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布衣:从庶子开始乱世翻盘》 第1章 残衫承旧命,季朝和建七年 一场冷雨,连绵了数日,总算是停了。曹汶躺在一片泥地里,慢慢恢复了意识,脑袋昏沉得厉害,搅得人连思考都费劲。他没有急着挣扎着爬起来,就那么半侧身子,一点点把混沌的神智拽回来。 脑子里是两股完全不相干的记忆,乱糟糟搅和在一块,像被人随手揉烂之后又强行团起来的废纸。一部分属于另一个世界,属于三十多岁那个埋头伏案的普通人,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办公室惨白的led灯,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响,还有改不完的卷宗材料,疲惫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发呆,以为日子就会那样按部就班过下去。 而另一部分记忆,归属于这具十六岁的少年躯体,名字同样叫曹汶,是南城曹氏宗族里一个无父无母的旁支遗孤。从小到大干不完的杂活,扫院子、劈柴、翻晒粮仓里面的谷物,吃的永远是旁人挑剩下的粗粮,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面咽,被嫡支子弟随意戏弄欺凌,连一句辩解都不敢多说。许许多多细碎、压抑的日常片段涌上来,悲欢、屈辱、饥饿,全部塞在脑海,两种人生不断交错重叠,好长一段时间,曹汶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身在梦里,还是真真切切落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周遭的声响慢慢钻进耳朵,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梳理。这里是季朝,和建七年。一个史书上没有的朝代,立国三十六年,没怎么太平过。北边蛮族年年南下,抢粮,抢人,抢牲口,边军一拨一拨换,死人的事,没人太当回事。 南边连着三年大水,河堤修了又崩,良田泡成泥,流民沿着官道走,拖家带口,一眼望不到头。朝堂里官员各有各的盘算,赈灾的钱一层层剥下来,到百姓手里,已经剩不下什么。 和建七年,不是乱世结束。是大乱真正开始。 这个王朝立国三十六年,表面依旧维持着大国该有的体面,可内里早已经千疮百孔。北方边境,游牧部族年年南下劫掠,边关将士疲于奔命,军费开支巨大,这些负担最终层层转嫁,落到天下百姓的肩头。南方好几处州府遭遇持续大水,良田被洪水淹没,无数流民流离失所,官府嘴上说着赈灾,真正下发下去的钱粮,经过各级官吏层层克扣,能到灾民手上的已经所剩无几。朝堂之上文官派系互相倾轧,人人各怀私心,大多只顾着盘算自家门第的利害,真正惦记民间疾苦的人少之又少。这些见闻,不全是书本上的记载,是原主从小到大,听府里老仆闲谈、听赶集归来的乡人唠嗑,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现实。 南城曹氏,只是城郊一个小宗族,几亩薄田,一间老粮铺,撑着门面。看着是诗书传家的样子,内里刻薄得很。族里规矩只护嫡支,一如既往的“胳膊肘往内拐”。旁支子弟,说难听点,跟家里雇的杂役差不多。 原主很不走运,恰是旁支庶子,爹娘死得早,没人撑腰,院里劈柴、晒粮、扫院、喂牲口、收拾库房,没人愿意干的活,全堆在他头上。他性子软,受了欺负也只会躲开,被骂,被推搡,被抢手里那点粗粮,从来不敢回嘴。 记忆碎片的夹缝里面,还夹着一点零碎片段。原主临死前,把一小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塞进了土房床板的缝隙。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藏好,没告诉任何人。曹汶刚接收记忆,这一段还模模糊糊,搞不清木牌来历。 在外人的口中,南城曹氏算得上本地数得着的书香宗族。祖上出过两任地方小官,家中保有大片族田,城里还开着一间粮铺,地方上不少人提起曹家,都会送上几句恭维话。只是外人看见的永远是门面光鲜,深宅大院的内里,藏着数不清的腌臜与不公。 宗族定下的规矩礼法,从来就不是用来保护所有族人,最大的好处永远向着嫡出一脉倾斜。像曹汶这样父母早早亡故,没有宗族势力撑腰的旁支遗孤,名义上挂着曹姓族人的身份,实际过得日子,和府里面买来的家仆几乎没有区别。重活过来之后,记忆碎片一点点拼接完整,他才还原出自己躺在这里的前因后果。 今天午后,嫡支少年曹瑆带着跟班闲逛到后院,看见独自干活的原主,便有意过来寻衅找茬。曹瑆打小被家里人宠惯,在整个曹家,旁支子弟见了他都要低头避让。一开始只是言语刁难,后来得寸进尺上前推搡,原主步步往后退让,脚下踩到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向后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台阶凸起的棱角上,当场便失去意识。 出事之后,周围聚拢过来不少曹家下人以及本家子弟,不少人站在一旁看热闹,嬉笑议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伸手搀扶一把。大家心里都明白,一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少年,就算就此没了性命,也不会有人为他出头。有人远远看了两眼,便自顾自转身走开,更别说专门去请大夫过来疗伤。原主就是在这场冷漠的围观里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才换成来自异世的曹汶接管这副躯体。一条旁支庶子的命,在曹氏,值不了几个钱。等曹汶再睁眼,身体里已经换了个人。 曹汶咬着牙,手掌撑住湿滑地面,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坐直身子。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新组装过一样,到处都发酸。身上这件粗布短衫洗得发白,左肩位置补了两层补丁,是原主自己拿着针线缝的,手艺拙劣,针脚歪歪扭扭,布料缝隙牢牢卡着洗不干净的灶膛灰,身体稍微转动,粗糙布料就磨得肩膀皮肤一阵阵发痒。 他抬起双手放在眼前打量,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却布满厚厚的老茧,手掌边缘还有不少细小裂口,虎口一道新鲜划伤,是前两日搬运粮袋,被木箱子的毛刺划出来的。这双手和他上辈子常年握鼠标敲键盘的手截然不同,没有细腻的皮肤,满是劳作留下的痕迹。喉咙干得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动作,都会带来一阵刺痒的痛感。 抬眼环顾四周,这是曹氏宗族大院的后院边角,平日里少有人过来。雨后的空气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不单单只有泥土的腥气,远处伙房飘来烤糟糠饼糊掉的焦味,夹杂着牲畜棚圈散出来的腥膻,还有墙根腐叶发酵的怪味。大路上传来车轮碾压泥泞土路的轰隆动静,街上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声,来往行人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所有的感官体验都无比真实,由不得他不去相信,自己确确实实穿越到了这里,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世界。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碎周边荒草,打断了曹汶的思索。曹瑆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仆童,慢悠悠朝这边走过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锦缎长袍,料子细软厚实,配色鲜亮,和曹汶身上破旧粗布衣裳形成刺眼对比。少年面皮白净,眉眼之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纵,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顺着他,让他习惯了高高在上对待地位低下的族人。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俯视满身泥浆的曹汶,眼神里面满是看热闹的戏谑,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同族兄弟,只是一个供自己消遣玩闹的物件。 “哟,居然还能醒过来,倒是命硬。”曹瑆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飘带着嘲弄。身后两名仆童低着头,偷偷憋着笑意,他们看多了自家少爷欺负这个没靠山的庶子,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场面,等着看曹汶如同往日一般,弯腰低头,低声下气赔罪求饶。 若是放在从前,属于这个世界的曹汶,此刻早已经缩起肩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算平白受了委屈,也不敢有半分顶撞。可是现在这具躯壳里面,装的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灵魂。经历过一次生死,他心里看得通透,一味的退让换不来半分怜悯,今天对方可以随意把自己推倒摔伤,若是一味忍气吞声,来日对方只会愈发肆无忌惮,说不定哪一次,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后脑的伤口还在阵阵眩晕,一阵阵发闷,曹汶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抬眼直面曹瑆的视线,嗓子因为干渴沙哑得厉害,直接出声驳斥对方。 简简单单的回应,直接让曹瑆脸上的笑容僵住。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面,曹汶这种旁支庶子,只配俯首帖耳,万万不敢当众顶撞自己。错愕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恼怒,他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忤逆,当即往前踏出两步,胳膊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曹汶的肩头狠狠推过去。曹汶身上有伤,体力本就透支严重,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本,他没办法正面接下这一击,只能依靠身体本能,拼命往侧边躲闪。 曹瑆发力过猛,脚下又是泥泞湿滑的地面,躲闪开之后,曹瑆收不住势头,身子往前踉跄,差一点直接扑摔进泥浆里面。跟在身后的仆童刚要冒出来的笑声,瞬间硬生生憋回肚子里,现场陷入一种十分难堪的寂静。堂堂曹家嫡少爷,当众被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弄得险些出丑,曹瑆只感觉脸上火辣辣,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耳根涨得通红,二话不说抬起手掌,径直朝着曹汶的脸面扇过去。 距离实在太近,想要完全躲开已经来不及,曹汶只能抬起胳膊挡在脸前。“嘭”的一声闷响,手掌重重砸在小臂之上,剧烈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开来,整条手臂一瞬间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曹汶控制不住身体,接连向后踉跄后退好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土坡的硬土壁上,才勉强停下没有摔倒。巨大的生理疼痛刺激之下,眼底不受控制涌上一层水汽,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可曹瑆依旧没有就此罢手,一击落空之后,顺势抬起脚,直奔曹汶的小腿狠狠踹过来。这一脚来势凶猛,如果实实在在挨上,本就带着重伤的身体,大概率会直接彻底垮掉。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呵斥声从院子入口处猛然响起,划破院内紧绷的气氛。 “住手!” 来人是曹忠,曹家府里的老管事。老人大半辈子都在替曹氏打理宗族大大小小杂务,粮仓清点、院落修缮、佃户交涉,事事经手。漫长岁月压弯了他的脊背,背微微驼着,脸上爬满密密麻麻的皱纹,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衣襟袖口,一层摞一层全是缝补的补丁。腰间常年挂着一枚铜权,是年轻时候干活用的物件,几十年岁月摩挲,棱角全部磨得圆润光滑。偌大的曹氏宗族,真正愿意替弱势旁支说几句公道话的,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位垂暮老人。 曹忠快步疾走过来,第一眼就盯住曹汶的头部,乌黑的发丝之间,泥浆混着暗红的血痂黏在一起,看得老人心里咯噔一下。他心里是有火气的,可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人情世故看得透亮,嫡支手握宗族里面大部分权势,自己只是一个管事,地位有限。真要是把矛盾彻底激化撕破脸皮,最后承受恶果的,只会是无依无靠的曹汶。他不能肆意得罪曹瑆,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被活活打伤。 “瑆少爷,人已经伤成这般模样,何苦还要步步相逼。”曹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规劝,却又不卑不亢。 曹瑆心气正盛,哪里听得进去劝解,张口便是一套歪理,一口咬定是曹汶以下犯上,顶撞尊长,自己只是在教训不懂规矩的族人。曹忠耐着性子和他周旋争辩,尽可能护住曹汶。 曹瑆鼻尖哼了一声,又低声补了半句,语气藏着怨怼:“要不是大伯处处压我一头,收拾一个庶子,哪里还要旁人多嘴。” 曹忠心里一动,却装作没有听见,不接这话头。 曹瑆心里十分不爽,却也不好当着老管事的面继续动手,撂下一番恶狠狠的威胁,放话说往后要是再敢顶嘴,绝不会轻易放过,之后便带着两个仆童,甩着衣袖愤愤离开。衣摆甩得很响,院子空了,只剩风吹枯草的声音。 曹汶靠在土壁上,半边身子还在发麻。 “大伯?哪个大伯”疑惑在脑子里打了个转,“还有那块来历不明的旧木牌?” 嫡支并不是铁板一块,原主又藏了秘物。他隐隐察觉,曹氏这潭浑水,远比自己看见的更深。 第2章 寒屋栖孤影,庶子立心逆乱世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荒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曹忠蹲下来,小心扶着曹汶的胳膊。“能撑住不?先坐。” 曹汶点头。“撑得住。多谢忠伯。”声音还是哑的,但很稳。 曹忠看了他两眼。从前这孩子,眼神总是躲躲闪闪,说话也细,今天不一样。眼神很静,稳稳落在人身上。“摔一场,性子倒是变了。”曹忠低声说。 曹忠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搀扶曹汶,还特意避开后脑受伤的位置,不敢碰到伤口。他上下打量少年,忍不住连连叹气。摔过这一遭,眼前少年的精气神,像是完完全全变了模样。他扶着曹汶慢慢起身,脚下青石板很滑,石缝里长青苔,稍不注意就会摔。院角柴垛堆得很乱,枯枝蒙着灰,族里每月初十要整理柴垛,今天十二,还是没人管,明摆着敷衍旁支居所。 二人慢慢往偏僻的偏院挪动,穿过两道月洞门,景象截然不同。主院青砖黛瓦,檐角雕花,干干净净,打理得井井有条。偏院土墙斑驳,墙皮掉了很多,屋顶瓦片参差不齐,一墙相隔,便是两重天地。就连按规矩要整理的柴垛,也被下人刻意搁置,堆得乱七八糟。 赶路的时候,曹忠忍不住念叨当下世道。“和建七年,难啊。南边大水没完,朝廷加税,一层一层压下来。族里这个月还要加征月粮,主家把本该嫡支承担的份额,大半转嫁到旁支族人身上。好多人家已经交不上,再熬些时日,赖以活命的口粮田都有可能被收回。” 曹汶安静听着,默默在心底梳理拼接记忆碎片。他彻底看清自己所处的处境,季朝看似王朝尚在,根基已经腐烂。外有边患,内有水患,朝堂党争不止,地方盘剥无度,上层依旧奢靡,底层已经被逼到悬崖边。所谓宗族礼法,从来不是给弱者准备的,它护的是嫡支,是特权,是那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 走到偏院的木门跟前,老旧木门木头朽化严重,伸手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冗长的吱呀声响。门板靠下位置,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从前原主受尽委屈、满心委屈无处宣泄,偷偷拿小刀刻下的印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想着去修补,无人过问,也无人修缮。 院内就两间低矮土坯房,一间用来居住,一间堆放少量杂物。踩进屋内,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墙角常年晒不到太阳,到处都是潮湿滋生出来的暗绿色霉斑。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床板缝隙里面还能看见干草碎屑,一张矮木桌,两只边缘磕出大口子的粗陶碗,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像样家什,这就是曹汶接下来要安身的全部家当。 目光扫过木板床,曹汶视线落在床板缝隙。那处记忆碎片提到的藏东西的缝隙,就在床沿内侧。现在不是翻找的时候,外面还有曹忠在旁,只能暂且压下念头。 曹忠扶他坐下,走到柜子旁边,打开一个粗陶罐子,罐子里面盛放的是他平日里上山,亲自采摘回来之后晒干的艾草,平日里就用来应急止血。“忍一忍,清水清洗伤口,会很疼。”老人动作轻柔,一看便是经常处理这类外伤。 浸湿粗布擦拭伤口,冷水触碰破皮的创口,尖锐的刺痛直冲头顶,曹汶肩膀不住颤抖,双手死死攥住床沿木边,指节都绷得发白,硬生生咬紧牙关,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叫喊。 曹忠看着他这般隐忍模样,心里满是唏嘘感慨,心底泛起酸涩。“你命苦,没人撑腰,便只能任人拿捏。我年岁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往后遇事多低头,切莫硬碰硬,底层之人,耗不起。” 这是老人大半辈子在乱世之中摸爬滚打,沉浮大半辈子总结出来的生存道理,朴实实在,却也满是无奈,句句属实,道尽底层求生的卑微。 曹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郁气散去几分,听得懂这份好意,却不愿一味盲从。“我知道。但我不会再任人欺负。” 曹忠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抬头看他,满眼诧异。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旁支子弟的隐忍退让,从未见过这般敢直面强权、不肯低头的少年心性。 趁着处理伤口的间隙,曹汶向曹忠细细追问、仔细打听宗族赋税摊派的所有内情与细节,一一确认。果不其然,宗族公田的减免福利,尽数归嫡支享受,嫡支靠着宗族田享受赋税减免,所有沉重的钱粮压力,全部悄无声息压在了旁支百姓肩头。这是宗族内部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不会写进正式族规条文,却年年都在执行。今天若是自己依旧如同从前一般逆来顺受,曹瑆的气焰只会愈发嚣张,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艾草敷在伤口之上,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再拿布条简单缠好,暂时算是把伤口处置完毕。后脑的疼轻了一些,曹忠收拾好布片陶罐,坐在矮凳上,依旧满心担忧地叮嘱。“瑆少爷是嫡支,有主家撑腰。我们旁支,惹不起。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你。” 曹汶没有应声辩驳,默然听着,心底自有思量。适度退让,可以避开无妄之灾,可如果没有底线一味隐忍,只会叫旁人得寸进尺,纵容旁人变本加厉。 曹忠收拾好物件,又嘱咐了几句,嘱咐他尽量少走动,好好休养,之后才转身离开这间土房。 屋内只剩下曹汶独自一人。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慢慢漫进屋子,狭小土房里光线越来越暗,视线慢慢变得昏暗。外面院子里面,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人声,却和这间小屋隔得很远。他缓缓坐到木板床沿,抬手摸了摸后脑缠着的粗布,布料摩擦皮肤,带着粗糙的质感,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每一丝痛感,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是梦。 上辈子的人生已经彻底消散,从今往后,他就是季朝南城曹氏的旁支庶子曹汶。没有家世,没有钱财,没有可以仰仗的靠山,身处乱世,又困在宗族盘根错节的倾轧里面。摆在面前的出路并不多,想要好好活下去,不能寄希望于旁人的怜悯。往后的日子没有任何依仗,所有活路,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挣出来。 曹汶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外灰沉沉的天色。季朝,和建七年,乱世已经露出苗头。他是一介布衣,从最底层的泥沼里面起身,往后前路漫漫,遍地都是难关,可他没有退路,往后所有的生路,全部都需要靠自己一点点去争,一点点亲手挣出来。 肚子传来一阵空荡荡的饥饿感,从中午出事到现在,水米未进,浑身虚软无力。他转头看向屋内那两个缺口粗陶碗,想找点凉水润一润火烧火燎的喉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日子。首先要养好身上这一处外伤,不能感染恶化丢掉性命。其次,要摸清楚曹氏宗族里面各方人物的立场,分辨哪些人尚可接触,哪些人需要远远避开。仅仅苟活远远不够,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若是没有自保的本事,就算躲过今天曹瑆的刁难,未来还会有无数的磨难接踵而至。 原主记忆里面,宗族粮仓里面囤积不少粮食,可那些粮食,从来不属于旁支子弟。城里的粮铺日日开门做生意,市面之上物价浮动,水患之后粮价隐隐有上涨的势头。普通佃户耕种土地,辛苦劳作一年,大半收成都要上交。北方边境战事不断,征兵、徭役,迟早也会慢慢影响到这片南方土地。许许多多现实难题,一股脑堆在他的面前。 他没有什么金手指,没有天降奇遇,仅仅只是多携带了一份来自异世的思维见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份不一样的眼界,算不上万能,却也未必不能当做筹码。只是想要把眼界转化成实实在在活下去的资本,中间要跨越的阻碍数不清。 院外远处传来巡院下人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夜色越来越浓,土房之内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油灯,四下一片灰蒙蒙。曹汶靠在土墙上,安静坐着,没有急于行动,把原主留存下来的记忆,一遍一遍重新梳理。宗族之中各色人物的性格,平日里的行事习惯,城中街巷分布,集市开市的时间,周边村镇的情况,但凡能够搜集到的信息,他都一一在脑海里面归类整理。 院墙外面,有两个仆役走过,说话压得很低。“听说了吗?瑆少爷回去,跟二老爷吵了一架。”“还不是因为白天的事,可二老爷更怕大老爷,未必会给自家儿子出头。” 声音飘进来一点点,很快走远。 曹汶眉头微蹙。嫡支内部的矛盾,比他想象的还要尖锐。 他很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先活下去。可活下去,仅仅只是开端。身处乱世,身为布衣庶子,想要真正站稳脚跟,要走的路,才刚刚启程。 夜色笼罩土房。一边是嫡支内斗的暗流涌动,一边是床板缝隙那一块来历不明的旧木牌。曹瑆吃瘪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未必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第3章 寒宵闻犬吠,祸事落床头 屋子里黑。黑得很实在。不是那种能看见一点轮廓的暗,是连土墙、床沿、碗边都融在一起的黑。曹汶贴着墙坐下去,土墙带着夜里渗上来的潮气,凉丝丝往后背布料里面钻。后脑包扎伤口的布条,白天沾过艾草药汁,现在闷久了,一股子苦腥气。混着墙角霉,闻久了,胃里隐隐有点翻腾。 肚子空得难受。从白天闹完事到入夜,嘴里没进过半粒粮食。方才舀的那几口缸底存的雨水,只短暂压得住喉咙的干烧,饥饿感顺着肠胃,一寸寸往骨头里钻。 他抬手碰了碰手掌上包扎的布。白天曹忠帮他挑木刺,针尖扎出来的细小伤口,碰一下就传来钝钝的痛感。那根酸枣木的枯枝,就扔在外边门槛,夜里露水落上去,木皮蒙了一层凉凉的湿光。他方才弯腰看过。枝上藏着许多极小的倒刺,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白天发生的一切。曹瑆冲过来寻衅,推搡,扬手,抬脚往身上踹,直到曹忠赶来出声喝止。一幕幕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不是幻觉。身上一块块还在作痛的淤青,实打实提醒他眼下的处境。 这曹氏宗族,从来不讲道理。拼的就是出身,看的是谁背后势力够硬。嫡房子弟闯了祸,轻飘飘就能揭过;旁支的人但凡敢有半分不服,就是大逆不道。 曹汶心里清楚,白天那场对峙根本不算结束。曹瑆骄横惯了,大庭广众丢了脸面,不可能就此作罢。要么夜里找人摸过来找麻烦,要么天亮就闹去族堂,搬出族规来给自己扣罪名。 两条路,哪一条都不好熬。 曹汶撑住墙面慢慢起身。脑袋一阵发虚,脚下晃了两下,连忙扶住那张缺一条腿,靠石块垫着才勉强站稳的木板床。床板缝隙卡着不少干茅草碎渣,是往年过冬铺床剩下的,常年受潮,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腐草气息。 指尖无意识划过床沿内侧那道缝隙。那块原主藏下的木牌,就隔一层薄木板,就在手下。但现在不是取出来的时候,一旦闹出动静,容易引人注意。这件秘物,只能往后再寻机会。 挪到矮木桌旁边,桌上摆着两只豁口粗陶碗。碗边那几道磕碰印,还是从前原主被主院下人推搡,摔在地上磕出来的。 打算挪到水缸边上再喝口水。 脚还没迈开,院墙外面传来狗叫。不是府里畜棚养熟的家犬,是城外游荡的野狗,叫声断断续续,隔得很远。 紧跟着,另一种声响钻过土墙。是人踩在泥地上走路的动静。脚步声放得很低,刻意压着步子,走得慢,不是巡院下人例行绕院的节奏。 曹汶脚步顿住。耳朵贴紧土墙。 墙外,两道压得很低的说话声飘进来,隔着一层夯土,听不太真切,只能捕捉零碎字眼。 “……少爷吩咐,今夜就要把事办妥。”“……不要闹出大声响动。”“……弄伤就行,别弄死。死了,官府那边不好交代。” 曹汶胸口一下子闷住。果然来了。 白天曹瑆吃瘪,不甘心,夜里还要派人过来。只是今夜来的,不再是白天那两个贴身仆童。听脚步声,人数更多。应当是府里另外几个干粗活的杂役,平日里收过嫡支给的零碎好处,愿意替曹瑆干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 后背一层薄汗冒出来。不是热,是紧绷带来的虚汗。后颈伤口被汗水浸到,刺刺的疼。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喊叫。偏院位置偏僻。就算高声呼喊,主院距离远,大部分人听不见。曹忠住的下房,离这边也有不小一段距离。若是叫喊之后,曹忠赶不过来,自己就要独自面对好几个体力壮实的杂役。 硬拼,风险太大。 他快速扫过屋内。土房空空荡荡,没有兵器,没有重器物。唯一能拿在手上的,只有矮木桌那根松动的桌腿。桌子本就老旧,榫卯已经松垮,用力掰,是可以拆下来。 外面木门“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 泥浆粘在鞋底,几个人踩着泥,踏进院子。一共三道黑影,借着夜里微弱天光,在院子里面散开。身上穿的,都是府里杂役统一的灰短褂。 “人应当就在这间屋子。”其中一人压着嗓子,“进去,把人拖出来。”“手脚利索点,完事回去复命。” 曹汶的呼吸乱了。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悄悄挪到门后土墙角落,身体缩在阴影里面。 木门被人一推到底,重重撞在土墙上,发出“咚”的闷响。 领头的杂役率先跨进屋子。屋内太黑,刚从外面进来,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只能模糊分辨床和桌子的轮廓。 “人呢?”那人低声嘟囔一句,抬脚往床边走,打算床上揪起曹汶。 曹汶抓住时机,身子猛地上前,肩膀狠狠撞向那人腰侧。这一撞,他身上有伤,力气有限。可胜在出其不意。 那杂役完全没料到人躲在门后,猝不及防,重心一歪,往前踉跄,一头撞在木板床沿。闷哼一声,疼得弯腰弓下身子。 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立刻扑过来。屋子狭小,转不开身子。 一只大手朝着曹汶肩头抓过来。曹汶侧身躲闪,胳膊还是被对方指尖扫到,旧的淤青位置再次挨上一下,一阵钻心的疼。痛感顺着胳膊往上窜,半边身子都发麻。 视线有一瞬发花。 “还敢反抗!”另一个杂役骂出声,挥起拳头朝着曹汶面门砸过来。 屋子空间逼仄,躲不开。曹汶只能抬起胳膊硬挡。拳头狠狠砸在上臂,骨头震得嗡嗡响。他借着冲击向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土墙上,墙上面掉落一小块土渣,簌簌落在脖颈里面,刺得皮肤发痒。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体力消耗得极快。后脑旧伤被这番剧烈动作牵动,眩晕一阵阵往上涌。再耗片刻,自己必定脱力倒下。 不能继续在屋子里面缠斗。曹汶瞅准空隙,矮下身子,从两个人缝隙中间冲出去,朝着院门口方向跑。 “别让他跑了!” 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三个人追出土房,踩得院子泥浆四处飞溅。夜里月光薄,云时不时遮上来,院子忽明忽暗。 曹汶脚下打滑,好几次险些栽倒。泥浆裹住鞋底,每一步都要耗费额外力气。 还没有跑到院门,斜侧里,一条黑影拦在面前,伸脚朝着他下盘扫过来。 曹汶被逼得急停,整个人踉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进院子那一堆湿淋淋的柴草堆里面。干枯的柴枝扎破短衫,好几处皮肉被划开细小口子。柴草堆混杂一部分带刺酸枣枝条,就是白天那截枯枝的同一种木料。 粗糙柴草刺在皮肤上,火辣辣。 三个人很快围上来,把他圈在柴垛跟前,断了所有逃跑路线。 领头那个刚刚被撞到腰的杂役,揉着腰,大口喘气。“倒是个硬骨头。白天敢顶撞瑆少爷,夜里还敢动手。”“少爷交代,不用取性命。打断一条腿,便够了。看往后还敢不敢嚣张。” 曹汶后背抵着一堆柴。大口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剧烈。手掌在身后胡乱摸索,抓到一根略粗的柴棍。棍身被雨水泡得沉,分量不算很重,但足够伤人。 他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伤痛加上透支带来的生理反应。 “你们是受曹瑆指使。”曹汶嗓子依旧沙哑,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私闯人居院落,蓄意伤人,就不怕被府里查出来?” 杂役嗤笑一声。“查?瑆少爷是嫡支。就算闹出动静,最后挨罚的,也只会是你这个旁支庶子。”“少废话,动手。” 其中一人上前,弯腰,伸手就要擒住曹汶的脚踝。 曹汶攥紧手里湿柴棍,用尽残存力气,朝着对方膝盖狠狠抡过去。“嘭。”柴棍砸在皮肉上面,发出沉闷响声。那人吃痛,大叫一声,往后跳开。 另外两人见状,同时扑上来。曹汶挥棍乱挡,柴棍本就不算结实,几下碰撞,“咔嚓”一声从中断裂。半截脱手飞出去,落在泥浆里面。 手里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木柄。 局面彻底恶劣。 一个杂役一把揪住曹汶的衣襟,狠狠向下按。曹汶拼命挣扎,肩膀被死死扣住,泥土糊满脸颊,嘴巴里面尝到泥浆苦涩的味道。另一个人抬起脚,瞄准他的小腿,就要往下踹。 曹汶脑子里面一片轰鸣。难道今夜,就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刻,院门外,远远传来老人的喝喊。“住手!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是曹忠。伴随着喊声,还有纸灯笼摇晃晃动的昏黄光斑,正快速朝着偏院这边靠近。曹忠这盏旧纸灯笼,灯纸边缘有一处烧洞,是去年除夕夜府里放鞭炮火星烫出来的。 围堵曹汶的三个杂役动作全部僵住。谁都知道曹忠在曹家管事几十年,手里管着府里不少杂役的活计,得罪他,往后差事很难做。 揪住曹汶衣襟的手,下意识松了力道。 曹汶抓住机会,猛地扭动身子,挣脱开束缚,在泥浆里面翻滚出去,手脚并用爬起来,踉跄后退几步,背靠土墙大口喘息。浑身上下沾满黄泥,多处新增细碎划伤,后脑的布条,又渗出一点暗红血迹。 三个杂役神色慌乱,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的硬着头皮开口:“忠伯,这小子夜里不安分,我们过来管束一番。” 曹忠提着灯笼踏进院子,灯光扫过满地狼藉,泥浆脚印、散乱断裂柴枝,再看向满身泥污伤痕的曹汶。老人的脸色沉得厉害,脊背微微佝偻,可此刻周身气场压人。 “管束?三更半夜,三个人闯到旁支居住的偏院,动手围堵一个带伤少年,这叫管束?” 杂役还想狡辩:“是这曹汶桀骜不驯,白天顶撞瑆少爷,我们……” “白天的事,自有族堂来日评判。”曹忠直接打断他的话,声音不怒吼,但是字字清楚,“深夜私闯别院,动手行凶,已经犯了府中禁令。你们几个,跟我去下房回话。” “族老”两个字,压垮了他们最后的侥幸。嫡支私下指使下人干脏活,摆不上台面。一旦闹到族老跟前,就算曹瑆,也未必愿意公开袒护他们。 高个仆童脸色难看,却不敢再顶嘴,只能狠狠瞪了曹汶一眼,满是怨毒。矮个仆童膝盖剧痛,勉强撑着地面起身,一条腿不敢用力,身形歪斜,看向曹汶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还不退走?非要等到明日家主追责,自讨苦吃?”曹忠冷声开口。 二人不敢多留,狠狠甩了下衣袖,一瘸一拐、满心不甘地转身离去,脚步声杂乱,带着压抑的怒火。 小院终于恢复安静。只剩夜风扫过荒草的沙沙声响,还有纸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曹忠抬手稳住摇晃的灯盏,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墙边的曹汶。“你怎么样?还能站稳?” 曹汶点头。呼吸依旧很乱,浑身到处都在疼。“勉强可以。” 曹忠把灯笼往旁边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目光仔细打量他身上新添的伤口,眉头拧得很紧。“果然,我就料到,今夜会生出事端。” “你料到?”曹汶有些错愕。 “白天瑆少爷吃了亏,眼神里面藏着戾气。我离开的时候,特意多留心,悄悄吩咐下房一个扫地小娃,若是见到杂役偷偷往偏院方向跑,立刻过来报信。方才便是那小娃跑过去寻我,我才赶过来。”曹忠低声解释。 曹汶听完,胸口翻涌复杂滋味。若不是曹忠提前留了后手,今夜自己,恐怕难逃断腿的下场。 “多谢忠伯。”曹汶的声音很低。 “不必谢我。”曹忠摇了摇头,神色沉重,“今晚拦得住,明日,就未必这般容易。今夜这些杂役,嘴上不会轻易吐出瑆少爷。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想要定嫡支的错,几乎不可能。” “明日天亮,主动权,便落到对方手上。曹瑆十有八九会抢先一步,前往族堂,反咬一口,告你一个以下犯上,寻衅滋事。” 曹汶沉默。泥浆顺着裤脚,滴滴答答落在黄泥地上。夜风刮过来,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人浑身打颤。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沾满黄泥,新伤旧伤交错。“若是被族堂定罪,后果如何。”曹汶问道。 曹忠长长叹一口气。“轻则杖责二十,罚做苦役半年。重,便是除去族籍,赶出曹氏大门。” 逐出宗族。又是这四个字。乱世流离,被宗族驱逐出去,无田无钱无依靠,等同于流落流民,结局大概率是饿死、冻死在街头,或是被乱世洪流彻底碾碎。这是曹瑆最狠的算计,也是曹氏嫡支欺压旁支最惯用的手段。 曹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忠伯,留在族里,日日受欺,任人拿捏,和死没两样。”“我宁愿拼一把,也不愿再做任人践踏的泥人。” 曹忠望着他沉静坚毅的眉眼,一时语塞。他活了一辈子,见惯了底层子弟被磨平棱角,被磋磨得麻木懦弱,从未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庶子,能在绝境之中守住傲骨,宁折不弯。 老人眼底的无奈,慢慢化作一丝隐秘的赞许,轻声叹道:“你这心性,若是生在嫡支,必是可塑之才。偏偏生错了旁支,生错了乱世。” 世道不公,大抵便是如此。出身定尊卑,境遇定生死,普通人连挣扎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曹忠收好针线与艾草,轻轻拍了拍曹汶的肩头,力道很轻,带着无声的安抚。“今夜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明日若是族中追责,我尽量帮你周旋,能不能稳住局面,终究还要看你自己。” 曹汶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多谢忠伯照拂。” “不必谢我。”曹忠摆了摆手,语气沧桑疲惫,“我只是看不惯这般腌臜欺凌罢了。只是你要记着,乱世之中,活着,才是唯一的翻盘资本,切莫再意气用事。” 话音落下,曹忠提着纸灯,转身缓缓离去。昏黄的光晕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院子重新被沉沉黑暗笼罩。 湿冷的夜风再次吹过,穿透破旧的短衫,浸透皮肉骨髓,寒意刺骨。 曹汶独自站在空旷的偏院中央,脚下泥浆冰凉刺骨,浑身伤口隐隐作痛,空腹的虚乏感持续翻涌。 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乌云厚重密布,遮天蔽月,漆黑一片,恰似他眼下晦暗不明的乱世前路。 今夜一战,他没赢,也没输。他输掉了安稳苟活的退路,彻底惹怒了嫡支势力,往后风波不断、劫难重重。可他赢回了自己的尊严,守住了一身傲骨,打碎了旁人对他懦弱的固有认知,挣来了一丝自主求生的机会。 明天天亮就要上族堂。一边是曹瑆颠倒黑白的指控,一边是嫡支内部大伯与二老爷的隐秘矛盾。还有床板缝隙里面那一块,原主用性命藏下来的无名木牌。三样东西,全部压在曹汶一人身上。族堂之上,生或死,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曹汶缓缓走回土房,老旧木门推开时,依旧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屋内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简陋破败的陈设映入眼帘,摇摇欲坠的木床、缺口的粗陶碗、斑驳的土墙,便是他如今全部的身家。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之上,缓缓闭上眼。长夜漫漫,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辰。 第4章 族堂辩黑白,仓惊乱风云 天刚擦亮,雾很重,闷在院子里散不开。灰蒙蒙的,看着就压抑。曹府一大早静得离谱,四下安安静静,半点活气没有。下人们都还窝着偷懒,没人早起忙活。就后厨那边冒了点青烟,柴火偶尔响一下,听得格外清楚。墙角枯草蔫蔫的,一动不动。也没风,整座大院像被闷在一口潮冷的锅里。 忽然一声喊叫砸进来,粗、硬,特别刺耳。是府里传信的小厮。这人向来势利,看人下菜碟炉火纯青。知道曹汶是没靠山的旁支庶子,连进门的功夫都懒得费,就站在墙外扯着嗓子喊,语气里的轻视根本不藏,敷衍又蛮横,半点礼数都不讲。 曹汶靠着冰冷土墙,睁眼熬了一整夜,压根没睡踏实。昨夜那几个人偷袭留下的伤,一直反反复复疼。后背淤青发硬,稍微动一下就拉扯得整片脊背发酸发僵。后脑钝痛一阵一阵往上翻,昏沉沉的,脑子始终不清醒。他视线随意落去墙根,有块干泥皮翘起来,看着不起眼,他扫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他心里透亮,这场突如其来的族堂传唤,绝非偶然。曹瑆昨日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嫡支势大,族老偏袒,所谓问审,不过是提前备好的局,等着他往里钻。 他缓缓站直身子,膝盖酸涩发软,昨夜缠斗耗光了他仅存的体力。眼底布满血丝,唇角干裂起皮,整个人看着狼狈又憔悴。他抬手随意掸了下衣襟上的草屑,没掸干净,索性作罢。 一路走来,前路寂寥,晨间的府城透着刺骨的凉。远远撞见几个早起巡院的护院,众人皆是侧目回避,没人敢与他扯上半点干系。府中人情冷暖,从来都是如此,落难之人,连被人正眼看待的资格都没有,只剩无尽的排挤与冷眼。 天色刚亮,曹汶便被传唤前往族堂。一身伤痕还未消退,他强撑着身子踏入这处置宗族是非的所在。堂上诸位族老分坐,大老爷居于首位,指尖摩挲腰间那枚玉扣,神情淡漠。二老爷曹景朔立在一旁,面色沉郁,曹瑆站在他身侧,怒气勃发,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曹汶。脚下铺的大方砖好几道裂纹,裂纹缝隙积满多年落下来的尘土。案台上堆着几本卷边的旧族册,边角磨得毛乎乎,香灰掉了长长一截,落在黄布上,没人掸。 曹汶没有立刻应声。目光扫过大老爷,再扫过怒气腾腾的曹瑆。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扫院子,扫出来半只虫子壳,干硬的,当时还踩了一脚。“我不知道我犯下什么罪责。”曹汶出声,嗓子依旧带着沙哑。 “放肆!”曹瑆往前踏出半步,手指直指曹汶,“那日后院,你公然顶撞于我,动手相搏,目无尊卑,这不是罪责?” “那日,是你主动过来寻衅推搡。”曹汶语速放得平缓,“我摔倒磕伤后脑,刚从泥地醒转,不曾主动招惹。” “满口胡扯!”二老爷曹景朔沉声开口,“一众下人亲眼所见,是你言语放肆冒犯瑆儿。尊卑有别,旁支庶子,岂能对嫡支子弟出言冲撞。” 曹汶手心攥紧了。掌心的旧伤口被挤到,刺疼。疼,后脑那处伤口。脚边滚过个土坷垃,他脚尖碰了碰,没踢远。“就算我说话有不对的地方,该按族规来,送族堂处置。”他抬眼望着上边的族老,“那为什么夜里,三个杂役闯进我偏院,要打断我的腿?这也是族规?” 这话一说,堂里静了一下。曹瑆脸有点白,立刻又涨红了。“你胡说!没有的事!你自己摔的,赖别人?” “我身上这些伤,是自己摔的?”曹汶侧过身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昨夜曹忠管事赶到的时候,三个杂役就在我院子里。忠伯就在门外,他能作证。” “曹忠只是个管事,不算族人,证词不算数。”二老爷立刻接话,“几个下人夜里巡院,走错了地方也说不定。你自己摔得浑身是伤,反倒赖人?” 蛮不讲理。可在族堂这地方,这番说辞竟被堂上前辈默许。曹汶耳尖发烫,一股火往上撞,他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下。他心里清楚,在这里争辩昨夜打斗细节毫无用处。堂下站着不少旁听的族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皮垂着,没人愿意掺和嫡庶之间的纠葛,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瞟一眼,碰上曹汶的目光,又飞快把脑袋低下去。这些人心里不见得分不清是非,可宗族的规矩摆在这里,多嘴一句,就容易惹祸上身,大多只打算当个哑巴看客。 旁边另个族老,捋了捋胡子,开口训诫。“曹汶,嫡庶之分,祖宗定的。就算受点委屈,也该忍着。以下犯上,就是坏了规矩。今天你认个错,杖责十五,罚苦役三个月,这事儿就算了。” 杖责十五。就他这满身伤病的身子骨,十五杖下去,半条命没了。他呼吸有点乱,环视堂上的人,一个两个,要么护嫡支,要么事不关己。他指尖无意识抠着指甲缝,指甲缝里面还卡着一点干泥,是昨夜在柴垛里面蹭上的。脑子里还晃过那粒麦饼石子的触感,硌得后槽牙,到现在还隐隐发酸。 就在要定夺的关口,一名护院慌慌张张冲进来禀报粮仓失窃。那护院跑得太急,脚下打滑,身子踉跄了一下,肩头粗布短褂都扯歪了一角。“粮仓的事是头等大事。曹汶,你回偏院去,不许出府,随时听候传讯。改日再审。” 二老爷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追究曹汶的罪责,可粮仓出事是天大的事,干系整个宗族根基,他也没法再揪着曹汶不放,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曹瑆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满心不甘,却不敢跟大伯当众顶嘴,只能恨恨地瞪了曹汶一眼,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哼,拳头攥得死死,指节泛白。 曹汶躬身行礼。“是。” 他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料峭的晨风迎面吹来,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一大片,凉凉地贴在脊背之上。风真大。 守在廊下的曹忠赶紧迎上来,眉头紧锁,搓了搓手上的泥,他鞋帮永远沾着洗不掉的黄泥。“怎么样?族堂那边结果如何?” “没定罪,也没有洗清嫌疑。粮仓出事,把事儿冲了,暂时搁下了。”曹汶声音有点飘,劫后余生的疲惫沉沉压在身上,“忠伯,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儿太巧了。偏偏就在审问我的关头,粮仓骤然出事。” “何止巧。”曹忠脸色也格外难看,压低了声音,“我刚在这儿等着,便听见下房那边乱作一团。……哦不对,是俩,我听差了。守下房那小子跑来说的,我也没瞅见。之前拘押住的三个杂役,跑了俩。看守的小仆被人支去打水,回来就只剩一个人。剩下那个,嘴咬得死死的,无论怎么盘问,问什么都不说。” 曹汶脚步一下就停住,心头猛地一沉。“跑了?” “嗯。”曹忠点头,目光望向粮仓方向人声鼎沸的院落,“现在粮仓那边全是人,乱哄哄的,人多手杂,哪里还找得到逃走的人。” 人证本就没影。这下可好。得,俩活口直接没了。全乱套。嗨。曹汶站在台阶上,半天没说话。原本就寥寥无几的人证,这下直接少掉大半,想要求证昨夜被袭一事,更是难如登天。廊下几片枯树叶,被风卷过来,打在他的裤脚。台阶缝隙长出来几根细弱野草,被来往的人踩得扁扁的。“……真他娘的。”他低声骂了半句,便就此收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先回偏院吧。”曹忠重重叹口气,满心忧虑,“现在主院到处乱成一锅粥,你若是还在此处晃悠,很容易被人栽赃,赖到粮仓失窃这件案子头上。回去好生待着,千万不要出门。” 曹汶没有说话,默默抬脚,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路上碰到两个打杂的仆役,远远瞥见曹汶,立马错开视线,贴着墙根绕远路走,半句话都不肯搭。府里下人心里门清,沾上如今的自己,平白惹一身是非,犯不上。墙根有株狗尾草,穗子歪了,他扫了一眼,没碰。 路过粮仓那边的时候,远远看见围了一大堆人,吵吵嚷嚷,尘土扬得老高。几个护院拿着棍子来回奔跑,脸色绷得紧紧。有人抱着空空荡荡的麻袋来回跑动,嘴里不停低声念叨。“缺口不大啊,怎么丢这么多……”“别是内鬼吧……”“哪能啊,谁不要命了敢动族里的粮……” 各色各样的猜测,此起彼伏传入耳中。有人高声争执,也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还有一部分人纯粹凑过来看热闹,挤在外圈踮着脚往里张望。曹汶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没有半分停留。鞋底子沾满路上厚重的黄泥,越走越是沉重。麦饼早消化完了。 一路往回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随着每一步走动,一下一下扯着皮肉,阵阵作痛。后脑依旧昏沉沉的,腹中空空如也,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之前那一点点麦饼,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路边水沟里飘着几片烂菜叶,泡得发胀,散发出淡淡的馊味。 推开偏院的木门,门栓早已朽坏不堪,只是虚虚搭着,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门轴缺油,一推吱呀一声,比猫叫还难听。院里还是昨夜打斗过后的烂摊子,歪歪扭扭的泥脚印遍布地面,断裂的柴棍浸泡在泥水坑之中。那根带刺的酸枣枝,还横在门槛那儿,被整夜露水打湿,黑沉沉的枝干上,露着白森森锋利的尖刺。他反手带上门,并未插上那腐朽的门栓。走到屋内,土墙的潮气扑面而来,今日看似躲过族堂的责罚,可危机却并没有真正远离。粮仓失窃,杂役潜逃,一团团迷雾缠绕在自己身上,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鞋里进了个砂粒,硌脚。他懒得脱,就那么硌着。墙根蜘蛛结网,沾了灰,破了半边。他盯了三秒,没管。 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他屁股蹭着床沿往下坐,动作放得很慢,怕床板吱呀响。床板老旧,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干草碎屑从缝隙里面往外掉,落得衣襟上到处都是。他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拍不干净,索性就随它去。屋外时不时飘过来主院嘈杂的人声,忽大忽小,断断续续钻过土墙。他脑子里也在胡乱翻涌,想杂役逃跑,想粮仓失窃,想族堂上那些冷漠面孔,念头七零八落,理不出个头绪。 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乱哄哄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曹汶喉间发涩,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所有线索尽数断掉,刻意逃跑的杂役、恰到好处爆发的粮仓风波、族堂众人的偏心包庇,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哪里是巧合,分明是层层算计,就是要把他钉死在有错的位置上。 他慢慢挪步离去,脚下黄泥黏腻,拖着步子格外沉重。风卷着枯叶反复扫过地面,吹得人眉眼发凉。他忽然盯着地面一道浅浅的泥痕,愣了一瞬,那是昨夜雨水冲刷留下的印记,毫无章法,转瞬就会被新脚印覆盖。 世道亦然。他这般庶子,就如同这泥痕,卑微廉价,任人践踏,无人在意对错。 腹中饥饿愈发汹涌,空空落落的五脏六腑揪着疼,昨夜仅剩的一点吃食,早就消耗殆尽。浑身伤口随着步伐反复拉扯,钝痛、刺痛交织在一起,熬得人精神涣散。 回到偏院,破败的院落依旧狼藉。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响,像是低声呜咽。院内的泥坑积着半坑浊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死气沉沉。 他缓步挪进屋内,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单薄孤寂。整座偏院冷冷清清,无人问津,无人探望。外头主院的喧闹依旧持续,清点粮食、追责盘问、人声嘈杂,热闹纷繁,皆与他无关。 他懒得再琢磨人心险恶,也懒得推演后续算计。想再多,没有证据,没有靠山,终究是空谈。 他靠着墙缓缓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墙面,掌心蹭上一层薄灰。外界的喧嚣隔着土墙隐隐传来,忽远忽近。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任由疲惫与麻木包裹自身,漫无目的,沉默放空,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5章 土窑狭路,木牌见疑 天还没亮透,偏院土屋里面光线浑浑噩噩。夜里下过露水,土墙摸上去潮乎乎,手一蹭就沾一层凉水汽。院外远处,下房仆役的吆喝断断续续飘过来,隔着好几道院墙,听不真切。 曹汶屁股蹭着床沿挪下来,床板老旧,一动就发出闷沉沉的吱呀。鞋里面卡了颗砂,硌脚。他懒得脱,就这么踩着。墙根一张破蛛网落满尘土,半边网已经烂掉,有只蜘蛛慢慢爬出来,他扫了一眼,没管。 肚子饿得一阵阵发虚。那半块麦饼,早就消化干净。他手指无意识来回蹭裤缝,这是他遇事琢磨的时候改不掉的小动作。后脑磕出来的伤口时不时抽,疼,一跳一跳往骨头里面钻。脑子里还回旋着方才族堂之上的种种场面,自己刚刚族堂受审,本就满身嫌疑,无亲无故没有靠山,是最完美的替罪羔羊。 曹汶手猛地一紧,下意识把木牌攥死。糟。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粮仓失窃,现在要拿旁支来顶锅。曹氏嫡支这边找不到真正偷粮的人,逃掉的杂役又抓不回来,偌大宗族,总要揪出来一批人推出来扛下这个黑锅。像自己这种无依无靠,又刚刚在族堂惹出事端的旁支庶子,简直就是送上门的靶子。没靠山,没亲友替自己说话,扣什么罪名都只能挨着。 他心里飞快盘算。要是木牌被搜出来,讲不清来源。再叠加粮仓失窃。得,逐出宗族都算是轻的,即便活活打死扔去乱葬岗,也不会有人过问。 还没等他把木牌重新塞回。哐!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 “曹汶!出来回话!族里传你问话!”二老爷护院扯着嗓子吼,狭小土屋回声嗡嗡作响。 曹汶手腕急翻,想把木牌揣进腰间。身上短衫早就磨薄,布兜缝线松垮。动作慢了半拍,黑沉沉木牌的轮廓,被领头护院一眼瞅见。 “手里攥的什么玩意儿?拿出来!”护院往前跨一大步,伸手就要抢夺。 “私人物件,与粮仓失窃无关。”曹汶嗓子依旧带着那股沙哑,说话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无关?”为首的护院嗤笑一声,另外两个护院已经左右包抄过来,堵死他往门口跑的路子,“现在粮仓丢了大批粮食,府里所有可疑东西,全都要查验!别想着藏私货!你这种旁支,本来就嫌疑最重!” 硬拼,肯定要吃亏。他眼睛飞快扫过破窗。木窗棂腐朽,有一根木条早就断了,留出一个能钻出去的缺口。 不能把这块来历不明的木牌落到曹氏族人手里。谁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会给自己招来什么灭顶大祸。一旦木牌被族老拿到手,再扣上一个勾结外人盗取粮仓粮食的罪名,逐出宗族都算是轻的,直接乱棍打死都说得过去。 领头护院看见他眼神瞟向窗户,立马看穿念头,大喝一声:“别让他跑了!抓住他!”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上来。曹汶矮下身子,从两个人缝隙中间猛得钻过去,胳膊被对方指甲狠狠刮开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他踉跄冲向窗边,两手撑住窗台,肩膀用力,整个人拼命往外拱。 “想跑?!”护院的怒吼就在身后。 曹汶他扭头瞥向大院深处,隐约能看见族堂飞檐的轮廓。嫡支的算计,消失的杂役,谜团重重的木牌,还有被层层压榨的旁支族人,一堆堆事情全部压在他身上。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喊追捕的声音越来越响。巷口的老墙根,长了株狗尾草,穗子歪歪耷拉,他扫了一眼,没碰。 曹汶指尖摩挲掌心那块冰凉木牌。脑子里闪过曹忠之前的告诫:乱世之中,活着,才是唯一的翻盘资本。 可现在,留在曹家,已经活不下去。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追来的护院已经冲出偏院大门。泥土被脚步踢得四处飞溅,叫骂声越来越清晰。曹汶咬了咬后槽牙,后颈被勒过的地方还在一阵阵发烫。身上好几处新划开的伤口,汗水淌进去,刺得钻心。 他不能往主街跑,得赌一把。 曹汶弓下身子,压低脑袋,借着荒树丛掩护,贴着墙根,朝着那道窄弄快速窜过去。身后护院看见了晃动的草木,吼声再度响起。“在那边!别叫他钻弄子!” 数道脚步声,紧追不舍。窄弄里面,碎砖头、烂筐子扔得到处都是。尖锐瓦片划破裤脚,小腿上面添出好几道浅浅血痕。空间逼仄,肩膀不断磕碰两边土墙壁,墙皮碎渣不停往下掉。他不敢放慢脚步,拼着一口气,拼命往前冲。身后护院的叫喊,距离一直在缩短。 转过两道弯,残破院墙的缺口终于出现在眼前。缺口不大,上面还缠着几丛干枯荆棘,枝杈硬邦邦。身后已经能听见护院喘气的声响。 曹汶没有犹豫,肩膀往前一顶,硬朝着荆棘丛撞过去。荆棘尖刺扎透粗布短衫,无数细小刺痛铺满后背。他顾不上分辨哪一处疼,身子顺势往前一蹿,直接翻出曹氏宗族的院墙。 扑通一声。外边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土坡,底下长满杂乱野草。曹汶顺着土坡滚下去,胳膊、后背蹭满碎石沙土。手掌狠狠按在地面,才勉强停住翻滚的势头。 手上掌面磨破,渗出血。他撑住地面,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院墙缺口那边,护院的脑袋探出来,怒骂声隔着院墙传过来,但是那处缺口狭小,一群人挤在一起,一时半会翻不过来。 暂时甩开。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抬眼望出去,城外旷野灰蒙蒙一片。远处官道上面,能看见拖家带口赶路流民的模糊影子。天上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肚子又咕咕叫起来,腹中空空,浑身力气在刚才一番奔逃里面耗掉大半。 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块黑沉沉的旧木牌。木牌沾了泥土,刻出来的纹路,大半被黄泥盖住。人证本就没影。这下可好。得,不仅人证没了,自己反倒成了宗族通缉的人。全乱套。嗨。 他往四下扫看。旷野上面,稀稀拉拉长着矮灌木,远处有一条浅浅小河沟。路边一堆废弃的土窑,早已经荒废多年,窑口黑乎乎,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野兽盘踞。野狗?毒蛇?还是别的逃荒躲进去的歹人。 风险摆在明面上。可不躲,旷野光秃秃,只要护院往这边扫一眼,立马就会被看见。 进城,是回不去了。可就这么在荒郊野地瞎闯,饿、冷,还有野兽,流民劫道,随便哪一样,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曹汶走到一块凸起的土墩边上,屁股蹭着土墩慢慢坐下。身上到处都在疼,浑身脱力。风刮过旷野的荒草,沙沙响。 远处城里,曹氏宗族那边,依旧断断续续飘出来追捕的叫嚷声。就这么坐着。手里捏着那块沾满泥的木牌。前路黑乎乎的。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撞上什么。 他咬了咬后槽牙,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别的选项。 曹汶弯着腰,贴着地面低矮灌木的掩护,一点一点朝着土窑的方向挪过去。路上有一块干硬的牛马粪,踩上去咔嚓一声,他下意识顿住身子,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四面八方的动静。 远处传来护院的呼喝声,已经离得不远。“分开搜!那小子身上有伤,跑不快!肯定就在这附近!”“抓到直接捆回去!二老爷说了,死活不论!” 听到这话,曹汶后颈僵住,一层薄汗从脊背冒出来。原来,已经是死活不论。 天还没有彻底放亮,旷野的光线依旧昏暗。曹汶借着灌木遮蔽,一路摸到土窑洞口。伸手扒开挡在窑口的干枯荒草。一股混合霉味、兽粪的气息从洞里面涌出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窑洞里光线极暗,外边的天光仅仅能照进去短短一小截,再往里,就完全沉进黑暗。曹汶在洞口停了片刻,侧耳听。窑洞深处,静悄悄的,听不见野兽低吼,也听不见人的喘息。可黑暗这种东西,你听不见,不代表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手上没有像样兵器,逃跑路上随手捡了一根粗树枝,树皮粗糙,握在手里,多少有一点依仗。 天光顺着洞口往里面照进来一截,亮光移动,一点点朝着窑洞深处铺展。一旦被光亮照到,就彻底暴露。 曹汶抬脚,踏进窑洞洞口。才往里走了两三步,脚下踩到一团软乎乎物件。曹汶身子猛地一僵。 借着洞口漏进来微弱天光,视线往下落。那是一件破烂的粗布袍子,沾满血污,布料已经半干。袍子边上,还散落着半只啃过的糠菜团子。 窑洞里有人。 他瞬间往后撤半步,树枝横在身前,指尖攥得木柄位置,指节绷得发白。呼吸压得极轻,胸口一起一伏。洞里的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那咳嗽声很虚,听得出是受了很重的伤,每咳一声,都带着撕裂的嘶哑。 “你不用提防我。”那人又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浓重疲惫,顿了顿,“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保都难,哪还有力气去害旁人。我躲在这里已经两天。干粮快吃光,水也剩不多。” 曹汶没有放下手里树枝,脚底板蹭了蹭地面散落的碎土块。他的目光扫过洞口外边,旷野上护院的呼喊依旧断断续续飘过来,随时有可能搜到土窑这一片。外边,是死。洞内,又遇上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麦饼早消化完了。肚子又开始一阵阵抽着空疼。 他忽然又想起之前在偏院地上看到的,被雨水泡烂的半颗野酸枣,当时随手踢开。念头一晃而过,又拉回眼前的危局。 “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黑暗中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 曹汶胳膊下意识往身后收,把攥木牌的那只手藏到身后。“没什么,一块捡来的木头。”他答复得很短,不肯多说半个字。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戒备,也没有继续追问。“外面那些曹家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一块土窑。”男人慢慢说道,声音断断续续,“这个窑洞有一处暗岔道,往里面走,左手边石壁有个裂口,可以通到山后小沟。只是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爬行。” 曹汶的心里动了一下。土窑还有暗道。 可这话,是真的,还是对方布下的圈套,引诱自己往黑暗深处走,任人宰割。 “凭什么告诉我这些。”曹汶压着嗓子发问,窑洞里空间密闭,话音还泛起一点微弱回响,“你我素不相识。” 黑暗里的人沉默片刻,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完之后,才慢悠悠回话,气息虚浮。“……我也需要有人帮我。那条暗道,我现在身子垮成这般模样,爬不动。”他顿了顿,声音拖得很长,“若是你能逃出去,将来,或许可以搭我一把。就这么一笔交易罢了。谈不上什么好心。” 交易。 曹汶脑子里转来转去。人在绝境里面,任何一点生机,都要掂量掂量。外面的呼喝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木棍敲打灌木草丛的砰砰动静,护院已经开始扒开草丛逐片搜寻。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土窑洞口。 风从窑口灌进来,吹动洞口枯草,簌簌作响。远处护院的脚步声,听着,好像更近了一点。 曹汶攥紧手里的树枝,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脚步小步向内挪动。窑洞里越往里,光线越是稀薄,几乎看不清脚下地面。脚下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和腐烂干草,好几次险些绊倒。 走了约莫七八步,左手边石壁上,果然看见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裂口不高,堪堪到腰,黑漆漆向内延伸,有潮湿泥土的气息从裂口飘出来。暗道,真的存在。 可这也不能代表对方没有别的算计。曹汶侧过身子,目光还不断往后,留意蜷缩在干草堆上那道黑影。“就是这个。”黑暗里的男人出声,“通道里面多碎石,弯腰爬,别直起身,上头是厚厚的土层,撞上去会落土。” 曹汶蹲下身,探头朝裂口里面望。黑沉沉,望不见尽头。指尖伸进去摸了一把,内壁全是湿滑的黄泥。鞋里进了个砂粒,硌脚。他懒得脱,就那么硌着。 天光顺着洞口往里面照进来一截,亮光移动,一点点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一旦被光亮照到,就彻底暴露。 “快进去!”男人压低声音催促,气息急促,又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嗽不大,可在密闭的窑洞里面,格外清晰。 “里面有动静!拿火把!”洞口护院有人喊起来。 火光的红光,已经在窑洞口隐隐晃起来。 曹汶心口猛地一沉。男人这一声咳嗽,把护院的注意力彻底引向窑洞深处。得,这下不光自己,连这个受伤的陌生人,全都躲不过。 他蹲在暗道裂口边上,指尖死死抠住裂口边缘湿滑的泥土。往里钻,逃出去。可把一个重伤的人丢在这里,护院冲进来,这人必死。可要是不钻,护院转瞬就到眼前,两个人一块完蛋。 麦饼早消化完了。肚子一阵阵绞痛。 他脑子里又莫名其妙飘出来,当初族堂之上,二老爷拍桌子怒斥的模样,还有麦饼里面那粒石子,硌得后槽牙现在还隐隐发酸。念头闪完,现实的危机狠狠拽回心神。 洞口的火把已经拿进来,橘红色火光,一寸一寸朝窑内铺展。人影被火光拉长,在土壁上面摇摇晃晃。 曹汶抬眼望向黑暗里面那个蜷缩的人影。那人似乎也明白已经避无可避,不再催促他钻进暗道。“你……你走你的。”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破碎,“我伤成这副模样,本就逃不出去。能把你引到暗道跟前,也算交易兑现一半。” 这话刚说完,外边护院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就这么蹲着。火光越来越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6章 窑中火光迫,木牌露旧痕 橘红的火把光,一寸寸往窑洞深处拱。干燥的枯草被火苗撩到,飘起细碎火星,呛人的烟味顺着呼吸往肺里面钻。曹汶蹲在裂口旁边,指腹死死抠住岩壁潮湿的黄泥,指甲缝塞满凉冰冰的烂土。后背旧伤口被窑洞里穿过来的冷风扫过,一阵阵抽着疼。 疼,后肩那道被指甲划开的口子。 他脑子里两个念头来回撕扯。钻暗道跑,丢下洞里这个重伤男人,这人十有八九活不过今晚。留下来硬碰硬,自己身上带伤,手里就一根快磨秃的粗树枝,外边护院人多,个个手里握着木棍绳索,硬碰就是死路一条。 脚边滚过一块干土疙瘩,他脚尖碰了碰,没踢远。 脑子莫名就分了神,前几天路过粮仓外墙,看见地上一只被人踩扁的蝼蛄,硬壳碎得七零八落。就晃神这么一瞬间,洞外跳动的火光,又把他的思绪狠狠拽回眼前的危局。 蜷缩在干草堆上的男人又开始剧烈咳嗽,这一回再也压不住,密闭的窑洞里全是他的咳声,还夹杂着血沫的声响。“别管我……赶紧钻暗道。再耗下去,咱俩谁都别想出去。” 男人的气息虚得厉害,每说几个字,就得大口喘上半天。 曹汶咬着后槽牙,手指下意识蹭了蹭裤缝,这是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改不掉的习惯。“我钻进去,你怎么办。” “我本来躲在这里,就已经是半条命的人,”黑暗里的人费力地喘息,停顿许久才继续开口,“能给外人换一条活路,也算没白白挨这顿打。” 火把的橘红色光亮已经铺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面,土壁上映出不停晃动、歪歪扭扭的人影。曹汶看得清清楚楚,护院的靴子底沾满城外田地的黄泥,一步一步碾过地上扔着的破布条。 “这边!窑洞深处有动静!”握着火把的护院把胳膊往上一扬,跳动的火苗直直扫向干草堆的位置。 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曹汶身子往下一矮,半边肩膀挤进低矮的石裂口,冰凉的泥浆糊了半张脸。这暗道修得极矮,人必须把脊背完完全全弓起来,肩膀不停摩擦头顶凹凸不平的土层,碎石簌簌往下掉落,接二连三砸在后颈。 身后响起护院的呵斥声,木棍狠狠戳打干草堆,沉闷的砰砰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这里还有个人!不是曹汶!”“管他是谁,一并捆结实!荒窑私藏陌生人,说不定就和粮仓失窃的案子有关系!” 一路在暗道之中狼狈爬行,好不容易钻出通道,逃到了外面的山沟。死里逃生之后,曹汶摊开手心,望着那枚从曹氏大院带出来的旧木牌。脑子里面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想。路上捡的?家里哪个长辈偷偷留下来的?又或者,是偷来的赃物?每一个猜想,都跟着对应的灭顶灾祸。要是这木牌牵扯上官府要捉拿的人,自己就算逃出曹氏宗族,照样活不成。 沟边几株小野花,花瓣被昨夜的冷雨打烂,蔫巴巴垂着。他看了两眼,没伸手碰。 窑洞那边还断断续续传来人声,护院应当是把那个受伤男人控制住了。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把暗道的事情吐露出去。若是说了,护院很快就会顺着通道追过来。 不能久留。 曹汶挣扎着从草堆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每动一下,浑身大小伤口都在传递痛感。后脑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黏住头发,干了结壳,扯得头皮生疼。 他环顾四周。山沟两边土坡陡峭,长满杂乱灌木,顺着沟谷往东边走,能远远望见官道上络绎不绝的流民队伍;往西边,是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看不见人烟。 往官道走?不行。官道之上到处都是曹氏派出来搜捕自己的人。自己一身破烂血污,脸上胳膊全是伤痕,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往西进山?山里有野兽,没有粮食,没有干净饮水,身上还有外伤,一旦伤口溃烂,不用别人来抓,自己就得死在山林里头。 进退皆是死局。 曹汶屁股坐到一块冰凉的河石上,河石表面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一不留神就会打滑。他把木牌揣进短衫内侧,死死按在胸口。指尖无意识抠着指甲缝,指甲里面还塞满暗道带出来的黑泥。 水倒是随处可得。吃的,一点都没有。 他俯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溪水,冰凉的水浸润干裂嘴唇,喉咙火烧火燎的灼痛稍稍缓解。空肚子猛灌凉水,肠胃骤然抽紧,一阵阵反胃。 山沟远处传来乌鸦几声啼叫,嘎——嘎——,听着格外凄凉。 就在这个时候,山沟上方的土坡,传来碎石滚落的沙沙声响。 曹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身体迅速缩到大块岩石背后,手顺势捞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石头。 不会吧。护院追得这么快? 他屏住呼吸,视线死死盯住土坡上方晃动的灌木丛。枝叶向两边分开,走下来的却不是曹家统一灰布短褂的护院。 来人穿着打满层层补丁的灰褐色粗布衣裳,头发拿一根破旧布条草草束住,后背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脚上草鞋磨破,脚趾直接露在外头。是个中年妇人,脸上刻满风霜沟壑,手里攥一把砍柴镰刀,看见岩石后面缩着的曹汶,脚步猛地顿住。 隔着浅浅一道溪水,两个人遥遥对视。 妇人眼里没有立刻迸发出敌意,更多的是错愕。她从头到脚打量曹汶满身伤痕破烂的身形,嘴唇翕动好几次,隔了许久才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小伙子,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莫不是撞上山匪了?” 曹汶没有应声,手里石块攥得愈发紧,后背死死抵住冰凉坚硬的岩壁。谁也无法保证,眼前妇人会不会转头跑去报信,拿自己去向曹家换取一点米粮。乱世年月,一点点粮食,就足以碾碎普通人的良心。 石缝里面钻出来一只蟋蟀,蹦跳两下,又钻回泥土深处。他盯了三秒,没管。 见他闭口不说话,妇人也没有再往前踏出半步,原地把背上包袱卸下来放到地面。“我就上山砍柴,顺带挖些野菜。山坳里面有一间我的小土屋,就我一个寡妇过日子,不掺和外界是非。” 她顿了顿,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扫过曹汶渗血的胳膊,又飞快挪开视线。“瞧你身上,伤得不轻。包袱里面还有一点炒熟的糠麸,还有治磕碰的草药。我可以分你一部分,但是你不能跟着我回住处。宗族或者官府的人找来,我孤老婆子,招惹不起这些祸事。” 曹汶喉结滚了一圈,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声音粗粝:“你就不怕,我是歹人?” 妇人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涩。“我一把年纪,身上没有半分值钱物件。你若是真的歹人,方才就该直接冲过来。” 风卷动山沟荒草,沙沙响个不停。曹汶心里反复掂量。他太需要吃食,也急需草药。后脑伤口不停渗血,放任不管,一旦发热溃烂,根本撑不了多久。可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妇人打交道,同样暗藏说不清的风险。 他思绪又飘走,想起族堂案台上堆放的旧族册,香灰落长长一截,铺在黄布上面,没人掸。转瞬又把飘忽的心神拽回当下。 “东西,你丢过来就好。我不会靠近,也不问你家住在哪里。”曹汶压着嗓子,依旧不肯从岩石遮蔽处走出去。 妇人点点头,弯腰解开布包袱。先是拿出一张干荷叶,里面裹着一小撮黄褐色炒糠麸,又取出来几捆晒干的野草草药,连带一小块破旧包扎麻布。她手臂一扬,隔着浅浅溪水,把这一堆物件抛到曹汶身前的草地上。 荷叶包摔落在草丛,裂开一道缝隙,细碎的糠麸撒出来好几粒。 “糠麸不多,省着点嚼。这些草药捣烂之后敷在皮肉伤口,能消一点肿。要是伤口开始发烫,这药就不能再用,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妇人站在溪水对岸,说话断断续续,处处透着顾忌,“我只能帮你到这里。等下我便离开,咱们就当,从来没有见过彼此。” 说完这番话,妇人不敢再多逗留,重新背上镰刀和空了大半的包袱,转身顺着土坡往山上走。脚下踩断枯枝的声响慢慢向远处消散,最后彻底隐没在灌木林子之中。 整条山沟,再度只剩下风吹野草、溪涧流淌的动静。 曹汶静静等候许久,确认四周再没有别的动静,才从岩石后方慢慢挪出来。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荷叶包。炒糠麸带着一股焦苦的味道,捏起一小撮送进嘴里,粗糙的颗粒摩擦口腔内壁,剌得舌头生疼。干咽根本咽不下去,他掬起溪水,就着水慢慢吞咽。 一点点糠麸落进腹中,空空荡荡的肠胃,总算有一丝微弱的实感。 远处官道方向,隐约飘过来流民的哭喊声,隔着层层山坡听不真切,却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天上厚重云层,丝毫没有散开的迹象。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又要落下冷雨。 曹汶向着山沟深处望过去,幽深沟谷一路延伸进重重山林,草木繁茂,林子里面藏着什么,全然无从知晓。 就这么坐着。 手里捏着剩下小半包糠麸。 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第7章 荒沟寒雨落,狭路逢雨人 云层压得很低,沟谷里面的天光越来越暗。风扫过荒草,一阵阵往身上裹,潮气浸进破旧短衫,贴在皮肤上,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曹汶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指尖捏着那一小半包糠麸。方才就着溪水吞咽下去的那一点吃食,只能勉强压住胃里的空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后脑包扎的麻布又洇出一点暗红,稍微晃一晃脑袋,一阵阵眩晕就往上涌。 鞋里进了个砂粒,硌脚。他懒得脱,就那么硌着。 沟底的溪涧哗哗流淌,几块鹅卵石泡在水里,表面长满滑溜溜的绿苔。有只小小的水黾,踩着水面快速滑过,转瞬钻进水草底下不见了。他盯了三秒,没管。 脑子里乱糟糟翻涌着各样念头。土窑里面那个受伤男人,此刻落到曹家护院手上,会是什么下场?会不会熬不住拷打,把暗道、还有自己逃进山沟的事全盘吐露? 得,要是真吐出来。用不了半个时辰,护院的人就会顺着暗道摸进这条山沟。嗨。 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手心冒出来一层薄汗,伤口被汗水浸到,刺刺的疼。视线越过岩石的边角,朝着官道的方向望过去。视线被灌木丛挡得七七八八,只能看见远处几道模糊的黑影,沿着官道缓缓移动,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人。 风凉。 马蹄声响持续一阵,慢慢朝着远处挪开,并没有转向山沟这边。悬起来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半分。 可危险没有就此消弭。 待在这条山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里地势开阔,没有多少能够躲藏的遮蔽物。一旦曹家护院寻过来,前有堵截,后无退路。 往西是连绵山林,往东是官道集镇。 往官道去,等于自投罗网。满城都有曹氏宗族的耳目,自己这一身伤痕破烂的打扮,太过惹眼。只要被府里的下人撞见,转眼就会被捆送回去。 进山,山林深浅未知。和建七年,连年灾荒,不少活不下去的流民遁入山中,有的结伙做强盗,有的就那么悄无声息死在荒林。野兽、瘴气、找不到吃食,随便一桩,都足以要了他这条命。更何况,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稳住,一旦发炎发热,没有大夫,光靠那妇人给的几把野草,能不能撑过去全凭运气。 进退依旧是死局。 曹汶屁股蹭着潮湿地面,慢慢站起身。动作不敢幅度太大,稍一用力,肩膀、后背的划伤就扯得皮肉生疼。 他又走神,想起族堂案台上那堆旧族册,香灰掉了长长一截,落在黄布上,没人掸。转瞬收回飘远的思绪。 手里还攥着那包剩下的炒糠麸,就这么一点点,撑不了两日。草药也就那几捆,耗完就再也没有别的法子。 雨丝,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最先只是零星几滴,砸在手背、脸颊,凉丝丝。没过片刻,密密麻麻的冷雨铺天盖地往下泼。乌云压得更低,天色瞬间暗了一大截。旷野之间,到处都是雨水敲打草木的沙沙声响。 雨水打在身上,浸透破旧短衫,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面钻。后脑包扎伤口的麻布被雨水打湿,草药糊被雨水冲开,混着血水顺着后颈往下淌。 疼,后脑的创口。 曹汶咬着后槽牙,抬手护住后脑,快步挪到那块巨大岩石的背雨一侧。岩石向外凸起一小块,勉强能遮挡一部分雨水,可地面到处流淌雨水,脚下很快积起一滩滩浑水。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上又冷又累,腹中依旧空落落。 就在雨声嘈杂之中,山沟下游,传来人的说话动静。压得很低,隔着雨幕,听得模模糊糊。 “……仔细搜,二老爷放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暗道出口大概率就在这片山沟,分开,顺着沟谷一点点排查。” 曹汶后颈一下子僵住。 真追过来了。 想来是土窑里面那个受伤男人,终究扛不住拷问,把暗道通向山后山沟这件事吐露出去。得,这下彻底躲不开。嗨。 他探头,借着雨帘的掩护,朝着声响来的方向望过去。雨雾朦胧,好几道灰布短褂的人影,正沿着溪涧两岸,一点点往上游搜寻。手里拿着木棍,时不时拨开灌木草丛,一点点往前推进。人数有五六个之多。 自己手上,什么像样兵器都没有。只有地上随手捡的一根细树枝,对付一两个人尚且勉强,对上五六名壮实护院,毫无胜算。 不能硬拼。 岩石后面空间狭小,护院顺着沟谷搜上来,迟早会搜到这块岩石跟前。 脚边滚过个土坷垃,他脚尖碰了碰,没踢远。 目光飞快扫过周遭环境。身后就是黑漆漆的山林入口,一片密密麻麻的矮灌木,往里钻,便能借林木掩护逃窜。可山林里面前路未知,进去之后,能不能活,全听天命。 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条出路。 雨越下越猛,雨水顺着岩石顶端往下淌,汇成一道细细水帘,挡在身前。护院的脚步声、拨开草木的哗啦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够分辨清楚他们交谈的零碎字眼。他脑子里闪过曹氏偏院那道横在门槛的酸枣枝,枝上尖刺扎进皮肉的灼痛感,仿佛还残留在背上。念头一闪而过,又被身后越来越近的叫喊拽回现实。 曹汶脚步猛地钉死在泥水里。指节攥得发白,那根细树枝横在身前,浑身的神经全部绷起来。脑子里莫名窜出来昨日啃过的粗馍,里面裹着的沙粒硌得牙发酸。晃了晃神,立刻又把全部注意力压向那片灌木丛。 雨打枝叶,哗哗作响,很容易把人的动静盖过去。若不是那一声咳压不住,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第二个人。 岩石这边已经快要暴露,护院的响动近在咫尺。要是惊动里面的人,两相败露,便是死路一条。可若是置之不理,那护院搜过来,灌木丛一扒,里面的人照样要被揪出来。 见鬼,偏偏遇上这种事。 藤蔓被人从里面轻轻撩开一道缝隙。一张女子的脸露出来,眉眼利落,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裤腿沾满泥污,鬓角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竟然是现代当红女明星雨桐的模样! 她生得一副格外出挑的骨相,鼻梁生得十分挺拔,山根利落直挺,这份立体的五官,带着几分现世荧幕上女明星才有的鲜活现代感。眉锋斜扬,自带一股不肯低头的英气,偏偏眼尾轻轻往下垂落,瞳仁清亮通透,又揉进一点软乎乎的娇憨。常年山野劳作,肤色是日晒出来的蜜褐色,手上布满厚老茧,肩头缠着褪色布条。明明一身粗布短打满身风尘,可那张脸轮廓舒展利落,英气和娇憨拧在一处,叫人只看一眼,便很难移开视线。 她手上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全是戒备,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 两个人隔着漫天雨雾,两两对视,谁都没有出声。 女子往沟谷下方瞥了一眼,护院的人影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用气音压出极轻的几个字:“别出声,往这边挪。” 曹汶迟疑一瞬。可沟谷那头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没有给他斟酌利弊的空闲。他猫着腰,踩着泥泞,弯腰钻过缠绕的藤条,躲进灌木丛更深的凹陷处。这是一处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土凹,被大片荆棘藤蔓严严实实盖住,比那块岩石隐蔽得多。 地面铺着一层腐烂落叶,一屁股坐上去,湿泥直接浸透裤料。墙根有一只蜘蛛结网,淋了雨,网破了大半,沾着碎草屑。他盯了三秒,没管。 女子往他身侧缩了缩,柴刀横放在膝盖上,呼吸放得极轻。她肩头有一道划伤,布条草草缠裹,雨水浸泡过后,布条已经透出暗红。 “……你也是被曹家的人追?”过了好半晌,她才用气音问话,尾音微微发颤,话说一半顿住,耳朵还在捕捉外面的动静。 曹汶没有立刻答话,指尖无意识蹭过裤缝,这是他紧张时改不掉的习惯。他侧耳听外面,护院的说话声就在数十步开外。 “搜仔细,石头后面看过没有?”“石头后头只有雨水,没人,往林子口查。” 脚步声擦着灌木丛外侧走过,木棍噼啪抽打灌木枝干,好几次木棍距离他们藏身的藤蔓不过咫尺。曹汶屏住呼吸,后颈的伤口被紧绷的肌肉扯动,钝痛一阵阵往脑袋里钻。身旁女子的手,也攥紧了柴刀刀柄。 就这么熬了一炷香的功夫,那群护院吵吵嚷嚷,向着山林入口的方向走远,声响才一点点淡下去。 雨还在下,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土凹里面漏进来零星雨珠,两个人半边身子都是湿的。曹汶低头看向女子肩头那处伤口,包扎的布条泡得发胀,血水混着泥水往外渗。按照这个架势,用不了多久,就要红肿溃烂。这时代没有消炎药,外伤感染,大半就是死路一条。 他脑子里蹦出来现代学到的简易伤口处置法子。得,眼下手边啥药都没有,只能就地凑。 “你那处伤,这么包不行。”曹汶压低嗓子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淋雨,有些沙哑。 女子抬眼望过来,眼神带着几分提防:“你懂治伤?” “算不上懂。”曹汶摇摇头,目光扫过四周潮湿的林地,“布条泡了雨水,脏水闷在伤口上,会烂得更快。先得把脏污冲干净,找两样寻常野草。” 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脑袋一阵发晕,咬牙稳住身子。裤脚勾住一丛苍耳,刺球粘在布面上,他懒得往下摘。 冒着细密雨丝,在周边低矮草丛里面翻找。一边找,脑子里还在乱飘,忽然想起以前见过老墙根堆着的破旧瓦罐,碎渣满地。念头一闪,又拉回眼前。 先是寻到大把的蒲公英叶片,又扯下几株马齿苋。回到土凹,他把草叶放在干净石块上面,捡一块鹅卵石反复碾压,把草汁碾出来。 “溪水是山涧活水,但是外头沟谷护院还没走远,不能过去。就用积在岩石凹窝里的雨水,看着干净,也要尽量刮掉水面浮的碎落叶。”曹汶蹲下来,拿一片宽大树皮舀来存下的雨水。 女子迟疑片刻,终究把肩头缠着的旧布条解开来。一道狭长划伤翻着红肉,混着泥沙。 曹汶先用树皮蘸取雨水,一点点把伤口表面泥沙冲洗干净。古代人大多怕碰生水,觉得沾水必定生恶疮,女子看见他拿水冲洗伤口,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忍着点。脏泥留在肉里,比沾这点雨水更要命。”曹汶低声说道。 冲洗完毕,他把碾出汁水的草药厚厚敷在创口之上。没有新布条,只能撕下自己内层短褂还算完整的一块布,小心翼翼缠绕包扎。 “这法子,我也是听走江湖的游医讲的。”曹汶随口扯了个由头,把现代知识遮掩过去,“草药只能临时压一压红肿,等雨停,还是得寻真正的大夫。千万不要让泥水再泡到这块伤口。” 女子垂头看向肩头新包扎好的位置,指尖轻轻碰了碰布面。 “多谢。我叫沈砚。”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原本在山下镇上给人缝补织绢谋生,曹家要强征我进府做杂役,我不肯,连夜逃进山,被府里的家丁追了大半天。” 曹汶点点头,没有多说自己的底细。木牌还在怀里,硬物隔着粗布抵着胸口。 干粮的事,又浮上心头。就这点糠麸。得,两个人分,撑不了几日。嗨,这荒山野岭,又能往何处去。 土凹狭小,两个人挨得不算远,雨腥气四处弥漫。洞壁泥土不断往下掉细碎泥渣。 沈砚望着外面白茫茫雨幕,指尖摩挲柴刀木柄:“那群人往山林深处搜过去了,可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等雨变小,说不定还会折返回来排查山沟。” 曹汶望向黑沉沉的山林腹地。进去,到处都是未知凶险。留在山沟,早晚被折返的护院兜住。 他伸手摸向怀里的木牌,棱角硌着掌心。这块莫名其妙的旧木牌,到现在依旧谜团重重。 雨还在不停砸在藤蔓枝叶上,哗哗响成一片。 就这么蜷在泥泞的土凹里面。听着山林远远传来的零星呼喊。谁也拿不准,下一刻,会不会又有脚步声,重新逼近这片灌木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