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不要当废柴》 第一章 重生 第一章重生 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陈既白已经分不清是第几年了。 他生下来就是废脉,别人家孩子七岁淬体,他十二岁还摸不着气的边,族里人管他叫废物,从爹娘叫到看门的下人叫了一辈子,轻飘飘的字差点砸的他直不起腰。 前世那辈子,他活到四十五岁,死在一座城的臭水沟边上。 是饿死的。 死前最后一眼,是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蹲在他跟前,拿干柴似的手指头戳他脑门,说了句他死都忘不掉的话。 “可惜了,这么好的剑体,叫人封了。” 陈既白躺在那,嘴张不开,脑子却一下子清亮。他想问,剑体?我明明是个废物。 老头没等他问,老头直起腰,走了。 他死了。 再睁眼,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蝉叫得震天响,窗外的日头毒得能晒出油来。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单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是他住了十五年的那间偏院的旧床。 陈既白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疼。 居然不是做梦。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一起一伏。他下意识地运气,那根堵死的筋脉还是堵死的,跟四十五岁那年一样,一丝气都走不通。 可他还活着,十五岁,柳家还没来退婚,爹娘还都在,那条臭水沟离他还远着呢。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活着好啊,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他得一样一样拿回来。 他闭着眼,把前世最后那几年过了一遍。被废逐那年,他二十三岁,跪在祠堂外头淋了一夜的雨,族老说他是陈家的耻辱,一根草都不许带走。他娘哭瞎了半只眼,他爹站在人群里,始终没敢替他求一句情。 那天之后,他就再没回过陈家。 他一路往南走,给人扛过包,下过矿井,蹲过桥洞。三十岁那年好不容易攒下几两银子想盘个小铺子,半夜让人连铺子带银子一起卷了。他追了三里地,追不上,蹲在路边喘了半天,又接着走。 四十五岁,他走不动了,死在了那座城的臭水沟边上。 临死前那一觉,他梦见过很多人,唯独没梦见陈家。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恨了,可老头那句“剑体”一出口,他才明白,恨这东西,埋得再深,也还在。 再往前想想,他又想起了柳如烟。 他跟柳如烟的婚约是八岁那年定下的,那时候柳家还没发达,两家门当户对,逢年过节还走动。他记得有一年元宵,柳如烟跟着她爹来陈家做客,他娘让她牵着自己的手去放花灯。 小姑娘的手凉凉的,攥着一盏纸扎的兔子灯,站在桥头看了半天。 他那时候嘴笨,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你冷不冷?” 柳如烟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不冷。” 那是他前世这辈子,柳如烟对他说的,最温和的话。 后来他废脉的名声传出去,柳家就再没主动来过陈家,婚约还在,可人没了,婚约还做什么数? 然后在十五岁这年,柳家终于来了,不是来提亲,是来退婚。 门被人从外头拍得山响。 “三少爷!三少爷你醒没醒!”是院里的小丫头阿禾,声音都急得劈了,“柳家来人了!说是要退婚!正堂里都等着呢!” 陈既白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来了,跟前世一模一样,连时辰都对得上。 他扣好衣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想了想,转身从床头摸出那根压箱底的木簪,把乱糟糟的头发拢起来别好。 阿禾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三少爷你倒是快点啊!老爷都让人打了三个下人了!” “急什么。”陈既白推开房门,日头晃得他眯了眯眼,“退婚的是我,又不是他们。让他们等着。” 阿禾张了张嘴,乖乖的闭了嘴。 从偏院到正堂,要穿过半个陈家。 陈既白走得不快,边走边看。廊下的柱子还是那根柱子,缺了个角,是他八岁那年拿石头砸的。天井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拴着一条黄狗,见他过来,连眼皮都懒得抬。 十五年没回来过的地方,他闭着眼都能走到头。 一路上碰到几个族人,远远看见他,先是愣一下,然后交头接耳。有个穿青衫的堂兄拦住他,上下打量:“哟,三弟,听说柳家来退婚了?你也别太难过,你这一身废脉,人家柳家小姐嫁给你,那才叫糟蹋。” 陈既白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堂兄操心了,我一点都不难过,你也别替我难过。” 堂兄愣在原地,心想这小子怎么回事。 正堂里坐满了人。 陈家这边,他爹陈正堂坐在上首,脸色白得像纸,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两个叔伯坐在下首,茶碗端得稳稳的,眼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柳家那边,来的是二房管事柳四,身后跟着柳如烟,再后头是两个柳家族老,一个个端着茶碗,架子摆得十足。 柳如烟今天穿了件淡青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着头站在柳四身后,从进正堂起就没抬过眼。 柳四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陈家主,我们老爷的意思是,这门亲,到这儿就算了吧。小姐金枝玉叶,三少爷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起柳家的门面。聘礼退还,全当给陈家留个体面。” 话客气,刀子一点没少。 满堂安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角落里的陈既白,没人指望他说什么,就等着看他像从前一样,跪下去,求人。 因为前世陈既白就是这么干的。跪了一个时辰,额头磕得见了血,换来柳如烟一句“你别为难我”。然后人家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跪的那一个时辰,在柳家眼里连个响儿都没砸出来。 这回不跪了。 陈既白从人群后头走出来,身上那件旧衫洗得发白,背却挺得笔直。他走到正堂中间,站定,看了一眼柳四,又看了一眼柳如烟。 柳如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退就退吧。”陈既白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满堂都听得见。 柳四一愣,这反应不对,他准备好的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 “聘礼你们留着吧。”陈既白说,“省得两家往后扯皮,说我陈家占了你们柳家女儿的便宜。” 柳四缓过神,冷笑一声:“三少爷好骨气。就是不知道,一个连淬体都淬不动的废脉,哪来的底气跟柳家这么说话。” “底气这东西,跟废脉不废脉没关系。”陈既白抬眼看他,“倒是柳家,堂堂世家,挑人退婚,专挑一个废脉下手,这话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你!”柳四腾地站起来,茶碗都带翻了。 “我话还没说完。”陈既白不看他,转向柳如烟,“柳小姐,这门亲,我退了。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也别再为难。你退婚这件事,我不怪你,但你记住,是我陈既白先不要的。” 全场死一样安静。 柳如烟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攥着裙角的手指头,白了一瞬。 柳四领着一群人黑着脸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狠话:“陈家,好样的。往后江湖上,可别说没提醒过你们。” 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柳如烟的背影走出正堂。 前世的时候,柳家退了他的婚,转头就把柳如烟许给了裴家的二公子。那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半个江湖都去吃了酒。可后来没几年,裴家内斗,柳如烟被牵连,据说在裴家后院熬了半辈子,四十岁不到,人就没了。 陈既白那时候已经在南边讨饭,听到这消息,还是蹲在路边愣了半天。 他并不对这个退婚的姑娘有什么太大的怜悯,只是觉得可惜。 正堂里只剩下陈家自己人。 陈正堂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半天没缓过来,指着陈既白:“你、你、你疯了!柳家今日不同往日了!你也敢得罪!” “爹。”陈既白站在堂下,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跪下来他们也不一定不退,还不如把话都说完。” 陈正堂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叔伯敲了敲茶碗:“老三,你这话说得是痛快,可你知不知道,柳家背后靠着谁?得罪了柳家,咱们陈家往后在这四里八乡,还怎么混?” 陈既白看了他一眼:“叔,陈家这几十年来,是靠柳家混饭吃的?” “那倒也不是……” “那就行了。”陈既白拱了拱手,“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他没再多留,转身出了正堂,一路走回偏院。 偏院门口,他娘陈氏正扶着墙站着。她今年还不到四十,鬓角却已经白了一片,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听说了退婚的事,又哭过一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重生(第2/2页) 她看见儿子,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既白,娘给你煮碗面?” 陈既白鼻子一酸,又压下去,笑着说:“好,谢谢娘。” 陈氏“哎”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又是疼又是愧,看得他心里发堵。 前世他被废逐那夜,他娘跪在族老面前求情,跪到起不来,腿都僵在地上,没法动。他这辈子,不能再让她跪第二次。 吃了面,陈既白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条腿止不住地抖。 莫名其妙的重生其实让他挺怕的,上辈子跪了一个时辰都没觉得这么怕过,他心里没底自己能不能赢过这辈子,如果还是废脉并且无法解决,他这辈子是不是又要凄惨的死一次? 他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等两条腿不抖了,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蝉叫得没那么凶了。 陈既白坐在床沿,把前世最后十年的人和事,在心里头重新过了一遍,一件一件,理得清清楚楚。 欠他的,他记着。他欠的,他也记着。 头一笔,是陈家。前世废逐他、让他娘哭瞎眼的那帮族老,还有那个每年都来看他、看他“病”是不是还不见好的老祖。这笔账,他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就算上了。 第二笔,是柳家。退婚他不恨,谁不想女儿嫁个好人家?可柳家把他当废物的名声传得满城都是,连带着他娘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 第三笔,是他自己。前世那四十五年,他活得太窝囊,连正眼瞧自己的勇气都没有,这笔账,他得替从前的自己,把脸挣回来。 他娘,阿禾,灶房的张婶,门房的老周头。这几个人,他这辈子都得护住。 他想着想着,天就彻底黑了。 当天夜里,陈既白躺在偏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世那个老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剑体,封了几十年。他摊开自己的手,借着月光看。 这只手,握了四十五年的锄头、讨了四十五年的饭,人人都说废。可要是真像老头说的,这手底下压着一柄剑呢? 他试着按前世零星的记忆,把气往那根堵死的筋脉里逼。 一下,两下,三下。 噗。 陈既白猛地睁眼。那根堵了几十年的筋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捅了一下,居然松动了一丝。一股热流顺着那丝缝窜上来,烫得他浑身一激灵,汗刷地就下来了。 真疼。但疼过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头,似乎能抓住一点从前抓不住的东西。 他平躺着,等那阵疼慢慢退下去,又试着往里逼了第二次。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咬着牙,一口气沉到底。 那根筋脉里,像是有一扇锈死的门,被他的气顶着,嘎吱嘎吱地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极淡的剑气,凉丝丝的,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也是在这一刻,他眼前忽然晃过一个画面。 一座黑黢黢的山谷,满地都是断剑,成千上万把剑插在土里,剑尖朝下,像一片坟地。山谷正中,立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剑身上缠满了铁链,锁链一头埋进土里,另一头,往天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画面一闪就没了。 陈既白猛地睁眼,他认得那个地方。前世他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老镖客吹过牛,说江湖上有个谁也进不去的禁地,叫剑冢。三十年前剑冢之变,就是在那儿起的火。 那柄被铁链锁着的黑剑,他看不太清,可他隐约觉得,那东西跟自己这身废脉有关。 他不敢再试了。 他想起前世在江湖上混时听过的一句话。三十年前剑冢之变,一卷《剑冢残经》下落不明,有人说是被一个无名的剑客带走了,有人说早就毁在了那场大火里。 若他这废脉真是剑体,那残经里,会不会写着这东西的门道? 他又想起前世后来听人说过,剑冢之变那年,太华剑宗的掌门和魔教教主同归于尽,正道群龙无首,江湖从此乱了三十年。有人为这卷残经找了一辈子,也有人为它死了一辈子。 而他陈既白,一个被全族叫了十五年废物的废物,手里攥着的,或许就是所有人都在找的那把钥匙。 那个临死前蹲在他跟前的黑衣老头,到底是碰巧路过的江湖人,还是专程来找他的? 他想不通,前世那四十五年,他从没听人提过自己这身废脉有什么蹊跷。要是真有人早就在找剑体,怎么会让他窝窝囊囊地活到四十五岁,死在一座城的臭水沟边上? 除非,那个老头也才刚找到他。 又或者,老头找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这身剑体,人死了,剑体还在,还能换个人接着封。 陈既白想到这里,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废脉。废物。这两个词他听了四十五年。可原来,底下藏着的东西,能让一个陌生人临死前都替他可惜。 越是值钱的东西,越招人惦记。他这身剑体要是真这么金贵,那盯上它的,就绝不止一个临死才露面的老头。 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蝉还在叫。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不像是人踩出来的。 然后是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 “三少爷今日在正堂,剑体似有动静。此事非同小可,速去禀告老祖。” 陈既白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老祖。他那个每年都来看他一次、看完都说“病不见好”的便宜老祖。 原来,这个家里,早就有人盯着他这身废脉了。 他慢慢把手缩回被子里,在黑暗里睁着眼,一夜没合。 第二天一早,老祖果然来了。 陈既白刚起来,就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比昨夜的轻,但更沉,是一大群人的动静。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老祖身边那个铁塔似的老仆,然后是老祖本人。 老祖今年快七十了,头发白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和蔼。 “老三,昨儿受委屈了吧。”老祖进门坐下,摆摆手让下人都退出去,“老祖来看看你,别怕。” 陈既白低着头,把前世那点记忆翻出来。这个老祖,前世也是这样,每年都来看他,每年都说“病不见好,再养养”。他一直以为老祖是全家对他最好的人,直到死前老头那句话,他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老祖,我没事。”陈既白说,“让您老操心了。” 老祖笑着点头,抬手搭上他的腕子。 那一搭,陈既白后脖颈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前世他不懂,可现在他懂。老祖的手指头顺着他的脉,一寸一寸地往下探,探到那根堵死的筋脉时,停了停。 停得极短,短得若不是他正死死盯着老祖的手,根本不会发觉。 “嗯,还是老样子。”老祖收回手,脸上的笑一点没变,“经脉堵得死,养养就好。老三啊,你也别老闷在屋里,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哎。” 老祖又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昨儿退婚的事,老祖听说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不就是个姑娘嘛。老祖回头让媒人给你说亲,再怎么样也是陈家老三,总有姑娘会来的。” “谢老祖。” 老祖笑着走了,屋里又只剩下陈既白一个人。 阿禾端着午饭进来,碗里居然卧着两个蛋,还多了一碟子腌萝卜。 “少爷,张婶说你昨儿退婚没吃饭,今天特意给你多卧了个蛋。”阿禾把碗放桌上,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听说,老祖昨晚让人连夜出了趟门,今早才回来的,少爷你知道去干啥了吗?” 陈既白夹蛋的筷子顿了顿:“不知道。你少打听这些。” “哦。”阿禾吐了吐舌头,端着空盘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少爷,你昨儿在正堂说的那话,我在门后头都听见了,你可真硬气。” “硬气什么。”陈既白扒了口饭,“这不对两家人都好吗。” 阿禾眨了眨眼,没听懂,但还是使劲点了点头:“反正我觉得,少爷今天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既白笑了笑,没接话。 他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昨夜那扇锈死的门,是实实在在开了一条缝的。可老祖刚才那一探,半点异样都没探出来。 要么,是老祖真的老了,本事退了。 要么,就是老祖早就知道这筋脉底下压着什么,探到那条缝,也觉得是正常。 陈既白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第二章 破碗 第二章破碗 陈既白坐在床沿,把刚才老祖那一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手指头顺着脉走,走到那根堵死的筋脉时,停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真疼。 老祖知道他,至少知道这筋脉底下压着东西。 可老祖装不知道,还让他出去晒太阳,还说要给他张罗一门亲。 骗人的主。 陈既白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正好,蝉叫得比上午还凶,他想了想,穿上鞋出去了。 他从偏院出来,慢悠悠地走,故意走得懒走的慢,像从前那个十五岁的小废物。路过天井,老槐树底下的黄狗冲他摇了摇尾巴。他蹲下去,摸了摸狗头,又站起来,往大门外头溜达。 出了陈家的门,是一条黄土街,两边是卖菜的、卖布的、磨剪子磨刀的。晌午头,街上人不多,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 陈既白在街上晃了一圈,又晃回来,他没什么要买的,他就是想让人看看,三少爷今儿个心情挺好,退婚没退垮他,还能晒太阳。 他晃到街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哄闹。 是一家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陈既白不爱凑热闹,可那哄闹里有句骂声,清清楚楚飘过来。 “哪儿来的要饭的,也敢占爷的位子!” 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人群里头,茶馆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身上那件衫子灰扑扑的,补丁摞补丁,比陈既白身上那件还旧。脚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几个铜板。身边斜斜靠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头系着个布包,包的形状,不太像行李。 茶馆的伙计正叉着腰,让老头滚。 老头不慌不忙,端起破碗,把里头的铜板一个一个数了一遍,又放回去,才慢悠悠开口:“小兄弟,你这茶馆,门口的青石阶,是你家的?” 伙计一噎:“那、那是我东家的铺子门口!” “铺子门口,就是过道。”老头把碗往怀里一拢,“我坐的是过道,又不是你东家的板凳。你要是嫌我挡道,我挪挪。” 他说着,当真往边上挪了挪,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又坐下了。 伙计气得脸通红,可挑不出理来,只能哼一声,扭头回店里去了。 围观的人笑了一阵,散了。 只有陈既白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老头,老头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老头胡子拉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只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像个要饭的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在陈既白身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陈既白后脖颈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跟昨晚在院墙外头听见那句话时,一模一样。 老头收回目光,低头去翻他的破碗,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陈既白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 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转身就走。 他走得不算快,可拐过两条街,他眼角的余光扫到,那老头居然也晃晃悠悠地跟上来了。 陈既白心里发紧,脚下的步子却一点没乱。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又穿出来,绕到陈家后墙根,从一条狗洞似的窄道钻进了自家后院。 他靠着墙站定,回头一看,巷口空空荡荡,没人。 陈既白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对。他心说,一个要饭的,不至于,但他本来就死过一回了,这辈子更惜命,他宁可多防着点。 当天夜里,他照旧把门关上,盘腿坐在床上,试着把气往那根堵死的筋脉里逼。 这一次,门缝又开了一点。 不,说不好是开了一点,还是那条缝本来就那么大。可那股凉丝丝的剑气,确实比昨晚浓了一点,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后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陈既白不敢再多试,老祖说不定会发现,他收住气,躺下来,睁着眼看房梁。 他在想那个老头。 前世四十五年,他从没在陈家这一带见过这号人。要饭的老头他见得多,可那眼神不对,一个真要饭的,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除非他不是真要饭的。 陈既白心里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阿禾端着早饭进来,一边放碗一边叽叽喳喳:“少爷,少爷,你猜镇上来谁了?” “谁?”陈既白夹了一筷子咸菜。 “镇口那个要饭的老头,昨儿被柳家的下人撵了。”阿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听说他坐茶馆门口不走,柳家二房的老爷路过,嫌他晦气,让下人撵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头站起来,就那么看了柳家老爷一眼,柳家老爷的腿就软了,当场差点跪下。” 陈既白夹咸菜的手顿住:“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茶馆张麻子亲眼看见的!”阿禾急了,“他说那老头眼睛一瞪,跟两把刀似的,柳家老爷脸都白了,连话都没敢说,灰溜溜走了。张麻子说,那老头肯定不是一般人。” 陈既白没接话,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他问:“那个老头呢?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往镇西头去了,在那儿找了个破庙住下了。”阿禾歪着头,“少爷你问这个干啥?你也想去看热闹?” “不去。”陈既白说,“你少管我,该干嘛干嘛去。” “哦。”阿禾端着空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少爷,昨儿老祖派去镇西头的人回来了,还带了个人回来,好像是镇西头那个破庙里的和尚。我听门房老周头说,老祖要请那和尚给少爷看看病。” 陈既白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请和尚给他看病? 他前世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听说过不少打着“看病”“驱邪”幌子干别的事的。老祖前脚探完他的脉,后脚就请了个和尚回来,还是从镇西头破庙里请的。 镇西头。那个老剑客住的地方。 陈既白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放下碗:“阿禾,老祖请的和尚,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好像说今天下午。”阿禾眨眨眼,“少爷,你要见见他吗?” “见。”陈既白说,“老祖这么惦记我,我哪能不见。” 话是这么说,可陈既白心里清楚,这和尚来得不简单。 他坐在屋里,把前世那点记忆又翻了一遍。 前世他十五岁这年,有没有和尚来给他看过病? 没有。前世退婚之后,陈家冷落他,老祖也不怎么来看他了。他从没听过什么和尚。 那这个和尚是这一世才有的变数。 重生以来,他以为只要照着前世的剧本走,避开那些坑就能赢。可老祖请和尚这件事,前世没有,这一世却有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退婚那天的表现,已经让某些事情,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既白忽然有点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院子外头,老祖身边那个铁塔似的老仆,正背着手,站在墙角,装作在看花。 陈既白把窗帘放下,坐回床上。 下午,和尚果然来了。 一个穿灰僧袍的老和尚,须眉都白了,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进门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慧远,听闻陈三少爷身子不爽,特来一看。” 陈既白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和尚。 慧远。这个名字他前世也没听过。 他伸出手,让和尚搭脉,和尚的手指头搭上来,温温的,跟老祖那干柴似的手指头不一样。 和尚搭了一会儿脉,皱起眉头:“三少爷这脉象,奇怪。筋脉堵塞,气血不畅,按说该是废脉之相,可老夫观你这气色,又不像是久病之人。” “大夫都说我这是打娘胎里带的毛病。”陈既白说,“治不好,只能养。” 和尚点点头,又念了声佛号:“既是旧疾,贫僧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三少爷,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说。” 和尚看着他,眼睛里头,精光一闪:“三少爷,你身上这病,不是病。” 陈既白心里一紧,脸上却装出茫然的样子:“大师这话什么意思?不是病,那是什么?” 和尚却不往下说了,只是笑了笑,站起来,双手合十:“贫僧今日冒昧了。三少爷,若是日后觉得身子哪里不对劲,可到镇西头破庙来找贫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破碗(第2/2页) 他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陈既白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不是病。 这个和尚说,他这废脉,不是病。 这句话,跟前世那个黑衣老头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废脉不是病,是被人封了。 这个和尚,到底是谁?他跟那个黑衣老头,是一伙的,还是两拨人? 陈既白越想越乱。 他正想着,阿禾又溜进来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少爷,我刚才在后院听见老祖跟那个和尚说话。” “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句。”阿禾压低声音,“那和尚说,''此子,留不得。''” 陈既白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留不得。 他看着阿禾:“你听清楚了?” “清清楚楚。”阿禾点头,又有点害怕,“少爷,留不得是什么意思?老祖要赶你走吗?” 陈既白放下茶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留不得。前世老祖留了他十五年,每年来看他,看他病好不好。可这一世,只因为他退了婚、挺直了腰板,老祖就请了个和尚来,说他留不得。 这说明,老祖已经不想留他了。 陈既白忽然明白过来,一个废物是不会在退婚时挺直腰板说话的。一个废物,更不会在退婚当晚,把堵了十五年的筋脉,逼出一条缝来。 他太急了。他急着要让这辈子跟前世不一样,可他忘了,他刚重生回来,还没来得及学会藏。 陈既白坐在屋里,越想越后怕。 窗外日头偏西,蝉叫得声嘶力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对阿禾说:“阿禾,今儿下午,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当没看见没听见。” 阿禾吓得直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少爷你放心。” 陈既白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去找老祖,也没去找那个和尚,他一路出了陈家的门,往镇西头走去。 镇西头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要饭的老剑客,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 陈既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可他心里有个念头,压不下去。 老祖说留不得。柳家退婚时撂了狠话。这镇上,似乎一夜之间,就有人盯上他了。 他需要一个靠山。哪怕这个靠山,只是一个蹲在破碗边上的老要饭的。 陈既白走到镇西头,远远就看见那座破庙。 庙门口,那老头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看见陈既白,咧嘴笑了。 “来了?”老头说,语气熟稔得好像早知道他会来,“贫道等你半天了。” 陈既白脚步一顿:“你不是要饭的?” “谁跟你说我是要饭的?”老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是算命的。算命的老头,懂不?” 陈既白:“……” 他看着地上那幅画,眉头皱起来。 老头在地上画的,不是卦,不是符,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身上缠着铁链。 跟他在筋脉松动那晚,眼前晃过的那柄剑,一模一样。 陈既白的心,猛地往下沉。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头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自顾自地蹲回去,拿起树枝,又在那柄剑旁边,慢慢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地上,手里也攥着一柄剑。 老头画完,把树枝一扔,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陈既白。 “小子,剑冢那地方,你去不得。”老头说,“你现在的本事,连那扇门都推不开,去了也是送死。” 陈既白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算命的,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子,你要想活命,就听贫道一句劝。从今儿起,不管谁来问你,你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废物,你只会晒太阳。” 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谁?” “我?”老头又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个算命的老头,姓钟。你叫我钟老头就行。” “那你为什么帮我?” 钟老头收起笑,看着陈既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陈既白记了一辈子的话。 “因为我欠你们陈家一条命。”钟老头说,“三十年前,有人替我还了。这笔账,我得还到你这儿。” 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叫钟老头的老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三十年前。剑冢之变。 这个老头,跟三十年前那场大火,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还想再问,钟老头却摆摆手,转身往庙里走,丢下一句:“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记住,装好你的废物。” 陈既白站在庙门口,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破庙里。 太阳落山了,镇西头的风有点凉。 陈既白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庙门口的地上,那柄被铁链锁着的黑剑,和那个跪着持剑的人,还画在那里。 他记不清那个跪着的人的脸。 可钟老头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他记下了。 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既白刚进门,就看见他娘陈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一脸焦急。 “既白,你去哪儿了?天都黑了。”陈氏把面递给他,“快,趁热吃了。” 陈既白接过面,低着头,没说话。 他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既白,你老实跟娘说,老祖请的那个和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陈既白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他抬起头,看着他娘,笑了一下:“没有。和尚说我身子骨还行,就是得多晒太阳。” 陈氏看着他的眼睛,没信,可也没再问。 她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既白,不管外头怎么说,你都是娘的儿子。天塌下来,还有娘在。” 陈既白鼻子一酸,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 “嗯。” 他端着空碗,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他娘在他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既白脚步没停。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今晚,他没有再试着去推那扇门。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柳家退婚。老祖请和尚。和尚说留不得。钟老头画的那柄剑。钟老头说,他欠陈家一条命。 还有他娘说的那句,天塌下来,还有娘在。 陈既白在黑暗里,慢慢弯起嘴角,又慢慢放平。 这辈子,他不能输。 他输不起。他要是输了,他娘还得替他跪一次。 第二天一早,陈既白照常起来,照常出去晒太阳。 路过天井,黄狗冲他摇了摇尾巴,他蹲下去摸了摸,又站起来,往镇西头走。 他要去看看那个算命的老头,顺便问问,他到底是不是那个黑衣老头。 可等他走到镇西头那座破庙,庙门口,却空了。 地上那幅画还在,那柄缠着铁链的黑剑,那个跪着持剑的人,都还在。 可钟老头不见了。 破庙的门虚掩着,陈既白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陈既白蹲下去,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七个字,笔迹潦草: “去剑冢,别信老祖。” 陈既白捏着那张纸,站在破庙门口,半天没动。 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蝉叫得震天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把它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第三章 路引 第三章路引 陈既白把那张纸贴身收进怀里,又隔着衣裳拍了拍,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他往回走,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钟老头的名字,觉得这名字天生就该跟剑冢捆在一起。一个能一眼认出剑体、能画出那柄黑剑的老头,说他欠陈家一条命,说他要把账还到他身上,这话听着荒唐,可陈既白信。 他这辈子就是从死里爬回来的,还有什么荒唐不能信? 回了家,他娘又守在门口,见他回来,照例端出一碗面。 陈既白坐在门槛上吃面,心里头盘算着去剑冢的事。 剑冢在西北荒山里,具体在哪儿,前世那个老镖客也说不清,只说那一带山势险恶,进去十个人,能出来一个都算祖坟冒烟。 他一个十五岁的废脉小子,连陈家的门都不怎么出得去,怎么去? 路费是问题,路线是问题,怎么跟家里交代也是问题。 陈既白扒了一口面,心里头又有点发虚。 可他转念一想,钟老头既然让他去,总不会让他去送死。说不定钟老头早就算好了,就等着他去问路。 这么一想,他心里又踏实了,三两口把面吃完,抹抹嘴,回屋去了。 “既白。”他娘在身后喊住他,“你这两天天天往外跑,是去见谁了?” 陈既白脚步顿住,回头笑了一下:“没见谁,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陈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外头太阳毒,别晒中暑了。” 陈既白应了一声,回屋去了。 他知道他娘心里不踏实,可这话没法说。他总不能告诉他娘,你儿子活过一回,死在一个臭水沟边上,现在要去找一座谁也进不去的山。 说出来,他娘只会当他疯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直奔镇西头。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门虚掩着,地上那幅画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破碗还在,里头积了半碗雨水。 钟老头还是不在。 陈既白蹲在庙门口,盯着那幅模糊的画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又凉下去一半。 他安慰自己:高人嘛,神龙见首不见尾,哪能天天蹲在庙里等他。 可一连等了三天,钟老头都没露面。 陈既白有点沉不住气了。他白天在镇上转悠,装作闲逛,逢人就打听,镇西头那个要饭的老头,上哪儿去了。 卖豆腐的王婶说,那老头神神叨叨的,谁乐意搭理他。 剃头的孙二说,前两日还见他蹲在庙门口晒太阳,这两日倒是没见着。 只有茶馆的张麻子,压低了声音说:“你说那老头?我瞅着他可不像个要饭的。前儿个柳家二房的老爷路过,嫌他碍眼,让人撵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头站起来,眼睛一瞪,柳家老爷的腿就软了,当场差点跪下去。” “你看错了吧。”陈既白说。 “我亲眼看见的!”张麻子拍着胸脯,“那眼神,跟两把刀似的。你要说他是要饭的,打死我都不信。” 陈既白没再接话,心里头却对钟老头,又信了几分。 一个能把柳家老爷瞪软了腿的老头,确实不该是个寻常要饭的。 可这样一个高人,怎么偏偏就看上他了呢? 陈既白想不通。可他又一想,想不通就对了,高人的心思,哪是他一个小子能琢磨透的。 第四天,他又去了镇西头。 这次他没进庙,就蹲在庙外头那棵歪脖子树下,守着那条土路,从日出守到日头偏西。 就在他准备放弃、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来了?” 陈既白猛地回头。 钟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庙门口,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衫子,还是那只豁了口的破碗,正倚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你上哪儿去了?”陈既白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蠢。 “上哪儿去了?”钟老头嗤笑一声,“我一个要饭的,哪儿有吃的往哪儿走。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家业在那儿摆着,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又在那幅画上添了两笔。 陈既白走过去,凑近一看,钟老头在那柄黑剑旁边,又画了一座山,山尖尖的,像老鹰的嘴。 “这是哪儿?”陈既白问。 “鹰嘴崖。”钟老头头也不抬,“西北边,出了云州地界,过了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有一座长得像老鹰嘴的山崖。剑冢的入口,就在那崖底下。” 陈既白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剑冢在鹰嘴崖?” “我要是不知道,我就不会在这儿等你了。”钟老头把树枝一扔,抬头看他,“小子,我实话跟你说。那地方我去过,三十年前那场大火,我就是在山外边看着的。火着了三天三夜,山都烧红了。等火灭了,那地方就成了禁地,谁也进不去。” 陈既白听得心里发紧,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能进去?” “你进不去。”钟老头毫不客气,“你现在的本事,连那扇门都推不开,去了也是送死。这话我上回就跟你说过。” “那你让我去剑冢,是让我去送死?” “谁让你现在去了?”钟老头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你要真想活命,这条路早晚得走。但眼下,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眼前这关?”陈既白一愣,“什么关?” 钟老头没直接回答,而是收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子,你家老祖,最近是不是待你挺好的?” 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老祖一向待我不错,隔三差五还来看我。” “隔三差五来看你?”钟老头嗤了一声,“他要真隔三差五来看你,你就不该是个废物。小子,你记着我的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家老祖要是突然对你好了,你更得留个心眼。” 陈既白心里头一凛。 他想起前阵子,老祖突然让人给他送过一回书。虽然那回只是两本旧书,可这事放在老祖身上,就透着古怪。 “钟老头,”陈既白试探着问,“你跟老祖,是不是有过节?” “过节?”钟老头摆摆手,“我一个要饭的,跟你们陈家的老祖能有什么过节。我就是看你这小子顺眼,多提点你两句。信不信,随你。” 他说完,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话我也说完了,该走了。小子,记住,不管老祖给你什么好处,你都别贪。他那好处,是要拿命换的。” 陈既白还想再问,钟老头却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钟老头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他心里头,又是热,又是凉。 热的是,钟老头把剑冢的位置都告诉他了,还提醒他提防老祖。 凉的是,钟老头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正好落在他心坎上。 老祖对他好吗? 前世,老祖每年都来看他,看他“病”好没好。他一直以为老祖是全家对他最好的人。 可这辈子,他从臭水沟里爬回来,再看老祖那些好,怎么看怎么假。 陈既白把钟老头的话在心里头又嚼了一遍,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陈家,刚进门,阿禾就迎了上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少爷,少爷,老祖让人传话来了,说让你明儿一早去镇东的庄子上住几天,避避暑。” 陈既白脚步一顿:“庄子?哪个庄子?” “就镇东那个荷花塘边上的庄子啊,老祖名下的。”阿禾眨眨眼,“老祖说你前阵子受了委屈,让去庄子上散散心,还说给你带两本书看。” 陈既白心里头,猛地一跳。 镇东的庄子。 钟老头刚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老祖要真对他好,他更得留个心眼。 这边老祖就送来了庄子。 陈既白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在他脸上,他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老祖要送他去庄子,庄子在镇东,剑冢在西北,方向相反。要是老祖真想在庄子上对他动手,那边是他自己的地盘,他一个废物,进去了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可他要是拒绝呢? 一个废物,突然拒绝老祖的好意,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老祖“我心里有鬼”? 陈既白站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可钟老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去剑冢,别信老祖。 他要是真信钟老头,那就不能留在陈家等着。可他要走,总得有个由头。老祖送他去庄子,这个由头,来的太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路引(第2/2页) 陈既白心里头翻来覆去,最后咬咬牙,下了个决心。 去。去庄子。 他倒要看看,老祖这庄子上,到底埋着什么。 当天晚上,他把这事儿跟他娘说了。 陈氏一听,脸色就变了:“去庄子?老祖怎么好端端想起让你去庄子?” “老祖说我受委屈了,让我散散心。”陈既白低着头,“娘,你别担心,就是去住几天。”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说:“既白,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祖这些年待你,面上是疼,可娘总觉得,他那疼里头,有点别的意思。你要是去了庄子,凡事多留个心眼,听见没?” 陈既白心里一紧,抬头看他娘:“娘,你也觉得老祖……” “娘说不上来。”陈氏打断他,“娘就是觉得,一个把你晾了十五年的人,突然想起疼你来了,这事儿,不对。” 陈既白鼻子一酸,低下头:“嗯,娘,我知道了。” 那一夜,他又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黑暗里,把钟老头的话、老祖的话、他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钟老头说,别信老祖。 他娘说,老祖的疼里有别的意思。 老祖说,让他去庄子上散散心。 三条线,在他脑子里绞成一团。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那张纸,心里头慢慢定了下来。 去庄子。他倒要看看,老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陈既白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周铁塔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也不说话,只拿眼神示意他上车。 陈既白看了看那马车,又看了看周铁塔,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爬上车,坐稳。 马车骨碌碌地出了镇子,一路往东。 陈既白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看着外头的路。 路两边的稻田越来越密,快到荷花塘庄子的时候,还闻到一股子荷叶香。 庄子确实是老祖名下的庄子,青砖黛瓦,围着好大一片荷花塘,看着气派。 可陈既白心里头,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他总觉得,这一趟,不对劲。 到了庄子,周铁塔把人交给庄子上的管事,自己却没走,只说了句“老祖吩咐,让我在这儿照应几日”,就背着手,往后院去了。 陈既白看着周铁塔的背影,心里头那股不对劲,又浓了一层。 照应。一个伺候老祖多年的老仆,被派来照应一个来避暑的废物少爷。 他不信。 管事领他进了正院,一路上絮絮叨叨:“三少爷,这庄子是老祖早年间置办的,平日没什么人来,清净。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要吃要喝,只管吩咐下人。” 陈既白一边听,一边拿眼睛四处扫。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住人,后院是几间库房和一口井。院墙不高,但墙角堆着些砖石瓦砾,像是刚翻修过。 他跟着管事走了一圈,越走,心里头那点嘀咕越大。 这庄子,看着是老祖的庄子,可里头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厨上的张婆子、扫院的小丫头,一个个脸上挂着笑,虚情假意的笑。 就连领他进屋的管事,嘴上说着“安心住着”,眼睛却总往他脸上瞟。 陈既白把这些都记在心里,面上却装出一副没心眼的样子,跟着管事进了屋。 当天晌午,庄子上的人给他安排了间屋子,干净是干净,可窗子外头,正对着庄子后院的角门。 陈既白站在窗前,看着那扇角门,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要是这庄子真要对他做什么,那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少爷,老祖让人给你送书来了。”是庄子上管事的嗓音。 陈既白一愣,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下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恭恭敬敬递上来:“三少爷,老祖说了,让您看看书,解解闷。” 陈既白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本书,一本《杂记》,一本《剑谱》。 他先拿起那本《杂记》,随手翻了翻,讲的是些山川地理的杂谈,没什么特别。 他又放下《杂记》,拿起那本《剑谱》。 只看了两页,他翻页的手,就僵住了。 那本《剑谱》上,画的剑,跟他脑海里那柄缠着铁链的黑剑,一模一样。 连剑身上铁链缠绕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陈既白盯着那页画,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祖怎么会有这幅画? 钟老头在地上画的,是这柄剑。 他脑海里那晚晃过的,是这柄剑。 现在老祖送来的《剑谱》里,还是这柄剑。 三个人,三条路,指向同一柄剑。 陈既白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庄子,这书,这事儿,好像都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是冲着他身上那柄剑来的。 陈既白把《剑谱》合上,又打开,翻到那页,看了半天,又合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扇角门,看了很久。 钟老头说,别信老祖。 可他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老祖在骗他,还是钟老头在骗他。 又或者,他们都在骗他。 窗外荷塘里的蛙叫得正欢,陈既白站在屋里,把《剑谱》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不管是谁在骗他,这柄剑,他得先弄明白。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心想,等天黑了,他得去那扇角门后头看看。 晚饭是管事亲自送来的,一碟子酱牛肉,一碟子拌黄瓜,一碗白米饭,比他在陈家吃的都好。 “三少爷,慢用。”管事把饭菜摆好,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庄子安静,您早些歇息,别四处走动。后头院墙外头是野地,夜里头有野物,伤了您可不好。” 陈既白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等管事走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庄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留下前院门房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陈既白没急着动。 他坐在屋里,把灯吹灭,就那么坐着,等。 等庄子里的动静彻底静下来。 这一等,就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等到外头再没有一丝人声,他才摸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耳朵听了听。 廊下没人。 他闪身出了屋,贴着墙根,往角门的方向摸过去。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先探稳了脚,再落下。 穿过正院,绕过库房,角门就在后院最里头,一扇黑漆木门,门缝里透着一点月光。 陈既白走到角门边,伸手一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他心里一跳,赶紧停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没人听见,才又慢慢把门推开,侧身钻了出去。 门外头,是一片荒草地,再远一点,是黑黢黢的林子。 陈既白站在荒草地上,四下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 没有野物,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 他有点意外。 他以为角门后头会藏着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陈既白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脚底下踢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木牌。 陈既白蹲下去,把那块木牌从土里拔出来,就着月光一看。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剑冢”。 陈既白捏着那块木牌,蹲在荒草地上,后脊梁一阵发凉。 老祖的庄子,后院的角门后头,荒草地里,埋着一块刻着“剑冢”的木牌。 他猛地想起钟老头的话。 去剑冢,别信老祖。 可老祖的庄子后头,怎么会有剑冢的木牌? 陈既白攥着那块木牌,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林子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第四章 林子深处 第四章林子深处 陈既白攥着那块木牌,蹲在荒草地上,盯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去,还是不去? 他问自己。 木牌刻着“剑冢”两个字,埋在老祖庄子的角门后头。钟老头说剑冢在鹰嘴崖,老祖的庄子后头却埋着这么一块牌子。两件事凑到一块,怎么看怎么蹊跷。 可越是蹊跷,他越想去看看。 陈既白把木牌往怀里一揣,猫着腰,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头黑得很,月光被树冠挡了个严严实实,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了。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往前走,脚下踩着的落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潮乎乎的,掺着一点霉味,夜里那点凉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陈既白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发现,脚下的路不对了。 起初林子里头全是荒草、落叶,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脚下踩着的,是一条被人踩平了的土路。 这条路不宽,只容一人走,可路面踩得板实,不像是一天两天踩出来的。 陈既白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条土路。 土是干的,硬邦邦的,上头还留着几道浅浅的脚印。 有脚印,有人常走这条路。 陈既白直起身,顺着那条土路,继续往前摸。 又走了一会儿,土路到了头。 林子深处,一片空地上,立着一座石屋。 石屋不大,两间的样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着天,墙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屋门虚掩着,门板上糊的纸早就烂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陈既白在石屋外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慢慢开了。 屋里头黑得很,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陈既白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里头,靠墙摆着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睡了。炕沿下头,搁着一只陶碗,碗底还留着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地上散着几根柴火,还有一块磨刀石,磨刀石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铁钉上挂着一截绳子。 陈既白在屋里转了一圈,脚步越放越慢。 这屋子,看着是间荒屋,可屋里头这些物件,像是有人住过,又走得匆忙,连碗都没来得及收。 谁住过这儿? 陈既白蹲下去,拿起那只陶碗,凑到眼前看了看。 碗沿上,沾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焦的痕迹。 他又放下碗,走到那根铁钉前头,伸手摸了摸那截绳子。 绳子是麻绳,摸着还结实,不像是放了十几年的旧绳子。 陈既白捏着那截绳子,手指头紧了紧,又松开。 他正想着,忽然,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木板,半埋在炕沿下的土里,露出个边角。 陈既白蹲下去,把那块木板从土里抠出来。 木板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上头刻着字。 他凑近,就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 陈既白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这几个字,跟钟老头说的,一字不差。 钟老头说,剑冢在西北边,出了云州地界,过了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有一座鹰嘴崖。 这块木板上的字,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陈既白攥着那块木板,蹲在石屋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钟老头来过这儿。 他真的来过这儿。 不然他怎么会知道鹰嘴崖在哪儿?怎么会知道黑水河、进山三十里这些地名? 陈既白攥着木板的手指,松了松。 他有点后悔,方才还在心里头犯嘀咕,疑心钟老头。 人家连剑冢的路都给他指到这儿了,他还在疑神疑鬼。 陈既白把木板收进怀里,跟那张纸、那块木牌搁在一块儿。 他又在石屋里头翻了翻,翻到土炕的角落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布包。 布包不大,用一块灰布裹着,系得紧紧的。陈既白解开布包,借着月光一看,里头包着半卷黄纸,纸边都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陈既白展开那半卷黄纸,上头画的,是一幅图。 图上有山,有水,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一座山脚下,一直画到山里头去。 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剑冢故道,非剑脉者不可入。” 陈既白捏着那半卷黄纸,手都发起抖来。 剑脉。 钟老头说的剑体,就是剑脉。 这半卷黄纸,画的就是去剑冢的路。 陈既白把黄纸仔细叠好,跟木板、木牌、纸条一起,都贴身收进怀里。 他站在石屋里头,胸口那点热乎劲,又蹿了起来。 钟老头果然没骗他。钟老头真的把去剑冢的路,都给他备好了。 他正想着,忽然,林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既白浑身的汗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赶紧把石屋的门虚掩上,躲到门后头,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走到石屋外头,停了。 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嗓音。 “你说的那个钟先生,到底靠不靠谱?” 是管事的声。 陈既白贴在门缝边,大气不敢出。 他探着脖子,偷偷往外看。 石屋外头,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前头那个,正是庄子上的管事。后头那个,个子又高又壮,背着光,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陈既白认得。 是周铁塔。 管事站在石屋外头,压着嗓子问:“老祖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外头来的老头,你就这么放心?” 周铁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钟先生是老祖亲自请来的。” 管事一愣:“老祖亲自请的?我还当是那老头自己贴上来的。” “老祖的事儿,你也敢瞎打听?”周铁塔哼了一声,“老祖说了,这位钟先生,是剑冢那边的老路数,知道别人不知道的门道。让他去哄着三少爷,比咱们自己动手强。” 陈既白躲在门后头,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钟先生。 钟老头。 老祖亲自请来的。 是老祖请他来的。 陈既白靠在墙上,两条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他刚才还在心里头,把钟老头当救命恩人,当指路的高人。 结果,钟老头是老祖的人。 他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听着外头两个人接着说话。 “那钟先生今儿个,把话都给三少爷递到了?”管事问。 “递到了。”周铁塔说,“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一个字没落。老祖说了,只要三少爷信了这些话,往后他往哪儿走,老祖心里就有数了。” “那三少爷会信吗?” “怎么不信?”周铁塔嗤了一声,“一个在陈家窝了十五年的废物,忽然有人告诉他,他其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还有人给他指路。换了你,你信不信?” 管事嘿嘿一笑:“那倒是。搁我,我也信。” “所以老祖说了,让他在庄子上好好住着。”周铁塔说,“等他想明白了,自己个儿往剑冢那边摸,那后头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 陈既白躲在那扇破门后头,攥着门框的手指头,一节一节收紧。 钟老头是老祖派来的。他告诉他鹰嘴崖,告诉他剑冢,提醒他提防老祖,全是老祖安排好的。 老祖知道他信外头的人,不信家里的人。 老祖就专门给他安排了个外头的人。 他陈既白傻乎乎的,差点把脖子伸进套子里去了。 陈既白站在门后头,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想后头的事。 外头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庄子上怎么安排的话。管事说,老祖吩咐,三少爷在庄子上这段日子,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起疑。周铁塔应了一声,又说,夜里头让厨房多留个人值夜,防着三少爷半夜摸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林子深处(第2/2页) 陈既白贴在门后头,一动不动,等他们说完,提着灯笼,慢慢走远了,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敢松一口气。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卷黄纸、那块木板、那块木牌、那张纸条。 四样东西,四样都是钟老头留给他的。 四样,全都是老祖安排好的饵。 陈既白坐在石屋地上,浑身上下,透心凉。 他想起钟老头说的每一句话。 “去剑冢,别信老祖。” “你家老祖要是突然对你好了,你更得留个心眼。” “他那好处,是要拿命换的。” 每一句,都像是替他着想。 每一句,都是老祖让他说的。 陈既白坐在那儿,越想越凉,后背那层汗,又渗了出来。 他要是真信了钟老头,真顺着这条路摸去剑冢,那他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老祖说得轻巧,“那后头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 不归老祖管了,归谁管? 剑冢那边,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他又想起钟老头那副笑眯眯的样。蹲在庙门口,捡根树枝在地上画剑,画那座鹰嘴山,说“我欠你们陈家一条命”的时候,脸上那股子热乎劲儿,看着真跟个来报恩的老实人似的。 可那副笑脸底下,藏的竟是老祖的刀子。 陈既白在石屋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扶着墙站起来。 他得回去。 他得装成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到庄子上,回到那间窗子对着角门的屋里,接着当他的废物三少爷。 他要是不回去,老祖就会知道,他发现了。 陈既白把石屋的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四下看了看。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没有人。 他猫着腰,从石屋里钻出来,顺着那条土路,原路往回走。 走到角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林子黑黢黢的,静悄悄的,像是一口吞了人也不出声的深井。 陈既白咬了咬牙,推开角门,闪身回了庄子。 他沿着墙根,原路摸回自己的屋子,推门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靠到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头黑着,他没点灯。 他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荷塘里的蛙叫得正欢。 陈既白坐在黑暗里,怀里揣着那四样东西,脑子里乱成一团。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老祖要把他引去剑冢。 可他不能不去。 他要是留在陈家,留在老祖眼皮底下,那才真的是案板上的鱼肉,等着老祖哪天想起来,一刀剁了。 可他要走,往哪儿走?怎么走? 他要是直接跑了,老祖立马就会知道。 他要是顺着老祖的意思,往剑冢去,那就是自己往套子里钻。 陈既白坐在黑暗里,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管事照例来送饭。 陈既白装作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跟他搭话:“管事,我这人住不惯新地方,夜里头总睡不踏实。这庄子后头那片林子,是什么地界?” 管事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子?那就是片荒地,没什么地界。” “我看那儿树挺多的,想去溜达溜达。”陈既白装出一副闲得发慌的样子,“整天闷在屋里,怪没意思的。” “可别。”管事赶紧说,“三少爷,那林子里头蛇虫多,还有野物,您这身子骨,还是别往那边去。您要是闷了,就在庄子里转转,塘边上赏赏荷,多好。” 陈既白笑了笑,笑得挺听话:“行,那我不去了。” 管事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端着空碗走了。 陈既白看着管事出去的背影,门在身后合上。 那林子,那石屋,那黄纸,那木牌,果然都是老祖安排的。 不然,管事不会一听他说要去林子,就紧张成那样。 陈既白坐在屋里,盘着腿,把前前后后的事儿,又捋了一遍。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 老祖要把他往剑冢那边引。 他现在知道这事了,可他不能跑,跑了就是不打自招。 他得想个办法,一个既能让老祖相信他还在掌控之中、又能让他自己脱身的办法。 陈既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扇角门。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庄子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三少爷!三少爷!” 是阿禾的声音,又急又尖,一路从大门口喊过来。 陈既白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往屋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阿禾一路小跑着冲进来,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哭腔都出来了。 “少爷!少爷你快回去!”阿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夫人、夫人她,她出事了!” 陈既白一把反攥住阿禾的胳膊:“我娘怎么了?” “夫人她,她让毒蛇咬了!”阿禾喘着粗气,急得直跺脚,“今儿一早,夫人的屋子里头,不知哪儿钻进来一条毒蛇,一口咬在夫人脚脖子上!大夫说,再晚一点,命都保不住!” 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毒蛇。 他娘被毒蛇咬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老祖的庄子。老祖的人。老祖安排的林子。 现在,他娘在陈家,被毒蛇咬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周铁塔的声音:“三少爷,出了什么事?” 陈既白回过神,看见周铁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里,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正盯着他。 “我娘被蛇咬了。”陈既白的声音有点干,“我得回去。” “回去?”周铁塔皱了皱眉,“三少爷,老祖说了,让您在这儿住着。夫人那边有大夫照看,您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既白站在原地,日头晒得脸上发烫,后背那层汗,却是凉的。 周铁塔拦他。 他娘被毒蛇咬了,周铁塔拦他,不让他回去。 那条蛇,那毒蛇,咬的不是他娘。 是冲着他来的。 老祖把他困在庄子上,又在他娘那边动了手,这是两头都给他扣死了。 他要是赖在庄子上不走,他娘就捏在老祖手里。 他要是硬要回去,那就是明摆着不听话,老祖那边,还有后招等着他。 陈既白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不能慌。他越是慌,老祖那边越是得逞。 他咽了口唾沫,冲周铁塔扯出一个笑:“周叔说的是。我娘有大夫照看,我回去也是添乱。那就有劳周叔跟老祖说一声,让老祖多照看我娘些。” 周铁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看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行。我回头跟老祖说。” 陈既白又冲他笑了笑:“那周叔忙,我回屋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一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陈既白背靠着门板,两条腿发软,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娘被毒蛇咬了。 他不知道他娘现在怎么样了。 那条蛇到底是不是老祖放的,他不敢往深里想。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娘替他跪第二次。 陈既白坐在地上,攥紧了拳头。 他得回去。他必须得回去。 可周铁塔守着庄子,他一个人,一个废脉,怎么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外头,正对着那扇角门后面黑黢黢的林子。 第五章 夜里的庄子 第五章夜里的庄子 陈既白在屋里坐到天黑。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窗外的蛙叫一阵一阵,把夜衬得越发静。他把白天那点事翻来覆去地想:管事拦他,周铁塔拦他,他娘被蛇咬,老祖两头都给他扣死了。 他想起他娘。想起上辈子,他娘跪在祠堂外头,替他挨那顿打。想起这辈子重生回来,他跟自己说,这一世,不能再让他娘替他跪。 可他娘的毒,还没好利索,人就被老祖接走了。 他得回去。可他不能硬闯。 硬闯就是明摆着告诉老祖,他陈既白什么都知道了。那他娘那头,老祖一准先动刀。 陈既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掐出一道白印子,又松开。 他得想一个法子,一个能让老祖以为他还在掌控之中、又让他自己脱身的法子。 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外头鸡叫,才迷迷糊糊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起床,照旧去前院吃饭。管事照例送来粥和咸菜,他扒拉了两口,忽然开口:“管事,我娘那边,有信儿没有?” 管事的手顿了一下:“三少爷放心,夫人那边有老祖照应着,大夫日日去看,说是毒已经清了,就是身子还虚,要静养。” “那我就放心了。”陈既白笑了笑,“对了,我这人在屋里闷不住,想出去走走。庄子这么大,我还没好好转过。” 管事抬眼看他,又低下头:“三少爷想转,自然使得。不过庄子后头那片林子,您可千万别去,蛇虫多。” “我不去林子。”陈既白说,“就在庄子里头转转。” 管事应了一声。 陈既白吃完饭,真的就在庄子里转了起来。他从自己住的西跨院开始,顺着回廊往东走。 庄子的格局,跟他头一晚摸黑进来时想的差不多。前头是正院,老祖不住这儿,只留了个管事和几个粗使的下人照看。正院后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里是内院,他娘被蛇咬之前,原本是住在那儿的,如今空着。再往后,穿过一片竹林,就是庄子后墙,后墙开着一扇角门,角门出去,就是那片林子。 他一路走,一路把路数记在心里。 哪面墙高,哪面墙矮,哪处墙根堆着柴火垛,哪处种着爬山虎,他都一一看过。 他走得慢,装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儿摸摸廊柱,一会儿看看花圃,嘴里还念叨:“这庄子修得真好。”有个扫院子的婆子听见,抬眼瞅了瞅他,也没吭声。 走到后院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后墙不高,两丈出头的样子,墙头铺着碎瓦,夜里看不清,白天看得清楚。墙根下头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垛得整整齐齐,正好够他垫脚。 他直起身,心里记下:这面墙,夜里能翻。 可翻出去,是庄子外头,不是陈家。 他得先出了这庄子,再想法子回陈家去接他娘。 他站在墙根下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这一走,撞见了一个人。 周铁塔站在月洞门口,正看着他。 “三少爷,早啊。” 陈既白脚步一顿,脸上却挂着笑:“周叔,我起得早,出来转转。” “庄子上没什么好转的。”周铁塔说,“地方小,转来转去就那几处。三少爷要是闷了,前头院里有石锁,我教您练练?” “练练?”陈既白一愣。 “老祖吩咐了,说三少爷在庄子上住着,不能光闲着。让我教您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也算老祖疼您。” 陈既白垂着眼,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老祖疼我,我自然领情。那就有劳周叔了。” 于是从这天起,他每天上午都要去前院,跟着周铁塔练那石锁。 周铁塔教得敷衍,就是让他举石锁、蹲马步,也不怎么指点,只在一旁看着,看他在太阳底下练得满头大汗。 陈既白也乐得装傻,举两下就喘,蹲两下就晃,做出一副废物样子。周铁塔看了,也不多说,只让他歇一歇再练。 可他心里头,一遍一遍地记着别的事。 他记周铁塔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去吃饭,什么时候去后头巡一圈。 他记厨房什么时候送饭,值夜的人什么时候换岗。 他记角门那边,什么时候有人去,什么时候锁着。 有一回练完石锁,他坐在廊下歇脚,装作随口问:“周叔,庄子上这几个人,值夜怎么轮啊?” 周铁塔擦着石锁:“就一个,夜里看门户。庄子偏,没什么人来。” “就一个?”陈既白说,“那不累坏了?” “累不着。”周铁塔说,“后头还有狗,拴在角门那儿,有人进来,狗先叫。” 陈既白心里头记下:角门那儿,拴着一条狗。 他又问:“那周叔夜里睡哪儿?” 周铁塔瞥了他一眼:“我睡前院厢房,看门户方便。” 陈既白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可这句话,他牢牢记住了:周铁塔睡前院,夜里后头那炷香的工夫,他不在角门那边。 白天他在前院练石锁,晚上他躺在床上,把白天记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 他过得很慢,一条一条地捋。 正门有人看,可他走的不是正门。 后墙能翻,可翻出去是庄子外头,还得再想法子进陈家。 角门有闩,门闩糟了半截,可角门那儿拴着狗,狗一叫,周铁塔就醒。 周铁塔睡前院,夜里巡后头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他娘在主院,被老祖扣着。 这些零碎的线头,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他翻来覆去地捋,捋到半夜,也没能捋出一条能走的道。 到了第五天,他摸清了周铁塔的规律。 周铁塔每天吃过晚饭,会去后头角门那边巡一趟,点一炷香的工夫,再回来。那会儿庄子上的下人都在前头吃饭,后头正好空着。 这个空当,只有一炷香。 陈既白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那一炷香。 他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踩着廊下的青砖,一步一步,往他窗根底下来了。 陈既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他窗下停住,停了半晌,又慢慢挪开,往后院去了。 是周铁塔。 夜里来查他的窗。 陈既白躺在炕上,等那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才敢呼出一口气。 他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看来周铁塔夜里也不怎么放心他。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片黑。 那扇角门,他白天看过了,门闩是从里头上着的,锁着。可门上那根闩,是根老木头,看着结实,其实年深日久,已经糟了半截。 他要是能弄开那根门闩,后头就是林子,就是路。 可他娘还在陈家。 他要是自己跑了,他娘怎么办? 陈既白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阿禾来了。 阿禾是老祖庄子上的小丫头,平时就在前院伺候,跟他见过几面。这天她端着茶盘进来,放茶的时候,飞快地压低了声音:“少爷,夫人那边,我给您递了信。” 陈既白面上不动:“怎么说?” “夫人醒了。”阿禾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急,“人没事,就是让老祖接去主院住了,说是怕庄子上没人照应。夫人让我跟您说,别惦记她,她自己会想法子。” 陈既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他把碗放下,指头在碗沿上蹭了一下:“知道了。你回去,别露出马脚。” 阿禾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陈既白坐在屋里,看着那碗凉茶,坐了很久。 他娘被扣在主院了。 老祖把娘接去主院,就是怕他这边有什么动静,拿娘当人质。 那他更不能慌。 他要是真跑了,老祖头一个问罪的就是他娘。 他得想一个法子,一个能让老祖松开他娘的筹码。 陈既白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正是那扇角门。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钟老头说,剑冢在鹰嘴崖。 老祖费这么大力气,又是请钟老头,又是送庄子,又是演这么一出戏,图的什么? 图他去剑冢。 那他要是主动说,他想去剑冢呢? 他要是装作信了钟老头的话,主动开口,要去剑冢寻剑脉呢? 老祖一准高兴。 老祖一高兴,就放松了。 说不定,连他娘那边都会松一松。 而他,只要借这个由头出了庄子,往剑冢那边走一程,半道上掉头就跑。等老祖反应过来,他人早没影了。 至于他娘,他不能连累。 可他要是真按老祖的意思去了剑冢,他娘才真的没了指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夜里的庄子(第2/2页) 陈既白站在窗边,日头晒进来,晒得他脸上发烫。 他知道这条路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没得选。 晚上,周铁塔照例来巡。 陈既白这次没装睡,他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正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周铁塔站在门口。 “周叔,来得正好。”陈既白合上书,“我正想找您说个事。” 周铁塔的目光从书皮上扫过:“三少爷说。” “是这样的。”陈既白斟酌着开口,“我这几天,把钟先生那日跟我说的话,又想了好几遍。他说我这是什么剑体,能去剑冢寻剑脉,我这心里头,一直半信半疑。” 周铁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可我想了想,”陈既白说,“我这废物当了十几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兴许不是废物。不管真的假的,我想去试试。” 周铁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三少爷的意思是?” “我想去剑冢看看。”陈既白说,“钟先生把路都给我画好了,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屋里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周铁塔开口:“这事儿,我得回老祖一声。” “那是自然。”陈既白说,“劳周叔替我传句话,就说陈既白想通了,想去剑冢走一趟,求老祖准我出门。” 周铁塔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行。这话,我给您带到。”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踩着廊下的青砖,一步一步,走远了。 陈既白坐在油灯前头,看着那盏火苗。 他赌的,就是老祖会上钩。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第二天晌午,周铁塔又来了。 这回他脸上的神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些:“三少爷,老祖发了话。” 陈既白垂着眼:“老祖怎么说?” “老祖说,”周铁塔顿了一下,“三少爷想通了,这是好事。老祖让您安心住着,说剑冢的事,他会安排人手,护送您去。” 陈既白抬起头,看着周铁塔:“老祖费心了。” “老祖还说了,”周铁塔说,“夫人那边,老祖会派人好好照应,让三少爷只管放心去。” 陈既白又看了他一会儿,先笑了:“有老祖这话,我就放心了。” 周铁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既白站在屋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老祖答应他去剑冢,还说要护送。 护送。 说白了,就是看着他,不让他半道跑了。 老祖果然不会轻易放他走。 可这句话也告诉他,老祖上钩了。 老祖信了他想去剑冢。 只要老祖还信这个,他就有机会。 陈既白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 他要怎么在老祖的“护送”底下脱身? 他一边想,一边等着老祖的人来接他。 等了两天,没等到人。 第三天,阿禾又来了。 这回阿禾的脸色不太好看,放下茶盘的时候,手都在抖:“少爷,老祖那边,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奇怪的人。”阿禾压低声音,“说是老祖请来的,叫什么钟先生。” 陈既白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钟先生。 钟老头。 老祖把钟老头,请到庄子上来了。 他猛地攥紧了茶碗,又慢慢松开。 他看向窗外。 院子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顺着回廊,一步一步往里走。 是钟老头。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肩上搭着个褡裢,走得不紧不慢,像是来走亲戚的。 陈既白站在窗后头,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 老祖这是,把链子给他拴得更紧了。 老祖让钟老头来看着他。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可钟老头在他面前,还顶着“高人”“恩人”的壳子。 他要在钟老头面前,继续演那个信了剑脉的傻小子。 他得装得比之前更像。 因为钟老头比周铁塔精明一百倍。 钟老头见过他怎么对老祖提防,见过他怎么疑心,见过他那些小心思。 想在钟老头眼皮底下骗过他,难。 可再难,他也得演。 陈既白脸上堆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快步迎了出去:“钟先生!您怎么来了?” 院子里的钟老头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三少爷,我听说你要去剑冢,怕你路上没个依仗,这不,就赶来了。” 他笑得慈祥,像是真心替他高兴。 陈既白迎上去,握住他的手:“钟先生,有您在,我就踏实了。” 他握着钟老头的手,手心却是凉的。 钟老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走,进屋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陈既白在钟老头身后,把门带上。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这才刚刚开始。 屋里头,陈既白张罗着给钟老头倒茶。 他倒茶的工夫,偷眼打量着这个老头。钟老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肩上搭着个旧褡裢,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直直的,不像个走街串巷的江湖人。 越看,越觉得这老头不简单。 可他不露声色,把茶碗推过去:“钟先生,一路辛苦。您怎么也来了?” “我听说你答应去剑冢了。”钟老头接过茶碗,却没喝,端在手里转,“我寻思着,你这孩子头一回出远门,路上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陪着。这不,我就跟老祖讨了这个差事。” “那敢情好。”陈既白搓着手,装出高兴的样子,“我正发愁呢,剑冢那边我一个人去,心里头没底。” “有我在,你只管放心。”钟老头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剑冢那地方,我熟。你只要跟着我走,保准没事。” 陈既白脸上笑着,手里的茶碗却没放下。 跟着你走? 你是老祖的人,跟着你走,是往剑冢走,还是往老祖的套子里走? 他顺着话头,又问:“钟先生,那我娘那边,怎么样了?” 钟老头放下茶碗:“你娘那儿,老祖说了,会好好照应。你就别惦记了,等你在剑冢那边成了事,你娘自然就好。” 陈既白点点头,没再问。 钟老头这趟来,是老祖的探子,也是老祖的绳子。绳子一头拴着他,一头拴在他娘身上。 他不能跟钟老头翻脸。至少在没找到脱身的法子之前,他得让钟老头相信,他就是个信了剑脉、一心要去剑冢寻前程的傻小子。 这一下午,钟老头就坐在他屋里,跟他说话。 钟老头说的都是剑冢的事。说鹰嘴崖有多高,黑水河有多宽,山里头的路怎么走,剑冢里头的剑脉有多难得。他说得头头是道,似乎真去过似的。 陈既白坐在他对面,时不时问一句,装出一副听入了迷的样子。 可他心里头,却在一个一个地记着钟老头话里的漏洞。 钟老头说剑冢在西北边,出了云州地界,过了黑水河,进山三十里。 可他说黑水河的时候,说得太顺了,就像背书一样。 去过的人,说一个地方,不会是这种说法。 他没说什么,只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天擦黑的时候,钟老头起身:“行了,我去前院歇着。三少爷你也早点歇息,明儿一早,咱还得赶路。” “赶路?”陈既白一愣,“去哪儿?” “去剑冢啊。”钟老头笑呵呵地说,“老祖把日子都定好了,明儿一早就动身。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妥当了,你只管跟着走。” 陈既白的喉头动了动,面上却笑着应:“好,都听钟先生的。” 钟老头背着褡裢,出了门。 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 明早就动身。 老祖连日子都定好了。 陈既白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没多少时间了。 明早一上路,他就彻底落进老祖的网里了。 他得在今夜,想出个法子来。 陈既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荷塘的蛙叫,一声比一声急。 他抬起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边,是那扇角门。角门后头,是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他看了很久,慢慢把窗关上。 他知道,今夜,他不能再等了。 第六章 一夜 第六章一夜 庄子的灯全熄了,只剩角门上挂着的一盏,亮着一豆火光,风一吹就晃。 陈既白躺在炕上,没脱衣裳,只把薄被拉到胸口。窗纸被风顶着,扑棱棱响,门缝里钻进来一股凉气,带着草腥和夜露的味。他数着房梁上那根横木的纹路,数到第七道,外头廊下传来鼾声。 钟老头的鼾声很有规矩,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拿尺子量过的。陈既白躺着数,数到二十几下,鼾声忽然停了。 他屏住气。 停了约莫三息,鼾声又接上。 陈既白在黑暗里眨眨眼。这老头睡觉不实,人睡实了,鼾声是匀的,不会这么个停法。他记住了这条,翻了个身,把白天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铁塔守前院,夜里巡后头,一炷香的空当。角门的门闩糟了半截。后墙两丈出头,墙根垫着柴垛。他在心里一样一样码好,码得整整齐齐,跟白天在院里那几步路似的,一步不错。 板壁响了一声,是钟老头在廊下翻身。陈既白停住不动,等那声音落下去,才慢慢呼气。 他想起白天阿禾跟他说的话。阿禾那丫头是偏院的小丫头,胆子不大,却肯替他往陈家递信。白日里她趁没人,凑过来,压着嗓子跟他说,夫人被老祖接去主院了,说夫人身子虚,要静养,不让惊扰,院里添了人守着。他当时听完,面上没什么,只点了点头,谢了她一句。阿禾瞅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少爷你别急,老祖是疼夫人的。陈既白笑了笑,说我知道。 他知道个屁。 老祖那口锅,他是越看越清楚。救他娘是真救,毒蛇咬他娘也是真咬,这两样,一个在前面牵着,一个在后面赶着,把他往一个地方推。剑冢。老祖要他乖乖去剑冢,替他取东西,取完了他这个废柴少爷,爱死哪死哪。娘握在老祖手里,他就得听话。 他把这些翻来覆去想过多少回了。想得越清楚,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躺到半夜,他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摸黑穿上鞋,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闩,外头钟老头的声音就响了,不高,带着睡意,却应得快:“少爷?” “睡不着,”陈既白说,“起来解个手。” “外头凉,”钟老头说,“老奴给少爷掌个灯?” “不用。” “那老奴陪少爷走一趟。” 陈既白顿了一下。他拉开门,钟老头已经披着衣裳站在月地里了,手里真端着一盏灯,火苗一颤一颤的,照亮他那张脸,笑纹堆着,看着比白天还和气:“少爷慢些走,当心脚下有露水。” 陈既白嗯了一声,往后院茅房走。钟老头不远不近缀在后头,脚步又轻又匀,灯影在他脚边拉出长长一条。 解完手出来,陈既白没急着回屋。他站在院里,让夜风兜头吹了吹。月亮快圆了,院子里一片银白,能看见墙角那垛柴,能看见角门底下卧着的狗。夜里的庄子跟白天是两个样。白天有人走动,有说话声,有烟火气,看着就是个寻常庄子。到了夜里,墙是墙,门是门,树影子黑黢黢地趴着,什么都清清楚楚,又什么都藏着掖着。 他走过去,蹲下。 狗认得他。他在这庄子里住了这些日子,狗见过他添柴、打水、蹲在墙根晒太阳。狗支棱起耳朵看了看他,尾巴摇了两下,凑过来,拿鼻子拱他的手,低低呜了一声,没叫。 陈既白伸手顺狗脊背,一下一下,摸着毛。狗下巴底下有一块毛,被蹭得秃了一块,他摸到那儿,狗就仰起头,眯着眼。他一边摸,一边拿眼睛去量那扇角门。门闩还是那根木头,月光底下,靠近门框那一截,颜色发沉,是朽了。他拿指头碰了一下,指尖抠下一小块木渣,湿的,烂的。他赶紧收手,把那点木渣攥进手心,攥得紧紧的。 “少爷,看狗呢?”钟老头在身后问。 “嗯。”陈既白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的渣,“这狗养得熟。” “老奴瞧着,它也认少爷。”钟老头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少爷,夜深了,回屋歇着吧,明儿还得赶路。” “行。”陈既白应着,往回走。 经过后院墙根的时候,他脚下一慢,眼角扫过那垛柴。两丈多的后墙,墙根垫着半人高的柴垛,垛得实,踩上去,够得着墙头。他数着步子走过去了,又暗暗把那几步路在腿脚上量了一遍,心里记下:从屋门口到墙根,三十七步。 回了屋,他躺下,闭上眼。 他躺着等。等周铁塔夜里那趟巡,白天他摸过底,周铁塔睡前院,夜里隔上一阵就出来走一圈,从前院绕到后头,再从后头绕回前院,一趟一炷香的工夫。他躺在那儿,数着窗纸透进来的月色,听着廊下钟老头的鼾声,一下,两下,三下。不知过了多久,院里响起了脚步声,是周铁塔的,沉,实,一步一步,从前院过来,经过他这屋的窗下,往后头去了。陈既白听着那脚步走远,又听着它折回来,走回前院,门闩咔嗒一声合上。 一炷香。他在心里给周铁塔掐了回表。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院里忽然有了响动,是角门那边,门轴转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的,又不像。 他睁开眼,没动,竖起耳朵。 周铁塔的声音压得低,隔着院子传过来:“钟爷,老祖那边来人了。” 钟老头的声音也低:“知道了。” 门轴又转了一下。有人进了院子,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停在廊下。说话声更低,像是隔着几层棉花。陈既白把耳朵贴到板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逮,只逮住几个零碎的:“剑冢”“少爷”“看紧”“明日”“道儿上”。 道儿上。 陈既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过来覆过去嚼了两遍,慢慢咽下去。钟老头不是来护他的,是来拴他的。他安安分分进了剑冢,是一条道。他在道上起了别的心思,是另一条道。两条道,尽头都攥在老祖手里。 廊下又说了几句。陈既白听不真切,只听见那生人的声音像是个中年汉子,粗嗓子,说了句什么,钟老头嗯了一声,又说了句什么。末了,生人说:“那就有劳钟爷了。”钟老头说:“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陈既白把这四个字也记下了。 周铁塔送人出角门。门轴转,合上。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狗在角门底下蹭了蹭,又没了声。 过了好一阵,廊下传来钟老头的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陈既白这屋门口,停住了。 陈既白赶紧闭上眼,把呼吸放匀,放慢,装成睡得死沉的样子。他能感觉到门口站着个人,那道视线隔着板壁落在炕上,落在他身上。他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绷,手指在被角底下攥紧了,又松开。 门口的人站了很久。久到陈既白觉得自己那口气都要憋不住的时候,脚步声才转开,回了廊下。窸窸窣窣,是钟老头重新躺下。 陈既白慢慢睁开眼。 他睡不着了。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木牌。木牌被他摩挲了这些日子,边角都温了,上头那几道刻纹,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是他爹留的,是他这辈子翻身的指望,也是老祖眼馋的东西。他把木牌攥在手心,指腹顺着刻纹走,走了两遍,又顺着把今夜摸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后墙能翻,柴垛垫脚,墙根到屋门口三十七步。角门门闩朽了,狗认他,不叫。周铁塔睡前院,夜巡一趟一炷香,有缝。钟老头睡廊下,守得死,可他年纪摆在那儿,腿脚再利索,也快不过十五岁的少年。这几样凑在一块儿,他要是一个人走,半夜摸到墙根,踩着柴垛翻出去,天亮前能出去十里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一夜(第2/2页) 可娘还在主院里。 一个人走得脱,两个人走不脱。这才是最要命的。老祖把他娘扣在手里,就是算准了他不敢一个人跑。他要是在道上跑了,娘怎么办?老祖捏着娘,就跟捏着他的命门一样。 他把木牌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娘。 他娘这会儿该在主院里。老祖给他娘安排的屋子,他去看过一回。娘躺在屋里,脸色白,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冲他摆了摆手,说:“既白,你听话。” 他想走近些,外头的人就客气地拦了:“少爷,夫人身子虚,要静养,别惊扰。”他站在门口,看见他娘又朝他摆了摆手。 那一摆手,他这会儿闭着眼还能看见。 他娘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记得小时候,冬天冷,娘搂着他睡,把他冻凉的脚丫子揣进怀里焐着,一边焐一边说:“咱既白长大了,准有出息。”后来他废了脉,族里人瞧不起他,他爹走了,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抱怨过一句,只是背地里,他撞见过娘对着他爹的旧物发呆,见他来了,赶紧收起来,脸上换一副笑。 他废了脉那几年,最苦的不是族里人的白眼,是他娘。他娘比他还能忍。别人当面说他两句,他娘脸上挂着笑,跟人赔不是,转过身来,背着他,拿袖子擦眼角。他那时候小,不懂,还嫌他娘没骨气。现在他懂了,他娘那点骨气,全用在他身上了。 静养是假,扣着是真。钟老头这一夜守在他门口,跟他娘院里那些客气人,是同一根绳上的。他要是丢了娘一个人跑了,就算跑到天边,这辈子也安生不了。 他把木牌贴到胸口,压着那口气,把白天想的那条道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跟着钟老头走,走到离庄子远的地方,寻个空当脱身,再想法子把娘接出来。这条道不好走,可他眼下只有这一条。 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到天边发白。 天蒙蒙亮,钟老头就起来了。灶上生了火,屋里飘进一股粥的米香。隔了一会儿,钟老头端着碗进来,放在炕沿上,恭恭敬敬立着:“少爷,吃了这口,咱就上路。老祖那边,车都备好了。” 陈既白坐起来,揉了揉脸,端起粥碗,就着咸菜,几口喝完。粥是热的,咸菜是腌萝卜,脆,带一点辣。他吃得快,钟老头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催。 看他放下碗,钟老头忽然问:“少爷这一夜,睡得可踏实?” 陈既白手上一顿。 他抬眼看钟老头。钟老头还是那张忠厚老脸,眉眼间都是和气,好像昨儿夜里压根儿没起来过,没去过角门,没跟人在廊下说过那些话。陈既白把那一顿咽下去,说:“踏实。” 钟老头点点头,脸上的笑深了些:“那就好。老祖吩咐了,路上让老奴好生伺候少爷。” “有劳钟爷了。”陈既白说。 “少爷说的哪里话。”钟老头弯了弯腰,“这是老奴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又是这四个字。陈既白把碗放下,把木牌贴身收好,又隔着衣裳拍了拍,这才跟着钟老头出了庄子。 庄子门口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车把式坐在车辕上,歪着脑袋打盹,听见动静,睁眼,一骨碌坐直了。陈既白上车,钟老头也上来,坐在他身侧,中间隔着半个臂肘。那半个臂肘的距离,不近不远,正好够得着。 车把式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车子辘辘动起来,庄子在车后头越拉越远,院墙、角门、那棵探出墙头的枣树,一样一样,缩成小小一团。 陈既白没回头。 他知道主院在庄子哪个方向,知道他娘睡在哪个院、哪间屋。他要是回了头,他怕自己压不住。 道两边的林子密起来,岔路一条一条从车旁滑过去,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隐在草棵子里,不仔细看瞧不出来。陈既白拿眼扫着,一条一条记,一条一条放。钟老头坐在他身侧,目光看着前头,也看不出在看什么。 “少爷以前出过庄子吗?”钟老头问。 “没有。”陈既白说,“头一回。” “那少爷觉着,外头的景致如何?” 陈既白看着外头,想了想,说:“路多。” 钟老头笑了:“路多是好事。路再多,总有一条是通着少爷要去的地方。” 陈既白没接话。他把钟老头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两遍。 “少爷可知道剑冢是什么地方?”钟老头又开口了,像闲话家常。 陈既白摇头:“不知道。” “老奴也只听过些说法,”钟老头说,“说是老祖年轻时候闯过的一处旧地,里头埋着些前人留下的东西。老祖这两年上了岁数,念旧,想把里头的东西取回来,也好给族里添点底气。这不,想起少爷来了。” 陈既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一个废了脉的,能替老祖取什么。” “少爷这话就见外了。”钟老头笑了笑,“老祖说了,少爷是陈家的种,血脉里带着祖宗的气运。有些门,旁人打不开,少爷兴许能开。” 血脉。陈既白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老祖要的,分明不是他那条废脉,是他爹留下的那块木牌,还有木牌后头藏着的东西。钟老头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可越漂亮,越说明底下埋着事。 “那要是打不开呢?”陈既白问。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笑纹没变:“少爷别多想。老祖疼少爷,天大的事,有老祖兜着。” 陈既白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真话,钟老头的嘴,比他这条命还紧。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头林子里起了雾,白蒙蒙的,把道拦腰截断了。 车把式勒了勒缰绳,放慢了车速,嘴里嘟囔:“这雾,起得真早。” 陈既白摸着怀里那块木牌,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雾把道遮了,车走得慢,岔路藏在雾里,一条一条,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钟老头在他身侧坐着,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这双手,十五年来没握过剑,指节上没茧,掌心里干净,是一双废柴的手。可他知道,再过些日子,这双手要么握剑,要么没命。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一路,走到哪一截,能让他娘俩都活着拐下去。 雾越来越浓。车子像是钻进了棉花里,外头什么都瞧不见了。 车把式把车速放到最慢,嘴里嘀咕着这鬼天气。道边偶尔有树影从雾里扑过来,又扑过去,一声不响。陈既白把木牌按在胸口,隔着衣裳,能觉着它硌着心口的那点凉意。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车轱辘声还慢。 钟老头在雾里睁开眼,慢悠悠地说:“少爷,前头过了这片林子,就离剑冢不远了。” 陈既白嗯了一声,把木牌按得更紧了些,手指一下,一下,敲得越来越慢,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剩一件事:这条道,走到哪一截,能让他娘俩都活着拐下去。 第七章 雾路 第七章雾路 车在雾里走了小半个时辰。 雾越来越浓,浓到隔着几步就看不清道。车把式把车速放到最慢,缰绳攥在手里,嘴里不停嘀咕,一会儿骂天,一会儿骂路,一会儿又骂这鬼天气把人困在半道上。 陈既白坐在车斗里,靠着车帮,透过帘子缝往外看。外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还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一阵水声,哗啦,哗啦,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等他。 “那是河?”陈既白问。 “黑水河。”钟老头在身侧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过了河,再走一阵,就进山了。” 黑水河。陈既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跟怀里那张黄纸对了一遍。黄纸上画的路,正是过了黑水河进山。钟老头说的,跟图上画的,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条道,越走越顺,顺得像是有人早把路给他铺好了。 “钟爷,这雾这么大,车能过河吗?”陈既白随口问。 “能。”钟老头说,“这黑水河,旱季水浅,河床是石头底,车马趟过去就行。老祖早让人探过路了,少爷放心。” 老祖早让人探过路了。陈既白把这话记下,没再接话。 他靠着车帮,把前前后后的事儿,又捋了一遍。 老祖要他去剑冢,取那卷残经。残经是三十年前剑冢之变里丢的东西,全江湖都盯着。老祖却说他一个废脉少爷能开得了那门。这话听着荒唐,可老祖信,钟老头也信,连庄子上的人都信。 他们信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这身脉。 陈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十五年了,人人都说废。可老祖知道它不是废的,老祖还知道它能开门。这门一开,取出来的是残经还是别的什么,就只有老祖知道了。 他正想着,车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既白掀开帘子缝看了一眼。雾里,一匹马从后头追上来,马上坐着个青布短打的汉子,奔到近前,跟车把式说了句什么,又打马掉头,钻回雾里去了。 “那是谁?”陈既白问。 “送信的家丁。”钟老头说,“老祖不放心,让沿途的人传个信,看少爷到哪儿了。” 传个信。陈既白没再问,心里头却记下:这一路,不止他们一辆车,后头还有人跟着,隔一段就换人盯一眼。老祖这盘棋,下得细。 又走了一程,前头雾里隐隐约约显出个岔口。 一条道往北,一条道往东。往北的那条窄一些,路面坑洼,看得出是往山里去的,道上散着些碎石,被车辙碾得七零八落。往东的那条宽,平坦,道上印着深深的车辙印,还有马蹄印子,像常有车马往来,是条大路。 车把式勒住马,回头问:“钟爷,往哪边走?” “北边。”钟老头说,“老祖吩咐的。” 车把式应了一声,正要拨转马头,陈既白忽然开口:“钟爷,东边那条道,是去哪儿的?” “东边?”钟老头顺着看了一眼,“东边是回镇上的道,宽,好走。北边是进山的,窄,也就咱们走。少爷要是想家,往后有的是机会回镇上。今儿个,咱还是先赶路。” 他说得慢,笑得也和气,可陈既白听着,总觉得那句“往后有的是机会回”,像是把他回去的路,提前堵上了。 陈既白没再问,心里头却把那道岔口记了个瓷实。东边,宽道,车辙深,能回镇。北边,窄道,进山,是老祖给他铺的路。 马车拐上了北边那条窄道,颠簸起来。路两边的树影从雾里扑过来,又扑过去,看不清是什么树,只知道密,密得连天都看不见。车斗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碾过石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硌得人心慌。 过了一会儿,钟老头像是随口聊起:“少爷,你可知剑冢里头,埋着什么东西?” “不是埋着剑吗?”陈既白说,“听人说是片剑的坟地,成千上万把剑插在土里,剑尖朝下。” “剑是有的,”钟老头笑了笑,“可老祖说了,那剑冢里,埋着一样比剑更金贵的东西。一卷残经,据说是陈家祖上留下的。老祖这两年总念叨,说要是能取回来,陈家的根脉就算续上了,往后谁还敢瞧不起咱陈家。” 残经。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他在江湖上讨饭,听人说过,三十年前剑冢之变,一卷《剑冢残经》下落不明,多少人为了它找了一辈子,死了一辈子。有人说是被一个无名的剑客带走了,有人说早就毁在了那场大火里。到了钟老头嘴里,就成了“陈家祖上留下的”。 他低着头,装出好奇的样子:“什么残经?这么金贵?” “这老奴就说不清了。”钟老头摆摆手,“老祖只说,那卷经,跟少爷的脉有渊源。少爷是陈家的种,血脉里带着祖宗的气运,有些门,旁人打不开,少爷兴许能开。等进了剑冢,少爷自然就明白了。” 跟他的脉有渊源。陈既白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这身废脉,在老祖眼里,果然不只是废物。老祖要他去剑冢取残经,用的就是他这身“剑体”的门道。钟老头嘴上说得客气,可每一句,都把他往剑冢里头引。 “那要是取不着呢?”陈既白问。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笑纹没变:“少爷别多想。老祖疼少爷,天大的事,有老祖兜着。少爷只管安心进山,后头的事,老祖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陈既白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他知道,钟老头的嘴,比河里的石头还硬,再问也问不出别的。可那三个字,他记下了。 又走了一阵,陈既白忽然说:“钟爷,我憋得慌,想下车方便方便。”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笑纹没动:“行,这路边也没个人家,少爷就在这树后头方便,老奴等着。” 马车停了。 陈既白跳下车,往路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一看,车把式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正蹲在车边,叼着一根草茎,没看他,可那身子朝向,正对着他这边,两只手垂在膝盖上,随时能站起来。 陈既白心里一凛,脚下却不停,又往林子边走了两步。 雾大,几步外就影影绰绰的。他一边走,一边拿眼睛扫四周。前头雾里,隐约立着几个黑黢黢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像人,又像树。 他脚步一慢,正想再往前探探,身后就传来钟老头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少爷,别走远了。雾大,迷了路,可就找不着车了。” 陈既白脚步顿住。 他没回头,站在原地,后背对着那条道,心里头却转得飞快。钟老头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个“别走远”,就像是拿根绳子,在他脚脖子上绕了一圈。他要是真往林子里钻,钟老头跟车把式,一前一后,正好把他堵个正着。 他停了片刻,到底还是收回脚,慢悠悠地走回车边。 “这雾太大了,看哪儿都一个样。”陈既白笑了笑,“行了,上车吧。” 钟老头也笑:“少爷说的是。这山里,雾就是这脾气,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陈既白重新上了车,靠着车帮,闭着眼装困。他面上懒洋洋的,心里头却把那几步路,又走了一遍。 车把式盯着他。钟老头不让他走远。这条路,越走越窄,前头还有接应的人影。老祖这条道,铺得密不透风,就等着他往剑冢里钻。 他要是真老老实实进了剑冢,那才叫自己跳进井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雾路(第2/2页) 马车又颠了一阵,陈既白闭着眼,手指头无意识地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木牌。木牌的边角被他摩挲得温了,上头的刻纹,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是他爹留的,是老祖眼馋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翻身的指望。 他顺着刻纹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忽然,那根堵死的筋脉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轻的、麻痒的劲,从那根筋脉深处窜上来,顺着手臂爬到指尖。陈既白的手指猛地一麻,差点握不住木牌。 他赶紧睁开眼,把木牌握紧,又慢慢松开。 那股麻劲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再感觉的时候,已经没了影。 陈既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半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那扇锈门又开了一条缝,还是他昨夜逼气逼出来的余劲。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这双手,好像真的能抓住一点从前抓不住的东西了。 他不敢再试,怕动静太大,惊动了车里的钟老头。他把木牌重新贴身放好,又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靠着车帮,半阖着眼。 马车又走了一程,雾渐渐薄了。 先是能看清道两边的树,接着能看清远处的山影,再然后,前头豁然开朗。 两座山夹着一道窄谷,谷口立着几间黑瓦房,房顶冒着炊烟,看着像个小庄子。庄子外头,还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汉子,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鞭子,见他们的车近了,才慢腾腾地站起来,朝这边张望。 车把式松了口气,回头说:“钟爷,到了。” 钟老头睁开眼,看了一眼外头,脸上的笑纹舒展开:“到了好。老祖说了,让少爷在这儿歇一晚,养养精神,明日再进山。” 陈既白坐直身子,看着前头那座小庄子,心里头没有半点松快。 他一路走,一路记,把那条道、那道岔口、那个接应的人影,一样一样,在脑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老祖铺了这么长一条路,花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把他安安稳稳地送进剑冢。 可他要是真进了剑冢,他娘呢?他娘还在主院里,被老祖扣着。他要是顺顺当当替老祖取了残经,老祖会不会放了他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事,他上辈子干够了。 马车在庄子外头停下。庄子里的汉子迎上来,跟钟老头打了个招呼,又打量了陈既白两眼,咧开嘴笑:“这就是三少爷?老祖念叨好几回了,说是个有出息的。快请进,屋里头都收拾好了。” 陈既白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腿有点发软。 他跟着那汉子进了庄子。庄子不大,前后两进,跟他住过的那座荷花塘庄子差不多的格局,只是更旧些。院子里晾着些柴火,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里庄子。 可陈既白一进院门,就觉出不对了。 院子里,人太多。 一个歇脚的山里庄子,院里不该有这么些人。厨房门口蹲着两个洗菜的婆子,檐下坐着个补衣裳的丫头,门房那儿还站着两个汉子,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眼睛一个个落在陈既白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陈既白把这些看在眼里,脸上却挂着笑,跟着那汉子往里走。 “三少爷,您住这屋。”汉子推开一间屋门,“被褥都是新换的,您看看合不合意。”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盏油灯,窗子开在后头,正对着后院。 陈既白进屋看了看,点点头:“挺好。” “那您先歇着,饭好了我给您端来。”汉子说完,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陈既白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后院不大,墙不高,墙根堆着几捆柴,墙外头是一片坡地,再远些,就是黑黢黢的山。他拿眼睛量了量那堵墙,又量了量墙外的坡地,心里头那点念想,活泛起来。 可他没急着动。 他知道,院子里那些人,不是白站在那儿的。 陈既白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窗边,看了半天,才坐下。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那个汉子端着饭进来了,一碗米饭,一碟子咸肉,一碟子炒青菜,还有一碗热汤。 “三少爷,慢用。”汉子把饭搁桌上,又叮嘱一句,“这山里夜凉,您吃完早些歇着。夜里头别出去,黑,摔了可不好。” 陈既白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咸肉切得厚,炒得香,是正经的腊肉。菜也新鲜,是山上新摘的。老祖这一路,吃食上没亏待过他。越是没亏待,他心里头越清楚,这是拿绳子拴着喂。 吃完饭,汉子收了碗,又嘱咐了几句,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山风,呜呜地响。 陈既白坐在桌边,盯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两下,又稳下来。他看了半天,才把灯吹灭。 天很快黑下来。 庄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陈既白坐在屋里,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等。 等院子彻底静下来。 他等着等着,忽然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两声咳嗽。 是钟老头的声。 陈既白心里一紧。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墙边,贴着耳朵听。 隔壁屋里,钟老头正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逮住几个字:“三少爷”“明日”“进山”“老祖交代”“看紧”。 看紧。 又是这两个字。 陈既白贴在墙边,一动不动,等隔壁没了声,才慢慢退回去,坐回床上。 他坐在黑暗里,把今天这一路的见闻,又过了一遍。 沿途有人盯梢。岔口有人守着。庄子里养着一院子闲人。钟老头住他隔壁,连夜里都不忘交代人“看紧”。 老祖这张网,从陈家一直撒到剑冢门口,一层一层,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要是进了剑冢,就是钻进网兜最底下的那条鱼,再想翻身,难了。 陈既白摸着怀里那块木牌,手指顺着刻纹,慢慢地,走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这会儿,该在主院里睡了。不知道她夜里睡不睡得踏实,会不会又偷偷抹眼泪。他走的时候,没敢跟娘说实话,只说老祖安排他去办点事,过些日子就回来。娘信了,给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干粮,说路上饿了吃。 他娘这辈子,替他操了太多心。他要是真死在这条道上,他娘后半辈子,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陈既白把木牌攥紧,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山。 剑冢就在山里,离他不远。老祖要他去,他偏不去。他得趁着今夜,从这张网里钻出去,先把自己这条命,从他娘跟前保住。 陈既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闭上眼。 他得睡一会儿。后半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窗外,山影黑黢黢的,一声不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草木的凉气,吹得人后脖颈子发紧。 陈既白把木牌压在胸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得活着出去。他娘还在主院里等着他回去。今夜,他得先把自己,从这张网里摘出去。 第八章 网眼 第八章网眼 后半夜的庄子,比白日里安静得多。前院的狗趴在窝里,偶尔哼一声,又没了声。陈既白躺在床上,数着窗外的梆子声。 隔壁钟老头的鼾声,隔着一道墙,断断续续传过来。陈既白听了半宿,没动。 他在等一个点。 白天他数过,这庄子前后两进,前院住人,后院堆柴、住杂役,夜里没几盏灯。他这屋在后院西头,窗对着后院墙,墙不高,墙根码着一垛柴。墙外是坡地,下了坡就是林子。 他轻轻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木牌,攥在手心,又塞回怀里。 外头的动静他听了一夜:前院的狗叫过两回,都是虚惊;灶房那边的婆子起夜,灯亮了一小会儿,又灭了。后半夜,连风都歇了。 陈既白这才慢慢坐起来。 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凉得脚心发紧。他先把白天脱在床边的外衫摸过来,拢在怀里,又弯腰把鞋提上,没系紧,怕走路响。 他走到后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后院黑着。月亮让云遮了半边,只漏下一点光,照出墙根那垛柴的影子。墙头长着草,在风里微微地晃。 陈既白把窗推开大半,先探出半个身子,朝墙根那垛柴看了看。这庄子是新收拾的,后院墙矮,他站在屋里,都够看着墙头。 他翻出窗,脚落在墙根下的泥地上,声音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后院没人。 他贴着墙根摸到柴垛边上,伸手一探,柴是干的,码得瓷实。他踩着一根粗柴,手搭上墙头,试了试劲儿,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墙头不高,他趴在上头,先没动,朝墙外看。 墙外是坡地,草长得半人多高,往下溜一段,就是黑黢黢的林子。坡地上没有人影,也听不见动静。陈既白心里松了半口气,正要往下跳,忽然瞥见坡地下头,离林子边上不远,有几点亮光。 他赶紧趴低。 那几点亮光在动,慢慢挪,是灯笼。三个人,提着灯笼,从林子边上往庄子这边走,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朝坡地上头看。 陈既白趴在墙头上,后脊梁一层冷汗。 庄子外头,还拴着人。 钟老头说看紧,看的不是庄子里,是庄子外头。老祖这条网,围了两层。他就算翻出这道墙,坡地下头还有一道。 那三个提灯笼的走到坡地中间,停下来,其中一个蹲下,点了袋烟。火光明灭,照出他的脸,是白天在门房见着的那个汉子。 汉子抽了两口烟,朝上头啐了一口,说:“这破庄子,鸡不生蛋,非得让爷们儿在这蹲着。里头那小子能跑哪儿去?一个废柴。” 另一个说:“老祖的吩咐,你听着就是了。跑不跑是他的事,咱们守住了这面坡,他插翅也飞不出山。” “就他?废脉的玩意儿,夜里翻个墙都费劲。” 三个汉子笑了两声。 陈既白趴在墙头,一动不动。他等他们笑完了,又等他们抽完了烟,提着灯笼折回去,走回林子边上,这才慢慢收回手,翻回墙里。 他回到自己屋,把窗合上,坐回床上。 后脊梁的汗已经凉了,贴着衣裳,又冷又粘。他攥着木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外头那层网,他翻不过去。硬闯,惊动的不光是这三个人,还有钟老头,还有庄子里的闲人。他一个人,赤手空拳,跑不出这山。 可他也钻不回去了。老祖让他进剑冢,是拿他这条命去填一个不知道什么用的坑。他娘还在主院里,等着他回去。 陈既白靠在墙上,把白天看见的东西,又一样一样翻出来。 前院的门房,白天坐着一个汉子,就是夜里蹲坡地上那个。门房后头拴着车,青布小车,是送他们来那辆。车把式是个黑瘦汉子,白天赶车进院,把车卸了,喂了牲口。 还有一件事,陈既白记着。 白日里他站在院里透气的时候,瞧见门房那汉子赶着车出去过一回,回来时车斗里拉着菜,几捆青菜、半扇肉,还有两坛酒。婆子迎出来接,汉子说,山底下那个镇子,逢单日有集,采买得趁早,晚了赶不上趟。 逢单日。 陈既白心里头算了一下。今日是双日。明日,正好逢单。 老祖这条网,围得再密,庄子要吃要喝,就得有人进有人出。那辆青布小车,是网眼上唯一的活口。 陈既白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觉得能成,又觉得心惊。 他又想起庄子里的那些人。白天他进院的时候,厨房那婆子正剁菜,看见他,手里刀没停,眼睛却抬起来,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补衣裳那个丫头,坐在廊下,针走得飞快,可他一过,那丫头的眼珠就跟着他转。门房汉子更不用说了,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头进了圈的牲口。 这庄子里头,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他们都是老祖撒在这儿的眼。 陈既白靠在墙上,想,他一个人,连只蚂蚁都瞒不过去,怎么从这么些眼睛里溜出去? 可要是连试都不试,他就真成了砧板上那条鱼了。 他没再睡,在黑暗里坐着,等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庄子里有了动静。先是一声鸡叫,然后是婆子在灶房生火的响动,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陈既白把被子拢了拢,堆成人形,拱在床里,又从床尾摸出白天收好的那件灰布外衫,套在身子上。他把木牌贴肉揣好,又把那半块干粮塞进怀里,这才光着脚,走到后窗前。 天光淡,院子里还灰着。他这回没有翻墙,而是顺着墙角,绕到前院去。 前院的门房开着半扇门。青布小车卸了牲口,停在院里,车斗朝东。车把式蹲在门口,捧着碗粥,呼噜呼噜喝。 陈既白贴着墙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绕到车斗后头,车斗里空着,铺着一层干草,靠里还搁着两条麻袋。 他看了看门房,汉子正低头喝粥,没往这边看。 陈既白矮身钻进车斗,把两条麻袋扯开一条,盖在自己身上,又拖过干草,胡乱堆了堆,把自己埋进去。 车斗里一股牲口味,混着干草香,呛得人想打喷嚏。他捂住口鼻,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头那汉子喝完粥,把碗往地上一搁,打了个饱嗝,起身去套牲口。牲口槽子里的草料没吃完,汉子又添了把料,拍了拍马背。 陈既白趴在干草底下,听着外头的动静,一动不敢动。 车门那边,有人说话。是钟老头的声音。 “王兄弟,今儿个下山,路上仔细着点,给老祖捎的话可别忘了。” 那车把式应了一声:“钟爷放心,集上买了东西,我就顺道把信递了。” “嗯。回来早点儿,少爷还等着进山。” “知道了。” 陈既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趴在车斗里,干草压着后背,麻袋上落着潮气,一动不动。车把式就在车头那边,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收着。 牲口打了个响鼻,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车把式翻身上了车辕,手里的鞭子一甩,青布小车吱呀吱呀,出了庄子大门。 车辕晃悠着,压过庄子门口那道石坎,车身一震。陈既白在车斗里跟着颠了一下,麻袋滑了滑,他赶紧伸手按住,又不动了。 出了门,车就顺着山路往下走。 山路不平,青布小车走得慢,轮子碾着石子,咕噜咕噜响。风从车斗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吹得麻袋角一掀一掀的。 陈既白隔着麻袋缝,往外看。 庄子越来越远,灰扑扑的院墙缩成一个点。门口那汉子还站着,背着手,朝这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陈既白慢慢吐出一口气,攥着木牌的手,这才松了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网眼(第2/2页) 他没敢松气太久。车还在往下走,他不知道车把式说的顺道递信,是往哪儿递。要是半道上有人拦车查,他这点伪装,一掀就露。 他缩在车斗里,连翻身的念头都压下去了。 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渐渐平了,轮子声从咕噜变成了轻快的轱辘。山外头的光,亮堂堂地照进车斗,麻袋底下的干草都晒出了热乎气。 陈既白听外头的声音,没有别的人声,只有风声、车轮声,和车把式偶尔哼的小调。 他这才敢把麻袋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车走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矮矮的田埂,田里的稻子快熟了,黄澄澄的。前头不远,能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青瓦灰墙,炊烟袅袅。 他忽然想起他娘来。 他在陈家那几年,他娘也常站在门口,朝着他回来的那条路上看。他下学晚,他娘就立在门楼底下,手里搓着衣裳,搓着搓着,抬头看一眼道儿。有一回他贪玩回来迟了,他娘也没骂他,只把一碗还温着的饭端出来,说,趁热吃。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他娘啰嗦。 现在他懂了,他娘那碗饭,是怕他在外头受了气,回家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他这一走,他娘还不知要站在门口,朝那条道上望多少回。 陈既白攥着木牌,没再往下想。 集还没散。镇口摆着几溜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人挤人,热闹得很。 陈既白看着那个镇子,心里头盘算着。 车要进镇,车把式要去采买,还要顺道递信。他得趁着车停下的空当,从车斗里溜出去,混进人群里,让车把式回头找不着人。 可他要是就这么溜了,车把式一回头发现人没了,一嚷嚷,庄子里立刻就知道了。老祖的眼线,怕不只这一路。 陈既白趴在车斗里,盯着越来越近的镇口,手心里的汗,把木牌都浸得发滑。 车快到镇口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 车把式勒住牲口,从车辕上跳下来,回头朝车斗里看了一眼。 陈既白心一紧,赶紧把麻袋盖回脸上,缩成一团。 车把式没掀麻袋,只在车斗边上拍了拍,说:“小子,甭藏了。钟爷让我看着你,你当我不知道你钻车斗里了?” 陈既白躺在干草底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车把式又拍了两下麻袋,声音不高不低,像唠家常:“钟爷说了,你爱钻哪儿钻哪儿,只要人还在车上,到了地方,别惹事就行。你娘还在主院呢,你跑,她能跑吗?” 陈既白没动,也没吭声。 车把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话,哼了一声,回身又上了车辕,鞭子一甩,车又走起来。 “我劝你老实待着。老祖要你去剑冢,那是抬举你。真跑出去,满山都是老祖的人,你一个废柴,能跑多远?到时候不光你遭罪,你娘也跟着遭罪。” 车把式絮絮叨叨,说得像是真心替他着想。陈既白躺在干草底下,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没有掀麻袋,也没有回话。 车进了镇子,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头停下来。车把式跳下车,跟摊主招呼着,挑菜、过秤、装车,忙活起来。 车斗后头,人声嘈杂,卖糖葫芦的、讨价还价的,来来往往。 陈既白躺在车斗里,透过麻袋缝,看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脚。 他有一瞬间想掀开麻袋,跳下车,钻进人群里,一眨眼就没了影。 可他娘还在主院里。 他跑了,车把式一回庄子,老祖就知道他跑了,他娘怎么办? 陈既白把木牌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他终究没动。 车把式采买完,又把车赶出镇子,往山上走。陈既白躺在车斗里,一路没吭声,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他得跑,但他不能这么跑。 他得让他娘先脱了身,再跑。 可怎么才能让他娘脱身? 这个问题,陈既白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头绪来。车又回了庄子,停在前院。车把式跳下车,拍了拍车斗,说:“到了。出来吧。” 陈既白掀开麻袋,从车斗里爬出来,身上沾着干草,灰扑扑的。 院子里,钟老头正站在廊下,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少爷这一宿,睡得可好?” 陈既白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垂着眼,说:“还行。” 钟老头点点头,说:“那就好。老祖那边催得急,今儿个歇一天,明儿个一早,就进山。” 陈既白嗯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他走得慢,步子稳稳的。钟老头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少爷。” 陈既白站住了,没回头。 钟老头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不紧不慢的:“主院那边,老太太让捎了句话,说是让你安心办差,家里头有老祖照应,不必挂念。” 陈既白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娘被老祖接去主院静养,这话,老祖派来的人说过一遍。钟老头又说了一遍。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他娘在老祖手里,他得听话。 陈既白没转身,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抬脚要走,钟老头又在后头补了一句:“少爷身子弱,夜里凉,别总开窗。山里风大,吹着了不好。” 陈既白脚步顿了一下。 钟老头这话,说得像是随口一劝。可陈既白知道,他昨夜里翻墙、爬柴垛、趴墙头那几回,钟老头未必全都不知道。 他应了一声,往后院走,步子还是稳的,心里头却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知道,他娘在等的那碗热饭,他得先把她接出主院,才端得回去。 回到屋里,他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愣愣地看着窗外那堵矮墙。 他逃了一夜,又回来了。 这一趟,他不是没本事逃。坡地下头那三个人,他要是豁出去,未必闯不过去。车斗里他要是跳下去,混进镇子里,也未必不能藏。 可他娘还拴在主院。 老祖这盘棋,看得死死的。他逃,娘遭罪。他不逃,进剑冢,命填进去,娘照样没指望。 两条路,堵得死死的。 陈既白摸出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剑冢。他爹留下的,他爹当年,是不是也遇着过这样的死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爹把这块牌子留给他,不是让他认命的。 陈既白把木牌收好,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 明儿个进山。 他得在进山之前,想出一个既能保住他娘、又能让自己脱身的法子来。 窗外的山影,还是黑黢黢的,一声不响。陈既白躺在黑暗里,攥着木牌,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块木牌的边。 他忽然觉得,那股麻痒的劲儿,又来了。 比前两回,来得更清楚些。像一条被堵死的河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着河底。 陈既白猛地睁开眼,把手腕凑到眼前。 黑灯瞎火的,他什么也看不清。可那股麻痒,顺着小臂,一直蹿到肩膀,又沉了下去。 陈既白慢慢放下手腕,在黑暗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他爹说的那句话,剑冢里,埋着陈家祖上留下的东西。 老祖要他去取,说是跟他的脉有渊源。 陈既白不信老祖。可他信这块木牌。 明儿个进山,他偏要去看看,那座剑冢里头,埋的到底是什么。 第九章 剑冢 第九章剑冢 天没亮透,陈既白就醒了。 他其实一整夜没怎么睡实,后半夜那阵麻痒退下去之后,他躺了一会儿,天边就泛了青。他坐起来,把木牌贴着胸口系好,又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干粮,还是硬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张黄纸。那是他爹留下来的故道图,画着进山的路线,鹰嘴崖、黑水河,往山里三十里。他昨夜把那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已经记在心里了。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灶房的烟囱冒出青烟,婆子起得早,锅碗碰得叮当响。 陈既白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咔吧响了两声。 他忽然想起他娘。这会儿他娘该起了,在主院里,说不定正坐在窗边,发一会儿呆,才想起去洗漱。他走的时候,没敢跟娘说实话,只说是老祖安排他去办点事。娘信了,给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干粮。 那包干粮,他贴身带了一块,剩下的留在庄子里了。 钟老头从东边屋里出来,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小包袱,看见他,脸上堆起笑:“少爷起得早。” “醒了就起了。” “那咱们就动身。早饭路上吃,进山的路,早走凉快。” 陈既白应了一声,跟着他往院门口走。 庄子门口停着两匹马,一匹栗色,一匹青灰。车把式换了身短打扮,正往马背上挂水囊和干粮袋。坡地下头,昨夜里那三个守夜的汉子也换了衣裳,背着刀,站在路边,看见他们出来,齐齐朝钟老头拱了拱手。 陈既白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他翻身上了那匹青灰马。马性子温顺,他夹了一下腿,马就慢吞吞地往前走。钟老头骑上栗色那匹,跟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头。 三个汉子缀在后头,不远不近,正好堵着他的退路。 陈既白在心里头把这条线又过了一遍,脸上不露,只管催马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把这条山道记下来。哪里有个岔口,哪段路窄得只容一匹马,哪块石头底下能藏人,他都一一记在脑子里。他娘还在主院,他就算今天能跑,也得先想清楚,往哪儿跑,怎么跑。 山路窄,两边都是密林子,树叶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些碎金似的光斑。空气里一股潮湿的草木味,混着不知名的花香,甜丝丝的,又有点闷。 马走了一程,山路越来越陡,石头也越来越多,马蹄踏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响。陈既白听见后头那三个汉子的脚步声,也踩得密密实实的。 又拐过一道弯,前头的人忽然勒马停了。 陈既白抬头一看,路当中有块大石,横在道上,马过不去。三个汉子先下了马,绕到前头去搬石头。钟老头骑在马上没动,只回头看了陈既白一眼,笑了笑。 陈既白也勒住马,看着那三个汉子吭哧吭哧地搬石头,心里头却一动。 他记下了这个地方。这是进山以来,第一处要下马才能过的地方。 石头搬开,队伍接着走。日头慢慢升起来,林子里热了些,蝉声一阵一阵,聒噪得厉害。 钟老头骑在马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跟他说话。 “少爷在庄子上住了这两日,还习惯?” “还行。” “山上不比家里,吃食粗糙些。等进了剑冢,取了老祖要的东西,回了陈家,少爷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就是。” 陈既白没接话。 他忽然想起他爹来。他爹活着的时候,话少,可有一回喝多了酒,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说陈家的根,埋在剑里头。 他那时候小,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是醉话。 现在他骑在马上,听着钟老头说剑冢、说祖上、说血脉,忽然觉得,他爹当年那句话,好像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东西。 钟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剑冢啊,说是冢,其实是个山洞。陈家祖上一位前辈,年轻时候在江湖上闯荡,得了件了不得的东西,带回来藏在这山里,怕人惦记,就修了这么个冢镇着。老祖一直想取,可惜那东西认主,旁人碰不得,非得陈家血脉才打得开。”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侧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陈既白:“少爷是陈家的种,血脉正,这事儿,非少爷莫属。” 陈既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吭声。 什么叫非他莫属,说白了,就是他这条命,正好是那把钥匙。 又走了一程,林子渐渐稀了,露出大片的石壁。石壁青灰,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像一面竖起来的大刀。石壁底下,有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前头砌着半圈石台,石台上落满枯叶。 陈既白勒住马,朝那个洞口看去。 洞口不高,也就一人来高,得弯腰才能进去。洞口两侧,各插着一根铁桩,铁桩上拴着铁链,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锈迹斑斑。 他忽然想起《剑谱》里画的那柄剑,缠着铁链,黑黢黢的。 钟老头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汉子,却见陈既白还在马上坐着,朝洞口看,便笑道:“少爷看什么呢?一扇破门罢了。” “这门上锁了没有?” “没锁。里头的东西认主,锁不锁都一样,外人进去了,也带不走。” 陈既白嗯了一声,这才下了马。他脚踩在石台上,石台冰凉,踩上去有点潮。他弯腰,在那两根铁桩边上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地上的铁链。 铁链锈得厉害,一拨,锈渣簌簌往下掉。 陈既白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朝洞口走了两步。 洞口前头,三个汉子已经把马牵到一边去了,各自散开,一个解水囊喂马,两个站在石台边沿,背着手,像是两棵栽进地里的树。 洞口跟前,就剩他和钟老头两个人。 钟老头从包袱里摸出一盏灯,擦着火折子点了,昏黄的灯火在洞口的风里晃了晃,没灭。他把灯递过来:“少爷,老祖交代了,进去之后,把冢里头那件东西取出来,交给老夫带回去。只要东西到手,你娘在主院,自然好吃好喝,没人难为她。” 陈既白接过灯,低头看着那簇火苗,没动。 灯是铜的,壶身擦得锃亮,里头油满满的。钟老头连灯都提前备好了,这趟差事,老祖是算准了,就差他这一把钥匙。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盏灯沉甸甸的。 “要是我取不着呢?” 钟老头笑了一声:“少爷说笑了。老祖料定了你能取着,才让你来。你要是取不着,”他顿了顿,声音慢下来,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那老太太在主院,怕是就得替少爷多操些心了。” 陈既白握着灯的手,紧了紧。 他抬头看了钟老头一眼。钟老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像刀背上的反光。 陈既白把目光收回来,没再看他,弯腰,钻进了洞口。 进洞之前,他心里头最后过了一遍那件事。 他爹留下的故道图上,画着这条进山的路。图上标着,剑冢就在山里三十里处。他爹把图留给他,又把木牌留给他,却没有告诉他剑冢里到底有什么。 钟老头说,冢里头埋着陈家祖上的东西。可陈既白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娘还在主院。他进得去,还得出得来。 洞口往里,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黑,灯照出去,只能看清跟前几步远。脚下是石板,磨得光滑,像是走过很多人。两壁也是石头,潮乎乎的,用手一摸,一手湿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剑冢(第2/2页) 陈既白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下很稳。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记着,进来几步,拐没拐弯。 走了十来步,甬道往右拐了一下。他贴着右手边的石壁,拿手指头在壁上划了一道,记下这个弯。又走十来步,前头落下一挂水,从壁顶滴下来,打在石板上,嗒、嗒地响。他绕过那挂水,鞋底沾了水,在石板上留下两个湿脚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脚印印在黑黢黢的地上,白惨惨的。他顿了一下,没去擦,转身接着走。 甬道走了约莫几十步,忽然开阔起来。 灯影一荡,陈既白站住了。 眼前是一个石室,方圆不小,四壁光秃秃的。石室正中,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积了厚厚的灰,看不清写的什么。石碑后头,还有一扇石门,门缝里塞着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陈既白走到石碑前,伸手抹了把灰,露出底下的字。 字不多,笔迹苍劲,像是用剑刻的。他凑近了看,认出几个字来:非陈氏血脉,不得入内。 陈既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老祖为什么非得让他来。 他爹是陈家的,他也是陈家的。可老祖自己也是陈家的,为什么进不去? 要么是老祖血脉不纯,要么是它认的血另有门道,跟陈家不搭边。 他想起他娘来。他娘是外面嫁进来的,不是陈家人。他这条命,一半是陈家的血,一半是他娘的血。要是那东西只认陈家的血,那它认的,到底是哪一半? 陈既白想不通,可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去看那扇石门。 石门上头,也有字。这一回,刻的是一行小字,刻得浅,被黄泥糊了一半。他踮起脚,凑到门缝边,就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剑冢之中,埋吾一生所悟。后人若得,持此剑,斩断心中锁。 陈既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斩断心中锁。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那块木牌,木牌底下,是那条堵死的废脉。 他不知道这五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可那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那条废脉。陈家上下都说他脉是堵死的,练不了武,是个废物。老祖那一探,也说他是废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小时候身体好好的,脉也是通的,是后来才慢慢堵上的。他记得清楚,是有一年忽然就废了。 那一年,他爹刚死。 陈既白站在石门前,忽然觉得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冷气,正顺着他的脚脖子,往上爬。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可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压不住地往外冒,说,有的,有关系的。 他爹死那年,他的脉就废了。他爹留给他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剑冢。他爹又说过,陈家的根,埋在剑里头。 这些东西,像是一根线,把从前那些他想不通的事,一串串地,串了起来。 陈既白在石门前站了很久。 灯里的油烧得嗤嗤响,火苗矮了一截。他回过神来,伸手,去推那扇石门。 石门沉,他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推出一条缝。缝里涌出一股冷气,带着铁锈的腥味,扑了他一脸。 陈既白侧着身,从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石门里头,是另一间更大的石室。 这一回,陈既白彻底愣住了。 石室四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插满了剑。有的剑还带着鞘,有的只剩半截剑身,锈得看不出模样。剑与剑之间,拴着铁链,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把整个石室织成一张网。 他举着灯,照向离他最近的那几柄剑。 靠门口那柄,插在石壁的裂缝里,剑身短,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还翘着一根铁刺。旁边一柄,带着鞘,鞘上积着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 再往里,剑越来越多,有的插得深,只露一个柄,有的斜斜地插着,剑尖朝下,像是从高处落下来,扎进石头里的。 陈既白看着这些剑,心里头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剑,有的旧,有的锈,有的已经看不出是剑了。它们像是被人一把一把,随手丢进这间石室里,丢了几十年,落了一层又一层灰。 他忽然想到,这些剑,是不是都是他爹说的那个根? 陈既白没敢深想,举着灯,朝石室正中看去。 石室正中,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那剑没有鞘,剑身漆黑,黑得发亮,像一块烧过的铁。剑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朽了,灰扑扑的,一碰就要碎。 剑身上,也拴着铁链。铁链从剑身上垂下来,一环扣一环,一直拖到石台底下,埋在土里。 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那柄剑,忘了呼吸。 他胸口的木牌,忽然烫了一下。 那一下说不清是烫还是别的,只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木牌底下,隔着衣裳,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撞得不重,可陈既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低头,伸手,隔着衣裳按住木牌。 木牌还是凉的。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既白抬起头,又朝那柄剑看去。 剑身上的铁链,在灯火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柄剑安静地插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像睡了很久。 他低头,又看了看脚下的地。 石室的地上,积着一层灰。可那灰上,没有脚印。他进来的时候,是从门缝里侧着身挤进来的,脚踩在门口那片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再往里头,石台周围那一圈,灰是完整的,厚厚的一层,没有人踩过。 这间石室,除了他,恐怕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陈既白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他举着灯,慢慢朝那柄剑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的木牌就跟着震一下,一下比一下清楚。那股麻痒的劲儿,也从手腕上又冒了出来,顺着小臂,一路蹿到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层一层地,想往外面挣。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钟老头的话。钟老头说,冢里头那件东西认主,非得陈家血脉才打得开。老祖让他来,就是要他当那把钥匙。 可他要是真把剑拔出来,交给了钟老头,那他娘呢?他娘还在主院,老祖拿到东西,还会不会留他娘的命? 陈既白在石室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往前走。 他走到石台前,停下来。 他伸手,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 剑柄冰凉,粗粝,像握着一截冻硬的木头。他一握上去,那股麻痒的劲儿,忽然像找到了出口,顺着他的手臂,猛地朝剑身上涌去。 陈既白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没有松手。 他感觉那柄剑在发抖。抖得厉害的,是那根铁链,一环一环地,从他手心里,传遍整个石室。四壁那些插着的剑,也跟着轻轻地震,像是活过来似的。 陈既白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黑。 黑里头,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旧,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回来了?” 陈既白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第十章 旧声 第十章旧声 那声音落下去,石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陈既白攥着剑柄,指节绷得发白,后脑勺麻成一片。他等了半晌,没听见第二声,可那股麻痒的劲儿还在他胳膊里乱窜,顺着掌心往剑上渗。 剑柄在他手里,凉得不像块铁,像从地底刨出来的骨头,一层一层往外渗寒气。他攥着不敢松,指腹贴着锈迹,能觉出锈面底下有一点细的动静,像条埋在土里的根,顺着他的皮肉往胳膊里探。 那麻痒的劲儿顺着胳膊往心口爬,爬到一半停住了,一下一下地拱,像里头有扇门,有人隔着门缝往外看他。 他喉咙发干,张了张嘴,问出一句哑得不像自己的话:“谁?” 没人答他。黑里只剩他自己喘气的声音,又粗又急。 他定了定神,把刚才那两个字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回来了?”这三个字不像盘问,也不像见外,倒像是屋里等了一辈子的人,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声音他不熟,可这话里的口气,熟。像他小时候,夏天傍晚从学堂回来,推开院门,他娘在灶房里,头也不抬地问一句:回来了?饭在锅里。 剑冢里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口气? 陈既白手心全是汗。他想松手,又怕一松,那声音就再没了。就这么攥着,直到那股麻劲儿自己退了,像退潮似的,一层层从他胳膊里撤出去。剑柄重新变回一截凉透的木头。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黑暗里那柄剑的轮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磨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顺着剑柄上盘着的铁链往下淌,渗进铁锈的缝里,转眼就看不见了。伤口烧得发烫。 他借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点微光,看见铁链有几环像是松动了,松松地垂下来,可也就松了那么一瞬,又缩回去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四壁那些插着的锈剑也早就不震了。整个石室安安静静,像一座埋了很多年的坟。 他数了数,四壁的剑有十几柄,长短不一,都插在石缝里,剑身朝下,像一群低头站着的人。有的锈得只剩个铁疙瘩,有的还能看出剑锋的形状,剑脊上落着厚厚的灰。它们不是摆着给人看的,像是守着什么,守着中间那柄黑剑,也守着石台。 陈既白不敢多看,总觉得那些剑的方向,都微微朝着他。 陈既白在原地站了许久。他想走,又舍不得。他在石室里慢慢走了一圈,低头看地,石台周围落着一层浮灰,干干净净,只有他刚踩进来的几个脚印。他蹲下去,拿手指在那层灰上抹了一道,指腹底下是冰凉的石面。多少年没人来过这儿了。可那句话,分明是在等一个人。 他靠着墙坐下来,揉了揉发麻的左胳膊。麻劲儿散了,可贴着骨头那一条,还在细细地跳,一跳一跳的,像埋着一根活的弦。他认得这感觉。他爹死那年的冬天,他发过一场烧,烧起来那天,外头正落着雪,他躺在炕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他娘守在他边上,一遍遍拿凉手巾敷他额头,手抖得厉害。他烧得迷糊,梦见自己掉进一条黑河,河底有什么东西拽他的脚踝,他拼命挣,挣到天亮。梦里就是这样一根弦在他胳膊里跳,一跳就是一夜。 后来烧退了,弦不跳了,他的脉也彻底堵死了。他娘说,是那场病把他身子拖垮了。他一直也这么信。 爹死的那几年,陈家一点一点冷下去。先是他们母子从主院搬进偏院,再是下人遣散了大半,最后连正屋都封了,说是老祖怕触景伤情。他那时小,不懂这些,只记得娘牵着他的手,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行李越来越少。后来他才知道,爹留下的那些铺子田产,早就归了族里。老祖说,替他爹照看着。照看到最后,就再没人提起。 他坐了一阵,忽然想起石门上的小字。那行字他进来时念过一遍,这会儿在黑暗里又浮出来:剑冢之中,埋吾一生所悟。后人若得,持此剑,斩断心中锁。 斩断心中锁。他心里那把锁是什么?他想,头一重,是“废柴”两个字。上辈子他听了二十年,听到连他自己都信了。退婚那日柳如烟当众说他废脉,他没争,他上辈子就是这么窝囊死的。这辈子他嘴上不认命,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人踩进泥里的废物,他拿什么跟老祖掰腕子,拿什么把他娘接出来,他连想都不敢往深处想。 可今夜这一握,他心里那扇门,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他不敢松,也不敢攥得太紧,怕门一开,看见里头那个不敢认的自己。 他在心里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斩断心中锁。他娘说过,他爹年轻的时候,最不信命。爹要是还活着,会跟他说什么?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道伤又疼起来。他想,刚才那一握,剑像是在认他,又像是没认成。更像是它在试他。看他这一把攥下去,是来取东西的,还是来还东西的。 他在石室里又待了很久。他想起他娘在主院后头月洞门那儿站着的模样,瘦了,鬓角白了,隔着那么远朝他摆手。他告诉自己,不能慌。慌也没用,他越是慌,老祖越拿捏得住他。 直到洞口那边透进来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估摸着时候不早了,再不走,钟老头该起疑。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那柄黑剑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铁链垂着,像一条睡着的蛇。他低声说了句“我还会来的”,转身往甬道走。 走到甬道口,他又停住,回头。黑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柄剑还睁着眼睛看他。 钟老头果然守在洞口外面不远,靠着块大石头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烟灰落了一襟。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站起来,先拿脚把地上的烟灰碾了碾,才笑呵呵的:“少爷,这一进去就是半天,摸着门道没有?” 陈既白摇头,装出一副泄气的样子:“黑咕隆咚的,石台我倒是摸着了,那剑也摸了摸,凉的,跟铁匠铺里挂的没两样。老祖不是说认主吗,我看它没认我。” 钟老头眯着眼打量他,笑纹里看不出深浅,慢悠悠应了句:“认主这事,急不得。老祖说了,血脉到了,它自然开。”他说着,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老祖还说了,这事不能走漏风声。冢里的东西是陈家的根,外人知道了,是要坏事的。” “坏什么事?”陈既白问。 钟老头笑了笑:“会怎么样,老祖自有安排。少爷只管听老祖的话,别的,少打听。”说着目光往下移,“少爷手怎么了?” 陈既白低头,这才看见指缝里沾了点暗红,刚才握剑磨破的,他拿袖子蹭了蹭:“碰墙上了。这破地方,黑得跟锅底似的。” 钟老头“哦”了一声,没再追,招呼他上车。 陈既白踩上车辕,回身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洞口。洞口像一张嘴,把白天他进去的那段时光,原样吐了回来。他坐进车里,车帘落下,外头的山一点点退后。钟老头甩了个响鞭,马车吱呀一声动了。山路颠,陈既白靠着车壁,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过大半,越觉得那柄剑,像是在等他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旧声(第2/2页) 回去的马车上,钟老头又絮絮叨叨说起老祖待他多好,说剑冢里头的东西是陈家的根,一代传一代,旁人碰都碰不得。陈既白靠在车壁上听着,忽然问:“我爹当年,也来过这儿?” 钟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来过来过。你爹年轻时可比你虎,一个人摸进去半天,出来的时候手上也都是血,跟你今天一个样。”他说完自己乐了,像是随口提了句闲话。 陈既白没接话,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个儿。他爹也握过那柄剑,也流过血。那他爹,听见那句“回来了”没有? 马车颠了一下,钟老头又补了一句:“你爹那会儿,老祖就说他是有大造化的人。可惜了。”他说完这句,像是自觉失言,闭上嘴,不再往下说。 陈既白把“可惜了”三个字嚼了又嚼。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外头是灰扑扑的山路,两边长着枯黄的草。他忽然觉得这路眼熟。他爹当年,是不是也坐着这样的车,走过这样的路,去握那柄剑?他爹握剑的时候,听见那句“回来了”了吗?他爹要是听见了,为什么后来再没去过? 马车又走了一阵,钟老头忽然说:“少爷,老祖待您,是真的上心。这年头,为一个晚辈舍得下这么大本钱的老爷,不多了。”他说这话时,半真半假,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陈既白的脸。陈既白被他看得后颈发凉,面上却只笑了笑:“那我可得替老祖,把这剑冢看好了。” 可惜什么?他爹年纪轻轻死了,死在一条没人知道的山路上,尸首运回来的时候,他娘哭得站不住。他那时候才八岁,记得最清的是他娘抱着他,一遍遍说“别怕,有娘在”。后来他才知道,他爹死的那年,他的脉就开始不对劲了。 回到庄上,天已经擦黑。阿禾端了饭来,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还卧了个蛋。她问他累不累,陈既白说累,扒了两口饭,又问:“我娘那边,有信儿没有?” 阿禾摇头:“主院那边还是老样子,老祖不让见。”她顿了顿,小声说,“前几日我远远瞧见夫人一眼,在主院后头的月洞门那儿站着,往咱们这头看呢。瘦了。”她把碗筷收拾了,又给他倒了盏温水,搁在炕沿上,做事轻手轻脚的。“夫人让奴婢好好照顾少爷。”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没敢再往下说。 陈既白没说话,把饭一口一口扒完,蛋夹了两筷子,剩下的又放回碟子里。阿禾问他是不是不合口,他说不是,夜里吃多了睡不着。 等阿禾走了,他关上门,翻出他爹留的那块木牌。木牌巴掌大,背面刻着“剑冢”两个字,是他爹的字,他认得。木牌是旧檀木的,边角磨得圆滑,不知被他爹摩挲过多少回,正面还刻着一柄小剑,剑锋朝上,像是要破开什么。他又把那张黄纸故道图摸出来,纸上画着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正是他白天走的那条路。图上的墨线已经发黄发淡,看得出画了好些年头。图的角落里,有几个写得极小的小字,他凑到月光底下认了半天,认出是“留与吾儿”四个字。他把木牌贴在胸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出发前那一夜。他娘把他叫到跟前,塞给他一个包袱,里头几块干粮,一件厚衣裳。他娘说,剑冢那地方冷,多穿点。他应了声好。他娘又说,别惦记娘,办你的事,老祖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别跟他硬顶。他娘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没停,给他叠衣裳,声音平平的,跟说别家的事似的。包袱里那双棉袜是新的,他娘说,山里路滑,你脚容易起泡,多垫一双。她又说,到了那儿,饭要吃饱。你爹当年就是饿着肚子赶路,落了胃病,后来总喊疼。 他当时应得含糊,只顾着低头看他娘的侧脸。他娘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灯底下亮得扎眼。他心里堵得慌,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时没敢多想。这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娘像是早就知道这趟有什么等着他。 他被扣在主院做人质,小半年了。他见过她一回,隔着主院的月洞门,远远的。他娘瘦了,鬓角白了,看见他,没喊他,只朝他摆了摆手,嘴型像是说,回去吧。他当时鼻子一酸,转身就走了,没敢回头。 他把木牌重新收好,吹了灯,躺下。屋里黑下来,他合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左手小臂那根弦又跳起来,一跳一跳的,像在应和什么。他翻了个身,正要逼自己睡,忽然听见院子里,很轻的一声响。 他一下子坐起来,贴着窗缝往外看。月色底下,偏院的矮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影。身形瘦,比钟老头年轻不少。那人正对着这边,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躲,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 陈既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敢动。那人影在墙头坐了片刻,忽然抬手,朝这边轻轻抛过来一个东西,落在窗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 那人影跳下墙,眨眼就没进了墙根的黑影里。 陈既白定了定神,摸黑捡起窗台上那个东西,是个纸团。他缩回床上,就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把纸团展开。纸是黄糙纸,像是随手从哪本旧册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墨是新墨,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味。那人抛纸团之前,在墙头坐了那么久,像是拿不准要不要递这个信,最后才下了决心。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他不认识,写得又快又草: “剑冢旧主,姓陈不假。你爹当年没死成,是被人换走了。想知道你爹在哪,明日酉时,后山鹰嘴崖。” 陈既白盯着那行字,指节攥得发白,纸团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娘说他爹死了。他爹死那年,他的脉才堵上的。木牌是他爹的,故道图是他爹的,剑冢里的剑是他爹也握过的。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爹没死成。 他爹要是没死,那当年运回来的那具尸首是谁?他娘知不知道?老祖知不知道?还有,这人为什么知道他要来剑冢,又为什么偏偏挑这时候来找他? 他把纸团展平,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明日酉时,后山鹰嘴崖。”这个地名,他爹的黄纸图上画着。黄纸图是他爹留下的,纸团是别人塞来的,两条线,偏偏在鹰嘴崖汇到一处。那人要告诉他爹的下落,选在他爹画过的地方,要么是知情人,要么就是冲着他爹留下的东西来的。 不管是哪种,明日酉时,他都得去一趟。 他又把黄纸图展开,借着月光一寸寸看。图上那条路,白天他走过一遍,过鹰嘴崖,沿黑水河,进山三十里。纸团上说的明日酉时,天还没全黑,够他走个来回。他盘算着,午后就得动身,晚了怕赶不上。他娘那头,他得瞒着。老祖那头,也得瞒着。这趟,只能他一个人去。 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静得没有一点声。爹没死。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来滚去,滚得他心口发烫。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才把纸团塞进怀里,贴着心口躺下。 这一夜,他再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