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巴图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 他恨不得立刻进山追杀,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没有粮草,一切皆是空谈。 良久,他咬牙挤出一句命令:“全军拔营,即刻撤退!返回主营!” 一声令下,满心憋屈、士气崩盘的羯军,只能收拾残损物资,狼狈不堪地调转马头,朝着远方主营仓皇撤离。 喧嚣一夜的羯军大营,终于彻底空寂。 …… 后山山谷据点。 风雪依旧,夜色深沉。 苏烬一行人顺利折返,满身风雪,却个个眼神明亮,气息沉稳。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归来的几人,连忙追问战况。 “成了!羯军粮草全被咱们烧干净了!”周疤子兴奋开口,“我刚才远远看着,羯人大部队已经开始撤军了!” 据点里的所有守军松了一大口气,连日压在心头的绝境危机,一朝尽数解除。 刘屯将满脸欣喜,随即看向苏烬手里的信纸,疑惑问道:“苏兄弟,这是什么?” 苏烬抬手展开密信,火光映照下,纸上的隐秘字迹清晰浮现。 他目光冷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骨寒意:“这是内奸送出的密信,咱们所有的布防、动向、藏身位置,全部被人提前泄露。”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一众守军脸上的欣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彻骨的寒意。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升起无尽的寒意与后怕。 苏烬捏着手中的密信,眼底锋芒毕露,一个更大的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浮在水面的内奸不过是爪牙,真正藏在幕后、通敌叛国的黑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恐怖! 第二十七章 残兵大胜,老将放权 刘屯将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挤出一个笑脸说道:“无论如何,咱们活下来了,十多个人打退黑羯大军,整个北境除了咱们没人能做到! 众人看着苏烬,眼里全是激动和佩服,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苏烬的功劳。 “真撤了!羯人真跑干净了!” “我的天,咱们就十几号残兵,居然烧光了敌军粮草,硬生生把上千羯兵给逼退了!” “这一仗打得太解气了,总算活下来了!” 欢呼声接连响起,所有人憋了这么久的憋屈和恐惧,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刘屯将语气满是感慨: “今晚出去的人,一个没少,全都平安回来了!后山那三个伤得最重的弟兄,也硬生生扛了过来,捡回一条命!” 这真是绝境里撞出来的奇迹。 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被羯军死死围在山谷里,缺粮少甲,早晚冻死饿死、死在刀兵里。 谁都没想到,苏烬一次夜袭,直接断了敌军命脉,给所有人抢回一条活路。 清点完所有情况,刘屯将转过身,当着全队所有人的面,郑重看向苏烬。 他守黑石戍堡这么多年,什么硬仗恶仗没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苏烬这么胆大、脑子又好使的年轻人。 敢带着十几名残兵和黑羯大军周旋,敢深夜闯敌营,敢一把火烧光敌军粮草,心思缜密,出手果断。 反观他自己,空有屯将的名头,在边关这么久,除了死守,半点破局的办法都没有。 刘屯将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开口,声音洪亮,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弟兄!我是黑石戍堡的屯将,按理说,守土护兵是我的本分!” “但这次,咱们能活下来,能逼退羯军,全靠苏烬!” “我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胆子也不如年轻人。接下来山谷里所有的防务、调度、打仗,全都听苏烬的!” “我彻底放权,安心辅助他,绝不拖后腿!”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紧接着一片哗然。 所有老兵都满脸震动。 刘屯将是什么人? 黑石戍堡最大的官,守边多年的老资格! 现在居然当众宣布,心甘情愿放权,听一个普通小兵的指挥! 但没人不服,在边关谁能带着大家活下去,谁就是领头人,经过这几场大战,苏烬的本事、魄力、手段,所有人都亲眼所见,心里彻底服气。 苏烬微微摇头,语气平实:“刘屯将你别这么说,你稳住军心、守着营地,功劳也不小。往后咱们一起守山谷,一起扛。” 旁边周疤子咧嘴大笑:“早就该听苏兄弟的!跟着苏兄弟,咱们才能活命,才能杀羯狗!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周围士兵纷纷点头,全军士气高得离谱。 苏烬抬眼扫过全场,声音沉稳。 “打赢一场仗,不代表彻底安全。” “羯人是没粮草才暂时撤退,不是被打废了,随时可能回来。” “所有人今晚不许松懈,连夜加固防御,清点兵器、箭矢、粮草。伤兵好好安置,全员随时备战!” 一番话,让所有人冷静下来。 “是!” 众人应声散开,各司其职,乱糟糟的营地很快恢复整齐。 风雪依旧呼啸,营火摇曳不定。 等所有人走远,四周彻底没人,山洞里只剩苏烬和刘屯将两个人。 苏烬把密信,递给刘屯将。 火光一照,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 刘屯将只看了几眼,脸上的喜色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阴沉到极点。 他手指都微微发颤,后背瞬间冒了一身冷汗。 “这个内奸该死!” 刘屯将压低声音,又惊又怒。 这哪是小喽啰能干的事?从大战开始一直躲在暗处的密探,还有之前士兵看到早就战死的同乡出现在黑羯骑兵中,这一切都证明,他们看到的只是阴谋的冰山一角,其他戍堡呢,整个北境呢,这么大的手笔,证明雁朔关的水很深! “这内奸,藏得太深了!”刘屯将咬牙道。 苏烬眼神发冷,淡淡开口: “明面上来来回回的都是小棋子,真正要命的大鱼,一直在雁朔关高层藏着。” “他就是拿捏住大战在即、边关不敢内乱,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次次把咱们坑死。” 刘屯将心里一沉,懂了其中的利害。 真要是现在闹出去,查高层内奸,边关动荡,羯军立马大举压境,整个北境直接崩盘。 “这事儿,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刘屯将死死盯着苏烬,语气严肃得不行: “一旦风声走漏,那高层大人物狗急跳墙,咱俩、还有咱们这队所有残兵,一个都活不了!” 苏烬点头,语气笃定: “我清楚。” “密信我收好,谁都不告诉。现在咱们只装老实,只守山谷,不声张、不惹事,静静等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整个北境大雍一直都是被动防守,仅凭戍堡残兵深入敌营,缴获密信也只有苏烬一人能做到。 明面上,他们只是侥幸活下来的残兵。 暗地里,他们已经捏住了北疆通敌大案的最关键底牌。 风雪席卷山谷,营地灯火微弱摇晃。 这片小小的山谷,暂时安稳无事,所有人都以为危机彻底过去了。 但只有苏烬和刘屯将心里明白—— 今夜这场轰动边境的夜袭大胜,早就顺着风声,传进了雁朔关主城。 那藏在暗处、身居高位的卖国内奸,已经盯上了他们! 第二十八章 将军传召,副将拦路 一夜风雪吹到天亮,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黑石山谷里,再也没有昨天那种死气沉沉、人人等死的模样。 整夜下来,所有人都没敢偷懒。 该加固防御的加固防御,该清点箭矢兵器的清点物资,山洞里的伤兵也全部妥善安置好了。 原本差点撑不住的三个重伤弟兄,现在呼吸平稳,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轻伤的士兵休息一晚,也全都缓过劲来,眼神亮得吓人。 苏烬天刚亮就起身巡查。 他亲自走遍山谷和戍堡每一处位置,重新划分岗哨,哪边固定值守、哪边来回巡逻、晚上谁换班、白天谁盯岗,全部安排得清清楚楚。 十几号残兵,被他调理得军纪整齐,精气神完全变了个人。 一众老兵站在边上看着,心里只剩服气。 等所有防务敲定,刘屯将走到苏烬身边,脸上神色很认真。 “苏烬,我想跟你说个事。” 苏烬看向他:“屯将你讲。” 刘屯将叹了口气,说道: “咱们这一仗打得漂亮,实打实的大胜。但说到底,咱们现在都是戍堡败兵,军籍没了,名义上就是一群残卒。” “我觉得,这一战必须上报雁朔关。” “第一,把战功报上去,朝廷能恢复咱们的军籍,不用再背着残卒的名头过日子。” “第二,咱们山谷缺粮缺药缺箭矢,再撑下去迟早出事。上报大捷,雁朔关肯定会拨补给,甚至派援兵过来。” “咱们不能一辈子困死在这山谷里。” 苏烬听完,点了点头。 他心里想得更远。 山谷只是小地方,躲在这里只能被动挨打。 想要查清北境屡次战败的问题,想要揪出藏在背后的黑手,就必须走进雁朔关。 “可以。”苏烬开口,“挑两个靠谱、嘴严、跑得快的弟兄,去送战报。” 很快,两名老兵被挑了出来。 为人稳重,不吹牛、不乱说话,来回雁朔城的路也熟。 苏烬写了战报,内容简单直白。 自己带领黑石戍堡十余名残兵,遭遇上千羯军围困,绝境夜袭,烧毁敌军全部粮草,逼退羯军主力,全员守住山谷。 没有夸大,没有吹嘘,句句属实。 两名士卒收好战报,直奔百里之外的雁朔关。 …… 雁朔关高高矗立,城墙厚重,兵马林立,整座关城威严肃杀,是整个北疆最核心的重镇。 镇北将军府书房。 镇北将军赵临渊坐在案前,看着桌上一堆边防文书,脸色不太好看。 最近这段时间,北境打得太憋屈了。 次次被动挨打,次次莫名其妙吃亏,很多仗输得离谱,可他始终查不出问题在哪。 就在这时,亲兵快步走进来。 “将军,黑石戍堡残兵送来战报!” 赵临渊抬眼,有点意外。 “黑石戍堡?那地方不是早就被羯人围死了吗?还有人活着?” “回将军,还有十几残兵活着,还打赢了!” 亲兵把战报递上去。 赵临渊随手翻开,只看了两行,眼神一下子变了。 越往下看,他眉头挑得越高,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十几个人?” “夜袭羯人大营?” “烧光粮草,逼退上千羯兵?” 赵临渊反复看了两遍,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镇守北疆十几年,打过的硬仗无数。 上千羯兵,装备精良、战力凶悍,正规大军都不一定能挡得住。 十几个残兵,缺甲少粮,被困绝境,居然翻盘打赢了?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了,是真的有本事! 书房旁边,站着一名身穿副将铠甲的中年武将。 这人正是周奎。 听到赵临渊的话,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将军,属下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十几残兵击退千余羯军,从古至今都没听过这种战绩。依我看,大概率是残兵怕死,故意夸大战绩,想要骗取粮草补给、博取功名。” “这种小人物最擅长投机取巧。” “不如直接驳回战功,随便赏点物资打发了,没必要浪费精力。” 赵临渊抬眼看了周奎一眼,淡淡开口: “夸大战绩?” “羯军全线后撤,粮草尽毁,周边所有斥侯都已证实。这是实打实的战果,怎么夸大?” 周奎心里一紧,立刻改口: “是属下考虑不周。” “只是属下还是觉得,一个小小残兵,突然打出这种战绩,太过诡异,怕其中藏有隐患。” 赵临渊摇了摇头。 “越是反常,我越要见见他们。” “北境接连战败,处处诡异,现在好不容易冒出一支能绝境翻盘的队伍,我必须亲自问问细节。” “说不定,能找出咱们一直输仗的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周奎再也不敢劝了。 眼见赵临渊铁了心要见黑石戍堡的人,周奎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正色、略带欣赏的神情。 “将军说得是。” “若是真有这般奇才,确实值得重用。属下刚才多虑了。” “等那小兵入关,属下可以先帮忙接待考察,好好提携一下边关新勇。”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 赵临渊点点头直接下令: “传我命令,召黑石戍堡主事苏烬、刘屯将,即刻入关述职!” “是!” 亲兵领命,立刻飞奔传信。 …… 黑石戍堡。 传讯兵骑马冲到戍堡前,高声喊话: “镇北将军令!苏烬、刘屯将即刻前往雁朔关主城觐见!不得延误!” 这话一出,整个山谷瞬间炸了。 所有士兵满脸激动,个个喜气洋洋。 “我的天!将军要亲自见苏兄弟!” “咱们这仗真打出头了!” “以后再也不是没人管的残兵了!” 所有人都觉得,天大的好事来了。 刘屯将也是又惊又喜,转头对苏烬说道: “苏烬,你要起来了!” “将军亲自召见,这是天大的机缘!”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里。 唯独苏烬,表情平平淡淡,一点都不亢奋。 别人只看到升官、机会、前途。 他看到的是麻烦和危险。 雁朔关高层不干净。 有人通敌,有人卖情报,有人巴不得北境将士死绝。 自己这场大胜,打乱了对方的计划。 对方绝对已经注意到自己。 见苏烬沉默,刘屯压下喜悦,低声道: “苏烬,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苏烬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入关是好事,也是麻烦事。” “关城里面的水,比山谷战场深得多。” “有人不想让咱们出头,也不想让咱们说实话。” 刘屯将心里一寒,瞬间懂了。 是啊。 他们赢了羯军,却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这一趟雁朔关,看着荣光满满,实则步步惊心。 苏烬抬眼望向远处雁朔关的方向,眼神冷静无比。 真假虚实,全都藏在那座雄关里面。 他清楚。 从踏入雁朔关城门的那一刻开始, 真正凶险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备马,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