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墨》 第一章·机关城破 我叫墨离。墨家的墨,离别的离。 这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 墨家收留的孩子,一律都姓墨。至于这个离,取自离乱的离。师父盼我可以挣脱乱世,得几日安稳太平。 年少时我只觉得这名字不错,唯独笔画繁复,写起来十分费劲。 我是墨家巨子的关门弟子。上面还有个师姐,叫墨芷,比我大两岁,是师父的女儿。 她总叫我小木头,说我性子闷,话少,一心扑在机关上,能坐一整天。 那年冬天,我十六岁,正给一个木蝴蝶装最后一段竹簧。这蝴蝶翅膀能收能展,肚子里的机关拨一下,它就能在天上盘旋三圈才落下。我想让它飞四圈,一直在调。 “小木头!”人没进门,师姐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师父叫你过去。”她说道,“秦国的使团又来了。”我抬眼,手中依旧捏着那枚竹簧:“上回不是刚来过?” “上次是来求取弩机图谱,这一回……”她微微一顿,神色沉了几分,“我路过前殿,听见里面吵得厉害。” 我低下头,将竹簧归位装好,没有接话。我不爱听这些朝堂往来。 “你怎么不说话。”师姐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也就你,只顾闷头摆弄你的木蝴蝶。” “师姐。”我开口,“去年冬天,你说想要一只会飞的蝶儿。” 她愣住,看着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我自己都忘了……你竟记了半年?” 片刻之后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好似把整座机关城的灯火都盛在了眼底。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做好了记得先拿给我看。快走,师父还在等着。” 师父安坐那把坐了几十年的木椅,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他头低垂着,指尖抚过帛书上的“秦”字,力道很重,仿佛要把这字擦掉。 “师父。”我和师姐一同行礼。 师父抬首,眼内布满血丝。向我招手,要我靠近案前。 “秦国此番索要的交出全部图谱。” 师父的声音像是老了十岁。 “那时候我们满心以为,助秦人扫平乱世,便可换来四海安宁。” 师父道:“墨家匠人随秦军而行,造云梯,铸连弩,打造一座座攻城塔。六国城墙相继倾覆。”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六国尽灭,天下一统。可秦人很快就察觉到隐患。” 师父翻过帛书,背面布满细密的弩机拆解图样。 “这威力无穷的武器图纸,还掌握在墨家手中。始皇帝要的是,世间杀伐利器,只能握在帝王一人手里。墨家不单有图纸,我们有匠人,有机括秘术,有守城之法。只要墨家还在,这份力量便不受他们控制。” “师父,不行我们走吧!天下之大,总能寻得安身之地!”我说道。 “走?”师父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悲凉,“今日秦国使臣的条件很清楚。交出全部图谱,解散墨家,巨子赴咸阳朝见。好听是面圣,可古往今来,六国君主去往咸阳,几人得以生还?” 师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机关城建了百年,机关重重,城门一闭,便是千军万马也未必攻得进来。他秦军若真敢来,就让他们来试试。” 那一夜,机关城的烽火冲天而起时,我还在睡梦中。 梦里的木蝶振翅升空,稳稳盘旋,一圈,两圈,三圈……终于飞出了第四圈。 是师姐硬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走!”她将一把短剑塞进我掌心,催促道。“去西墙暗室,师父在那里等着!” 耳边尽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我跟着她踉跄狂奔,慌乱无措。 师姐一边疾驰,一边咬牙道:“是内奸动手脚!枢机被断,枢纽被改,城里所有守城机关,全都废了!” 我跟在她身后狂奔,脚下青砖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湿滑难行。 我重重摔在地上,仓促爬起,便看见阶前横着一截断臂。 掌心还拉着半截弩弦。我认得这根弩弦,是值夜的王师兄。前日夜里,他还握着我的手,耐心教我上弦,叮嘱我绷弦需压三成力道。蛮力硬拉,弦必断。可现在,弩弦断了,人也没了。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别看了!”师姐的声音失了往日的沉稳。“快走!” 西墙暗室,盆中的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把四壁映得忽明忽暗。 师父背对着房门,双手捧着一卷帛书,正往火盆里送。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一张脸泛着青灰,唇色乌暗,呼吸带着闷喘。 “师父!”我快步扑上去,伸手托住他的身子,“您……您怎么了?” 师姐紧随我冲进来,方才还紧握着短剑的手一松,兵器“哐当”磕落在地。 她几步抢至近前,眼眶早已通红,伸手便去扶住师父的胳膊,颤声道:“爹!怎么会这样!这毒……是什么时候中的?” “茶里。”师父气息虚浮,“白日,那名匠人过来,亲手奉了一盏茶。” 火光摇曳,映着师父苍白的面色。 他缓了缓呼吸道:“密道在东墙第三块砖后。是火种道。机关城建城之初,先代巨子便立下铁规: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不留退路,方能死守疆土。故而整座机关城无半分逃生密径,唯独这一条密道,是历代巨子暗中留下的后手,只在巨子一脉口耳相传。那出卖全城的内奸,对此一无所知。” 我扶着师父的身子,慌忙开口追问:“师父,那我们能不能带上几位师兄一起走?” 师父摇了摇头:“密道极窄,容不下第三人。多走一人,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看向我和泣不成声的师姐道:“这条火种道,是历代巨子藏下的、用全城数百墨家子弟的性命换来的唯一生机。容不得半分侥幸。” 我踉跄扑上前:“那师父您跟我们一起走……” 师父伸手按住我的肩头。他的手掌抖得厉害,可依旧沉稳有力。 他探手从案下抽出一柄剑,剑身是沉暗的玄铁色泽,比寻常秦剑窄上三分,刃口寒芒烁烁,剑脊之上,刻着一道极细极深的血槽。 “沧墨。”我脱口而出。 “拿着。”师父将剑递到我掌心,随即伸手解下我腰间原本的佩剑,把这柄沧墨替我重新系在腰侧。指节虚颤,却依旧将束带勒得很紧,生怕半路松脱。 “从今日起,它便是你的。” 他望着我,一字一顿,每一句都耗着残存的气力:“记住……逃出去之后,不要想着……为墨家报仇。从此……隐姓埋名,好好……好好活下去。” 我眼眶含泪:“师父!” “墨家的火种不能断。”师父打断我,“你们活着,墨家就在。” “我不走。我……我留下守城。”师父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那抹笑意恍惚间将我拉回十几年前,大雪纷飞的寒夜。 他把冻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我从雪地里抱回来,用自己那件旧棉袍将我紧紧裹住,温声说道:“别怕,到了墨家,就有家了。” “你本就不喜欢打打杀杀,师父心里清楚。”他目光里满是疼惜与决绝,“走吧。替师父……替所有墨家子弟,好好活下去。” 他抬手又从袖口摸出一枚铜丸,轻轻搁进我的掌心。铜丸尚带着他身上余下的体温,表面錾刻着一道纤细的飞鸟纹路。 “这是先代巨子传下的机要。”师父说得很慢,“可开启墨家藏于深山之中的密藏。待你们安顿妥当,便前去取出来。墨家的器物典籍,不可烂于尘土,更万万不能落入秦人之手。” “我留在此地。”他神色平静,已然做好决断。“城纵然守不住,机关枢纽绝不能归秦人掌控。待你们钻入密道,我便引燃主枢。秦军认定机关核心在主殿,必会蜂拥扑向那边,密道口便无人留意。” “师父!”热泪瞬间冲破眼眶。“我不走。” “墨芷。”师父拼尽最后几分气力,“带他走。快走!”师姐浑身一震。她望着师父,嘴唇不停哆嗦。 城外喊杀声已然传入房间。半晌,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推向密道口,自己也紧跟着侧身钻了进去。 “师父!”我奋力回过头。 师父立在密道口漏进来的火光之中,望着我们二人,末了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隔着密道口,飘进我耳里:“别回头。” 密道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师姐走在前头探路,我跟在身后,只能借着她剑刃微弱的反光勉强辨认脚下。 身后厚重的石板缓缓咬合合拢。外界的火光、师父的咳嗽声、整座机关城的厮杀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密道蜿蜒幽长。我们不停往前走,已然分不清走了几个时辰。 头顶之上,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一声,再一声,是城墙正在倾塌崩毁。我再也挪不动脚步,靠在冰冷石壁上,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师姐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前方黑暗里传来她沙哑干涩的声音:“走。别停。” 顺着枯井爬出密道时,夜色将尽,天边已然透出一抹稀薄的鱼肚白。 我下意识回头眺望,机关城巍峨的城墙依旧伫立,可城头飘扬百年的墨旗,却已然不见。 就在我凝望的刹那,城内骤然窜起一道冲天火光,赤红烈焰席卷天际,是主枢房燃了起来。 师父终究还是引燃了全城机关核心。我双腿一软,跪倒在枯井井沿。 摊开颤抖的掌心,那枚刻着飞鸟纹的铜丸还带着余温,那是师父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点的温热。 师姐立在我身后。她望着城中漫天翻涌的黑烟,身形僵立不动。 直至朝阳升起,将漫天漆黑的浓烟,尽数染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小木头。”她终于出声,嗓音像是被砂石磨过。“从今天起,咱们没有家了。” 我喉头哽咽堵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师姐蹲下身,与我平视。 “爹让我们别报仇,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她声音压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答应你,等乱世过去,我们寻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落脚,安安静静,过完余下的日子。” 可她的目光,却望向机关城的方向。紧握刀柄的右手,却已青筋暴起。 我心头莫名发慌。泪水又一次砸落下来。 “别哭。”师姐抬手,用力揉了揉我的脸颊,“眼泪不能改变这一切,我们还活着,就得扛下去。” 她转身走向幽深的山林。走出去数步,回头看向我。“走吧,小木头。我们往东去。” 我伸手抹掉满脸湿痕,抬步跟上她。 腰间的沧墨剑随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下轻磕着我的腿,像师父未曾说完、散落风中的万般嘱咐。 身后的机关城黑烟滚滚翻涌,遮蔽了半边天色。 第二章·学剑·渔村 我们往东走了很远。 先是在山里躲了几天,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 为了隐姓埋名,师姐叫我阿离,我叫师姐阿芷。 我们最后落脚在一个叫石塘的小渔村。 村子很穷又靠海,连秦军都不屑到此搜查。 我在村口的船坞帮工,修船、补网、造渔具。 村里人只知道村里来了个闷头干活的少年,每逢有人追问来历,我只回一句“逃难来的”。 沧墨用粗布裹了三层,压在床板底下。 师姐在村里的酒肆帮工。她识得字,会算账,村里人渐渐都爱找她写家书。她白天少言寡语,晚上回了屋,话就多起来。 “小木头,你听说了吗?咸阳那边,又抓了一批六国的旧臣。”我低头磨刨刃,没接话。 “还有咱们墨家的人。就这几天,东郡有人被认出来,三个,一个都没跑掉。”她说完,便低头捧着茶碗。 “师姐。”我忍不住道,“你不要瞎打听,免得暴露我们的身份。” “可我不甘心。我忘不了王师兄的断臂,还有城墙上那些弩手。他们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 她停了一会儿,又道:“我更忘不了我爹中毒的那盏茶。” 我低下头,捏了捏手里的刨刀。 “我也忘不了。”我顿了顿,又道:“可师父让我们活着,不是让我们替他报仇。” 又过了片刻,她才道:“爹让咱们活着,是怕咱们也白死。可活着,总得有个活法。” 第二天我在船坞做工回来,师姐手里拎着两柄木剑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接着。”她把一柄扔给我。 “师姐,我累。” “我知道你累。但你不能一辈子只会修船。练半个时辰,便放你去睡。”我只好接过木剑,跟着她比划起来。 墨家剑法,都是防守的招式: 垣式,横剑于前,封住正面。剑身与胸齐平,左右滑动,敌刃从哪边来,剑就往哪边挡。 堑式,剑身下沉,护住下盘。蹲身,剑尖点地,像在身前挖了一道沟,敌人想攻你下三路,先要跨过这道沟。 楼式,举剑过顶,护住上方。剑身斜倾,箭矢劈砍落下来,全被这招挡在外面。 有一天村里有个老头找我修船。船底渗水,船帮裂开一道大口。 我看了看船,裂得不算太彻底。然后花了一个下午,把裂缝重新接好,又用油灰一点点填实。 船修好后,老头围着船走了三圈,伸手拍了拍船帮道:“修的真不赖。” 打那天起,我晚上在村口空地练剑的时候老头就会拎着酒葫芦坐在远处看着,一看就大半个月。 这天夜里,我照常练剑。练到一半,老头突然走过来。 “你练的这是什么?” “随便瞎练的。”我慌忙道。 “瞎练的?”老头咂了咂嘴,“瞎练能练出垣式、堑式、楼式?”我握紧了木剑,警惕的看着他。 “放心,我不是秦人。”老头说,“我要害你,早在你修船那天就动手了。你修船用的是机关上的榫卯法,会用这个方法补船的,只有一脉人。”老头道。 “我一看这个手艺,便知晓你的来历。你们墨家的规矩,我懂,隐姓埋名,别漏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剑上。 “来。”老头站起来,随手捡了根树枝,突然朝我出手。“让我看看你瞎练的剑,到底有几斤几两。”我犹豫了一下,举剑,垣式,剑身横在胸前。 老头一步逼近,手里的树枝看似随意一挑,正好撞在我剑身最虚的地方。 剑身一震,我险些脱手。只好向后退了半步,树枝又刺向我的下身,我立刻换成堑式想护住自己的腿。 谁知老头身子一晃,只是一抬脚便踩在了我的木剑上。 我手腕用力一拧,硬生生把剑从他脚下抽了出来。向后踉跄几步,勉强站住后,树枝又朝我的前胸扫来。我勉强用剑格挡。 老头的手腕向上一提。那根树枝,已经停在了我的喉咙前。 “你看。”老头收了树枝,瞥了我一眼,“你这套剑法,守城还行。” “可遇到高手的话,根本防不住。”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要是师父的话,肯定能防住。” “这倒不假。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招式再简单,到了高手手里,也能使得出神入化。” 他顿了顿,旋即又道:“对了,你师父只教你这些?” “他只教了基础。垣式,堑式,楼式。” “他那是藏着掖着。”老头说,“你们墨家不是没有厉害的招式。兼爱,非攻,尚同,天志,拿墨家的道理当名字的剑招。他没教你?” 我茫然道“师父从没提过这四招。” “这也难怪。你小子连基础的招式都还没练扎实,就算把这四招交到你手上,你也驾驭不住。” 他转过身,又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一长一短。他缓缓的抬起手说,“看好了。”树枝在半空画了个弧,忽然提速,快得如同奔涌而来的浪涛。第一式由下往上撩,如浪拍礁,借势反弹;第二式剑尖下沉,顺势拖拽,如退潮卷沙,卸去对手兵刃;第三式静立原地,不动如山,像是在等待对手的攻势。此时数片飞叶飘过,树枝轻抬,数到剑气掠过,叶片无声裂开,碎片纷纷落地。 老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气也不喘。 “我这套剑法,像大海的浪。来时可卷千钧,去时也能无声无息。”老头说, “怎么样,想学吗?” “我不想学剑。”我开口。 老头笑了:“不想学?” “这些年跪在我棚子门口求着拜师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一个都没收。”老头道,“反倒你,我主动愿意传授,你倒嫌弃起来了。不学也罢,我省得费力气。” “对不住了。”我拱拱手。 “走吧走吧。该干嘛干嘛去。你那船坞,还欠着人家两条船没修呢。” 我回屋师姐在灯下缝补衣裳,我把今天的经历讲给了她听。 “他不肯教你?” “我说我不想学剑。” “那也好。省得你学了个半吊子,出去丢墨家的人。” 这句话说得我浑身不自在:“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师姐放下针,看着我,“不想学,就不学。我又没逼你。” “可你天天晚上逼我练剑!” “练剑,是让你有个防身的本事,至少别人要砍你的时候,你能挡得住。学是……”她顿了一下“是让你多懂些剑里的门道,多会些招式。你不想学,我不逼你。” 她说完,又低头缝她的衣裳。她平静得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师姐。”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你骗我。” 师姐没再理我。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我去酒肆找师姐,掌柜说她告了假。我又去她屋里找,门虚掩着,桌上压着一片木牍,上头只写了四个字:我去咸阳。 咸阳,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我一路狂奔,顺着官道追出十几里地,终于望见前方那个背负包袱的身影。她脚步不快,像是知道我会跟上来。 “师姐!”她回头看我说:“你怎么来了?” “你要去咸阳,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一起?你连剑都使不好,到咸阳,便是去送死。” “就算是送死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你死了,谁来接续墨家的火种?”师姐的声音陡然加重,“你死了,还有谁记得机关城?” “我不管,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小木头。”师姐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去咸阳。” “什么?” “我骗你的。”师姐道,“我留那片木牍,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追上来。” “你……你骗我?” “我是在试你。”师姐说,“倘若你不追来的话,那我便彻底死心。” “师姐,你……你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留在这个渔村里,过完这一辈子。”师姐说道。 “我要去会稽处理一桩要事。你返回渔村,把剑学好。等你学有所成,便到会稽寻我。” “学剑?” “我早年便认识那个老前辈,此番专程登门求他教你剑法。”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师姐的安排。 “那我去找那老头学剑便是。” “但你回绝了他。现在他说,你若不主动登门求他,他便不肯教。小木头,你自己心底不想学,旁人再怎么逼迫都是无用。我骗你、试探你,我就是想让你自己把这件事想明白。” “那我去求那老头…不老前辈传我剑法,师姐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说了要去处理一桩要事。”师姐有点生气地说。 我只好低声道:“那好吧,等我学成了,便去会稽找你。” “嗯。我等你。”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许再追过来。你要是再追,我可真要生气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变成官道上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回去后,我没有回村里的住处,直接去了渔棚。 走到棚屋门前。老头正斜倚在门框上饮酒。 “你师姐走了?”他开口问道。 “走了。” “去往咸阳?” “去会稽。” “哦。”老头喝了一口酒,不再追问。 “我想学剑。” “昨晚口口声声说不学的是你。今天要学的也是你。你把我这里当成菜市场吗,想学便来,不想学便走?” 我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干什么?” “恳请前辈教我剑术。”老头没理我。他喝了口酒,转身回了棚屋,“砰”的一声关上木门。 我在门外跪了一整夜。 夜里下起了雨,雨丝细密,落在身上,寒意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我跪在雨里,先是膝盖疼,然后渐渐变得麻木,最后连知觉都失去了。 棚内灯火早已熄灭,老头酣睡的鼾声隔着门板一阵阵传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老头披着衣裳出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我浑身发抖,咬牙挺着。 “想明白了?”他问。 “想……想明白了。” “为何要学剑?” “我答……答应师姐的,无论怎么样求您教我剑法。”老头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伸手将我从地上拽起,拉进渔棚,把一碗温热的酒塞进我掌心。 “先把酒喝下去。”他说,“喝完,我传你三式。”我捧着酒碗,脑海之中浮现师姐的模样。 抿下一口热酒,辛辣灼烧着喉咙。 “敢……敢问您高姓?”我颤抖的问道。 “我姓沧,海水的沧。江湖上的人,叫我沧海公。你师父当年,叫我老沧。” “我……师父。”我唤道。 “那您为何愿意教我?”我又道。 老头靠着门框,喝了口酒:“受人所托。” “我知道是师姐求你的。可我想听您亲口讲一讲原因。”老头又仰头饮了口酒,这才缓缓开口:“我与你师父几十年前便是至交,也因此认识你师姐。这次她来找我,说起了你们墨家的事。” “她说,你是墨家认定的传人。性子温和,不喜杀伐,可墨家的技艺,总不能断在你这一代。所以,她求我教你剑术。” “所以,您就答应了?” “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的命。”老头说道,“欠下的,总要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就因为这个?” 老头笑了笑:“不然呢?”他又喝了口酒。 “不过你若是学不好,可不能怨我。你师父的账便算还清了。” 第一年,我练“无潮”。 老头让我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站就是半天,身子不许晃动。海水刺骨,浪一层层拍在我身上。我摔了,爬起来,再站。 整整三个月,我就在水里摔了站,站了摔。第四个月,老头终于看不过去了,一脚把我踹进海里:“你不是学剑的料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着气说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学了。” “师姐让我学。”老头叹了口气:“你不是自己想学,学不会的。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接下来数日,我没有去练剑。白天修船,晚上坐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发呆。 那天黄昏,我坐在礁石上,身后传来熟悉的人声:“小木头,怎么?剑不练了?” 我回头。师姐站在沙滩上,清瘦了许多,望着我的眼神却没有变。 “师姐,你回来了。”我站起身,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办完了,就回来了。”师姐说,“顺便瞧瞧,你的剑练得怎么样了。”我低下头。 “练得不顺?” “师父说我不是学剑的料。”我怯生生地道,“他说得对。我就是学不会。” 师姐解下背上包袱,抽出一柄木剑,重重放到我的面前沙地。 “捡起来。” “师姐……” “我叫你捡起来!”师姐突然厉声喝道,吓了我一跳。 “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忘了那些同门临死前的样子?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猛地站起来,声音比她更大。喊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 师姐瞪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吼我。”她叫道,“你自己学不会,你冲我发火。” “对……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又能改变什么。”师姐拾起木剑拂去上面的沙,“小木头,我不逼你学剑了。” “啊。” “你不懂。”师姐摇头,“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你学不会剑术。” 我愣了一下:“那你怕什么?” 师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怕的是你真的学会了。就一定会随我去咸阳。可去咸阳就是九死一生。”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让我拜师学剑?” “因为我不逼你,你连学都不肯学。”她盯着我道,“我只是想让你有一点自保的本领。” “我……” “爹爹是要我们活下去。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我没本事,只能拿命去拼。” 海风撩乱她的发丝,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定要我学剑。 “师姐。”我郑重道,“我一定会学会的。”顿了顿,又道:“等我学成了,我们一起闯咸阳,然后再一起平平安安的回来。” 师姐有些意外的看着我。 “你真这么想?” “嗯。”我点头。 自那一夜之后,我重新回到海边练剑。依旧会被海浪打翻,一次次摔倒,可我没有再放弃。 我心底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信念:我要稳稳站住,因为我要护住我想守护的人。 可在海里,不是你想站住就能站住的。 又是三个月,我还是一次次栽进浪里。老头坐在礁石上喝酒,看着我在水里扑腾,既不说话,也不教我,就那么看着。 一天又一天,像是在等什么。 入冬之后,海风冷得像刀子。我在水里泡了一上午,嘴唇冻得发紫,最后一次被浪拍倒,趴在沙滩上,半天没爬起来。 老头终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还想学吗?” “想。” “好。”老头伸出手,把我从沙子里拎起来。 “明天,跟我出海。”老头说,“光在浅水里站着,站一百年你也站不稳。要站,去深水里站。” “深水?” “对。”老头说,“水深,浪才大。浪大了,才会让你明白,自己为什么站不住。” 第三章·沧海六剑 “你这是带我去哪?今天浪不大。”我问。 “浪不是看出来的。”老头说,“是等出来的。”船在海上行了大半日。天边一片乌云贴着海面缓缓压过来。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来了。” “这是风暴,回去!”我喊,“会翻船!” “翻了正好。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教你站在海里?”大风刮了过来。巨浪从前方砸过来,小船如同一片枯叶,被高高抛起,又砸回到海面。 我抓紧船舷。看见老头立在船头,不扶,不躲,就那么站着。身体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浪打过来,他膝盖一沉就站稳了。又一个浪,他的膝盖又沉一下,依旧稳稳地站着。 “看明白了吗?”老头在浪里喊道,“不是船带着你,是你跟着浪!” 话音没落,一个巨浪横着拍过来。木船翻了。 我被甩进海里,海水猛地灌进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老头也落在不远处。只是他没有浮上来,一截船上的缆绳缠住了他的腿,正拖着他往下沉。 “师父!”我下意识地大喊。然后奋力朝他扑去。浪一层一层地砸在我身上,我沉下去,浮起来,再沉下去。老头还沉在水下,缆绳越缠越紧。我呛了一口水,挣扎着往前游。脚下忽然碰到了什么。 硬的。是礁石。 我向下沉,站在礁石上。浪打过来,膝盖顺势下沉,没倒;又一个浪压下,腰身再沉,还是没倒。半年来,我在海水里站了几百个时辰,身体早就记住了浪的感觉。你顺着它,它就托着你。你硬抗它,它就拍倒你。 我弯下腰,摸到那根缆绳。双手抓住,用力一扯。缆绳终于松开,老头从水底浮了上来。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借着浪的势头一荡,将他甩上翻扣在海面的船底,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 风浪还没有停,船底在浪里起起伏伏。老头躺在船底上不停地咳水。 老头咳了许久,缓缓睁开眼,一边咳一边说:“你这蠢货。为师教你‘无潮’,不是让你站着不动,看为师送命的。” 我跪在船底,随浪起伏。 以前一直站不稳,不是因为身体平衡差,也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我一直在跟浪较劲。 浪来了,我想挡住它。浪退了,又怕自己被带走。直到刚才,方才明白。浪不是敌人,浪只是浪。它来,我应借它一程。它退,我便随它退半步。 那天回村时,我们一身狼藉。师姐什么也没问,只端来两碗热姜汤。 从那以后,我每天清早天不亮便起床,先在海里站半个时辰。晚上收工,也不用人说,自己拎着木剑去村口练剑。剑还是那柄木剑,可手里握着的剑,不再觉得烫手了。以前握剑,脑子里想的都是对手。现在握剑,眼里只有自己的剑。 开春的时候,我终于能在浪里站稳。 那一日风大浪高,我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整整一个时辰,一次也没有跌倒。 老头坐在礁石上,远远地看着。等我爬上岸,他灌了口酒道:“一个时辰能站住了?那明天便站两个时辰。” “师父。”我忍不住说,“我腿都麻了。” “麻了好。”老头说,“麻了才知道,这双腿是你自己的。” 老头喝多了酒就开骂。 骂海里的鱼一年比一年瘦,说都是秦人折腾出来的,抓民夫去修河堤,连鱼都被吓跑了。 骂酒,说这渔村的酒一股海腥味,还不如他二十年前在赵国喝的。 最后便轮到骂我。 说我“手是拿刨子的,不是拿剑的”,说我“慢得像蜗牛”,还说我“脑子里装的都是木屑”。 他嘴上说我笨,可我每次练的不够好,第二天他总会再教一遍。 开春后不久,我开始和老头对练,他让我使潮起,我连着使了十几遍,他一退再退。我越打越来劲,最后一下攒足了力气的剑劈在他木剑上。 “咔嚓”一声,我手里的木剑断了,半截剑尖飞出去,插进沙滩。 老头捡起那半截剑尖,骂了一句:“败家子!好剑都让你糟蹋了!”那天晚上,他又递给我一柄木剑。 “这是我年轻时候用的。”我掂了掂,比之前那柄沉一些。剑柄上有一道很深的磨痕。 “师父。”我问,“这剑,您用了多少年?”老头灌了口酒说:“记不清了。应该比你岁数还大。”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再用坏了,你要拿酒来赔。” 那两年,师姐隔三差五便出门,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每次走,她只说“去办点事”,从不多讲。 有一回她回来时,左肩缠着布条,布条上隐隐渗着血迹。 我放下刨子冲过去:“师姐!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路上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出剑伤?”我急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师姐没接话。她进了屋。 我也跟了进去,把门关上。 “师姐,你坐下。” “没事。”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 我把她按到桌边,找出药粉和布条,小心替她清理伤口。 师姐低头看着我,忽然问:“小木头。” “嗯?” “你恨不恨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端端的,为什么恨你?” 她没有回答,只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之前一直逼着你练剑。” “那是为我好。” “可你不喜欢。” 我想了想。答道“是不喜欢。” “可我也没恨你。”我说。 我把布条绕过她的手臂,慢慢系紧。 “以前我喜欢做东西。”我说,“机关坏了,我能蹲在地上一修就是半天。木头、铁片、齿轮,怎么拼都觉得有意思。” “可我不喜欢剑。” 我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剑。 “那时候总觉得,剑就是用来打打杀杀的。练得再好,也是用来伤人的。” 我低头把结打好。 “可现在我开始喜欢剑了。” “因为我一想到,我的剑法每强一分,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就能多护你一分。” “师姐,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我盯着师姐。 “我已经失去师父,失去那么多师兄弟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 师姐怔了一下。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傻小子。”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师姐。” “嗯?” “以后别再逼我了。” 她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我自己会练。” 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好。” 打那之后,我每天天亮前练五百遍“潮起”,然后在浪里站一个时辰,天黑后再练五百遍“潮落”,风雨无阻。手腕起了茧,茧磨破,破了再长。 半年后,我已然理解了老头说过的话。 “剑是活的,别被招式困住。” 我以前出剑,总想着这一剑该到哪里,该停在哪里,像拿着尺子去量。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想这些。剑随身走,身随浪动。浪怎么来,我便怎么应。 那天早上海风很大,空气里全是湿咸的味道。 我刚练完“潮起”,老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叫我站在海里。 他站在礁石旁,望着海面。 过了片刻,他才道:“沧海六剑的前三剑,你已经练熟了。” 我收起木剑点了点头。 老头抬手指向海面。“潮起,教你的是借力。潮落,是教你卸力。无潮,让你把你潮起和潮落融为一体。” “这三剑,学的是怎么不被海水带走。” 老头拔出剑。“学会不被浪带走,才知道该往哪里去。” 此时远处一道白浪正朝礁石撞来。 “看好了,第四式,破浪。”老头一步踏出说道,剑尖朝前,一道凝练的剑气破空而出,劈向迎面撞来的巨浪。汹涌的浪墙瞬间被剖开,硬生生裂出一道水痕,海水向两侧轰然崩溅。 “潮有进退,浪有强横。”字字落进我耳中,“世间万事,不是只有顺势而为,更会有不得不破的困局。破浪,以一剑破万难,以锋芒开生路。遇阻则斩,遇困则破。” 我凝神记招,抬手挥剑临摹,起初劈出的力道绵软无力,只能打散表层浪花。反复数次后,我褪去前三剑的心境,摒弃退让,剑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一剑劈出,竟也破开一道浅浅浪痕。 老头微微颔首,随即变招。 “第五式,踏浪。”说完,他足尖一点,身形竟不落地,踩着碎浪腾起。我眯眼望去,只见他剑锋横转,剑气如一张薄席般铺开,托住溅起的浪沫。浪起时他随浪高,浪退时他随浪降,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随着海浪上下摇摆。 “破浪需要凶狠,”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踏浪则要……稳,要能在动荡之中立身,于浮沉里面定心。”我依招练习,方才破浪的刚猛尽数收敛,转而追求松弛有度。起初身形摇晃,屡屡踩空水花,渐渐掌握诀窍,剑随身动,起落从容,有点摸清了这一式“身随浪动、随心而定”的真髓。 两式授完,海风渐缓,残浪退潮。 老头落回浅滩,收势凝神。 “最后一式,归浪。此剑无锋,无势,宜无争。”一边说,他一边将手中长剑缓缓收回,漫天散落的水花和逸散的剑气,竟尽数随剑而归。 方才破浪的凌厉、踏浪的灵动,瞬间消弭无踪,只剩一片安然沉稳。 “浪再大,终归海。剑再利,终归于心。”老头垂剑立身,目光悠远,望着眼前大海:“破浪是少年的锐气,踏浪是处世之从容,而归浪,是立身之根本。见过汹涌,方能守得住沉稳。出过锋芒,才知如何收住本心。无论闯出多大天地,历经多少浮沉,要知来路、守初心,一身剑气,方可回归平和。” 后面一个月,我反复演练这三式剑法,从生硬模仿到融会贯通。破浪的勇、踏浪的稳、归浪的静,渐渐与我早已熟练的前三剑相融,六剑闭环,自成一体。 有一天待我最后一剑归浪收势。老头在我身后,开口道:“可以了。” “你说什么?师父。” “可以出师了。”老头说,“你再跟我练下去,也就是这样了。剩下的,得你自己道外面去学。” “在外面怎么学?” “剑法在渔村之中练得再熟,终究只是招式。你该走出去,面对不同的对手,才能体会到这套剑法真正的用处。”老头说道。 在走之前,我特地绕到镇上的酒肆,买了两坛好酒,到渔棚去看他。 “师父,我要走了。”老头靠在门框上问道:“出去准备做什么?” “听师姐的。”我说,“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嗯。”老头说,“记住一句话。剑,不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为了让该退的人,有地方可退。”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老头说。 “师父,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有。”老头说,“到了外面,别跟人说你是我徒弟。我丢不起那个人。” “师父……您……” “还有。”他转头望向翻涌的海面,“记住海里的浪。别怕它大,也别忘了它终将会退去。” 当晚,师姐从镇上回来,把一卷帛书推到我面前。 “剑练成了。”她说,“有人想见你。” “谁?” “一个想刺秦的人。”师姐说,“他在会稽等着。” “好。”我说。 第四章·会稽 会稽,一间临河的茶馆。 张良一身粗布衣裳,像个落第的书生,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很亮。 “你就是阿芷姑娘说的小木头?” 张良打量着我。“她把你夸上了天,说你做的东西,比鲁班还巧。”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我不习惯跟生人说话。 “你师父是墨家巨子。”张良突然说。 “我是韩国旧臣。咱们俩,一个亡了国,一个灭了门,算起来,倒也是同病相怜。”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恨秦,是因为秦杀了你师门的人。我恨秦,是因为秦灭了我的国家。我们都有仇,可若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杀了始皇帝。秦亡之后,天下当如何?百姓当如何?” “若只是因为你我自己的仇恨,这个仇不报也罢。”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可你想过没有,天下那么多人,他们又为什么恨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被征去修长城,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襁褓里,再收到消息,是工头送来的一缕头发,说人已经埋在了山脚下,连块碑都没有。” “有人家里藏着半卷旧书,被邻里告发,连夜抓走,活埋的时候连罪名都没听完。” “有人只不过在酒肆里叹了一声赋税太重,第二日便被人告发,全家连坐,老幼皆没为官奴。” 张良声音不高,却字字慑人。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他们有什么错,却偏偏要受这暴秦的苛法和暴政之苦。” 他停了片刻,才道: “秦若只是杀了你一个师门的人,你可以把它当作私仇。报与不报,都只是你我自己的事。” “可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仇,又怎么说。” 我的手指不知不觉握紧了剑柄。 “要报这天下百姓的仇……” 他看了一眼我紧握剑柄的手,才缓缓道:。 “这把剑,才有了出鞘的理由。” 会稽城西,有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张良的几个朋友住在那里。 我在这里见到了赵远,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左眼有一道旧疤,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却有点憨。 “荆轲刺秦那年,我跟着他。” 赵远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了。 “可惜。” 他摸了摸左眼那道旧疤。 “就差一步。” 我没接话。 “我教不了你什么大本事。”赵远说,“隐匿、步法、袖弩,这些下三滥的活儿,我熟。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学。” 赵远哈哈大笑。 “行,是个明白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 “明天起,天不亮,城东乱葬岗。” “我教你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然后再悄无声息地出来。” 乱葬岗的草,齐腰深。 第一天,赵远什么都没教我。 他只让我从乱葬岗这头走到那头。 “不碰断一根草。” 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荒草,皱了皱眉。 “就这么走?” “就这么走。” 赵远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脚下有草,草下有泥,泥里还有死人。你踩断一根草,死人不会喊,可敌人就会听见。” 我试着往前走。 刚迈出几步,脚下一根枯枝“咔”的一声断了。 赵远抬手。 “回来。” 我只好退回去。 第二次,我放轻脚步,绕过枯枝,却踩进一片松软的泥里。脚拔出来时,带起一声轻响。 “回来。” 第三次,我干脆踮着脚走。 刚走出十几步,赵远一把石子飞过来,正砸在我脚边。 “你在干什么?” “不是要轻吗?” “轻不是让你像做贼一样踮脚。” 他走进草丛,伸手拨开我身旁的荒草。 “脚跟先落,还是脚尖先落,都有声音。真正安静的脚,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示范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脚。 草叶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人已经到了三步之外。 “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没看见。” 他说。 “你只看见我的脚,没看见我的身子。” 他转过身。 “身子压低,膝盖别直,脚落下的时候别急着把重量全压上去。先探,再落。地软就轻,地硬就稳,有石头就绕,没地方绕,就等风。” “等风?” “风一吹,草动的时候。” 他指了指远处。 “那时候你踩断一两根,没人听得出来。” 我愣了一下。赵远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转身往草丛里走了几步,落脚很轻,草叶几乎没动。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第二天,他开始教我听。 天还没亮,乱葬岗里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赵远让我闭上眼睛。 “听。” 我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 “还有呢?” “虫子。” “还有。” 我仔细听了一会儿。 远处似乎有水声。 “河?” 赵远没说对,也没说错。 “现在,告诉我东边有人没有。” 我屏住呼吸。 风从东边吹过来,草叶一阵一阵地响。 我听不出来。 “有。” 赵远说。 “几个人?” 我摇头。 “两个。” 我睁开眼。 不远处的坟包后面,果然站着两个人。 “怎么听出来的?” “脚步。” “错。” 赵远指了指草。 “一个人走,草是一种声音。” “两个人走,草又是另一种声音。” “你听见的不是脚步。” “是脚步让周围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我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去听脚步。 我听风,听草,听衣角被风吹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那片草里的风声,和周围不一样。 有人在里面。 赵远这才点了点头。 “耳朵比眼睛可靠。” 他顿了一下。 “尤其是晚上。” 几天后,他才把袖弩交给我。 那是一把短小的弩,藏在衣袖里,机括很轻。 “十步。” 他把一个草人挂在树上。 “十步之内,指哪打哪。” 我抬弩。 第一箭偏了。 第二箭擦着草人的肩膀过去。 第三箭就扎进了旁边的树干。 赵远看着我。 “你以前拿过这种东西?” “我做过。但我没练过准星。” “那就对了。” 他把弩拿回来,重新塞进我手里。 “袖弩不是剑。剑出手之前,你有很多机会。弩只有一次。” 我没有说话。 “别盯着目标的脸。” “那看哪里?” “看你要让它停在哪里。” 他指了指草人的胸口。 “手稳,呼吸慢。扣机括的时候,别想着箭会不会中。” “那想什么?” 赵远咧嘴一笑。 “什么都别想。” “想得越多,手越抖。”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清晨都去乱葬岗。 白天练潜行,夜里练听。 袖弩射不中,就继续射。 十步不行,就退到十五步。 十五步不行,再回十步。 赵远从不夸我。 有一次我一箭正中草人的眉心,他只是走过去,把箭拔下来。 “运气。” 第二箭又中。 “还是运气。” 第三箭射偏了。 他哈哈大笑。 “看吧,我就说是运气。” 我气得把弩扔给他。 他却把弩塞回我手里。 “刺客最忌讳觉得自己厉害。”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厉害,什么时候就该死了。”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赵远教我的并不是怎么杀人。 他教我的是,如何藏住自己的踪迹,如何在被人发现之前找到退路的前提下的一击。 项梁是在半个月后来的。 他是楚国旧贵族,个子高大,说话带着楚地的口音。他来的时候带了二十个壮汉,说是“借给 张先生使唤”。 “张良这小子,胆子大。”项梁灌了口酒,“我项梁别的不服,就服胆子大的人。”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你也是来刺秦的?” “嗯。” “多大?” “十八。” “十八就敢来刺秦?”项梁咂了咂嘴,“我有个侄儿,叫项羽,跟你一般大。那小子,力气大得不像话,能抱着半人高的石锁满院子跑。 就是脑子一根筋,我教他读书,他读不进去,就知道抡石头。 你要是见了他,你们俩兴许能聊到一块儿去。”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项羽。 冬至将近,张良把我们都叫到宅子里,关了门。 “消息定了。”张良说,“明年开春,秦始皇东巡,会到东海边上,亲自送那个方士徐福出海。三千童男童女,有一场大典。” “大典那天,是他离咸阳最远的一天。”张良说,“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怎么动手?”赵远问。 张良摊开一卷帛图。 海岸、高台、码头、山林,全都画在上面。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手指沿着海岸缓缓划了一圈。 “这次刺秦,的宗旨就是。” 众人抬头看他。 “多点同时发力,让秦军顾此失彼。” 他的手指落在东侧水道。 “始皇大典当日,徐福船队会停在这里。项梁,你带三十人混进船队。” 项梁问:“做什么?” “制造骚动。” 张良语气平静。 “但不要毁船,也不要伤及无辜。只需让几艘船彼此碰撞,让船夫、秦军水卒忙着救人、维持秩序。” “船队一乱,岸上的秦军必然会分出人手过去。” 他又将手指移向南面的山林。 “与此同时,这里也会有动静。” “附近几个村子,我们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手。大典前后,山林里会点起大量篝火,插上几面旧六国的残旗。” 项梁皱眉:“秦军会以为有叛军?” “不错。” 张良点头。 “他们不会知道山里究竟有多少人,只会看到漫山火光、旗帜连片。” “秦军最怕的,便是大典之时有人趁乱起兵。”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分兵搜山。” 接着,他指向北面。 “北边也一样,但不举旗。” “只让几队人带着烟囊骑着马,马后面绑着树枝,从山道间快速穿过。远远看去,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在调动。” 最后,张良的手指落在西侧。 “西边,安排几辆空车。” 项梁疑惑:“空车?” “装上草席、木箱,车轮裹泥。” 张良淡淡道: “故意从官道上经过,留下车辙,再让人赶着马匹往山里走。” “秦军斥候见了,便会以为有人正在向海边集结。” 他收回手。 “东边有船,南边有烟,北边有人马,西边有车辙。” “四面同时出现动静,秦军便不敢只守一处。” “高台附近的守卫,自然会出现空隙。” 师姐低头看着帛图。 “那我们呢?” 张良看向我和师姐。 “你们不走东边。” 他的手指落在高台后方一条极不起眼的旧路上。 “这里有一条废弃多年的采药小径,贴着崖壁,一直通到高台后侧。” “秦军不会在那里布置重兵。” “你们从这里上去。” 他指了指帛图上的高台。 “但记住,真正动手的时机稍纵即逝。” “务必一击必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无论得手与否,立刻往船队撤。” “到时候赵远会来接应你们。” 师姐问:“秦军若封锁码头呢?” 张良的手指落在码头另一侧。 “我会安排一条船留在码头。” “只要你们到了那里,便立刻能从水上走。” 他将帛图缓缓卷起。 “别处混乱都是饵。” “只有你们,才是那把真正的剑。” 说完张良对着众人拱手,神色郑重:“此事便这么定下。来年开春,东海之滨。我们还有整整一冬天,用来准备。届时,便要仰仗各位出力。” 散会的时候,我走在最后。赵远叫住我。 “小木头。”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看你师姐,一心想报仇,连命都不要了。到那天,你别的不用管,护好她。” “嗯。”我说。 “要是一击不成,你就拉着她,赶紧跑。命要紧。你们的路还长,秦朝不是一天能灭得掉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赵大哥,谢谢你。” 窗外,会稽的冬天来了。 那一冬,我白天和师姐练剑,晚上跟赵远学步法。 我给自己做了一柄袖弩,藏在小臂上。 开春前十天,张良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 “秦始皇的车驾,已经出了咸阳。”他说,“随行的有甲士五万。” “五万。”项梁咂了咂嘴,“好大的排场。” “再大的排场,他也只有一条命。”张良说。 他看着我:“墨公子,准备好了吗?” 我摸了摸腰间的沧墨。剑柄上的绳已经磨出毛边了。 “准备好了。”我说。 第五章·刺秦 开春,东海之滨。 大典前一天,我们到了徐福船队的驻地。 海边搭起一座高台,台高三丈,面朝大海。 台下是齐整整的甲士,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头。 海边泊着十几条大船,船身挂着彩绸,那是徐福的船队。 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座高台。 师姐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船队。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害怕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怕。” 我没有骗她。 “我也怕。”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还去吗?” “去。” “为什么?” 我转头看着海上的船。 “因为都走到这里了。” 师姐笑了一下。 “你这个理由,倒是简单。” 我也笑了笑。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小木头。”她忽然问,“要是真成了呢?” “什么?” “杀了嬴政。” 她转过头看我。 “要是真成了,秦国也就乱了。到时候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儿是家?”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看着远处的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找一间小屋,院子不用太大,能种些菜就够了。” 师姐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要是愿意,就什么都别做了。白天晒晒太阳,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我会修东西,也会做机关。家里的活我都干。”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就好好活着。” 师姐怔怔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 “反正……我守着你。” “只要你愿意,我就守你一辈子。” 海风吹过来,师姐的头发轻轻扬起。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船队。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船队。 “最乱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记住张良的话。”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看着我。 “如果出了意外,你别管我。” 我立刻摇头。 “不行。” “小木头……” “师姐。”我打断她,“我们说好了,一起去,一起回来。” 她怔了怔。 半晌,她才笑着点头。 “那就一起回来。” 大典那天,天很好。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始皇帝登台的时候,我正被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高台上方那面巨大的黑旗。 旗上的“秦”字,和当年机关城前殿帛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离那个人这么近。我想起机关城破那夜,想起师父投进火盆的帛书。那些年,我梦里都是他的影子。现在,他就在百步之外。 我看了看腰间的沧墨。又摸了摸藏在小臂里的袖弩。 船队开始登船了。三千童男童女,排成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大船。他们穿着新衣裳,像一群被赶上船的小羊。人群里有人哭,有人喊孩子的名字,都被甲士挡回去。 就在这时,东侧水道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撞船了!” “快去救人!” 紧接着,南面的山林里腾起一股浓烟。 烟雾顺着山风缓缓铺开,隐约还能看见几面残破的旌旗。 高台上的秦军顿时骚动起来。 “南边有叛军!” “快去看看!” 还没等他们调动完,北面的山道上又出现了一片人影。隔得太远,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只能看见烟尘滚滚,仿佛有大队人马正在往海边赶来。 西边的官道上,几辆空车飞快驶过,车轮碾过泥地,留下长长的车辙。 四个方向,同时有动静。 高台周围的秦军一下子乱了。 有人往南边跑,有人赶去码头,还有人登上高处张望西北两侧。 原本守得严密的高台,终于出现了一瞬空隙。 师姐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就是现在。” 我点头。 我们没有往人最多的地方走,而是转身贴着高台后侧的阴影,朝那条废弃的采药小径摸去。 赵远教过我的步法,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身子压低,脚掌先落外缘,再慢慢踏实,不让衣角和草叶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前方两名秦兵正朝南边张望。 我们从他们身后掠过。 再往前,便是高台后侧。 师姐抬头看了一眼台上。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纵身而起,双手攀住台沿,翻了上去。 我紧跟着她,借着台基上的凸石一蹬,翻身跃上高台。 台上的黑旗猎猎作响。只见高台中央,站着一人,身穿玄衣,背对着我们,正望着海面。 师姐没有犹豫。 她向前冲出。 那人似乎早有察觉,猛地转身。 剑光同时亮起。 “铮!” 师姐这一剑,在距离对方半尺之处,被一柄突然横出的短剑挡住。 火星迸溅。 师姐手腕一震,剑锋竟被硬生生荡开。 她没有退,借着这一荡之力旋身,第二剑横削对方腰腹。 那人身形一沉,竟从剑锋下方滑过。 下一刻,一掌拍在师姐肩头。 师姐闷哼一声,踉跄退出数步。 我心中一紧。 难道始皇帝也是高手。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料厚重,衣摆垂落至足面,袍上隐约绣着繁复纹样。头戴高冠,冠冕压得很低,几缕黑色旒饰垂在额前,将眉眼遮去大半。握剑的手却稳得可怕。 师姐再次扑上。 两柄剑在高台前连续碰撞,剑光交错。 她的剑快。 那人的剑更快。 师姐一剑刺胸,他侧身避过,反手一挑。 “铮!” 师姐手中的剑脱手飞出,旋转着落下高台。 她空着双手退了两步。 那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短剑一翻,直取她胸口。 “师姐!” 我拔剑冲上。 剑锋撞在一起。 巨力顺着剑身传入手臂,我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 好大的力气。 那人看了我一眼,眼中第一次露出几分诧异。 随即,他剑势骤变。 一剑快过一剑。 我连退数步。 他的剑没有多余的变化,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我挡住第一剑。 第二剑擦着肩头掠过。 第三剑逼得我侧身。 第四剑已经到了眼前。 我忽然想起老头教我的话。 别只看剑。 我没有再盯着他的剑锋。 我看他的肩。 看他的脚。 看他每一次出剑之前,身体最先发生的变化。 下一瞬,我侧身避过。 他的剑擦着耳畔掠过。 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破绽。 就在他收剑的一瞬。 我握紧剑柄。 脑海里,海浪翻涌。 使出一剑,潮落。 不是硬碰。 不是抢先。 而是等浪到了最高处,再顺势而下。 我一剑递出。 那人横剑格挡。 “铮!” 两剑相撞。 他的手臂猛地一沉。 可我的剑没有停。 剑锋顺着他的剑身滑落,像海潮漫过礁石,忽然改变方向。 他脸色骤变,急忙撤剑。 迟了。 剑光一闪。 长剑贯入胸口。 那人身体僵住。 鲜血顺着剑锋一点点滴落。 我一脚将他踹开,抽剑后退。 他捂着胸口,踉跄跪地。 高台之后,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声。 “护驾!有刺客。” “快护驾!” “陛下有危险!” 我猛地抬头。 帷幕后方,几名内侍仓皇冲出。 而那个被我一剑刺穿的男人,已经缓缓抬起头。 他嘴角溢血,却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笑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始皇帝。 这时只见帷幕后面,一个同样玄衣的身影被甲士簇拥着,正快步往台下撤。 我抬起右臂微微一沉。 袖口之下,机括已经扣紧。 “嗖!” 一点寒芒骤然从我小臂下射出,直奔那道玄衣身影后心。 那人像是早有察觉,猛然回头。 箭矢已经到了眼前。 他脸色骤变,竟一把拽过身旁的宦官,横在自己身前。 “噗!” 弩箭没入那宦官胸口。 宦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倒下去。 那道玄衣身影借着这一挡,转身便往甲士之间退去。 我心中一沉。 “嬴政,拿命来!”师姐喊。她从腰间又抽出一把短剑就要往帷幕那边冲。 我一把拉住她:“追不上了!甲士围上来了!走!” 师姐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看着帷幕那边越走越远的身影,眼睛红得吓人。 “走!” 我一把拽住师姐,跳下高台。转身往船队方向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而来,一支接一支钉进脚边的泥土。 “嗖!” 一支冷箭擦着我耳边掠过。 下一瞬,师姐身体猛地一震。 她脚步顿住。 我回头看去,只见一截箭杆从她背后穿出,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师姐!” 她咬紧牙关,伸手握住箭杆,硬生生将身体稳住。 “我没事。” “别动!” 我扶住她,伸手想替她折断箭杆。 “小木头,走,别管我。” 身后的箭雨再次袭来。 我咬了咬牙,将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扶着她继续往前冲。 “撑住,师姐。”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顺着手臂一点点淌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空。 甲士正从四面八方追来。 我抱紧她的手臂。 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让她倒下。 混乱中,一只手猛地拍在我肩上。是项梁,他满脸是汗:“小兄弟,若你不死,来楚地找我!”我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就从另一边跑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弓弦震响。 “嗡!嗡!嗡!” 我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一支冷箭撕开夜风,直奔我的后心。 我脚下一错。 踏浪! 身形骤然向侧方滑开半步。 箭锋擦着我的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凉意。 我刚要松口气,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我再次变步,脚尖点地,身形借势横移。 箭从肩侧掠过。 可还没等我站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我抬头。 一支箭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师姐胸口。 “师姐!” 我几乎是本能地横剑一挥。 “当!” 箭锋擦着剑身飞了出去。 可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接连破空而来。 箭从不同的方向射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我挥剑挡在师姐身前。 “当!当!当!” 一支被我挑开,一支贴着剑锋擦过,还有一支被我斜斜劈落。 可箭越来越多。 我刚挡开身前两支,余光里又看见三支箭同时飞来。 师姐就在我身后。 我想带她躲,可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一支箭擦着我的肩头飞过。 另一支直奔师姐面门。 我已经来不及挥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剑。 没有秦军。 没有船。 只有她。 我猛地转身,整个身体挡在了师姐前面。 “噗!” 箭锋没入血肉。 剧痛从胸口骤然炸开。 我身体一晃,却没有倒下。 身后的师姐一把抱住了我。 “小木头!” 我咬紧牙关,硬生生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颤动的箭杆。 “我没事。” 我伸手握住箭杆,将它折断。 这时只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 是赵远。 他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抽来的木桨,左右挥舞。 “来啊!”他在喊,“有种冲老子来啊!” 他的出现一下子把秦军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弓弩手调转方向,箭如雨下。我向后撇了一眼只见他身中数箭,终于站不住,跪在地上。可他没有倒,木桨拄着地,就那么跪着,面朝我们的方向。 “快跑!”他拼尽全力地喊道。“活下去!” 我的喉咙像一下子堵上了什么东西,但在已经有些发麻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抱着师姐,继续朝船队冲去。 我们跑到海边。船队已经乱了,大船开始解缆。徐福的船队,十几条大船,正要起航。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慌乱之间一时也找不到张良布置的小船在哪里。 师姐看了一眼面前的大船:“上船!” “这是徐福的大船!”我说 “先上船再说,船上有地方可以藏身。”师姐虚弱地说道。 我趁乱钻进面前的大船,挤进货舱最里面的缝隙。然后又把货物堵住缝隙。 货舱里很黑,只有船板缝里漏进一点光。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有人在大声地叫喊。 师姐靠在我身边,呼吸很重。我伸手摸到她的伤口,湿的,黏的,都是血。 “师姐,你觉得怎么样。” “歇一会儿。”师姐无力地说道,“都歇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船身一晃。船,起航了。 我坐在货舱里,听着外面的浪声,听着一墙之隔的叫喊声渐渐远去。 师姐靠着我,呼吸越来越弱。 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血还在流,我感觉得到,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出去。 货舱里很黑。船,往大海的方向,越开越远。 第六章·试药 我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货仓里还是黑的。船还在晃,说明还在海上。 我动了一下,背上的箭伤疼得钻心,血已经不流了,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货仓里堆着麻袋和陶罐。我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师姐靠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师姐。”我喊她。 她没有应。 然后我才留意到她的头发散了。 木簪早已脱落在货仓的地板上,正是临行之前,我亲手替她削的那一支。料子取自白桦树,质地坚密,我就着灯火细细打磨了三个夜晚,才磨得簪身顺滑圆润。 我伸手拾起那支木簪,想重新替她挽好发丝。可我指尖发颤,手臂虚软,一连试了三次,发丝绵软滑散,簪子一次次从发间滑落。 第四次,我轻轻捧住她的头,咬着牙稳稳对准发髻往里送。簪尖偏了分毫,划破了她的头皮,一粒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来,凝在青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我忽然想起我昏迷时,迷迷糊糊听见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小木头。” 我以为她还会说什么。 可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她最后一句话。 “杀嬴政。”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灭秦朝。” 货仓里很静,唯有船底翻涌的海浪声,闷闷地持续传来,像无穷无尽的叹息。 我低头望着师姐,她眉眼平和,面上没有半分痛苦,就像平日里靠着木案小憩一般,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喊我一声小木头。 我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将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肌肤的时候,一片冰凉。 从前我闷头钻研机关,衣衫歪了、袖口磨破,总是她笑着伸手替我整理衣襟。 此刻我依着她从前的模样,小心翼翼抚平她衣上褶皱,把歪斜的领口一一理齐。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师姐,你等等我。” “过一会儿,我便来找你。” 我抱着她坐了很久,直到手臂渐渐失去了知觉,也没有松开。 船还在向前。 江水一下一下拍着船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货仓的门被打开了。 刺眼的光照进来,我眯着眼,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门口,穿着船上那种粗布衣裳。她看见我们,吓得尖叫一声,转身跑了。 没多久,来了几个人。 我被几名船夫粗蛮地拖拽着拽出货仓,双脚无力拖地,浑身伤口被扯得阵阵撕裂般剧痛。 刚踏出幽暗的舱门,炽烈的日光便轰然倾泻而下,刺得我眼球酸涩发涨,下意识死死眯紧双眼,良久才勉强适应。 这是一艘极尽宏大的楼船,甲板辽阔宽广。偌大的甲板之上人影攒动,往来奔走的船夫、值守的役吏穿梭不停,细碎的低语、脚步声、海浪拍打船身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无比喧闹。 船舷一侧密密麻麻挤着一众年少少女,皆是一身朴素粗糙的粗布麻衣,身形单薄。她们两两相依、紧紧簇拥,小脸惨白,眼神怯弱又惶恐,远远望着狼狈负伤、被死死拖拽的我,眼底盛满了惊惧与不安,无人敢出声,只默默观望。 一身玄色方士长袍的人缓步走到我跟前,衣料上绣着淡浅云纹,海风拂过,袍角轻轻晃动。他垂着眼,目光慢悠悠地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从我渗血的后背,到虚软垂落的手臂。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管事,声音平稳无波:“他和那个女子,便是刺客?” 管事躬身应道:“正是。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一柄剑,在那个女的身上也有一把短剑。错不了。” 管事说着,将我的沧墨捧上前。方士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剑身,稍一端详,缓缓开口:“好剑。” “请问大人,该如何处置刺客”管事又道。 “让我想想。”方士指尖缓缓摩挲着下巴,眼神里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思索片刻,随即抬声吩咐左右,“这把剑送到我丹房留存,这个还剩一口气的人,也单独带到丹房去。” 我被绑在了丹房的柱子上。丹房里很热,正中一尊铜炉,炉膛里泛着幽蓝的光。铜炉上刻着云纹,是方士炼丹的样式。屋里挂着一排葫芦,装着各色药末,空气里一股说不清的味儿。炉火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子都是那种幽蓝的颜色。 炉边的案上,供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第一眼看去,它黑得发亮。可盯久了,我才发现,那黑色并不纯粹,石头深处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暗蓝,随着炉火明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石头表面光滑得出奇,却有几处敲凿留下的痕迹。手指大的棱角自然收拢,既不像山石,也不像玉石,倒像是经过无数年水流冲刷,才慢慢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越看,我越觉得不对。 它的形状说不上圆,也说不上方,边缘没有任何规整的地方。乍看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再看,却又像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里面。 方士看了我一眼,得意地笑了:“没见过吧?这是天外之物。出海前夜,它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官道边,砸出一个大坑,坑里的土都烧黑了。” 他说着,从案下取出一柄短斧,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石头硬得很,寻常铁器碰上去,刃口当场就要崩裂。” 他抬手摸了摸斧刃上的缺口。 “本官试过几柄斧子,劈上去不是卷刃,就是直接断了斧口。”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后来想起,陛下当年收缴墨家时,曾赐过本官一柄旧斧。那是墨家匠人打造的,原本留着劈木料用。” “本官拿它试了一次。” 他指了指案边那柄已经崩掉一角的斧子。 “斧子也坏了。” 说到这里,他反倒笑了笑。 “不过,总算劈落了一小块碎石正好用来炼丹。” 方士还在絮絮叨叨。 “先前本官让几个死囚试过,药一入口,人就发烫,七窍流血,没有一个撑过一炷香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死人:“正愁没个像样的活人来试药,你就来了。” “本官刚炼出一炉丹。”徐福说,“这次加了天外陨石,得天地之精,说不定能成。” 管事小声说:“大人,那若是丹有效,他不就活下来了?他是刺秦的钦犯……” “活不了的。”方士说,“要是丹真的有效。咱们还找什么蓬莱仙岛。马上回去给皇上献药,顺便把这个钦犯一并献了,岂不是大功一件。” 说罢方士从炉中取出一枚赤红的丹丸,举在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然后捏开我的嘴,把那枚丹丸,塞了进去。 丹丸入喉,只一瞬便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有股淡淡的金石与草药糅杂的涩味。 不多时,丹田位置骤然腾起一股灼热。 像吞进一团燃得正旺的炭火,热力顺着血脉飞快往四肢百骸窜动。 浑身皮肉都被这股热浪烘烤,经脉隐隐发胀、发麻,耳边嗡嗡作响。 周遭的风声、海浪声渐渐远得像隔了一层厚雾。 视线里的光景开始发虚、晃动,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