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丝花正好,不负锦城春》 1 机关险 1机关险 大宸,景和二十八年,秋。 皇城的风裹着刺骨的肃杀,卷过朱红宫墙中的飞檐斗拱。 紫宸殿内大宸皇帝缠绵病榻,药石罔效。皇弟崇王伪装多年的乖顺,终于在皇权最虚弱的时刻撕掉了伪装。 野心从崇王的封地荆州燃起冲天的战火,也在执掌皇城卫戍的禁军中掀开了一柄早已安插其中的杀人之刀。 三更鼓歇,夜色如墨。皇城天街之上,禁军中的龙武军两万余人列阵肃立,铁甲寒光,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叫人心惊胆战。 龙武军统领魏勇披着一身黑铁铠甲,手中握着一柄长槊,面色阴鸷地立在阵前。他的目光扫过军队,喉咙中挤出一声厉喝:“龙武军听令!东宫储位不正,惑乱朝纲。今夜先斩太子,再拥崇王继位,以襄正统!” 此令一下,龙武军调转方向,急速行军,奔袭东宫。铁甲震地,沉闷的声响惊醒了沉睡的宫阙。 魏勇是崇王的外甥女婿,三十来岁四十不到的年纪。这些年,皇上对他一母同胞嫡亲的弟弟崇王格外倚重和宠信,禁军的神武军一支屡遭排挤,兵力渐衰。魏勇管辖的龙武军却背靠着崇王声势日隆,兵多粮足。 东宫太子,虽受封储位,但其母出身微寒,不比他的崇王叔是先皇后嫡出。近年来,太子李天翼又很受皇帝忌惮,东宫分拨的守军怕是连四千人都不到。今夜闯宫,志在必得! 然而,魏勇到死都没有想明白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宫城,怎么就能成了让龙武军十步折百人、百步灭千人的修罗场。 东宫正殿清和殿内,一派明亮安稳。宫灯高悬堂中,将大殿照得明彻。 暖炉里燃着细炭,驱散了秋夜的寒凉。炭中加了苍术,便是彻夜对弈,也能让人醒神清心。 殿中案上放着一方白玉棋盘,棋子星罗密布,对弈的两人已在殿中候敌多时了。 太子李天翼,一身浅杏黄锦袍,墨发金冠,英气勃发,眼神沉静果断。他执白子,即便生死之局,也落子果敢,声声分明。 与他对弈的男子,着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宇间盛山川气象,眼目如寒潭深水沉静澄澈,又如星月入目,抬眼之间,光可耀眼。鼻梁英挺,唇角微翘。 这公子风姿卓绝,俊朗无双,望其一眼,便让人印象深刻。若太子的英武帅气当称人间一流,那么,这位公子的丰神俊朗,便可说是天人之姿了。 他就是名满长安的“第一公子”上官云澜。今日运筹帷幄,却抬手举重若轻。 “啪”,上官云澜落下一枚黑子,直取中路。“龙武军至,必先入正阳门。” 他开口嗓音清润,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棋局走势,而非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 太子专注果决,白子随之落下,“既然我们布局等候已久,又有何可惧?” 魏勇带着龙武军,盛气凌人至正阳门外。 正门大开,门内偌大个广场竟空无一人,只远远在第二道宫门宣明门下有寥寥百余兵士把守。魏勇轻蔑冷笑一声,“冲!” 挥手之间,龙武军长驱直入。数千人在正阳门内广场铺开,准备在统领指挥下碾过第二道宫门。 刹时,正阳门广场的青石板轰然翻转,如巨兽张开鳞甲一般。近百块石板竟可开合自如,石板之下,是铁刺林立的陷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机关险(第2/2页) 龙武军尚未及反应是怎么回事,就已纷纷落入陷坑,铁桩穿甲、倒刺钉身,进入广场的这些兵将无一人可得幸免。石板复又闭合时,凛厉的惨叫和喷涌的血浆已被深埋地下。 正阳门外,魏勇依稀目睹了几千龙武军遁地般的猝然消失,冷汗从头上铁盔中淌了下来。 恢宏的正门依然大开着,远处宣明门上的灯笼依然一副平静的迎客之姿。而今夜的来客,却终于知道了,东宫的大门,不是想进就能随便进的。 “既然中路难入,那我只好先取东西侧门。”上官云澜抬眼冲太子微微一笑,在棋盘靠左又落下一枚黑子,另一枚拈在指尖,该落在哪里也早已了然。 太子也一笑,“客从大门进。非从侧门走,那不能怪我无礼。“白子又落,清脆有声。 魏勇从牙齿缝里挤出下一步的号令:“左路攻西门,右路攻东门,正殿汇合!“ 龙武军左路四千、右路四千,按号令在东宫门外向西向东绕行。此时行军之时,已然没了来时覆灭东宫的骄气,只剩移动时铁甲发出沉闷的声音。 左路军破西门入,贴墙而行,行军速度很快。正庆幸眼看能穿过这第一进的院落。 突然,精铁弩针带着破空锐响,万针齐发。 尤其适合近距射杀的连环弩,比这支军队的反应速度更快。源源不断的弩针贯穿重甲,兵士在惨叫声中接连倒地。 右路军入东门,也先经历了一番弩箭的洗礼。但右路军惯以巨盾为阵,连环弩下,竟仍有两千人穿过第一进院子,进入了甬道。 棋盘右侧,上官云澜再落一黑子,“箭在弦上,若殊死相搏,定要突围?” 太子的白子毫不犹疑的跟上,“那就兵来,石挡。” 上官云澜轻轻微笑,看向太子,“布局两年,今日机关尽发,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太子叹息一声:“以杀止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敌军尚余近万,还不能掉以轻心。”黑子又再落下。 “那么,擒贼擒王。”白子干净利落,从中路迎上。 今日东宫迎战敌人,如同敞开了胃口的雄狮。敢来犯者,有来无回。 甬道尽头,拘魂索陡然竖起,持盾前进的兵士闪避不及,被纷纷绊倒。本来是防卫的铁盾,反而成了重负和绊脚石。 紧接着,甬道高处巨石不断滚落下来。甬道中一片血肉模糊,死伤狼藉…… 等在正阳门外的魏勇虽铁甲傍身,仍清晰的感受到了秋风萧瑟。 若左右路军行军顺利,必不断有人来回报。但直到此刻,魏勇还在正阳门外独自寂寞。 他有些脊背发凉,忖度一阵,眼前正阳门是万万不能再入的,左右路军恐怕也已是凶多吉少。今日总不能让我的龙武军尽数折在这里,好歹还留着八千人,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先留得青山再从长计议。 魏勇正想拨转马头,寻个退路远去,却听见正阳门内一个年轻而洪亮的声音冲他喊:“魏将军,这是要着急去哪儿啊?” 2 长戟寒 2长戟寒 这一声带着爽朗大笑的问候让魏勇不得不回头来看,一看之下,他心里已经开始叫苦。 一匹赤红汗血马载着一位身长八尺、威风凛凛,却只有二十来岁的年青将军提戟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太子的八百精骑。 精骑一出,气势凛然。虽只有八百人,于青石广场奔驰而来,从正阳门踊跃而出,竟似万马奔腾。 此时早已胆寒了的八千龙武军不禁往后退了数丈。 “正好,腾点儿地方!”年轻大将长戟横扫,直取魏勇。 魏勇已清楚,今日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他毕竟也是一员战将,既无退路,那只能向前搏命,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当下心一横,魏勇挥起手中长槊拼足了力气向长戟格挡。长兵相接,猛烈震力之下,魏勇持槊的右手虎口裂开,泵出血来。 “好小子……”魏勇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他暗暗心惊,二十出头,武力就能有此造诣,太子的这个东宫,究竟藏了多少能人…… 但是血毕竟还是激出了血性,魏勇好歹是禁军统领,能做到这个位置,除了崇王那里的那层裙带关系,他一身武艺也不是虚的。当下重新催马,将长槊挥舞如风。 然而,他并没有真正向前进得了一步。 长戟裂风、扑面而至,穿过魏勇挥舞的风势,直刺眉心。魏勇又一次被逼得只能收槊再挡。 但长戟这次浑然不是第一招硬碰硬的招数,一触即退,就为让魏勇收槊招架,却在他还在抵挡上一刺的时候,斜劈而下。 “啊……”魏勇肩胛剧痛之下,惊呼出声。这一劈之下,利刃劈断了他的左肩胛骨。 此时,八百精骑乘胜而出,顷刻间,将八千龙武军的阵形撕裂。 魏勇左肩鲜血淋漓,他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举槊指向眼前的敌将,“来将通名!” 年轻将军却轻松一笑,并不着急自报家门,“你会知道的。”在他眼里,魏勇已是将死之人,还能指着他出去给我扬名立万不成。 他手下的戟,可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这一次催马向前,竟是直取魏勇咽喉。 魏勇瞳孔骤然缩紧。他立刻偏头避开,惊怒之下,将长槊的尾端猛地砸向地面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槊头带着万钧之力自上而下劈向对方头顶。 这一劈,是被逼之下使出的殊死相搏的绝杀之技。 “好!”年轻将军催马弯腰避过。 他所骑汗血马极有灵性,主人催动之间,管敌人是千钧之力还是万钧之力,灵巧滑过,却让主人得以在魏勇力竭之处,长戟撩过,挑开敌人腋下的护甲,锋刃过处,又现一片暗红血花。 长戟舞动,快如闪电,下一刺,是从背后直追,再中魏勇背脊。 这时候,魏勇才反应过来,那一声“好”,原来并不是在称赞他奋力一搏的劲力刚猛,而是自己平素的这一招必杀之技,在对方这里,是个破绽百出的进攻机会。 如果此前还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那么此刻,魏勇连招架之力也已经没有了。 年轻将军的长戟飞快挥动如灵蛇游走,魏勇左支右绌抵挡不及,门户洞开…… 一片片暗红血花在魏勇身上绽开,魏勇连呼喊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一声,终于,长槊脱手,坠落于地,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金属哀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长戟寒(第2/2页) 这时候,年轻的将军,他名叫阚战,威武的喊出了自己的来历:“你是两万龙武军的统领?我是十万阚家军的主帅!” 阚战将长戟尾端戳向地面,随后借力飞跃而出,半空中将长戟一挥。 一道暗红的弧线划过,魏勇的首级离开了身体,滚落在正阳门外的石阶上。 随后,一声呼喝划破夜空,阚战转身朝着龙武军余众:“龙武军统领魏勇首级在此!尔等放下兵器,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一刻功夫不到,魏勇的首级已被悬于东宫瞭望角楼的高处。龙武军余众哪里还有什么负隅顽抗的胆气,除了已被剿杀的,其余皆被东宫守军控制。 阚战这才拨马回身,从正阳门回去,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喜悦,将长戟在空中旋了个花儿。 残局已收,可以回去复命了。 清和殿内,棋局终结。白子胜。 太子笑对上官云澜:“平日最爱和你下棋,因为你从来不会故意相让,下得痛快。今日,你让了没有?” 上官云澜报以不置可否的轻松微笑:“臣只知,今日殿下大获全胜。他日,殿下登基九五之尊,更将会是一代明君。” 太子看着他,多年来,他们是同窗伴读,是至交好友。更是像今日这样,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能放心进退与共的同盟。“上官云澜,算无遗策。吾,信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并肩站在东宫宫墙上的太子和上官云澜、阚战的身上。他们一起眺望着远方,在等待一个崭新的开始。 宫外,两路人马前来报信。当先的飞骑声调激昂:“禀报殿下,顾开山老将军在荆州平叛,大获全胜,崇王已在乱军中阵亡!” 太子闻言,终于长长吁出一口积压多年的郁结之气。他转头看向上官云澜和阚战,三人默契的目光里,喜悦神色飞溢眉梢。 另一路是紫宸殿的公公,缓缓走上宫墙,向太子跪下:“殿下,皇上于昨夜,驾崩了……” 听到这一句,太子的眼中缓缓溢出泪水。他远远望向紫宸殿。 八年之前,先皇帝还是很励精图治的,那时的大宸,民富国强;父皇与他,父慈子孝。 那个时期的李天翼,比起听任何一位少师少傅的授课,他更爱听他的父皇,教他怎么治理这个国家。 可惜后来,父皇迷信崇王引荐的什么通晓长生不老之术的妖人,每日服一些莫名其妙的丹药,性情日趋乖戾偏激,政务荒废,国计萧条。 父皇也渐渐遗忘了带着他这个儿子远眺大宸山河的襟怀浩荡,只记得儿时与崇王这个弟弟相处甚欢。 他苦劝父皇不可再食那些来历不明的药物,父皇却以为他是一心拦阻父皇的长生之路,一味对他的弟弟崇王言听计从,却对他这个儿子疏远、猜忌…… 不管怎样,今日崇王已诛。李天翼眼中的泪水退去,望向了更远的天际。 他本如雄鹰,这八年被束缚了羽翼,如今得以舒展双翅,俯瞰大宸万里河山。他定要有一番作为,才是对也曾励精图治、爱惜看重这个国家的父皇最好的纪念。 李天翼看着上官云澜和阚战:“天下百废待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走吧!” 3 乌曜石 3乌曜石 百废待兴,的确如此。 崇王之乱,乱了八年。崇王封地在大宸中南部,但其祸波及西南。 京都长安的万里长风,已苏醒了巍峨的皇城,也吹走了宫变的血腥,却还未到达成都府的一方泥泞,未吹走底层百姓的冤屈。 蜀地,成都府。 秋雨连绵,黑云灰蒙蒙的罩在成都上空。街面泥泞不堪,店铺萧条、行人稀少,远非曾经天府之都、繁华之城的样子。 数月之间,物价已经涨了不知多少倍。一斗米从前只需不到三十文,如今二三百文都未必买得到。更不要说盐、油、布匹这些日常需用的,价格更是翻了十倍二十倍不止。 城里的富户尚能支撑,寻常百姓家哪里经得住物价这般疯涨,不少人家已开始断粮。 成都府衙牢房,潮湿阴冷。刑讯那间的铁栅栏后面,一个男人被铁链锁着挂在鞭刑架上。 他身材原本是颇为魁梧的,但眼下全身各种伤口层层叠叠、血迹斑斑,不要说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就连一身血肉,也几乎没有哪里是完好的。 一个孔武有力的大男人被折磨到气息奄奄,显然已经扛遍了牢里所有的刑罚。 狱卒用刑已经用到有点无奈了,知府许镓亲自下场,摸着男人的软肋晓以利害:“是条汉子。但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牢房的。想想你的妻女吧!再死扛,我下手啦?” 铁链响了一声,男人慢慢抬起了头。他盯着许镓的目光如利刃泛着寒光,沉闷但仍有力量的说了一句:“不要打我妻子和女儿的主意。” “我画押。”男人蘸着自己身上的血,终于还是按下了手印。 许镓大为欢喜,终于了了一桩大事。他拿着这份信口雌黄但已被画押招认的供词,一刻都不想在这充满腐烂气味的牢房里停留。 身后,一串麻绳结束了男人正直的生命最后的呼吸。对外则宣称,黎承已在牢中畏罪自杀。 许镓走到后堂,无比恭敬的向堂中一个衣着鲜亮的贵妇人汇报此事的顺利了结。 这贵妇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显然又是个爱打扮的,一身华服皆是京城中最时新的样式。 她头上一支金钗更是难得,花瓣步摇是流行样式不说,黑鸢尾花的蓝紫花瓣,出自京中名匠才有的点翠工艺。更有钗心独嵌的玄乌曜石,墨色深沉,是千金难求的宝石。 贵妇行动间很有几分媚态,但无主母气度,一看便知,若是主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反而是个对外主事的狠角色。 听到黎承已死,段华很是满意,但是她觉得还不算了结彻底了:“此事,难保他没有和他娘子提说过,所以那妇人也留不得。” 知府许镓一时有些犯难,倒不是他爱惜人命,只是一时还不知该寻个什么由头取那妇人性命。忽而又想到什么,问:“夫人,他还有个女儿,是否也要一并处置了?” “女儿?多大?”段华细眉一挑。 “也就刚过及笄的样子吧。”许镓回到。 她轻蔑一笑,放心不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而已,料想是不知情的。算了,容她一命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乌曜石(第2/2页) 段华半生膝下无儿无女,此刻,总算动了些怜悯之心。要知道怜悯这件事情之于她,比乌曜石之于京城还稀有的多。 “夫人心善。”许镓基本上知道了分寸。继续伺候这位贵妇慢慢饮着一种叫青城乌觜的茶。 这茶汤色幽青,入口苦涩,锋芒压喉,余味冷冽。并非蜀中数一数二的名茶,但段华一来此地,就独独偏爱这个味道。 咫尺之外,府衙门前,一个穿着布衫、面容秀丽的妇人带着两个女儿还跪在石板上、雨水里,焦急的等待着。 一把伞遮不住她们母女仨人,她就疼爱的让女儿们被遮在伞下。 雨滴砸在她的头上、背上、肩上。她旁边跪着的一个十五六岁、穿着淡蓝色布衣衫的少女心疼娘,绕到娘的另一边跪着,换娘和另一个比她大一两岁的暗红布衣少女在伞下。 少女细瘦的肩膀在秋雨的寒气里微微有些发抖,但腰背挺得很直,她们坚定的相信阿爹是无辜的。 蓝衣少女的面容上看得出她爹娘的影子,但这女孩儿似乎更是得了上天的偏爱,被雕琢得极为灵秀美丽。她叫黎银溪,是黎承和白月娥的女儿。 她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睛时时紧盯着府衙紧闭的大门,长而密的眼睫上挂着细密的雨珠。她心里当然难过,却强忍着不愿流泪,只盼着爹爹能快些从这门里走出来。 她们在这里已经跪了好些天,妇人也已经喊了无数次的冤,更已经清晰的向知府的书吏陈述过,那个用银不纯的花瓶,并不出自她和她丈夫之手,他们呈上的准备进奉皇宫的银花丝芙蓉花瓶,被掉包了。 然而,书吏对她们纵然有几分同情,也只能叹息着无能为力的跟她说了一句:“唉,虽然贡品也是大事,但其实……就不是这个事儿……” 妇人极为茫然,她的丈夫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被捕的。他们一家是靠手艺谋生的匠人,她想不到比贡品出错更大的事了。 府衙的门终于开了。娘儿仨眼中闪现着希望的光。 书吏走出来,奉知府之命向她们宣判:“黎承之案已结。黎承对于贡奉朝廷的银丝花瓶中掺有铅料供认不讳,因其罪属欺君,已在狱中伏法。黎白氏,领了犯人尸身,去吧……” 妇人猛地站起身来。雨伞被掀到街上,在风雨中飘零而去。 黎银溪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身边的红衣少女也险些哭出声来。 雨水从黎白氏鬓发淌落,她脸色惨白,眼中却没有了眼泪,只剩愤怒。 她颤抖着嘴唇,对收养的女儿红衣少女夏娇柔和的说:“去,请师公来,把你们领回去。” 然后,她走到府衙门外的堂鼓前,坚定有力的一声声敲响。 书吏叹息着劝她:“人都没啦!你这又是何苦,赶紧带着孩子回家吧……” 人已经没了,她听到了。但她仍然要为丈夫讨回一个公道。 “咚,咚,咚,咚,……”鼓声不停,迫使许镓立刻升堂。 茶过三巡,正准备要走的段华听到书吏来向许镓说明外面的情由。冲着许镓露出一丝阴笑:“这不正是你的机会?” 4 薄铜钱 4薄铜钱 段华已经明确指示许镓“那妇人也留不得。” 黎白氏在外击鼓不断,要知府升堂,向他讨一个说法。许镓即刻出去升堂,却显然不是为了替堂外击鼓的人伸冤做主的。 真相是什么,许镓比白月娥知道得更多。所以,他没有耐心听她再说一遍。 “大胆刁民!府前堂鼓非鸣冤之物,你不递诉状,强行击鼓,迫使本官升堂。来人,杖刑伺候!” 衙役平日和许镓欺压百姓配合已久,立时领会了许镓递出的眼色,把臀杖换成了脊杖,杖下用了极阴狠的劲力。数杖下去,白月娥脏腑破裂,口中鲜血喷涌。 “娘……”黎银溪大声哭喊,早被衙役拦在一旁。 许镓不出声,杖刑就不停。白月娥在乱杖击打之下渐渐没了声息。 “娘!”银溪拼命挣扎,她气力胜不过衙役,便向他挡着她的手狠狠咬去。 许镓给衙役们使了个手势,用杖的、拦着银溪的都停了手。 银溪奔到娘亲旁边,颤抖着手扶着她的面庞,轻声唤着:“娘……”像是怕声音太大,会加剧娘的疼痛。 白月娥微微醒转,看着女儿,用尽力气挤出一丝笑容:“好好活着……” “还喊不喊冤了?”许镓此人,心是被烙铁烙过一般,早已对良知没了知觉。 白月娥拼尽最后的力气抬头,嘴角还不断涌着血。 她冲着许镓一笑,微张的嘴中牙齿已被血浸满。这一笑,充满了对草菅人命的狗官的鄙夷和憎恨。 她冷冷的看着许镓:“我丈夫是冤枉的!”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已非常微弱,却仿佛掷地有声。 白月娥垂下头,不再有气息了。 “娘!娘……”银溪用尽力气呼喊着,她把娘亲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希望她能醒转来。 但是,白月娥就这样在她的怀中血液凝固,身体的温度渐渐流逝。 段华听到这一番声响,从后堂出来。看到已经得手,目睹惨剧竟像在欣赏战利品。 府衙外,夏娇带着一位清癯的老人赶来。老人看到眼前这一幕,涕泪纵横。 夏娇看到浑身是血的义母,扑上去,抱住银溪和义母的尸身,泪如雨下,“怎么会这样……?” “银叶先生……”许镓看到这位老人,收敛了些许肆无忌惮。 银叶先生有南派银花丝圣手之称,多年来,成都进奉朝廷的银花丝贡品,多出自他的手中。 许镓看到他,不想多生事端,对银叶先生只说了句:“把犯人尸身领回去吧。” 银溪把娘亲的身体轻轻交给夏娇,站起身冷冷看了一眼许镓和站在他身边的段华。 这一瞬的目光,仿佛挥向仇人咽喉的冰刀,让两个本来对人的生死已经麻木了的人,突然感受到了一阵被宣判死亡的寒冷。 银溪问许镓:“我爹爹呢?” 银叶先生雇了马车,载着黎承与白月娥的尸身,还有这两个少女,前往安葬黎、白两位徒弟。 他没有说出来,但心里凄苦异常,“我把一身的本事传授给他俩,难道,反而是害了他们吗?” 马车在风雨中渐行渐远。 府衙内,段华叮嘱了许镓一句,“告诉万昌银铺的孙万昌,做事不要拖泥带水的,老是得我赶过来替他收拾。”就返回京城去了。 府衙门前,一如往常。石狮依旧沉默矗立,像是对刚刚发生的这一场生离死别,已经因见惯而漠然了。 曾经那个无比温暖的院子,如今冷冷清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家四口的相亲相爱变成了一座矮坟内外的天人永隔。 黎银溪脸上泪水奔涌,整理着爹娘的遗物,收进箱柜里。 爹总是穿着他那几件旧衣衫,却常爱买新的布料打扮她们娘儿仨。 娘总是会把衣服洗的干干净净、熨的平平整整。 银溪拿着爹的一件衣衫,在手里久久捧着,舍不得就这样永远收进箱子里。 她的手指忽然触到一块硬硬的什么,她试着从爹的这件旧青衫的衣兜里掏出来,却发现竟不是在兜里,是在夹层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薄铜钱(第2/2页)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有一段,像是拆开过又缝好的,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又疏又乱。 银溪微微一笑,这肯定是爹自己胡乱缝的,娘才不会缝成这个蚯蚓爬似的丑样子。但这一笑,还是扯得心疼。 她用剪刀小心挑开线头,从夹层摸出那硬硬的东西,原来是一枚铜钱。 就只是一枚“景和通宝”,不过还挺新,好像比平时用的薄了点。 银溪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 她不知道爹小心翼翼藏着一枚铜钱做什么,但是,既然是爹小心收着的,那于她而言,就是贵重的纪念。 银溪从针线筐寻了根蓝色细绳,把它穿起来,免得跟平时用的铜钱混了。放进荷包里,贴身收着。 大约两年以后,黎银溪才知道,原来爹娘的惨死,背后真正的原因,比贡品银花丝瓶被抢更残酷的,是阿爹当年发现了这枚薄铜钱牵涉到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收拾好了各自的东西,两姐妹依依不舍看着院子。 夏娇心里也非常难过。她十二岁的时候,家乡遭了灾,爹娘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她,双双去了。她只身一人来到成都府讨生活,被黎氏银花丝坊的黎承夫妻收留。 没想到刚过了五年,收留她的家竟又没了。 夏娇虽也心中凄然,但她平素性格比较热情外向,许多情绪发出去了,反而好些。加之她觉着自己是姐姐,眼下比起难过,更重要的是她得先挑起担子,养活她俩。 姐妹俩被师公银叶先生接到了他的家。一个不大的院落,在城西一条窄巷的深处。 院里没有多的什么家具陈设,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制作银花丝的各样工具却是排放的极为齐全。 黎银溪的眼中流露出敬重之意。此前,她在自家的银花丝坊给爹娘帮忙,也曾跟着阿娘学过一年入门的功夫。 接下来的日子,银溪要在银叶先生的指导下学习银花丝的各种制作工艺。她喜欢银花丝,更想把爹娘的本事继承下来,重开黎氏银花丝坊。 只是这段时间的银溪,一直沉默寡言,全然没了以前活泼的样子。 银叶先生暗暗叹气。 “铛!”忽然听到工房里,一把钳子落在了地上。 “怎么一直做不好!”银溪冲着自己发脾气。 憋了这么些天,恨意和怒气还是找到了一个缝隙迸发了出来。 泪水从眼角飞出来,银溪用手背快速的抹去,觉得自己真是太不争气了! 银叶先生替她捡起钳子。他当然知道,这孩子此时的眼泪,是为她不能再回转来的爹和娘而流的。 他只疼爱的摸摸她的头,“慢慢来。” 银溪擦掉眼泪,平静一会,重新开始。 她把银锭放进坩埚,看着它慢慢熔化成一汪亮晶晶的银汤,然后小心的倒进槽里,凝成筷子粗细的银条。 “先把拉丝练好,一步一步来。”银叶先生对她说。 要拉出均匀的银丝,需要气息平稳、呼吸均匀。银叶先生既是让她练好基本功,也是 想让她先平复情绪。 拉丝板是一块厚铁板,上面从大到小密密排着几十个锥形的孔眼。 银条一端穿过第一个孔,用钳子咬住了往外拽。每穿过一个孔,银丝就细一圈。 从最粗的眼子开始,一直拉到能穿过整排中最后那个最细的孔,方能成为进入下一道工序的银丝。 银溪一次一次调整自己的呼吸,稳住自己握着钳子的手,让银丝穿过一个又一个孔洞。 终于,穿过最后一个孔洞的银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了,银溪这才喘口气,这时候才感觉到手指有些疼,低头看时,好几根指头都磨得隐隐透出了血色。 许多个清晨到深夜过去了。直到一天,银溪把师公叫到放着拉丝板的台前。 台上一卷卷极细的银丝,细如蛛丝,晶莹匀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亮。 银叶先生笑了:“好孩子,做得好!” 银溪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这么些天以来,好像是第一回出现的笑容。 5 退亦进 5退亦进 新帝登基,年号天启。 太和殿上,文武朝臣列队齐整,山呼万岁,俯首参拜。 新皇帝高坐在御座上,手指在膝上轻叩着,目光扫过一些队列前排的先帝旧时宠臣。 仪式虽然恭恭敬敬,可是第一天上朝,这几位老臣就一搭一唱,让新皇帝感受到,要将这拨动天下走向的舵牢牢握在手中,阻力不小。 郭国公极力主张,要对平叛中居功至伟的顾开山老将军大力封赏,却暗暗贬抑年轻的有功之臣。一语既出,不少老臣纷纷点头附和。 皇帝静静听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并非李天翼不看重老臣,崇王之乱的时候,内有宰相上官信主持朝堂大局,外有老将顾开山亲率王师出兵征讨。这些前辈老臣,当然是要继续倚重的。 然而,一些只有勋爵却无功绩的禄蠹,又尤其曾经和崇王非常亲善的,就另当别论了。 这位郭国公,原本没什么大本事,只因其妻是北靖太妃的妹妹,而这位太妃在先帝面前又曾经是宠冠后宫,因而昔日也是宠臣。 但是北靖太妃并非新帝生母,李天翼的生母过世很早,今日虽对这位太妃恭敬称一句“母妃”,实则也并没有实质的母子情分。 故而新皇帝一登基,郭国公纵然愚鲁,也隐隐觉着自己这个外戚的荣宠正在塌陷。 今天这番找存在感,郭国公无非是想提醒新帝,总得给先帝留些面子,保住像他这样的人地位不倒。 “有功之臣,朕当然要赏。”皇帝一旦开口,干净利落: “顾开山老将军,扫清叛党,功存社稷。晋封镇国公,食邑八百户,上朝可骑马至殿门,入殿免行跪拜大礼。顾夫人加封一品诰命。另有朕亲笔提匾‘忠勇传家’,一并赏赐。” 皇帝说话间,宫卫已将匾额展示在一众朝臣面前,显然是早已准备好了。 顾老将军原本不为争什么封赏,但今日见圣上赐如此荣光,心下也颇得安慰,这就出列谢恩:“谢圣上!” 皇帝对顾开山老将军这样一心为国的长辈还是非常敬重的,当下便向满朝文武清楚言明:“只要心里装着大宸的社稷,凡有功者,朕必不吝惜封赏。” 一言既出,一时满朝振奋。 皇帝又说:“禁军两万龙武军叛乱,上官云澜在东宫运筹帷幄,护住朕的性命。功劳也是不小。” 他笑对上官云澜:“你想向朕要些什么赏赐呢?” 上官云澜出列,声音一如既往清朗而平和,“臣自入仕以来,蒙两代君恩,在朝中忝居高位,无功受禄多矣。每思及古之贤臣,多周游四方,以广见闻、养心性,便心向往之。 “臣想请圣上,允臣辞去工部职事,前往各地游历,看一看我朝山川风物、百姓生计。”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 郭国公之流极为困惑不解。这年轻人不恃功而进,反而自请辞官,想法有问题啊。 顾开山老将军侧目看一看这年轻人,心想,“有奇功而不自傲,无攀比心、有大志向。上官信家的这个儿郎,不可限量啊……” 另有一人,五十来岁,矮矮胖胖,其貌不扬。他今日站在文臣前列,原本只是极为低调、一语不发,观察着各方势力博弈。听到这上官云澜如此说,不禁露出几分惊异神色。 这人便是户部尚书田广源。他平素为人随和,在朝中人缘极好。 皇帝李天翼看看上官云澜,又看看群臣反应,只一笑,“准了。” 上官云澜与皇帝既是君臣,于公于私关系却也是极深,皇帝竟然轻松允准他辞官,百官更是惊诧。 郭国公一众,本想借顾老将军大胜之势,拦一拦皇帝想启用的这些后起之辈。没想到上官云澜来了这么一出,竟似让人重拳打在棉花上,白出了力气。 似这等实实在在立过大功的人,尚且自请去职,那么他们这些有官爵却无功绩的,还有什么脸面争什么? 殿里静了片刻。 皇帝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语气缓缓,但不容商量:“云澜想游历各方,增长见闻,朕也不能拦着。但朕的身边,也得留有可用之才。 “这样吧,王晏和谷允筹,这些年在翰林院历练得也可以了,王晏去吏部,谷允筹去户部,皆任侍郎。即刻到任,不得延误。” 皇帝身边,去了一个工部的近臣,却安排进来两个,分任吏部、户部高官,退一步进两步,显然没有吃亏。但此时殿中无人敢接话。 田广源脸色由不得不阴沉,心里暗暗想着:“吏部尚书年事已高,去官还乡也就这一两年的事。眼下任吏部侍郎的王晏,他日必顺势掌握整个吏部,那么,大宸所有官员的选拨和任命,顷刻间,尽在新帝掌握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退亦进(第2/2页) 至于谷允筹,可是直接到他田广源管辖的户部任职。突然插进来这么厉害的一双眼睛,往后,一定得万事小心啊。 还没等田广源盘算怎么防范将要到任的帝王心腹,皇帝忽然转头直接问他:“朕听闻连月来西蜀物价飞涨,朕心里很是记挂。户部有查过是什么原因吗?“ 田广源急忙出列:“老臣这就着人前往调查。” 皇帝“哼”了一声,显然非常不满,直接发命:“调配物资,即刻入蜀,先平抑物价,稳住民生,再查缘故。” 田广源被皇帝这一哼,惊得那张一团和气的脸上赘肉微微有点颤抖,忙回到:“是,臣亲自前往解决。” 听到他亲自前往,皇帝“嗯”了一声。田广源这才松了口气。 帝王责问,谁敢轻忽,殿中又是片刻安静。殿角的铜漏滴了一声,水珠落在青石盘里,清脆作响。 皇帝这才轻松一笑,笑意虽淡,却瞬间让整个太和殿的气氛松了好几分。“今日事毕,散朝吧。” 群臣有序退出大殿,宰相上官信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 “大宸后继有人,万民之福啊!”他轻轻叹到,心中因新帝睿智,若干年轻后辈可堪大任而欣慰欢喜。 田广源却阴着一张脸,心想,“新帝雷厉风行,全然不似以往传闻那般淡泊于政务的样子。一朝掌权,竟是如此难以应付。” 他即将走过上官信身边,免不了要打个招呼。 恰巧上官信转头过来,看到他时,田广源脸上已瞬间换回了平常那副乐呵呵、好说话的样子。“上官大人”,他冲着上官信摆摆手。 上官信淡淡一笑,微微点头。两人再无多话,各走各路了。 上官云澜和阚战散了朝,按事先约定的,出现在了御书房。 此刻御书房再无外人,虽还都穿着朝服,但他三人之间,氛围还是轻松很多。 皇帝李天翼将一块纯金令牌交到上官云澜手中。 “过去两年,受崇王压制,云澜只能在工部任个侍郎。官职虽不算低,但你云澜乃宰辅之材,朕本也不会让你长久待在工部。如今你想出这以退为进的办法,先让王晏他们就位,朕就顺你所谋。 “但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当然不能让你一人独享清闲。此番游历,你要好好替朕看一看,大宸各方的百姓,日子过得究竟如何。 “待你重归长安,重回朝堂之日,朕要你所谋所断,心里都要装得下你此番亲去看到的山河,和朕的子民。” 上官云澜笑对皇帝:“之前当个工部侍郎也没什么不好,要不翻新东宫还没那么便利呢。” 他低头看着天子令,上刻着“代天巡狩”四个有力的大字。 皇帝接着说:“若有所需,或遇危急,可持此令,便宜行事。” 李天翼又转头对阚战说:“你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一番,定是要与云澜同往吧?” 阚战“嗯”了一声。 李天翼笑着说:“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吗?怎的今日如此沉闷?” 上官云澜知阚战心中所想,故意激他:“阚将军一夫当关,力克龙武军八千余人。听闻那日正阳门外,可是呼喊说你是‘十万阚家军主帅’来着?” 这一下正敲到点子上,阚战气道:“那我总不能喊,我是十万阚家军主帅的儿子吧?” 这要追溯到大约十五年前。北狄来犯,十万阚家军力战北狄二十五万大军,与之周旋数月,灭其主力,使其余众功败撤回,至少二十年内无力再来进犯。 然而阚家军主帅与其妻子,也是一员英武女将,却在大战中双双力竭战死。阚家军也是死伤惨烈。 上官信感佩阚将军夫妇忠肝义胆,听闻他们只有一个独子,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年方五岁,于是将阚战接到自己家中,收为义子,抚养成人。 原本阚家军余部由一位副将统领,只等主帅公子阚战长大,重整阚家军雄风。 然而,崇王作乱的年份,阚家军被崇王分散编入多支军队,想叫世间再无阚家军名号。 今日上朝,阚战敬佩羡慕顾开山老将军之雄风,同时,也是心下郁郁,不知自己何时能重整当年亲生爹娘统率的军队。 皇帝知道云澜虽是玩笑,却恰恰说中要害。他对阚战说:“放心与云澜一同去吧。你要重整阚家军的日子,不会太远。” 从御书房出来,上官云澜和阚战开始憧憬接下来两年“自由自在”的日子。 然而,天子令沉甸甸的,重整阚家军的期盼也沉甸甸的。 两兄弟并排走着,步履稳当的出了宫门,回上官府去了。 6 苦学艺 6苦学艺 黎银溪在师公这里,每日晨光未至就起床,勤练银花丝的技艺,往往在工房一待就到深夜。她的天赋和勤奋,银叶先生都看在眼里。 夏娇在院里院外空地上种了很多菜。如今成都物价高得离奇,米、面、菜都贵得很。自己种了,能省下不少钱,吃不完的还能拿去卖。 这一日,银溪在工房练习了一上午。 夏娇在厨房咚咚地切菜,刀刃碰着砧板的声音传来。银溪说:“我有点饿了。” 银叶先生听到她这句话,极大的松了一口气,忙说:“先练到这儿吧。中午,我们好好吃饭!” 这么多日子以来,即便是吃饭的时候,银溪就算是人和他们一起坐在饭桌前,也只是木讷的扒拉两口就停筷子了。然后就一头扎进工房。 银叶先生和夏娇眼看着她一日比一日清瘦,心里都很疼。 今日终于听到银溪说“饿了”,夏娇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 “这些天,你都瘦了一圈儿了。等一下,中午给你做回锅肉!你帮我把那些蒜苗择了。” 夏娇一指案板上的蒜苗,飞快跑出院门,买肉去了。 虽然这些天,肉价也是贵的吓人,但是好不容易银溪有胃口了,夏娇小心翼翼数着铜钱,精挑细选了好一阵子,切了不大不小一块五花肉回来。 银溪看到案板上几根翠绿的蒜苗,根部还带着泥,是新鲜刚拔来的。“为了让我们好好吃饭,多亏了她一直操着心。” 姐妹俩一起在厨房里忙活一阵。银溪在水盆里把菜上的泥冲洗干净,一根一根剥掉蒜苗外面那层老皮,蒜苗的辛香气随即漫开来,再切了青椒和几片姜备着。 夏娇已经把五花肉下了冷水锅,丢了姜和一小把花椒进去,锅盖一合,咕嘟咕嘟的在灶上煮起来。 “煮到筷子能扎透就行。”夏娇拿盖子撩开一条缝看了看,用筷子挑出肉来,晾在案板上,等它稍微凉一凉,便切成薄薄的片。 她刀工利落,切下来的肉片刚好半肥半瘦,连着皮的边缘薄得透光。 锅里重新烧油,下花椒和干辣椒爆炒。铲子翻炒时,院子里都飘着香。 灶台另一头,银溪照看着小砂锅里的白菜豆腐汤,汤色奶白,洒上几粒枸杞,清清爽爽。 菜和汤好了,夏娇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泡萝卜。萝卜切成条,酸脆爽口,颜色还带着点泡椒水染的胭脂红。 仨人在饭桌边坐下,银叶先生坐主位,银溪和夏娇分坐在两侧。 桌上一大盘回锅肉,油滋滋、热腾腾,肉片焦香、蒜苗碧绿,盘底汪着些许红油。砂锅里白菜豆腐汤,清淡素净。一碟泡萝卜,一闻这味儿,都让人涨胃口。 银叶先生笑着看着她俩,“吃吧。” 夏娇看着银叶先生夹起一片回锅肉,送进嘴里慢慢嚼。听到他轻轻“唔”了一声,就知道这是认可菜的味道了。 又看着银溪夹了一筷子,就着一口白米饭。“好吃!” 她这才自己也夹了一片,放嘴里一嚼,咸鲜、微麻,肥肉油润,蒜苗清香。“嗯,”她自己也点点头,“还不错!” 看到今天银溪吃得很香,腮帮子撑的鼓鼓的。夏娇开心起来,又拿碗给他们盛好汤。 饭罢收拾好碗筷,姐妹俩一起洗着锅碗聊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苦学艺(第2/2页) 夏娇跟银溪说她心里的盘算:“什么时候物价没有这么吓人了,是不是可以去摆个摊儿。”她对自己做吃的还是有信心的,总得想办法找出赚生计的路子来。 银溪说:“我也要加快学习,好早日把爹娘的银花丝坊重新开起来。”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要成为成都府一流的银花丝匠人,重开她爹娘的银花丝坊,等待时机,为她的爹娘洗刷冤屈。 姐妹俩互相鼓励着。路,要向前走。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不断伸展的银丝,一天一天绵绵不断地向前走着。 银溪学会了熟练的掌握火候,因不同火候下银丝像有不同的性情,火太旺了银丝会脆,一拉就断;火不够,银丝又僵,拉出来表面不够光润。 银丝也在一天一天磨砺着她的性情,把愤怒、焦躁,变得平静、细韧。 拉丝是基本功,也是第一步。往后还有搓丝,把两根、三根、甚至七八根细丝拧成一股,像姑娘编辫子那样。要做到整齐有序,丝丝不乱,仍是需要功夫的。 每一道工序,银溪都会专注的练习很长的时间,直到足够熟练。搓丝练成的时候,银溪的手指上已结了薄薄的茧。 之后还有掐丝。师公给了她一张荷花图样,要她对照着,把每一朵花瓣都用银丝掐出一模一样的来。 银溪拿着镊子,把那些细如发丝的银线一点一点弯出弧度。 哪一处该急弯,哪一处该缓转,银溪反复练习和体会,不断对照图样摸索。银丝过火的时候尤其要匀着气息,弯转的时候手上的力道要控制的极好…… 看着银溪日夜苦练,银叶先生有时会独自站在天井,目光沉郁的看着遥远的天空。 他是慈爱的阿公,也是严格的老师。 “很多年了,成都府的这片天阴云笼罩。我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这个孩子,能让她飞出这片天吗?” 在几十年前,曾有一个人,凭着一身精湛的花丝技艺,飞向京城,要和京中的名匠一较高下。她的才华,光芒耀眼;可她那一去,成了银叶先生一生的遗憾。那是肖银叶的师妹姚金莺。 今日银溪的天资,超过了她的母亲白月娥,不禁让银叶先生想起他的师妹来。 如今,这个孩子的命运会是如何呢…… 从清晨明亮的晨辉,到傍晚落日的斜照,再到深夜发黄的灯光……每天的许多个时辰,就着不同光亮,银溪反复的尝试、不断的练习。 几个日夜过后,她给师公看一朵完整的荷花。 银叶先生端详着这朵荷花,丝丝分明、栩栩如生。他轻轻点了点头以示赞许。然后,又像平常一样,疼爱的摸摸她的头。 他心里的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你阿娘已是个非常有灵性的徒弟,当年她完成第一朵荷花,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银叶先生把银溪做出的第一朵花搁在了屋里架子上最上面一层,保留下她成长的印记。 那天夜里,银溪一个人在天井里望着夜空站了很久。深秋的月光清清冷冷,她眼底涌出的泪却温温热热,“爹,娘,我学会做荷花了。” 她摸了摸胸前的荷包,“爹,娘,我想你们……” 7 小吃摊 7小吃摊 户部尚书田广源的官船已经到了锦江码头,随行三十六艘粮船压在水面,吃水很深,看上去是满载粮食物资而来,当真是件让百姓拍手称快的大好事。 知府许镓带着一众官吏把他迎到府衙。田广源端坐在府衙正堂,手上一盏青城乌觜冒着热气,问话却冷如冰霜:“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当日,官粮就放出,一斗五十文,虽比粮价飞涨之前还是要高一些的,但是比起这数月,那也已经是让老百姓们喜出望外了。 时下已是冬季,但百姓们挤在官仓前等着买米买面的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再加上欢声笑语不断,热闹得像马上要过年了似的。 毕竟“民以食为天”,许多穷人家终于能吃上饱饭了,那对于老百姓来说,这位胡尚书可就是位大大的好官。 朝廷调配来粮食,平价粮食一出,就有囤积居奇的,米面价格也迅速下去了。 数日内,黄记米行、陈记粮铺、还有与它们有钱款往来的富康钱庄,被锁拿问罪。这事也解决得相当利落。 黄记、陈记的掌柜,以及富康钱庄的周掌柜被押走的时候,沿街百姓争相往囚车上扔烂菜叶子。 囚车经过万昌银铺门前,万昌银铺的老板孙万昌站在台阶上,志得意满的看着富康钱庄的周掌柜狼狈不堪的彻底远去。他把弄着手里一个名贵的墨色玉扳指,脸上难掩喜色。 孙万昌四十来岁,相貌也就市井之相,不止平平无奇,可能还要更难看几分。一身石青色暗花缎袍,本是上好的蜀锦,但穿在他身上,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了。 但他目光偶然扫过的瞬间,狠辣如刀。若不慎瞧见,那一定忘不掉这号人物了。 胡尚书在成都没有多做耽搁,事了,便立即返京向圣上复命去了。 有意思的是,倒了富康钱庄,成都府从此以万昌银铺一家独大,自此,最后一家有实力与万昌银铺相抗衡的钱庄也已瓦解轰塌。 然而,毕竟物价下去了,这是老百姓能直接感觉到的眼前的实惠。 夏娇之前设想过的摆小吃摊,这就也能兴冲冲的操办起来了。 出摊在夜市,夏娇却一早起来,已在厨房忙了整日。这会儿还在揉面、剁馅、调红油,往灶膛里添块柴,火光映着她期待满满的脸。 夏娇的容貌也是挺好看的,不过比起银溪的高挑身材,她本是略矮微胖一些,忙活间,更是浑然不觉初冬寒,反而还要偶尔抬手,用手背擦一擦额上的汗。 银溪的银花丝功底也是日日见涨,她已开始打造一些银花丝饰品。手上的活儿忙完,就来给夏娇帮忙。 银叶先生对银溪说:“晚上灯下太熬眼睛。夜市和你姐姐同去吧,俩人也好有个照应。”其实,他更怕银溪总是一个人闷在这院子里,能让她每晚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让夏娇一个人去夜市忙活,银溪也是不放心,就自然地答应了。 看到银溪到厨房来,夏娇跟她说两句心里话:“今晚第一回出摊,我心里头没底。” 银溪却给她鼓劲:“你做的饭那么好吃。夜市上那些摊子卖的东西,未必有你做得好。“ 夏娇冲她一笑,然后揭开锅盖,锅里正翻滚着的是担担面浇头。锅盖一掀,白汽腾地上涌,花椒和辣椒的麻辣香气也扑鼻而来。 夏娇把出锅的浇头装进陶罐里。旁边木盆里是一串串已经串得齐整的豆腐皮、藕片、土豆……还有早已做好的一小筐红糖糍粑,裹着黄豆粉的外衣,整整齐齐地摆着。 夏娇收拾停当,对银溪道:“出发吧!” 靠近锦江桥头,她俩把摊子布置起来。初冬的风已有了些寒意,但姐妹俩劲头十足,满怀期盼的等着客人光顾。 要不是前一阵物价异常,夜市本是很热闹的。成都百姓的生活原本也富足安逸,夜市上好吃好玩的很多。 然而现在刚经历了一番萧条,加上又到冬天,夜里已有些寒凉,往来的客人就算买吃食,也多是匆匆带回家去,因而摊子上就都显得有些冷清。 姐妹俩把两张矮桌四条长凳摆开,夏娇把灶眼点上,让陶罐里的浇头隔水温着。眼睛亮亮的盯着路人,就盼着有人快些来光顾。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人也没有。 夏娇叹了口气,过去灶台边下了一碗担担面,虽然也还没人来吃。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几滚便能好,捞到碗里,浇上红油、肉末、芽菜,再洒些葱花和少许花生碎,就一碗简简单单的面,放在桌上也香气四溢。 银溪把小料碟子码整齐了,走过来拍着她的肩,“好香呢!” 夏娇扯了扯嘴角:“不要安慰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小吃摊(第2/2页) 两人说话间,忽然一个瘦小的女孩扑闪着眼睛朝她俩走过来。 夏娇高兴得直叫:“小妹妹,吃碗面吗?” 那女孩不过十一二岁,头发还散着。她站在摊子前,有点见了生人的怯,又还是满心期待地:“姐姐,要鸡蛋吗?” 夏娇的兴奋一落千丈,“原来你是卖鸡蛋啊……” 银溪看了看这女孩,穿着明显已是小了的旧衣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细瘦的腕子从袖口露出来,看着让人有些心疼。 篮子里的鸡蛋很新鲜,还沾着点草屑,看来是她自家养的鸡下的。 “多少钱?”银溪问她。 女孩说了个数,比市价低一些。银溪和夏娇对视一眼,夏娇微微点头,银溪就数了铜钱给她,把鸡蛋接过来。 女孩儿攥着钱,欢天喜地正要跑远,却被夏娇叫住了。 女孩以为是忘了道谢,忙说:“谢谢两位姐姐!” 夏娇却向她招手:“过来!”让这女孩坐下,把刚煮的那碗面放在她面前,“吃吧,不收你钱。” 女孩儿感激的看着她,吃了一大口:“真好吃!” 虽然还一碗面都没卖出去,但总算是有第一个人夸了。夏娇无奈叹口气,也算安慰吧。 银溪问这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白初雪。”女孩嘴里的面撑的满满的,挤了点缝隙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你一个人出来卖鸡蛋吗?你爹娘呢?” 女孩儿眼神黯淡下来:“娘在家做绣活。爹已经没了……” 两人听到这句回答,对望一眼,心下黯然,竟又是个没了爹的孩子。 银溪没有再多问了,默默看着她吃完面,小跑着消失在夜市的人流里。 夏娇叹口气,看着篮子里的鸡蛋。就顺手打了两只到碗里,往上撒了点磨得细细的花椒面,搅匀打泡了,往平底锅里抹了油,薄薄淋上一层蛋汁。 油滋滋地响起来,蛋汁在锅底铺开,很快就熟。火大的位置鼓起些泡,蛋的焦香、花椒的麻香,在风里飘出去老远。 银溪闻着香气,忽然心念一动。她对夏娇说:“我们这儿刚开张,不如给来光顾的客人送一份煎蛋,你觉得怎样?” 夏娇一歪头,“咦,我们试试看。” 于是一边吆喝着“新摊开张,给客人们送煎蛋啦!”,一边把锅里煎好的蛋饼切成小块,用竹签穿了。 听见有的送,有路人凑过来看了。夏娇笑着递过一串,那人吃了眼睛一亮,还想要一份,这回就正经掏钱了。 旁边有人看到,就也想过来看看。人气这种东西,一旦开始聚了,也就很快能旺起来。 这人尝过了煎蛋觉得滋味甚好,再瞅一眼其他吃食:“小娘子,你这面多少钱一碗?” “六文。”夏娇急忙回答,“给郎君来一碗吧?” 那人点点头:“行,来一碗尝尝。”食客尝了夏娇的手艺,连连点头:“滋味挺足,好吃。” 摊子上客人渐渐多起来了。 夏娇快手快脚地煎着蛋饼给客人们分发,银溪一碗一碗捞着热气腾腾煮好的面。 再配上之前备好的串儿和红糖糍粑,客人们吃得有滋有味。 饭铺食摊,原本就靠一个人气。吃饭的客人多了,路过的人自然就又多有想来尝尝看的。一会儿功夫,客人竟多到在小摊儿前面排起了队。 煎蛋“滋滋”响着,油气热气腾腾地升上去,融进夜市的热闹。 收摊的时候,夏娇把铜钱倒在小笸箩里数了数,一共有一百六七十文。除去面、油、菜、肉的成本,净赚也能有七八十文。 夏娇握着一把温热的铜钱,像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般开心。 银溪收好桌凳,扭头笑着对她说:“我就知道你行!以后还会更好。” 姐妹俩相视而笑。月光照在锦江上,岸上灯火已经有些零星。 这日晚间收了摊,两人沿着江岸往回走。 夏娇跟银溪说:“初雪那小女娃,你收了她鸡蛋,我刚开始还发愁来着。没想到,今天全靠她这篮子鸡蛋开了张。我们也算是好人有好报是不是?” 姐妹俩笑着,推车往前走。 银溪推车时一弯腰,荷包里那枚特殊的铜钱晃了一下,一瞬又仿佛扎在她的心口。 街上的人渐渐散了,夜风更冷了一些。 姐妹俩推着摊车往巷子里走,月光在身后斜照下来,虽然清冷,路上是明亮的。 日子,要过得越来越有力量。 8 下江南 8下江南 腊月的长安城,年味已渐浓稠。年俗的暖意,冲淡了深冬寒风的凛冽。 宰相上官信的府邸内,此刻正一派温馨的忙碌。 正厅里,上官夫人沈珮珩穿着一身绀夜蓝缀着宫墙红的锦缎襦裙,鬓边斜插一支宝相花金钗,既是日常妆扮,又是贵气大方。 沈珮珩是江南首富沈毅的女儿,年轻时曾是江南第一美人,如今虽已有岁月沉淀,但顾盼之间,仍有当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风采。 当年不知多少富贵子弟想求取这位美人而不可得。她如今虽已近五旬的年纪,却像刚刚四十岁,眉眼依然明媚灵活,加之保养得极好,非但不见老态,反而比年轻时期的美更添丰韵。 她活泼爽朗的性子更是一点未减,全无世家贵妇人的刻板束缚。此时吩咐家中仆婢收拾各样行李,时不时就有活泼的笑声在厅中响起。 一旁的上官信安坐品茶,偶尔看向夫人,眼中便现出温情柔光,一如少年时的模样。 上官云澜和阚战来到正厅,厅中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行囊也堆叠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澜儿,阿战,快来瞧瞧,为娘收拾的东西可还周全?”上官夫人抬手招呼,看着眼前两个英俊挺拔的儿子,眉梢眼底尽是温柔满意。 “去外公家路途遥远,冬日天寒,衣物、干粮我都备足了。你俩好好陪着外公过个年节。” 阿娘话未说完,上官云澜就冲着她表情夸张:“娘,这么多东西!我们在那儿住一年也用不完啊……” 沈珮珩笑着打他,却也只是轻轻一巴掌拍在儿子清隽挺拔的身上:“又不是全给你俩准备的,还有给你外公的年礼呢!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上品,须得给我乖乖送到了听到没有?” 云澜笑着长声应到:“好,娘吩咐的事,保证完成。” 母子站在一起,一眼便可看出,云澜长相随他母亲居多,又加上了男子英气,这就不难知道他这般俊朗是从何而来了。 阿娘对云澜可是了解的很,他性子有三分随了她的开朗自在,有七分却是随了他父亲缜密细腻的心思和运筹帷幄的沉稳。 虽是刚过弱冠之年,主意可是大得很,要不跟他说清楚是送给外公的年礼,还没出京城,这许多东西都不知道已被他分配到了哪里去。 阚战在一旁听到阿娘对云澜的叮嘱,忍不住笑出了声。云澜横他一眼,他也不以为然。 沈珮珩扭头冲着阚战轻笑着嗔到:“还有你,也不是个让娘省心的。这么大了也没个正形!这一路可要护好你弟弟,也要保护好你自己。” 这回轮到云澜笑出声:“娘,我跟他谁保护谁?带着他要打的架更多!” 阚战还未及分辨,沈珮珩就冲云澜笑骂:“马上要远行,你少乌鸦嘴!” 云澜和阚战俩人从五岁那年阚战入府起,读书习武就常在一处。只不过渐渐长大,两人读书各有各的口味,习武也是一个喜剑术,另一个,练的都是战场上的铁血杀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下江南(第2/2页) 阚战平日多穿玄色劲装,英武矫健,与生俱来武将的凛然之气。 他腰间一柄短剑从不离身。倒不是为防身,而是这柄短剑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是他五岁那年的生辰礼。 当年收到这柄短剑,半年后,阚战的父母就在沙场殉国。这短剑是父母留的念想,也是父母忠心为国心意志向的延续。 上阵对敌时,阚战刚烈果决,然而平日在府里,在温柔的母亲和沉稳的父亲面前,他却是比云澜还要乖顺。 加上他性子实诚,是以养育两兄弟长大成人这么些年,管教阚战反倒轻省,上官夫妻俩大部分时间,还是得和云澜这个七窍玲珑心的儿子斗智斗勇。 上官夫人看着眼前一双优秀的孩儿,眼波一转:“江南可是多秀美的女子,你俩不喜欢京城的名门贵女,那要不就在江南多住些日子,让外公派人好好帮你们物色挑选人品模样都上好的女子可好啊?”上官夫人清脆的笑声又起。 云澜连忙打消娘亲这番念头:“娘,你可千万不要让人跟外公提这茬!”仿佛这是比满厅锦盒行囊沉重不知多少倍的重负。 “好不容易从京城出去,躲个清净。哪有到了外公那里,又上赶着找麻烦的!” 沈珮珩听云澜这么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噢,原来赶着年节去外公那里,不是因为孝心,是去躲清净啊!” 云澜连忙摆手,“那没有没有!还是看望外公是最重要的。” 阚战在一旁抿嘴偷着乐。若是留在京中,趁着年节拜访,上门来向这位风度翩翩的京中第一公子提亲的高门望族、达官权贵,怕是又要踏破上官府的门槛了。 几日后车马齐备,临行前,上官夫人又细细向他俩叮嘱了沿途起居、冬日防寒等许多细致事宜。上官信只叮嘱了一句:“你二人已不是幼小顽童,虽是去外公家,登门礼数还是要周到。” 兄弟俩拜别爹娘,策马启程,向东南出发。 贴身八护卫松言、竹叙、临川、渡江、惊锋、破刃、逐骁、斩夜,一路随行,护着车驾,辞别京城繁华,奔赴江南烟雨。 都说江南的春天风景如画,一行人行至这里,发现冬日的江南,也风光不减。与长安北方的朔风寒雪不同,江南的冬风依然和煦,既无漫天飞雪,也无侵衣寒霜。 沿途望去,碧水悠悠,穿城绕巷,远山如黛,绿意不减。冬季仍有草木怡人,既有生气,又是温婉。 到了姑苏城里,更见商贾云集、富庶繁盛,只不过比京城少了些皇权在侧的威严罢了。 二人的外公,正是掌握江南半数商事、稳坐江南首富之位的沈毅。 沈府坐落城东,依山傍水,庭院连绵数里。府内亭台轩榭错落有致,看上去并无奢靡张扬的俗气,只有稳行半生的沉稳。 知道今日老爷的外孙们就要到了,管家早已派人在府门迎候了。 9 花丝银杏叶 9花丝银杏叶 夏娇的夜市摊摆了月余,渐渐有了不少熟客。 好些在江边码头帮工的工人,歇了工也常来光顾,说夏娇做的这口辣,“够劲,驱寒!”有时候还三五工友一起来。坐下便招呼:“照旧哈,面跟串串一道端过来!” 夏娇还给很多女顾客添了新品种酸辣粉。粉煮得透亮滑软,浇上她特制的酸辣汤底,再洒一撮酥黄豆,卖得特别快。 银溪每晚都去帮忙,一样样做得井井有条。两人配合得很是默契。 每一个清晨到下午,夏娇忙乎着种菜、备餐的时候,银溪都在专注的锤炼银花丝的各种技法。 这一日,银溪给银叶先生看一对银花丝银杏叶的耳坠。 银杏叶片由细银丝掐填而成,脉络丝丝分明,叶片起伏如树上的银杏叶一样有生气,却多了阳光可以穿过的镂空处。 一眼望去,这对银花丝的耳坠好像是用霜雪让一对银杏叶的一瞬风华凝成恒远。 银叶先生接过来,拿在手中凑近再看制作的细处。 银丝柔而挺括,叶缘弧度婉转,每一道叶脉都是肌理清晰。 看来银溪今日之功夫,手法熟练,已不输一般匠人,却又比一般匠人多了许多清新的活力。 银叶先生点头微笑。 银溪期待的望着师公:“师公,我想做些银花丝首饰,先在别家铺子里寄卖。阿娇姐每日辛苦,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赚生计。” 银叶先生:“也好。经练得越多也就越有长进。” 得师公认可,银溪大为欣喜。 她又用几日赶制出一支银花丝的梅花簪,一朵桃夭珠花和一支鬓边海棠发钗。 银溪把这几样银花丝首饰也拿给银叶先生看。 这支银丝梅花簪素净清雅,梅花的花瓣不需繁复的堆叠,银溪用细银丝掐绕、塑形,打造出五瓣梅花俏丽姿态。 花瓣轻巧,边缘微蜷,很有生气,又不失梅花傲雪的独特风骨。 光照其上,银丝花瓣仿佛笼上一层淡淡霜雾,更是美观。整支簪子轻便耐看,如枝头初绽的白梅,带着晨露的清新。 银叶先生点头称许,再看下一件桃夭珠花。 银溪用银丝掐填出轻盈的桃花花瓣,花型温婉饱满,边缘柔和舒展。花心用细银丝做出桃蕊,更添娇俏。 比起冬梅的素净,桃花更代表着春意温柔。若有女子将这珠花戴在头上,恰如戴上初春桃花,流露淡淡温柔缱绻之意。 银叶先生又点头微笑。这最后一支,最是考验花丝匠人的功底。 海棠花瓣繁复。银叶先生仔细看银溪如何制作这一件首饰。 她用银丝细细勾勒出海棠花叶的舒展,每一朵花瓣既薄且轻,纵有繁复,也错落有致。 发钗上的花叶灵动自然,宛如海棠树上风拂花枝。银钗主干挺括结实,一如柔中带刚的海棠树枝。 戴在头上,发钗自然而动的时候,花叶间明暗流动,光影婆娑,温柔动人。 银叶先生细细看罢,抬头满意的笑着:“好,好。功力扎实,又有灵气。我们银溪已是成都一流的花丝匠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花丝银杏叶(第2/2页) 听到师公如此肯定的赞许,银溪开心不已。 她越来越有信心,带着她特有的干净灵气,让她手中的每一件银花丝作品,一花一叶皆富生机,四时花姿,永不凋零。 加上那对银杏叶耳坠,银溪把这些银花丝首饰仔细的包在布中,收在一个木匣里。她带着些许忐忑,但也是很有信心的出发,去找成都府繁华街市上的那些首饰铺子。 黎银溪没有想到的是,一天中,她揣着木匣走遍繁华街市的首饰铺、银器行,却无一家肯收她任何一件银花丝首饰。 她先来到陈记宝号。陈掌柜看似和气,把几样饰品托在手里反复看了,分明是眼里放光的,放下来却还是说:“哎呦,姑娘手艺是有的。”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想有什么恰当的理由没有,“不过我们宝号收的都是老字号的货,你这些嘛,我不好上柜呀。莫怪莫怪!” 银溪失落片刻,但对方既是不愿收,她就也不多耽搁。道了谢,收好自己精心制作的饰品,合上匣子,又奔去聚珍阁、瑞宝斋…… 没想到,到了这两家,结果竟然如出一辙。 聚珍阁的掌柜甚至没有打开匣子,只问了一句“小娘子贵姓啊”,一听她说姓“黎”,便目光闪烁着挥手说“我家不收外来的”。 银溪以为是这些店铺太奢华,她的首饰制作的还不够精美,所以他们才不肯收。 直到来到城南一家小的铺面。 经营这家首饰铺的婶子看着匣子里的银杏叶耳坠,真有点爱不释手。却又听她说姓黎,叹了口气:“唉,姑娘,莫再白跑了。黎家的东西,没人敢收。” 银溪脸色发白,“婶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婶子又叹气,压低了声音,“孙万昌你晓得吧?万昌银铺那个。成都府的银器行也都得听他的,他早给我们摆过了,说官府给黎家定了罪,以后凡是黎氏银花丝坊的东西,我们一律不准代售。” 寒风从铺子敞着的门灌进来,银溪打了个冷战。数月来,好不容易平静些许的情绪,又一次被人情之恶搅起了悲愤。 黎银溪强行压抑下情绪,慢慢将首饰收好,放回匣中。 那婶子见她脸色发白,又说:“小娘子你莫要怪婶子狠心。孙家我们得罪不起,且不说万昌银铺本来就财大势大,前俩月,他向朝廷贡奉了一个银花丝芙蓉花瓶,还受了圣上嘉奖。 “圣上说,这是银花丝圣手之后,我们西蜀银花丝的第一名手,往后啊,西蜀的银花丝贡奉都要从他家出。” 这婶子没有察觉到面前站着的黎银溪神情的异常,朝着门外歪着头一脸羡慕: “我们行里都传着,说那花瓶上的银花丝芙蓉跟真的芙蓉花似的。呈上去,皇后娘娘看着喜欢得不行,那圣上当然也是龙心大悦。 “这个孙老板啊,现在是要钱有钱,要身份有身份。我们这些经商做买卖的,谁敢得罪他啊……“ 10 银丝瓶 10银丝瓶 首饰铺的婶子自顾自的说着,而黎银溪从一听到“芙蓉花瓶”这几个字,全身的血液就仿佛已瞬间凝固。 接下来这婶子的絮叨,她似听非听。但就算一个字都不愿意接受,她心里也已如明镜一般: 那是她阿娘亲手做的银花丝芙蓉花瓶,是她爹爹亲手送到成都府衙的。狗官转手给她爹扣了罪名,如今,孙万昌却因为献上这贡品,成了“西蜀银花丝第一名手”。 黎银溪极度悲愤之下,反而冷笑出声。她不想再听下去了,立刻转头出来。 她抬头看看天色,阴云成了铅灰色,直压下来,压得人好像连气也喘不过。 她眼中的热泪再也止不住的滚落面颊。“你们想抢我家的银丝花瓶,又何必定要害死我爹娘的性命?” 泪水滴在手中的木匣上,她的手指抠着木头,木刺扎进了指头,直扎出血来。而寒意已浸透四肢的银溪浑然不觉。 “该回去了。”她心里疼得几近麻木,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踏在回去的路上。 成都的冬天原本并没有严酷的寒冷,但今年的湿冷真是难熬,这冷像是要直渗到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才肯罢休。 银溪慢慢走回了师公的家。 夏娇见她回来时面色不对,以为只是首饰寄卖的事不顺利,给银溪盛了一碗热汤,“先喝口热汤,我给你下抄手去。不要灰心,总会有人识货的。” 银溪拉住她的手,“不用”,眼泪就滚落下来。 夏娇大为惊讶:“这是怎么了,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银叶先生也闻声赶出来:“孩子,先喝口热汤,慢慢说。” 银溪捧着那只瓷碗。碗壁的热度透过双手,给她的身体添了些许温度和力量。 她眼中泪留不断,把白天听到的事讲给他们听。 讲到最后那家铺子听到的事,银溪的声音有些颤抖,当她需要自己讲一遍这个事实的时候,她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孙万昌抢了她家堪为贡奉的银瓶,害了她爹娘的性命。之后,还要黎氏银花丝的名号从此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这时才发觉十个指头上有好些细小的伤口,是拉丝錾花时留下的。 指尖细密的疼已经不算什么了,她的心里,像是被刀划了不知道多少的口子。每一次揭开伤疤,疼痛都蔓及全身。 夏娇简直不敢相信:“那真的是我们爹娘的银芙蓉花瓶吗?” 银溪点点头:“成都府,除了阿娘,只有师公。旁的人做不出来。” 娘做好那个银花丝芙蓉花瓶的时候,她曾细细观看过。虽然那时她只在给阿娘帮忙时学过些许银花丝的基本功,但她的眼光分辨得出什么是真的好。 她看得懂,瓶身用极细的银丝盘出上百片芙蓉花瓣,每一瓣却都极为纤薄,只需有少许光亮照在其上,银丝之间便如流云般光晕流转。 夏娇又看向银叶先生,“真的吗?” 银叶先生想到两个徒弟,脸上心痛的表情,让夏娇终于相信了,银溪说得是真的。 夏娇手里攥着擦灶台的布,攥得很紧,忍了好久,还是骂出了声,“烂贼,也是害死爹娘的狗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银丝瓶(第2/2页) 灶膛里的火独自噼啪爆着火花。夏娇对银溪说:“今天夜市你不要去了吧,在家歇歇。”她又想了想,“那些铺子不让卖又怎么样,我们自己摆!” 银溪看着银叶先生。师公点点头,“是个办法。” 夏娇夜间准时出摊。银溪找来两根竹竿和一些旧木板,做了一只轻便的木架。她又找出些深蓝色的布裹在木架上作衬底。 次日出摊时,她俩把木架支在小吃摊的旁边。银溪把木匣里的首饰一样样在木架上或摆放或悬挂,蓝布映衬下,银辉浅浅的银花丝首饰格外亮眼。 夜市的灯火照在银花丝上,银光里泛着亮亮的暖色。来往的客人原本是冲着吃食来的,可是一到这儿,精巧的饰品便不能不吸引到许多女客的注意。 一位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少妇,看了那对银杏叶耳坠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银溪:“这个,诚心价好多?” 银溪向她一笑:“原本两钱银子,阿姊当真喜欢,少十五文,你看如何?” 少妇觉得银溪还挺大方,就让她帮着拿下来,又放在手里细看,但还是问:“少二十文,得行我拿起。” 银溪笑了:“好吧,开张生意,讨个吉利。”就准备帮她包起来。 少妇突然拿着一支耳坠,放在银溪的耳垂上比了比,一看之下更是满意:“好看!”这才递给银溪,让她帮着包起来。 少妇付了钱,高高兴兴的走了。 银溪轻轻吁了一口气,总算,有销路了。 夏娇看到也开心,过来捏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行!” 木架前的客人也渐渐多起来。银首饰价格不算便宜,但银溪白天制的首饰,在夜市上仍常常供不应求。 只是,若再有人问她“贵姓”,她就先笑笑不答腔。人们看着“夏记小食”的招牌,只当她姐妹俩都姓夏。 她心中说,我姓黎,只是还未到时候。总有一天,我会重开我家的黎氏银花丝坊。 腊月中旬的一个夜里,成都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夜市上人也越来越少。 姐妹俩仍是靠近炉火一边取暖一边守候着,哪怕只有两三客人。 夏娇端着两碗热醪糟过来,和银溪一人一碗。 银溪接过碗,看着醪糟里热热的蛋花。她低头喝了一口,暖融融的甜味让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阿娇姐,”她忽然说,“师公说,再练一年的时间,我就能做出和阿娘一样的银丝芙蓉花瓶了。” 银溪望着地上的积雪,“和送进皇宫的那个,一模一样的。” 夏娇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知道,银溪心里的打算比这更远。 夜市上的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摇晃。夏娇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银溪坚定的眼神,平静的“嗯”了一声。“那就做吧,”她说,“或许老天帮着我们,路就一步一步开了呢。姐陪着你。” 银溪看着阿娇,笑容里是暖心和信任。 雪落无声。姐妹俩踏着积雪从夜市回家,还有少许灯笼在夜色里沉静地亮着。光落在地上,让白雪更加晶莹,点点光斑,像落在人间的星辰。 11 蒙面人 11蒙面人 姑苏城中,沈府门外,上官云澜和阚战一到,周管家立刻先让人禀报老爷。 听闻外孙们到了,沈翁哈哈大笑着亲自到府门来接。年过七旬的老人家,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眼神依然深邃有光,行走时步履矫健,这通身的气度非寻常人可比。 两个外孙远远望见外公,忙快步上前:“外公!” 沈翁一手牵住一个外孙,满面喜悦:“我的两个乖外孙,可算到了!” 沈府上下对云澜一行自然是极尽款待。时令鲜果、精致茶点、特色佳肴,流水一般的接连奉上。 暖阁之内喜气洋溢、暖意融融,酒足饭饱之后,沈翁和两个外孙畅快闲聊起来。 沈翁对外孙上官云澜尤其喜爱,不止因为云澜是他女儿的亲生子,更因为这个孩子实在是一块天生的好材料,“我家澜儿天资聪颖,胸有丘壑,日后必成大器!” 他只有沈珮珩一个独女,素来视为掌上明珠,身后这偌大家业,以后当然要澜儿来继承。因此虽是闲聊,沈翁也自然而然把这一生积累的经验都向孙儿们传授出来。 沈翁端起清茶,抿了一口:“为商者,诚信为本,方得长久。” “世人皆以为商人以利为先,但若为利而行自断根基的事,纵有万贯之财,也终有倾覆的一天。唯有行在正道上,不欺人、不欺世,方能立百年基业。” 沈翁将自己数十年商海经验,如数家珍向外孙们娓娓道来。 细到货品甄选、物价权衡、人脉经营,大到商事规则、危机预判、长久立身,老人家这一辈子积攒的肺腑之言、真知灼见,都毫不吝惜的向外孙们倾囊相授。 云澜这里坐得端端正正,认真聆听。既是对外公的敬重,也是确实听得颇有滋味。他不止听得仔细,时不时还会向外公发问探讨。 他不仅会问及寻常商事,还会延伸至国家商事大局,常有独到而深刻的见解,不禁让沈翁连连笑着点头赞许,对这孙儿越发满意。 一旁的阚战却是难以安放,起先还也努力端坐听着,然而还没耐得了半个时辰,就原形毕露了,肉眼可见的如坐针毡。 他骨血里都是策马奔腾、快意征伐,这一堆慢条斯理的商事道理面前,他可真是听不懂也耐不住。 阚战这里只觉得坐得腰背僵硬,眼神飘忽,惨兮兮的望着窗外,像极了一只想要飞翔的鸟儿,被生生摁在了促狭的笼子里,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无处安放。 可是他又不想让外公失望无趣,硬是逼着自己耐住性子陪着,模样很是局促憨直。 沈翁余光瞥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抚须朗声大笑:“哈哈哈,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天生是个当大将的,要让你安静学这商贾之道,可也真是难为你了。” 他笑着抬手轻轻摆了摆,温和打发:“去吧,带些人去外面走走,在这姑苏城里自由逛一逛,就不让你在此枯坐受罪了。”又叮嘱一句,“早些归家用晚膳便是。” 阚战听到这一句,活似一个久在囚笼的人蒙了大赦!立刻起身:“多谢外公!你们好好聊,我晚饭时候回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身形已经飘出门槛,步履轻快,一会儿工夫就已不见人影。 留着松言、竹叙、临川、渡江在云澜身边侍候,阚战带着惊锋等四人一起出去了,他四人也是武将风格,阚战怕他们也待在庭院里闷坏了。 街巷上鲜活生气迎面而来。年节将至,姑苏城热闹非常。 路上行人笑语不断,小河流水中舟楫摇橹的之声远远相和,眼前这江南特有的风景,与长安的西北烟火相比,又是另一番趣味。 阚战出门的时候还欢喜雀跃、眼疾手快的顺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此刻沿着河畔长街自由自在的走着,一边舒展筋骨,一边丢几颗花生米在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身边惊锋等人也寻得片刻惬意,一时觉得这江南还真是暖风醉人。 只不过江南冬天日落太早,阚战觉着还没逛到尽兴,暮色已垂垂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1蒙面人(第2/2页) 一行人走到城南的临河老街,这一处地方着实破败,四周围的喧闹到了这里仿佛突然间被掐断了。夜色已落,寻常百姓若非必需,也不愿从这破败冷巷穿行。 阚战却不是个因为荒凉就望而生畏的,反而觉着没看过这副景致,定要过去看个仔细才有意思。 老街这里一片幽深冷清,屋舍老旧破败,空空荡荡。整条街上墙皮斑驳脱落,巷内连一个行人都不见。 寒风穿巷而过,带来几分刺骨阴寒之气。 忽然,阚战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线冷光。 终究这几人不是寻常之辈,看似步履松弛,一派闲散模样,但那些训练有素的警觉早已刻在骨子里。寻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异样,却未必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 他只微一抬手,便同身后四人顷刻间四散隐去。 惊锋等四人是从小跟在阚战身边的亲兵,平日是贴身护卫,上了战场,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惊锋、破刃擅长布置机关,曾经东宫的机关,就是他俩与云澜一起带领人布置打造。他们随身的兵器,也是精巧的弓弩。今日虽在外游玩,可折叠入袋的机簧弓弩还是配在腰间。 平日练兵多是身披重甲,擅使长枪、铁盾的是逐骁、斩夜。他二人坚如磐石,最擅长冲锋破阵或是严防死守。不过今日不便携带这些大件的兵器,他俩只随身带着矛刺和短枪。 此刻尚不见敌人样貌、强弱,五人先身形一晃,贴墙隐入两侧阴影,再仔细盯看。 惊锋、破刃手指已摸上腰间机括,随时可蓄势发弩。 逐骁、斩夜沉步后撤,飞矛在手,若有敌人出现,就立刻投掷格杀。 巷角的阴影里,出现几个蒙面人。这些人衣着虽是粗布衣裳、寻常百姓模样,却都用面巾遮去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看路,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这几个蒙面人彼此之间没有言语喧哗,也不频繁走动,只每隔一阵飞快的探头张望,观察街巷各处布局,相互只用手快速比划手势传信,动作诡秘又警惕。 阚战眼中寒光已起。这些人可不似嬉闹游荡、全无规矩的寻常地痞。唯有常年的团伙惯犯,才会这般藏头露尾、却又组织严密。 “是老手。”阚战低声叮嘱他们,“不要惊动,远距跟随。” 蒙面人像是出来踩点的,熟悉了附近巷子各口通往何处,就无声汇合,往巷子深处去了。 这群人警惕性很高,一边行走一边随时折返回望、扫视身后,防止有人盯梢追踪,配合默契,一看即知是惯犯。 然而,阚战五人,岂是这寻常匪类能防得住的。他同惊锋、破刃急速跟上,潜行隐匿,借着一路的断墙、弯道、荒草随时掩护,全程稳随其后却丝毫不被察觉。 逐骁、斩夜断后,谨防外围或有匪徒,反被包抄。 一路跟到底,蒙面人尽数钻进巷子最深处那座废弃的临河仓房。 仓房破旧荒弃、院墙高耸、荒草齐膝。 这里背靠一个废弃的河道码头,水路陆路皆可用来逃遁,加上偏僻无人巡查,还真是个黑窝藏匿的绝佳地点。 “吱呀”一声,木门向内合拢,上闩扣紧。整条深巷便重回令人窒息的死寂。 阚战用手势示意先埋伏等待。还没弄清楚这是个什么团伙,他才不会轻易离去。 五人分散蛰伏。惊锋、破刃占据高处断墙,居高临下锁定仓房门窗。逐骁、斩夜驻守门外要道,封死向外逃窜的路。 阚战向前徐徐逼近,他要找个孔隙,既不打草惊蛇,还能得见其中端倪,看看这仓房中究竟藏匿的是什么东西。 暮色压城,天光渐暗。 姑苏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满城尽显人间的温柔安乐。 唯独这城南荒仓之外,寒风侵衣。五人静待时机,要揭开这暗处汹涌的罪恶。 12 黑仓房 12黑仓房 夜色深垂,沈府灯火通明,云澜和松言等四人陪着沈翁,本要待阚战他们回来,一同用晚膳。 屋里暖光融融,一桌精致晚膳早已齐备,桌上鲜鱼、老鸭,各色腊味摆满,米酒香气袅袅。 沈翁:“阿战他们出去大半日,怎还不回来。莫不是这路还不熟,在哪里走迷了路?” 云澜微笑着对外公说:“虽说姑苏城巷子窄细、错综复杂,但是沈府谁人不知。他一行人就算路线不熟,问问路人也找来了。怕是阿战玩心太重,还不想回来,惊锋他们四人又不好相劝。” 云澜拿起筷子,给外公夹了一块鲜鱼,“外公请,我们不必等他。” 沈翁一想也是,于是拿筷尝了一口,便对云澜和松言他们说:“都先吃饭吧,不管他们,看来是饿不着的。” 一面说着不管,还是转头给周管家吩咐了,让后厨给他们备些茶香鸡和老鸭煲,等他们回来了再给他们拿去。 云澜看似慢条斯理、无比闲适的陪外公吃着饭,但一双眼眸沉静,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他很了解阚战,这没心没肺的兄弟玩性是有,但守时守度,在长安的家中尚且不会无故滞留到深夜,更何况是来外公家里做客。若无缘故,他断然不会如此不知礼数。 但若是遇到危险,他一行五人皆是高手,姑苏城中能一次留得住他五人的,除非是一支军队。 那么,这般迟迟不归,就唯有一个可能:是有什么藏奸作恶的被他们给撞见了,他不肯轻易袖手、坐视不理。 但他更知阚战虽勇武过人,却性子刚直、不懂迂回藏锋。这里于他毕竟是陌生街巷,不能只让他们几人孤军深入,还是要赶去接应一下。 外公这里,云澜却丝毫不露声色,陪同外公用过晚膳,他让周管家安排人服侍外公早些歇着,只说想去看看姑苏城夜间风景,就带着松言四人出府去了。 出到府外,方才温润谦和的公子气度就顷刻收了,云澜腰间配着青锋长剑,剑鞘微凉,已微微覆上一层清冷肃杀。 松言在街边摊贩处询问可有见过阚战一行,以及,这城中可有什么冷僻的去处。 松言等四人也是自小就在上官府中,他们更多是跟着云澜贴身随行。这四人也人人有好身手。 松言、竹叙腰配短刃,擅近身巧攻。临川、渡江则是轻功非凡,最擅追踪、堵截,悄无声息制住敌人。 半炷香的工夫不到,云澜便已锁定目标:“随我去城南老街。” 五人身法轻盈,快步疾行,在沉沉夜色中一路直奔城南临河荒巷。 夜色漆黑,幽深巷陌中,只有寒风簌簌,巷道死寂无人。 行至巷子深处,云澜目光扫过,几乎同时,他五人与阚战五人看到对方。一瞬欣喜,云澜五人便也就位,与阚战他们一同监视眼前的目标。 云澜悄无声息奔至阚战旁边,阚战回头,却并不意外。他压低嗓音:“这伙人行事诡密,搬运重物依托河道交易,必是违禁之物。我看仓内囤货快满,恐怕他们今夜就会出货交割。” 云澜侧身,目光扫过河面、仓房、巷口三方地势,瞬息洞察全盘:“此地临河,水上退路四通八达,贸然强攻,贼人极易逃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2黑仓房(第2/2页) 他看向阚战,利落分工:“要等他们人货齐聚、交易完成,你抓仓房这一路贼匪,我追前来交易的那一路。分头灭贼,一网打尽。” 阚战斗志扬起,非常有力的一字应下:“好!” 两人借手势向八护卫传讯,分配追踪目标已毕。 夜色深沉,只待敌现。 快至子时,姑苏城万籁俱寂。 漆黑河面之上,终于传来极轻的摇橹水声,刻意压低动静。 一艘熄了灯的乌篷小船,顺着暗流悄然靠上仓房后门码头。船身吃水极深,船舷贴近水面,又是满满载着一船货物运来此地。 船头几个黑衣人尽皆配刀,当先一人颇有气势,看来是其中头目。 仓房后门悄悄打开,仓库内涌出许多蒙面人,更有身着夜行衣、手中握刀的杀手在旁监视督促。 蒙面人动作极为熟练,分工有序、来去轻声,快速搬卸船上麻袋。 微弱星光掠过麻袋粗糙缝隙,在些许晶莹颗粒上反射出光泽。 亮光微闪,入目瞬间,云澜即刻明白这交易的货物是什么了,他低声对阚战说:“是私盐。” 阚战这下恍然,“不负辛苦啊,那今日定要端了这贼窝。” 盐铁官营乃是国本,贩卖私盐是当朝重罪。这般整船水运、固定黑仓,肆无忌惮的大规模交易,想来是盘踞多年的私盐团伙。 就在此时,巷口又传来车轮轻响。 先是两辆黑漆无灯的马车悄悄驶入荒巷,停在仓房院前。车帘掀开,四名锦衣华服、体态富态的富商缓步下车。 车后还跟着几辆运货马车,车夫和准备运货的工人也都黑巾蒙面。 看这打扮,想来这四人皆是姑苏商贾,白日在市井之中也是颇为体面的富商大户,此刻身处暗夜黑市,却是掩不住的惶恐和贪婪。 几人与黑衣人中的头目压低声音快速交谈。 “货都齐了?” “那是自然。” “四更之前必须彻底清场,今年官府巡查严了许多。” “放心,这条线稳了五六年了,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上官云澜听在耳中,轻声冷笑,心下已经全盘明朗: 这群匪徒靠水路将私盐运送至此,这城中一群看似体面的富商收盐分销,黑白勾结,靠这隐秘暗处常年牟取私利。 盐帮的黑衣匪类个个凶悍带械,蒙面之人则多是招募的乡民苦力。富商四人,除了带来搬货的人手,也带有护院打手。 云澜迅速估算了对方实力,在场虽有数十人之众,但与他十人相比,实力依然相去甚远,便立时对阚战说:“依计行事。” 又问阚战:“只是今日你没有趁手兵刃,还是要小心。” 今日出来闲逛,当然不便带着他威风凛凛的铁戟。阚战除了从不离身的短剑,并无其他利刃在侧。 但他丝毫不惧:“没关系,他们有。”言下之意是,动手之际,从对方手中夺刀就是。 云澜一笑,知他实力,这就不再多言,静待时机。 13 灭盐帮 13灭盐帮 分赃已毕,盐帮匪类拿了银子,准备从水路逃遁。一众富商的马车从几个蒙面人白天探视过的巷子低调而出。 两路分离得差不多了,阚战立即带四人直奔闯院。但凡阚战在的战场,从来没有迂回,只有雷霆杀伐。 阚战足尖在一块土石上一点,身形如离弦的利箭凌空而起,干净利落的翻过院墙,稳稳落入院中。 惊锋、破刃低身伏在院墙之上,连环弩早已备好,目光冷厉锁定全院,只待阚战发命,即刻诛杀敌人。 逐骁、斩夜手提短枪破院门而入,稳稳守住中路,待主将号令,即是正面碾压。四人紧随主将阚战,瞬间列成铁石般坚硬的攻防战阵。 “有人闯院!”院中数名盐匪猝不及防,惊呼着向匪首示警。 暗夜进行暗黑交易,原本得是心虚的,但这些匪徒都是常年走私的亡命之徒,早就铁了心趟这路搏命浑水。都知道贩私盐是重罪,但多年干这路营生,手上大多都沾过血,一旦败露,落在官府手里,那是必死无疑。 故而此刻见有人来坏他们生意,只惊慌片刻,很快就凶性暴涨,打算围杀了来人灭口便是。 匪首还真有几分处变不惊,冲着阚战傲慢的来了一句:“哪来的毛头小子,敢来搅扰我等行事。真是不知死活。”当下连他惯用的刀都不取,只顺手抄起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抡得劲风呼啸,朝阚战当头砸来。 棍下力道蛮横凶悍,直击头顶要害。 阚战冷笑一声,“看是谁不知死活。”他不退反进,侧身轻巧一避。 木棍霸道劲力尽数砸在地面。一震之下,竟也碎石飞溅、尘土四起。 “一个都不要让跑了。”阚战下令。 “是!”逐骁、斩夜应声之下,封住院门,转而迎向匪徒。 阚战这里向匪首欺身上前,一手扣住刚刚迎面砸来的木棍,稍加借力顺势一牵,粗棍已从匪首那里脱手。 还没等这黑衣老头后悔轻敌,阚战提棍一推,棍头击向对方胸口。一声闷响过后,那人闷哼一声,“噗”一口喷出血来。 阚战棍头一转,二度横扫,木棍扫过匪首两腿,他即刻膝盖瘫软,应声直挺挺跪倒在阚战面前。 阚战冷冷一句:“知道错了?那就好。” 今日面对这些匪徒,对于阚战这战场上骁勇无比的猛将,根本就是碾压式打法。 旁边两个黑衣人,看到平时凶悍非常的老大,今日两招就被来者打得彻底丧失战力,惊惧交加。 两人互换一下眼神,齐头拼死上前,挥刀猛砍。 阚战一皱眉,暗想,“没劲,打得连点儿章法都没有。” 他脚下却是步伐稳健,一左一右侧身轻巧避过刀锋,与此同时即驱棍反击,“砰砰”两声清脆骨响,两名匪徒手腕断裂,钢刀脱手,痛得蜷缩在地,哪里还有反抗之力。 身后还有两个斗胆趁机偷袭的,挥着寒光闪烁的刀,直刺阚战后腰。 阚战耳力敏锐,面前两个匪徒还未倒地,他已向后,就在转身之际,挥棍横扫。 棍与刀相撞,匪徒哪里碰到过这么大的劲力,立时两刀都被磕飞。 顺势踏前一步,阚战长棍出手,干净利落,将两人打晕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3灭盐帮(第2/2页) 他回身看向院门这里。 逐骁、斩夜二人战时惯用长枪铁盾,今日出来游玩,长枪铁盾虽是带不了,但随身所负皮囊中,仍是带着枪杆可分两截的短枪。 旋紧固定,枪尖寒光森森,举枪便刺中迎面扑杀而来的匪徒。 铁盾未带,但于这些匪类而言,他二人此刻就是铁盾。任凭数人疯狂围攻、棍影刀光,都砸不开这面平地筑起的铁壁铜墙,反而只见扑上前去的黑衣人接连倒地。 黑衣人都是盐帮悍匪,但蒙面人大多只是招募的“零工”,没什么武力傍身,当下偷偷溜到后院河道,想要跳水逃遁。 这盘算,也早在阚战诸人的预料之中。 高墙之上,惊锋、破刃早已绕行到仓库后门。 手指轻叩,两道精巧的弩针破空而去,钉在两个打算奔河道逃窜的蒙面人腿上。 “啊!”两人腿下一软,扑倒在地。 几个也正打算跳水逃逸的黑衣人,看见这条原本以为绝佳的逃窜之路已被两名弓弩手牢牢封死,只好留下来拼命。 然而,哪里等他们攀上墙头一战,惊锋、破刃的弩针早已先到,针无虚发,黑衣匪徒应声倒地,只能眼巴巴望着四通八达的河面而兴叹,活生生等着被擒拿。 院落内的这场仗结束的干净利落。阚战五人将这些悍匪和蒙面的都绑了。 他命逐骁、斩夜看守这帮被擒住的匪徒,自己带着惊锋、破刃去看云澜他们那边如何了。 紧随几个奸商之后的上官云澜,深知这群幕后富商比亡命匪徒更要狡诈。 盐匪固然是悍勇,可这帮富商却比匪徒更懂如何打点官场,若不能人赃并获,只要给他们留得一丝退路,他们就有办法花钱消灾。 断不了毒根的擒拿,可不是上官云澜的风格。 在方才埋伏观察的时候,云澜早已将巷口地形、马车排布、这帮人可能的逃生路线等在心中推演了一遍。 狭窄巷道中,马车堵在中段,既是富商们的逃生依仗,也可以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普通搬运工没有战力,只需先解决那十来个护院。 仓房院门一关,院内打斗的声响,那帮已从巷子行出一阵的富商们浑然未觉。 直到临川、渡江飞檐而过,堵住了他们一众人的去路,这四名富商才知晓今日之事已经暴露了。 这些生意人可没什么血性,一见拦住去路的人亮出了兵刃,就已经有些魂魄飞散。平日里经商练就的那些老练,此时全然使不出来,只剩骨子里的贪生怕死。 “别管货了,赶紧走吧!” 四人强行克制着慌乱,向着护院发命:“快冲!”他们自己却命车夫驱动马车,试图借着纵横交错的空巷逃之夭夭。 护院们抽刃迎上临川、渡江,然而短兵相接的时刻,即知远远不是对手。 但这帮人招式阴狠刁钻,不能求制胜,就只求拖延,为主子们逃亡争取些时间。 巷道狭窄,临川、渡江一时被这群护院阻住了。 富商们正庆幸天时不好,地利来凑,却眼见一位翩翩公子来到他们眼前,如天人突降一般:“几位哪里去啊?” 14 除奸商 14除奸商 上官云澜立在巷中,神色冷傲。四个富商只见他衣袍微动,长剑轻扫。剑未出鞘,只借剑气便将车夫拂到了车下。 也没有看出他用了多么大气力,可是车夫趴在车下,就是起不了身。 更气人的是,富商们狼狈得汗如雨下,他却始终风度翩翩。 松言、竹叙,双剑配合默契,剑光翻飞交错,织成一张细密柔韧的罗网,挡住朝他二人甚或朝着云澜攻过来的护院们。 他二人近身跟随云澜多年,最能体会他的谋战之道。无论遇何种敌人,往往不靠强攻,反而常常四两拨千斤,化解敌人猛烈攻势。 数名护院向他二人拼尽全力劈刺砍杀,发力却招招落空,凶悍攻势尽数被柔剑化解,一时进退不得,劲力却在迅速消耗。 另几个富商恐慌之下、汗流满面。有一个却有些急智,他见没了车夫,自己出到车外坐在车夫座上,扯过缰绳,试图驱动马车,靠硬闯闯过云澜的拦挡。 云澜微一冷笑,略施轻功、翩跹掠起,于空中长剑出鞘。 寒光劈过,短促连响之下,车轮木轴已断,云澜抬手间又连缰绳和马脖系带都顺手斩断。 他挥手轻轻一拍,将马儿放走。 瞬息之间,原本可疾驰遁逃的车马彻底报废,塌在原地,再也移动不了了。 富商们的最后一丝侥幸,顷刻间被彻底粉碎。 却听云澜说:“我站在这儿,你们还坐得这么舒服?真没礼貌。” 商人亡命,唯赌退路。车马是他们唯一的逃生底牌,底牌尽碎,四人瞬间心神溃败。 再看富商们的两路护院。云澜并不进入乱阵近身搏杀,却轻松游走于巷道空隙,青锋长剑映着暗夜微光,不显凌厉杀伐之气,却自带控局锁敌之威。 他发力处,剑向这些护院的手腕、膝弯、肩颈轻点巧刺。刃不致命,却废掉每一人的发力根基。 松言、竹叙收网缩阵,将早已乱了阵脚的护院们击伤在地。 数合之间,临川、渡江这一路的护院也尽数被制、兵器尽落,再无反抗余力。 待阚战他们赶来,巷口战局早已尘埃落定。整场控杀,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四名富商滚下车来,瘫软在地,什么体面尊严都碎得一干二净,浑身抖如筛糠,磕头求饶:“公子饶命!我等知错!我等愿意将家财尽数奉上,献给公子,只求公子饶命啊!” 他们一生依仗钱财上下打点,惯常相信钱能开路、财可通神。 云澜冷冷一笑:“你们的家财,我还真有点看不上。” 他语气清淡,却击碎奸商们所有幻想:“尔等私贩官盐,危及国本、祸及民生,触犯国法,罪无可恕。” 云澜指着这四个盐商,转头向松言、竹叙:“缚其手足、封其口舌,分开关押,免得这些老奸巨猾的互相串供。” 他又问刚刚到来的阚战:“那帮盐匪清场了?没跑了谁吧。” 阚战:“都在呢,放心,捆得跟粽子似的,跑不了。” 云澜一笑,“那就好。”随即吩咐轻功最好的临川、渡江:“去盐运使衙门送个信,就说年关将至,有人送他们一份大礼,让他们人手带齐了,过来收缴这伙盐匪和奸商。” 此外,云澜特地吩咐他八人,无论送信还是看守,待府衙的人出现,立即撤离,要不露形迹。 天还未亮,云澜和阚战两人先回到沈府。他二人一夜未归,周管家急得一宿没合眼,好不容易盼到他俩人影出现。 “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我差点就要去禀报沈翁!”周管家是当年服侍过沈家小姐珮珩,就是他俩的娘亲的,对他二人自然也甚是疼爱。就怕他们好不容易大老远来了,有个什么闪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4除奸商(第2/2页) “千万不要让外公知道!”云澜这里挡着周管家的视线,在身后摆手,让阚战赶紧先进去。让周管家看见阚战身上沾着的血还了得。 阚战一溜烟儿向内窜入,回房沐浴更衣去了。只听周管家在身后,“这小崽子,这会儿跑得比兔子快!” 云澜掩护完毕,也回房歇息去了。半个时辰后,外公就该起了,他还要陪着外公用早膳呢。 阚战刚把一身血腥洗干净,正准备躺下眯一会儿。云澜来敲门了:“外公起了,一会儿来饭桌前坐好。” “啊?”阚战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比行军打仗还狠”,不过还是打着哈欠乖乖出屋。 天光渐亮,窗外梅枝上栖着的小麻雀们开始叽喳着在枝头蹦跳。 晨起的沈翁穿着石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锦缎暖帽,神清气爽。看见两个乖孙儿已端坐桌旁等候,心里甚是慰藉。 面前的粥碗冒着热气,小碟里摆着许多精致点心。 沈翁坐下,刚尝了一口粥,就抬眼问阚战:“昨夜你上哪里去了?怎得那么晚还不回来?” 阚战一口粥没咽下去,差点呛了,抑住咳嗽,看着云澜。在京中,通常他二人夜不归宿,说辞都是由云澜来编的。 云澜面不改色,从容夹了块枣泥糕放在外公面前的碟子里:“昨日正碰上演百戏,他先是看着那些人吞刀吐火、舞盆弄丸,觉得有趣得迈不开腿。后来又和几个驯猴儿的耍在一处。” 阚战望着他,无奈又无声的只能瞪大了眼。 云澜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粥,说得更是有鼻子有眼:“待我们去寻的时候,发现他是放跑了人家一只小猴儿,被揪着不放,说非得要赔他们十两银子,否则不肯放人。 “偏偏他这个耿直的性子,不乐意被人就这么讹了钱,两下僵持,就弄得太晚了。” 阚战听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想来是昨夜他们寻来,先去了闹市,看到的景就现用上了。但是被他说得自个儿听上去这么幼稚,他又没法反驳,只好先不吭声的默认了。 沈翁的眼里,他俩却真还是孩子,因而对云澜说的深信不疑,加上云澜深知他这位外公有个偏好,也喜欢养这些飞的跑的小动物,所以这套说辞定能成功转移了外公的注意力。 果然沈翁只笑着责骂阚战一句:“十两银子什么打紧,也值得你跟人家耗上一夜?” 又转头吩咐周管家:“过年请他们百戏班来府上戏台演一场,让这些孩子们看个尽兴。” 周管家立时应了:“我这就吩咐人去安排。” 云澜心思缜密,待松言回来,还嘱咐他找到猴戏班子,花几两银子串串词儿,免得来沈府表演,一问之下露了馅儿。 于是,昨夜的事在沈府里也就这么揭过了。 用过早膳,沈翁站起来,笑着跟他俩说:“走,陪外公遛鸟去。近日新得了一只画眉,叫得好听得紧。“ 云澜笑着应声,这就过来扶着外公向后院走。 还是他了解外公,都说老小孩儿,外孙喜欢猴儿、外公喜欢鸟。在外公这里一提说什么有趣的活物,果然是容易拿来做掩护的。 祖孙三人穿过游廊,后院里一株粗大的梧桐树下挂着一只大而精致的鸟笼。画眉在笼里跳跃欢腾,见着人更是扑棱着翅膀叫得婉转好听。 沈翁逗弄着这只眼圈雪白,羽毛油亮的画眉,饶有兴致。 阚战那里偷偷打着哈欠,盼着午膳快点来,好陪着外公吃过了饭,名正言顺的补一觉。 云澜看似陪着沈翁逗鸟,心里已在拟着上书圣上的腹稿。盐政关乎国本,此事须立刻上报圣上知晓。 15 春江暖 15春江暖 沈翁午歇的时候,云澜已在书房写好两封书信。命临川等加急递送京城。 第一封是呈给天子的密折: “臣上官云澜谨奏:江南盐政积弊数年,私枭横行。姑苏一行,臣等擒获盐匪十余、私盐商贩四人,并缴私盐千余斤。人赃已移交盐运使衙门彻查后续。伏请圣上,敕令整饬江南盐务,以固国本……“ 第二封信写给吏部侍郎王晏,详细许多,直言所擒盐匪只恐只是一支,要彻底根治江南盐政沉疴,需派一众得力干臣,协同盐运使衙门,扫清各处盐匪。 同时,需统筹江南盐政,提高官盐产量、疏通官盐运输。官盐价格降低,无暴利可图,自然也就少有匪徒为此铤而走险。 阚战对云澜行事如此低调深为不解,他问:“你手上有天子令,‘代天巡狩’,何等威武!干吗不直接向那些什么盐运使衙门的亮出来?还想做什么,直接让他们配合便是,何必如此迂回。” 云澜看他一眼:“你也知天子令威慑力极大,那么,天子令今日在姑苏一出,不日就能传遍江南,我们准备向西而行,经过的各个州府也会听到风声。你若是这些州府的官吏,会有什么反应?” 阚战这下明白了:“噢,那他们会粉饰太平,会把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藏起来。” “是啊,我们要想看到最真实的样子,就不能太有官威。” “再者,”云澜目光沉了沉:“这股盐匪虽被尽数擒拿,焉知没有其他势力与之盘根错节。你我不会常留此地,不能让他们知道沈家外孙插手其中,万一有匪徒迁怒外公怎么办?沈府偌大产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能给外公他老人家招惹祸患。 云澜接着说:“况且,要让整个江南盐政良性运转,还是需要朝廷从长计议,我们在此停留数月,也不足以解决所有事情。所以,不如就直接交给此地官府去彻查后续。我已经奏明圣上,也向王晏书信讲明了此间各种情况。圣上与吏部定会派得力的人手来全盘接管。” 云澜从桌上一盘蜜饯里拈起一块,“我们就乐得清闲,静待过年了。” 阚战听他一层层分析厉害,敬佩不已,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也拿了一块蜜饯,“不过,你能安稳享清闲?我才不信。“ 除夕已至,沈府张灯结彩,厅堂正门的春联,沈翁一定要云澜亲手写。 云澜就乖顺的亲笔写了:庭前鹤语延高寿,槛外莺鸣伴清欢。横批“椿龄永泰”。 云澜的字,既有清雅飘逸,又是力透纸背。沈翁捻须看得仔细,越看越是满意。 贴了对联挂了灯笼。除夕夜里一家人围炉守岁。 沈翁兴致很高,开了一坛醇厚的五酘酒。阚战这能饮酒的,陪着外公喝得很是尽兴。 云澜素常从不醉酒,今日也只小口浅酌,看外公三杯下肚,就小声提醒阚战:“莫要让外公饮得太多。” 晚间还是让外公按时歇息了,云澜和阚战在暖阁小酌守岁,互相打趣:明年年节看谁先与佳人相伴共度,就不要他俩大眼瞪小眼的相对寂寞了。 初五,百戏班来府上献艺,那小猴儿果然也来了,穿戴着小官袍给沈翁拜岁,引得沈翁朗声大笑:“哈哈,怪不得阿战看着不走,这小猴儿真是有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5春江暖(第2/2页) 阚战只能无奈扶额,心想跟着上官云澜,到底还有多少莫名黑锅…… 在江南陪伴外公留连两月,看上去云澜真是清闲,每日不是在府里陪着沈翁谈天,就是到街上随意闲逛。 但这随意的逛,却也观察着朝廷来使对于盐商交易的影响,百姓每日需用的食盐价格。 直到一切已经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云澜向沈翁辞行。 老人固然是千般万般的舍不得,但是也没有再多挽留,只拍拍他俩的肩:“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外公这儿是你们的家,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回来。” 两人向外公躬身深揖,也是深为不舍的出了府。 江南已透出春意。一行人这次从水路缓缓西行。 云澜和阚战两人这条船不大,轻舟摇曳,船尾只有一个老艄公摇橹,船舱里摆着茶炉。 护卫侍从和行李在后一条大船上,来时上官夫人给他们备了多少,去时沈翁就让周管家备了多少,反正一点份量没减。 两岸的柳枝尚未吐芽,但已泛出淡淡鹅黄。薄雾轻轻漂浮在水面上,像给河流笼上了一层轻纱。 远处山影若隐若现。偶尔一两只白鹭轻盈的掠过水面,翅膀尖儿带出一圈圈涟漪。 云澜站在船头,单手负在身后,明眸望着前方。 阚战是个站着也不安静,坐着也坐不稳的,这会儿蹭在船头,手一定要拨一拨清凉的河水。忽而抬头叹一句:“这江南的春天是比咱们北方的春天来得早啊!” “是啊,北方的河流还结着冰呢。这里已是春江水暖。” 看着眼前美景,云澜忽然转头看了一眼阚战,冲他玩笑一句:“远处青山如黛,近水烟波浩渺,如此风景,我旁边竟不是美人相伴,只有你这么个粗鄙汉子,着实令人遗憾呐……” 阚战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滑进水里,抬手就捞水朝他泼去。他出手速度虽快,云澜反应却是更快,右手宽袖拂过,顺势卸力,这股水流就被重新拂回了河里。 他们两兄弟,从五岁起阚战入府,读书习武就常在一处,素常是云澜动口,阚战直接还手。不过,饶是阚战骁勇,在云澜这里也没有太讨了便宜。 总之他俩就是若不时常嬉闹一番,好像日子还少了点什么。 阚战又一抬手,这次是惊起前面几只水鸟,他的速度却比水鸟快得多,看着鸟儿被他泼了水,原本优雅的姿态变得有些滑稽,阚战开心得大笑。 云澜一笑,轻轻摇头。 阚战这时嘴上才回来些功夫:“你想要美人相伴怎不早说,娘都说了,江南多美人,现下要离开江南了,你说得晚了!” 云澜:“我怎觉得不晚?说不定,此番西行,就能得遇玉人呢。” 不知怎的,阚战竟没有反驳,傻愣愣的信了:“真的?” 云澜不再理他,微笑着看向远方。 橹声欸乃,云中透下几缕天光,映照着下一段清遥烟水。 16 初相遇 16初相遇 兄弟俩一路西行,一路暗访,在金陵和荆州停留最久。这两地曾是崇王盘踞的势力中心,崇王虽然兵败,遗留的烂政沉疴甚多,类似江南盐政的事情一桩桩解决下来,不觉已到这一年的冬天。 阚战有时还发些牢骚:“说得好听,出来游历山水,咱这分明是给朝廷当暗桩来了啊?” 上官云澜微笑:“不然朝廷给你发什么俸禄?食君之禄,自然得担君之忧。” 阚战:“那下一程呢,去哪儿?” 云澜:“蜀中。” 西蜀本是人间天府,繁华不输京城、百姓生活富庶。多年前,大宸每年的财政收入十成中有一成由西蜀贡献。 崇王乱政的八年,西蜀税收有一半入不了国库。一年多前崇王兵变,成都物价更是涨到令人惊诧,这其中关联,上官云澜想要一探究竟。 腊月初,轻霜寒雾让锦官城已有了些许寒意。然而一年的休养生息,城内又见烟火繁盛,却又让远来是客的上官云澜与阚战遇见一番融融暖意。 一行人落脚成都府,二人便出门沿街信步闲逛。 浣花流水绕着市井人家。百姓沽菜、烹茶,其乐融融。 行至繁华处,长街纵横,店铺林立,往来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二人又信步前行,到了城南一条街上。这街虽不及主街富丽,却也生气盎然。 街中一家铺子红绸高悬,店前刚刚燃放爆竹,看来是今天开张。 云澜不觉移步,想去一看究竟。 阚战的目光却被街首另一家也是新开张的食肆吸引,这就过去,要尝尝成都府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云澜走到街中,抬眼看向红绸下的匾额,一块黑檀木匾在门头稳稳悬挂,上刻着“黎氏银花丝”五个纯银镀过的大字。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遒劲有力,透着匠人底气。 还未等他再向里观看,街面一阵喧闹已到身旁。十余人簇拥着一个矮胖男子走到坊外。这群人穿街踏巷而来,来势汹汹,路人纷纷避让。 云澜觉得有点意思,还没等他的手下开始查访,这就已经有人送上门来了。不过他并不着急,反而向旁让了一让,看这群人到此是何目的。 “这是万昌银铺的孙老板孙万昌,也是我们成都府银器行会主事。”一堆人堵在银花丝坊门口,早有人趾高气昂报上名号。 “黎家竟然重开铺子,倒是热闹啊。”孙万昌一张口,声音像乌鸦一样聒噪难听,又是蛮横张扬。他转一转手上的墨玉扳指,向里斜睨了一眼。 孙万昌清一清嗓子,又再开口,语气里尽是压迫:“成都府银器行早立了总盟,城内大小银坊,尽数归我统辖。开坊闭坊,得先让我点头答应,开坊之后每月做了什么器物,营收如何,也得向我报备,且需缴纳相应的入盟之资。” 他仿佛遇上稀奇事了似的:“你这黎氏银花丝坊,没跟我开腔,就悄没声的开张了?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啊。” 银花丝坊内立着一位青衫长者,年过五旬,两鬓已染了霜华,正是有银花丝圣手之称的银叶先生。他在蜀中匠人中一向很受尊敬,今日在此,只为给徒孙黎银溪鼓劲,也是贺她承父母之业的开张之喜。 银叶先生向前走上几步:“黎氏银花丝坊本是我两个徒弟黎承夫妻所开,他二人离世,我这徒孙女承父母之业重开她家的银花丝坊,并无不妥之处。孙老板又何必如此劳师动众上门来查问呢?” 孙万昌奸笑一声:“黎承当年可是为我万昌银铺出了不少力呢。这女娃想把这银花丝坊接着开下去,倒也不是一定不行,不过,不得先找我孙某谈谈条件?” 孙万昌在成都府手握财权,势力足可只手遮天。银叶先生虽有一身匠人风骨,竟仍压不住对方的跋扈气焰。 这时,坊内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孙老板说笑了。成都府百业各行各道,自主营生,也各自向官府足额完税。黎家靠手艺养家,不愿依附行会。如今重开银花丝坊,也就无需向孙老板禀报。说不上不恭敬,也算不上不把您放在眼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6初相遇(第2/2页) 云澜听这声音,眉峰一动,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灵秀美丽、身形高挑、气质脱俗的姑娘站在前厅正中。 一支行云流水簪将她脑后乌发束起,发髻下的乌黑秀发编成长长的辫子垂过左肩。一件素白绵襦映衬她面容白皙如玉,一条鹅黄色长裙从腰间垂到脚面。 她虽目光冷冷看着孙万昌和他一众同党,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却依然不减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之美感。 云澜望之只觉心中一片明朗。 孙万昌冷笑出声:“哼,女娃子,你小小年纪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不要说成都府,就是大到整个西蜀,半数银料握在我万昌银铺的手里。你不入盟,我封了你的银料来路。且看你精妙手艺,怎么撑起个空中楼阁!” 上官云澜听到此处,来者闹事的目的为何已经明了,也就不再忍耐心中厌恶,冷冷一笑,一手负在身后,从容踏入银花丝坊门槛。 他通身气度震慑全场绰绰有余,虽只淡淡吐出一句,便即刻压下满堂嘈杂:“这话,未免说得满了些。” 孙万昌扭头,死死打量来人。 只见此人面如朗月,风姿卓然,无一仆从随行,却周身难掩贵气。相形之下,反倒显得他这前呼后拥的人分外滑稽。 孙万昌心底已虚了几分,干着嗓子,却仍是一贯的戾气:“这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成都府内部商事,可不由外人插手。” 上官云澜唇角微扬,眼目因笑意微弯,目光却显露寒意:“依着大宸律法,‘成都府内部商事’,也是商户向成都府司户参军申请赁坊契,租赁城内坊区铺面,缴纳铺面赁税,在市令司登记字号,即可自主经营。若有同业行会,也是自愿入盟,不得强制垄断。” “适才听你那番说辞,垄断资源,胁迫商户入会,这叫欺民,不叫商事。”他目光更趋凛冽,似刀锋寒光掠过孙万昌的眼目,竟像是瞬间能将之刺瞎了一般,叫孙万昌不敢再抬头直视。 上官云澜往前半步,气势一沉,再不多做分说,只向孙万昌宣布最终判决:“往后这间银花丝坊,你和你这帮人最好还是不要再来了。” 孙万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此人谈吐间将大宸律法剖析得如此清楚,到底是什么来路?若是权贵子弟,贸然得罪后患无穷。可今日若就此当众服软,颜面尽失,那也未免太过难看。 正犹豫间,阚战缓步上前,站在云澜旁边。他方才过来,听了个大概,也知道又碰上了一桩不平之事。 孙万昌见他一身深青色武士衣装,腰佩短剑,一看便是身怀武艺之人。之前这个公子模样的人看起来已经是极不好惹,怎又加上一个,还是会武的。他心里暗自掂量,只能自己找个坡下去。 “既然这位公子发话了,今日我们就不扰喜庆。”孙万昌一甩袖子,朝着黎银溪他们看了一眼,冷哼一声,“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见他一众退去,银溪微微松了一口气。 阚战却追上这位孙某人几步,看似热情,言语调侃:“吉日开张,这位老板既来道贺,怎么这就空手离场了呢,不留下些贺礼再走?” 他也不等孙万昌反应,一抬手握上孙万昌戴玉扳指的右手,手指微微收力。 外人还当他二人寒暄客套。孙万昌右手却一阵钝痛,骨头发麻。然而迎面的对方一脸笑容,他也只能强撑笑意,不能当众失态。 “实在没有也就算了,你心意到了就行啦。”阚战自说自话,松手退开,这才满意转回银花丝坊。 孙万昌咬牙离去,刚拐过街口,指节突然一松,那枚从西域购来、价值千金的墨玉扳指,无声无息的碎裂成渣,转眼滑落到地,混入尘土之中。 他惊得浑身一僵,冷汗直出,连回头张望都不敢,赶忙带着这帮人仓皇逃离远去。 云澜见阚战跟出去,知道定是去给了孙万昌些颜色。待他回转,问了他一句:“方才怎不见你,干什么去了?” 阚战表情瞬间复杂,方才他在夏记食肆。那滋味,可是一言难尽。 17 恰逢其时 17恰逢其时 就在方才银花丝坊一番暗暗较量的当口,阚战在夏记食肆,遭遇了别样滋味。 食肆今日也是新开张,木桌凳擦得一尘不染,还没进门,熟油辣子香味就扑面而来。正是这股香味,引得阚战进来,要看看西蜀有什么美味。 一进门,一个全身绛红、身材微胖、皮肤白皙的女子出现在阚战眼前。 夏娇挽着袖口、束着布巾,正利落的打理着食铺。看到阚战进来,热情爽利的招呼:“客官想吃点啥?” 阚战没来由的竟破天荒的有那么点不自然,就着窗户的位置坐下,看到门口一张桌子上摆着许多现成的糕点吃食,就随手指了一个。 夏娇按他指的方向,端来一盘白玉一般晶莹剔透的凉糕,上面淋着琥珀色的红糖浆汁,卖相甚好。 阚战执勺尝了一口,偏偏他平时不怎吃甜食,于是歪着头嘟囔了一句:“没什么滋味啊……”于是放下瓷勺,也就不再吃了。 这话落在夏娇耳中,当即勾起她一股火气。她做的凉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开夜市铺子的时候不知多少女客排着队的点。到了这人这里,竟然成了“没有滋味”了? 更何况她今日在这街上是新开张,来的食客尝过她做的饭食、小吃,也都无不夸赞。这人是成心来肇灯眼儿的? 夏娇一挑眉,也不争辩,转身到厨间又盛了一碗什么,想了想,又加了几勺料,这才端了出来。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有滋味的有啊,尝尝这个!”夏娇在阚战面前放了一碗凉粉。 凉粉上浇着红油,撒满切的很碎的红辣椒和姜、蒜、葱花,色泽红亮油润,看着让人很有食欲,椒香直冲鼻尖,闻着也很让人垂涎。 阚战正要举筷子尝尝,夏娇说“等一下!”她接过筷子,给他把凉粉挑高了拌一阵,一定要后来加的料也拌匀了,这才满意的把筷子重新递回给阚战,“行了,尝尝吧!”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很是期待的看着阚战将一口凉粉送进了嘴里。 阚战这里一筷子凉粉入口,滚滚辣意从舌尖直冲颅顶,满口辛辣仿佛一团火气炸开,立时灼得舌头发麻…… 他怒目朝着夏娇看去,却迎上她满脸喜笑颜开,还立刻补上一句:“不能吐哦!” 阚战将这口凉粉生生吞下,“蹭”一下站起。 他身材本来高大,夏娇却是个子不高,她立刻仰着脖子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容,却分明藏着几分得手的狡黠。 看她一个弱女子,阚战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心想算了,好男不跟女斗。放下一个碎银,这便出来了。 夏娇看着这大个子的背影,拿起碎银,这可抵得上她今日一天赚的钱。于是心想,“不是来惹事的啊……” 阚战一路走去,舌头僵直,嘴唇灼痛。到了银花丝坊,正赶上孙万昌等闹事,他满肚子火气也就顺理成章的撒在了孙万昌和他那枚名贵的扳指上。 这要不是新来乍到不便多生是非,真想拿他那一堆人展一展筋骨。 阚战舌尖刚尝了刻骨铭心的滋味,独自心塞。银花丝坊这里却是否极泰来,风景宜人。 坊内熏着极淡的香,那帮闲杂人退去,只余一室清雅。 上官云澜和阚战在银叶先生和黎银溪的邀请下落座。 银叶先生向他们道谢:“今日多亏两位公子!否则,想让那一众人退去,恐是不易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7恰逢其时(第2/2页) 云澜淡然一笑,用笑容向对方表示,小事一桩不必介怀。他目光却不自觉看向银叶身侧立着的银溪。方才她临危不惧,此刻风波落定,只见温婉柔美。 银溪见这位公子看向自己,垂眸浅浅一笑:“多谢公子替我们解了危局。请两位公子稍坐,我烹些清茶来,聊表谢意。” 她移步坊内,取铫舀入晨间打来的活水,放在炭炉上烧沸。 耳边听着师公问这公子来历,只听他说:“在下姓云,长安人士。此来成都府,看这城繁华不输长安,想在此开一间古玩阁。” 银溪取出一只盛放着卷曲细嫩茶芽的银茶荷。不知怎的,今日看这茶芽,觉得分外嫩碧喜人。 沸水降至八分热度,银溪将水缓缓注入已经分拨了茶芽在内的茶盏。 茶芽呈紧细的长条,覆着一层极薄白毫。细嫩茶芽在茶盏内一遇热水即刻舒展,一缕山野清气随即而出。茶汤浅碧透亮,如初春之水。一时满室清香。 银溪捧盏分别奉茶给云澜、阚战二位公子,又向师公奉上一盏,自留一盏。 云澜轻啜一口,只觉清润甘冽、沁人心脾,便说:“入口如见山雨空濛、晨雾清气。好茶!” 云澜饮茶时,银溪先没有忙着自饮,只悄悄打量着这位如天外来客一般的公子。听到他如此盛赞,心下便觉欢喜。 “这是蒙顶甘露,”银溪声音轻柔,“是西蜀人家喜爱的山茶,想来是比不得长安的茶馥郁华贵,但也清浅本真。” 云澜细品着蒙顶甘露,缓缓抬头,目光温润有礼,淡淡落于银溪的眉眼之间。 他声音清而缓:“长安之茶华贵雍容,过于讲究。不及这一盏甘露,干净通透,初饮清香怡人,再饮心下安然。” 银溪听他如此说,心头微微一动,明亮的眼眸遇上他温润的目光,面颊不由自主有些浅浅绯红,忙垂头将目光移到手中茶盏上。 茶烟袅袅半遮面,云澜眼中轻轻一动,心里也泛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波澜,虽还轻浅,却已挥之难去。 停留片刻,云澜起身告辞:“今日不知贵坊开业,空手而来,不敢再过多叨扰。改日当携贺礼再来拜访。” 银叶先生与银溪对贺礼一事当然是婉言相拒,但两位公子若愿意再来,那自然是极为欢迎。 从银花丝坊出来,云澜抬眼看往天际,轻轻叹到:“何必艳色夺人,已然足慰平生。” 阚战:“啊?”他素来也非寡言之人,方才却只听他们闲谈,自己几乎未发一语,其实主要是因为,舌头还麻着,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也没能救过来。 于感情一事,他可远不及对兵法武学那么灵光有悟性,等他寻思明白云澜这句轻叹的缘故,再想想今日自己这番“奇遇”。只暗暗悲叹:同在一片屋檐下生活,怎么命运的差距如此之大呢? 银花丝坊内,茶香依然轻轻飘散其中。银叶先生回去后,黎银溪守着炉火回想着这一天。 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世间竟有如此人物,在她人生中看似也很平常的一天,带着一身明朗走了进来。 而如此人物,竟向着她轻轻言语、浅浅微笑。有一种润物无声的欢喜,像银丝上泛着的柔光,在她的心里轻轻的流动。 屋外暖阳柔和,像是悄然应和二人心弦的拨动。这一场相遇,恰逢其时。 18 银花丝坊 18银花丝坊 腊月里寒意初降,新一天的清晨,一路晨雾未散。两侧的木楼檐下,酒旗、布幡随风轻晃,为街巷铺开又一天的徐徐烟火。 黎氏银花丝作坊已经开门,大门是两扇旧木门,只要作坊开着,两扇门常年不关。 进门一侧是摆放着已经制作好的银花丝首饰和银器的柜台,另一侧则是待客的雅座和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桌台。 台上放着的是新近正在制作的银花丝制品。此刻,一朵半成的芙蓉花放在台上,细如发丝的银丝勾勒出缕缕花瓣脉络,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温润银光流转,一眼望去便知又是一件上乘佳作。 黎银溪正坐在桌台前,指中捏着一把细细的镊子,非常用心和专注地将一根银丝掐成卷曲的纹路。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色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动作灵巧而娴熟。 一双明亮而美丽的眼睛轮廓舒展、眼角微微上挑,看上去极有灵气和神采,此刻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银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唯有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就算是专注中的间歇了。 “银溪!”夏娇热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身火红色布衣裙应声而至,衬着她一贯如夏日般热情洋溢的笑脸。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就熟练的把盒中的饭食放在桌上。 夏记食肆和银花丝坊隔着一些铺面,夏娇为了节省租金,挑了这条街上一处较小的铺面。 但她从小跟着她开饭馆的亲生爹娘学得一手闻香下马的西蜀美味,加上每天还亲手炒制店里各色辣椒,冲着这股子香味,要吸引食客自是不难。 说到辣椒,不能不提一句,除了辣椒炒制得好,因她自小泼辣脾性,亲生爹娘给她起名叫夏椒。开始她不觉得有什么,但到了女儿家爱美的年纪,就嫌爹娘给起的名字一点也不像个姑娘家。 夏娇十二岁的时候,家乡遭了灾,爹娘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她,双双去了,她只身一人带着还能带出来的全部家当来到成都,打算开一间食肆谋生。正遇上银溪的爹娘,知道了她身世孤苦,就收留了她,就成了那时刚满十岁的银溪的姐姐。 银溪的娘知道了她不喜欢椒这个名字,就给她改名叫夏娇,取女儿家娇美的意思。 夏娇是天生热情开朗的性子,银溪小时候也活泼爱笑,但是夏娇清楚,因为后来的变故,这一两年来,她的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恬静中生长出了许多的坚韧。 银溪抬眼,向她微微一笑:“等我一下,马上做好。” 停下手中的活,银溪走到放着汤碗的桌边,和夏娇一起吃饭。 银花丝坊重新开张,夏娇不让银溪为饭食操心,每餐只要错开她食肆照料顾客的高峰时辰,就过来和银溪一起吃饭。 银溪拿起一碗甜糯的小汤圆,舀一勺放进嘴里,“好吃!” 夏娇一扬眉,得意的笑挂在脸上。一边吃一边扭头定睛打量梨花木桌台,一瞬间就让惊异的神色扩展到满脸:“这也太好看了吧!” 银溪被她这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了:“以前做的大多是饰品,这是坊子开张后第一个大件的作品,你这也太捧场了吧。但愿早些碰到像你这样的买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8银花丝坊(第2/2页) 两姐妹的店铺都是在昨天新开张,理得顺了,忙到挺晚才回去,今天才抽出片刻清闲聊起昨天的事情。 夏娇说起她戏耍了一个大个子:“长得还挺英武呢。被我用半罐朝天椒辣得冒火,竟然还留下一钱银子,没想到,还挺大度。” 银溪听着她的描述,怎么觉得和昨天云公子身边那位说是他义兄的阚公子很像。 她把昨天孙万昌带人来闹事,那两位公子帮忙解围的情形向夏娇说了。“听你说的这位英武公子,倒有点像是这位阚公子呢。” “啊?”夏娇一口汤圆差点噎着:“那怎么办?原来他是好人,还这么帮忙……” 银溪:“我也想着应该感谢人家。那两位公子好像说要在成都府开一家古玩阁。” 讲到他们并不只是游玩路过,银溪忽然不自觉流露出浅浅笑意。“只是……却不知是在哪里。” 她转而又笑夏娇:“你的朝天椒,一勺提味都够辣的了。你到底给人家放了多少啊?” 夏娇回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也就十来勺……不,七八勺吧……” “唉呀,先不说他了,”夏娇心想,已经这样了,那只能日后碰到了再向人家赔罪呗。 她问:“那另外那位公子,就是你说的,一站出来,一群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那位。长什么样子啊?” “那位公子……”要清楚的说起他是一个怎样的人,银溪的心不由得一瞬悸动:“他虽只一身素袍,除了一块白玉挂在腰间,也别无其他贵重装饰,但气质极为高贵。讲起话来像蒙顶山泉的流水一样好听,他的眼睛像雪山边的湖泊一样沉静深邃…… “总之,整个成都府,像他这般人物,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了。” “这么……”夏娇从小没怎么念过书,听银溪说了这么一大串,只能意会,却找不出哪个词能来相称的应和一下,只能用一脸赞叹的表情作为配合。 银溪想着,不知下回见到这位公子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她的心里是有一丝期待的,只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夏娇也在想着,什么时候再见着那个大个子。他这么仗义,我也不能孬了,给他赔不是要是他不接受,那我吃一勺朝天椒给他看,他总能消气了吧。 当然,对于吃惯了辣的夏娇来说,这个对她而言还真没太大不了的。 冬日暖阳的金色洒满锦城街巷,阳光斜照进银花丝坊,为柜面里各样的饰品披上了柔和的光亮。 银溪站起来跨出门槛,深吸一口气,像是从阳光里能收获力量。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几间铺子以外,这条街位置极佳的一处阁楼上,那位气度极为高贵的公子正在凭窗眺望街景,而此刻视线正好落在了镀上了一层金色阳光的黎银溪身上。 他温润含蓄的目光停留片刻,转头走下楼去,对望眼欲穿等着出售这间阁楼的房主简单而确定的说了一句:“就这一处吧。” 19 云澜阁 19云澜阁 清晨,天刚蒙蒙亮,长街在晨光中苏醒,黎银溪和夏娇结伴而来。路过这条街的中心地带,看到几个仆从正将一个牌匾往上高高挂在阁楼的门楣上。 夏娇倒是没怎么在意,她着急奔去赶着早市卖她的热气腾腾的抄手呢。 银溪却被匾上的几个大字吸引,停下来抬头观看,不仅是因为这几个字写得真是好看,重要的是,“云澜阁”,不知和那位云公子有没有什么关系。 银溪正仰头看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骏马上正是云、阚二位公子。 看到云公子出现,银溪眼前一片明朗,更是不由得心生喜悦,不知不觉将浅浅笑容挂在了脸上。 云澜看到银溪,勒缰下马,门旁有仆从牵过马去。 云澜走到银溪跟前,微笑着说:“黎姑娘晨安!” 银溪看到的他与晨光一样耀眼。 云澜抬手向阁中一指:“我准备在这儿开一家文玩店,有空常来逛逛。” 这云澜阁果然是这位云公子的,日前他说要开文玩阁,竟是开在了这里,离银花丝坊只有几间铺子的距离! 银溪心里分明闪动着出乎意料的惊喜,到了唇边,却只应了一句:“好……” 云澜:“仆人们还没来得及将里面整理齐整,要不,我先随姑娘去你坊里坐坐可好?” 他神情和气,确如落脚此地的邻居,带着远亲不及近邻的亲切。 银溪微笑向他点头,云澜看到她浅笑时,脸上现出浅浅的酒窝,目光微动。 两人一起朝着银花丝坊走去。 和云澜同来的阚战,还没下马就看到那火红衣衫在远处食铺里里外外忙碌的身影。 他跳下马,一脸生气、剑眉倒竖的一头扎进云澜阁,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的物事,赶紧避之大吉。 夏娇一扭头,穿过锅里蒸腾的热气,却正看到下马入阁的阚战,“哈!那个大个子竟是在那儿。” 她歪头想了想,要不,回头做点什么好吃的送他,不比吞口朝天椒赔罪更有诚意嘛。 走近银花丝坊的云澜和银溪像这街上一道明媚如晨光的风景。 云澜仍是一身素雅的衣袍,但衣料是上等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银溪今天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宛若清水出芙蓉,在这市井街巷的烟火气里,既灵秀跳脱,却又并不显得突兀。 银溪打开门,云澜从容的步入坊内,目光缓缓扫过干净整齐的坊间。 这位娘子素日生活的样子,看上去如此宁静和美好。 他看着坊内摆放的一些银花丝成品,大多是饰品,颇为精巧雅致,没有半分京城的奢华之气。 银溪对他说:“眼下刚刚开张,还没有比较大的器物或摆件,让公子见笑了。” “哦,无妨,”他微微笑着,抬眼看到银溪头上的行云流水银丝发簪,与她清秀脱俗的面容很是相衬。 “嗯,姑娘头上的发饰,就美的恰到好处。”其实,他心里的声音是,今日如此妆扮的姑娘你,美的恰到好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9云澜阁(第2/2页) 转头看到梨花木桌台上的银花丝芙蓉,云澜只觉眼前一亮:“我看姑娘正在制作的这株芙蓉就极好。可已有买家了?” 银溪笑着说:“还没有,才刚完成一部分。” 云澜便说到:“既是如此,那云某就将它订下。待来年家母寿辰之时,借姑娘这份银花丝的上佳之品,为我母亲贺寿。” 银溪听云公子如此说,心中很是高兴,只是又有一丝不舍得。但她仍然还是大方答应:“公子喜欢,我很高兴。” 这细微的神情,云澜已然察觉,便问:“姑娘可有什么不舍之处?” 银溪忙说:“没有。只不过这株芙蓉尚未全部完成,待我做好,亲自给公子送去。” 云澜见她不愿明言,也就不再追问。 原来,银溪的阿娘白月娥,生前最喜欢做的银花丝制品就是这芙蓉花。银溪思念母亲,在银花丝坊重新开张后,她亲手做的第一件大的摆件,就是这株芙蓉。 这些天,她沉浸在银花丝芙蓉的制作里,仿佛母亲仍在这坊中,陪在她身边一样。 银溪刚准备问云公子他的母亲何时寿辰,毕竟这银丝芙蓉还需一些时日才能全部制作完成。 却见云澜低头从钱袋取出一个金铤,递到她的面前,“这个就用来买这株芙蓉吧。” 银溪失笑:“云公子,这株芙蓉,只需二十两银。您这……十倍不止。”她将这个金铤推回云澜面前,“我这坊里现下所有存银加起来,也兑换不开。” 云澜心想,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兑开:“已然拿出,焉有收回之理,日后若还需为亲友赠礼,少不了还要来麻烦姑娘。” 银溪却还是不肯收:“日后是日后。公子不必着急,等我先将这株银花丝芙蓉做好再说吧。” 云澜看她不贪这些黄白之物,心下对她更添欣赏,也就不再勉强她。 银溪终于松了一口气。想到是寿辰贺礼,又不觉想着,想来云公子的母亲,定是位非常尊贵的夫人。 银溪又想到了自己的阿娘,心里一阵难过。 云澜很想知道,为什么她秀美的脸上会闪过这样的痛楚。 但他不想通过旁人去了解,他只想亲自走近她。 他想了解她过往的生活,知晓她现在的喜好,甚至,他会好奇,她憧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至于孙万昌那个败类,其实前日云澜一踏出银花丝坊,就立即派人去查那群人是什么来路。只需稍加时日,就可知其底细。 “万昌银铺,究竟是何筹划?”显然,这个在成都府极有财势的孙万昌引起了上官云澜的注意。 松言、竹叙已经初步查到一些消息。 阚战冲云澜打趣:“你该不会又想在这成都府有什么大动作吧?我还以为这是赶着年节来休息的,怎么到哪儿都比在京中当差还辛苦呢?” 云澜笑笑不理他,然而谈笑间,心中已定主意,这孙万昌,不可不除。 20 雪中炭 20雪中炭 万昌银楼里,孙万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银元宝锤出来的掌珠,脸色阴沉得像带着地府的寒气。 整个成都府,只要跟银子有关系的事情,都得看着他孙万昌的脸色行事。背后靠着成都府衙,乃至再往上,这些年孙万昌的雪花银砸开了一条直通朝堂高位的路。 一年多前,黎承探知了万昌银铺的一些黑幕,被设计铲除。夺了他家的银花丝芙蓉花瓶去奉给朝廷,原本只是顺便。 谁料这花瓶竟深得皇后赏识,孙万昌就起了把银器行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的意图。毕竟,贡器比银子,更能上得了天子的台面。 可是眼下,他亲自带人去黎家的作坊立威,却铩羽而归。 那个女娃子不足为惧,但那两个外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派人去查,查了几日,回报说查不出来他们的底细。“一群废料!”孙万昌气得直骂。 他眼神阴鸷,“管他什么来头,黎银溪不过区区一个民女,要治她还不是手到擒来。那两个人帮得了她一时,还能帮得了她一世不成?这成都府送往皇宫的银花丝贡品,只能从我万昌银楼里出!” 银花丝坊内,黎银溪近日确实有些犯难。 前日孙万昌当众放了狠话,叫嚣要彻底截断银丝坊所有银料门路。 银溪清点了一下,剩下的一堆碎银料,再做出一批银花丝首饰就要消耗完了。成都府民间的银料来路确实都在孙万昌的控制之下,这往后可怎么办?银溪蹙眉叹了一声。 只听坊外车声辘辘,一辆精雅的马车缓缓停稳。云澜穿着一身夹棉锦袍,腰间仍悬着那块纯净的白玉,身姿清挺进入了银花丝坊。 他身后的仆从们抬下一口厚重的木箱,又把木箱抬入坊中。木箱落地,发出沉沉、扎实的响声。 银溪快步迎出,看到云公子,眉间就不觉舒展开来,只是这箱子里不知是何物:“云公子,这是……?” 云澜冲她一笑,这一笑直让银溪心头的郁郁也散了不少。 云澜抬手示意仆从开箱。箱盖缓缓掀开,清冷银光直入眼前,成色上乘的一块块银料码放的整整齐齐。 “这是官矿出的银料,我购入了一箱,送来给你。” 不知是云澜的声音温柔,还是这银料来的实在是雪中送炭,银溪只觉这句话太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银溪望着云澜,眼里满是感激:“云公子如此耗费人情、费心周转,这也未免太麻烦你了。” 云澜语气没有半分施恩与她的傲慢:“黎姑娘靠着好手艺清白本分经营这银花丝坊,云某怎能眼看着姑娘受小人挟制。往后银花丝坊但凡需用银料,不必再四处奔走,直接寻我便可。” 银溪向着云澜敛裙浅浅一肃拜:“孙万昌百般施压,云公子却屡屡伸出援手,雪中送炭。这份恩情,银溪永不敢忘!” 云澜轻轻抬手扶起她,眼目温润如月:“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姑娘只管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0雪中炭(第2/2页) 银溪抬眼看着云澜,美目明澈,隐约透着柔情。 但她转而问了他一句:“公子气度非凡,非寻常商贾可以相提并论。今日又说购入官矿银料,只是举手之劳。莫非,公子的家是世家名门,甚或公子有官职在身?” 云澜看着她,她聪颖过人,猜测的极为准确。 他虽有重任在身,本想以富家闲散公子的身份作为隐蔽,但对这位黎银溪姑娘,他却又不想尽数瞒着她。他仿佛隐隐有种期待,希望靠近她的是更真实的自己。 云澜明澈的目光看着她,先只对她说:“我确与官府有些来往,只是不轻易向人提及。” 银溪看着他,眼中的光已黯淡了不少,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可她眼神的变化,云澜却看在眼里。 他问她:“你对官府,有芥蒂?” 听到这句话,银溪心中一痛。何止芥蒂,成都府衙,于她和她的家而言,根本就是地狱。 但她没有回答,毕竟,眼前的云公子,远从长安而来,和成都府并无太大关系。可是她的心里,一旦想起官府的门墙,就只会想起那一场绝望的等待和爹娘惨烈的死状。 她的神情里已不止是黯然,是悲痛、哀伤、绝望…… 她虽无言,可云澜已经看到了答案。 他本想着,对于她的一切,他都想亲自靠近她去了解。他已经开始体会到,向她走近的每一步,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 可是眼前的这个问题,牵扯到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他已经不忍心直接询问,那似乎是一场极大的沉痛,他不想逼迫她解说什么。 云澜没有再多问了,他心下忖度着,已经有了打算。他想再多靠近她一些,或许,当她对他更多一些信任,他就能让她知道,她过去所经历过的,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独自承当。 他愿在她身边,爱护她、陪伴她。 云澜回去后,银溪一个人静静的待在银花丝坊,刚才的谈话勾起的回忆让她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我该怎么看待这位云公子呢?”黎银溪轻轻的问自己。他只说“与官府有些往来”,可是他抬手之间,就能用官矿为她打开一条路。 她努力的把成都府衙和这位显然与官府关系非浅的云公子区分开来,又或者说,努力的把对官府的仇恨和对这位云公子的情绪区分开来。 “这位云公子举手之间就能对我鼎力帮助,我该因此而欣喜,还是因为他和官府有往来而失望呢?” 屋里冬日的火盆,炭火快燃尽了,银溪往里又添了一块,她看着火盆有些出神。 新添的炭还冰冰凉凉带着寒气,一时难以点燃。可是靠近它的那块却烧得通红,慢慢用这份火热将新炭引着。 银溪心中纷乱,理不清的情绪,她一时不想再多想了。 然而,时间,有时候可以给出一个有温度的回答。 21 送豚腊 21送豚腊 隔半条街的夏记食肆里,夏娇正琢磨着,弄点啥去给那位阚公子赔个不是呢?主要这大个子又吃不了辣,错过多少人间美味。 她在铺子里绕来绕去的想着,突然一抬眼,有主意了!取出一条腌制好了的柏烟豚腊,拿油纸包好了,上云澜阁登门赔罪去。 这可是养足了一年的肥豚,腊月里宰了,用盐、蜀椒、茱萸腌渍三五日,挂在灶上用柏枝、橘皮冷烟熏干,再封进陶坛沉沉腌好。 此时取出,凝脂油润,香气扑鼻,本来要等到除夕才拿出来呢。这可是夏娇压箱底的好物。 到了云澜阁外,夏娇问门口仆从:“请问阚公子在吗?” “阚公子在。娘子请稍待。”仆从请夏娇进门,又进去通报。 夏娇站在门口,两手捧着裹好的豚腊,扫了一眼云澜阁里已经摆放好的古玩珍品。 这些珍品样样价值不菲,可到了夏娇眼里却看不出有甚稀奇。在她眼里,还是手里的吃食才是宝!只不过既然是来赔礼,到底没有平日那么张扬。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阚战从里间走出,一如平常一身利落。 “谁找我?”阚战脸上原本还带着笑,猛然撞见夏娇,眼角顿时立起不少:“你来这儿干吗?” 看他脸上像罩上了一层冷霜,夏娇就知道他还没有消气。当下先赔张笑脸:“阚公子,那天多有得罪,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大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今天特意带了亲手腌的豚腊,来跟公子赔个不是。” 她要不说亲手腌的倒还好,一说亲手,阚战脸色瞬间冷到底。那日舌尖火烧灼痛到味觉全失,阚战心想,我再要把你做的东西往嘴里送,你当我傻啊? “多谢好意,不用了。”阚战转身就走。 “哎你……”夏娇这里“你别走!”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阚战就已经火速逃离现场,简直像是在躲灾避祸。 剩下夏娇无奈站在当地,着实有些窘迫,撅着嘴嘟囔一句:“我诚心来赔罪,这么不给面子……” 正巧今日松言在,八护卫中属他最擅言辞,阚战中招那日他早就几句话问出了阚战牢骚满腹的原委,知晓了这街上竟有位能把八面威风的阚将军辣翻的红衣娘子。 今日见了此番情形,松言自然知道了来人是谁。 “姑娘莫要生气,阚当家脾气就这么臭,让姑娘见笑了。”松言看着夏娇,一脸讳莫如深的笑。 夏娇知道他们是一起的,就一把将豚腊塞进松言手里,“这个很好吃的。” 还提高了嗓门儿朝里喊了一声:“我可是诚心来道歉的,别不识抬举!” 她隔着空气感觉到了里间又快被他气出火来,反正礼也送到了,这就回去。向松言行了个“万福”,扭头就跑回她的食肆去了。 留下松言看着她背影:“这娘子还真是火急火燎的。” 他掂了掂手里这块沉甸甸的豚腊,指头一碰就能觉出油润厚实,心知这娘子这回送的这份礼确实是有诚意。 夏娇都已经跑出好远了,松言瞧着阚战明明气闷、还装着不在意的模样,憋着笑故意朝着里间大声:“夏姑娘别恼,阚公子就是还在置气,刀子嘴豆腐心呢!这腊味瞧着品相上好,我先替他收下了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1送豚腊(第2/2页) 松言抱着豚腊来到里间,把豚腊放在桌上,偏要当着阚战的面拆了包着的油纸。深褐油亮的肉色显出来,醇厚肉香里还带着些柏木烟气,立刻在里间飘散开来。 旁边正在翻着一本什么书的阚战有点坐不安稳了。 松言取匕首削下薄薄一片放入口中,脂肉相间,入口软糯,先有烟熏香气,然后是满口鲜甜肉汁,肉做的软烂入味,几乎是入口即化。 松言当即吞下一块,大声夸张赞叹:“好家伙,这滋味不比咱长安府里厨子做出来的差啊!某些人真是不懂人家娘子的一片心意!” 看他又要削下一片,阚战忍不住了:“你要吃出去吃,别杵在这儿碍眼!” 松言又举起一片,在阚战眼前晃悠两下,“真不吃啊?” 香气在鼻尖萦绕,可是阚战心里怨气未消,他可是威震四方的大将,被个小娘子整治了,传出去真是要丢一辈子人! 所以还是嘴硬:“她那火辣佳肴,我消受不起。” “行吧,”松言把第二块放到嘴里:“看起来上回她真是把你辣得够惨,不然你也不至于矫情这么久。”于是拿着整包飘移出了里间。 阚战微一回首,余光目送那包豚腊离开。 午时开饭,宅子里的厨子送来饭食,看到这条豚腊也是连连称赞,说一看就是出自行家里手。帮他们切开半条,隔水蒸了蒸,热油化开,香气四散,满屋子都是这腊肉香味。 八护卫、众仆从围坐,人人举筷争抢,都点头称赞这一口好味道。 阚战拿着筷子,本来死绷着,打定主意一口不碰,绝不领情。 可是架不住这帮人真是故意在他眼前现,加上那缠人的肉香,更是丝丝缕缕直钻鼻孔。这般避无可避的才是真厉害的武器。 松言瞅着他这副模样,替他找个台阶,给他夹了一大块放到他碗里:“阚公子,你就尝一口嘛!人家姑娘诚心诚意的,你堂堂八尺男儿,已经没气了就别硬装着了。” 阚战哭笑不得:“你才没气了呢!” 一口下去,这块腊肉就着白米饭,嘴上虽然还不服软的阚战,拧着的眉头倒是解开了。 这会儿恰好云澜回来了,松言绘声绘色给他汇报了这桌上腊肉的来历,引得一桌人也乐得不行。 云澜倒挺淡定,只微微笑着,拈起了一片尝了尝,“嗯,味道真不错啊。” 又冲着阚战一扬眉:“果然一物降一物。你俩这出,能找人写个话本子,不比长安城茶楼里那些精彩的多吗。” 一桌人又哈哈大笑。阚战不好意思了:“吃肉都摁不住你们这帮人,看把你们一个个的都惯成什么样儿了!” 然而,此刻终究还是被这醇厚肉香抚平了满腹燥意,阚战眼前重新浮现出那张热情的笑脸,默默领下了她这一番倾尽珍藏、十足十真心的赔罪。 这以后他俩再碰到,阚战也就不再向她冷着眼。甚至,冲着她那张火热的笑脸,还微微还些笑容。 总之,先前的误会别扭,在这腊月的风里,彻底散尽了。 22 垒花丝 22垒花丝 云澜公子的来历虽是拨动了黎银溪的心绪,让她有些心绪烦乱,但是,答应制作的银花丝芙蓉,她仍是尽心尽力在认真完成。 这一日,晨光温柔的洒在银花丝坊的木窗上。这株银花丝芙蓉,已进行到了关键的一步。 银溪想要用银花丝中的垒丝工艺来完成这株芙蓉最重要的部分,让它成为这个作品的点睛之笔。 垒丝极具难度,跟着师公学习的时候,银溪看师公演示过几次。她自己也曾反复练习过,但是还不能确保每一回都能达到心中理想的效果。 对面前这株银花丝芙蓉,银溪希望把它完成到最好,不止因为是云澜公子订下的,更因为,这株芙蓉花寄托着她对阿娘深深的思念。 如果完成的好,芙蓉花将是轻盈而立体,整株芙蓉都将愈加生机盎然。 可是动手做起来,银溪却有点焦躁,怎么越是想把它做到极好,银丝却越是有点不听话。 纤细的银丝逐渐堆叠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有些许坍塌,这样就显得堆叠杂乱,失去了预想的层次感。 银溪坐在工作台前,长吁一口气,“再试试!”她捏着掐丝钳,再次夹起一根细银丝,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层芙蓉花瓣上。 她屏住呼吸,力道放得极轻。可刚叠好两层,底层的银丝又开始出现微微塌陷,原本已初见层次的花瓣,瞬间又有些凌乱。 她轻叹了口气,有些焦急了。 从清晨到上午,桌上已经堆起了一小堆银丝,都是她反复尝试后因为不满意而卸下来的部分。 银溪放下钳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中有些失望。可是目光始终还在眼前这株芙蓉上,眼里尽是不甘。 就在这时,脚步声轻响。这温和而舒缓的节奏,把银溪的目光从银花丝芙蓉上移开到了来人的身上。果然,是云澜公子来了。 银溪起身相迎,她无奈的察觉到,一看到他,她心中会不由自主的生出欢喜。可是,她难道不是应该对所有和官府勾结的人都心生厌恶的吗? 云澜今日穿着一身蓝灰长衫,夜空般的颜色衬得星目愈发明亮。他远远看着银溪,明亮的面庞就现出温柔的微笑。 银溪看着他,轻声问候了一句:“云公子,你来了。” 云澜看着她美丽却略显疲惫的眼睛,又看到桌上这么多拆卸下来的银丝,温和的问她:“遇到难题了?” 银溪点点头,带着几分低落:“嗯,垒丝的时候,银丝很容易坍塌,就达不到预想的层次感。” 她指着银花丝芙蓉:“我想让芙蓉花看上去更立体,可越是着急,就越做不好……” 云澜走过来俯身细看,片刻便明白了关键所在。 他抬起头,依然温柔,更带着赞许:“你的想法很好。” 他轻轻一笑:“只不过这过程,看似是简单的堆叠,实则暗藏力学之道。不能只注重美观,却忽略了银丝互相支撑的力道。” “力学之道?”银溪眼睛闪出光亮:“以前做银花丝,只知道垒丝要层次分明,却从来没有想到,还要考虑支撑的力道。” 云澜笑对着她:“诸般事物,皆有章法。你看,底层受力不均,银丝加叠上去,自然就容易塌陷。先试试做好底层的支撑。” 云澜观察着这株芙蓉,指着花冠下方一个位置:“这里是支撑的中心位置,看看能不能先围绕这部分叠出核心支撑层,再向边缘延伸出去。” 银溪听了他的指点,轻轻拿起掐丝钳,重新夹起细银丝,动作轻柔。这一次,她先以刚刚确定的中心位置开始垒丝,核心部分做好了,再取银丝,向外围逐渐扩展。 不多时,一朵立体丰满、层次分明的银丝芙蓉花在枝上成型。花瓣重叠有序,稳稳立在当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2垒花丝(第2/2页) 银溪开心的笑起来:“这次终于成功了!” 云澜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一双美目含笑盈盈,柔润朱唇弯出好看的弧线,自然而然也舒心的笑起来。 这两人笑起来,满室生辉。比起面前这银丝芙蓉花,一个更是明亮耀眼,一个更加柔美动人。 银溪打算一鼓作气完成后续部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找准又一朵芙蓉花的核心支点,细心地固定好支撑处的银丝,再层层向上加叠。 云澜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她,偶尔按他的观察,觉得她可能有些力道失衡、间距偏差的时候,轻声提醒她一下。 他的声音像清澈的流水,温柔却又让人清醒。他没有丝毫催促,也没有过多干预,他相信她的本事,也尊重她有足够的空间去尝试和摸索。 他的目光有时回落在她专注的面容上,眼里就流露出满是欣赏的笑意,心想:“真是个聪慧的姑娘,领悟力极好。”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悄然过去,银溪很是灵巧,已经完成了整株芙蓉花的主体部分。 她长长舒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工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亮亮的眼眸看向云澜,满是欣喜与感激:“云公子,多谢你!” 云澜温柔一笑,对她说:“何必这么客气,还是你自己厉害。你这般天赋,不要说是在西蜀,就是到了长安,与满城名匠乃至皇宫之中尚功局的名匠,也堪有一比!” 银溪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云公子说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再说了,我也并不向往皇宫和尚功局。” 云澜:“你知道尚功局?” 银溪没有回答。她心里想到她的师公,她曾经听爹娘提起过,那个许多年前去了尚功局的阿婆,成了师公一生的牵挂和遗憾。 云澜没等她回答,就说:“不过,我可也不希望你跟那个尚功局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银溪亮亮的眸子不解的看着他。 云澜也没有回答,只望着她笑,心想,宫中的女官不能婚嫁,我可绝对不希望你去那个地方。 “不说就算了。”银溪被他看得脸上有点发烫,不敢再和他热情的眼光对视。 已是午间,银溪取了些糕点出来,又沏上一壶蒙顶甘露,请云澜坐在雅座和她一起吃。 两人坐在茶桌前,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品茗聊着。 云澜和她讲起自己曾经见过的各类金银器物,各样宝器好在何处,他的见解常常让银溪眼前一亮,她就都记在心里。 他没有提及自己为何会见过这么多珍宝,银溪也没有追问。 忽然,云澜问了她一句:“那日你知道我与官府有来往,心有不悦,我看得出。若我是官身,你会因此就疏远我吗?” 银溪看着他,他突然这么问,让银溪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澜又说:“我虽不知你是因何事而厌憎官府,官吏中也确实有好有坏。但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目光中带着热烈的期待看着银溪,银溪看在眼里,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回望着他,向他点了点头。 云澜心里极是喜悦,脸上笑容明亮如午间的阳光。 银花丝坊里,清茶的香气与点心的清甜交织着,还有两人交谈的轻声细语。 偶尔眼神交汇,银溪便会轻轻低下头,脸颊会微微泛起红晕。一丝淡淡的甜蜜,在两人之间悄然荡漾。 两人,虽则一个羞涩克制,另一个也不急不徐,但这份轻柔的甜意,已如冬日有暖风轻拂,温柔而动人。 23 知身世 23知身世 云澜阁是银花丝坊的近邻,云澜几乎每日都会来银溪这里逛逛。 开始,银溪是礼貌客气的陪着他在坊里看看,渐渐他来的时日多了,对这里也已熟悉,加之他神情闲适、态度谦和,在她面前从来也没有贵公子的架子,银溪若手中正忙,就让他先自己坐坐。 云澜也不让她停下来陪她,而是搬把椅子坐在梨花木桌台边,安静的看着她忙碌。 没多会儿,银溪就会为他沏上一盏蒙顶甘露,然后再做手中的活。 这些日子,银溪都在赶制这株银花丝芙蓉,云澜常是亲眼看着一个个花瓣在她手中成形,觉得很是美好。 看着他饶有兴致、甚至有时会发出惊喜的赞叹,银溪也觉得信心越来越足。 银溪专注在她手中的制作时,云澜的目光有时会从银溪的手中移到银溪她自己。 她乌黑的头发,一部分挽成一个高髻,用一个银丝流云簪牢牢固定着,另一部分长长垂下,编成辫子垂在她略显纤薄但挺拔高挑的身前。 鹅蛋般形状的脸上,白皙肤色、黛眉明眸,她的鼻梁很挺,双唇不点自红,嘴角微微上扬,很有神采。 云澜心里赞叹:“西蜀有佳人,皎若白日光。”经历过帝都的繁华,又走过一程又一程山水,他的眼界很宽很广,他的心也很高很远。 然而这些日子,每每在这银花丝坊停留的片刻,又或者说,是在她身边停留的片刻,他像是曾在茫茫旷野上远行的征人,迎来了归途中穿过浩渺云层的第一缕破晓金辉,让他的心振奋的跳动。 “咝”,银溪一声低呼,打断了云澜的沉吟。他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原来,细韧的银丝,有时也会将指尖割出细小的伤口。但只要不是马上渗出血来,银溪通常都不会停下,还是重新专注在她的作品。 云澜没有打断她,只将这事默默记在心里。 又过去一阵,眼见银溪可以有一些停顿,云澜说:“歇一歇吧。” 银溪就放下手中的银丝和工具,走到他身边,陪他聊聊天。 “云公子,你在成都府……会待多久?”银溪知道自己并不希望他会离开。 云澜一时还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但他知道自己心里,希望未来的日子都有她。 他只是还不知,是在这成都府吗?还是长安呢。 云澜就先回答:“暂时还不知,从年节一直到春天,我都会在这里。家母生辰之前,我会回长安一趟。”但他立刻补上一句,“我还会回来。” 银溪轻轻一笑,这句“还会回来”,让她心里不由得很是喜悦。但想到自己还有极为重要的事没有完成,禁不住又暗暗叹了口气。 “你家中可还有亲人?”云澜一直想问。 银溪沉默片刻:“我爹娘过世了。”她睫毛下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不过我还有一个姐姐,夏娇。公子见过她。” 因从姓名便知不是亲生姐妹,银溪就又补充一句:“我十岁起夏娇就在我家里了,我们和亲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同。” 看她努力想说明她不是孤身一人的样子,云澜有些心疼。 为了让她高兴些,他就讲到自己和阚战:“我也有位义兄,就是那个老爱跟人打架的阚战。他从五六岁到我们家,我上哪儿他都爱跟着。” 银溪笑起来,怎么那位武功极好的阚公子在这位云公子的口中威风全无,也不像是在说他的哥哥,反倒是阚公子成了从小喜欢粘着他的粘豆包了。 “当然在我父母眼里,有他在可以护卫我。但其实,有他在,可能需要打的架更多。” 看到银溪又笑,云澜说:“真的!我从来更喜欢智取。不像他,只知道跟人硬拼。” 银溪当然相信。他的智慧和学识,可感可知,她心里是非常仰慕的。 云澜突然说:“这几日看你的芙蓉花已有大成。我想起一年多前,西蜀送到朝廷的一批贡器里,有一件银花丝芙蓉花瓶,极有光彩。你的芙蓉花,倒和那件贡器有些相似的神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3知身世(第2/2页) 他实在是记性好,对人事物,过目不忘。 没想到银溪听到这番话,却是止不住的有些颤抖,她脸上的笑容立时褪去了,却闪现出一层寒意。 云澜看到她神情的异常,按他的判断,银溪和当年那个芙蓉花瓶,一定有莫大的关联。 只是他毫无防备的戳中了银溪心底的痛,实是无心,觉得很过意不去。 云澜很想知道其中的缘故,看是否有法可解。他不想让她一直深埋着隐痛过日子。 可是看她神色已然如此,该如何问她呢……?他微微低头忖度着。 银溪知他是无心,自然并不怪他,只是她觉得:“这是她家的事,不是云公子应该承当的。” 可她该怎么回答呢?说她和那件宝瓶半点关系也没有?那是她阿娘亲手做的啊! 况且,她已是极力忍住不要泪目,根本没有力量装得完全若无其事。 云澜更加确定:不止有关联,于她,必是一桩大事。 他细细回想,他让手下松言、竹叙去查孙万昌,松言曾提及一事:孙万昌于一年多前因进奉一件银花丝宝瓶而获得圣上的赏赐。 如果那花瓶是孙万昌手下匠人所制,那为什么,银溪会是这样的神情? 当时,云澜在朝中任工部侍郎尚未卸任,天下工匠的进奉,他都会过目。加上有过目不忘之能,当年的银花丝芙蓉花瓶,他只看过一眼,便记得它的样子。 于是他更觉蹊跷,若那银丝瓶为孙万昌所制,怎么看上去银溪的银花丝芙蓉会与之神似? 他一来到成都府,就赶上孙万昌来银溪的银花丝坊闹事,因而对孙万昌印象差到极点。当年那银花丝瓶,确是件美器,印象中,那件银丝宝瓶,皇后深为赞赏,如今应是在皇后的紫微宫中。 云澜怎么想,都觉得没法将皇后那里的那件宝器和这个孙万昌联系到一起。若说它是眼前这位灵秀的女子所制,反倒有几分可能。 不过她还很年轻,恐怕还未曾担当过制作贡器这样的重任。那么,她的父母…… 想到此处,云澜心中猛然一惊,许多线索串接起来,他问银溪:“当年那银花丝芙蓉瓶,本是出自黎氏银花丝坊,你父亲或你母亲之手,是不是?” 银溪闻言大惊,立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站在云澜面前,极为惊讶的看着他,泪水在眼中打转。 云澜也站起,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银溪眼中的泪水无法抑制的流淌出来。 这世上终于有人能明了她父母当年的冤屈,她心中深埋的沉郁苦痛仿佛找到了一个喷薄而出的出口。而同时,悲愤也涌上,她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父母是善良正直的好人,所做也是美好之事,却要遭受那般横祸? 她虽仍未言说,但她喷涌而出的眼泪已足矣证实云澜的猜想。当年,她的家必是遭遇了一场巧取豪夺。 如今她家中只剩她一人,这么大的委屈,她一人要如何承受? 云澜此刻真想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他只想上前一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 然而就在此刻,银溪转过身去,从腰间取出手帕,将她满脸的泪水拭去。她深吸一口气,使她的情绪平复下去,才重新转回来。 这一瞬间,她的坚强提醒了云澜,他收回了想要迈出的这一步,心想:“越是在她柔弱之时,越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趁势轻薄于她才好。” 他轻轻扶她坐下,静静陪她平静下来,只对她说了一句:“纵有天大的难处和委屈,往后,我与你一同担当。” 天大的事情,路也要向前走。他既然知道了关乎她过往的真相,便不会再让她一人独自前行。 24 郫筒酒,年夜饭 24郫筒酒,年夜饭 又到一年除夕日,街市上各家店铺早早的打扫整齐,就关门歇业,回家与家人同庆年节去了。 黎银溪独自一人在银花丝坊等着暮色落下。天边暮云垂落,人间烟火喧嚣,岁岁除夕,本应是温柔安稳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打算关了门,和夏娇一起回家做顿家常晚餐,就当是年夜饭了。 好在这几日无甚风雪,家家户户檐下都挂上了红灯笼,窗外不时还能传来些顽皮的孩童们点燃爆竹的声音,总还是带来些过年的喜气。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驱散几分冬日的清冷。 正在这时,木门上悬挂的棉门帘被斯文有礼的推开,正是云澜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纹锦绵袍,清雅矜贵。 “黎姑娘,除夕安康。”他眼目温润、声音温和,让这句平常的问候很是让人心安。 银溪微微敛衽,唇角现出笑意:“除夕安康,云公子。” 云澜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与诚恳:“今日除夕,我一人过节有些冷清,黎姑娘可愿与我同去守岁,一起吃顿年夜饭吗?” 若说怕银溪冷清,恐怕她还能说有夏娇在。这一番说他自己冷清,倒让银溪难以拒绝。更何况他话语温和,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意。 银溪稍作沉吟。本也无甚特别安排,阿娇性子活泼,晚间怕是想出去夜市逛的。她却没有心情,带累她留在家中反而不美。 更何况云澜性情温和坦荡,相识以来,相处舒心,能和他一起过这个节,她心里不再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找回了一些两年前爹娘还在时的安心。 她轻轻点头:“好,多谢云公子费心邀约,我愿与你同去。” 一听这话,云澜眼眸又亮了几分,像是星光提前映入他的眼目一般。 他开心的笑着:“不费心,能与你共度除夕,是好事。马车就在门外,我们去锦江。夜里寒凉,你穿暖和一些。” 银溪点头,加了件夹棉披袄。她关了门,果然看到门外一辆精致的紫檀木马车已经停靠在外。 银溪先去找夏娇,说了晚间出去和云公子吃顿年夜饭,让阿娇去夜市自由玩耍。 夏娇一听,圆溜溜的眼睛冲着她挤眉弄眼:“去吧去吧!这比闷在家里可好太多啦!你们好好过除夕,不用惦记我!” 马车行过几条街,来到了灯火连绵的锦江边,夜色中沿岸灯盏倒映江中,灿若繁星。长街上摊贩沿岸排开,热闹非凡。 云澜带着银溪,先来到江边一个画舫,名叫锦江小筑,原来是个酒家,既不奢华,又颇雅致。云澜订的是临江最上等的雅间,推窗便是十里江景,这就邀请银溪落座。 夜幕垂落,天空干净无云,群星错落,俏皮的闪着光亮。窗外江水缓缓,温柔得恰到好处。 店仆进来,热情的招呼:“郎君、娘子想点些什么菜?” 云澜的母亲是江南人氏,他口味比较多随母亲,喜爱吃鱼,就先问店仆:“这江中的鱼,什么比较好?” 店仆看这公子一身贵气,也就一点不含蓄的主推时令名菜:“公子喜爱吃鱼,说起来待春江水暖的时候最好,不过现下我们店里也有肉质肥美的,就是这江里的鲂鱼,脂厚刺少,是蜀中像公子这样的贵人正席的首选。” 又看了黎银溪一眼,再补一句:“寓意也好:鲂通‘方’,四方有余,阖家安稳。” 听到最后一句,云澜很是满意:“好,那就要一条。” 店仆看这位客人问都不问价格,直接就要一条,更觉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于是更热情的推荐了好几样店里的拿手好菜:清炖白鸭、玉笋鸡脯、韭黄玉脍。 云澜让银溪也点些爱吃的菜,银溪觉得这些已很丰盛,就只加了一份糖渍银杏和醪糟圆子。 银溪心想,云公子从长安来,应是吃不了这里一贯的辛辣,又特意叮嘱店仆:“菜都选不太辣的吃法吧。” 云澜微微一笑,心里明白,这定是她顾及我的口味。 他问店仆:“有什么好酒吗?要清甜不烈的。” 店仆回答说:“要说我们这里最有特色的,那是郫筒酒,微甜不烈,还带竹香。还有一种呢,挺多像公子这样的文人雅士喜欢,就是文君酒,清润甘醇。不知郎君和娘子想饮哪一种呢?” 云澜一听,这回却没有问银溪,直接对店仆说:“郫筒酒。” 银溪本想尝尝“文君酒”,听云澜直接说了另一种,就没有出口。 “好嘞!郎君、娘子安坐稍等,菜马上就好!”店仆去备菜,云澜这才说起他不要文君酒的缘故。 云澜:“你刚才是不是想要文君酒?” 银溪诚实点头:“嗯。我还挺喜欢卓文君的,她是个勇敢的女子。蜀中很多女子都很喜欢她的故事。” 云澜也点头:“卓文君当年为司马相如,舍蜀地首富之家,当垆卖酒,千古佳话。但是这个司马相如我很不喜欢,薄情寡意,真不给男人争气。” 银溪笑了,美丽的大眼睛弯出好看的弧线。 她心想,以前还从未听过云公子这么直接的痛骂哪个人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4郫筒酒,年夜饭(第2/2页) 但是想想:“的确。司马相如弹奏一曲凤求凰,追求卓文君的时候,家徒四壁。卓文君勇敢追随,所求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也没有求他日后能有什么高官厚禄。 “可是等司马相如成了位高权重的大官,心意就变了。” 她望着窗外微微荡漾的江水,一时有些黯然,“可能人有了很大的权力,或者很多的钱财,心就容易变硬吧……” 她其实是联想到了把她家害得如此之苦的那些有钱有权的人。 云澜忙说:“其实,也不是所有当官的,或是有钱的,都是他们那个样子的。” 他真想说,我上官家的家风就断然不是如此,我外公家也不是那样。 银溪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她刚才一瞬沉浸在自己的悲苦之中,忘了眼前这位云公子也是家境优渥的人。 只不过,云澜一家在朝堂中的身份,她还远未曾知。 正好店仆开始上菜,他们也就不再继续卓文君的话题。 云澜把心里的关切转到先让她好好吃顿晚饭,先亲手为她盛了蒸熟的鲂鱼。 这鲂鱼薄片上铺着嫩笋、泡姜、香芹、韭黄、细葱,淋着豉油羹,一看即知的鲜美。 用餐中静谧安然,窗外流水声,温润治愈。 云澜细致妥帖,慢条斯理用着膳,却默默留意着银溪的口味。 见她动筷最多的是清淡的菜蔬与鲜嫩江鲜,便不动声色将适口的菜品轻轻挪得离她更近一些。她面前茶饮渐浅,就亲手为她续上温热的清茶。 这一举一动的温柔,全无刻意,皆是自然而然、由心而发的关切和周全。 大仇未报,银溪一直敛着自己的感情,但这番细微的惦记,她又岂会无从察觉。 她虽然从来只回应浅浅的微笑和感谢,心里却收着所有从他而来的暖心。 云澜看到她心情见好,也觉得眼前饭食格外美味。 一餐年夜饭吃得舒缓惬意,待二人放下碗筷,窗外夜色更浓了,江畔灯火璀璨,光景甚佳。 云澜对她说:“难得除夕这般好景致。若是不急于归家,我陪你沿堤慢行片刻,如何?” 云澜和银溪外出,夏娇却不似银溪以为的只知没心没肺的出去闲逛玩耍。这个姐姐在妹妹的事情上可是操着心。 她早瞧出云公子待银溪格外不同,可就是摸不透他的底细。 今天除夕,正好云公子和银溪都不在,她准备请云澜身边的阚战吃个饭,这大个子是云公子的义兄,当然了解他。 她亲自去请阚战,只说有事请他过来一趟,然后回到食肆麻利备好了滚烫的红油火锅。 阚战很快登门,一身衣装利落潇洒。见屋内火锅热气腾腾,他开口问道:“夏姑娘唤我前来,是何事?” “哎呀,除夕夜里一个人冷清清的多无趣,拉你一起吃火锅守岁。”夏娇冲他一笑,抬手示意他落座,锅底热油冒着泡,显得夏娇的热情又增了几分。 人家娘子大方邀请,阚战觉得自己没道理反而忸怩了,就坦然落座:“多谢姑娘好意。” 两人相对而坐,火锅热气氤氲。这次是好好招待,火锅里没有放她特辣的调料,夏娇还特意给阚战调配了解辣的油碗。 只不过她其实是个兜不住多深的话的,聊的天没绕多久,便直奔主题,装着随意地开口打探。 “你和云公子从小一起长大,最懂他性子对吧?”夏娇一边涮着菜,一边问,“你说,他对我们家银溪,是什么心思?” 她这一问,可真是问到了阚战的盲区。阚战这个人,对感情的事真是粗疏的很。他连他自己对眼前这热情的姑娘是什么心思都不知道,哪里能知道性子沉稳的云澜对别的姑娘是什么心思? 阚战只能面露无奈:“这我真不知道,他也不曾和我说过啊。” 夏娇挑眉追问:“他对银溪明明格外上心,平日里事事迁就照料,你就没看出半点破绽?” 阚战句句实在:“他待人如何,一向有他的道理,能有什么破绽?” “哎呀!”夏娇急得菜都顾不上夹了,“你在他身边那么久,难道他对每个姑娘都是像对银溪这样的吗?” 问到这么直白了,阚战终于说出了些有用的信息:“他对每个姑娘?” 他细细思想:“在长安,对他感兴趣的姑娘倒是不少,但他一般都避而不见,并没有什么经常来往的姑娘啊。这我怎能看出不同?” 夏娇这一下满意的笑了:“没别的姑娘经常来往是吧?那就好。”这就是最大的不同啊! 今日的打探好歹不算落空。夏娇也不再纠结,放马让阚战安心吃起了火锅。 偶尔抬头,穿过火锅蒸腾的热气,她觉得,这个大个子傻愣愣的,人好像还不错。 除夕夜的一顿火锅下来,两人悄然熟络了不少。 这里是火锅烟火热闹,那边是一江灯火温柔,两处风景,一样安然。 25 新年愿 25新年愿 云澜既是温柔又是得体的提议,想与银溪沿江赏景。 银溪望了一眼窗外灯火星河,转头看向云澜,轻轻点头,美目含笑:“好,这般美景,辜负了可惜。” 两人走出锦江小筑,晚风微凉,但两人浑然不觉寒意。江畔长堤,今夜摆满了除夕的年味小摊,人声喧嚣,极为热闹。 这些小摊也是雅致的小景致,摆着平日不常见到的年俗好物。各样手提花灯自不必说,各式造型栩栩如生。还有捏面人、编竹篾、卖新年糖糕与暖酒的小摊,琳琅满目,十分有趣。 两侧垂柳疏枝轻晃,往来游人笑语盈盈,结伴出门踏夜、来江边守岁迎新的男女老少众多,让这个除夕夜有了浓浓的年味。 云澜放缓了脚步,配合着银溪的步调,因游人颇为拥挤,二人原本相隔一尺的礼貌距离又拉近许多,衣袂时不时轻轻擦过,细微的触碰,悄悄增添不少无声的缱绻。 银溪的目光被街边小摊吸引,往日安守坊内恬淡安静,今天热闹,加之这是她第一回和云澜一起逛这般热闹的江景,于她而言格外新鲜,眉眼就不觉添了许多的鲜活灵动。 她眼中的欣喜云澜都看着眼里,低声含笑开口,语气温软宠溺:“喜欢这些?” “嗯,”银溪点点头:“今日除夕,没想到江边这般热闹有趣。” 两人并肩走近一个糖画小摊,摊主是位老者,手法极为娴熟。铁勺起落间,滚烫的糖汁在石板上游走,线条流畅利落,片刻就让一只栩栩如生的锦鲤跃然石上。 待糖画微凉定型,老者将这通体金黄透亮的锦鲤轻轻铲起,笑着递过来,和善的向他俩说:“郎君和娘子真是郎才女貌!这锦鲤祝你们年年有余,顺遂无忧!” 银溪微微一怔,面颊悄悄染上浅红,但看着老人一脸热诚,又不好分辨说不是…… 云澜却大方抬手接过,笑对老者:“多谢老人家!你也除夕吉祥,岁岁安康。”又转头将糖画递给银溪:“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银溪微微低了头,接过糖画,赶紧转身向前走。手指轻触到糖边,想起老人说的“郎才女貌”,又泛起一阵羞涩。 云澜向老人付了钱,笑着追上银溪。看她面上含羞、眉眼带俏,心里一阵柔软。只不过不想让银溪更加害羞,就不言明,只温柔轻声:“尝尝好吃吗,新年的甜味。” 看他没有细究老人说的话,银溪悄悄放了心,轻轻咬下一点糖边,舌尖尝到暖融融的甜意。她赞了一句:“嗯,很甜。比想象中还更好吃。” 云澜满意点头,温柔的看着她咬着糖画。银溪也抬眼望他,眼里闪过几分俏皮的喜悦。 两人一路闲谈着往前走,在松弛中自然而然的慢慢熟悉、彼此贴近。 又行至一个小摊,一阵醇厚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成都特色的丝丝糖。摊主手持木筷,拉扯着晶莹剔透的糖丝,细糖丝千丝万缕,雪白蓬松,看着也很有趣。 银溪给云澜介绍:“这是丝丝糖,成都府过年节的时候在街巷里随处可见。小时候……” 小时候银溪的阿爹常在年节时候给她买这个,银溪说着说着,却不小心勾起了伤心的事。 云澜明白她心中的难过:“以后,我买给你。” 他这就转身买下一份,递到她手中:“尝尝看,可是儿时味道?” 银溪心中感动,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却笑着把糖递回云澜:“你也尝尝,成都府的甜味。“ 云澜就接过来,捏起一缕糖丝放入口中。糖丝入口即化,是清爽的甘甜。云澜点点头,由衷夸赞:“很好吃。” 银溪仿佛儿时的最爱得到认可一般,眼里闪着孩童般率真的喜悦。 银溪手里举着糖画,云澜手里拿着丝丝糖,刚走几步,晚风挟着江水的湿凉,又送来一阵甜糯的米香,原来是一个卖糖糕的小摊。 蜀地的糖糕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内里的馅料却还是“活糖”,软嫩流汁,极有特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5新年愿(第2/2页) 银溪眼睛睁的圆溜溜的看着,她挺想让云澜也尝一尝这个,但是刚才的年夜饭真的吃的太好了,怕是吃不下了。 云澜看她望着这个小摊,就问她:“想尝尝吗?” 银溪笑着说:“不用了,吃不下了。我们下回再来尝尝它吧。今天好有意思,我们一路遇到这么多糖做的吃食!” 云澜看着她笑,笑容也甜的像抹了糖霜:“我喜欢你说的‘下回再来’。”他一想,还真是,糖画、糖丝、糖糕……“那这一定预示着我们的黎姑娘,来年定是一日更比一日甜。” 江风掠过鬓边,银溪亮亮的眼眸望着他:“谢谢公子的吉言,真是美好的祝愿!” 两人又往前走去,到了除夕祈福放灯的地方。 不同于元宵赏灯的热闹,除夕放河灯是岁末辞旧、祈愿新年的习俗。游人纷纷静心执笔、默默祈福,氛围宁静庄重。 云澜看着身侧的银溪,柔和的询问:“有没有什么心愿?要不要也放一盏?” 银溪望着顺流漂浮、微光摇曳的河灯,轻轻点头:“好,但愿上天能成全了我的心愿。” 云澜有些期待的看着她,眼中露出柔情:“你想让上天成全的心愿是什么,能否说给我听听?” 银溪脱口而出:“但愿上天能给我阿爹阿娘伸冤……报仇。”她稍微迟疑了一下才说出“报仇”两个字,因怕这么凌厉的想法,会扫了云澜今日过节的兴致。 虽稍稍有些与期待不太一致的失落,但云澜瞬间又能体恤她的心意,她说的,正是压在她心里最沉重的事。 她愿意向他吐露,恰说明她的信任。 云澜陪她走到摊前,两人买了两盏荷灯。摊主递过笔来。 银溪将她心愿写下,放进灯中。云澜也认真写好自己那份。 两人并肩行至岸边,一同俯身,将荷灯轻放入水波微漾的江中。 缓缓流水把两盏荷灯摇曳的挨在一起,顺流缓缓漂移向前,融进江中百千灯火,如繁星入江,让人心觉盼望定会实现。 银溪问云澜:“公子写下的心愿是什么?” 云澜轻轻一笑:“容我先留个谜题,待你心愿实现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如何?” 银溪歪头娇笑,“好不公平,我都跟你说了我写的,你却不肯告诉我你的。” 云澜看她娇嗔的样子,心中更是一动,却还是没有告诉她:“等时候到了就告诉你,你愿意先祝福我心愿得偿吗?” 银溪闭上眼睛认认真真的祈福:“请求上天也成全了云公子的心愿!” 云澜笑望着她真诚的祝祷,已初初尝到了心满意足的喜悦。 他心里觉得,唯有先帮她解了心中这份沉重,他的心愿,才美好的更合时宜。 他俩顺着河灯摇曳飘荡的方向悠然向前,偶尔转头,看着她被灯火映照的眼眸,云澜只觉这是许多年来看过的最美的风景。 碰到一处摊铺,上面摆放着蜀锦、香膏和一些有趣的物什,银溪停下来细看。云澜就一直陪着她,觉得她看这些物事的样子甚是可爱。 “你喜欢哪样?我买给你。” 银溪看到一些泥偶,觉得好玩有趣,就选了一只可爱的白色小兔。云澜把旁边的一只黄泥小兔也一并拿起来:“这兔子都是成对的,只有一只太孤单了。” 银溪就把两只小兔都托在掌心,“嗯,两只看着很好。”又买了一只竹篾小篓,把两只小兔放在里面,小心的收好。 云澜怕她走得累了,本想让她一起坐在江边石凳上歇一歇,抬眼却恰好看到江上游船,眼中一亮,转头问银溪: “江上风景,最美之处是在江上泛舟。今夜这江水波平浪静,姑娘愿否与云某登船同游?” 26 江船游 26江船游 江水清清朗朗,游船上点点灯火倒映江中,成一江浮动的星河。 江边泊着的几艘乌篷船,随水波轻轻起伏,船灯暖黄的光照着船身,颇有古朴雅趣。 银溪看着,也喜爱这如画风景,而云公子初来成都,既有如此兴致,她就愿意与他一同坐船同赏这江上美景。 她便轻轻点头,温柔回应:“我以前只常在岸边观江,还未试过除夕泛舟,公子既有兴致,愿与公子登船同游。” 云澜看着她,眼中喜悦如同星河在目,这就引她同往码头。 船家候在岸边,看他二人向码头走来,连忙上前恭迎他俩登船:“郎君,娘子请!” 乌篷船灵活小巧,船身木质细腻,船顶乌篷,遮风挡雨却不挡山河壮景。 踏入船舱安稳松弛,小船轻轻摇晃,起伏贴合着江水韵律,轻柔安稳。 两人坐好了,船家一点竹篙,船身就缓缓离岸,划开江边静水,朝江中缓缓而行。 两岸景致徐徐铺开千年古城的诗情画意。除夕的红灯笼挂在岸边古树的枝头,顺着江岸十里绵延,也将年味和喜气铺向远方。 船行江上,视野开阔,银溪倚着船舷静坐,两岸灯火和江上波光,成了在她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流动的点点柔光。 云澜坐在她身旁,有意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温润自持。而看到她眸中的灼灼光华,却也心中柔情荡漾。 他轻声开口,嗓音如江水潺潺一般动听:“一江之水,岁岁奔流,着实令人赞叹。你的家乡,是个温柔宽和的地方。” 银溪闻言回头看他,她轻声接话:“江水流淌过千年,却好像永远不会老去,真是令人惊奇。” 云澜笑着:“你这见解倒是有趣,一眼千年。” 银溪双手轻抵着微凉的船舷:“云公子家在长安,大宸最高贵繁华的地方,又见过无数壮美山河。成都府的寻常烟火,怕是衬不上公子的见识和风骨吧……” 云澜眼中似闪着明亮星光,微笑看她:“所谓风骨,也不过就是些立身的底气,但若无烟火,人生何其寡淡无趣。这座城,既有温暖烟火,又有清雅风骨,刚柔并济,很是动人。” 银溪听他这番回答,心里很是喜悦,却因他说到最后一句的幽幽柔情而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转头望向漫天繁星。 夜色何其温柔,云澜望着她,不觉感慨了一句:“我少年时也曾自命不凡,后来经的事多了,走过的地方也多了,才知人生滋味。一生中能见山河、遇知己,也算不枉此生了。” 江风徐徐,流水潺潺,船行缓缓,载着两人漫谈心事。 银溪静静听着,带着好奇轻声开口:“我好羡慕公子曾走过那么多地方,能和我讲讲那些山水风光吗?” 云澜目光落向宽阔江面,声音舒缓悠远:“走过的山河,各有风姿,有的地方雄奇险峻,也有的地方辽阔苍茫,而我母亲和外公的家乡又是山清水秀……不过,这些仍只是路过,尚未有一处让我想永久停留。” 他微微停顿,转头看向银溪,声音里藏着偏爱:“然而此处风光,热闹亲切又不争不喧,美的温柔纯粹、不染铅华。比起我家所在的长安,惊鸿一瞥的壮阔盛景,更有长久安稳的柔情如水,最得我心。” 银溪甜甜浅笑,心头暖意蔓延。 江面清波微澜,两岸万家灯火倒映水中。两人并肩站到船头,都觉心头开阔疏朗。 远处江岸不时响起竹筒爆仗清脆的响声,点点金白细火喷涌而上,在低空散落成火花,又转瞬融入夜幕,为除夕夜添了许多趣味。 银溪轻声说:“此前有一段时间,我在封闭自己。竟好似错过了许多人间滋味。” 这是她从未对外人袒露的心事,虽只淡淡一说,却可见得已将云澜视为亲近之人。 晚风拂动衣袂,云澜知道那是什么缘故,温柔宽慰她:“不算封闭,只是给了自己一些时间让心里的伤口愈合。那时清寂,亦是珍贵。能耐得住清寂的人,却往往也最是温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6江船游(第2/2页) 银溪听到他这么说,仿佛一只结了茧的蝶儿,在恰当的时候,被人充满善意的帮着轻轻破开了茧子,扇动翅膀、翩然而出。 她笑意盈盈,眼眸比方才更亮:“公子如此说,解了银溪的心结。原来清寂的日子也不算缺憾。” 云澜看着她眼中的释然,也觉很是舒心:“姑娘本心美善,无论以何种方式生活,都是最好的状态。” 江水缓缓流淌,船身轻轻晃动,灯影柔光缱绻。 银溪望着滔滔江水:“公子在外人看来永远从容有度,也是温和美善之人。” 云澜侧目望她,目光干净、坦荡,心中柔情微露:“分寸是给世间旁人的,在值得袒露心意的人面前,也总会有松弛恣意的时候。” 远处又有烟火升空,转瞬绚烂,落幕温柔。 他俩此刻的相聚却更像江面的长久静谧,虽还不曾轰轰烈烈,却有来日长久。 夜色渐深,江风微凉,船朝着岸边码头缓缓驶去。 待船靠岸,云澜先上岸,让银溪扶在他手臂,安稳登岸。 晚风中酒香与花气仍在轻轻飘荡,西蜀锦城年节的繁闹三更不歇。 云澜却不想让银溪太疲累,温和体贴的询问:“可是有些乏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银溪轻笑点头,夜已深了,再若久留,确是不便。 两人江上同游时,云澜的马车在岸上随行,此时也早备好。 两人走过去,衣袂被晚风轻轻拂碰,细微的触碰让今夜的两心轻动,悄然各藏心间。 马车缓行,云澜看着银溪:“这个除夕夜,有黎娘子同游,深慰平生。” 银溪轻声回应:“能与公子一同过节守岁,银溪……何其有幸。” 她话语含蓄内敛,眼中却如映入满城灯火,柔光点点,充满盼望。 银溪将自己最纯粹的心动深深藏在了心里。 云澜仿佛听得到她心中的声音一般,双眼也柔光灼灼的看着她。 马车轻轻颠簸,晃动着两人各自放在心里,却全然相同的心愿:“只盼往后每年除夕,都能如今夜这般温柔共度。” 今夜只藏于心的相知相惜,成了两人一生中淡淡着色、却久久难忘的温柔印记。 云澜将银溪送回了家,与她温柔道别:“早些休息。来年福气满溢,喜悦平安!” 银溪甜甜笑着看着他:“也愿公子亦如是。” 他看着她关好院门,才重新上马车回自己的宅院。 银溪一扭头,才见夏娇还未睡下,兴奋蹦跳着从屋里出来。原来阿娇一直在等银溪回来,只是刚才看到云公子送她回来,火速藏在自己屋里没有出来。 这会儿她飞跑出来,拉着银溪“审问”:“快说,你和那位云公子去哪儿了?都聊了些什么聊到现在!” 银溪脸有些泛红,幸好有夜色遮着。“就是……吃了晚饭一起在江上坐船赏玩了一会。” “噢~”夏娇一拍手,意味深长。 银溪:“唉呀,早点歇息吧。明日初一,我们去师公那里。” 她赶紧回去洗漱,躲开阿娇的盘问,也让清凉的水褪一褪脸上烫烫的感觉。 银溪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每个笑容、每一句话,都恍若一场美丽的梦,映在她的脑海,印在她的心里。 她闭上眼睛,努力的入眠,明天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 然而有些刺骨的现实,并不会简单的因为时间的辞旧迎新就会直接有不同,她仍要亲自去面对,也求亲手去改变。 回到宅子的云澜,望着窗外,也久久不想去安睡,他看着星光洒在后院的一池清水。 回想着她轻轻吟出“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样子,轻声倾吐了他的新年心愿: “我愿做这一心之人,盼你与我白首相依。” 27 玉痕安 27玉痕安 年节的数日休息很快过去。黎氏银花丝坊的木门再次敞开,银锤敲打银料的清脆声响,伴着巷口早点摊的香气,早早地在街巷中荡漾。 黎银溪坐在梨花木工作台前,手中的银条在拉丝板上反复拉扯,渐渐变得细如发丝。 一双明亮的美目盯着指尖的银丝,仔细的掐制成芙蓉纹样。 银丝细韧,有时候会将指尖割出细小的伤口,甚至可能渗出血来。但指尖若缠上纱布,会影响对细丝的感知,也不够灵便。 这株芙蓉马上就能完工了,银溪顾不得手上细密的伤口疼痛,这些天都从清晨忙碌到夜晚。 云澜阁的楼上,能望见银花丝坊的窗前。那位俊朗的公子也常是清晨就在这里,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眺望,嘴角便会向上牵起微笑,然后再将目光移回手中的笔。 银花丝坊里,银溪终于完成了整株芙蓉花,层叠错落的花瓣形态逼真,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温润的银光随着花瓣的起伏流转,精美无比,却又生机盎然。 银溪看着辛苦近一月,终于完成的作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娘,”银溪轻声说着,“这株芙蓉原本我想自己留着,就像你陪在我身边一样。” “可是现在有位公子,他想送给她母亲祝寿。他是个好人,银花丝坊能在这里安稳的开着,多亏了他的保护。相信娘一定不会怪我,请娘保佑他。” 带着一些不舍,银溪从椅子上站起,准备亲手将这株芙蓉送到云澜阁。 还没出发,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仆从,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木盒,快步走进了作坊。 仆从神色恭敬,银溪认得他是云公子的手下。果然,他走到黎银溪面前,微微躬身:“黎姑娘,我家公子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他打开木盒,盒中放着一个白色的瓷瓶。“公子说,姑娘做银花丝容易伤到手,这是他专门托人从长安送来的灵药,让我给姑娘送来。” 黎银溪拿出瓷瓶,轻轻握在手中:“请你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仆从躬身行了一礼,正要离开,银溪忙跟他补了一句:“请你转告云公子,这株银花丝芙蓉已经做好了,我一会儿就给他送去。” 仆从应声离去,银溪看着手中的瓷瓶,想到“专门托人从长安送来”,银溪心里涌动缕缕暖意。 云公子不止常常为我的银花丝坊着想,对我,也体贴入微。他的关心、体贴,我真的都可以收下吗? 银溪看着银花丝芙蓉,这时候,她多希望自己的双亲还在,可以听听她的心声,告诉她他们的看法,“娘,要是你在就好了……” 这时,指尖的疼隐隐传来。银溪打开瓷瓶,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发出来,这药膏贵重,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涂抹在手上的伤口上。 清凉的触感蔓延开来,指尖上的疼痛感立时减轻了很多。“这药的效果,真的是好!”银溪忍不住轻轻赞叹。 她收起瓷瓶,把它放回木盒子里珍惜的收好。 带着刚完成一件满意的作品的轻松和喜悦,银溪捧着银花丝芙蓉走向云澜阁。 上午的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暖的,给银溪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也给她手中的银花丝芙蓉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银溪进入云澜阁,就有仆从恭敬的将她引到楼上。看到她来,云澜从窗边的桌前起身迎她,脸上带着喜悦的神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7玉痕安(第2/2页) 刚上楼的银溪,正迎上这笑容,眼前心中一片明朗,忙说:“我来送这株芙蓉。” 云澜接过银溪手中的银花丝芙蓉,因底座不大,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的会彼此触碰。 幸好他转身去把芙蓉放到桌上,银溪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她不知道的是,转身的云澜也早察觉到了指尖微微划过的电流,很轻,却已触到了心。 转身回来的云澜,却已恢复一如往常的大方。但还是忍不住问她:“送去的药,可用过了?” “嗯,这药叫什么名字?一涂上去,手指就不疼了,真是灵药!”银溪回答的时候,眼中闪着光亮。 云澜看着她,甚觉可爱,又看看她的一双玉手,突然一笑:“这药以前的名字也普通的很,但你一用,它就有个好听的名字了,叫‘玉痕安’。” 银溪听到他这带着尊重的打趣,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目光已不敢在他脸上多做停留。 她转开视线打量了一下云澜阁的二楼。除了临街的一面开着窗,其他的墙上都挂着字画,明亮、整洁、雅致,很像她对这位云公子的印象。 云澜向她说:“想看看这些字画吗?” 银溪忙点头。她也真的是想看一看这些字画。银溪闲时也爱读书,更爱画画,但她觉得自己与云公子这般满腹诗书气自华的人相比,还是远远不及的。 因而开阔眼界的机会,她总还是不想错过。 云澜给银溪一幅幅的娓娓解说,声音如淙淙泉水流淌。他时不时转头看看她,看见她看着这些画作时眼中闪着光,云澜问她:“喜欢吗?” 银溪的心里充满了赞叹,“喜欢!” 可话一脱口而出,却突然觉得有点分不清是对画还是对这讲画的人,脸颊便微微红了。 还好听到他说:“喜欢哪一幅,送给你。” 银溪连忙摇头:“这些画这么贵重,这可不能收。” 云澜竟也不勉强她,微笑对她说:“喜欢的话,就常来我这儿看。和我,不用拘束客气。” 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勇气常过来找他,但云公子这个邀请总归是让银溪心里暖暖的。她就先低声应下了:“好。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好,我送你。”云澜对她总是温柔的,而他的温柔,又从不会拘禁她的自由。 到云澜阁门口,银溪说,“公子留步。” 云澜阁到银花丝坊,几间铺子的距离,再让他送下去,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 云澜就微笑目送她回自己的银花丝坊。 云澜阁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之后,马上之人勒马飞跃而下,正是阚战。 “你来得正好,正有事需要你亲自出马。”云澜从楼上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封好火漆的信,递给阚战: “这封信要八百里加急,寄给王晏,送信之人务必可靠。” 阚战:“放心。”随即转身出去。 一般要寄给吏部侍郎王晏的信,必定事涉官员,那么在这成都府,八成至少是和知府有关。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就要看这位云澜公子准备筹谋多大和多深远的事了。 28 天光花海 28天光花海 初春的这一日天气晴好,风轻软地吹着。 银花丝芙蓉完工,银溪心里有了短暂的轻松,她拎了一只竹篾篮子出门。 银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上衫,藕粉色的长裙直坠脚面,头发简单又灵巧的挽着髻,用常戴的银簪别着,鬓边碎发在轻风中微微拂动。 过去的一年多里,这条小路她曾走过许多遍,大多是独自一人,有时也带着夏娇同来。 一年多前的那段日子太过艰难。爹娘刚刚下葬的那些天,她常坐在师公家的院子里,一言不发的呆坐着。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有爹有娘的温暖为何会一夜之间就被人生生夺走。 终于有一天,她从那个院落里走出来,虽然只是麻木地迈着步子,就那样漫无目的一直朝前走着。 那一天,银溪穿过一片荒坡,走过许多乱石,踩着深秋枯黄的草茎,被凉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她都没有停下,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呼唤她:“往前走,再往前走……” 然后,她翻过了一面山坡,只见一片花海倾泻而下,直入眼前: 整面山坡泼洒着各种美丽的颜色,紫的、粉的、白的、黄的、蓝的……,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花朵们在这片人迹罕至的野地恣意绽放、自由蔓延,一直铺到山脚下的溪涧边,友好的为溪水留出一条晶莹的玉带,就又向前延展到对岸,为更远的山坡披上这件充满野趣的盛装。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下来,一束又一束照耀在花海上,光影流转,仿佛与花海共舞婆娑。 那日的银溪,怔怔的望着这一切,慢慢的,这一片生命的气息轻轻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击穿了笼罩着她整颗心的那层灰蒙蒙的硬壳。 于是,她不再用尽全力的苦苦撑着,任凭眼泪夺眶而出…… 后来,她带着夏娇一起来采花,夏娇看着这片上天赠予的风景,说:“银溪,我们不能让仇恨淹没我们,得往前看。 “我们要好好活着,比那些恶人活得更长、活得更好才行!” 银溪没答话,但她采了一些花回去插在陶罐里,摆在窗台和案头。 花儿让他们住的院子变得亮堂了不少、也活泼了许多,从那时开始,银溪在这些生命力极强的花儿的围绕下,走向了银花丝的工作台。 今天的黎银溪与那时的她相比,又成长了不少、又坚强了很多,而这份成长和坚强,并不是她一个人独自获得的,有师公、阿娇给她的亲人的温暖,有银花丝给她的做工的底气,有这片花海给她的神奇的鼓舞,还有,那位惊若天人、却对他温情脉脉的云公子…… 银溪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碰脚边一朵小小的白花,像是跟这位小友打个招呼。 小花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带着细密的绒毛,在她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给她回应,欢迎她的到来。 她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泥土的清新和花朵的香气,一直沁到肺腑里去。 就在银溪一个人在花海中呼吸自由的时候,云澜去银花丝坊找她,却发现门关着。他诧异今日银溪怎会没有早早就来到银花丝坊里。 云澜担心银溪是因为天寒受凉了,这就去夏记食肆找夏娇确认她是否安好。 夏娇:“噢,今天早起她去她的秘密花地了。” 云澜觉得很有意思:“秘密花地?” 按夏娇指点的路线,好像不近。“这么远,她就一个人走过去?”云澜心想。 他这就让仆从给他牵马过来,策马朝夏娇说的方向奔驰而去。 远远的,云澜就看见她了。银溪正轻盈的在花海中穿梭,长裙摆动,美的像一片轻柔的烟霞。 云澜将马儿系在一棵树上,轻轻笑着缓缓走近。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无拘无束、自在松弛的样子,真让他心生欢喜! 银溪一转头之间,看到云澜竟然出现在这里,又是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心想:“刚才在花地里转圈,有被他看到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8天光花海(第2/2页) 云澜已经走近,微笑着看着她,目光像是比阳光还要热烈,看得她赶紧撤开跟他对视的眼睛。 “云公子?你怎么来这儿了……” 云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好的地方,没想过带我来吗?” 银溪被他逗得笑了,月白衣衫衬出脸上粉扑扑的颜色。 她虽没有用言语答对,却引他向前、与他并肩朝前走着。 “这里真是僻静。”云澜环顾四周,赞叹到:“也真是一片难得的好风景!” 银溪忽然发觉,和他分享自己拥有的美好的一切,竟很自然,也很温暖。 云澜问银溪:“这里偏僻幽静,你是怎么发现有这样一处地方的?” 银溪微微沉默了一会,轻声回答他:“最艰难的时候,心情不好,四处乱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她说得很轻很淡,云澜却体会到了那时艰难对她来说很重很痛。 他没有再用言语去触碰她的痛,只温柔又安静的陪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向前走着。 银溪发现,好像跟他说出来,也就没有那么疼了。 一时间,他俩都没说话,就这么并肩看着漫山遍野的花儿。 他见过御花园里的奇花异草,也见过江南园林里的精致花木,可是那些好像看过了便就是看过了,也从来没有觉得特别奇妙。 可是这片无比自由、带着蓬勃生命力的花儿们,像是一群淘气的孩子撒着欢跑遍整片山坡,又忽然的、热情的、不管不顾的,把这个花海中轻柔却又坚韧的女子送到了他的心上。 云澜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带着感谢和满足。 银溪提着篮子走进了花丛,她蹲下来,开始采紫色的小雏菊,动作很轻很快。 她抬起头来,隔着花丛看着云澜,笑着向他招手,让他也一起走近些来看这些小花。 她的笑容和眼睛里的光,是从她心里透出来,轻轻拨动着云澜的心弦。 云澜跟着在她旁边蹲下来。他伸手想帮她去采一朵花,但又有些不知道该从哪下手。看着她轻柔的动作,他好像有点怕自己动手太重会弄疼了这些小花。 银溪懂他心中所想,她伸出手教他:“你看,顺着花朵的茎往下,找到分叉的地方从这里轻轻掐下来就好,这样它明年还会再长。” 云澜照着她说的做了,掐下一朵紫色的小花,放在掌心里满意的看了看。 然后忽然很自然的抬手,把这朵小雏菊别在了银溪的发髻里。 这一瞬间,银溪仿佛回到她最初站在花海前的那一刻,那忽然被光温暖和照亮的感觉,轻柔的温度直暖进心里。 银溪脸上粉扑扑的颜色就没淡下去过。她没有说话,继续低头采花,但动作比方才更轻柔了。 云澜又认真帮她采下几朵,这回是放进了她的篮子里。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她的侧脸。 银溪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白皙的面上带着粉粉的晕红,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的样子很安静,但安静中蕴藏着一种力量,外表波澜不惊,内里却热血奔腾。 云澜已经越来越清晰的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了。 京城优雅的贵女、塞外胡地的烈性姑娘、江南温婉的女子……他见过很多种女子,但对他来说,美则美矣,了则未了,从来敬而远之,无一人入他的心。 黎银溪的美丽,更胜那些女子,而她更有一种她们没有的生命力,是遭遇过泥泞,却不受玷污的清纯,是被摧折过,却仍然向往光明的坚韧。 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也对云澜有着独一份的吸引力,让他觉得:千万人中,唯你而已。 29 同骑归 29同骑归 云澜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山。山青天蓝,风暖花香。 这里的一切,美好的让他终于想留下来。身边的这个人,他更想永远留在身边。 银溪采摘的花已装满了一篮,她满意地站起来,却忽然“哎呀”一声,有些站不稳。原来是蹲得太久,腿脚有些麻了。 “小心。”云澜眼疾手快,伸手扶在她的后背。一触之间,两人的心里不约而同都有点麻酥酥的感觉。 “没事没事,”银溪赶紧站稳,后背迅速脱离这温柔却毫无力量抵抗的触碰。 向他红着脸不好意思的笑笑:“蹲太久了……” 云澜收回了手,手指却轻轻握了握,想留住那一瞬的温馨。 他也笑一笑,为免她尴尬,就问:“你采这么多花,打算做什么?” “带回去插在花瓶里,装饰屋子呀。还有些晒干了可以做香囊,还有的可以泡茶,用处可多着呢!”银溪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的能做鲜花饼。” 云澜眉毛一挑:“鲜花饼?” 银溪点头对他说:“嗯,这里有些花是可以吃的。把花瓣洗干净了,用糖腌一腌,拌上蜂蜜和面粉,包好了一烤就成了,很香甜。我做好了给你尝尝!” 云澜看着她,笑容里已带着疼爱:“那我一定要尝尝。” 他说得很认真,一点不是客气话。 银溪看着他,忽而心跳又快起来,就又不敢再看他了。她提着篮子转身就走,差点被花丛里的枝蔓绊了一跤。 云澜在她身后,没看到银溪脸上对她自己尴尬无语的表情。只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非常可爱。 他解了马,牵着跟上她,转头对她说:“我们骑马回去吧。” 银溪愣了一下:“啊?”她还不会骑马,再说了,这里只有一匹马啊。 “路还挺远呢,”云澜说着就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来:“上来。” 银溪站在马下,仰头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绽放,耀眼得不敢长久直视。 她正犹豫间,云澜已经探身下来,一只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腰后往上一推,稍一用力,就让她整个人飞上了马背。 银溪轻呼一声,已经坐在了他身前。她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 云澜的双臂从她身体两侧环绕,拉着缰绳,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将她圈在了怀里。 银溪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她一动不敢动,两只手抱着竹篮,脊背绷得笔直。 “坐稳了。”云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和又带着笑意的低音和他的气息一起拂过她的发顶,萦绕在她耳边。 银溪心跳快的好像都能听得到她的心跳声。 云澜的坐骑名叫墨驰,这本是千里良驹,真要奔跑起来,风驰电掣。 然而常年相伴,马儿仿佛能通晓主人的心意。此刻开始前行,载着主人和他放在心里的女子,只悠哉游哉,稳稳当当,缓缓而行。 微风吹拂,银溪鬓边几缕发丝拂到了云澜的脸上。 他不闪不避,甚至微微侧了头,轻轻享受着她轻柔的发丝在他脸上停留。 他的怀抱温暖而安定,让银溪的紧张渐渐松弛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9同骑归(第2/2页) 一路有泥土和青草的香气,阳光带着柔和的温度披在他们的身上,一切都安宁平和,像是整个世界都忽然变得更加柔软了。 银溪稍微大着胆子,允许自己奢侈的幻想一小会,想象一下如果以后的日子都能有他会有多么的美好。 如果每一天,她都能看到他;每一餐吃饭的时候,他都能坐在她的对面。 像今天一样阳光正好的时候,他们能一起享受这温度;天阴下雨的时候,他们一起撑着伞同行。 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会不会就像现在这样,把她裹在怀里,那风也就不那么冷了…… “不行不行,”银溪赶紧摇头,没想到,自己心里竟一会儿就能冒出这么多贪婪的想法! 稍微一想,念头就像花海里的花儿一样一朵一朵地冒出来,拦都拦不住。不能再想了! “什么不行?”云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困惑。 银溪只觉尴尬到极点,还好是背着身子的。她强作镇定:“没什么……” “我都听到了。”云澜这次不依不饶。 “那你肯定是听错了!”怎么可能把刚才的念头告诉他呢?银溪只能强词夺理。 云澜笑了,笑声从胸膛里传出来,银溪的后背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又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心底生出。 她头一回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笑声不止能用耳朵去听。 她可没有言语来反驳这个笑声,就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最先闻到的,仍是他身上清朗的气息。 银溪终于被自己的痴心妄想打败了,心里默默的自己承认,好吧,我就是想着如果以后的日子都能有他,该有多好! 马蹄声清脆地响着,阳光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色。身后的山影渐渐模糊,近处的村落开始清晰起来。 一看到有人了,银溪就说:“我想下马走走!” 云澜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也不勉强她,却是自己跳下马来,打算就这么牵着马带着她继续向前走。 银溪却不肯自己一个人骑在马上,“让我也下来嘛!” 云澜看着她:“有马为什么不骑着?还有一段路呢,该走累了。” 银溪:“我想和你一起走着。” 云澜听到这句话,便笑着扶她下马。 银溪的竹篮挂在马鞍旁,各色绚烂在两人身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曳。 偶尔,她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臂,便会想起刚才他温暖安稳的怀抱。 他们明明是走回银花丝坊和云澜阁在的那条长街,可她觉得,像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身后的那片花海,不畏过去,只管盛开。 银溪想着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曾这样鼓励自己:“日子不会一直黑暗下去的,总会有光能穿透乌云,照亮这里,照进我的人生。” 今天她突然觉得,还是没有想到,这束光真的来临的时候,是这么明亮和耀眼! 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就在这一刻,云澜转头,给了她一个明亮的笑脸。 她也轻轻笑着看着他。她心想:“我可不可以勇敢一点,把这束光留下来,留在我以后全部的日子呢?” 30 高利贷 30高利贷 西蜀的早春新茶,惊蛰后就会开始售卖。为这一个初春的蒙顶甘露,黎银溪已经等了好些日子。 只是今春的雨额外的多,银溪立在檐下,看雨水顺着瓦流出一溜水帘。 银溪撑着伞去往这条街上她很熟悉的一个茶铺,刚进门,却发现邢老伯伏在桌上,泪水滂沱。 “邢伯,这是怎么了?”银溪惊讶的收了伞,忙上前问她。 原来,这半月的雨,在峨眉山是挟着雷暴的倾盆大雨。邢伯的儿子邢仁,去峨眉山收茶,过青衣江的时候,满载着今春最新的峨眉雪芽、峨眉毛峰等新茶的船被洪水打翻在了江里。 邢仁和几个伙计死死扳着船被打散的木头,又凭着都通水性,这才好歹捡回性命。但一船的好茶,却都尽数成了泡影。 更糟糕的是,前两年茶铺营收低迷,邢仁想趁着今春好好赚一笔,为了大量收新茶,出发前去万昌银铺借贷了二百五十两银子。 邢伯原本不让他去借钱,“万昌银铺的利息要月利十五分,还要拿铺子做抵押。三个月换不上,我们家的铺子就没啦。” 邢仁却信心十足,收了新茶回来,两个月就能还了借的银两,“做生意,下得了本钱,才赚得了银子!” 此刻,邢伯手里攥着那张借据,万昌银铺的朱砂印在上面,殷红如正滴着血。 “邢仁呢,他人现在在哪?”邢仁比银溪大几岁,多年邻居,银溪知道他虽行事是有些鲁莽,但人是个善良本分的,断然不会抛下邢伯一个人面对这债务。 邢伯老泪纵横:“万昌银铺听他说还不上钱,要拿我家铺子抵债,他死活不肯,被孙万昌的打手给抓了,眼下生死不知啊……” 看着邢伯束手无策、愁苦作难成这样,银溪心里很难过,“邢伯,你等一等,我去想想办法。” 银溪回到银花丝坊,把开张后赚的所有银子全部拿出来,清点一下,一共八十两。 她皱着眉头,心里算了算,“邢仁找万昌银铺借的本金就要二百五十两,还要月利十五分,利滚利的算,怕不是已过了四百两了……” 她把柜面里所有的银花丝首饰拿出来,“实在没别的法子,就先全部当了,总得帮邢伯先渡过难关,把邢仁先救回来再说。” 正赶上夏娇过来送饭,问她这是打算干吗,听银溪说了缘故,夏娇立刻回去取钱:“等我一下,我的也凑一凑。” 过了一会儿,夏娇跑回来,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碎银和几贯钱。 她一边算,一边骂:“邢仁这个蠢蛋!万昌银铺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还上赶着找这种麻烦!” “约莫不到四十两。”夏娇数了一遍,不甘心还差那么多,又数一遍,“你刚说,一共得多少?” 银溪叹了口气,“我们俩凑的银两全加一起,还差很多。”于是,把首饰都收到一个大木盒子里。 她刚准备拿着首饰去当铺,门外,云澜却举着伞来了。 夏娇目光在他俩身上一溜,“那你俩聊,我先回去了。”然后,飞快穿过雨幕闪人。 云澜收了伞,将伞立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从容汇成一线,汇入青石板路上的雨河。 他跨进门来,长衫下摆虽湿了一圈,却成了和晴天不同的另一种风姿。 “你这是要出去,去哪儿,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吗?”云澜一指银溪怀里抱着的盒子。 “就这街上,邢记茶铺的邢伯,他儿子找万昌银铺借了银子,现下还不上了。我和阿娇凑了百余两,还短挺多。我这就去把这些首饰当了,或许还能再凑个百来两。 “先去把本金还了,利息,看能不能让孙万昌再宽限些时日……” 说到最后一句,云澜一挑眉毛,银溪自己也觉得虚,让孙万昌发善心,恐怕是难有这个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能凑的先凑出来吧。”银溪正要往外走,却被云澜轻轻拦住,从她手里温柔接下这个木盒。 “凑钱这样的事,你为何不来找我?”他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金铤:“这大约是三百五十两银,你看加上这个够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0高利贷(第2/2页) 银溪犹豫了:“这……” “还有短缺?”云澜又取钱袋。 银溪忙说:“不是,够了!那我先代邢伯收了,回头邢仁回来,让他赚钱还你。” 云澜看着她,眼中露着柔情,开个玩笑缓解她遇上这事的紧张:“你就说是你的钱。我何必让个陌生人欠我人情,若有人情可欠,也得放你这儿。” 银溪被他这么看的不敢接他的目光,低声说:“那……我以后还你。” 云澜一笑:“金银你可不欠我的。前日的银花丝芙蓉,我还没结过账呢。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金铤是工价。天意让你那株芙蓉值四十两金。” 银溪刚想说哪里值那么多,云澜却轻轻一推她:“快去吧。你不是说邢伯急等着用钱吗?” 云澜又补了一句:“一会儿我派几个人陪邢伯去还钱领人。孙万昌那里的腌臜之地,你还是不要去了,把钱给邢伯就赶紧回来吧。” “嗯。”银溪应了,看了他一眼,闪着柔光,这才跑去邢伯那里。 天青色布的裙裾从云澜脚边扫过,她撑着伞踏进雨里,云澜目送她的身影在长街雨雾中坚定的前行。 邢伯看着眼前已经凑足了的金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松言、竹叙、惊锋、破刃已经来到茶铺,显然是受命于云公子,要陪邢伯去接回儿子。 听说那金铤和眼前这些来帮忙的人都是云澜阁的云公子的援手,邢伯颤抖着要给他们行礼,松言忙托住他深深鞠躬的手臂,“老伯不用客气,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邢伯此刻说不出感激的话来,心里却是记下了,这位云公子实在是位大大的好人。 银溪回到银花丝坊,发现云澜在帮她把首饰摆放回柜台里。 她偷偷把他背影多看了两眼。 往前走过去,一看之下,银溪大为惊讶。首饰收到盒子里,早就打乱了,可是他竟然把它们样样都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惊奇的看着云澜,终于知道了这世上是真有人能过目不忘的。 云澜看着她又是惊喜又是惊奇的眼神,却轻轻松松一笑:“都放好了!” 银溪也笑了,笑得喜悦又安心。 她忽然想到什么,觉得大为可惜:“可惜,邢仁的茶船沉了,不知今年的蒙顶甘露是不是也没有了……” 她知道云澜爱饮此茶,等了这么久要去买来为他备着,却出了意外。 “没关系啊,在你这儿喝什么茶都是甘露。”云澜像是全然明了她的心思,微笑着宽慰她。 他坐下,和银溪一起等邢仁回来的消息。 邢仁被接回了他家。松言来报,说是受伤不轻,身上鞭痕纵横。 云澜皱了皱眉,因在银溪这儿,先没有多说什么。松言会意,其他探得的情况也没有在这里细说。 银溪听说邢仁伤成这样,过去拿出她珍藏着的云澜送她的那个瓷瓶。 云澜一看,忙跟她说:“这个你可不能给别人。” 松言也笑,他跟云澜最近,八护卫中也属他最机灵。许多重要的事、细致的事都是他替公子亲手经办:“黎姑娘,这药可是太……” 云澜忙截住话:“太难得了,我专门找人配的。这可不是一般的金创药。你的‘玉痕安’你要好好收好,手上但凡有伤口就立即涂上,好了不会留疤痕。” 松言看他截住话,就把刚才那句“这药可是太医署的名医收到公子的去信,专门配制的”,生生给咽了回去。只说:“邢仁那里,我们已经给送过上好的金创药了,姑娘放心。” 银溪这时才知,云公子赠与她的“玉痕安”,是比上好的金创药更好的灵药。 云澜和松言回去了,银溪把“玉痕安”握在掌心,又看着柜上一件不错、原样摆回的银花丝饰品。 她久久回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比如那句柔情的玩笑“要有人情,也要放你这儿”…… 她心里不时闪过奇异的甜蜜。那一年多前突然坠入冰窖、被凝成了寒冰的心,终究还是被这位云公子的温暖一点点重新捂的热了。 31 阚家军 31阚家军 回到云澜阁,云澜听松言详细说绑走邢仁的那一群究竟是些什么人。 “人在西郊一个破屋子里,有十余匪徒在其中。我们探了屋子的后山,有匪徒盘踞的几个窝点,那么分散着,显然是为了防着官府的围剿。” 云澜问:“看到匪首容貌了吗?” “看到一个,似是匪首。” 按松言的描述,云澜画出了那人的面目,交给松言:“待我们的人到府衙上任,拿去和存档对照一下,看看是什么来路。” 松言说:“对了。来的路上我问过邢仁,他说,那几日里,有个领头的曾去过问过破屋子里那帮人审问他还剩多少家底的情况,旁的人都喊他‘风哥’。” 名字有个“风”,云澜稍一思考,微一冷笑:“踏破铁鞋无觅处。难道是,余断风?” “连官银都敢劫的余家那帮土匪?”阚战也知道他们是谁,立时起了斗志。 云澜点点头,突然,冲着阚战来了一句:“我这就上书圣上,以剿匪之名,助你召回阚家军如何?” 阚战闻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还没有出声,但眼里闪动的光亮和志气昂扬的身形上,早已燃烧着让当年阚家军帅旗重新立起来的渴望。 “不过,要剿了西郊城外山上那百余匪类,我们得在回京之前完成。”云澜把阚战的思绪带回眼下需要解决的任务。 “怕是阚家军尚未及赶到这里。所以我们还是要仔细的筹划一下。少不得让你老兄多多出力了。”云澜朝阚战扬眉一笑。 百余匪类,还不足以让阚战心中有什么波澜:“你我加上他们八个,一个灭他们十个,不在话下。” 能真正让阚战热血沸腾的,是那支即将到来的威武之师。 天边雷雨已散,红日破云而出。 上官云澜的密奏到了皇帝李天翼那里:“西蜀山高林深,匪患绵延数年,臣提议,召当年阚家军旧部驰援,既解西蜀心腹之患,又为朝廷重建一支精锐之师。” 李天翼阅罢一笑,他很清楚上官云澜和阚战的能耐,只为剿匪,他们有的是办法,咫尺之间也有资源可以调度。 这份来奏真正的目的,是让阚家军的大旗重新为大宸飘扬起来。“算无遗策,这时机抓得是真巧。” 李天翼的心意与上官云澜和阚战完全一致,大宸需要这支忠诚的军队。这只曾被当年的崇王趁着势弱而险些撕裂的雄狮,是时候重新站起,为这个国家镇守一方疆土了。 然而,皇帝李天翼在朝堂上刚抛出这个议题,还是遭到了一些反对。 反对的理由都很冠冕堂皇,李天翼却非常清醒,这些声音出自过去与崇王亲善的那些旧臣,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禄蠹。 他微微冷笑着,一言不发的听完这群人的陈述。心里考虑的,却是不止要重建阚家军,还要以恰当的方式一个个解决这些绊脚的石头。 听到有人说:“那阚战年纪轻轻,岂能独自统领一支军队?” 一直沉默静听的顾开山老将军开口了:“当年的阚震山将军率十万之众与北狄二十五万大军周旋的时候,也只刚刚而立之年。” 戎马一生,又在平定崇王叛乱之时立下过大功的顾老将军一言既出,满殿皆静。 这位老将军缓缓走到殿中:“十六年前与北狄大战,阚将军夫妇以身殉国,为大宸北部至少换来二十年的太平。 “如今,他们的儿子成长起来。圣上登基之前遭遇东宫之困时,这位年轻的将军力克龙武叛军,斩了叛军统领的首级,足见堪当大任。朝廷当重建阚家军,为大宸再立一支精锐之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1阚家军(第2/2页) 座上天子闻言,深为动容。李天翼站起身来,既是向着顾老将军,也是向着满朝文武:“顾老将军所言,深得朕心。今日重建阚家军,非只为嘉奖阚战之功,而是要为大宸,再立一支精锐王师。 “这些年,不止北狄对我大宸边境时有骚扰,西蜀边境的南召国也蠢蠢欲动。如今将阚家军旧部尽数召出、调往西蜀,交由阚战统领,不止为剿连年匪患,也是为朕安定西蜀做好准备。” 李天翼没有再容谁发出反对的声音,声音洪亮坚定的向满朝文武宣布:“时机正好,兵部即刻着手办吧。” 天子之命一出,一锤定音。 北境边城。夕阳将城墙染成赭红,风里卷着塞外的黄沙。 阚家军旧部已召集完毕,四万人的军队整装待发。曾经的十万大军虽只余剩四万人,但帅旗已立,不堕雄风。 韩信义老将军望着大军,眼中浮现出当年阚震山夫妇的身影,泪目中,却又仿佛看见当年那个五岁的孩童已经成长为一个英姿飒飒的将军,长戟骏马,威风凛凛。 阚战十六岁的时候,韩信义曾专程来到上官府上,见过他一面。 他到来的时候,阚战正在院里练枪。一招一式,沉稳得不像那个年纪能有的模样。 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韩信义站了许久,等他收了枪回过头来。他看到这少年看着他的目光里,既有看到陌生人的疑惑,却又好像有几分亲切。 少年面容像他母亲,身形像他父亲。 如今,该得身长八尺了吧。韩信义心里想着,真心的高兴! 盼了十数年了,这一天终于来到。这个在沙场上厮杀了大半生的老将,终于要与阚家又一代将军,驰骋疆场、并肩作战。 他取出一卷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珍藏多年的旧布,双手捧着,交给被差往西蜀头前报信的兵。 这卷布送到成都府,阚战手上的时候,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挺直脊背的年轻将军,跪了下来,双手捧着接过这面旗帜。 岁月让布褪了颜色,可展开来,斗大的“阚”字威严依然。 十六年前的战场上,这面旗帜随着阚家军挺立到最后一刻,将北狄军赶出了大宸,二十年内无力再犯。 阚战低头看着这面旗,旗面上每一个笔划,仿佛都写着“凡我河山、寸土不让”的决心。 手指触到旗面上早已干涸、清洗不掉的血迹,这个从来只让敌人流血、自己从不轻易流泪的威武青年,整个人颤了一下,热泪一滴一滴砸在尘封了许久的这面旧旗上,晕开片片新的深色。 这情形,上官云澜看在眼中,也是动容:“四万大军,两个月可从北境抵达西蜀。” 阚战直起身,点点头。他脸上神情平静下来,带着极大的敬意将帅旗叠好收起。 自今而后,阚战再上战场、长戟再出之时,这面旗帜将永远飘扬在他的身后。 他迈步往外走去,夕阳下,挺拔的背影无比坚定。 许多年前,一个很像他的铁血背影也曾是这样走出营帐,带着他麾下的将士,英勇无畏的冲向了北狄二十五万大军。 如今,他将承载着这份“护我山河”的志向,立起一个新的军营。 四万将士的呼喝声仿佛已经穿过万里,如雷声滚滚而来。 32 布杀局 32布杀局 成都府知府许镓被调走了,略略升了半阶的官,但只是个没有实权的位置。上任的路上,许镓一直没琢磨明白,你说往上使的银子打水漂了吧,这到底还是升了升,可是你说使的银子起作用了吧,那怎么又落了个空职,感觉还不如待在这成都当知府呢? 新任知府已经到任,名叫刘正。除了成都的各级官吏已经正式见过这位空降的头儿,成都的名流、富商都纷纷上赶着前往拜见,但被这位新任的知府一概挡在门外。 刘正到任的当夜,便服低调的来到云澜阁。“下官拜见上官公子!” 云澜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三十来岁、面色微黑的知府,右手轻抬,指着茶案对面的座位:“请坐。” 刘正是王晏选拨出来的官,是一个干臣。 对于这位第一公子,刘正过去只是耳闻,今天一见,才知闻名不如见面,对此公子的智慧和风采,暗暗称奇。 云澜倒没有给他太多思量的时间,开门见山,直接说明调他来成都的目的: “按我的手下竹叙和他带的人到目前为止的探查,万昌银铺在银钱交易中已有诸多事项明目张胆将律法踩在脚下。 “而他在推行这诸多罪恶的过程中,还有一股黑恶武力在助他达成各种目的,手段残忍。 “这次调你来的主要任务,是先切断官府在成都府给这个孙万昌开的方便之门。你表面上先要不动声色,暗中需仔细调查孙万昌和万昌银铺,待证据掌握充足,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云澜唤来竹叙,接着对刘正说:“后续所有调查,竹叙都协助你进行。” 他饮了一口茶,缓缓言到:“过些日子我要返京一趟,在此前,需得先拔一拔孙万昌咬人的毒牙。” 刘正问他:“这会不会有些打草惊蛇,毕竟我们证据还没有到手。” 云澜:“的确有些惊蛇。但既然不得不叫他惊,那就索性也要让他流点血。” 上官云澜心中所想,是这股黑恶势力不除,他无法放心回京。 这恶徒豢养的匪帮就在城外蠢蠢欲动,他既已经知道这其中的隐患与危险,岂能放任它为祸。更何况那孙万昌曾屡屡直接侵害到自己心爱之人。 刘正看这公子已有主张,就点头应了:“好的。公子若已定了主意,就尽管放手做,属下定全力配合!” 几句交谈之间,这位上官公子已经将要做的事交待清楚。 刘正趁夜色返回。 第二天,春雨温润,锦城街巷热闹照常。而一场斩断黑手的杀局,在这烟火日常中悄然开启了序曲。 万昌银铺的总号之外,章掌柜在一贯最爱到那儿吃饭的曹记照例要了份抄手。围坐在他身后的一张桌子的两个年轻小哥,一番对话飘入了章掌柜的耳中。 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哥:“我过几日要随我们家公子回京城去了。带点成都的竹荪回去,给阿娘煲汤喝。” 另一肤色略黑的小哥:“你家云澜公子,一看那气派,他家在京城也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吧?” 清秀小哥:“这就不能跟你详细说了啊。” 肤黑小哥:“好吧……那他来了没多久,咋这么着急回去啊?” 清秀小哥:“公子从黎氏银花丝坊得了件银花丝芙蓉,说是上佳珍品,要带回长安给夫人,就是公子的娘亲贺寿。” 听到“云澜公子、黎氏银花丝坊”,章掌柜这里竖起了耳朵。 清秀小哥:“公子还说,黎姑娘的银花丝技艺出神入化,要把这个芙蓉带回去跟一年多前成都府进贡的一个什么银花丝芙蓉花瓶比对比对。他说他当年见过那个贡器,觉得……” 他歪头思索一阵:“公子怎么说来着……哦对,他说,这株芙蓉和那个芙蓉花瓶的制作手法有相似的神韵!” 这一言一出,章掌柜手里的抄手有些端不住了。他身体微颤了颤,悄悄把碗放下,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肤黑小哥:“真有这么厉害吗?那公子可得收好了。”他故意小了点声,“这成都府可不太平,都能跟贡品比了,可得防着点被偷被抢的。” 一听这话,章掌柜还是有那么些背脊骨被戳的感觉的。 清秀小哥一脸不屑:“我们云澜阁的人,个个有武艺,还怕人抢?”也故意小声,“我们阚公子,可是将门之后,那武艺,几十号人近不了身!” 肤黑小哥惊叹:“这么厉害,那要得!你们哪天动身回京城啊?” 清秀小哥:“五天以后吧。动身前一天,我们大部分人要先回成都的宅子里收拾行李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2布杀局(第2/2页) 两小哥一边闲聊着一边吃饱喝足了,给曹记付了饭钱,边聊边走远了。 章掌柜从座位上弹起来,匆匆忙忙给曹记老板打了声招呼“先记账!”,这就赶紧的回了万昌银铺。 这位章掌柜是孙万昌的头号心腹。这些年里,孙万昌固然是贪戾阴狠,而万昌银铺银钱上的许多黑暗勾当,也几乎都有这个章掌柜为他谋划。 当年定下计谋除掉黎家夫妻,章掌柜也曾参与其中。 至于孙万昌暗中与土匪勾结、豢养死士,垄断整个成都的银钱、银器行当,章掌柜在其中也是有份。 此时听到两个小厮的对话,这位云澜公子带着一株黎家的银花丝芙蓉返回京城会引发些什么,让这个章掌柜深为恐慌。 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那个地方他的东家孙万昌不要说一手遮天了,两个巴掌全伸长了出去,连个屁都遮不住。 他连忙找到孙万昌,一五一十将刚才听到的给孙万昌讲了一遍,让他赶紧拿主意。 孙万昌平素藏于市井之间,从不轻易动用全部势力。但他图谋的事,往往精心筹划,像埋伏已久的毒蛇,不出则已,一出就必定要咬中猎物。 曾经借着依附崇王一党的势力,不到十年,他在成都银钱、银器两个行当已是翻手成云、覆手为雨。 孙万昌一手靠着明面上的生意敛财,一手靠着暗处的黑恶势力压迫人,深以为整个成都,一切都玩弄于他的鼓掌之上。 只是唯有一样,就是这成都府最厉害的银花丝匠人,还没有屈服在他的麾下。 早年成都府的银花丝贡奉皆出自银叶先生之手,孙万昌不敢擅动银叶,就转而朝他的两个徒弟黎承夫妻俩伸了黑手。 当时黎承为了让妻子免受扰害,能安心做她的银花丝,就私下答应孙万昌去他那里帮工。 没想到黎承发现了孙万昌某些见不得光的产业黑幕,他就与京中的主子派来的人,还有知府许镓联手除掉了黎家夫妻。 没有想到,黎家一个小女娃,学成出山,竟又不肯听从他的摆布! 乍闻章掌柜传来的消息,孙万昌先是吃了一惊:“这个富家公子竟然能辨识出黎家两代人制作银花丝的手法同出一脉?” 章掌柜:“人家敢开古玩店,对各样珍宝的辨识能力那当然是远超乎一般人,有这个眼力也不奇怪啊。” 孙万昌:“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让这黎家银花丝坊的东西就这么流入京城!” 章掌柜低声提醒:“东家,可是听那小厮说云澜阁中个个身负武艺,更有一个据说还是将门之后,武艺超群。要夺他的银花丝芙蓉,不是容易的事情啊! “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这位云澜公子的底细,要是硬夺,万一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主,怕是后患无穷……” 孙万昌沉思一阵,却觉得以他那帮人的能耐,未必不能达到目的: “不过一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有什么翻天的能耐。将门之后?哼,又不是身有军职的将官,一个江湖游侠,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一心想着掩盖当年的事情:“当年毕竟两条人命,要是不出这成都府,自然无事。但是京城可不比成都,不能让这消息传到我们控制不了的地方!” 章掌柜:“那恐怕得多派人手,听闻仅那阚某人一个人就几十人不敌啊……” 孙万昌一拍面前的桑木桌子,站起身来,眼中狠戾暴涨: “我养那么些个死士,耗费那么多钱粮,这不正是让他们发挥效用的时候?区区一个古玩阁子,再有护卫,能抵得过那些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吗? “趁他上京前夜,防守不足的时候,全力出手。定得把那个什么银花丝芙蓉抢到我们手上来!” 接下来几日,孙万昌暗中调度,将西郊城外山上分散各处的死士召集起来。 虽说他嘴上轻看云澜阁那些年轻人,但想想之前见过的情景,更有他碎成了一堆渣的名贵扳指,也知道他们没那么好对付。 更何况,此时事关掩盖当年杀人真相,这次抢夺必须一击而中。 云澜阁的人临上京前的那一日守备最松懈,那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孙万昌自认为,这次的一切也在他精准的算计里。却不知,他的每一步算计,都恰好是踩在云澜阁为他的黑党预设的杀局之中。 33 破风刀 33破风刀 云澜已和银溪说过,自己回京城的这段时间,让她和夏娇每日不要在店铺待的太晚。他让手下每晚用马车亲自护送两姐妹回她们住的院子。 上京前夜,如期而至。在阁中二楼远远看着马车载着两姐妹离开,云澜回头对松言:“更衣吧。” 云澜换下了宽袖常服,墨发束着高髻,穿了一身暗蓝色窄袖紧身衣袍,又将玉佩取下,将一柄长剑配在腰间。 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但此时眼中却没有半点平日的温润柔和,只有运筹帷幄待敌前来的锋芒冷冽。 远处敌方的哨探,早在云澜阁掌握之中。他立在窗前,望着渐渐沉下的夜色,静待街上各家店铺逐个关门。 敌方的杀手却没那个耐性,伤及几个商人,他们可不会顾及。奈何云澜阁门口几十家兵环绕,虽有些许搬东西的,但收拾停当,也不见有离去的意思。 领头的杀手暗暗咒骂,不是说今天他们要回宅子里搬东西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听说他们都是练家子,埋伏的杀手人数虽多,但还是不敢上去硬碰,只能再等一等。 街上最后一家店铺关了门,松言报知云澜。云澜点点头,“可以了。” 阁外家兵每十人护一辆马车,有序离去。 远远望见那银花丝芙蓉还在一楼醒目的位置端立架上,银光闪闪宛如镇店之宝,杀手头目暗喜,目标还在,那就耐住性子等着人去阁空好动手。 眼见阁中已无人手,正是留守空虚,藏在暗中的杀手死士终于有了动手的底气。领头的人低低一声口哨,百余黑影开始朝云澜阁扑过来。 上官云澜冷笑一声,正是要你倾巢而出,我这里才好一网打尽。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浓厚的乌云笼罩,晚风中带着早春的寒意。 云澜转身下楼,身形起落间,悄无声息、干净利落。 百余名杀手悄然向着云澜阁合围,脚步都带着杀气,簌簌而前。黑衣劲装铺在街上密密麻麻,逐渐逼近云澜阁的大门。 为首两个黑衣头领都带着厚重砍刀,武功像是同出一脉。一个三十多岁,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另一个四十来岁,头巾包着的头发已见花白,身形略矮瘦些。 这二人正是在蜀中为祸多年的土匪余氏兄弟中的老大老二余黑煞和余断风。 余断风握着砍刀,刀身泛着寒光,杀气扑面而来。见大门里空无一人,只有银花丝芙蓉在些微灯光里泛着光亮。 他抬手示意,一众杀手瞬间止步,周身死寂一片。 “入阁夺宝!阻我者死!” 余断风嘶哑低沉的声音一声令下,数十名杀手跟着他如夜枭扑食,冲进云澜阁的大门。刀刃出鞘的响声连绵不绝,数十柄杀人的刀寒光闪闪。 余断风的手即将触到银花丝芙蓉的那一刹那,连同放置银花丝芙蓉的古玩架,阁中所有用来放置古玩珍宝的架子仿佛长了腿一般迅速撤去。 杀手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就遇到阁内四墙连环弩齐发,进入阁中的杀手被接连击毙。 余断风低呼一声:“龟儿崽,中计了!” 余家老大老二的刀太厚重,根本无法灵活应付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弩针,但这二人反应到底比普通杀手快出不少,立刻背靠背蹲伏下来,拎起身边其他杀手死士的尸体作盾来挡。 数十杀手接连倒毙之后,连环弩停。阁中原本疏淡的灯光尽数点亮,通明如昼。 宽阔的阁内,数十杀手尸横当场的样子,在明亮的灯光下比刚才的暗阁更加令人惊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3破风刀(第2/2页) 转瞬间,八道身影从阁内向外而处,身法迅捷,错落有致,扑向云澜阁外的匪类余党。 阁内,阚战着一身黑铁甲,手执一柄横刀凛然而出,已与余断风开战。 余黑煞一眼看见阚战这气势,竟连老二余断风还在阁里苦战都不顾了,转头直奔大门,心里无非是盘算着,明知不是对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余黑煞夺路而逃,却见上官云澜飘然出现、封堵门口,目光凛然扫过余黑煞因丧胆而失神的双眼:“余家土匪‘威名赫赫’,今日怎么只想着抱头鼠窜呢?来者是客,我看你还是留下更好!” 余断风虽已知道是落入了捕杀他们的陷阱,但他身上背着太多人命,此刻连对方是官是民都不知道,只能横了心,全力死战。 于是厉声嘶吼,挥舞厚重砍刀,纵身迎上阚战的横刀。 阚战身法极快,一身玄铁甲非但不影响招式流畅,反倒增重了威势,一身杀伐气场,压得对方砍刀劈来的气势都有了停滞。 阚战的刀却豁然劈下,如长河裂岸,刀势磅礴压向敌方。 余断风平素固然悍勇,但今日困兽之斗、气势已堕,加之对手一看威势便知是高手,心力已有些涣散。 然而横刀压顶,只能凭着苦练出的功夫的惯性,拼死格挡。砍刀横举,咬牙拼上全身蛮力,想要硬抗这惊天一刀。 “咔!”脆而刺耳的断裂声炸开,余断风手中砍刀从中崩断。 阚战这一刀的刀势仍未衰减,劲力轰然砸在余断风胸口,震碎了他一身护体的气力、也同时将其内腑震裂。 余断风口中抑制不住的喷出了血来。 他原本自知已无退路,只能拼死一搏。但一招之下,就清楚自己已然没有进攻之力,只求拼了命还能接得住对方的攻势。 阚战身法不停,落地借力,身形凌空翻转,铁甲带起寒风,横刀寒光划过,斜斜向下如雷霆下劈,直斩敌人天灵! 这一刀凝势蓄力,极为刚猛,是绝杀招式,势要一击破敌。 余断风眼中全然是惊恐,但也只能咬牙再次挥起断刀硬接。 双刀轰然相撞,劲力冲击下,地面青石震颤,灯火剧烈摇曳。 余断风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汩汩滴落,双臂剧痛之后发麻僵硬,经脉震颤。 他这里直被逼的连连倒退,脚步踉跄错乱,胸腔气血狂翻,一口热血又一次破喉而出。 余断风眼里充满惊骇。他混迹江湖十余年,从未遇过这般力道强悍势不可挡的刀法。眼前这员大将的武力,远非他所能抗衡。 阚战冷笑一声,知道余断风是长了点见识,但他哪里肯给敌人喘息的机会,这就乘胜追击,刀势叠加、步步紧逼,一刀快过一刀,凛冽刀风死死锁住余断风所有格挡、后退的余地。 余断风直被逼得呼吸滞涩、视线模糊,手中断刀破绽越来越多。不过十余回合,他的防御便被彻底撕裂,招式散乱、气力耗尽,浑身刀伤密布,血染黑衣。 阚战低声呼喝了一句:“结束吧!”当下沉腰旋身,横刀掠出,劈向余断风喉头。 锋利刀刃瞬间劈开其头颈,血柱喷飞,余断风连惨叫都不及发出一声,就随着断刀重重坠落在地。 这个西蜀重犯,连年未能被官府通缉捉拿到的悍匪,今日就此毙命在了阚将军的刀下。 34 斩煞剑 34斩煞剑 就在余断风被阚战力战碾压之际,余黑煞想冲出云澜阁,拼命杀出一条活路来。 他本是孙万昌重金雇来的狠角色,老辣狠毒,曾经和他两个弟弟率领数百土匪横行西蜀,手上沾的无辜人血难以估量。 他比他二弟更奸猾,一见这架势,心里早就嘀咕着“赚银子也不能搭上命”。 见他兄弟的性命岌岌可危,知道今日碰上的是硬得不能再硬的硬茬儿,此时不要说是顾不上孙万昌严命的任务,就是连他二弟的性命都顾不上了。 余黑煞准备夺门而出,几十年来他不知道夺过多少无辜人命,自个儿倒是个惜命的。他大刀开路、脚下狂奔,却迎头碰上了上官云澜,拦住了去路。 余黑煞心里连连叫苦,一眼瞅见云澜这身形模样,又暗暗骂了一句:“长这么一副皮囊你当啥夺命阎王啊,安稳待家里喝喝茶弹弹琴不好吗……?” 他眼下急于逃命,气势上虽已是输了不少,但到底半辈子练出来的阴狠早已浸在骨子里,遇上了拦阻出刀就劈,那也没有多少犹豫。 余黑煞身形矮壮,他手中握持着的是一柄双面开锋的阔背长刀,刀身寒光泛着暗绿幽光,一眼便知是淬过剧毒。 他横刀劈过,杀气蒸腾,一心只想快些撕开口子,冲出大门突袭而去。 当了几十年的悍匪,余黑煞深谙各种恶斗的阴狠招式,出手从来不问什么江湖道义,从来专挑破绽偷袭。 更何况当下是搏命之际,他身法迅猛,刀风毒辣,出刀直奔挡路的上官云澜,向他的要害劈杀。 门外夜风轻啸,好像余黑煞想要的夺路而逃触手可及。 纵然眼前的余黑煞是张牙舞爪的冲来,云澜仍是身姿矫健、出招从容。 余黑煞气势拉满,云澜这里却也未见半分慌乱。面对突然袭来的致命刀锋,他不闪不避,右手扣向腰间悬着的长剑。 这是他常年随身、却不常出鞘的佩剑。 敌人阔背长刀的乌青锋芒逼近身前尚有半尺,云澜疾速抬手。剑身出鞘的刹那,雪白剑光铺开。 只听一声“铮”响,清越剑鸣刺破面前杀伐之气,清亮通透却气势逼人。 剑劈刀身,生生卸去阔背长刀斜劈过来的所有劲力,四两拨千斤。 云澜自幼习练雅剑,剑术精湛。不出手则已,出手即以柔克刚、以静制动。非靠横练硬功拼杀,而以顶尖身法取胜。 他的剑法行云流水,无半点江湖野斗的暴戾狠辣,一招一式进退有度、攻守从容,却招招锁死敌人要害,让敌手一切蛮悍搏杀无从施展。 余黑煞方才的一招如劈空气,白白浪费了蓄了一身的力气,恼怒间哇哇喊着又再次全力劈来。 阔背毒刀劈至云澜胸前,锋芒里带着破风巨响和阴寒毒气。若是寻常人,哪怕被触碰到分毫,也免不了筋骨受损、毒气侵体。 然而云澜不是寻常人。他脚下微动,身形如清风拂柳,仅仅侧滑半寸,便恰到好处的避开了这狠辣无比的致命一击。 没等敌人收刀变招,云澜手腕轻翻运力,柔韧剑身迎向重刀,却不与之硬碰硬的相抗,反倒是顺着敌人的刀背而上,贴刀游走。 剑光闪过,剑刀相接的时候,余黑煞才知道,对方看上去举重若轻,可这一剑的力道一点不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4斩煞剑(第2/2页) 剑锋与刀背剧烈摩擦,迸出一串密集刺眼的火星。 可这才只是个开始,余黑煞心里顿时慌了,因为他突然发觉,握刀的虎口传来对方一股绵密劲力,其控制力之强,让自己手里的刀不再是由自己把握,而是在被对方掌控。 余黑煞上蹿下跳用尽全身蛮力挣扎撕扯,手中的重刀却不听使唤,根本谈不上还能有什么招式可用了。 这一下余黑煞又惊又惧,冷汗直下,满脸的表情全是大写的难以置信。 他常年凭这一手狠辣招式,也曾横压过黑白两道不计其数的敌手,更有他刀上的剧毒,几招之间就能取人性命,却从未遇到过这般有力不能使、有招使不出的时候。 慌乱之下,余黑煞咬牙暴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浑身力气想要猛地抽回长刀,挣脱束缚。 云澜从容淡然,沉静目光见此情形,瞬时变招。他握着剑柄的手腕轻转,收放自如但速度极快。 原本牵引刀身的长剑借力弹开、凌空折转,剑尖如流星折返,剑势由柔转刚顷刻间迸发极致锋芒。 剑锋破空,直刺余黑煞持刀右臂的肩井要穴。 这一剑速度快极却又踪迹飘忽,余黑煞连对方的剑是怎么游走而来的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当然完全没有什么格挡的可能。 “噗”,余黑煞只觉肩头一阵刺骨剧痛,接着经脉麻痹,整条手臂立时酸软无力。 他手中沉重的阔背毒刀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地面,震起地上细微尘土。 胜负已见分晓,云澜却未收剑。他深知恶徒凶悍,惯以垂死反扑。 他手中长剑顺势下沉,扫向余黑煞的膝弯。剑锋掠过,轻盈至极却锋锐无双,余黑煞双腿筋脉尽断。 余黑煞剧痛难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他浑身剧烈颤抖着,既因疼痛,也因恐慌,哪里还有半点起身反扑的能耐。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位长身而立的公子,充血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在黑道纵横了半生,余黑煞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折在一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文人手里。 更也从来不知道,这世间之大,奇人之多,温润儒雅的人也可以身怀出神入化的剑法。 云澜阁大门依然大开,晚春的夜风仍在阁外轻声呼啸,但这咫尺之外可以肆意纵横的天地,再也没有余黑煞的份了。 云澜袍角被风轻拂翻飞,手中长剑垂向地面,剑尖轻点,剑光已敛去大半锋芒,只留淡淡冷辉流转。 他出手迅速,行云流水、潇洒写意,便于顷刻间制服了这蜀中穷凶极恶的头号匪徒。 上官云澜这就收剑,剑身轻振顺势回鞘,复归平静。他动作优雅利落,收剑之后长身玉立,竟全然不见了刚经历过一场杀伐的痕迹。 余黑煞人已恍惚,却还不甘心受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让我余老大死也死个明白。” “眼下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只听清冷话音随风而落,平静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余黑煞听到的来自他的“夺命阎王”的吩咐是:“去交待清楚你所有的罪行。” 35 八护卫 35八护卫 正在上官云澜和阚战对战余家老大老二的时候,从阁内向外而出、扑向云澜阁外的匪类的八道身影,正是从少年时就跟着云澜和阚战的八大护卫:松言、竹叙、临川、渡江、惊锋、破刃、逐骁、斩夜。 今日剿匪,八大护卫当然要与两位公子并肩破敌。 云澜阁中提前布好的连环弩已经解决了数十个杀手,此刻八人齐齐迎向阁外余剩的数十个悍匪。 他们八人或执刀剑、或持弓弩、或握枪盾,攻守有序,身形几个起落之间就已经错落成阵,显出常年并肩作战的默契。 八方锁位,早将数十匪类锁在包围圈里。 这群尚未冲进阁中的匪徒刚才听见阁中那一阵刀剑箭弩之声,眼见老大老二都没能出得来,哪里还敢往门里冲。 匆忙间只想着赶紧转身快跑,但求有个退路逃得性命就好,然而这帮人刚刚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掉转方向,却发现身后,一队队披甲家兵已立在长街之上,长枪林立,队列井然。 原来方才,他们驱车离去只不过是个幌子,片刻工夫就披了战甲、各执枪盾,返身回来封住了这些匪类的去路。 前有八护卫,后有铁甲军,被包围了的黑衣匪徒们瞬间心凉到底,今日难道就只能折在这儿了? 这些曾经让多少无辜之人尝过绝望滋味的人,此时,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阁外杀手中还有几个武功倒也不弱,既知已无退路,那就只能铁了心拼杀,妄图搏一条血路出来。 其中一个黑衣人刀法凶悍霸道,走的是军中亡命搏杀的狠厉路子。这人招式无甚章法,但劲力惊人,刀锋过处,只求最狠夺命。 迎上他的是八护卫中轻功最好的渡江,他可是极为擅长以巧破力、以快制沉。渡江剑势轻灵、角度奇巧,偏偏不与他拼蛮力,专引着对手露出招式破绽。 渡江深知,重刀蛮力虽猛却变化迟缓,而他的身形步法却如清风斜掠,故意让对方把力量使到老,却又在刀锋及身半寸之际恰好避过致命暴击,而他手中的利剑却招招落在敌人身上,剑不落空。 渡江长剑翻转迅捷,剑光如雪叠浪刺向对方。 片刻工夫,这黑衣人只觉全身无数的地方都是刺骨疼痛,他浑身蛮力却招招落空,半点也没有使到对手身上。此刻力量涣散,手中重刀滞涩,刀势的威力已经坍塌。 渡江身向前倾,踏地腾空,长剑寒光直逼对方咽喉死穴,将又一凶徒手刃剑下。 渡江与此人对战之际,其余护卫也个个迎向杀手中最难拿下的几个彪悍匪徒。 就这样,云澜阁外的凶徒也亲眼看着他们当中的高手一个个被当场斩杀,那么想拼死冲出去的幻想也就化为了泡影,再怎么心有不甘,也只能让幻觉逐渐破灭。 八大护卫结阵御敌,快速清场。 松言、竹叙,身法迅捷,贴地掠影。他二人擅使短刃,手中利刃薄如蝉翼、寒锋入骨,专攻敌人腕脉、腰侧、下盘空门。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诱敌出破绽,一人贴身补杀,短刃穿梭纵横,寒光错落交织。 但凡被近身的杀手,几无还手余地,便被利刃刺中要害,惨叫倒地。 临川、渡江,轻功卓绝,是阵中最灵动的杀招。 二人进退如风,专挑敌人攻势最猛、人数最密的位置突袭,游走阵中如同利刃,不断割裂杀手们的联结,让原本已乱了阵脚的匪徒们更加无法凝聚成势。 惊锋、破刃擅用弓弩,二人占据屋顶制高点,稳立高处,手中精制的弓弩正适合短距射杀。精铁短箭漆黑无光,破空有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5八护卫(第2/2页) 两人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全场。短箭离弦,例无虚发,接连贯穿匪徒们眉心、咽喉、心脏等致命要害。 逐骁、斩夜,擅使军中长枪、铁盾,稳扎阵脚,不动如山。 半人高的精铁巨盾沉如磐石,死死封住敌人去路。有想夺路逃命的杀手,十余柄刀同时劈落,砍在盾面之上,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却根本无法撼动巨盾分毫。 盾后丈许长枪刺出,枪势贯穿力极强,一枪即让一个匪徒穿胸而亡。想要冲阵而出的死士无一例外被当场挑翻。 列阵的家兵与八护卫同时行动,长枪齐推,阵型渐渐收拢,如铁桶合围,将云澜阁外的杀手匪徒们全数困在包围圈中。 非但不给对方半点突围的机会,这铁桶般的包围圈更是越收越紧。 这些匪徒们平日里虽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但此时失去了头领的掌控,终究只是乌合之众。 这帮人此刻人心惶惶、各自为战,或疯狂挥刀乱劈妄想突围,或朝着家兵们近身扑杀负隅顽抗……但挣扎得越剧烈的反而死得越快,反正一个也逃不出这铁桶般的包围困阵。 兵士们都经历过精良的训练,遇敌配合无间,长枪突刺、利刃封喉,层层推进、步步清场。 晚风轻卷之下,血腥气在长街弥漫,夜色之下,杀伐肃烈,场面震撼。 剿灭了匪首的上官云澜已走到云澜阁外,立于檐下静静观战。他神色从容,目光坚定、毫无波澜。他深为了解麾下精锐的战力,这些黑恶势力岂是他们的对手。 半个时辰后,厮杀渐歇。长街之上,尸横遍地,兵刃散落,长街路面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孙万昌豢养的这百余名死士,要么当场伏诛,要么重伤被俘,无一人逃脱。 夜色渐静,风声中,兵戈之声渐止,只剩伤者低声哀嚎。 云澜持剑立在夜风之中,明明身处杀伐中心,却已无凌厉姿态,仿佛今日这百余亡命死士,不过只是不堪一击的跳梁小丑。 而今夜这场厮杀,并非对决,而是清扫,是终结这股黑恶势力的雷霆审判。 阚战收刀入鞘,站在云澜身旁。两兄弟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今日再次发挥效力: “主犯一死一擒,余者或死或俘,无一漏网。今日敢来此地的贼众已全数剿灭。” 云澜声音清冷平稳的对阚战说:“今日之战已全胜,但我们的目标只完成了一半,到场的匪徒恐怕仍不是全部。 “余老大被擒,余老二被诛,但是余家还有一个最厉害的余老三,今天并没有出现。 “这人自恃武功高强,素来独来独往。他是否为孙万昌所用,尚且不知。” 阚战听到这个消息,剑眉一竖:“待阚家军至,我们再严密搜查,一定要把这祸害挖出来,彻底铲除。” 云澜点头,又转头吩咐松言:“今日所有俘虏,全部移交成都府衙。让刘正详加审问。” 从散出消息的那一刻起,这场围剿,就已是必胜之局。 今夜已是一场大胜,而上官云澜要的,却不止是剿灭今夜来犯之敌。 这些黑恶势力与万昌银铺的许多黑暗内幕大有关联,他要进一步详查,动一动孙万昌真正的势力根基。 云澜平静发令:“连夜清扫战场,不要惊扰了明天往来的百姓。” 次日天光破晓之前,长街已被仔细清洗。一切如往常一样平静,仿佛昨夜的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36 破谣言 36破谣言 第二天清晨,长街上的商铺次第开门,在清晨的薄雾中开始一如既往的忙碌。 银花丝坊也是如此,自始至终,黎银溪未曾被这场风波惊扰,并不知道昨夜这条街上经历了何等令人惊骇的异动。 她也还不知晓云澜为她、更为整个成都府,悄无声息铲除了多么巨大的隐患。 夏记食肆一大清早的早点香气也照旧在街上飘荡出来。 云澜和阚战站在阁上二楼,看着眼前这番平静安宁的美好日常。 阚战望着云澜平静如常的神态,忍不住问他:“你做了这一番事,不打算让黎娘子知道吗?” 云澜不答,反问他:“你想让夏姑娘知道吗?” “她?”阚战想了想,“还是算了,那女人看着胆子挺大,但我还是怕她吓着。” 云澜:“所以嘛。” 他心里想着,她背负的已经很沉重了,此事既然已经初步了结,又何必告诉她,为她徒添惊扰。 或许等很久很久的以后,再当个故事讲给她听吧。 云澜转身朝楼下走去。 阚战:“哎,你干吗去啊?” 云澜头也不回:“这回真要回京了,你不去和夏姑娘道个别?” 阚战喊了一句:“我回京干吗跟她道别啊?”然而一边硬着嘴,一边紧跟着还是下楼去了。 云澜先去了一趟糖果铺子,拣清甜不腻的糖果蜜饯买了好多。在晴朗的晨光里,带着这份临别不舍的甜意走进了银花丝坊。 “我回京的日子里,你要多保重。我会让临川、渡江、惊锋、破刃留下来保护你。晚上早些回去。” 银溪眼眸明亮的望着他,糖果和保护的心意她都收到了。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等我回来。”云澜说。 银溪又点点头,眼中带着微甜的笑意。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策马而行的云澜在晨雾中渐渐远行,心里回荡着他那句温柔而坚定的:“等我回来。” 锦官城的春日素来温润,可这几日天色沉得异常,浓密厚重的乌云压在城楼之上。 午后的风穿街而过,带着一股潮湿的闷意,一场暴雨将至,而一场山雨欲来的危机,也已蛰伏在了市井之中。 百余杀手,花重金养了这么些年才建立起来的黑暗组织,一夜之间折在了一个古玩铺子里? 孙万昌瞪着眼从天明到天黑,眼睛瞪得迸满了血丝,也接受不了这一场惨败的事实。 一切都是为了抢那株银花丝芙蓉,此刻孙万昌恼怒至极,他想不清楚云澜阁的来头,却将一肚子恨都转到了黎氏银花丝坊。 “出去给我到处传开,就说黎家的银花丝是掺了假的,当年她爹娘就是这么被官府定的罪!”孙万昌恶狠狠的吩咐章掌柜。 这不是他第一回指鹿为马了,但是听到昨夜消息的章掌柜还惊魂未定,又要朝着那条街再有动作…… 他只能迟疑着答应东家的吩咐。 孙万昌看他这副模样更是大怒,差点把面前的桑木桌子一把掀翻:“赶紧去!这成都府还是我说了算!” 章掌柜赶忙出去,指使万昌银铺的伙计们在繁华热闹的街市中四散谣言,借着藏在暗中的口舌之刀向黎氏银花丝坊疯狂报复。 接连几日,银花丝坊的顾客忽然少了许多,黎银溪起初没有在意。 章掌柜见这一阴毒伎俩初见成效,急于向孙万昌邀功,就更加变本加厉肆意传播。 孙万昌这下觉着出了口闷气,冷笑着:“不过一个女娃娃,当年她爹硬气,不照样死在我手里? “找个时机去跟她说,要想生存,就到我的万昌银楼来做事,看在她爹娘给我挣来的银花丝特贡的名头,我给她留口饭吃。” 他阴森森的冷笑挂在咧开的嘴边,这么个弱质女流,不得是手到擒来。 一些生面孔到黎家的银花丝坊所在的街上,在一家茶楼里闲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6破谣言(第2/2页) 看上去是喝茶歇脚的商人,然而几句闲聊之间,便将所聊的内容引向了黎氏银花丝坊。 “我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他说当年黎家夫妻是因为进贡的银器被查出来用料含铅才被治罪的。”说话的人煞有介事,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啊?敢在贡品里掺假,那可真是胆大包天……”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被抓了,直接死在衙门里,惨哪……”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茶楼酒肆里同时上演着。章掌柜的人专找人流密集的地方,一搭一唱,编造谣言,附和起哄。 恶言恶语像投石入水,一圈一圈荡开波浪,有不知道夏娇和银溪是姐妹的,在夏记食肆也在聊这桩事情。 夏娇听到,眉毛立刻立起,不顾他是客人:“哎,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客人还不服气:“我也是听说的。这些天,哪个茶馆饭馆没有在议论这个事情!” 夏娇丢下手上炒菜的铲子,直奔银花丝坊。 银溪听了夏娇转述的那些谣言,气的脸色发白。 “蓄意造谣的,背后的人恐怕又是那个孙万昌。”提到这个邪恶的名字,两姐妹眼睛里都要蹦出火来。 但眼下,还是要先解决这些谣言。 云澜留下的四位护卫原本派了人每日守卫银花丝坊,然而银溪觉得银花丝坊不似云澜阁那般气派,门口每天站着守卫,很不习惯。 于是,惊锋就派手下人不时在外巡视一下,叮嘱她若有人滋扰,一定要速来云澜阁找他们。 此刻,确实需要帮助了。不过银溪不是找他们去找那些造谣的人,而是请他们帮忙,在银花丝坊门口,当街摆开熔银和拉丝的许多工具。 熔炉的火焰吸引来许多路过的人驻足围观。观看的人们聚集得多了,银溪挽起衣袖,拿起一块银料,当众放入熔炉之中。 她一边调整火势,一边大声对众人说:“这是我黎氏银花丝坊所用的银料。越好的银料杂志越少,也易于熔化,熔化的银汤会泛出银光,无黑烟、无异味。若是掺了别的东西,熔银的过程中就会看到发黑,还会有刺鼻的气味,大家可以仔细看看。” 围观的顾客们纷纷凑上前来,目光紧紧盯着熔炉。 随着火势渐旺,银块渐渐软化,泛着纯净的银光,果然没有黑烟,也没有异味,与银溪所说的一模一样。 同一条街上铁匠铺的王叔,当场替银溪说话:“看这光泽,确实是纯银,没有掺别的东西!” 银溪待银块完全熔化,滤掉上面浮着的少许杂质,将银汤倒入模具中。待其冷凝,取出银条,放在拉丝板上。 她手指握住银条一端,力道均匀地缓缓拉动,动作沉稳娴熟。 纯银在拉丝板的孔洞间穿梭,围着看的人们亲眼看到一根细如发丝、光泽温润的银丝在银溪手中呈现出来。 银溪轻轻晃动匀称柔韧的银丝。围观的人纷纷发出赞叹: “这银丝拉倒这么细,还这么有韧度,怎么可能是假货,根本就是造谣!” “这些造谣的人真是太卑鄙了!” 银溪笑了笑,温和的回应大家的善意:“我知道此前大家也是被谣言误导了。我黎家的银花丝坊,从我爹娘起,靠的就是真材实料和实实在在练出来的手艺立足。 “今天当众演示,就是想告诉各位街坊,无论什么情况,黎家的银花丝坊,每一件制品,都坚持纯银打造,绝无动摇。” 人们纷纷鼓掌,不少人直接走进坊内,去看柜台里各样银花丝首饰和银器、摆件,甚至有当场就掏了腰包购买的。 更有热心的街坊、顾客主动说:“我们帮你把真相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让大家都支持你!” 听到这句“真相”,银溪脸上的笑容反而淡了,她走到坊内里间,拿出了一样东西。 37 沉冤显 37沉冤显 黎银溪从坊中拿出了一只银花丝的花瓶,银瓶已经有六七分雏形,在阳光下光泽明亮。 银丝花瓶高约两尺,做工极为精美,瓶身细密的银丝,每一根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瓶身的芙蓉花精美逼真,整个花瓶薄如蛋壳,托在掌心非常轻巧。 黎银溪对大家说:“各位长辈、邻居,这个花瓶是我学着两年前我爹娘做的银花丝芙蓉花瓶做出来的。” 她走到火盆前,将花瓶小心地放在火盆上方的铁架上。火焰蹿上,将整个花瓶包裹在橙红色的火光中。 围观人群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几十双眼睛盯着这只在火焰中渐渐变红的银花瓶。 银溪面对人群,细细解说:“炭火的温度烧不化银。纯银被炭火烤,颜色不会发黑,但可能发黄发紫。等温度降下来,用棉布一擦,就又能恢复原来的银色。 “如果用的银不纯,里面掺着铅或别的什么,一烧就会发黑,而且黑得擦洗不掉。” 银溪一边说,一边用铁钳轻轻拨动花瓶,让火焰均匀地烧遍瓶身。火焰在银丝编织的花纹间穿梭,将每一根银丝都烧成了暗红色。 令人惊叹的是,银花瓶在高温下既没有变形,也没有破裂,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纹路和形态,只是颜色从银白变红,又从暗红变得微微发紫。 银溪用铁钳将花瓶从火盆上取下,放在长案上等它慢慢降温。待花瓶冷却,银溪取一块干净的棉布在花瓶表面擦拭起来。 棉布擦过的地方,银白色的光泽重新显露出来,比烧之前还要明亮。 银溪将它托在掌心,向人群展示。 人们不断发出惊叹声:“真的一点都没变黑!” “比烧之前还更亮了,你们看这个光泽,假的怎么可能经得住火这么烧还不变色,绝对出不来这种效果。” “这手艺厉害啊,一整个花瓶烧了这么半天一点都没变形。”…… 银溪对大家说:“真金银不怕火炼。纯银的器物做好后遇火也不会变色,反而可能越烧越亮。掺了假的银料,一烧就会发黑,瞒不了人。” 黎银溪看着面前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向众人缓缓说出这事背后的真相: “我爹黎承,我娘黎白氏,两年前亲手制作了银花丝芙蓉花瓶准备进奉皇宫。 “孙万昌勾结官府,指白为黑,诬陷我爹娘用银不纯。害我爹冤死狱中,害我娘被冤杀在府衙大堂。 “他孙万昌反而将那花瓶据为己有,把本来属于我爹娘的银花丝瓶献给朝廷,还因此得到了圣上和皇后娘娘的嘉奖,让他从此有了成都府银花丝特贡的名头。他还专门开了一个万昌银楼,把成都府的花丝匠人都收在他的麾下,替他打造银器。 “如今我重开我爹娘的银花丝坊,孙万昌在开业当日就来威逼,我不肯屈服于他,他就又想出这等恶毒计谋,散布谣言毁我黎家银花丝坊的名声!” 她说到这里,人群在惊异中重新开始骚动。 他们相信,这位黎娘子说的恐怕是真的。但是,谁又敢与那个在成都称王称霸的孙万昌为敌呢? 更何况,听上去这背后还有那位前任的知府。成都前知府许镓虽然人不在成都府了,可是听说他是升了官走的…… 整个街上开始沉默了,安静得好像落根针到地上都能听到响。 提到爹娘,黎银溪的眼睛里止不住涌上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并不想博取谁的同情,也知道这里没有人敢得罪孙万昌,更没有人敢指摘官府的不是。 这是她黎家的事,既然真相已言明,清者自清,她就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让四邻为难。 可是人群里却也有混着万昌银铺的手下,本来想看黎银溪的热闹,反而看到东家当年的恶行被黎银溪给当众揭穿了。 孙万昌的手下正有点发慌的时候,却又发觉众人似乎知道东家惹不起,也并不敢有什么反应。 有一个还大着胆子暗戳戳的招呼:“那万昌银楼毕竟有朝廷恩赏的银花丝特贡的名号,以后还是上他家去买好了……” 几件首饰在哪里买,银溪本来并不放在心上,可是听到“银花丝特贡”这几个字,她积压了一年多的恨意和怒气还是爆发了,当下向着人群高声: “诸位,万昌银楼银花丝特贡的名号,是用我爹娘的银花丝芙蓉花瓶换来的。踩着我爹娘的血换来的名号,他孙万昌这辈子都不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7沉冤显(第2/2页) 银溪的义愤终于点燃了些许路人的正气。 同街绸缎庄的老板娘罗姨以前和银溪的娘交好,这会儿也大声向街坊说:“不能去那个万昌银楼买银花丝,那是沾着血的!” 人群中不少人纷纷点头认同:“对啊,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能上他家去买首饰!” 万昌银铺的手下酸不溜丢的说:“能不去万昌银楼买首饰,你还能不去万昌银铺存银子吗?” 这话虽是小人之语,但人们沉默了,这些年成都其他的银铺、钱庄都已被万昌银铺逼迫关门,所有银钱往来,脱离了万昌银铺,可还真的是没有别家了。 “唉……”人们终于还是带着叹息渐渐散开了。 一阵凉风扫过,吹散了地上的落叶,也吹凉了众人心头刚刚涌上来的几分热血。 散去的人里,万昌银铺的那个酸溜溜的手下早已被惊锋看到。 他悄然追上那人,一只手稳稳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只轻轻一拧,那人便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矮了下去。 惊锋冲着他低声:“以后但凡提及黎氏银花丝坊,好好说话。不然,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哪里还敢吭一声,惊锋刚一撒手,他就一溜烟慌不择路的逃到没影了。 惊锋他们几个护卫,此前并不知道黎娘子竟有如此悲苦过往,此刻听闻,心下黯然。 在此之后,但遇万昌银铺的心腹,他们都会非常默契的悄悄教训他们几下。 他们更知道,以他们公子的脾性,这下在成都府必是要有一番作为了。 惊锋他们帮着银溪把工具搬回坊里。银溪一扭头发现,有一个小姑娘站在门边,并没有随人群一同散去。 小姑娘亮亮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一身旧布衣,仍然洗的很干净。 她手里拎着一篮鸡蛋,正是那个以卖鸡蛋谋生的白初雪。 “进来吧!”银溪笑着向她招手。小女孩走到银溪旁边。 “怎么没去阿娇姐姐那里啊?”银溪拿了些糕点给她吃。 自从她俩不再在夜市摆摊,而是在这街上开了店铺,就托夜市摊子的邻居给白初雪这小姑娘留了地址,让她以后把鸡蛋送到夏娇的食铺里来。 惊锋他们忙完了,就跟银溪打了招呼先去了。经过今天这番风波,更是叮咛银溪,但有所需,一定要找他们。 坊里再无别人了,这个叫初雪的小女孩开口问黎银溪:“银溪姐姐,你和那个孙万昌是仇人吗?” 她必是刚才在人群里听到了银溪所说的。银溪就点点头,“是。” 初雪放下了手里的糕点:“我和那个孙万昌也是仇人!” 银溪惊讶的看着她。 “我家以前有一片果园,几年前,孙万昌盯上了我们家和旁边十几户和我家一样的果农家里的地,说是好像要给一个什么皇帝家的亲戚盖院子。 “他要强买我们的地,我阿爹不肯,被他派来的人杀了……” 果然,又是一桩血海深仇。 初雪:“银溪姐姐,你想报仇吗?”她期待的眼神看着银溪。 银溪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扶在她瘦弱的肩上,极为认真的叮嘱她: “今天你和姐姐说的这些话,绝不能轻易跟其他人讲。否则,会给你和你娘惹来大祸。” 初雪点头:“我知道。我娘也这么说。除了你,我没有告诉过别人。” 但是紧接着,她又问:“姐姐,我们能报仇吗?” 银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的迫切,心里一疼。她没有想到,就在不远的地方,还有人和她一样连年吞咽着家破人亡的苦恨。 “报仇的事,姐姐会想办法。”银溪拿了一锭碎银给初雪:“早些回家。保护好自己,你还有你阿娘。” 初雪拿着银子,既开心也感动,拎着鸡蛋篮子:“我去夏娇姐姐那里送鸡蛋啦。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银溪送走了初雪,自己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姐姐,我们能报仇吗?”初雪还带着稚气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脑海回荡。 银溪也从来没有忘记,阿娘临终最后一句叮嘱,是让她好好活着。 可是初雪让她又一次清晰的看到一年半以前的自己。被夺去亲人的痛,不是说放下就能放得下的。 总要尽力而为,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38 趁火打劫 38趁火打劫 银叶先生这些年已经不出新作,自从银溪的父母亡故,成都府一年一贡的银花丝贡品再无超越两年前的银花丝芙蓉花瓶之作。 万昌银楼垄断了进贡的差事,却拿不出好的贡品,一年前险些因贡品达不到来使验收的水准而获罪。后来万昌银楼满城搜寻银叶先生和银溪父母以前的旧作,勉强撑过了去年的年贡。 黎银溪的存在,孙万昌当然忌惮,但比起担心她替她父母鸣冤,孙万昌更需要她这一身银花丝的本事,为他应付每年上交朝廷的年贡。 这就是为什么数次侵扰,他还是不敢动加害这女娃的祸心。 然而,黎银溪当街言明当年的银花丝芙蓉花瓶是她爹娘所做,而非出自万昌银楼。说小了,这如同当众扇了他孙万昌几个耳刮子。说大了,这是当众指控孙万昌是罪犯,而且罪属欺君。 孙万昌在万昌银铺里听到消息,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若按往常,他可不惧这么个女娃和些许围观百姓。然而眼下,他养的一群黑道的人被云澜阁端掉了一锅,他还在惊魂未定之中。 这女娃子又当众揭穿他当年的罪行,孙万昌只觉得异常焦躁。 不行,绝不能放任这女娃子继续闹下去! 当然了,他浑然忘了,并非黎银溪挑事,先前那场谣言的风波,不还是他手下的人造出来的吗。只不过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已。 孙万昌立着眉毛,抬头问站在旁边的章掌柜:“你觉着该怎么办?” 章掌柜在孙万昌手下多年,知道这位东家心狠手辣。然而现在,他更知道那条街上的云澜阁实在不好惹啊! 他凑上前去低声道:“东家,黎家的银花丝坊里好像还有云澜阁的人帮衬着,硬来怕是不成。” 孙万昌阴沉着脸,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那女娃子又做了一个花瓶,她竟然把学成的本事用来当众揭我的底!不能让她捏着这证据,这花瓶得马上抢到我们手里。” 他还有一重盘算:“只要花瓶到我们手里,今年我们万昌银楼献给朝廷的贡品也就有了。 “那女娃子再有能耐,也得让她为我所用。成都,还轮不上她发出声音!” 可是孙万昌转而又愁起来:“黑道的人折了这么多。我们那些伙计又没什么武力,指望不上。这云澜阁的人,可怎么对付啊……” 章掌柜脸上忽然浮现出阴狠:“不是还有余……” 没想到话未出口,孙万昌立刻朝他一横眼:“那群人动不得。要是又折了,影响我们大生意!” 章掌柜思来想去,终于计上心头:“要不然,我们用火攻!如今夜里风大,只要弄几坛桐油从黎家的银花丝坊后墙外面扔进去,一把火点着。火借风势,不消半个时辰就能烧着半条街。 “云澜阁那些护卫再有本事,也必然不会见死不救。趁他们救火的当口,我们的人就溜进银花丝坊把那花瓶抢出来!” 孙万昌听着章掌柜的这条计策,两眼放光,阴阴的奸笑着:“还是你有办法。不过,你那些桐油坛子和火折子能丢得进去吗?云澜阁那些人的能耐……我们可是领教过了。” “掌柜的放心,我在成都府住了快四十年了,别说是哪条巷子,就是哪里有条暗沟都一清二楚。”章掌柜对他的恶计倒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云澜阁的护卫对我们本地的街市不熟,这几日我看他们的人都在银花丝坊的门前巡视。但那坊子后街有条暗巷,我们的人可以从那里来回。这次定然不叫东家失望!” 孙万昌稍加考虑后猛地一拍扶手:“好,就这么办!不过,手脚利落点,不要留下什么证据。现在换了知府,不如以前便利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8趁火打劫(第2/2页) 章掌柜:“明白。” 章掌柜得了令,当夜便召集了铺子里的一群伙计,在万昌银铺后院密谋了一两个时辰。 这批人也都是当地的,对银花丝坊周边的地形极为熟悉。他们分了工,三四个人负责望风,五六个人负责扔油坛点火,还有两个在外围接应。 章掌柜自己要带着一个最机灵的伙计,准备趁乱摸进坊里偷银丝花瓶。 为了制造混乱,他们不打算等到深夜,街市未闭,这些人就动了。 云澜留下的四护卫分作两班,带着手下时常在银花丝坊前的大街上巡视。 他们原本以为,公子上京之前带领的那场剿杀,足以震慑到这个孙万昌。短时期内,他应是不敢再有动作。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那个银花丝芙蓉花瓶极为重要,毕竟那是能证明孙万昌欺君罔上的证据。若非实不得已,孙万昌也不敢铤而走险再次派人来偷袭。 更没有想到的是,孙万昌这厮竟然肆无忌惮到敢在闹市纵火。 银花丝坊的后街比前街窄得多,夜里连个灯笼都没有,黑黢黢的一片。 章掌柜带着人在巷子阴影里躲了一阵子,果然连个人影都没碰着。 “就是这里。”章掌柜压低声音,指了指银花丝坊的后墙。 一个伙计扛着陶罐走上前来,罐子里装满了桐油,用布塞紧了口,就等着往里扔。 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光亮起。 蹲在墙根下确认里面没有什么动静的伙计,低声喊到:“扔!” 又有两个同时点燃了油坛上的布条,抡圆了胳膊将坛子扔得越过墙头,掉进了银花丝坊内。 陶罐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响。几个油坛摔碎在坊内后院的地面上,桐油流得到处都是,火苗顺着油迹迅速蔓延。 桐油遇火,轰地一声蹿起了火苗,眨眼间便蹿到了银花丝坊内的屋舍。坊内木制的工具和木架迅速被火舌吞没。 听到响声的银溪和护卫们忙跑向后院,热浪扑面袭来,院子已是一片火海。 惊锋、破刃即刻飞身上了屋顶,几个腾跃便穿过后墙,利箭从弓弩飞出,万昌银铺的伙计们哪儿能挡得住这个,立时纷纷中箭倒地。 有几个还未及扔出的油坛子刚点了火,却砸在中箭的他们自个儿身上,成了埋葬他们的火。 章掌柜反应倒是挺快,见情势不对,立刻趴倒在一个伙计的尸体下装死。 惊锋、破刃见后墙外的敌人已尽数倒地,急于救火,就折返回了银花丝坊。 临川、渡江已将银溪带出银花丝坊。 银溪没有慌乱,只跟他们说:“快救火!” 比起担心她的银花丝坊,她更担心邻居们的铺子。 夜风刮来,火舌乘风飞快的前推。长街的铺子木梁相连,烈火片刻工夫便席卷蔓延开来。 “着火了!着火了!”街上很快陷入一片混乱。 各家铺子的顾客们夺路而逃,铺子的经营者们逃到了街上,却舍不得离开。这是多少年经营的心血,眼看着要被大火烧成灰烬,怎能甘心。 云澜阁的手下们急忙打水灭火,铺子的老板们也纷纷帮忙。唯独银花丝坊这里,破刃急忙制止,“里面有桐油,不能用水,这里得用土。” 银溪对惊锋、破刃说:“先不要管我这里了!银不怕火。你们赶紧去帮邻居们灭火吧!” 她站在街上,看着这一片惨烈的样子,心里极其难过。 “火是从我家的银花丝坊烧过去的,是我连累了他们。” 39 烈火尽 39烈火尽 火势太大,半条街都笼罩在浓烟和火光之中。 云澜阁的人尽数前往救火,人手仍然不够。银溪丢下自己的银花丝坊,拼尽全力打水挽救邻居们的铺面。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章掌柜趁机从银花丝坊的后墙翻进了院子。当年孙万昌的恶事,他也有份,今天拼了命,也得把银花丝瓶这个力证给偷回去。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避开塌落的梁木和飞溅的火星。 章掌柜虽已经备了块布蒙住口鼻,浓烟还是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几乎趴在地上匍匐前进,这才终于到了前厅。 这只银瓶果然放在前厅的里间。 银瓶到手的瞬间,章掌柜几乎要笑出声来。折腾了一晚上,就是为了它呀! 这瓶子果然是十足的好银,火光映照下更显得精美无比,且打造得极为轻巧,光是在手里掂一掂都知道是好手艺。 章掌柜恶谋得逞,这就将银瓶塞进怀里,转身朝后院跑。 恰在这时,头顶一块烧断的横梁轰然塌坠而落,几乎是贴脸砸在章掌柜的面前,落地火星四射。 一片滚烫划过他的左脸,皮肉在嗤的一声响之后冒起了灼伤的青烟。 章掌柜强忍住惨叫,带着一脸被烧的鲜血淋漓,忍着剧痛,往前夺路而逃。 比起这火,他更怕落在云澜阁那些护卫们的手里。 到了火势正猛的后院,章掌柜在院子里打滚过去,直滚到后墙边上,手忙脚乱翻过后墙。 就这么一会儿,他的外衣已被火燎着,一翻出院墙,他就将外衣急忙脱下扔了,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了后街的夜色中。 大火烧了一夜,救火的人们也拼尽全力忙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火才被彻底扑灭。 银花丝坊最先烧起,又被银溪要求最后才救,等火扑灭了,也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和银花丝坊挨得最近的几间铺子也被烧的惨烈。 绸缎庄的布匹、茶铺的茶叶自不必说,早在火中化为灰烬。杂货铺的货物也损失了大半,就算没烧透的,也没法要了。 夏记食肆,每天的食材都新鲜现备,倒是没有太多贵重物什,可店里的桌椅也是烧得差不多了。 整条街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迹和已经烧到焦黑的木头。 这么大阵仗,成都府衙当然被惊动了,知府刘正亲临现场查看。得知有人从银花丝坊后墙纵火,便直接来到银花丝坊探查。 银溪站在废墟前,救火忙了一晚上,又累又怒,听到他说是知府,问是不是仇家寻仇,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她只是麻木的听着,看也没看他一眼,也没有答话。 忽然,银溪想到什么,赶紧冲进前厅里间的位置,在废墟里翻找银花丝瓶。 然而翻遍了烈火烧剩的碎屑,银花丝瓶的影子都没有。 银溪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惊锋忙过去问她是不是损失了什么重要的物件。银溪告诉他,她为了证明当年父母冤屈,做出银花丝瓶丢了。 银瓶是不会在火中烧到消失不见的,平白的不翼而飞,定是有人趁火打劫。 惊锋立刻明白了那群人,昨夜究竟为何而来。他知道刘正是公子专程调来的人,就告诉他,丢了一个银花丝瓶,是重要的物证。 但是惊锋并不打算等到刘正派人,银瓶是在他们四护卫的看护下弄丢的,这群人既然斗胆敢来捋一捋虎须,就必须让他们尝一尝虎爪的滋味。 当下暗暗决定,需和破刃亲自查探,为黎娘子夺回她的这一件极为重要的银花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9烈火尽(第2/2页) 其余的银器果然没有被烧毁,只是表面蒙了一层黑乎乎的烟灰。火最烈的地方,有些银制品被烧软变形,但银子本身还在。 银溪把银器一件一件从废墟中捡出来,清点了一下。确实,其他的没有少,他们就是冲着银花丝瓶来的。 那么,她就知道是谁干的了。孙万昌,又是那个恶魔。 然而银溪并没有向刘正多说什么,她还不知道刘正是个什么样的知府。 曾经成都的知府,也是与孙万昌勾结害死她爹娘的刽子手。若非与官府紧密勾结,孙万昌在成都怎么可能为所欲为。 今日街上聚拢着的,不是逛街市的顾客们,全都是被这场大火连累的邻居商铺的店主们。 绸缎庄的老板娘罗婶子为忙着救火,这会儿已是披头散发,也顾不得平日的体面了。 她坐在自家几乎已被烧塌的铺子前,哭得撕心裂肺:“我这一铺子的绸缎,全都成了灰!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就这么没了啊!” 她这一哭,其他铺子的邻居们也被她引得泪水涟涟。 茶铺的邢老板呆坐在门槛上,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初春的时候他儿子的茶船在大水中沉了,好不容易在银溪他们的帮衬下还清了欠债,这欠邻居们的钱还没还清,眼看一铺子的好茶叶,又在一把大火里烧了个净光。 “银溪,”罗婶子抹着眼泪站起来,走到银溪面前,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不是婶子刻薄说你,你们家的事跟我们本来也不相干,可这把火是因你而起,把我家的铺子烧没了,你让我往后怎么活啊?” 虽说银花丝坊也是遭了难,但是罗婶一带了头,周围的邻居们也七嘴八舌的发起了牢骚,怨气越来越大。 银溪站在人群面前,面对着都是平日里曾经关照过她的邻居,她真的非常难过。 邢伯也极是难过,但之前他儿子借高利贷的事情,银溪帮过大忙,他却不肯责备银溪。 他只是哑着嗓子:“银溪,眼下被烧得血本无归,我家欠你的银两还没还上,这可如何是好……” 银溪已是一脸疲倦,救火累到她筋疲力尽,而银花丝坊和周围邻居们的铺子被烧成这样,更是让她心力交瘁。她此刻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知道邻居们说得也是实情,火确实是从她家烧起来的,而且还不是意外,纵火的人明显是为她的银丝花瓶而来。 眼下不止她的银花丝坊没了,邻居们赖以生存的生计也被毁了。 她没有辩解,低头向他们深揖行了一礼:“各位叔伯婶子,银溪对不住你们。我先把我坊里的银器赔偿给大家。 “我知道这些还是远远不够,剩余的请大家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听银溪这样说,邻居们也不忍心再为难她,各自叹着气散去了。也有些围着刘正,想让官府或多或少为他们提供些帮助。 银溪一个人站在银花丝坊的废墟中,无声的流着泪站了好久好久。 这里曾经有她爹娘日日辛劳的身影,有她历经辛苦重开这里的喜悦和振奋,有她亲手做的银花丝芙蓉,还有和云公子同在一处的许多甜蜜的回忆…… 可是现在,所有这一切都在大火中、一场人为的祸患里消失殆尽。 她不舍的眼泪流淌着,再怎么努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也还是伤心欲绝。 惊锋、破刃他们看得不忍心,过来劝银溪去吃点东西。她摇摇头,拿着火中捡出来的银器朝邻居们走了过去。 40 有新生 40有新生 黎银溪拿着一套银壶和几只银茶碗走到绸缎庄老板娘面前,双手递过去:“罗婶子,这些给你,你先留着救救急。” 罗婶看着这些精美的银器,要是卖掉,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可是大家同是遭了难,真让银溪给她补偿,她又觉着不忍心。 银溪没等罗婶犹豫,把这些塞在她手里就走了。 她又走到邢伯面前,递过去一件银摆件:“邢伯,这些给您。好歹解一解燃眉之急吧。” 邢伯老泪纵横,怎么也不肯收:“好孩子,我之前欠你的还没还上,这些说啥子也不能再要!” 银溪却不等他推辞,这就转身又走向其他的店主们,就这样一家一家地赔过去。 眼看着捡出来的银器和银花丝首饰一件件少下去了。 惊锋忍不住说:“黎娘子,你把这些都赔出去了,你自己怎么办啊?” 银溪冲他笑笑:“没事,我还剩些盘缠。”可她这一笑,竟比不笑还让人瞅着心酸。 惊锋听她说“盘缠”,就问她:“黎娘子是打算去哪里?可还有亲人可以投靠?” 银溪回答他:“没有其他亲人了,就只剩夏娇和师公在这儿,请你们帮忙多照应他们,多谢了。” 惊锋忙问她:“那你是打算去哪儿?” 银溪说出了她的决定:“我算看清楚了,我若留在成都府,孙万昌绝容不得我,更不要提为我爹娘伸冤了。我想去京城,先谋生,再告状。” 她说的平静,却清晰而坚定。 银溪这就转头去找夏娇。 听到黎娘子竟是如此决定,惊锋忙与破刃、临川、渡江商议。 银溪走到了街角,找到与她相依为命的姐妹。那个总爱穿着红色衣裙,一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乐乐呵呵的姑娘。 可是今天,夏娇的脸上也还挂着泪痕。 银溪走到夏娇跟前,拿着一套精致灵巧的银首饰,是一对银耳坠、一只银钗、一枚银镯,做工十分精细,图样又很适合夏娇,显然是花了心思专门给她做的。 “阿娇,”银溪把这套首饰递到夏娇手里:“这是我早就给你备下的,本想在你出嫁的时候送你。现在……还是提前给你吧。” 夏娇看着首饰,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你这是想干嘛?你不要吓我……” 银溪冲她一笑,在阿娇面前,她也不掩饰她的疲累:“你放心。我就是想上京城去,在这成都府,孙万昌一手遮天,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我去京城,长安城那么大,总能生存下来。然后再找机会去告他。说不定一走运,就能遇到个青天大老爷呢。”银溪笑着安慰阿娇。 夏娇却心里一阵酸楚:“从我到你家,我们就没有分开过。你傻不傻,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出嫁?我不收,你卖掉换了银钱当盘缠!” “收下吧,”银溪把首饰放到她手里,轻轻抱住她,声音哽咽着:“专门给你做的,我可舍不得拿去卖。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呢。” 夏娇眼泪还流着,却想了想说:“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京城,我得和你一起去!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个人也好多一份照应。” 忽然,夏娇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你之前是不是说过,那位云公子的家在京城。你去了,他能不能照顾你?” 银溪笑着宽慰她:“嗯,总会有些照应的。” 夏娇听她这么说,这才收住眼泪。 她是个凡事都喜欢往好的方向想的性子,这下觉着说不定去京城挺好的,总比待在成都,动不动就有那个孙万昌使坏使绊子的强。 然而银溪却并不是打算着投靠云公子的家。 她知道自己喜欢他,已是很深的喜欢。但是,她自己的家只剩残破,她背负着血海深仇,只要仇人一日未死,她就一日没有真正的安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0有新生(第2/2页) 她不敢再痴心妄想,更不想带累他那么好的人。 就当是被这场大火烧清醒了吧!此后,她要专心在怎么生存下去,以及怎么给爹娘报仇。 惊锋、破刃、临川、渡江,四人商量了一番,觉得黎娘子要是能去京城找公子,或许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这孙万昌行事极为猖狂,她去长安反而比留在成都安全。 四人当即决定,临川、渡江带人护送她上京,惊锋、破刃留在成都,追查纵火犯,替黎娘子追回银花丝瓶。 银溪本来不想再麻烦他们,但是惊锋说得清楚,就算有夏娘子陪着,就这样让两位女子自己上路去京城,等他们见着了公子可断然无法交待。 银溪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 她俩到师公那里辞了行,回到自家住的小院里整理行装。 银溪收拾好仅剩的几件银花丝首饰和所剩不多的银两,背着一个只有几身换洗衣服的不大的包袱,在第二日的清早和夏娇一起,走在了离开成都的路上。 两人就这样带着对亲人的不舍,也带着悲愤伤心,被迫离开了成都府。 走出城门时,晨雾未散,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银溪在马车窗边,向城门内回望了一眼。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原本有她十余年的幸福。 可她的父母在这里被冤枉害死,她家的银花丝坊在这里被烧成灰烬,这里也有她最惨痛的回忆,有她最痛恨的恶人。 今日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知道回来时,这里能不能不再黑暗,只有温暖。 临川他们以为,上京是回上官府,这对于他们来说无比自然。没想到一聊之下,才知黎娘子并不是他们以为的这般打算。 银溪:“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云公子的府上,我是绝然不能去打扰的。我有手艺,找个银器铺子做工,总能养活自己。阿娇也是。” 临川他们虽知公子看重这位姑娘,可是贸然带她回府,见到老爷和夫人却该如何答对,他们也确实有些吃不准。于是也只好依着黎银溪的决定,等见到公子再说。 一路上,银溪向他们详细询问,在京城告状该找哪些衙门。临川、渡江这才意识到,黎娘子上京,主要目的怕是想要为她家伸冤,而不是只求谋个生计那么简单。 但是,上京告状不是简单的事情,先不论告得赢还是告不赢,越级上告得先领二十杖。看她这单薄的身子,如何能经受得了。 临川甚至不忍心告诉她挨二十杖这个事情:“黎娘子,在京城告状没有那么容易。那得先过通政司,再经过刑部、大理寺,中间关节甚多……” “而且稍有不慎,自己先要挨一顿板子,对不对?”银溪接过话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却也有几分倔强,“我娘当年为爹爹喊冤,就被打过。我知道官府的厉害。” 一行人一阵沉默。 临川、渡江,此时对黎娘子多了几分了解,不禁暗暗佩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比许多男子都更有胆量。 渡江仍然对她说:“黎娘子,若要告状,请一定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找衙门。先找我家公子商量商量,总是好的。” 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成都府的城楼在晨雾中慢慢模糊。银溪没有再回头,她挺直了背脊,面朝那个从未去过的远方。 她要为她含冤而死的爹娘,她家失去的银花丝坊,甚至那些徒然被牵连,在大火中失去生计的邻居们,去京城寻一个公道。 窗外,前方遥远的天际被朝阳染红,无比绚烂。 41 慎入长安 41慎入长安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长风微凉,春光正好。 一队车马行在官道正中,行装不多,却气宇不凡。 为首两匹骏马,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良驹,马背上是风度翩然的上官云澜。 上官云澜面容清俊,玉树临风,一身青色长衫裁得合体,被春风拂着偶尔轻轻翻飞,显一身阅尽山河的洒脱之气。 这一路行来,不要说途中遇到的女子频频侧脸,就是男人看到了也禁不住啧啧称奇。只不过他通身气度自带卓尔不群之威势,让女人们不敢随便觊觎,男人们不敢轻易妒忌罢了。 另一匹赤色马性子更烈,它本是在战场上驰骋的汗血马,跑在这官道上还有些不够尽兴,一路鼻子喷着气,微微有点不耐烦。 骑着这赤色汗血马的是阚战,也是英气过人。 两兄弟这是上京回家,眼看长安城已遥遥在望,心中自然轻松喜悦。 中间一辆马车里,一个精致的木盒中装着银花丝芙蓉花。旁侧一只精美的鸟笼里,两只小巧玲珑的桐花凤鸟鸣啾啾,一路上在笼中蹦跳的很是活跃。 这正是上官云澜和阚战各自为母亲上官夫人准备的五十寿辰的贺礼。 两兄弟此番从成都府回到京城来,纯是为了在下个月为母亲贺寿,尽一份人子的孝心。 车马从成都府徐徐而来,行过半月有余,如今离长安已近,一行人心中这份归家的喜悦也不由自主浮现在闲谈笑语之中。 暮色中,巍峨的皇城轮廓已在望,阚战这个急性子最先兴奋的开口:“马上就能入城了!连日赶路辛苦,今天终于能回家热饭热茶的歇息休整了。” 云澜笑他:“我们是可以歇息休整了,你还得先去寻些花蜜,喂饱你亲手捉来的那两只雀鸟才行。” “哈哈……”一行人笑着,都知道这一路上,阚公子在成都亲手捉来的两只桐花凤没少被云澜公子拿来打趣他。 阚战还没来得及还嘴,突然,一道黑影从道旁老杨树的高处枝杈上一个凌空翻身,敏捷又轻飘的落在官道正中,拦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来人身形高大,却落地无声,一身灰布短打扮,衣着倒是普通得很。 腰间悬着一柄铁剑,却不出鞘。他周身气场极强,剑虽藏于鞘中,肃杀之气却已足以拦住这一行人继续前行。 阚战和随行四个护卫立刻警觉起来,纷纷勒住缰绳、手按兵器,进入战备状态。 车马骤停,几片落叶在风中簌簌盘旋落下,竟成了一片寂然的官道上最明显的动静。 众护卫之首的松言低声喝问:“何人在此拦路?可知我众人是谁,竟如此大胆?” 这呵斥不仅有气势,更是带着强劲的力道发出,然而尚未到达灰衣人面前,在数尺之外就似碰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轻轻巧巧落到了地上。 灰衣人却纹丝未动,也并不理会发出这呵斥的人,他目光迅速扫过众人,落在云澜身上,便不再移开。 云澜细看来人,定睛一瞬,心中了然,眼里即刻就有了笑意,立刻挥手制止阚战等人与来人的对峙,点头称呼来人:“赵大侠!” 初次见面即被这位公子认出,灰衣人也不惊讶,向云澜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低沉厚实的对他说:“王晏大人说上官公子必能识得在下,果然如此。” 一听他提到王晏,阚战等人这才卸了戒备,原来是友人而不是敌人,极好极好! 云澜翻身下马,步履从容走到这人跟前,更是毫不防范: “王晏府中有两大奇人,赵大侠是其中之一。赵大侠这等义士,云澜早有耳闻,今日得遇乃一大幸事,怎能不识。” 此间还有旁人,云澜并未一语道破赵钱过往,但称他为“义士”,又亲自下马来迎,可见这位上官公子对他的尊敬。 赵钱也不迂回,直言来意:“上官公子,在下奉王大人之命,特意等候在此拦路传信。大人说:公子若想一世自在,这一番千万不可轻易入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1慎入长安(第2/2页) 云澜一扬眉,带着一丝疑惑的问:“这话何意?” 随后,赵钱便将北靖太妃的谋划向云澜详细说明,云澜这才知道,原来这趟回家,竟有人已经布好了局,就巴巴的等着他回去,想要硬生生往他这里横插一支烂桃花…… 云澜冷冷一笑,管你什么北靖太妃家的人,就是九天仙女,我也不稀罕。 两个多月前,听闻上官云澜连年节都没有回长安,雍华宫里的北靖太妃是有些怒不可遏了。 年节刚过的这一日,皇城中落霞铺云,金辉漫天。本该是静谧闲适的日子,雍华宫内却偏偏凝着一层阴沉沉的压力。 北靖太妃端坐在紫檀木榻上,鬓发一丝不乱,一身织金墨色华贵衣装,领口袖口绣着繁复图纹,雍容华贵。 她半百之年,依稀可辨当年端丽,然而自从先帝辞世,她这眉目之间就只剩锐利,没了半分温和笑意,通身只有久居上位的强势与压迫。 在她的周围,每一寸气息都毫不掩饰的弥漫着掌控的欲望。 坐在她面前首座上的,是当今的天子。 年节中皇帝携皇后已来拜会过这位母妃一回,只不过当时还有其他来拜见太妃的诰命贵妇,说话不太方便。 年节刚过,太妃就又去请皇帝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难得陛下能来我这雍华宫坐坐。”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维持着尴尬的寒暄。 皇帝冷淡回应:“母妃传唤,不知有何要事?” 北靖太妃虽然有她的各种阴沉心思。然而当今圣上李天翼,偏偏是个极有能耐的天子。 他登基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和吏部那个叫王晏的联手,几乎把朝中六部核心的位置都动了一遍。 她深居宫中,眼看母族衰落,统共就一个亲妹妹,其夫郭国公虽爵位显赫,却又是个刚愎自用没多大实本事的。 每一天端坐在雍华宫的主位,她分明能时刻感受到,于她而言,权力的流逝比岁月的流逝来得还要猛烈。 既然皇帝无心同她上演母慈子孝,她也就不装了,心里虽一日比一日虚,但一身霸道却仍是与日俱增: “今日请陛下过来,还是为我那外甥女菲儿的婚事,我已经向陛下提说过多次了。” 她死命攥着亲妹之女郭菲的婚姻大事,无非想借这桩婚事,为她妹妹的夫家,或者说更为她自己,找到一个强大的、永不垮塌的政治联盟。 正好,那个和他爹一样没什么头脑的郭菲,不知在哪年的皇家宫宴上曾见过上官云澜一面,虽只是遥遥望到,连跟人说句话的交情都还不曾有,就立誓非他不嫁。 早两年李天翼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和崇王谁登大宝尚未可知,北靖太妃严令她妹妹、妹夫不准随便去和太子近臣上官家讨论婚嫁之事。 然而,太子终究成了新皇帝,新帝在大宸极为倚重的臣子上官云澜,当然就重新成了她为郭菲绸缪婚事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父亲本来就是宰相,上官云澜又有宰辅之才。这样的家世,才配得上她北靖太妃的外甥女! 侧座上,身着明黄龙纹常服的李天翼面上无一丝笑容。 他年节中已经依礼拜见过这位和他并无半分母子实质情分的“母妃”,今日又被唤来,才坐了片刻工夫,已觉雍华宫这盏茶喝得极为不适。 他是胸怀韬略、决断果敢的年轻帝王,在这位太妃面前隐忍克制,不过是因为还敬她是父皇在时的皇贵妃,依礼称她一声“母妃”。 还有一重原因是,他登基尚不久,根基还不稳,这位先帝时期极受宠信的皇贵妃手里究竟握着多少旧部人脉,他还没有完全料理清楚,因此也有所顾忌。 即便如此,这位太妃一动歪心思,就想把他最信任的臣子算计进去,却是万万不能的。 42 太妃谋,天子义 42太妃谋,天子义 “陛下,”既然也没多少能寒暄客套的,北靖太妃率先开口切入正题,嗓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上官云澜和菲儿的婚事,我已同陛下提过多次了。陛下好歹给过一句允诺,说年节之时要先让上官云澜与菲儿见一面,再让两家父母共同商议他们的婚事。 “现下正是年节,上官云澜却避不回京,是在替陛下忙何等大事?” 旁人若被这位太妃如此质问,早已战兢惶恐,李天翼却不以为然,或者说有几分习以为常了,这就体面答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云澜若有事在外,那也必定确是为朕分忧。 “年节都不得回京探望家中二老,也是多亏了母妃提醒,朕这就差人给他送些年礼过去,以表朝廷没有忘了他这份忠臣之心。” 北靖太妃听皇帝竟如此说,真是气往上冲,碍于颜面这才强行压下,但言辞之间,自己的欲求毫不退让: “吾知道几个月后是他母亲上官夫人的五十寿辰,再有什么大事绊着,上官云澜也必会回京为他母亲祝寿。到时,请陛下给他二人赐婚。 “菲儿大好年华,耽误不得!还望陛下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一再替那上官云澜遮掩推脱。” 李天翼指节叩着扶手,也将心中怒气强行压下,待语气得以平缓,这才缓缓而言: “母妃,婚姻大事,贵在两情相悦。让朕凭借皇家权势强求臣子,这事朕不愿为之。 “郭菲性子骄纵,云澜生性疏朗,二人性情相悖。强行婚配,恐日后生隙,徒惹遗憾。” “遗憾?”太妃冷笑一声,连周围侍立的宫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朝堂勋贵联姻,事关朝局安稳,从来无关情爱。上官家门第清贵,世代宰辅,声望冠绝长安,他家儿女的婚姻,当然得由我皇家做主,来巩固我大宸世代安稳、江山永固。” 李天翼微微冷笑:“母妃,郭国公虽是手握京畿卫戍大权,但是母妃当真觉得,与他家联姻,就能巩固我大宸江山永固了吗?” 李天翼言语之间,并不掩饰对这位郭国公,也是太妃的妹夫的不屑一顾。 “你!”北靖太妃身子前倾,目光如刀,前一番漂亮话虽然被皇帝轻飘飘的一语回敬打的碎了一地,但她仍不肯放弃目标: “陛下登基渐久,力拔后辈能臣,是觉着大宸用不上这些旧日勋贵,看不上这些先帝的老臣了吗?” 不过郭家一家婚事,她却一言攀尽朝中老臣,李天翼无奈:“母妃言重了。” 太妃好不容易扳回些许气势,当即步步紧逼,不留转圜余地:“如今不过一桩赐婚,陛下屡屡推诿,莫非是觉得吾与郭国公府,已不配为陛下分忧?” 这一句反问,更是重若千钧。 李天翼面上不动声色,他当然清楚,这位太妃哪里是操心什么朝堂大局,不过是借机利用上官家的声望为她续命固权。 可她句句扣着“社稷安稳、勋贵担当”的大义,站位堂皇,如此理由,恰是让他这个天子无从辩驳。 “母妃言重了。”李天翼放缓语气,仍然试图周旋缓和:“朕只是觉得,云澜喜爱在外游历,性子散漫,恐怕怠慢了菲儿,委屈了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2太妃谋,天子义(第2/2页) 太妃在皇帝面前,只要得寸,便要进尺,此时只为达到目的,气场全开:“第一公子配国公嫡女,如此锦绣良缘,必成长安佳话,何来委屈? “菲儿早已倾心于他,痴心一片,非他不嫁。陛下若心疼你这个妹妹,就不要再阻拦了,应该赶紧替她成全了这桩良缘才是!” 李天翼微一挑眉,闪过一丝不为她察觉的嗤笑。 崇王气焰嚣张之时,郭家与崇王可是亲近的很,如今,倒给我安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妹妹“,想让我为难与我李天翼生死与共的肱骨之臣。 但是今日看来,他若不给个明白话,怕是出不了这道宫门。 李天翼起身要走,略显敷衍的回了一句:“那等云澜回京,朕找他谈谈,向他讲明菲儿的一片痴心。或许,他会考虑也未可知。” 李天翼微一躬身礼毕,转身就要出宫。 太妃却在他身后冷冷发话:“今日吾把话放在这里,上官云澜归京之日,便是赐婚旨意下达之时。 “圣上若是不颁圣旨,吾就亲自向宰相府传令,命他们去向郭家求婚。到时看看,吾从这雍华宫发的指令,还管用不管用。” 李天翼闻言顿了一顿,但没有回头,往前快速出了雍华宫,仿佛在那地多待一刻都是窒息。 他知道,太妃此言既出,云澜回京,必成困局。 然而,他们是举手间定天下的人,又岂会任由这深宫中一蛇蝎妇人摆布他们的人生。 李天翼心中主意早定:“上官云澜,当日东宫之危,你救过朕一家的性命。今日,朕定要给你自由,绝不会容太妃用一桩你必然不会情愿的婚姻困住你的一生。“ 北靖太妃见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以为目的已经达成,神色稍缓,起身整了整裙摆,居高临下地向宫人发话: “今儿胃口来了,把那只鸽子炖了吧,想喝汤了。” 华贵的衣袂一拂之下,带起一阵冷风,殿内方才因两位强权者对峙而一度凝滞的气氛,好像有那么一瞬搅动,但没多久,复归高压和冷寂。 殿内宫人为晚膳忙碌着,却尽数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出声。 皇帝直接回到皇后的紫微宫中用晚膳,他与皇后裴云舒两情相悦、少年成婚,又在东宫之危同历生死,这份恩爱,本就超乎寻常夫妻。 而裴云舒生于诗书传家的世家望族,自小才学极佳。人虽性情高远、淡泊寡言,但聪慧善良,李天翼若遇什么愁烦之事,常愿意向她倾吐,她不止耐心倾听,还每每能几句言语,就帮他将事情理得通透。 因而在李天翼看来,皇后实在是位贴心的贤妻。 当下,李天翼向裴云舒说了刚才太妃的威逼,也坦言自己心意虽定,却一时还不知该如何出手,帮助云澜解此困局。 裴云舒一边为他盛一碗亲手熬的汤羹,一边说了一句宽慰李天翼的话: “圣上不必忧心,上官公子外出游历日久,焉知不曾得遇心中所爱呢。他若能早些与心爱之人成婚,太妃此局,便不攻自破。” 李天翼接过汤碗,看着爱妻,不禁爱意与赞赏双重流露: “卿真聪慧女子也!这可真是一语点醒了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