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别跪了,娘娘已经杀穿京城了》 第1章 惨死 冷宫里,温素弦枯坐于一堆杂草之中,她一袭锦袍与四周的杂乱不堪显得格格不入。 嘎吱一声,温素弦闻声抬头,待瞧清楚来人却是冷笑一声,悠声唤道:“皇后娘娘。” “昭贵妃,好久不见。” 来人摘下帷帽,见温素弦身处牢房却依旧高高在上的模样,眼底闪过抹暗色,却又瞧见她那张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上如今却布满狰狞的疤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温素弦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孟皇后的身前,坚定道:“是你。 是你步步引导让我瞧见了明德皇后的画像, 也是你的人在混乱中把她的遗物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幕后之人都是你!” 孟疏月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过了许久,才道:“是我。” 似是惊讶于她的坦荡,温素弦愣了片刻,孟疏月很满意她的反应,对上女人充满疑惑的双眸,轻笑道: “你难道不该谢谢我吗? 如果不是我,怕是你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在为人替身,骄傲如你温素弦,我想你怕是受不了吧。” “呵。” 温素弦不语,她说的没错,曾经她以为的真爱,以为的救赎,追其根本只是因为这张酷似他亡妻的脸罢了。 她堂堂大凉四公主背负着两国安邦的使命嫁入大周,便是死也绝不靠为人替身苟活着! 盛怒之下,她硬闯圣宸宫,当着李无咎的面将画像撕的粉碎,质问他。 可他怎么做的呢?他咒骂她,甚至亲手拿着他送给她的簪子划破了她的脸。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不配拥有和玉儿相似的容貌!” 他却好像仍不解气,给她生生喂了一壶红花,剧痛让她再无起身的力气,那张从前对她温柔似水的面孔逐渐变得扭曲。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打入冷宫,在冷宫的这些天,那些太监不知是得了谁的旨意每天将她痛打一顿,每次瞧见她吐血才悻悻停手,如今衣裳之下她的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 “孟疏月,这一切与你何干?你图什么?” 温素弦抬眸意欲上前却被突然冲出的宫女一巴掌打在了地上,她几日未进食,光是适才站了会已是用尽力气, 这一下,便让她吐了血。 “大胆!皇后娘娘闺名也是你能唤得的!” 孟疏月并未制止,见此那宫女更是嚣张,示意身后的两位嬷嬷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拽紧了温素弦的肩膀,使她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带上来。” 温素弦瞧过去,那宫女的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年龄不大只有三四岁的模样,却依旧能从她的衣着看出是被好好娇养长大的。 她很轻,轻到一个小宫女便可以轻易把她抱起,她又很重,重到温素弦只是瞧了一眼,便如坠地狱。 “姝儿?” “姝儿!!!” “妹妹,怎么样开心吗?死前让你们母女团圆了,哈哈哈哈。” “孟疏月你不得好死!!!” 温素弦身躯被按在地上,双手双足奋力挣扎却是无果,眼白攀满纵横的血丝,奋力喊道: “她还是个只有四岁的孩子!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怎么忍心?!你怎么敢的?!她也是李无咎的女儿啊!她是大周的五公主啊!!” “我为什么不忍心?!我为什么不敢?! 你一入宫他的眼里便再也没了我的位置,甚至用昭字做你的封号,用我的脸面换你的笑颜,此为一恨! 我的孩子在你的孩子满月宴上溺水身亡,此为二恨! 我沉溺于丧子之痛时,你的昭华宫却是欢声笑语,此为三恨! 你和你的孩子都该一起下去给本宫的孩子陪葬! 而且你当真以为陛下不知道吗? 温素弦啊温素弦啊,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么天真?若无陛下的默许本宫怎么会这么顺利的带上她来瞧你呢? 陛下厌弃了你!看你一眼便觉得恶心,看见你生下的女儿也更是恶心至极!” 皓月当空,孟疏月却整个身子都隐在了角落的黑暗里。 她向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瞬间会意从袖子里取出了个小瓶,用力捏开温素弦的嘴倒进去,转瞬寒气彻腹,肝脏骤然绞作一团,喉间腥甜上涌,痛意将她狠狠钉在了地上,四肢麻木。 “对了,本宫还要好好谢谢你的亲姐姐,贤妃。 这个小贱人倒是聪明,若不是你姐姐亲手所喂,这药恐怕还不能那么顺利让她吃下去。” 姐姐?温素弦欲开口反驳,可一欲张口那痛意又会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孟疏月似是瞧出温素弦的不信,大方地蹲下身子,附在她耳光,柔声道: “你不知道吗?你的好姐姐是怎么得到第一次侍寝的? 说起来,还有你的功劳呢,若不是你与陛下吵架,她怎么会靠着扮成你的样子成功爬上龙床呢?” 蜷缩的脊背缓缓塌落,挣扎渐渐停歇,身躯一软,温素弦想笑却早已没了力气。 自入宫后她对孟疏月一直是敬她,尊她,在得知她丧子后也曾真切地心疼过她,只因这些年来在她心里她早已将孟疏月当作自己的好友。 她的心爱之人不过是将她当作替身,亲手毁容,纵妻杀女; 她的亲姐姐将她当作向上爬的梯子,利用完后将她随手抛弃; 她的好友这些年在恨她,甚至百般算计只为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女儿还未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世界便惨死。 她温素弦一生从未作恶,为什么她的至亲至爱之人却要这么对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温素弦似是彻底没了动静,孟疏月最后瞧了地上的人一眼,抬脚向外走去,顷刻之间,滔天大火将四周吞噬,赤红的火焰顺着房梁蔓延开来。 孟疏月坐上回宫的鸾轿,帘子遮盖住她的面容,说道: “去禀告陛下,便说昭贵妃诱骗五公主入冷宫,本宫赶到时,贵妃她已经携公主自尽。” 温素弦缓缓睁开眼,那小小的身子离她不远,借着微弱的力气以肘抵地,一寸一寸艰难向前挪,迟缓而又狼狈,直到她触碰到那娇小的手,一滴泪落下。 “姝儿,娘亲在,娘亲在。” 温素弦紧紧握住那只小手,一遍又一遍重复,直到那刺骨的痛意再次袭来,她再也没了力气。 若有来世,她温素弦定会让那些人血债血还! 第2章 重生 “咳咳。” 凭着本能温素弦从床上坐起,目光缓慢扫过着四周全然陌生的陈设,眼底渐渐恢复清明。 她没有死。这是哪?她又为什么会在这? “二小姐,你醒啦。” 说话的婢女手中端着盆水,见温素弦醒来十分惊讶,正要出去禀报,却听身后传来疑问: “你是谁?” 轻荷的身子微微一顿,僵硬地转过头,带着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是谁?二小姐,我是轻荷啊,自小与您一同长大的啊。” 温素弦似是想到些什么,猛地从床上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檀木案上摆着青铜灯盏,妆台前的铜镜映出张全然陌生的脸。 铜镜里,少女脸颊浅浅凹陷,面上透露着淡淡苍白,一双杏眸盈盈含水,脖颈纤细,弱柳扶风的模样瞧着惹人心疼,看着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是个美人坯子,只是有些瘦弱。 毒药穿肠破肚的窒息与烈火焚烧时的痛苦仿佛还历历在目,可如今脚下手上真实的触感,与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她: 她重生了。 骤然间,无数旧忆涌入她的识海。 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颅顶,指尖不自觉地缩紧,连同着原主多年的委屈痛苦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的名字也是素弦,不是温素弦而是大周工部侍郎沈淮钧的二女儿,沈素弦。 她自小生母早逝,继母对她不好,幼时尚且还有姐姐和祖母护着,可再大些时长姐被继母送去了乡下,美其名曰“养病”,护着的她祖母也被使了些手段去了千里之外的护国寺,多年未归家。 此时离她前世死时已过去了五年,而同样离家五年的老太太彼时骤然回京,继母一改常态为老太太大办寿宴,京中不少世家纷纷卖了个面子尽数赴宴。 原主多年未见祖母想要出去瞧上一眼,不想却被继母的人拦着争执间起了大火。 原主这些年本就体弱火还未烧到她身上,便被浓烟活生生呛死了,这才让她来了。 沈素弦,既然我来到了你的身上,借用了你的身子,你的仇便是我的,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想起前世死前仇人的嘴脸,女儿幼小僵硬的身子,温素弦身子一颤,闭上双眸将滔天的恨意生生压了下去。 孟疏月、李无咎还有她的好姐姐温玉拂,我回来了。 “二小姐醒了。” 愣神间,一位嬷嬷却突然造访。 她的视线落在温素弦的身上,眉头一皱,有些不满道: “二小姐既醒了便去前厅回话吧,老爷夫人还有老太太,都等着您呢。” “可我家小姐这才刚醒,身子正虚弱着便要她去回话——” “轻荷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吴嬷嬷斜眼瞥了轻荷一眼,打断道: “传二小姐去回话是老爷夫人的意思,轻荷姑娘这是对老爷夫人有什么不满吗? 二小姐的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况且依老奴看,二小姐这不是正好好在这站着吗?哪里有什么虚弱的。” “二小姐莫不是怕了? 呵!敢在祖母的寿宴上放火,这般没规没矩上不了台面的事都做了,二小姐有什么可怕的。” “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温素弦眉头微微上挑,似是带着疑惑不解,真切发问,吴嬷嬷一愣,没想到她会回嘴,以往这位二小姐可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话都说不清楚。 不等她反应,温素弦抬手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她是使了巧劲的顿时吴嬷嬷那张脸高高浮肿起来,皮肉胀得通红。 “你个小贱蹄子,我可是夫人身边的人,你竟敢打我!” 吴嬷嬷抬手便要打回去,轻荷见状不对将手中盆里的水尽数泼了过去,挡在了温素弦跟前。 “我为什么不敢?我姓沈,这是沈家! 你满口粗鄙污言,竟敢肆意污蔑府上主子,实属以下犯上! 这般不知尊卑的刁奴,我动手惩戒,又有什么不妥? 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又得了谁的命令?敢在我这耀武扬威耍威风!” 温素弦步步紧逼,一副势必要讨个说法的模样让适才还满腔怒火的吴嬷嬷泄了气,却依旧不死心,喊道: “疯了疯了!你疯了!” 温素弦冷笑一声,双眸微眯,轻笑道: “嬷嬷便当我疯了吧,既如此我也不知下次落在嬷嬷身上的会是什么了!” 吴嬷嬷一噎,脸色瞬间苍白,也不敢再停留,匆忙离去显然是去给她的主子回话了。 轻荷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不敢相信适才发生的一切,自老太太走后这些年她们便一直在谨小慎微地活着,这还是第一次反抗了回去。 不等她想明白,温素弦已经坐回了床上,道:“替我梳妆吧。” 轻荷有些疑惑,带着些许担忧地看向了温素弦,却对上对方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下去,动身给她梳妆。 不多时只见铜镜里少女一袭月牙白色衣裙,如墨般的发丝只用了根玉簪轻轻挽起,气度娴雅。 “小姐您真好看!” 温素弦淡淡一笑,晃了晃手腕,适才力气使猛了难免有些疼痛,这具身体太过虚弱。 但有时虚弱也能成为武器。 “走吧。” 前厅里,老太太端坐于主位,下方依次坐着沈淮钧与其夫人周氏。 温素弦低垂着眼眸,一只脚刚踏进门里,不想一声怒斥却她钉在原地。 “逆子!还不快跪下磕头请罪!” 温素弦这时才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人,才见周氏旁还站着一对儿女,听见沈淮钧的话纷纷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而多年未见的祖母,却始终未置一词。 见她没有动作,沈淮钧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向她砸过去,怒道: “孽障!你当真是胆子大了啊! 你既敢在祖母寿宴上纵火,做出这般哗众取宠、有违孝道的事,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我沈家没你这个女儿!” 周氏连忙上前替沈淮钧顺气,转而眉头轻蹙,柔声细语道: “弦儿,你何苦一再惹你父亲动怒。我知晓你只不过是想博我们几分关注,却不该闯下如此大祸。 听闻你还动手打了我派去的吴嬷嬷,她跟在我身边多年,一向忠心妥帖。 倘若她何处得罪了你,大可来寻我,母亲给你做主。 可你私自动手,传出去怕是会说我们沈家的女儿没有教养,这事确实是你不对。 好了,还不跪下请罪?” 第3章 罚跪 “女儿无错,为何要跪?” 周弗若似作痛心,无奈开口: “事到如今弦儿你乖乖认错这事也就过去了,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 温素弦眉头轻轻一蹙,抬眸看向周弗若,轻咳了两声,好一副柔若无骨的模样,柔声问道: “母亲这话女儿更不明白了,可是吴嬷嬷在母亲面前说了些什么,让母亲误会了?” “误会?” “你将吴嬷嬷打成那般如今脸还高高肿着呢,回来时身上也全湿透了,也是误会?” 周弗若有些不悦,厉声问道,按照以往这时她便该跪下认错了。 “那便是了,那水是无心之失。 我的侍女替我打水来梳洗,吴嬷嬷不慎撞了上去,这才湿了衣裳。 至于打她,母亲可是听岔了? 我常年体弱多病,又哪来的力气打人呢?” 话落又恰到好处的用帕子捂住嘴轻咳了两声,似是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这般模样说她打人,也没人能信了。 周弗若不语,心中也有了疑惑,温素弦这样说打人她也不信,要说她装病那也不信,毕竟药都是她亲自吩咐下的,还活着已然是命硬。 想起今日这场大火,周弗若眼底略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沉色,这火烧得这样大她竟没死还好好地活了下来。 这丫头难道是得了什么神明庇佑。 沈淮钧微微皱眉,眼底满是不耐,厉声询问: “那这火你又要作何解释? 火烧的是你的闺房,下人呈上证词一致是你先挑起事端再打翻烛台,这才引起大火。” 今日偏偏是老夫人寿宴,宾客众多,若拿不出一个解释,恐怕会引来非议。 周弗若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却将猜忌都慢慢展开: “弦儿母亲知你终日郁郁寡欢,心里不痛快,可为何要拿屋子来出气呢? 闯出这般祸事,还闹得沸沸扬扬,这下母亲也无法再为你遮掩了!” 沈婉融似作痛心,跟着小声附和:“姐姐纵使心里不爽利也不能做出这般惊扰阖府的事呀。 又逢祖母寿辰当日出了这样的事,不仅惊扰了宾客还让家中蒙羞。” 温素弦心中冷笑,这对母女三言两语便替她安好了纵火的动机,这样好的嘴不去说书也是可惜了。 老夫人始终未置一词,却并未如沈淮钧一般暗暗施压,她只是静静地瞧着,眼神平静而有暗含打量,像是在等着她要说些什么。 温素弦压下心中的疑虑,身子微微发颤,屈膝深深福身,姿态卑微,声音轻轻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祖母、父亲、母亲,火烧在我的闺阁,女儿自知难辞其咎。 可我适才差点便要葬身火海,闺房是我的容身之所,屋内有所多我不愿舍弃之物,我又怎能甘愿将它们焚毁呢? 女儿可以性命立誓,绝无半分纵火之心。 若真是我纵火,我必最先葬身火海绝无可能安然站在这里。 今日乃是祖母寿辰,满城宾客、世家眷族尽数在府中赴宴,我自幼愚钝怯懦,这塌天大祸我是万万不敢触碰的。 况且传出去沈府嫡女放火烧自家院子,必会使家中蒙羞,这于我又有何益处呢?” 话落,屋内空气一滞,无人开口。 原主在府中不得宠,常年处于弱势,若是骤然态度强硬恐怕会适得其反,还会迎来不必要的猜忌,所以以柔克刚,方为上策。 她也没有苍白的否认,而是从个人、家族角度诉说,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做出此事。 温素弦态度谦卑怯弱,始终温顺惶恐。 沈淮钧的神色松动几分,眼前温素弦脸色苍白,面上的虚弱惶恐不似假,她适才所说并不全无道理。 谁会放火烧自己的院子,还险些把自己烧死呢? 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是她所烧,而且今日她从身陷大火乃是有目共睹,若是重罚一个刚死里逃生的女儿,传出去只会说他苛待亲女,有损他的官声。 温素弦适才一句话倒提醒了他,自家女儿烧了自家院子,被外人所知怕是会惹人笑话。 周弗若怎会察觉不出他神色的松动,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帕子,可温素弦始终乖巧顺从的模样让她寻不得错处。 若是继续穷追猛打,反倒会引起怀疑,显得自己步步紧逼。 老夫人神色依旧平静,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纵火重罪,没有凭据不能随意定下。 可终究是你的居所失火,你行事不谨也有错,便罚你去祠堂跪三个时辰静省己过。” 温素弦垂首,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回道:“孙女领罚,多谢祖母教诲。” 众人离去,老夫人回到寿康堂,坐在窗前,青嬷嬷适时替她奉上一杯热茶。 “你方才都瞧见了吗?” 青嬷嬷垂眸,恭敬回道: “老奴瞧得清楚。主母的手段这些年还是未变,与当年一模一样。” 提及旧事,老夫人神色一沉。 当年周氏初入府中,绵中带刺,步步逼迫,借用道士之言哄骗她的儿子将她送到千里之外的护国寺,使她年逾半百在外漂泊。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是压抑多年的旧恨。 “我在外五年,府中大权尽数落在她的手里。 如今我贸然回府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她便用我的寿宴对付二姑娘,若成则一箭双雕,二姑娘身死,她大可以翻出当年相克之言,污蔑我克死亲孙女,再将我赶出府中!” 青嬷嬷这才瞧明白,顿时心下一颤,轻叹道: “好毒的心思。”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眸光深沉,转而道: “旁人都认为沈素弦懦弱无能,今日这局满府人都等着她被定罪,可她却知度守礼,懂得以柔克刚,巧妙化解。 这般心性,倒是个难得的人儿。” 她稍稍一顿:“周氏不是要毁她?无非是觉得她无人可依,更好拿捏,可她忘了最软的刀往往最能扎破人心。” 青嬷嬷瞬间会意,试探道:“老夫人是想……扶持二姑娘来制衡夫人?” 老夫人微微颔首,唇角无半分笑意: “沈素弦无宠无依,我身为她的亲祖母保她合情合理。 我无需动手,只需在周氏对她出手时稳稳护住她,借她一次次委屈,一次次清白,撕开周氏贤良淑德的面具。” 青嬷嬷想到些什么有些迟疑,不解问道:“老奴愚钝,尚有一事不解。 既如此老夫人今日又为何要罚跪二姑娘,不直接保她到底?” 老夫人抬眸瞧了她一眼,带着看尽事态的沧桑娓娓道来: “罚即是护。 若不罚来日再提恐难全身而退; 二来是若偏袒太狠会惹来非议,毁她清誉;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要磨她心性,在深宅之中光清白无用,会受委屈会低头才能活得长久。 如今从轻发落,正好抹去纵火污名,只定失察小过,堵尽悠悠众口。” “还是老夫人思虑周全。” 青嬷嬷扶着老夫人向屋内走去,清风吹散了屋内原有的郁气,只留一句话在空中慢慢消散。 “沈府该变天了。” 第4章 出府 三个时辰过去,夜早已深了,温素弦在轻荷搀扶下缓缓起身,竹嬷嬷早已等候多时,领着她来到了清风院。 清风院不大却也不小,陈设虽不足够精致却也瞧得出是尽心收拾过的。 “多谢祖母。” 温素弦微微低头,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竹嬷嬷淡然一笑,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屋子里,温素弦坐在床上,轻荷犹豫片刻从袖中拿出盒药膏,忐忑道: “小姐,这药膏是竹嬷嬷临走时留下的,说是活血化淤的,可要用?” 温素弦接过药膏打开盖子闻了闻,又递了回去,淡淡开口: “用。老夫人既想利用我,便不会在这等事上算计。” 轻荷接过药膏的手一颤,低声问道:“奴婢还以为老夫人今日出面保全姑娘,是体恤姑娘无辜受罪,不想竟是利用?!” “保全与利用并不冲突。” 温素弦抬眸,眼底藏了几分看透的清醒。 今日在前厅时她瞧见老夫人的眼神便心下疑虑,如今先是安排院子再送药膏,给个巴掌再喂个甜枣的做法,不是拉拢又是什么? 她猜测,老夫人与周氏之间恐怕早有龌龊。 当年老夫人骤然离家说不定便与周氏有关。 轻荷替温素弦上完药便服侍她歇下,这一日波折不断,直到此时她才敢稍稍放松,却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温素弦身子不适告假,周弗若早已习以为常,老夫人却派人来关心了一番,温素弦依旧装得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糊弄了过去。 直到轻荷回来将打探到消息尽数告知,昨夜温素弦猜测的没错。 老夫人当年离家之事背后有周氏的手笔,甚至可以说是周弗若一手策划。 虽年代久远,所得的消息缺少细节证据,但只要稍稍联系又对周弗若有些了解的便不难猜出。 常言道仇人的仇人便是盟友,当下温素弦心中便有了主意,只是还需绸缪。 四月京城,夜晚的晚风仍带着淡淡凉意,月色柔和轻轻洒在池塘上,云层悄悄长成,遮住了漫天繁星。 这夜温素弦再次从梦中惊醒,她踉跄着走到桌前喝了杯冷茶才缓缓回神。 这几日身子不适也多半不是借口,而是这具身体着实太过虚弱,这样下去怕是仇还未报便要先一步病死了。 府中之人多数不可信,若她寻个大夫难免会引起周弗若的注意,如今她势微,守拙才是活下去的办法。 骤然温素弦似是想到些什么,起身乔装了一番,推开门来到院子里的一场角落。 温素弦提起裙摆踩上石墩,指尖死死扣住墙上的缝隙,用力是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几番竭力攀爬才登上墙头,又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前世她一生都困在宫墙之中,见惯了四四方方的天倒是头一次瞧见这无边无际的天空,心中那块郁气悄悄松动了一分。 大周没有宵禁,因此虽是深夜街上依旧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京城南巷回春庐 咚咚咚敲了三下,门后才传出声响。 “夜已深暂不方便就诊还请另寻别家。” “医者仁心,还请大夫救救我一命,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若是您再不管我,我怕是只能去见阎王了。” 温素弦咳嗽几声,声音轻柔而又透露着恰到好处的病弱。 一听是道女声且年龄不大,白芍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温素弦眼睛一亮踏了进去,贴心地把门关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女人半张脸上布满狰狞疤痕的模样映在了她的眼里。 少女呼吸一滞,怎么会? 前世她一共有四个贴身侍女,忍冬、青霜、白芍、苓秋。 忍冬、青霜与她一同来自大凉,而白芍、苓秋是她来大周之后的。所以她按照大周宫女二十五岁放出宫的规矩,帮苓秋与她心上人赐下了婚事,白芍精通药理,便替她安排了间医馆。 白芍只比她大了两岁,如今瞧着却有四五十岁,她身上的衣裳也有些旧了。 白芍自是感受到温素弦不加掩饰的目光,自她脸上有了这疤后她早已习惯,不想抬头却撞入一道满是心疼的眼神。 温素弦回过神,忍住泪水对上白芍不解的目光,想起当初她离宫前二人约定的暗号,轻声道: “我分别要一钱五分柴胡、枳实、炙甘草。” 记忆里好似浮起白芍含笑的声音:“娘娘您这么说后,我便回……” “姑娘可是要配四逆散,若是那还少了味。” “是何?” “一钱五分白芍。” 话罢,满院悄然无声,连风都似乎停顿片刻,空气仿佛凝固。 再抬起头时白芍早已是泪流满面,不可置信地问道: “娘娘,是你吗?” 温素弦压住心底的痛苦,尝试解释: “是我,白芍我回来了。我知道借尸还魂很荒谬,可——” “娘娘不用解释的,白芍相信您。” 白芍抬手握住她的手,柔声打断道。 五年光阴,早已物是人非,这一夜,二人长谈许久。 白芍告诉她,那日她葬身火海后,宫里只说是病逝,她的姝儿也是同样的说法,且是密不发丧,匆匆下葬。 白芍脸上的疤痕则是她察觉出不对,一次又一次地向宫里打探消息,无意间受伤的。忍冬、青霜在她前世死后的同年没得,听闻是犯了事被活生生打死。 温素弦身子摇摇欲坠,咬紧了牙关,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三年前孟疏月再次有了自己的嫡子,帝大喜,大赦天下。 而她的亲姐姐贤妃娘娘如今已经是贵妃了,不仅如此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五年于她而言只是一瞬,而置她于死地之人却确确实实地享受了五年安稳繁华,汹涌的恨意在她的胸腔中来回冲撞。 她定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打蛇需打七寸,若无孟家助力,孟疏月绝不会做事如此顺利,如今她势单力薄不能直面对上,骤然她想到些什么。 “白芍,我有件事要交于你。” 适才从回春庐出来,温素弦还未走上两步,不想身后却倏然喧哗四起,不知被谁猛地从背后一推,后脑勺被挂上了物件。 温素弦下意识抬手便要回头,入目男人一身劲装玄衣锦袍,身型凌冽,长剑挥出,刀锋横掠开来。 她措不及防,瞳孔骤然收缩,脚不自觉向后退去几分,明月落于锋刃,漾开一片冷森森的银光。 只差一寸。 刀锋离她的脖子只差一寸。 四周似乎寂静下来,温素弦的耳边遗留下的只有她的心跳声,昭示着她还活着。 裴渊执剑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瞧清人,他动作一顿,与他身着相似衣裳的男人见此没再停留继续向前追去。 他未将剑归鞘,虽没了要她性命的意思但戒备仍未松懈,嗓音低沉划破夜色。 “沈二姑娘身为闺阁女子,却夜半独自出府,意欲何为?”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乔装打扮的身上,温素弦眉毛微微上挑,本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倒成了她私出府的罪证。 温素弦不卑不亢,并无半分慌乱的神色,语调平稳,反问: “敢问阁下是何人?” 眼见女子的平静,裴渊眼底的郁色更深了几分,半晌回道: “皇城司使,裴渊。” 第5章 闹剧 “裴大人,皇城司侦办奸邪、捉拿要犯,何时竟要过问世家闺阁女子的私事了?” 裴渊沉默,按理来说他确实不该过问,可沈二偏偏不是旁人是他兄弟的心上人。 二人一时僵持谁也没有动作。 方才追去的男人不知何时归来了,见二人之前气氛不对,快速瞥了一眼温素弦,又赶快将目光移开。 白珏附在裴渊耳畔低语几句,男人这才收回冷冽的目光,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后转身离去。 皇城司廨署 屋子内,裴渊示意先将人安排下去,今夜捉人之事本是轮不到他去做,只因捉的不是别人是当今陛下的胞弟。 消息被提前泄露却也没提前多少,只是半个时辰,泄露之人似乎只是为了拖延一会时间,明眼人都能瞧出这背后绝对不简单。 “大人。” 白珏忽的出声唤道,略带迟疑,眉头紧皱,犹豫一番说道: “大人不觉得沈二姑娘出现的太过巧合了吗?” 沈二是白珏的兄长白敬的心上人,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是她自幼体弱多病、懦弱胆小,甚至几日前刚从火场里死里逃生。 今日却夜半乔装出府,与从前得到的消息相比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忆起大火,裴渊只觉得太阳穴微微跳动。 那日恰好是休沐,他被白敬拉着去了沈府,火烧起时白敬跟着一块去凑热闹,刚得知被困在里面是沈二,白敬自幼体弱,有心无力,便求着他,进去救她出来。 最后白敬以醉仙阁观帖一张,才劝动裴渊出手。 他将人救出放到无人地方便匆匆离去。 今晚温素弦被剑指着威胁性命却临危不惧,从容反问的模样,裴渊错愕的同时让他心下一沉。 “不论她是谁的人,这个女人都不简单,回去让你哥尽早死心吧。” 白敬许是自幼多病的缘故家中对他甚是照顾,只求他平平安安便万事大吉,也因此养成了个天真无邪的性子。 白珏轻嗯一声,心中叹气他那位兄长可不是个说放弃便放弃的人。 沈府清风阁 温素弦回府时已是三更天,铜镜前少女借着月光瞧清楚脖子上那道微弱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郁色。 男人的反应毫无疑问是认识她的,可原主却并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记忆。 从裴渊的语气来说他对她有一定了解,当下温素弦慢慢握紧衣袖,他调查过她。 皇城司为何会关注一个四品官家的无宠女儿? 若不是为了原主,便是因着沈家,沈家如今在朝为官的唯有沈淮钧一人,皇城司直属皇帝,是李无咎想查他? 前世她虽无心朝政,却也知晓李无咎在政事可谓是勤勉,若真是他的命令,那沈淮钧绝不简单。 温素弦只觉着头更疼了些,想起白芍要注意好好休息,索性不再去想回到床上好好休息一番。 翌日温素弦正用着早膳,却听屋外骤然响起一阵吵闹。 听着声音应当是沈婉容,轻荷有些担心的闻声看去,问道:“小姐可去瞧瞧?” “既都舞到我们面前了,不去岂不是白费了她们一番苦心,走。” 说罢,温素弦用素帕擦了擦手起身向外走去。 “你这贱婢竟敢公然冲撞四小姐,你是有几条命!来人还不快快将这贱婢拖下去发卖了!” “不!不要!奴婢错了,不要发卖奴婢,求四小姐开恩,求四小姐开恩!” 紫苏站在前面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刁蛮,显然是得了沈婉容的授意。 瞧见温素弦的身影,紫苏也依旧没有丝毫惧意,行了个不甚规矩的礼。 温素弦走上前,柔声问道: “这是怎的了?一大清早的怎么就要喊打喊杀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向轻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拦住了要将那婢女拉下去的几人。 沈婉容自是瞧见了,面色不悦,淡淡开口: “这贱婢适才冲撞了我,还弄脏了我新做的衣裳,二姐姐你说该不该罚?” 温素弦顺着沈婉容指着的地方瞧去,确实沾了污渍可却是在脖子处,这小丫鬟身子瘦弱比沈婉容矮了一个头,她难不成是跳起来冲撞沈婉容的吗?摆明的故意为难。 “怎会有这种事?这丫头怎能这样胆大,确实该罚!” 跪在地上的流云听到此处身子忍不住的发颤,今日还是逃不过了吗?想起尚在病床上的母亲,一滴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不料温素弦却话锋一转,上前一步拉住沈婉容的手,说道: “就罚她一个月月俸!妹妹你说可好?” 沈婉容神色一顿,抽出手,冷笑道: “二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如今胆子大了,竟也敢插手我的事了!” “姐姐怎会呢?只是这小丫头毕竟是我院子里的人,这便不算只是妹妹的事了。 而且姐姐这是为了妹妹着想啊。 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会议论妹妹心肠狠毒啊。” 温素弦面上带着被误解的委屈,仿佛当真是个为妹妹处处考虑的真心姐姐。 “你威胁我!” 沈婉容双目睁大,胸口被气得上下起伏,抬手便要打上去。 那日大火没要了温素弦的命,不仅逃了去还只让她罚跪三个时辰便草草了事,她心中本就有气。 奈何周弗若一直让她忍,说什么二丫头如今有些不一样了。 今日周弗若回了娘家侍疾,沈婉容这才寻了机会来出气,岂料气得更狠了。 温素弦眼瞧手离她越来越近,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她垂眸心下有了主意。 “啊!四妹妹我终究是你的姐姐你怎能动手打我?” 温素弦倒在地上,晨间落了场冷雨,地上的污泥尚未干透,弄脏了她的衣摆。 发髻也散落出几根青丝,微微抬首,露出那张白皙柔美的脸,狼狈之间反倒生出几分凌乱破碎之美。 沈婉容的手尚且僵在半空中,唇瓣微微张开,满脸的惊诧,她明明还没挥下去,温素弦怎么先倒下了。 “这是在做什么!” 竹嬷嬷一走进便瞧到这幅画面,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的快步上前亲自将温素弦扶起。 “二小姐你可有伤着哪?” 温素弦稍稍站稳,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都让人心疼。 沈婉容被气得不轻,偏偏竹嬷嬷是沈淮钧的奶娘,这些年一直陪在他的身侧,感情深厚。 直到老夫人归家她才回了寿康堂去了老夫人身边,连周弗若在她面前也有所收敛。 “竹嬷嬷我没事,您可千万不要告诉祖母,让她责怪四妹妹,我想四妹妹是无心的,如今也一定知错了。” 温素弦句句在为沈婉容开脱但又好像不是那个意思,沈婉容哪能忍得了,当下怒道: “你个小贱人竟敢污蔑我,看我撕烂你的嘴!” “够了!” “竹嬷嬷我没有——” 沈婉容有些急了,怎料竹嬷嬷瞧都没瞧她一眼,直接打断道: “有什么话去老夫人跟前说,二小姐先去换件衣裳随后一同去寿康堂,老夫人自会替你做主。 而四小姐……请吧。” 第6章 做主 寿康堂 沈婉容几乎是被架着来的,满脸愤然,抢先跪地,急切辩解: “祖母,我的手还未碰到她,是她自己倒下故意栽赃嫁祸我的,您要替我做主啊!” 她情绪激动,语速极快反倒显得太过激进。 老夫人只是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转而问向温素弦: “你怎么说?” 温素弦一副痛心不已的模样,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皱眉道: “四妹妹,你怎能倒打一耙呢? 我身为你的姐姐不求你敬我,难道如今连基本的尊重也无法吗?” 她语气一顿,似是下定决心道: “祖母明鉴,方才院中之事所有人都瞧得一清二楚,是四妹妹先无端动怒,意欲动手打我,孙女躲避不及跌倒在地,绝无刻意污蔑! 若真是孙女刻意栽赃又何苦污了自己的衣裙,让自己变得狼狈不堪,平白得了一身狼狈? 且事发地是在孙女自己的院子里,若非四妹妹主动前来寻衅生事,又何来这一事端?如今扰了祖母清宁。” 句句有理有据,沈婉容一听便要炸毛,可她最后一句却说得没错,今日本就是她自个儿主动去的。 她目光飘忽不定,清咳一声,反驳道: “分明是你院子的婢女冲撞了我,我要罚她时你刻意拦着,我这才动了怒,是你步步紧逼!” “我何时拦着你?” 温素弦轻轻抬眸,扑通一声跪下,痛心疾首道: “祖母,我的侍女冲撞了四妹妹我自会罚她,可四妹妹却张口闭口便要发卖! 若是传出去沈家的女儿只被撞了下便要发卖了对方,这样刁蛮任性,有损沈家清誉啊! 孙女这是为了沈家,四妹妹却说是威胁,难道在四妹妹眼中沈家的名声比不得你一时泄愤重要吗?!” “你!” 沈婉容厉声呵斥,抬手指向温素弦,岂料对方却始终未看了她一眼。 她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来说,心中更多了几分气闷。 老夫人瞧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冷眸看向沈婉容,冷声道: “四丫头,你姐姐事事为沈家着想,甚至事情败露后还在为你遮掩。 反观你恼羞成怒,被揭穿后只会狡辩抵赖,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 既如此不懂规矩明日起竹嬷嬷便亲自去教导你,什么时候学好什么时候再出来!” 沈婉容僵跪在原地,一听要学规矩,满心不甘地站起身,眼泪划过脸颊,哭道: “你们……你们就是仗着母亲不在家欺负我,我没错!”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跟着她的婢女见状也连忙追了出去。 而老夫人对此却见怪不怪,垂眸瞧了眼温素弦,声音平和,却带了长辈的威严: “你既无错,为何不起身?” “祖母未说,孙女岂敢自作主张。” “你倒是个知礼的,起来吧。” 闻言温素弦才从地上缓缓起身,青嬷嬷也带着下人尽数退了下去,一时屋子里只剩祖孙二人。 温素弦心头微定,微微垂眸,恭顺静立。 “方才之事,我瞧得清楚。 四丫头骄纵跋扈、沉不住气,此事也的确是她上门挑衅,反食恶果, 可你也不全然无辜。” 她字字透亮,直接挑破所有遮掩: “你明知她气急失智,便顺势而为,营造了一副身伤衣污的模样,你没真吃亏,却叫她百口莫辩。” 温素弦坦然垂首,不辩驳,不解释,永远那副温顺恭良的模样。 老夫人见她如此,语气淡缓,带着些许纵容: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 往日退让忍耐不是懦弱,而是羽翼未满,你不想争也不能争,而今日你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自保而已。 能安安稳稳自保,是本事。 但凡事要留三分余地,不必次次逼得人毫无退路,在沈府你要站稳不能只靠算计。 今日偏你,有怜惜你的成分却也有我自己的思量。 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一样。” 温素弦心中微动,抬眸瞧向主位上的人,似是没想到对方的坦然,深深屈膝一礼,回道: “祖母照拂,孙女心中谨记。” 老夫人挥了挥手,脸色柔和了几分: “你身子既已好了,也不宜终日闷在府中。过几日裴家老太太寿宴,你随我一同前去赴宴吧。” 温素弦闻言,眸色微顿,低头恭顺应下: “孙女遵命。” 回到伴月阁,紫苏赶走了其他人将房门紧闭。 沈婉容狠狠地将桌上的茶器砸在地上,瓷器落在地上,发出刺耳脆响。 这些年沈大姑娘被赶到乡下,沈二见着她都要躲着走,她是家中最小,周弗若和沈淮钧处处纵着她,沈舟柏也惯着她,她沈婉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快去给母亲传信,让她速速归来!” 紫苏犹豫劝道: “夫人这才去没多久,此时若回,怕是不太可能。” 沈婉容心中又怒又酸,眼眶红肿步步紧逼她,怒道: “那个老不死的伙同沈素弦那个小贱人欺负我,她再不回来,我便……我便吊死在这!” 紫苏一听瞬间跪下,哭道: “四小姐这话可是不能乱说的啊!” “这是怎的了?” 沈舟柏推开门恰好听到这句,眉头一皱,沈婉容一瞧清人便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满腹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哥哥,你可来了!沈素弦那个贱人故意陷害我,祖母不分青红皂白,尽数怪罪到我的头上!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沈舟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拢入怀中,柔声哄道: “来这路上我已经听说了,婉容放心,我定会替你做主。” 说着又像是变戏法般拿出一串红玛瑙的项链替沈婉容戴上,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传入她的耳里: “祖母我不宜动手可沈素弦却不同,妹妹放心,我定会让她也尝尝当众受辱、有苦难言的滋味。” 沈婉容瞧见红玛瑙项链时气已经压下去了一大半,又听见沈舟柏的保证又压了一半,顿时嘴角便漾开了笑意,眼底渐渐燃起亮色。 “多谢哥哥!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 沈舟柏揉了揉她的头顶,温柔笑道:“我不疼我们婉容还能疼谁呢。” 紫苏安静地立在角落,瞧见兄妹二人的互动,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第7章 安心 与伴月阁的吵闹不同,清风阁倒是安静得多。 从寿康堂那回来,老夫人的一番话早在温素弦意料之中,这是安心也是威胁,她既能扶持也能动动手就捏死她。 温素弦端坐于窗台,院子不大却有棵桃树,如今桃花盛开,满园春红,似梦似幻。 “二小姐。” 流云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微颤却带着坚定: “流云多谢二小姐今日的救命之恩,奴婢这条命以后都是二小姐的!” 温素弦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春红,声线平静:“你本就是我院子里的人,我护你本也是应该的。 况且今日沈婉容本就是冲我来的,就算没有你她也会惹出别的事。” 流云身子一颤有些沉默,始终保持着适才的动作,半晌道: “上天让我今日遭遇此劫,是我的命数,小姐或许是顺手而为,可对流云来说却是再造之恩。” 流云直起身子,眼中渐渐褪去怯懦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真心: “从今以后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愿为小姐去!” 温素弦终于回眸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女孩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嫩,身子瘦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她的手却有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粗糙。 “你读过书?” 温素弦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下意识将心中猜测问了出来。 流云一愣,老实道:“读过。” “我爹是教书先生,可惜几年前病逝了,那之后我家便没了收入来源,靠着父亲的积蓄勉强度日。 一年前我母亲又得了病,没了法子我便出来找活做。” “你今年多大年纪?” “奴婢十四岁。” 竟比她还小了三岁。 温素弦轻轻点头,微风吹动了她的青丝,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松动: “我知晓了。 你今日也受了惊吓先休息一天吧。 那一月的月俸是沈府罚你的,待会我会让轻荷从我的私库里拿出一月月俸给你。” 轻荷跪在地上又磕了几下,没想到还会有意外之喜。 走出屋子,她摸了摸袖中的银子,心中暗暗发誓,以后温素弦便是她唯一的主子。 午膳时,今日送来的饭菜比昨日好了许多,想来是听了今早的事。 温素弦坐下后,抬眸瞧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轻荷,说道: “轻荷,你坐下。” 轻荷反应过来连忙拒绝: “小姐,奴婢怎能和主子同坐一席,这不合规矩!” “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你处处护着我。 在我的心里,你早就不是奴婢了,你是我的至亲之人。” 闻此话轻荷愣了许久,眼眶一热,早些因为流云的那些不快也悄悄随风而散。 “我想这些日你有许多疑惑想问我,但你未开口我也不好说。 如今我告诉你,我要让那些欺我害我之人通通付出代价。 这条路注定是难走的,我需要其他人的帮助,可这并不代表我不需要你,相反我很需要你,你于我是很重要的存在。” 温素弦想得很清楚,复仇这条路上注定是孤独的,却偶尔也需要淡淡星光与她相伴。 何况若仇人还未出手,先窝里斗反倒得不偿失了。 这驭下之术,还是那人教她的。 “奴婢明白了,小姐无论怎么样你永远是轻荷的小姐。” 轻荷这擦干了脸上的泪,门外却又传来响声,紫苏走在前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二小姐打扰了,我们四小姐回去想通后觉得早上的事是她多有不对,来给您赔罪了。” 话落桌子上便摆上了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匀净。 “这是四小姐给您的赔礼。” 温素弦没有出声,打量着那串项链,嘴角勾起一抹不意察觉的笑: “四妹妹有心了,只是赔礼便不用了,姐妹之间,些许口角争执,原也不必放在心上。” 紫苏有些为难,回道: “二小姐,这是四小姐的吩咐,奴婢不敢违抗,还请二小姐不要为难奴婢了。” “这是紫苏姑娘自己的事了。” 温素弦面上带笑,轻荷上前一步挡住紫苏的视线,说道:“紫苏姑娘请回吧。” 紫苏捏在托盘上的手微微发颤,未置一词,转身离去。 想来伴月阁的午膳怕是用不了了。 入夜,温素弦坐在烛台前轻轻翻动手中的书。 “小姐……夫人来了。” 门被推开,轻荷这才禀报完周弗若紧跟着踏进来,温素弦起身行礼。 周弗若神色温和,落座挥手示意她也坐下,语气柔和: “白日里的事我听说了,婉容她莽撞无状,回府后我已经狠狠训过她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慈母模样: “是我平日疏于管教,才叫弦儿你受了委屈,今夜我特意过来,是来向你赔个不是。” 说罢,她微微抬手示意,示意丫鬟送上一串项链,正是白日紫苏送来的那串。 温素弦垂眸,并不接话,静静看着,这礼她是不收也得收了。 周弗若见她不语,也不尴尬,话锋一转,笑意依旧温婉: “你身子既已好了许多,总闷在院子里也不是道理。 明日你便与你妹妹一起去清砚塾吧,多去结识各家闺阁女子,也是好事,对你日后也有益处。” 温素弦睫羽猛地一颤,抬眼看向周弗若。 “劳母亲费心,只是我的身子尚未复原,恐学堂课业繁重,怕支撑不住。” “你的身子老夫人已然说过,早已大好,不日不还是要去裴家寿宴吗? 况且此事已经过了你父亲的那头,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好了时日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切勿耽搁了时辰。” 周弗若早料到她会推辞,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说完她缓缓起身不再多留。 屋内烛火跳动,温素弦起身抬手轻轻拂过这串项链,这样好的成色,怕是比得了她前世宫中的,沈淮钧一个三品官是怎么用得的? “小姐这书塾奴婢总觉得心不安,去不得啊。” “我何尝不知。” 明日学堂,贵女云集,沈婉容也在,不仅人多眼杂,还偏偏都是些得罪不起的,这正是方便暗中下套、搬弄是非、毁她名声的好地方。 温素弦垂眸,眼底一片清明,语气却带着冷意: “她拿着家族脸面与父亲压我,我若执意推脱反倒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 今日之事算是过了明面,她可以忍却不能一直忍,周弗若接下来绝不会放过她。 “这学堂我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第8章 书塾 京城清砚塾 沈婉容率先从马车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她想不通府中那么多马车,母亲却偏偏要她与这个小贱人同乘一辆,这一路可要憋死了她。 温素弦今日身着一身淡蓝色襦裙,料子雅致却不张扬,面色瓷白,不见血色只有两颊处一点极浅的薄红,明明是副不堪风雨的模样,却让人挪不开目光。 轻荷在身后跟随着,缓步踏入书塾。 脚步声落,原先还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一瞬间低了大半。 一众贵女的目光接二连三地落在温素弦的身上,有的明目张胆打量,有的故作摆弄课业,眼角余光却不自觉落在她的肩上。 也不怪她们好奇,只因这书塾乃是几家世族联合而办,大家都是从小一同上学,倏然来了个陌生人总带着几分新奇。 “你是何人?” 适才周边围了一群姑娘的粉衣少女推开人群,缓步走到她身前。 “沈府沈素弦,家父是工部侍郎。” “沈大人的女儿啊,沈四这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啊?” 众人目光落在与好友一同闲聊的沈婉容身上,她快速瞥了一眼温素弦,又将目光移开,冷哼一声。 “婉容是我的妹妹,素弦家中排行第二。” 粉衣少女浅笑一声:“我叫白绾,家中排行第三,你既是新来的便坐我旁边吧。” 说罢,白绾便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按在了第一排的座位上,随后又自然地坐了下去。 吵闹声又响,不久又骤然安静下来,只瞧一青衣女子踏步走来,年约四旬,神色端肃。 目光短暂落在温素弦身上片刻,只简单介绍两句,便展开今日课程。 温素弦这才发现第一排除了她与白绾便再无旁人,该不会是没人愿意坐第一排,这姑娘才如此吧。 原主从未有过读书识字,她前世对诗书虽谈不上有怎么精通,但也说得过去,这课程于她而言,着实有些无趣。 “喂。” 温素弦感觉似乎有人在戳自己,闻声不自觉转头。 白绾见她理自己,眼里顿时起了亮色,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是也与沈四不对付。” 也? 温素弦没有作声,谁知白绾更起劲了,继续道: “我适才便瞧出来了,你不用害怕,我也不喜欢她!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按照白绾的家世实在犯不着与沈婉容过不去,可偏偏沈婉容处处与她相比,还爱说些惹人误会的话,一来二去,白绾瞧她就烦。 温素弦这才有了反应,打断的话卡在喉咙里,对上少女亮着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绾!” 啪的一声,夫子的喊声传来,白绾瞬时身子一顿,眨巴了几下眼睛才转过头,起身低头认道: “夫子,我错了。” “呵!你认错倒是熟练得很!已经让你坐在了我面前,为何还是屡教不改?! 课堂之上,交头私语,成何体统!” 白绾怯生生地低下了头,心中暗道不妙,清砚塾的规矩,堂上私语,不论起因,二人同罪。 “你二人,出去廊下罚站半刻,好好思过。” 温素弦眉心微蹙,她并没有搭话,可规矩在此,这课她也没有听的意思,索性不再辩解,缓缓起身。 一众目光投来,其中不乏有沈婉容的,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廊下,白绾悄悄向她身侧挪了挪,带着歉意轻声开口: “对不起,是我的错,连累了你,待会下课我带你去玉春楼吃新上的糕点吧。” 温素弦脊背挺直,侧目看她,声音压得很轻: “不必如此,既是规矩,我甘愿受罚,只是下次切莫如此了。” 白绾见她满脸认真,不欲再开口的模样,也不勉强,老实站了回去,抬首开始数云。 散学的铜磬声悠悠传来,沈婉容早已将东西收拾妥当,半分没有等温素弦的意思,走至廊下瞧了眼刚罚站完神色淡淡的她,眼底掠过几分幸灾乐祸。 紫苏扶着沈婉容上了马车,车夫得了令,扬鞭驱马,独独将温素弦抛在了清砚阁门口。 “四姑娘竟然这般自顾先走了!来时同车,归时却做出此等事,还不知叫外人瞧了要如何议论呢!” 周遭不少还未离去的姑娘,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也只是多瞧了几眼,当街议论同窗的事她们可做不来,但回去怎么说可不一定了。 温素弦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肩背,方才廊下半刻罚站,她身子还是太弱,只觉得哪都不太舒服。 “她会这出这种事不奇怪。” “沈素弦!” 温素弦声线一顿,本想让轻荷再去雇辆马车此时却怕是用不着了。 “沈素弦,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说好了要去玉春楼嘛?” 白绾从身后一把抱住温素弦的胳膊,拉着她一同向前走。 原来不是被抛下,而是与友相约,沈四这才先行一步啊。 周遭尚未离去的世家小姐一直在暗暗观察着,一听顿时没了兴致,原以为得知了什么密辛呢。 温素弦不置可否,顺着白绾的力道向前走去。 “大哥!” 白绾忽的抬手挥去,温素弦顺着她的视线瞧了过去。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腰间系着一枚玉玦,随着动作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妹!” 白敬眉目生得清和舒展,眼角微微上扬,唇角带着微微笑意,还未走近那温润如玉的气质已经扑面而来。 “小女见过白公子。” 白敬这才瞧清白绾身旁是何人,少女唇角轻轻上扬,抬眸瞧他时带着丝丝笑意。 他愣在原地,适才的笑意僵在脸上,日思夜想的人此时站在他面前,眉眼弯弯地唤着他。 “沈姑娘?” 马车内男人闻声眉头一皱,探出身子。 裴渊一身玄色劲袍,与那夜相似。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生得一副极好的容貌,眉骨锋利,一双桃花眼却不见半分笑意。 目光淡淡掠过人群,落在温素弦身上时微微停顿,带着不加掩饰地漠然,神色倨傲。 温素弦自也瞧过去,男人的脸与那夜提剑指向她的皇城司使逐渐重合。 她笑意落在眉眼,却不及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防备。 男人却似乎毫不在意,缓步走上前,挡在了白敬身前,薄唇轻启: “沈二姑娘,又见面了。” 第9章 试探 又见面? 白敬一怔,他与裴渊自小一同长大,他方才语中带刺,白敬自是听出。 温素弦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感受到身旁几人都带着探究的意味看向她,心下一沉,说道: “大人可是记错了?我久居深闺,甚少外出,何谈又见面?” 温素弦目光坦荡,淡淡颔首。 裴渊并未着急回话,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唇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浅笑意: “原来如此,是我记错了。” 白敬白绾两兄妹眼瞧气氛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 “阿渊,你不是说还有公务要忙——” “现在没了。” “沈二,我们不是去玉春楼嘛?” 温素弦垂眸掩住情绪,清咳了声才道: “多谢白小姐好意,可我那四妹妹已经先行一步,我若回去太晚,怕是不好交待,这玉春楼我便不去了。 只是白小姐可否派人送我回府?素弦感念此番相助,来日定登门道谢。” 白绾还未开口,白敬便抢先一步:“自是可以!” 白绾瞧被抢话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自家哥哥,后者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最后温素弦与白绾、白敬坐马车,裴渊骑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往沈府。 一路上三人说笑声不断,而裴渊听着身后的谈笑声,眼底闪过一丝沉色。 沈府 “今日多谢白小姐,白公子,还有裴大人。” 温素弦微微屈膝行礼,处处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白敬一路都如做梦般,这才要走心中有些不舍。 白绾一路被她哄得开心不已,更是喜欢她喜欢得紧,热情邀请她下次游玩。 唯有裴渊高居马背,居高临下望向温素弦,并无开口,也没有办分多余的动作。 漆黑的眼眸沉沉下了下来,锋芒锐利,宛如一把未出鞘的寒刃,直直锁在她的身上。 只一瞬,便转瞬离开,旁人只当无意一瞥。 温素弦指尖微微收紧,不语转身离去。 轻荷连忙追去,悄悄观察着温素弦的神色,柔声说道: “好歹是回来了,小姐您也累了,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一番?” 温素弦冷笑一声:“不,还有事未完。” 果不其然,她这才踏入府内,周弗若身旁的吴嬷嬷却好似等了许久,一见着她便立即上前,说道: “二小姐,老爷夫人请你去前厅一趟。” 踏入前厅,只听沈淮钧语含不耐,厉声道: “本认为你这些日长大了些,岂料还是这般无规无矩! 今日第一日上学堂你便被夫子罚站,你不要脸我沈家还要脸呢!” “弦儿,你在家中懒散惯了,骤然去书塾有些不适,母亲理解你,可也不该第一日便惹出如此祸事,实在是不应该! 怕是如今外头都要议论我们沈家女儿顽劣无教、轻狂散漫!” 周弗若依旧慈母模样,说罢沈婉容趴到周弗若怀里,哭道: “姐姐可是只顾自己,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尽了,这书塾妹妹可不敢去了!” “妹妹何出此言?” 温素弦身形纤瘦却立得笔直: “今日之事,乃是白将军之女私下问我课业可有不解之处,本是同窗之间互相帮助,我才要劝她课堂勿言,尚未开口,便被夫子判作一并私语。 塾中规矩,不论起因,交谈同罪,故而一同罚站。 若父亲、母亲心中存疑,大可遣人去书塾问询夫子或是白姑娘,女儿不敢欺瞒长辈!” 温素弦抬眸,四目相对,少女转而又道: “至于母亲所说,顽劣无教、轻狂散漫,女儿实在不敢苟同。 与女儿一同受罚的还有白将军之女,依母亲所言,那白姑娘岂非同样品行不端?” 周弗若脸色顿时一僵,默默捏紧手中的帕子,这死丫头是疯了不成? 沈淮钧端坐主位,第一次正眼瞧这个女儿,条理清晰,又点破其中厉害,与之前记忆中那个懦弱上不得台面的二女儿大不相同。 今日若真重罚怕落得苛待嫡女的名声,更怕要牵扯白将军之女。 白将军乃是当今陛下心腹,地位自不是他能招惹起的。 沈淮钧目光淡淡略过周弗若、沈婉容二人,最后落在温素弦身上,心中了然。 “女儿还有一事,请父亲母亲做主。” “何事?” 沈婉容心中暗道不妙,只听温素弦淡淡开口:“今日散学归家时,我本应与四妹妹一同坐车归家,不想四妹妹先行一步。 罚站只是塾内一桩小过,知晓者不过十几人。 可散学被弃却是众目睽睽,若非白姑娘出手搭救,明日沈家姐妹不合的事怕是要传播京城了。 妹妹若真在意家族脸面,为何会做出此等事?” 沈婉容手足无措,面颊涨得通红,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话。 今日本是想沈素弦一个下马威,让她明日自己开口不要同乘,这小贱人当真是有些不同了。 周弗若眉头紧皱,这事她并不知晓,意欲开口替女儿开脱,岂料沈淮钧却率先问询: “竟有此事?” 沈婉容不敢再抬首,只得躲在周弗若身后,低声呢喃:“女儿……女儿知错了。” 沈淮钧声音沉肃:“姐妹之间,理应相互照拂,怎能做出此等事?婉容,还不给你姐姐道歉?!” “对……对不起!” 说完,沈婉容便止不住哭了起来,周弗若有些责怪地瞧了眼沈淮钧,拿出帕子替她轻轻擦去泪水。 沈淮钧见此方才的严肃也淡了几分,转而看向温素弦: “你往日在学堂,切勿小心谨慎,今日两件事,一码归一码。 你妹妹既已道歉,你身为姐姐便该多担当些,这事便过去了,心中不可存了芥蒂。” 温素弦心中早有预料,沈婉容这个性子若没有沈淮钧的纵容,周弗若又岂会将她养成这副模样。 今日本也没期待沈淮钧真替她作主,只是提前过了明面,怕日后再生事端。 “女儿知晓。” 沈淮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你与白将军的女儿感情不错?” “原是今日初识,白姑娘心善偶然搭救,算不得不错。” 沈淮钧暗道可惜,身后沈婉容哭得他心烦,却也说不出责怪的话,索性拂袖而去。 温素弦向周弗若行礼退下,并未瞧见待她转身后,周弗若落在她身上透露着不加掩饰的阴狠眼神。 第10章 恩情 夜深,回春庐 温素弦端坐于一旁,白芍坐于她身侧,屋内仅用一根烛火照明,未免有些昏暗。 “主子,你上次吩咐我打听醉仙阁的消息。 醉仙阁会在每月十五子时开启场献艺,哪位贵人若是瞧上哪位献艺人,大可出价钱将其买下…… 甚至若只是看上“表演者”身上的哪个位置,也可买……”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沉默。 温素弦暗暗握紧袖子,直觉告诉她,醉仙阁里藏的绝不止这些。 鲜有人知醉仙阁背后的主人是孟家人,孟疏月的孟家。 而温素弦还是前世从李无咎那得知的,他身为大周皇帝眼线遍布天下,又有何事能瞒过他?醉仙阁敢在权贵遍布的京城开,若无他的默许,孟家岂敢? 前世盛宠时,李无咎与她说过不少朝中之事,那时她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听着。 得知醉仙阁的事后,她心觉不妥,大胆问他:为何要放任孟家? 彼时的帝王只是轻轻揽她入怀,安抚道:时候未到,孟太傅三朝元老,若无万全准备不可轻易动手。 温素弦垂眸,掩住心中情绪,前世她娇纵无惧是李无咎亲手一点点喂大的。 醉仙阁盘踞京城多年,树大根深,若无充足准备不可贸然对上。 如今只有她与白芍二人,势单力薄,要想彻底扳倒孟家还需徐徐图之。 “还有宫里的消息。” 白芍继续道:“不久前,便是主子您来找我的前一日,七公主她被下了毒,虽说不致死却也伤了身子。如今仍昏迷不醒,宫中御医也束手无策。 至于下毒之人,后来查出乃是靖王暗中派出,陛下当即降旨,令皇城司使即刻将人捉拿审问。” 七公主是温玉拂的孩子。 温素弦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抬眸瞧向白芍,问道:“白芍,你可会解毒?” 白芍微微怔住,借着微弱的烛光瞧见温素弦眼中的严肃,坚定道:“我或可一试。” “好。”温素弦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盏,淡淡开口: “宫中太医既无法可施,若七公主依旧昏迷不醒,温玉拂绝不会放任自己女儿继续昏睡。 想来不日李无咎便会降下皇榜,广招民间神医,入宫替公主诊治。” 温素弦微抿一口茶,接着道: “你撕下皇榜后,立即向我传消息,届时我会装作你的徒弟与你一道入宫。” 白芍轻嗯一声算作回应,她本以为温素弦今生或许不再想踏入深宫半步,岂料为了复仇还是要重回故地。 骤然门外响起一阵喧闹声,温素弦与白芍同时起身,半晌后喧闹声非但不见平息反而越来越近。 许是屋外风声太急,窗被倏然推开。 温素弦下意识起身去关窗,岂料下一刻锋利的剑刃横抵在她颈侧,血腥味将她环绕。 “主子。” 白芍见此欲喊出声,却被男人狠厉的眼神威胁,将呼喊声生生压了下去。 “别出声。” 温素弦措不及防,浑身骤然绷紧,却意外瞥见这剑柄有些熟悉,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身侧。 屋子内光线昏暗,男人还用面罩覆住大半张脸,一时瞧不清他的真容。 尽管如此,温素弦心中却有了几分猜测。 “人呢?!” “明明瞧见他到这边,总不会凭空消失,肯定就在附近,快找!” 外面几道粗狂的男声响起,虽说找却不敢敲开门进屋寻人,想来他们不是什么正道之人,不敢太过光明正大。 “他不会躲进人家里吧!”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入回春庐,空气有一瞬寂静。 “啧。” 为首的人轻啧一声,这倒是有些难办,抓不到人回去也定没有好果子吃,可若是闹大后暴露了,回去便是生不如死。 两相权衡,为首的人眼一闭心一横,转身喊道: “那小子身上也受了不少伤,想也活不了多久了,算他走运,我们走!” 话落,良久后直至外面彻底没了声响,裴渊才将剑放下,欲走,不料白芍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只听哐当一声,男人应声倒地。 白芍瞪大双眼,她还没动手呢! 温素弦眉心一跳,转身瞧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夜想来是个不眠之夜。 将男人安顿好已是半个时辰后,温素弦将他面罩摘下,果不其然这人便是裴渊。 拢共三次见面,他拿剑指她两次,她与他难不成八字不合。 “他失血过多才导致了昏迷,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一,撑到这般地步也算得上是意志坚强了。” 白芍说完,便将盆端了出去。 起初她还不愿管他死活,直至温素弦道明他的身份,救他也是为了日后多一份助力。 一时屋内只有温素弦与裴渊二人,闲来无事,她打量着男人的眉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五年前的皇城司使还不是他,那时的温素弦甚至没听过他的名字。 皇城司直属皇帝,上可监察百官下可不经刑部,直接奉旨拿人。 裴渊年纪轻轻便能坐到皇城司使的位置,此人一定不简单。 若能与他达成合作,除掉孟家也能多几分胜算。 见他迟迟不醒,温素弦也不再多留,与白芍商量好后,便匆匆离去。 回到沈府已是丑时,轻荷原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一听见声响又立即起身,见温素弦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轻荷一面说着一面上前替温素弦更衣,又道: “姑娘,你吩咐我注意伴月阁的事。 我打听到,四小姐从老爷那回去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不少东西。 连夫人都劝不好,最后还是三公子去了,才将四小姐安抚了下来。” 温素弦手中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抹暗光,幽幽道: “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倒是不错。” 铜镜前,她轻轻抚上脖子处,原本愈合的疤痕,此刻又重新露了红。 这是第二次。 翌日一早,温素弦便收到白芍传来的信,说裴渊不知何时醒来,白芍发现时他早已不见踪影,只在桌上留了不少银子。 温素弦似是意料之中,脸上并没有过多情绪,反倒让白芍放宽心,叮嘱她多留意皇榜,剩下的交给她便好。 温素弦百无聊赖地将手中鱼食尽数洒进池塘,瞧见池中鱼争先抢食的画面,不由一笑,轻启唇道: “裴渊,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11章 寿宴 三日后 巳时过半,沈府车马已然备好。 今日温素弦身着藕荷色薄纱大袖褙子,绣着玉兰花做点缀,下身烟青色百迭罗裙,妆点得宜,不张扬却又不显小家子气。 “祖母、父亲、母亲安。” 老夫人微微点头,周弗若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淡淡一笑。 今日沈家人来得倒是齐全,沈舟柏也在此,除去温素弦初到沈府那日,这还是这些天她第一次见着他。 听闻裴家老太太与家中老夫人素有旧交,若非这一层情分,以她这般年岁,原是不会来赴这场宴席的。 马车内,车厢本就不算宽敞,沈婉容与她各坐一隅,隔着一张矮几,相距也不过丈远。 沈婉容不愿搭理她,温素弦自也不会上赶着,一路上本以为要相顾无言,岂料忽听沈婉容开口: “自那日后,婉容病了几日,连书塾都未去,不知二姐姐可有遇到些什么趣事?” 温素弦缓缓抬眸,瞧了沈婉容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冷淡道:“没有。” 沈婉容见她态度敷衍,有一瞬恼怒,却又即刻压了下来,笑吟吟道: “裴丞相乃是陛下跟前的心腹,这裴老夫人的寿宴自会是热闹非凡。 只怕二姐姐今日,倒会在宴席中遇到不少趣事。” 温素弦指尖轻轻捻着手帕,面上笑意浅浅,并未接她话头: “宴席上安分守己便是,哪来的什么趣事可寻,四妹妹慎言。” 沈婉容冷哼一声,倒是装不下去了,彻底别过头。 裴府 沈婉容的话倒是有一点不错,今日的裴府,笙箫鼓乐声声入耳,宾客接踵而至,笑语声此起彼伏,好一副热闹盛景。 一入府,沈婉容与周弗若一道离去,老夫人则去寻裴老夫人,临走前瞧了眼温素弦,留下四个字谨言慎行后转身离去。 温素弦踏入内宅花厅间,各家夫人小姐齐聚一堂,她识得的人不多,便独自寻了个安静的地方。 裴家她了解不多,只知李无咎对裴丞相很是重用。 仅有的印象也是前世她盛宠时,裴丞相似乎是上折子批判她是妖妃最多的。 还有就是,他是裴渊的父亲。 “素弦!” 温素弦闻声回头,是白绾。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白绾面露疑惑,不等温素弦解释,又自顾自的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到一群姑娘前,向对方介绍她。 几个回合下来,温素弦认识到不少人,却也觉得筋疲力尽,硬拽着白绾到桌子前坐下。 见温素弦面上的累不作假,白绾这才罢休。 休息一会,温素弦忽地想起一个人,端起茶盏,装作随意侧过头,瞧向白绾,语气只是闲话家常: “今日裴府寿宴,裴大人身为府中子弟,想来也该在席上应酬吧?” 白绾似没有反应过来,字字落在实在,顺口回道: “裴渊哥哥是绝对不会来的。” 温素弦指尖动作倏然顿住,紧接问道:“为何?” “因为裴渊哥哥与裴家早已断绝关系了呀。” 白绾这才反应过来适才说了些什么,下意识捂嘴,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素弦这哪能愿意,却又不愿打草惊蛇,什么都不说,双眸直勾勾地凝视着白绾,良久少女才泄了气。 “好吧,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这些年议论的人少了,你又近日才出门,不知道也正常。” “五年前,顾将军先被打入大牢,紧接着顾府上下被满门抄斩,这事你知晓吧。” 白绾说着看向温素弦,后者一脸茫然地盯着她。 前世温素弦死时,这事应当还没发生,又或者是发生时她身于冷宫,外面的事她一概不知。 白绾抿了抿嘴,继续道: “裴渊哥哥的母亲是顾将军的胞妹。虽说顾家获罪,但顾夫人已是外嫁女,按理是不用连罪的。 可却在顾氏全族被满门抄斩的那日,顾夫人……自刎了。” 白绾顿了顿,附在温素弦耳侧,轻声道: “那晚裴渊哥哥与裴家断绝关系,说自己身上有罪人血脉,怕污了裴家的门楣。 那之后裴渊哥哥就好似变了个人,之前他可爱笑了,如今倒成了个木头人,满心满眼只有公务、公务!” 说完,白绾又立即坐正,做贼心虚般眼神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后,才又道: “我大哥、二哥与裴渊哥哥自小一起长大,后面的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又忽然想到些什么,白绾压低了声音: “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人说顾夫人或许是裴大人杀的,他杀妻弃子,就是为向陛下表忠心,与顾家彻底断绝关系。” 温素弦眨了眨眼,沉默不语。 恰好是五年前。 前世她经常出入御书房,与顾将军曾打过照面,只记得他是个身形魁梧的人,李无咎很重用他。 如此若非是什么滔天大罪,李无咎绝不会轻易处置他。 适才白绾说了许多,却绝口不提顾将军究竟犯了何罪,是忘记还是不能说。 “对了,你为何要向我打听裴渊哥哥的事?” 白绾眉头向下一压,双眸微眯,逐渐逼近她,温素弦本能向后退去,眼神向旁边飘忽。 她总不能告诉白绾,她是为了提前了解未来盟友,多知晓些对方信息,若日后对方反水,好对付他。 不等温素弦回她,白绾好似骤然懂了些什么,一手指着她,一手捂住嘴压轻声道: “你不会喜欢上裴渊哥哥吧!” “咳咳!” 适才喝的茶差点把温素弦呛死,白绾见此立即拍了拍她的背,待她缓过来,满脸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打趣道: “你这么着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不是!” 温素弦连忙否认:“我对裴大人绝无任何非分之想,方才只是好奇而已。 你也知晓,我这些年久病深居,甚少出门。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出来走动,对外面发生的事,自是好奇。” 白绾思忖片刻,觉得温素弦说得有些道理,算是接受这个说法,未免有些遗憾,呢喃道: “好吧。不知道我的嫂子会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温素弦不语,片刻后,白绾又将方才的话题扔到一旁,二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吉时一刻,寿宴开席。 第12章 寿宴2 按照规矩,温素弦起身与沈婉容同坐一席,而周弗若则在沈老夫人身侧。 大周民风开放,男女虽分席而坐,中间却并未放置帘子。 温素弦抬眸恰好撞入一道目光,瞧过去时,那目光却又消失不见。 心中有疑,陡然记起沈婉容在马车内所说趣事,温素弦顿时心下一紧,多了几分提防。 一曲终了,这是裴老夫人的外孙女徐家姑娘亲手所弹的祝寿曲,曲终屋内余音绕梁。 徐娴清一坐下,目光便有意无意落在温素弦身上。 温素弦若没记错,徐娴清似乎与沈婉容关系甚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徐娴清应承了几位夫人夸赞后,转而瞧向周弗若,笑道: “沈夫人谬赞了。 娴清听闻沈二小姐舞艺一绝,只是常年在外静养,不常在外展露。 今日恰逢外祖母寿宴,不知可有幸一睹沈二姐姐的舞姿,为外祖母添福贺寿?” 周弗若面露为难,适时柔柔一笑,接过话头,俨然一副慈爱公允的模样: “这……徐姑娘说得是。 今日裴老夫人大喜,素弦之前身子弱今日本想让她在府中休息,岂料这丫头执意前往,想是身子也安稳了些。 如此素弦,你便展露一二,权当娱乐祝寿,也是做晚辈的一番心意。” 温素弦睫羽轻颤,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弗若三言两语便将她架于高处,又以她“执意”出席寿宴来表明她身子安稳,若待会跳不好那便与他人无关,是她自个逞强。 话音一落,与沈婉容交好的几位闺秀顺势开口: “原是深藏不露,那沈二姑娘可要让我开开眼界!” “难得寿宴,沈二姑娘切勿藏拙啊!” “纵使沈二姑娘身子大好,却也久病多年,岂能跳舞?这不是刻意为难?!” 说这话的是白绾,话落她便被白夫人一个眼神狠狠压了下去。 “白姑娘这话不对,方才沈夫人也说了是沈二姑娘执意要来,若身子未好又为何要来这寿宴?” 而这番声响,对面男席自也是听到了,沈淮钧虽面露不悦,却也没开口制止。 温素弦心中清楚,今日她若跳得好不一定会得赏,若跳不好回府沈淮钧定不会让她好过。 如今她若拒绝便是不给徐娴清面子,徐娴清终究是裴老夫人外孙女,今日又是裴老夫人的寿宴,驳她面子便是给裴家难堪。 “诸位说笑了。” 沈老夫人目光淡淡扫过周弗若与沈婉容的脸上,语气平和: “既是贺寿,最重要的便是一份诚心。素弦,你的身子,唯有你自己最明白。 是以舞贺寿,还是略作诗词小赋,皆有你自己决断。” 温素弦心下一动,老夫人并未完全替她挡下风波,而是借长辈身份护住沈家体面,同时让她自己作出决断面对。 满堂目光尽数落在温素弦身上。 沈婉容有些不满,事情未按照预期进行,想她只会作一首祝寿小词草草应付。 “多谢祖母体恤。” 岂料温素弦从位上站起,略一屈膝,从容开口: “既逢老夫人寿辰,盛情难却。 诗词贺寿已是寻常,晚辈愿献一支薄舞,以贺千秋。” 话音落下,席间皆是一怔。 周弗若眉稍微挑,说不意外那是不可能的,这些年温素弦学没学过才艺,她心中自是清楚的,若是为了面子逞强,可她方才从容的神色又不像。 沈婉容更是愣住,万万没料到她竟会应下当众起舞。 沈老夫人眸色微动,底下人说这几日温素弦时常看书,她这才提出作诗词贺寿,如今提出作舞,这丫头难不成是另有打算。 裴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含笑道: “既然沈二姑娘有心,那便取一处空阔之地。” 侍女会意,迅速撤去一旁茶几,腾出一块空地。 温素弦缓步走到厅中空旷之地,她今日未着繁华珠翠,久病后身形本就单薄,立在满堂锦绣之间,反倒生出一种清逸绝尘的气韵。 乐声缓缓流转,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漾开。 她的身姿本就略显清瘦,舞步不见妖艳夺目,唯有清雅端方。 环佩泠泠作响,广袖似流云舒卷,每次抬手、折腰皆分寸有度。 鬓边几缕碎发随着动作悄悄落下,反倒添了几分清冷气韵。 满堂宾客渐渐静了下来,原本多数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此刻也敛了戏谑,目光尽数落在温素弦身上。 前世温素弦跳过很多次舞,其中不乏有祝寿的,只是那时她从不当众起舞,大多数时候她只跳于一人看。 今生再跳,她心中多了几分忐忑,这具身体终归有些虚弱,不想跳得倒是比她预想中好上许多。 一舞终了,乐声渐收。 “好!此舞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 白绾最先拍手叫好,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便是白敬,眼底是藏不住的赞赏,附声夸道: “好一个清雅舞姿,不媚不俗,当真难得!” 周遭闺秀也纷纷附和,不论是真心叹服,亦或是客套逢迎,赞美声纷至沓来。 “沈二姑娘果真是深藏不露啊!” “原以为沈家只有个沈四姑娘,今日一瞧这沈二姑娘也是顶好的啊!” 裴老夫人手中抚着佛珠,眉眼含了笑意,微微点头: “甚好,有心了。” 周弗若坐在席上,面上挂着笑意,袖下却紧紧攥紧帕子。今日本想让她出丑,毁了名声,岂料温素弦竟借着此舞传开了名声。 而起初让提出温素弦起舞的徐娴清,此刻脸色微微发白,略带不满地瞪向沈婉容。 不是让沈二出丑,怎么反倒把她的风头全抢了去! 沈婉容自也是万分懊悔,饱含怨恨地瞥了温素弦一眼。 寿宴终了,温素弦与白绾走至一道,而沈婉容也跟在了她身侧,面上与一旁好友说着闲话,眼底却藏着阴鸷。 裴府院子里倒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塘,许是遭昨夜露水沾湿,十分滑润。 沈婉容想起之前吃的几次亏,打定了主意,今日她绝不会让温素弦就这么躲过去的! 温素弦眼角余光早已注意到沈婉容的小动作,心下了然,顿时有了主意。 沈婉容瞧准时机,胳膊借着裙摆遮掩,不动声色地靠近她的腰侧。 岂料预想中的触感落了空,不知何人顺势推了她一把,反应过来想要稳住身子却已然来不及,扑通一声,竟直直摔落进池塘。 “不好了!沈四姑娘落水了!” 第13章 寿宴3 “四妹妹!” 温素弦装作震惊大喊一声,一时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这池塘水不浅却也不深,沈婉容惊慌之下不停地拍打水面,池水吞没了她大半个身子,发丝散乱地黏在她的脸上,每次张嘴话还未说出口先被呛了好大一口水。 “救……救命。” “哎呀,这怎么办啊,可有会水的,快去救沈四姑娘啊!” 周弗若闻声赶来,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往前探,若非有吴嬷嬷拦着怕是要跟着栽进水里。 “婉容!我的婉容!快下去救人呐!” 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她身上,温素弦趁机向流云使了个眼色,流云顺着人群,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她的身侧。 “去寻三公子来。” 话罢,温素弦便向周弗若那走去,趁机把人拽了回来,面上一副焦灼万分的模样,尽心安抚道: “母亲莫急,这池塘边滑,小心可千万不要落水了啊!” 周弗若一瞧是温素弦,也顾不得什么慈母,一手便想甩开她。 温素弦看准时机,顺着她的力量倒在地上,再抬头已是泪眼朦胧。 “夫人,四姑娘落水,您着急我们可以谅解,可您怎能将气都撒在我们姑娘身上呢! 平日里您偏疼您亲生的四姑娘便算了,纵使我们姑娘不是您亲生的,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轻荷一见温素弦倒在地上,立即上前将她扶起。 瞧着周弗若,畏畏缩缩地将温素弦教给过她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听着落水过来的人本就不少,一听轻荷的话,瞧向周弗若的眼神皆变了又变。 苛待继女的事传出去,沈舟柏日后怕是不太好娶妻了。 “轻荷,别说了!” 温素弦适时制止住轻荷,眼眶里的泪要落不落,垂下眼眸,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心生怜悯。 白绾也上前扶住温素弦,虽一句话未说,却轻轻揽过她的肩拍了拍。 “你!” 周弗若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目光,狠狠瞪向温素弦,咬紧牙关。 “婉容!” 熟悉的声音传来,周弗若闻声瞧去,是沈舟柏。 瞧见池水里的人,霎那间,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地跳入水中,沈婉容好不容易抓到支撑点,双手牢牢抱住沈舟柏的脖子。 如今天气渐热,沈婉容今日又身着浅黄色衣裳,被水沾湿后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身形的轮廓。 “哥哥……婉容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虽上了岸,沈婉容却受了不小的惊吓,仍抱住沈舟柏的脖子不放手。 少女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坠落在他的衣领,又沿着着衣料,划过胸膛。 沈舟柏自己也湿了衣裳,听见妹妹的哽咽,心好似被扎了一根很深地刺,难以呼吸。 他一手搂住沈婉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对她一贯温和的语调安慰道: “婉容不怕,哥哥在。” 温素弦将兄妹二人的互动收于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在场的人。 大多数瞧见沈婉容此刻的模样纷纷移开了目光,而剩下未移开的夫人们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梢。 “四妹妹,快去借间厢房换件衣裳吧,可别感染了风寒。” 温素弦恰到好处地走了出来,担忧地看向沈婉容。 沈舟柏这才注意到她,不露声色地侧过身子,避开温素弦伸出的手,眸光平静,不显露半分情绪。 温素弦面色不改,反而柔声道:“三弟,你也是,小心感染风寒。” “不用你惺惺作态!” 沈婉容逐渐回过了神,语气不善带着嫌恶怒喝道。 温素弦睫羽轻颤,眼尾微微泛红起,落在别人眼里,便是关心妹妹却不被善待的无辜姐姐。 周遭同情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这个世道总是会更同情弱者。 白绾哪会惯着沈婉容,上前半步,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声音清亮: “喂,人家关心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白绾,我怎么对她,关你什么事!” 眼瞧二人便要吵起来,温素弦眉间一凝,上前默默挡在白绾身前,替她挡住沈舟柏投来不善的目光。 沈婉容骤然想起些什么,从沈舟柏那起身,恶狠狠指向温素弦,厉声质问道: “是你!是你推的我对不对?!” 周遭人一阵哗然,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温素弦身上。 周弗若快步上前,一把将冻得发抖的女儿揽入怀中,眼底满是疼惜,声色俱厉: “弦儿!此事当真?!” 混乱之间,裴老夫人身侧的嬷嬷快步从廊下出来,向沈婉容二人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得体。 “我家老夫人听闻沈姑娘、沈公子落了水。 池边风凉,湿衣久穿恐感风寒,命奴婢引二位去梳洗更换一番。” 沈婉容也觉得自己此刻太过狼狈,由紫苏扶着她,随嬷嬷下去更换梳洗。 而沈舟柏经过温素弦身侧时瞥过一眼,沉默着离开。 周弗若眼瞧自己一双儿女离去,适才眼中的慌乱也尽数褪去。 声音压得不高,却足以让周遭的闺秀、夫人们听得分明,诘问道: “弦儿,方才婉容的话你作何解释?!” 她眉头紧锁,好似失望至极: “平日里我是偏疼你妹妹,可她年纪尚小,你身为姐姐难道便非要去与她争吗? 她终究是你的妹妹,你再忮忌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啊!” 这话落下,周遭一片骚动。 人群之中私语声嗡嗡地漫开。 “这沈二姑娘小小年纪心肠怎如此歹毒!” “可怜沈四姑娘摊上这么个姐姐。” “可我觉得沈二姑娘好似不是这样的人。” 细碎言语如痛细密的针,扎在温素弦身上。 周弗若终究身处后宅多年,将方才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三言两语便将场上的局面改了局势。 白绾一瞧这局面不对,欲再开口,却被温素弦压了下去。 适才是因为沈婉容与她们是同龄人,而周弗若却是长辈,若对她不敬,恐对白绾名声有损。 温素弦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 “母亲此言差矣。 四妹妹是自己失足落水,因忮忌推她入水更是无稽之谈!” 她坦然对上周弗若的双眸,语气冷静: “若真如母亲所言,女儿倒有几个问题还请母亲解惑。” 第14章 寿宴4 “其一,方才我与白姑娘在前面,四妹妹在后。 请问我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推到我身后的人? 其二,我与四妹妹同为沈家女儿,她若在此出事便是毁我沈家名声,于我有何好处?” 只有沈婉容那个蠢货,气急后只想泄愤,半分不动脑子,还有谁会做出这等事。 温素弦垂眸看向池塘边湿滑之处,半分不给周弗若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母亲,这池畔青苔滑润,本就极易滑倒,想来是四妹妹不慎落水。 我知母亲偏疼四妹妹,女儿身子弱又不是您亲生,这些我都不怨您。 可是非曲直并不是由四妹妹一人说的算,还请母亲还女儿一个清白!” 温素弦并未咬死沈婉容是自己落水陷害她,反而贴心地解释一番,将自己择干净。 可旁人怎么想,她便管不着了。 周弗若面色微微一僵,适才气急了倒忘了这丫头改了性子,心底恼恨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戾气。 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神色,语气稍稍放缓: “我并非要执意定你的过错,只是婉容惊魂未定,我身为母亲,自要问清缘由。 今日乃是裴老夫人寿宴,弦儿,我终究是你的母亲,你又何苦这么咄咄逼人? 罢了罢了,母亲给你道歉,这下你可满意了?” 这声道歉,她若应,便是有违孝道,若不应,便是要将这哑巴亏自己吞下。 温素弦面不改色,凤眸半敛,退一步道: “母亲言重了,女儿自是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 错怪女儿的是四妹妹,这声道歉由还是四妹妹来说吧。” 周弗若未曾应声,深深看了眼温素弦,四目相对,二人都不肯让步。 “弦儿,说得是。” 话落,周弗若转身离去。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其中有猫腻,别有深意地瞧了眼温素弦,少女面上并无多余的情绪,这般宠辱不惊,日后说不定有大作为。 有心思的准备上前安慰几句,却都被白绾截了胡,她拉着温素弦便往后院走。 一路上,白绾一言不发。 白家与裴家交好,幼时她便时常来玩,对裴家后院自是熟悉。 瞧见小姑娘隐忍不发的模样,温素弦有些哭笑不得,探问道: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啊?” “去找裴老夫人。” 温素弦顿时一惊,去找裴老夫人干什么? “是个人都能瞧出是沈婉容要推你入水,结果自己不小心掉了下去,得救后还反咬你一口。 你那继母不但不主持公道,还要你硬认下来! 裴老夫人是个好人,今日之事发生在裴府,她不会不管你,一定会还你个公道!” 白绾一面说着,一面带她穿过蜿蜒的长廊。 阳光肆意洒在她的身上,温素弦瞧见少女眼角处的晶莹,呼吸一滞。 重生归来,温素弦并没有要交朋友的心思,她只想让那些恶人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应,至于她自己之后要如何,她没想过。 而面前这个小姑娘,却不由分说地闯了她的世界,稀里糊涂地成了朋友,一直在用着自己的方式帮着她。 温素弦停住脚步,白绾感受到身后人的动作,疑惑转身。 不想,措不及防得到一个拥抱。 “谢谢。” 白绾瞬间僵住了身体,咬住嘴唇,不愿让泪落下。 半晌后,白绾小声呢喃道: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你太可怜了。 你自幼没了生母,继母对你不好,弟弟妹妹也欺负你,自己身体也不好…… 沈素弦,你怎么这么可怜啊。” 说着白绾垂下头,竟把自己说哭了, 温素弦神色有些无奈,前世她死时二十五岁,眼前的少女比她小了整整十岁,还是个小姑娘,只能轻轻安抚着。 半晌后,抽泣声渐渐变弱,白绾却依旧垂着头,耳边悄悄染红。 “好姑娘,如今可愿听我说说?” 温素弦细细观察着少女的神色,见她稍稍平复,语带笑意,委婉试探。 “嗯。” “我明白你是在替我打抱不平,我很感动。 可今日是裴老夫人寿宴,身处裴家本是赴宴贺寿,却闹出此事,此为一错。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这是沈家家事,裴老夫人不好插手。若因老夫人是个好人,缠着让她替我做主,这就成了为难,便是错上加错。” 话落,白绾面上露出几分慌乱,解释道: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替你觉得委屈。” “我明白的,我们白绾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温素弦眉眼间敛着几分柔和。 “今日之事,表面看是没有结论,但有些事上,没有结论便是结论。 话说三分,是非公道早在人心。” 白绾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良久后,白府派人来寻,二人从廊中向回走去。 两名裴府下人低语闲话却断断续续地飘入二人耳中。 “算到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了。” “是啊,每年老夫人寿辰,都会送来一份寿礼,送礼之人却不肯露面。” “可怜了吴管家,年年盘问,送来的人却只放下礼就走,其余什么都不肯吐露。” 另一嬷嬷压低了声音才道: “听说那礼件件都是稀世珍宝呢!” “不会是老夫人遗落在外的——” “哎呦喂!我的老姐姐,快别说了,别说了。” 这二人脚步渐渐走远。 听罢,温素弦虽面上不显,心底却掠过一丝讶异。 又是五年前?恰好是裴渊离府后的日子。 温素弦眼底微光一闪,心中有了成算。 长廊另侧不过一墙之隔,却是春红满园。 裴老夫人手中拿着把并州剪,动作舒缓利落,不疾不徐地修去残枝败叶,而沈老夫人则坐于她身后。 适才温素弦与白绾的对话,皆一字不差地落入二人耳中。 “你这二孙女,小小年纪有这般心性,倒是个难得的。” 沈老夫人不置可否,她与裴老夫人是多年挚友。 当年她虽被迫离京,却一直与裴老夫人保持通信。 如今她能平安归来,杀周弗若一个猝不及防,其中少不了裴老夫人的助力。 “我在信中与你说时,你还不信,如今可好了。” “哎呀,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你那儿子,居然能生出这么好的闺女!” 沈老夫人嘴角微微一扯。 “等着吧,这事怕还没完。” 第15章 谣言 天色微微泛白,晨雾还未散尽,沿街摊贩却早已支起铺子,吆喝声不断,大周的早市已是热闹起来。 街角菜摊旁,王大娘今日穿着新衣裳,挎着菜蓝子挤进几位大娘里。 她先是附和几句巷子里的家长里短,倏然压低嗓子,小声道: “哎,你们有没有听说那件事?” “什么事啊?” 王大娘故意面露遗憾,迟迟不说,几位大娘顿时被激起好奇心。 不断追问下,王大娘才犹犹豫豫地张了口: “这事你们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呐!” “哎呦,我们嘴最严了,你还不放心呐!可别卖关子了!” 王大娘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这才幽幽道: “你们知不知道昨个儿裴家老夫人寿宴? 宴上去了不少世家贵女、公子都去了,这其中啊,就有沈家两兄妹。 沈家你们知道不,就是那个工部侍郎的沈家! 听说宴席结束后啊,沈姑娘不知怎的掉进了池塘里,那沈公子得知后,毫无犹豫跳进水里救人。 救上来后,二人都湿了衣裳,却丝毫不避嫌,身子贴着身子,紧紧挨在一起!” “哎哟!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沈家兄妹年纪可都不小了吧!” 朱大娘忍不住惊呼。 “这还不算完!沈姑娘上岸后死死抱住沈公子,整个人都埋进了他怀里。 那沈公子更是胆大包天,一双手在沈姑娘身上来回抚摸!” “你说得可是真的?这不造孽吗?!” 余下的几位大娘忍不住惊叹道。 “哎,王大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大娘早已预料,又压了压声音才道: “我家有亲戚是在裴府当值的,这事发生时,她就在边上,瞧得真真的!” 此话一出,几位大娘将她方才的话都信了个大半。 瞧几人神色,王大娘心中有些得意,低头瞥了瞥自己的新衣裳,转过身回去择菜。 午时,沈府 “姑娘,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轻荷一路快步回到清风阁,一进门便将门啪嗒一声关上。 温素弦眉心微跳,本想让她喝了杯茶缓缓再说。 岂料轻荷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先一步开口道: “伴月阁出大事了! 外头都传,沈三公子与沈四姑娘之间不清白,说他们,说他们……” 终究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轻荷顿了顿,脸色浮现出两抹红晕,压轻了声道: “渎乱人伦。” “这还是老夫人身旁的青嬷嬷,今早出去替老夫人采买时听闻的。 外头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府里都传遍了,如今怕是满京城都知道了! 老爷大怒,现下已经传三公子、四小姐去前厅了!” 温素弦神色不起半分波澜,眉眼平静无波。 只因这本就是她一手安排。 打蛇需打七寸,而周弗若的七寸便是她的一双儿女。 周弗若与沈婉容先设计她,欲让她在宴席上出丑,毁她名声。 沈婉容为一时泄愤,意欲推她落水,桩桩件件都不值得她对她们心慈手软。 况且,周弗若的手上还欠着她一条人命。 整件事,先让沈婉容自食恶果落水,当众出丑是第一步; 再给沈舟柏传信,引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过分亲密是第二步; 将二人不成体统的事送到沈淮钧政敌手中,传出谣言是第三步。 至于会不会查到她自己身上,温素弦倒不太担心。 即使她现在换个性子,周弗若的自负,也不会认为这事里有她的手笔。 现今这事已然闹大,沈淮钧若不拿出个交代来,一旦被有心人告上御前,怕是会官位不稳。 沈淮钧向来宠爱这对儿女,只是不知与他的官位相比的话,谁会更胜一筹呢? 此时的前厅 “来人上家法,给我打死这个孽障!” 沈淮钧再也压不住火气,一声令下,周遭的下人犹豫片刻,小心观察了他的神色后,才缓缓上前欲把沈舟柏拉下去。 “父亲!” “你千万不要听信那群贱人的胡言乱语啊!我与哥哥之间什么都没有啊!” 沈婉容哪愿意沈舟柏去受罚,不顾一切地扑在他身上,不让仆从把人带下去。 沈舟柏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却在沈婉容扑过来时,下意识伸手将她接住。 这幕落在沈淮钧眼里,脸色骤然铁青,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杯盏被震得作响。 “还不快来人,把四小姐给我带下去!” “不!不要!父亲!那板子会打死人的啊!” 没了沈婉容的阻碍,沈舟柏不多时便被人押了下去。 周弗若早已哭红了双眸,心中却也明白,今日的事必须要有个交代。 否则日后怕是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周弗若不动声色地瞧过去,二人视线一对,沈舟柏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投过去个放心的眼神。 板子高高举起又迅速落下,噼啪一声闷响,皮肉相撞之声格外刺耳。 十下过去,沈婉容喊得嗓子已哑,别过头不敢再瞧。 骤然间沈舟柏喉咙间闷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双眸紧闭,一动不动,宛如昏厥。 “老爷,三公子他……晕过去了。” 见此周弗若眼眶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哀切,适时开口: “老爷,舟柏他无论是该受的,还是不该受的都已经受了。 还请老爷饶我们的孩子一命吧!” 沈淮钧望着地上跪着的周弗若,脸色几番变化,长叹一声。 “都带下去吧。” “即日起,没我的允许,他们二人都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话落,周弗若带着哭得要晕过去的沈婉容下去,几位心腹将沈舟柏扶了下去。 流云前来向温素弦禀报这一切时,表演得惟妙惟肖,好似这场戏是在她面前上演一般。 自那日风头过去后,温素弦便将流云调到跟前。 流云身子娇小,又没什么存在感,去打探消息个更是个好手。 温素弦垂眸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沈淮钧对这对儿女倒是有几分真情。 今日无论是上家法还是禁足,都不过是沈淮钧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下一步怕是要送沈淮钧或沈婉容其中一人去京城外待上一段日子。 等人们逐渐将这事淡忘,再把人接回来。 然后便当一切从未发生过,沈淮钧也可顺利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可温素弦又怎会让他们如意呢? 他们要等风平浪静,温素弦便要让这风浪更大些。 “今日四妹妹回去应是又要发火了,紫苏姑娘的日子只怕不太好过。” “流云,你找个时机派人慰问下紫苏姑娘。” 第16章 紫苏 伴月阁 一回屋,周弗若安抚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沈婉容趴在床上又哭上许久,闹了几回,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了沈舟柏的安慰。 “四姑娘,四姑娘,这是老爷送您的生辰礼啊,这不能砸呀!” 紫苏眼疾手快拦住沈婉容的动作,岂料少女听着这话,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狠狠地推了紫苏一把。 “你滚开!现在连你也敢拦着我!” 啊的一声,紫苏重重摔在地上。 见此,剩下的侍女也不敢再拦着,任由沈婉容将屋子里的东西尽数砸了个干净。 良久后,沈婉容没了力气,渐渐歇下来倒在床上,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抽泣声。 紫苏平静地从地上站起,吩咐人收拾着满地狼藉,特意叮嘱动作轻点,别吵着沈婉容。 一切收拾妥当,紫苏瞧沈婉容当真睡了过去,一颗心才放了下来,蹑手蹑脚地退出屋子。 方才被四溅的碎片划伤,手背上的都还露着红,紫苏却似乎并不在意。 在她眼中,沈婉容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这事怪不得她。 “紫苏姐姐。” 闻声,紫苏应之回头。 “莲心啊,有什么事吗?” 莲心有些犹豫地从身后伸出手,将一罐药膏塞在紫苏手里。 “紫苏姐姐,我方才瞧见你的手受伤了,这药你拿着用,小心留疤。” 紫苏微微一滞,垂眸看向手中的药膏,瓷瓶白净透亮,看着便价格不菲。 紫苏本想拒绝,莲心似看出她的心思,抢先一步道: “紫苏姐姐,你平日里那么照顾我,这就当是我对你的感激,好不好?” 语气带着祈求,紫苏有些心软,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瓷瓶,不经意问道: “这药你是从哪得的?” 莲心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防备,怕她误会,解释道: “这是之前三公子赏下来的,绝对不是我偷的!紫苏姐姐,你要相信我啊!” 啪的一声,瓷瓶应声落地。 紫苏眼底是说不清的冷漠,莲心一惊,瞧过去时紫苏却已然换了副神色,声音平淡: “抱歉,没拿稳。” 说罢,不给莲心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离去。 无人注意到,莲心望着紫苏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暗光。 这厢紫苏回到自己的屋子,简单包扎下手,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沈舟柏就是个衣冠禽兽! 四个月之前,紫苏与其他人一样认为沈舟柏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哥哥。 直至那日,入夜她一如既往地替沈婉容守夜,却不想撞见了半夜前来的沈舟柏。 他是来与沈婉容的另一位婢女偷情的。 发现被撞见后,沈舟柏却丝毫不见慌张,甚至威胁她,如果事情败露后,沈婉容也难逃其咎。 他是男人最多被说风流,可沈婉容要怎么办? 那夜紫苏挣扎了许久,终是什么都没说,之后没过多久连那个婢女也因盗窃被赶出了沈家。 紫苏心里清楚沈舟柏倒不会真的拉着沈婉容一起名声尽毁,可她不敢赌。 此后,紫苏时常关注兄妹二人的行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举动在每个深夜深深扎进她的心。 今日瞧着沈舟柏被打,紫苏心中畅快极了,可当莲心向她递来那罐药膏时她才猛然惊觉。 她只发现了一个,沈舟柏却不一定只勾搭了一个。 他是祸害的根源。 那些谣言也都是他的错。 他在沈府一日,沈婉容的名声便不能干净。 清风阁 消息传来时,温素弦正在练字。 前世她的字便好,李无咎也曾经常夸赞。 后来更是让她写一幅字挂在了御书房,如今按照李无咎的性子想来早被烧了吧。 轻荷禀告完,温素弦眼皮都未抬,柔声道: “继续盯着她。” 紫苏与沈婉容自小一同长大,要策反她难如登天。 沈婉容性子跋扈,做事不计后果,而紫苏却是刚柔并济,伴月阁皆是她一手打理。 这样的人会看不出沈舟柏是个怎样的人吗? 温素弦提前查过沈舟柏,他是个怎样的人,她心中有数。 温素弦从未想过要策反紫苏,只想推她一把,在必要的时候给点刺激,让她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婉容好。 轻荷蹙着眉,似有话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开了口: “小姐,奴婢还有一事不解。” 温素弦淡淡抬眸瞧了她一眼,缓缓开口: “你是想说,我与沈家同为一体,沈婉容、沈舟柏二人名声尽毁,我也会备受牵连。 我为何要做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对吗?” 轻荷瞧被说中,也不再隐瞒,老实说道:“奴婢愚钝,想不通为何。” 温素弦腕间轻转,长睫低垂,平静说道: “名声,在意的人将它视若珍宝,于是它变成了成名的珍宝、杀人的利器;不在意的人,将它弃之如履,于是它变成了虚无。 不巧,我属于后者。” 一笔落下,温素弦写下“己”字。 这夜过后,翌日沈淮钧下令将沈舟柏送到秀州的沈家祖宅,对外宣陈是祭祖。 意料之中的结果,按照沈婉容的行事风格来说,她离开周弗若身边,反倒更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沈舟柏走时,沈婉容欲去送他一程,岂料沈淮钧严令禁止二人见面,丝毫不肯让步。 沈婉容又在伴月阁大闹一场,差点把房顶掀翻,最后还是周弗若前去,左哄右哄才把人劝好。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两日后白芍骤然给她递了消息。 如她当初所料,李无咎下令降下皇榜请民间神医进宫诊治。 奖赏丰厚,却也意味着不能失败,因此虽降下也鲜少有人敢揭。 白芍的意思是事不宜迟,明日她们二人便进宫。 进宫诊治多则几月,少则几天,谁也说不准,而沈家这边温素弦还要提前安排好。 温素弦靠在窗边思索了会,倏然有了主意。 半个时辰后,沈府上下皆知沈二姑娘得了重病,怕是命不久矣。 周弗若是最先来的,脸上堆满忧色,语气听着满是心疼: “我的天爷啊,孩子,好端端地怎的就病成这样了呢?真是叫人心疼啊。” 温素弦倚在床头,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语气虚弱: “多谢母亲挂念,许是弦儿福薄。 这些年体弱多病,如今只怕是撑不住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周弗若面露责怪,语气里满是心疼,心里却忍不住惊诧,看不懂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温素弦稍稍顿了顿,神色带着病后的倦怠,语气放得很轻。 “母亲…… 女儿心中还有个不情之请。 不知母亲可否成全我这个将死之人?” 第17章 入宫 周弗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也不敢贸然回应。 这几天因着谣言的事,她忙得焦头烂额,连出个门都要小心翼翼。 她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事有温素弦的手笔,却又觉得这丫头没那么大本事。 这招太毒,说是沈老夫人那个老妇做的,她还能信上几分。 “傻孩子,你这说得什么话,什么将死不将死的!” 半分没有提不情之请的意思。 温素弦自也没有搭理她,咳嗽几声,自顾自地说起来: “女儿自幼身子不好,总劳您费心。如今三弟四妹又出了这样的事,更不敢劳烦您。 听闻家里郊外有一处别院,环境清幽,女儿想去那待最后一段时日。 不求痊愈只求安静过完余下日子,也能替您减轻些担子。 我若是死在府里,反倒冲撞了府里,还望母亲遂了我的心愿。” 周弗若闻言心头一震,之前火烧得那样大,这丫头都没死成,如今好好的却忽的要病死了。 听见要搬出去,周弗若自是不愿,离了她眼皮子底下日后怕是不好拿捏。 但给这丫头看诊的是她心腹,也说是时日无多。 周弗若暗暗攥紧手中的帕子,目光落在温素弦毫无血色的脸上,心里飞快盘算。 若执意拦着,万一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外人定说她苛待继女。 若遂了她的意思,府中她有那老妇护着,出了府那老妇也就护不着了。而远在郊外,真出了事也跟她无关。 半晌,周弗若才重重叹了口气,一副万般无奈的样子: “罢了罢了……既然这是你的心愿,我又怎好狠心驳回。 城外别院那边我会吩咐下人收拾妥当,派婆子随你一同过去照料。 只是你切记,在外好生休养,有任何状况立刻差人回府禀报。” 无论是真病假病,她都不会让这死丫头活着回来。 苏氏,你且等等,我马上再送你女儿下去见你。 听见应允,温素弦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苍白的唇边扯出一抹浅淡近乎虚无的笑意: “多谢母亲成全。 女儿记着母亲的……恩情。” 翌日清晨,沈府一道马车缓缓驶出郊外,与此同时京城南巷也有辆马车徐徐驶向皇宫。 皇宫,东华门 温素弦与白芍一前一后走下马车,落蕊早早地等在门口,见人来快步迎了上去。 “二位白姑娘,奴婢奉贵妃娘娘谕令在此等候。” 落蕊身为温素拂心腹,在宫内也被称上一句蕊姑姑,算得上是阅人无数。 眼前的两位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容貌平平,并无过人姿色,放在人堆里转瞬便会被淹没的模样,着实不像什么神医。 但既敢揭皇榜,显来也有些过人之处。 “请随奴婢来。” “有劳姑姑了。” 话落,二人便再次踏入宫中。 为防途中生出变故,白芍早已备好三张易容面皮,足以改换二人原本的容貌。 余下那一张,温素弦交给了流云。此刻想来,流云与轻荷应当已经快要抵达京郊的那处院落。 白芍本就是从宫中出来的,索性便同温素弦一道改换了姓名,对外一个唤作白三,一个唤作白七。 朱墙延缓,越往前走,周遭殿宇越来精致幽深。 温素弦面上波澜不惊,不见半分情绪,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这是前世赐她一场幻梦,又置她于死地的地方,她当真再次踏进来了。 骤然前方传来一阵声响,伴随着轿杆起落的咯吱声,落蕊连忙停下脚步,侧身垂首避让。 不远处,一队宫人簇拥着一架朱漆凤纹软轿缓缓行来。 直至行至身前,落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道: “奴婢落蕊见过朝嫔娘娘,朝嫔娘娘万安。” “原是落蕊姑娘。” 一阵清风掠过,轿侧绣着鸾鸟的锦帘被掀起一角。 轿中女子抬眼向外瞧去,四目骤然相撞,只一瞬便交汇在一起。 女子生得一副极美的容貌,眉峰纤秀,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艳色。 只是一双眼眸冷冽,裹挟着几分盛冲下的娇纵,神色淡淡,自带股慑人的压迫感。 温素弦心口骤然一窒,呼吸几不可察地漏了半拍。 像,与前世的她好像。 莫说三分,五分也是有的。 四目相对只短短一刹那,那一瞬间的错愕被她死死压下,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 轿中女子的声音传来,却不是对她而是向落蕊。 “这便是民间来的神医?” 落蕊垂首应道: “回娘娘,正是。” 朝嫔没再说话,再次起轿,鸾轿渐渐走远,宫道上的气氛松了几分。 温素弦心中却仍是不能平静,这个女子她前世未曾见过,应是这几年才入宫。 温素弦垂着眼,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脚步不疾不徐跟着落蕊往前走,声线平淡: “方才轿中的娘娘,不知是哪位主子? 我等初入宫中,只怕下次撞见不识得人,失了规矩,平白得罪了贵人。” 落蕊一听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压低声回道: “那位是景华宫的朝嫔娘娘,虽是平民出身,却自入宫来盛宠不衰。 朝嫔娘娘……性子不算温和,日后若再遇上,还望姑娘谨守礼数,多加当心。” 温素弦立即应下。 平民之女入宫几年却至嫔位,适才那轿辇规格明显越级,怕是因圣眷正浓,宫中上下才无人敢议论半句。 朝?不知是哪个朝,不巧前世她的封号也是昭。 一路辗转,落蕊引着二人来到长乐宫前。 朱漆殿门敞开,廊下宫女太监垂手侍立,殿内燃着沉沉的檀香,空气里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温素弦与白芍静立于殿外,落蕊向内通报后,侧身向二人做了个情的手势: “二位姑娘,请随奴婢进去,贵妃娘娘已在殿内等候。” 殿内陈设华贵,锦绣铺地。 温玉拂一身华服端坐于主位上,眉宇间满是忧色,眼下浮着一圈浅浅的青黑,掩不住满身倦意。 闻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们二人身上,既有急切的期盼又藏着一丝审视。 温素弦心中似是空了一块,匆匆瞧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她本以为再次见到温玉拂,她会恨,可此刻她的心却只有如死水般的平静。 “你们便是揭了皇榜的医女?” 第18章 中毒 白芍福了福身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正是民女,这位是民女的徒弟。” 温玉拂只是淡淡将目光落在温素弦身上一瞬,抬眼看向白芍,语气带着操劳几日的疲惫: “公主缠绵病榻许久,太医院也束手无策。 你若真能医好公主,荣华富贵本宫绝不亏待你。” 话音稍顿,语气添了几分威压,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但你若无真才实学,敢欺瞒朝廷,耽误了公主病情……这其中后果,想来不用本宫多说,姑娘心中应当清楚。” 白芍微微屈膝,应声称是。 “好了,落蕊带二位姑娘进去。” 几人抬步踏过门槛,走入内室。 内室床榻之上,小公主裹在锦衾里,瞧着只有两三岁的模样。 她面色灰败发青,嘴唇乌紫,呼吸微弱近乎断绝,胸口不起半点起伏。 四肢冰冷,唯有心口尚存一丝微温,模样和死去别无二致。 白芍上前三指搭在公主的手腕。 指尖触到一片冰寒,那脉象虚浮断续,内里藏着一丝诡异的滞涩。 这毒很是狠辣,是什么样的人居然狠心对这样小的孩子下如此毒手。 白芍敛了神色,装作不经意看向温素弦,后者眸色平静,示意她实话实说。 “回禀娘娘,公主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毒。 此毒极其阴险,中毒之人会呈现出气息微弱、状若身死的模样。 恕民女无能,暂还不能确定公主是所中何毒。” 温玉拂走到床边坐下,替公主盖好被子,让人瞧不出她脸上的神情。 “需要多久?” 白芍有些迟疑,半晌后答道: “三天,三天之内民女定会查出公主所中之毒,还请娘娘给民女机会。” 温玉拂抬手轻轻抚过公主的脸庞,深吸口气,回道: “好。 传令下去,长乐宫上下举全力助白姑娘。” “还有一事。” 白芍顺势提出: “还请娘娘允许民女可以自由进出太医院。” 温玉拂手上动作一顿。 “此事本宫还需向皇上禀报。” “民女静候娘娘佳音。” 从正殿走出,落蕊领着二人来到侧院一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干净,白芍道了谢后,一时屋内只剩两人。 确定屋外没人后,白芍压低声音道: “主子,公主中的恐怕是寒鸠。” 温素弦眉头轻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此毒会使中毒之人出现濒死现象,公主年纪尚小,能撑到如今已是不易,再耽搁下去怕是七日之内便会命丧黄泉。 寒鸠此毒虽是阴险,但太医院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不至于时至今日也束手无策……” 这话没挑明,温素弦却已然明白,怕是太医院里有的人得了吩咐,存心要至公主于死地。 温玉拂恐怕猜出来了一二,所以才执意从宫外找大夫。 “这毒你可会解?” 白芍抬眸对上温素弦的双眼,坚定道:“会。” “那便解。” “不过孩子还小,恢复得慢些也是正常的。” 温素弦心中了然,若解不成她与白芍怕是会命丧皇宫。 而如今解毒不是最难办,背后之人竟能买通太医院之人,难保不会对她与白芍下手。 温玉拂已是贵妃,谁敢这么做?又有谁的手那么长可以伸到太医院之中? 白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休整了一番后,着手准备解毒之事。 正殿 温玉拂依旧坐在床边,自公主出事后她时常在这守着,一守便是一天。 若非有落蕊提醒,怕是连膳食也忘了吃。 起初李无咎还会来看上几次,到后来也没了踪影。 孟疏月倒时常打发人来宽慰几句,可这是宽慰还是来看笑话,温玉拂心中清楚。 “落蕊,你觉得她们二人如何?” 落蕊思忖片刻,回道: “这二人瞧着没什么过人之处,适才来时在宫道上遇见了朝嫔,没瞧出有什么异样。” 温玉拂握住公主的小手,放在嘴边哈气,良久后才道: “太医院那群人靠不住,他们都想让我的殊儿死! 本宫没办法了,只要能救我的女儿,她们是人是鬼,我通通都不在意!” 温玉拂眼底藏着一丝疯狂,低声道:“看紧她们,若有什么不对,及时告诉我。” “是。” 接下来两日,二人时常正殿与侧殿来回跑,眼瞧时机成熟,白芍来至正殿,向温玉拂禀报。 温玉拂屏退下人,白芍这才说道: “回禀娘娘,公主中的是寒鸠。 此毒狠辣阴险,不会一击致命,只会在身体里慢慢扩散,了无声息地要了中毒之人的命。 如今若再不服下解药,公主怕是命不久矣。” 听罢,温玉拂身子一颤,幸亏有落蕊上前一步扶着,否则怕是会直接摔了下去。 温素弦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只觉得可笑。 当初她害死姝儿时,可有想过会有今日?刀不砍在自己身上,是不会觉得痛的。 目光落在床上小小的人身上,公主的眉眼与幼时的温玉拂有着几分相似。 温素弦心中没有畅快,反倒好似有座山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口。 白芍没有动作,待温玉拂缓过来后才再次开口: “解药一时半会也无法研制出来,民女只能先熬制汤药,阻止毒素在体内扩散。” “好。” 温玉拂起身握住白芍的手,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涌出: “姑娘,只要能救回公主,本宫定会记住你的恩情。” “娘娘言重了。” 白芍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与温素弦退出正殿。 屋外阳光正好,温素弦不自觉抬头一望,这四四方方的天里困住了太多。 骤然,长乐宫外太监尖细的声线响起: “皇上驾到!” 刹那间温素弦的身子好似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至男人的身影再次落入她的眼中,他的眉眼间多了几道皱纹,眼神却依旧锐利。 白芍拽了拽她的袖子,她这才随着人群跪下行礼。 温玉拂匆匆走出迎接,男人神色平淡,却还是伸手亲自将她扶起。 “爱妃免礼。” 温素弦垂着头,隐匿于人群中,曾经的一切在此刻不断浮现,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殊儿如何了?” 姝儿?! 温素弦死死攥紧手中的袖子,心中想到些什么。 “不太好。” 温玉拂说罢,又意欲要哭,李无咎有些无奈,带着人走进殿内。 院中人尽数散去,温素弦却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温玉拂竟敢把她的女儿取与姝儿相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