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生八零,我带全家逆袭棚户区》 第1章 困境 1983年的元旦刚过,恰逢小寒,滨江迎来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 乌云闭月,街巷暗淡,柳青踩着没踝的积雪小心翼翼朝家走。 路过挤挤插插的板夹泥房和土坯草房,偶有人出来,会和柳青熟络地打招呼,让她来家吃饭。 柳青脚下不停,只举起长近两米拇指粗细的铁钎,再抖一抖肥大破旧的大棉袄,笑着回一句:“不得了,刚忙活完,身上埋汰。” 掏一天茅坑,就算冬天屎尿都冻成冰坨坨味儿不大,大家伙儿嘴上客套心里指定犯膈应。 走进巷尾小院,棉袄外裤棉鞋手套都脱到外边,冻得嘶嘶哈哈麻溜钻进屋。 “青姐,早跟你说进屋再脱,都是自家人讲究啥啊,死犟的。家里有一个住院的就够折腾了,你要是冻出毛病可没人伺候你。” 柳青坐在还冒热乎气的灶台上,一边穿鞋一边往里屋扫一眼,低声问道:“都没回来呢?” 赵小梅低着头,布满油泥的五瓦小灯在她黢黑的发辫上晕开朵朵浅淡的光斑,有点好看。 “海哥晚上吃完饭就走了,说是跟人出去赚大钱,最多三两天就回来,让你别惦记。小辉阳阳捡一天煤累够呛,这会儿不是去帮兰姐带孩子就是去那谁家看电视去了。”赵小梅头也不抬,闷声回道。 柳青终于听出不对,打眼正扫见碗架子上多出一包红糖和一篓子鸡蛋,疑惑道:“头前儿发的工资不都给我了吗,你搁哪整的这些?” 视线落到赵小梅明显加快揉搓的手上,柳青更是惊讶,走近一把夺过:“你例假前几天不才来过吗,这是咋回事?” “青姐......”赵小梅抬头,白净秀气的脸上已是泪痕斑斑。 “谁欺负你了!”柳青胡撸一把短短的头发,一张过于英气的脸因愤怒紧紧绷着,眼底积蓄起狠厉的光,十分骇人。 赵小梅瘪着嘴,死死抓着柳青的胳膊,憋哧好半晌才哽咽道:“是张大喇叭。但他没欺负我,是我自己个儿愿意的。大夫说春婶缺营养,不补上来就算凑够钱也不能手术。” 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到最后也只憋下怨怪和训诫,把带血的裤衩扔进盆子里,推着赵小梅进屋。 “一会儿我给你洗,明天还得上班,早点歇着吧。” 掖好被角,又摸了摸炕,不算热乎。 等赵小梅睡着,柳青轻手轻脚出来,灶坑里点一把火,蓄满满一灶坑枯枝子。 枯枝子好烧,但烧的太快,不抵煤顶用。但家里没有钱买煤,下头小的去火车道捡来的煤也得换成钱攒着,能对付就只能先对付着。 柳青坐瘸腿的小凳子上,黑沉沉的眼盯着跳动的火光,心里的那团火好似燃得更旺。 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偏赶上没钱还有病,平常被护在翅膀子底下的小鸡仔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都在想办法筹钱,都在使劲儿撑着不让这个一点血缘都没有的家倒下去。 小梅做得不对,就算再着急也不能作践自己。但现在柳青讲不出那些大道理,因为如果作践自己能治好春婶的病,她也乐意这么做。 不说是不说,但小梅的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张大喇叭可不是什么好鸟,不把他收拾服帖了,往后黏上小梅更是麻烦。 枯枝子烧尽,火光逐渐暗淡,柳青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酸涩的鼻子,起来把裤衩搓干净,铺在锅盖上熥着。 这边刚把水倒了,李小辉领着马阳回来,八岁的马阳背上还背着个几个月大的小小孩儿。 “怎么把兰姐家孩子整回来了?帽子也不戴好,落一脑瓜子雪,再冻着了。” 马阳扒着里屋门往里瞅一眼,见里头的人睡了特懂事的压低声音回道:“今晚兰姐去医院陪护,姐夫想多搓点绳子卖钱,就让我俩帮着看半宿,他搓完来取。” 说话时马阳用打铁似的棉袄袖子擦快荡啷到嘴里的鼻涕,柳青嫌弃地翻个白眼。这要是搁平时高低得给两脚,今儿实在没精力,放他一马。 柳青接过生来就要接受生活捶打的孩子,让李小辉再往灶坑里添一把柴,坐下来烤火取暖。 眼巴前突然多出一只脏了吧唧、因生冻疮骨节粗大手指变形的手,手里还捏着毛毛角角的一把钱。 “卖煤的钱,统共两元七角五分。姐,还差多少?”正处变声期的李小辉哑着嗓子问道。 柳青没接钱,只抬抬下巴让李小辉把钱放碗架子里头装钱的盒子里。 “差不少,看好阳阳和你小梅姐别惹事就行,钱我和海哥兰姐想办法。” 柳青把小小孩塞小孩怀里,起身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手套,嘱咐马阳道:“搁家待着,困了就进屋睡,别摇哪乱跑,我和你小辉哥一会就回来。” 马阳撇了下嘴,到底没敢问他们要嘎哈去。 雪下得好像比刚才更大,踩在上边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扰人。 “姐,嘎哈去啊?”见柳青拎着铁钎子出门,李小辉低声问道。 借着雪映出的微光,柳青在杖子边撒摸到一根不知道沾了谁的尿的棒槌,捡起来塞李小辉手里:“别废话,让你削谁你削谁,别留劲儿。” 李小辉打小就爱跟着她,听话嘴还严,这种肯定会惹春婶生气的事儿带他去最合适。 这一片是滨江有名的棚户区,因地势低洼夏天总积水得名洼地,一条仅能通三轮车的路将其一分两半,北边是上洼地,南边是下洼地。 柳青他们住上洼地,踏雪缓行十多分钟才到下洼地一临时搭建的窝棚前。 窝棚里头很黑,但能听到震响的呼噜声,叫人生厌。 柳青微微蹙眉,摆手让李小辉退后一步,猛然抬脚踹开破棉被包裹的木头门。 声音不小,张大喇叭被吓醒,惊坐而起。 冷风夹着雪花呼呼吹进来,背雪光而立的人带着一身比风雪还凛冽的寒气,张大喇叭的身体好像瞬间被冻住,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 柳青走近,嫌恶地睨着牙黄嘴臭胡子拉碴头发擀毡的男人:“下炕,别让我说第二遍。” 张大喇叭认出她来,紧绷的情绪骤然松懈,扯高被子挡住风,不知死活道:“咋的啊?嫌给你妹的红糖鸡蛋少,你也想整一份?呵,我可瞧不上你这男不男女不......” 话没说完,柳青突然扯开被子,一直用来戳屎的铁钎子又准又狠地戳在张大喇叭的脚面子上。 “啊......” 痛呼声惊扰四邻,昏黄的小灯一盏一盏亮起,却无一扇门打开,更无一人出来查看。 柳青弯腰凑近抱着血淋淋的脚疼得直打滚的张大喇叭,淡声道:“管好你的臭嘴,让我搁外边听到一句小梅的闲话......” 带血的铁钎尖直指张大喇叭裆下:“我把你这玩意儿叉下来喂狗。” 第2章 奔命 柳青这一铁钎威力太大,气势也太骇人,张大喇叭忍着疼跪炕上举手发誓不乱说,更不会去纠缠赵小梅。 李小辉多少听出点门道,走到柳青身边低声道:“姐,你出去等着,剩下的交给我。” “悠着点。” 撂下这三个字,柳青放心地出去,里头噼哩乓啷好一会儿李小辉才空手出来。 “棒槌呢?”柳青一边往外头走一边问道。 “塞他嘴里了,呜嗷喊的烦,我就给了他几拳踢了几脚。”李小辉轻飘飘说道。 刚才那动静可不像几拳几脚,但柳青没戳穿,只道:“以后不管在洼地还是搁学校有人欺负你就这样打回去,出事儿姐给你兜着。” 李小辉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踩在她踩出的脚印上,小声蛐蛐了一句,又扬声问道:“姐,这事儿真能捂住吗?” 柳青摇头苦笑:“在咱洼地,哪有能捂住的秘密。刚才这一出是为了让张大喇叭不敢往你梅姐身上贴,家里已经够乱糟了,能少一事少一事吧。” 好运未必连连,恶事总爱穿串。 转天下午,柳青和师父疤瘌头刚把昨儿掏的粪卖给城郊农户,正窝背风的墙根分钱呢,马阳跟让狼撵了似的跑过来,顶着雾气腾腾的脑袋呼哧带喘道:“青姐,出大事了,海哥被抓了!” “啥玩意?被谁抓了?你说清楚。”柳青皱眉问道。 马阳一边扶柳青起来一边急吼吼说道:“说是昨晚上去锅炉厂偷铜被人家保卫科的逮个正着,上午就送看守所去了。” 消息听得囫囵半片,柳青问不出更多,拉上马阳就要往回走,疤瘌头叫住她,把自己分的那把钱硬塞她手里。 “别跟我撕扒,这都啥时候了救人要紧。”柳青还没来得及感动,疤瘌头隔着破棉帽子挠挠秃瓢,挤眉弄眼贱嗖嗖道:“我和你春婶......嘿嘿,咱早晚都是一家人。” 柳青皱眉瞪疤瘌头一眼,没工夫跟他闲扯,麻溜带马阳去打听消息。 从洼地派出所一直问到区分局,从天亮折腾到天黑,总算整明白丁长海为啥被抓了。 他为给春婶筹手术费伙同洼地的几个惯偷半夜摸进锅炉厂偷铜料,被人家保卫科的同志发现,惯偷撒丫子跑了,傻了吧唧的丁长海没跑不说,还动了手。 问一圈都说他这笆篱子肯定得蹲,现在家里人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他少蹲几年或者几个月。 柳青打发马阳去医院把李小辉替回来,还特意嘱咐他别跟春婶说丁长海的事。 到家时张英兰正坐在炕上无措地哭,见着柳青激动地差点从炕上栽歪下来,幸亏李艳和赵小梅眼疾手快拦了一下子。 “青啊,你听说没,长海被抓了,这可咋整啊?”张英兰颤声问道。 “兰姐,别急,我都听说了。”柳青坐下来,安抚地拍拍张英兰的手背,沉着道:“这几天春婶那边交给你们了,钱我来想办法,海哥的事我再跑跑。明天我去看守所,兰姐你帮着收拾收拾,看看带点儿啥合适。” 手头有事干,张英兰的情绪稳定不少,念念叨叨的去收拾东西。 李艳没那么好糊弄,凑近低声问道:“青,你真有招?” 李艳是丁长海对象,也住洼地,现在搁麻纺厂上班。 柳青叹气,轻轻摇了摇头。 李艳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她忍住没有哭,还硬挤出一个笑说道:“兰姐要伺候公公照顾孩子忙不过来,家里医院我帮小梅照应着,你放心忙你的就行。” 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种时候说“谢”显得生分,柳青也不爱整那虚闹的,只轻点了下头,把雪中送炭的恩义都埋进心底。 第二天柳青带李小辉去看守所,能求的人都求了,人还是没见着,不过送东西的警察同志帮丁长海捎了话出来。 丁长海让他们抓紧时间给春婶攒手术费,别管他。 “姐,真的不管吗?”从看守所出来,李小辉闷声问道。 柳青瞅一眼半隐在云层之中的太阳,又摘下棉手套帮李小辉把棉帽戴正当,这才坚定地回答:“管,必须管。春婶说过,不管是谁,来家一天就是一家人,海哥来家十三年,他就是捅出天大的窟窿咱们也不能干看着。” 可是,咋管呢? 柳青又跑了趟区分局,磨得办案民警实在没招了,稍微提点了一下。 先去国营副食商店,买了水果罐头、槽子糕和挂面,临结账时柳青又咬咬牙,买了一罐三块多的麦乳精。 提溜着东西去锅炉厂保卫科找人,那人伤得不重,没耽误上班。 来前儿柳青攒了一肚子话,可怜的、哀求的,甚至还有耍无赖的,可真见了人,准备的话是一句也没用上。 那人叫杨屹,是部队出来的,人高马大一身正气,还是保卫科的一个头头,在柳青来之前就把他们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东西坚决不收,赔钱也不要,甚至主动表态愿意谅解丁长海,争取让他少判一点。 “杨哥,啥也不说了,往后有啥事吱一声,上天入地就算折了我这条命也给你办明白。”柳青拍着胸脯贼仗义地说道。 甭管以后人家是不是真有事让她办,先把姿态摆出来再说。 有了谅解,丁长海伤人的事肯定能从轻处罚,但再叠上一个进厂偷窃,少说也得判三年。 “三年......”柳青低喃。 忽觉手上一轻,东西被李小辉拿过去。 “姐,现在嘎哈去?” 伤怀的情绪被打断就再难续上,好赖都得活下去,改变不了的事不能一个劲儿的纠结,需要扛起来的责任也不能懈怠。 柳青吐着缭绕的哈气回他:“你带东西去医院看春婶,她要问你为啥买这老些东西就随便折过去,家里这些事别让她操心。” “那你呢?你嘎哈去?”李小辉追问道。 柳青不轻不重的拍了拍李小辉的脑袋,笑道:“我还能嘎哈,想招挣钱去呗。” 李小辉张了张嘴,又觉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只闷声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安全? 柳青要干的活儿,还真不一定安全。 因为细算起来,她和丁长海一样,都是在偷。 只不过丁长海是进人家厂子偷贵重铜料,她则是和疤瘌头一起钻大街小巷的公厕偷硬邦邦的屎橛子...... 第3章 转机 各单位以及街道公厕都有城肥队的工人定期清掏,掏出的粪由相关单位统一处理,工人只领死工资。 没人管的棚户区和个人搭建的私厕只有在快冒漾的时候才会花钱找人掏,除了赚掏粪的钱他们还能将粪卖给附近农户做肥料再赚一份钱。 如今为了筹钱,柳青只能铤而走险,去城肥队负责的公厕偷粪转卖, 隆冬深夜,整座城市陷入黑沉的深眠,柳青将最后一筐粪装上板车,回头叫窝在墙角打瞌睡的疤瘌头:“师父,走了。抓点紧六点前能回来,不耽误你白天接的活儿。” 疤瘌头眼睛都没睁开晃晃悠悠站起来,一步一滑朝这边走,到粪车跟前儿佝偻着背疲累道:“青啊,我熬不动了,区机关大院的活儿你自己干吧。人家吃的好拉的也金贵,卖肥的时候讲清楚一车怎么也能多卖五毛八毛的。” 负责清掏区机关大院公厕的一个工人前几天不知道为啥搁厕所里上吊了,事儿越传越邪乎,闹得工人都不敢来干活找五花八门的理由请假,没招了大院才从外头找人掏厕所,这不就便宜疤瘌头和柳青了吗。 柳青不是第一次来机关大院,不过以前来办事只去过前边的办公主楼,这次要掏的是后边家属区的厕所。 上午掏完小黄楼的公厕,粪车没装满,但她又累又饿实在扛不住,干脆把车拉到联排平房这边,随便找个墙根一蹲,就着带冰碴的水啃硬得跟石头似的黑面馒头。 天冷风大,一张嘴就灌一嘴风,馒头没啃几口就感觉胃里发胀,可冷风又不顶饱,柳青只能硬着头皮往嘴里塞馒头。 “你是......孙立春的家属吧?” 柳青咂摸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孙立春是春婶的大名,忙抬头看问话的女人。 “辛大夫,你咋搁这儿呢?”认出来人,柳青忙站起来,“我是孙立春的养女柳青,她第一天住院的时候我搁那来着,辛大夫查房的时候咱们见过一面,没想到您还记着我。” 辛瑗往下拉了拉挡住半张脸的羊毛围巾,吐着哈气笑着道:“你不也认出我了么,记性都不差。这太冷风又大,走,咱找个地方好好唠两句。” 柳青瞅瞅手里的馒头和水壶,又看看自己刨粪的这身脏衣服,迟疑着没动弹。 “别愣着,我要跟你说孙立春的事儿。”辛瑗回身补充道。 事关春婶,柳青哪还顾得上别的,麻溜跟上。 往前走了二十来米,一拐弯进了条狭窄的胡同,整齐的联排平房分列两侧,两户或三户一院,不算宽敞但比洼地好太多。 沿胡同走到第四个小院前,辛瑗刚要开门,门“哐”一声从里边推开,推门的却不是手,而是一支拐杖。 拄拐的是个十六七岁剃着寸头个儿很高的少年,零下将近三十度上边就穿一件毛衣,耳朵和脸冻得通红,但这人一点不招人怜爱,一张嘴柳青就想冲过去扇他俩大嘴巴。 “呦呵,这一大早的,真是活见鬼了。”说完他还翻个白眼歪嘴“嗤”了一声。 刚才差点儿被门刮倒的辛瑗想上前一步跟少年说话,少年却抬起拐指向辛瑗,流里流气道:“滚蛋,这里不欢迎你!” 不说别的,辛瑗到底是给春婶治病的大夫,听小辉他们说平时辛大夫特照顾春婶,就冲这点柳青也不能看着辛瑗被个小瘪犊子欺负。 她把辛瑗拉到自己身后,上前一手抓住拐,少年的脏话还没出口那条好腿结结实实挨了柳青一脚,整个人贼狼狈地栽歪倒地。 还不算完,柳青蹲到少年身边,指着他鼻子沉声警告道:“嘴巴放干净点,不说人话我就让你尝尝刚掏过大粪的棉手套子是啥滋味儿。” 说完她抖了抖挂在脖子上的棉手闷子,似乎真能干出堵人嘴的事儿。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看柳青,又看向辛瑗,怒气更盛,干脆像条死鱼瘫在地上不动弹,只咬牙切齿又委屈巴巴道:“辛瑗,你到底是不是我妈?十天半个月不来看我一趟,一来就让人打我!” 柳青:...... 辛瑗笑呵呵把她拉起来,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胳膊:“没事,他确实挺欠收拾。走,咱进去说。” 然后,辛大夫直接跨过瘫在地上的少年走进院子。 柳青犹豫了一下,从少年身边绕了过去。 院子能进,但屋柳青死活不肯进。 回自己家都不会穿掏大粪的衣服进屋,更别说去外人家里,能有个背风的地方说话就不错了。 辛瑗没再勉强,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等她就着热水啃完馒头才说起正事。 “我了解过你家的情况,孙立春确实很不容易。她这病不能拖太久,最好营养不良的情况好转后立马手术。我跟医院上报了她的事迹,医院这边会联系区妇联,多少能帮你们减轻点负担。” 辛瑗没把话说满,但从表情上能看出来,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辛大夫......”鼻子发酸,声音不由发颤,最关键的“谢谢你”仨字卡在嗓子眼儿吐不出来。 辛瑗冲她笑笑,继续道:“要拉开肚子切那么大个瘤子下来,术后要养很久,不能干重活还得补营养,家属的压力肯定很大。这样,我给你介绍个好活儿,钱可能没你现在赚多的,但不用干那么长时间还轻快,能有更多时间去医院照顾病人,你觉着咋样?” 手术的钱帮忙解决,还细致地想到了家属陪护问题,人家做到这个份儿上,柳青要是计较每天少赚的那点钱就是不知好歹。 “辛大夫,您就是我全家的大恩人,除了感谢我真不知道说啥好了。”柳青倍儿真诚地说道。 辛瑗笑着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少年,认真道:“他是我儿子,叫战山河,打小是他爷奶带大的,去年二老前后脚走了,我和他爸都忙没时间管他,你帮我管他一个月吧。” 柳青还有点儿懵,战山河反应可挺快,一个挺身坐起来,扬声不乐意道:“我自己一人儿挺好,不用别人管!” 辛瑗根本没搭理他,继续对柳青道:“早六点到晚六点,一天三块。按时去大院食堂打饭,多打点儿,你也跟着一起吃;洗洗衣服收拾下屋子,盯着他学习写作业;最重要的一点,别让他跑外边惹事。” 就干这么点活还管饭,给三块真的挺多,但柳青没有立马应下,不确定地问辛瑗:“辛大夫,要是他不听话咋整?” “你刚才踹那脚就很好。”辛瑗笑着回道:“他皮实,你在家咋收拾你弟就咋收拾他,好腿踹折也不找你赔钱。” 连后顾之忧都没有了,那还寻思啥,这活儿必须接! 第4章 交错 柳青手头还有活没干完,承诺第二天准时上岗。 当晚柳青拎着一兜营养品去医院看春婶,一间病房六张床,都住了人,但病友已经换了一批,甚至不止一批。 春婶像一株霜打的茄子秧,抽抽巴巴又倔强的挺立着,似乎还等着识货的人将其采了煮上热水给孩子们泡手治冻疮,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价值释放干净。 她常年白天晚上的做手工,眼睛熬坏了,直到柳青走到病床根儿才认出她,忙拄着床坐起来,胡撸一把散乱的解放头 ,开心又愧疚道:“你咋来了?小辉说你们都忙着挣钱呢,我寻思得到手术那天你才能过来呢。哎,都怪我,这......” “怪啥啊,这病也不是谁想不得就能不得。你别瞎寻思,钱啥的都不用你操心。”柳青麻利地把东西塞床底下,又从抽出来就很难塞回去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掉齿的木梳,帮春婶把头发梳顺溜。 旁边病床的婶子羡慕得不行,夸春婶好福气儿女各个都孝顺。 春婶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死了丈夫孩子的寡妇,哪有啥儿女啊,他们都是街坊邻居的孩子,瞅我可怜才帮我的。” 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这样的解释,再听一次柳青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儿。他们几个对外都说春婶是养母,可春婶从不承认他们是她的养子女。 实在不想听春婶跟别人聊这些,柳青插话问道:“咋没人搁这呢?今晚上谁过来?” 未及春婶回答,陪护的人自己走了进来。 赵小梅上身穿一件藏蓝色灯芯绒短罩衫,下边是一条蓝色灯芯绒长裤,穿太久不仅倒绒褪色,总磨的地方还打了补丁。头上一顶深灰色毛线帽,一条枣红色毛线围巾挡住大半张脸,就一双通红的眼睛露在外边。 柳青心觉不对,提溜起暖壶对春婶道:“我和小梅去打热水,一会儿就回来。” 拉着赵小梅来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柳青一边接热水一边低声问道:“哭了?咋回事?” 赵小梅拉下围巾,眨巴眨巴眼睛,一笑露出俩小酒窝:“没哭啊,外头风大,雪粒子吹眼睛里我使劲儿揉来着,一会儿就好。” “真的?” “真的!”赵小梅举手发誓:“骗你是小狗。” 柳青还是不放心,将接满的暖壶递给赵小梅,耐心嘱咐道:“有事儿一定得跟我说,别闷心里头。” 她还说了辛瑗帮忙的事,让赵小梅别学丁长海为钱走歪路。 赵小梅高兴地悠了悠暖壶,通红的眼底蓄起晶莹的一汪,这下是真的要哭了。 从医院出来,柳青先回洼地换上干活的行头,拎着铁钎去找疤瘌头,师徒两个吭哧吭哧忙活到后半夜才装满一板车大粪。 “师父,我六点就得去看小孩儿,这车粪得你自己去卖,卖的钱咱俩三七分。”柳青摘下被汗浸湿的棉帽子,顶着热气腾腾的脑袋说道。 疤瘌头把自己的帽子摁柳青脑袋上,叼着烟袋锅子含糊道:“啥三七四七,别整那没用的。你师父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死老光棍一条,就是攒出金山银山又能咋地?钱还是都给你,先把你春婶的病治好再说。” 老光棍平时嘴臭得很,难得说两句人话,柳青感动得不行:“师父,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找个好地儿埋你,不让你烂家里头。” 疤瘌头:...... 回家刚在外屋地换好平常穿的衣服,李小辉睡眼惺忪地从里屋出来,低声问道:“姐,你今天要嘎哈去啊?” “给春婶治病的辛大夫给我找了个活儿,一天给三块呢。”柳青从破喂得罗 里抓一把刨花扔进灶坑,一边引火一边说道:“你今天啥安排?别跑太远,看好阳阳。” 李小辉探头瞅一眼刨花见底的喂得罗,临时决定道:“先带阳阳去木材厂整点刨花锯末子啥的回来,要是赶趟再去捡煤。姐,你那活搁哪干啊?我俩捡煤回来能去找你不?” 那有啥不能的,柳青报了位置,起身刷锅做饭,嘱咐道:“出门带水和干粮,管咋地不能挨饿,也别让人把吃的抢了。” 做完早饭,时间也差不多,柳青收拾收拾出门。 清晨六点不到,天色如墨四野黑沉,洼地却已鸡鸣狗吠热闹起来。 柳青低着头,一步一步小心踩在亮滑如冰的积雪路面上,心底涌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放在洼地就像笑话。洼地的人都能吃苦,可吃再多的苦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连温饱都费劲。 走出洼地,像走进另外一个世界。 没有喧嚣吵闹,路上的积雪被清得干干净净,似乎连冷冽的空气都清新恬淡起来。 纷杂的情绪在抵达区机关大院后急转成无奈。 小院大门好进,但战山河从里边锁了屋门,她怕惊扰四邻不敢使劲儿敲门更不敢大声喊人,只能守外边等战山河醒来给她开门。 实在太冷,风又大,站着不动一会儿就会被冻透,柳青就跟拉磨的驴似的在小院里转圈圈。 转到第七圈的时候,隔壁屋门开了,柳青打眼一扫根本没扫见人,还以为那门是被风吹开的呢,不想一道尴尬又嘶哑的声音贴着地皮传过来。 “欸,小同志,过来扶我一把,我搁地上趴半宿了,可算等着个会喘气儿的过来。” 柳青走近才看清楚,这屋门口趴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身上只穿一套灰色的秋衣秋裤,借着微弱的光亮,能瞅见秋裤上脏污的痕迹,还有一股骚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大爷,您腿脚不方便?那我抱您上炕?”柳青直白地问道。 老头儿“嗨呀”一声,无奈道:“我两条腿使不上劲儿,别说是抱,你就是给我拖上去,我都得连着给你说八百声谢谢。” 柳青将人安顿上炕,心想谁都有老的时候,谁老了都不想拉裤兜子,自己没遇见就算了,既然遇见了撒手不管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稍一迟疑,柳青还是开口问道:“大爷,用我给你打点水你收拾收拾换条裤子不?” 老头儿比她还迟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开口,不知道啥时候出现在门口的战山河先一步说道:“老张头儿,她是女的,你好意思让个丫头片子给你端屎端尿啊?” 一句话惹怒屋里俩人,战山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但接下来说出的话还带着点人气儿。 “我来吧,今儿就让我这折一条腿的伺候伺候你这废两条腿的!” 柳青站在屋外,隔着门听里头叮叮当当的声响和一老一少针尖对麦芒的对话,心道战山河这小子嘴确实挺欠儿,但心还没坏透,自己这一天三块钱应该不难挣。 一个小时后,柳青被啪啪打脸。 丫,真想抽死战山河这孙子。 第5章 暗火 今日天晴,万里无云,风却格外的大。 煤灰味的风裹着雪粒子迎面吹来,打在脸上生疼,眼睛也木胀得难受,总想掉眼泪。 一颗黑色橡胶冰球逆风猛冲,“嘭”一声砸到贴门而立的厚松木板上,弹飞出去,滚过残雪犹在的地面,一直钻到院边角的杂物棚子下边。 “诶,愣着干嘛?捡球啊!” 战山河咯吱窝夹着拐杖,肩上架着桦木球杆,歪头扬眉,挑衅地看着柳青。 吃完早饭不到十分钟,他就嚷嚷着练球,一杆一杆往外打。是不是真能练出什么名堂不知道,反正柳青一趟一趟的捡球,一刻也没闲着。 柳青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心里默念“好鞋不踩臭狗屎”,看在辛大夫和一天三块钱的份上,不跟这小瘪犊子玩意儿计较。 摘下棉手套,趴在地上,费劲地从棚子下边的缝隙里摸出冰球,放回战山河跟前。 “嗖”又一杆挥出,这回运气更差,球弹到煤堆后边,黑乎乎一片更难找。 战山河这孙子故意的——不就想惹怒她,让她自己走人吗。 绝不可能。 柳青冲战山河轻蔑一笑,大步迈上煤堆继续找球。她就不信了,折一条腿的战山河还能搁院子里练一上午球! 还真能...... 临近中午,隔壁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张老头儿张秉川坐在轮椅上,扬声喊道:“小瘸子,别练了,该吃饭了!” 战山河停下动作,怒瞪回去:“老残废,饿不死你!” 瘸子和残废斗嘴,柳青暂得喘息。她拎上他们的铝饭盒和饭票菜票,赶往机关食堂。 食堂伙食就是好:主食是白面馒头和花卷,菜有荤有素,还有随便喝的大白菜汤。 柳青本打算紧着战山河吃,剩下的自己对付一口,吃不饱就喝汤溜溜缝。 不成想战山河不乐意,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沉着脸道:“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吃!万一你往菜里下耗子药咋整?” 为了证明没下药,一半饭菜和半饭盒汤都进了柳青的肚子。吃完之后,她忍了又忍,才没当着战山河的面打饱嗝。 收拾完这头,她又去张秉川家,寻思顺带手帮他把饭盒刷出来,却见张秉川花卷只吃了半个,菜也剩下一大半。 “扔了可惜,你要不嫌弃就带回去吧。”张秉川双手拄着轮椅的扶手,一边费劲地往炕上挪一边说道。 柳青心下一动,试探道:“那留着晚上吃?到时候我给你热。” 张秉川瞟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道:“我啊,单位待遇好,家里也没别人,一天三顿饭都不用吃剩的。” 柳青心下一热,回一个真挚的笑:“谢了张大爷。” 迂回的善意,比直接的施舍更让人安心。张秉川为了顾全她的自尊着实用了心思。 又一份沉甸甸的恩义,柳青郑重搁到心里,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回报。 下午,战山河依旧不消停,吃完饭就歇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出来练球。 柳青心态好,想着天黑的早,就算他练到天黑也没上午练的时间长。 夕阳斜照,寒风稍敛。 “铁瘸子”战山河终于显了倦意,把球杆往地上一杵,抬着下巴使唤道:“进屋给我倒杯水。” 一杯热水刚递到战山河手里,院外传来马阳的喊声:“青姐,我和小辉哥捡煤回来了,等你一起回家啊?” 柳青快步进屋,拿出装剩饭菜的饭盒,递给李小辉:“热热再吃。我得六点才能走,时候还早,你们先回吧。” 话音刚落,被撂到一边的战山河不乐意了。 “这杯水要让我端多久?这是区机关大院,不是你们家热炕头,要唠回家唠去。” “你狗吧你,见人就咬。”马阳梗着脖子气道,李小辉的眼底也窜着火。 柳青摆手,示意二人赶紧走。 接过杯子放进屋,出来时冰球已经打出去,不知滚去了哪个角落。 “啥眼神,球都看着你了。” 战山河还在那儿挑衅。 柳青不惜得搭理他,弯腰继续找球。 还没走远的马阳忍不住要折回来,被李小辉一把拽住。 “她心里有数,咱别添乱。”李小辉哑声道。 马阳眼圈一下子红了,哽咽道:“咱青姐啥时候受过这窝囊气......还不都是为了钱。” 为了钱,为了在意的人,受点屈真不算啥。 更何况这屈一点不白受! 当晚柳青准备回家时,辛瑗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区妇联特批的救助金已经下来,一共四百块,家属办完手续就能领。 “剩下的你们再想想办法,”辛瑗笑着说,“患者今天状态不错,各项指标都达标了。咱们尽快手术,让她回家过年。” 柳青眼眶发热,郑重道:“谢谢辛大夫,明儿我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她先来给战山河和张秉川打早饭,一边熬着分秒等区妇联开门,一边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眼瞅时候差不多,她正准备过去呢,李小辉火急火燎的跑来,站院外急切喊道:“姐,阳阳跑了......” 不是丢,是跑。 大半夜趁柳青搁外头偷大粪、李小辉熟睡,马阳自己爬起来悄悄跑的。 怕挨揍,还留下一张鬼画符似的纸条。 柳青对着纸条连蒙带猜:“他可能是......找他爸妈去了。” 马阳的爸妈常年跑红白场唱二人转,行踪不定,连大人都摸不清他们搁哪儿,一个八岁的小孩怎么找? 一头是等着办手续的救命钱,一头是不知道跑哪去了的弟弟,两头都要紧,咋整? 柳青一秒都没慌乱,沉声对李小辉道:“你回洼地码人,让大家伙沿出城的几条路找。阳阳岁数小,走得慢,说不定能追上。我先去办春婶的事儿,办完马上过来一起找。” 李小辉刚要应声,站门口听了全程的战山河突然道:“去162中冰场找宋继海教练,提我名儿,让他带我冰球队的队友帮忙找人。队里有车,开车找更快。” 李小辉看向柳青,见她点头,才应一声,扭头就跑。 “你们家破事儿真多。”战山河不阴不阳地甩下一句。 背身而立的柳青突然转身,几步跨到他跟前儿,红着眼绷着脸,理智压抑的怒火迸出可以燎原的火星子:“帮忙找人的情,我记着。但你他妈管好自己的嘴——再不好好说人话,我直接给你缝上。” 一米七出头的个头,看战山河还得微仰着头,可此时此刻,战山河却被她身上那股压不住的劲儿慑了一下。 不是怕,更不是厌恶。 就是有点儿......说不清的好奇。 第6章 重压 老话讲得好,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柳青去走特批手续的时候那都不是塞牙,简直像被人塞了口屎。 明明把家里能带的证件都带来了,还是不够,人家还要春婶两位已故丈夫的身份证明和死亡证明。 柳青颠颠跑回洼地派出所开证明,然后,人家又要春婶的家庭情况证明、无业证明,听说春婶收养的几个孩子里有父母健在的,还得找他们写一份详述与春婶关系的证明并签名摁手印。 第二次空手从办公室出来,柳青的脸比乌云遮盖的天更加阴沉。 故意的,这帮人就是故意的! 什么救命钱,只要这钱用不到自己个儿身上,那就屁都不是。 摘下棉帽,刺骨的风像一根一根纤细的针,刺穿额头的汗珠,深深扎进皮肉里。 很疼,也让柳青更加清醒。 人家有意刁难,她就是跑断腿这手续也办不下来。 春婶拖不起,还得去找马阳,今儿必须把救命钱拿到手。 深深吸一口气,狠劲儿胡撸一把脸,胡撸掉阴霾和愤怒,挂上卑微又讨好的笑。 折回去,关上门,和办公室里三名负责这事儿的办事员唠了十来分钟。再出来时,她手里多出一个黄色信封,里头鼓鼓囊囊装了三百一十元钱。 加上这段时间大家伙齐心协力攒下的钱,统共五百多块,距离入院时大夫说的治疗总花销约八百块还有不小的缺口。 往好的方面想,春婶已经入院多日,这段时间也花了不少。刨除这些,五百多块说不定够了呢。 就算不够,她也还能挣,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 把钱藏好后,她开始穿街走巷的找马阳。 从天亮找到天黑,帮忙找人的街坊陆续回来,都没发现马阳的踪影。 战山河的校冰球队有车跑的最远,竟也一无所获。 晚上李艳搁医院帮忙看护春婶,柳青把姐妹和弟弟都拢过来,沉声分派道:“小梅,明儿个一早你去派出所,警察肯定比咱们路子广。兰姐小辉,你俩发动咱洼地的人继续找,嘴巧一点,跟他们说欠下的人情我以后慢慢还。” 张英兰轻轻悠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眼泪八叉的问柳青:“青啊,万一找不着可咋整啊?” “阳阳机灵,指定没事。”柳青笃定道。 是不是真没事谁都不知道,但眼下这节骨眼儿,她只能让大家伙相信马阳不会有事。 李小辉立即附和她,进而问道:“姐,你明天啥安排?” 柳青冲她笑笑:“我去医院跟大夫好好唠唠,争取把春婶手术的日子定下来,医院那边没事了我再去找阳阳。” 医院那边也没想象的顺利,辛大夫告诉柳青,现在还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需要她去解决。 血库告急,得家属想办法找四个供血人。 医院这边采血、化验、配血,几十块进去了,还得给供血人营养费,加到一起一百元打不住。 柳青认真寻思了一下,特坚定的告诉辛瑗:“辛大夫,最多三天,血的问题肯定解决,那这手术能安排到什么时候?” “那就五天后。”辛瑗回道。 先紧着自己人供血,省事还省钱。 柳青先去采血,辛瑗帮她走了加急,当天出结果,她的血能用。 还剩三个。 当晚寻一天人未果的姐妹弟弟又聚到一块,柳青简单说了医院那边的情况,让赵小梅和张英兰、吴钢夫妻明天去医院采血化验,她和李小辉出去找人。 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模样,柳青故作轻松笑着道:“别犯愁,都往好处想,至少没找到冻硬的阳阳,是吧?要是你仨的血都能用,那咱就不用去外头找人了,一下就能省好几十块钱。” 往好处想了,但事儿它没完全往好处发展。 只有吴钢的化验结果符合供血标准,赵小梅和张英兰血型不匹配。 马阳依旧没找到,不过张秉川说他能联系到周边乡镇,可以帮忙留意哪里有红白喜事,出去找也有个方向。 “今晚上小梅去医院守着春婶,明天兰姐和小辉出去找人,咱就先不麻烦其他人了,人家也得赚钱吃喝。”柳青伸手戳了戳小外甥的嫩脸蛋儿,强打精神道:“我现在就出去找供血的人,赶紧把这事儿办妥,我也好专心去找人。” 风停树静,暗月无光。 行走在风雪前的宁静里,柳青忍不住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孱弱的人一旦倒下,若自己不坚毅且没有足够的外力搀扶就再难有翻身而起的可能,家亦是如此。 所以她不能软弱,吊着的一口气不能泄,她得咬牙把这个家撑起来。 自家人筛完,接下来最好从关系近的人里筛,疤瘌头年纪大身体不好肯定不行,李艳就成了首选。 把人从家叫出来说明来意,本以为会一口应下的李艳却迟迟没有开口,只低头烦躁地搅动手指,好半晌才闷声道:“青,我有了,不能供血。” “有啥了?”柳青那颗挺精挺灵的脑袋瓜子一下子懵住,傻呵呵道:“有啥玩意不能供血?” “孩子,你海哥的孩子,下午刚确定的,快俩月了。”李艳低声道。 “嘶”,柳青倒吸一口凉气。 李艳家本就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丁长海被抓李艳就够闹心了,又冒出个孩子来可咋整? “你咋想的?”柳青压低声音关切地询问道。 李艳看着她,苦笑一下:“去医院流掉得有单位开的证明,不去医院......” 柳青忙打断她:“不去医院不行!下洼地的小芳就是被土方子害死的。” “我怕死,又不能去开证明......”李艳双眼噙泪,死死抓着柳青的手,努力压抑着情绪说道:“孩子得名正言顺的生下来。” 不等柳青问她怎么名正言顺,李艳又硬挤出一个笑,松开柳青的手,推她往外走:“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赶紧去找能供血的人吧。对了,回头见着你海哥,别提这事儿。” 夜更加暗沉,黑黢黢遮住眼前的景,辨不清脚下的路。 茫然前行,突然被冻硬的牛粪坨子绊了下,失去重心狠狠摔倒在地。 比疼痛先来的,是一双粗糙却温热的手。 “唉呀妈呀,这不小青吗。赶紧起来,摔坏没有?”大嘴婶一边噼里啪啦的说着关心的话一边帮她扑噜身上的碎雪灰渣。 人在狠命硬撑的时候最禁不住旁人的关心,坚不可摧的心房猝不及防地裂了道口子,纷杂的情绪倾泻而出,化成晶莹的泪扑簌而下。 柳青在整个洼地出了名的泼实,从小到大压根没几个人见过她哭,大嘴婶一下就被这穿串的眼泪整毛楞了,扯着嗓子嗷嗷喊道:“哎呦我的天呐,喘气儿的都出来瞧瞧,咱青儿卡哭了,可别一下整骨折了。” 柳青:...... 黢黑的夜被一盏一盏暗淡的灯火点亮,脚下的路变得清晰起来,但柳青没心思寻思这个,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丢这个人。 第7章 曙光 不多会儿,柳青身边便围拢了好几圈人,大家七嘴八舌的关心她的情况。稳住情绪后,她简单说了眼巴前的困难。 “抽多少?抽完能死人不?”前街徐麻子也不怕灌风,端着碗一边吸溜不见米的稀粥一边问道。 柳青摇头:“抽不少,但抽不死人,就是得有两天干不了力气活。” 洼地的男人大多靠卖力气养家糊口,听她这么说连蛐蛐声都小了不少。 大嘴婶连忙打着哈哈道:“嗨呀,不就差俩人了吗,咱洼地这老些人呢,肯定能找着合适的。青啊,你这几天又是找人又是跑医院的累够呛,赶紧回去歇着,有啥事明儿再说。”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柳青能理解。 这样的忙,人家乐意帮是情分,不乐意帮也挑不出理来。 累是累,柳青可没闲着,又拉上疤瘌头去偷粪,顺便问问他有找供血人的门路不。 疤瘌头有门路,但不便宜。 柳青懊恼地一铁钎子插茅坑的踩板上,直接给人家好好的一块踩板整劈了。 “我忘跟他们说供血会给营养费了。”拔下钎子,柳青闷闷道:“这事儿闹的,咱洼地自己人,咋也不能比外头人黑吧!” 疤瘌头把她扒拉到一边,让她去歇会儿,乐呵呵道:“那你明早站出洼地的路口劫人,谁乐意赚这钱你就带谁去医院。” 好主意。 但等清晨洼地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她准备去劫人的时候,自家院外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女人。 打头的除了大嘴婶还一个是俏寡妇,一直跟春婶不对付,去年夏天诬赖春婶偷她家黄瓜搁院外骂了两个多小时。 “青啊,卖力气的爷们儿指望不上,不还有搁家干手工活的老娘们吗。咱也不知道谁的血能用上,我一招呼来了十多个,咋也能挑出俩合适的,是吧?”大嘴婶扯着嗓子笑呵呵道。 泪水模糊视线,但柳青没有哭。 她朝所有人鞠躬表达感谢,跟她们说会给供血的人营养费,但大家态度统一又坚决——不要钱,纯帮忙。 柳青还想再说两句,俏寡妇斜着眼睛不耐烦道:“磨叽啥啊,咱都住洼地又跑不了,有啥事等你春婶好了再说呗。” 没错,来日方长,是恩是仇总有了结的时候。 一早去化验,下午出结果,五个符合供血条件,柳青从中选了两个最年轻身体最好的,再加上她和吴钢,第二天一起去医院完成供血采集。 医院这边静待手术,柳青却不敢松懈,天黑前四下找马阳,天黑后拉上疤瘌头偷粪。 铁钎子没动几下,柳青便被疤瘌头搡到一边:“瞅你那死出,跟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今晚上出大力的活儿我干吧,你老实歇着,可别你春婶没咋地把你自己个儿折腾没了。” 话不好听,但字字都是关心。 柳青也不跟自己师父整虚闹的,敛了敛肥大的棉袄往角落一蹲,吐着哈气闷声道:“师父,赶明去远一点的地方掏吧,下午我搁这一片溜达的时候听城肥队的人说要派人值班抓偷粪的呢。” 疤瘌头手上动作不停,重重的“哼”一声:“你还想偷一辈子屎啊?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别干这活儿了。仔细算算,你都多久晚上没踏踏实实躺热乎炕上睡觉了,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柳青敏锐地抓到关键:“那你呢?” “白天有活白天干,白天没活晚上偷。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光想眼巴前儿,听着没有?” 没有回应。 疤瘌头纳闷回身,发现柳青窝成一团,头枕着膝盖睡着了。 长长的叹一口气,疤瘌头无奈地摇摇头,回身继续忙活,嘴里低低念叨一句:“熬过这个冬天就都好了。” 柳青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踏实,被疤瘌头扒拉醒时已经凌晨四点多。 疤瘌头去卖粪,她回家换好衣服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区机关家属院。 这几天来去都匆匆,赶上饭点儿会帮着打饭,其他时候都是战山河拄着拐去打的。 活没干,那钱自然不能收,而且她瞧着战山河挺消停,说不定以后都用不上她了呢。 迎风踏雪打饭回来,正撞上东方翻白浪,天际破曙光。 头顶还飘着清雪,远方已经晴朗,不管眼前多难,一直往前走,总会好起来。 柳青没想到好的这么快,热乎乎的饭盒还没撂下,好消息就送上了门。 一戴着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小伙儿过来给张秉川报信儿,说是向阳镇下边的大杨树村一个百岁老人喜丧,家里要大办,肯定会有唢呐班子和二人转表演。 马阳爸妈很大可能会去大杨树村,说不定马阳搁外边得了信儿也去了那里呢。 好歹不用像前几天无头苍蝇似的找了,柳青心下激动,差点儿把手里的饭盒掫了,得亏戴眼镜的小伙离她近反应也快,顺手帮她扶住饭盒。 两手相触的同时旁边发出“砰”的一声,战山河的拐杖倒在地上,人也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都想帮柳青扶饭盒,战山河却晚了一步。 柳青赶紧撂下饭盒捡起拐杖放好,回头再看那小眼镜,一张脸竟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就碰一下手,至于吗! 柳青没多想,跟人家道谢,又帮张秉川把人送走。 她想自己跑一趟,战山河却道:“去一趟少说得一天,你走得开?” 谁知道医院那边会出什么事,关键时刻只有她敢拿主意,所以真的走不开。 战山河瞟她一眼,啃一口馒头,漫不经心道:“我让宋教练跑一趟,开队里的车更快。” 柳青把装咸菜的小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倍儿真心道:“等我这边忙完一定好好谢谢你。” 战山河不阴不阳的“嗤”一声:“怎么谢?给我一脚,再把掏过大粪的棉手套子塞我嘴里?” 柳青:...... 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心眼儿还挺小。 宋继海当天上午出发,春婶正在手术的时候回来,还把造的不像样的马阳带了回来。 手术室外要保持安静,但柳青脾气上来顾不了那么多,直接一脚踹马阳大腿上,小孩儿屁股着地还往后滑了点距离。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为了找你把大家伙儿急成什么样了?”柳青蹲下来,掐着马阳的脸蛋子问道。 她手劲儿大,掐这一下指定特疼,但马阳只是红了眼眶没有哭。 脏兮兮的小手解开棉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用红毛线捆好的钱,瘪着嘴委屈又倔强道:“青姐,我去找他们要钱。有了这些钱,你是不是就不用伺候那个瘸子,受他的气了?” 柳青的心像是被马阳的小脏手戳了一下,疼却熨帖。 想抱一抱马阳,说些软和的话,只是下一刻,一名大夫拿着病历本匆匆从手术室出来,朝外头焦急等待的人喊道:“家属柳青在吗?病人情况有变,得跟家属说清楚。” 疼却熨帖的心猛然蹦到嗓子眼儿,头脑因未知和恐惧短暂空白,不过很快柳青便清醒过来,心里默念——好人有好报,春婶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会! 第8章 积云 肿瘤太大,黏连重要血管,剥离难度极大,极易造成大出血危及生命。 大夫说的很直白,甚至让柳青做好最坏的打算。 柳青脸色煞白,大夫已经转身走了好几步她才缓过神来,匆忙追上,哽咽哀求道:“大夫,一定要救救春婶,救救她......” 大夫知道这个家的情况,同情毫不遮掩地挂在脸上,到头来也只苍白的留下一句——我们会尽全力。 原定三个多小时的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还没有结束。 外人都已陆续离开,只剩下自家人还守在手术室门外。 张英兰抱着熟睡的孩子一直在哭,陪在旁边的赵小梅也在悄悄抹眼泪,李小辉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停的转圈圈,在外折腾好几天又累又倦的马阳直接靠墙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嘴里头絮絮地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柳青微微弓着身,匆匆从外头回来。 李小辉第一个瞧见她,快步迎前,一边帮她掸肩上的雪一边关切地问道:“又下雪了?冷不?” 柳青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草纸包塞到李小辉手里:“还热乎着,都垫补两口,不能等春婶出来咱们都饿趴下了。” 黄草纸里包着的是大麻花,油水大贼顶饿,但是贵,平常柳青可舍不得买,这次倒是大方,一次买了五根。 一人一根,柳青拿着自己那根坐到马阳身边,将麻花一分为二,半根叼在嘴里,又将另半根掰成两半,一半给马阳,一半给李小辉。 他们不肯要,柳青狠狠瞪一眼啥都没说,俩人听话接了乖乖吃起来。 吃着吃着,柳青感觉身边的人在哆嗦,转头一看,好家伙,马阳眼泪鼻涕糊一脸,嘴里塞的鼓鼓囊囊,估计是不想哭出声惹柳青烦, 柳青叹口气,把最后一点麻花塞嘴里,直接用手给马阳擦脸,最后又在马阳的脏衣服上擦了擦手。 “哭啥?麻花不好吃?” 马阳摇头,咽下嘴里的麻花才道:“青姐,我害怕......” 谁不害怕? 大的小的都能哭能软,就柳青不能。 不仅不能,她还得在别人哭别人怕的时候耐着性子劝慰安抚。 轻轻将马阳揽在怀里,拍拍他擀毡的发顶,柳青闷声道:“别怕,我还没跟春婶说你偷跑出去好几天这事儿呢,等她好了我再说,让她狠狠收拾你一顿。” 只想逗一逗小孩,转移他的注意力,没想到逗大劲儿了,马阳咧开大嘴“嗷”一声大哭起来。 比柳青捂他嘴先来的,是从手术里走出来的辛大夫疲累中带着笑意的话语:“手术结束了,很成功。” 马阳哭得更大声,张英兰赵小梅抱一起又哭又笑,连一直还算冷静的李小辉都背过身去抹眼泪。 柳青没哭也没笑,只默默和辛瑗走到角落,低声问道:“辛大夫,您跟我交个底,手术时间这么长,春婶她......” 辛瑗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尽是欣赏之色:“毕竟是大手术,术后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原来说早点手术让你们回家过年,现在看是有点难了。” 年在哪过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和春婶,和家里人一起过。 两个小时后春婶被送回病房,麻醉劲儿还没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恶心呕吐,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好转。 完全清醒之后,春婶忍着疼虚弱地问柳青:“青啊,这刀也动完了,能跟婶儿说实话了不?长海是不是出事了?阳阳咋也好几天不来看我呢?” 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啥脾气性格不知道啊。丁长海这么长时间不来看她,一问都支支吾吾往别的地方扯,她咋能猜不出这里有事儿呢。 陪护一夜几乎没合眼的柳青眨眨酸涩的眼睛,在继续瞒着和实话实说之间犹豫片刻,终究选了后者。 “阳阳去找他爸妈要钱,已经回来了,没啥事。海哥......他去锅炉厂偷铜被抓,关拘留所了。” “都怪我。”春婶闭上眼,眼泪顺着纹路纵横的眼角滑落,自责道:“要不是我这病,长海也不能......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柳青赶紧用干净的手帕擦去春婶的眼泪,轻声安抚道:“你别这么想,咱好好养病,等海哥出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咋也不会比现在更难了。” 春婶轻轻应了声,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怕柳青担心随口应付的。 柳青很不放心春婶,但她不能一直守在病床边,后续恢复治疗还要花不少钱,她得出去挣钱,挣更多的钱。 还跟之前一样,姐妹弟弟几个轮流来医院陪护。 早上七点多,请了假的赵小梅来接柳青的班。 回到家,柳青先关起门来训马阳一顿,在马阳发誓保证再不会乱跑后,一起数了那卷最大面值只有五元的钱。 统共四十七元二角七分,差不多是一名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可不算少。 柳青将四十七元放到存钱的盒子里,两角七分给马阳:“买糖吃。” 马阳不要,说自己长大了不爱吃糖。 柳青失笑,骗鬼呢,小兔崽子提起糖都快流哈喇子了。 姐弟俩正为这两毛七拉扯呢,屋门突然被人推开,随即李艳红着眼睛走进来。 “青儿,跟我出去一趟呗。”李艳哑声说道。 二人闷头走在洼地崎岖的小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洼地,路渐行渐宽,李艳才开口问起春婶的手术情况。 洼地藏不住事儿,估计连猫冬的耗子都知道春婶手术成功了,李艳明知故问,目的明显不在春婶。 “咱要上哪去啊?”柳青帮她掰回正题。 李艳苦笑一下,眼里瞬时蓄满泪,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掉下来。 “去见你哥,我托了关系,你也能跟他唠上几句。”苦涩的停顿一下,李艳强笑着继续道:“我要结婚了,不想瞒着他。” “啥玩意儿?”柳青以为自己听错了,拉着李艳停下来,让她把话说清楚。 李艳看着柳青,决绝道:“我要结婚了,也是麻纺厂的,他知道我和你哥的事,愿意跟我一起养孩子。” 柳青立马把自己认识的麻纺厂单身男性过一遍,精准抓到一个人,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道:“你疯了!那孙子可不是什么好鸟!” 李艳不仅没疯还很清醒,可她越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选择柳青就越是心疼。 雪停了,黑沉沉的乌云却没有散,罩在头顶上,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第9章 破冰 春节将至,最会穷开心的洼地人总能从忙碌又贫瘠的生活边边角角挖掘出零星乐子,然后揣着过于乐观的心态继续龇牙咧嘴的过日子。 柳青在医院熬了一夜,等一早医生查完房确定春婶恢复良好后才放心把陪护的任务交给李小辉。 棉大衣竖起高高的衣领,缩着身子半张脸都埋进衣领里,将寒冽的风阻挡在外,却挡不住洼地人关切的问候。 “青啊,你婶子啥时候出院定了没有?头前儿我还跟你贵叔商量,等你婶出院让他招呼几个力气大的,咱推板车去接人,能省一点是一点。”大嘴婶蹲自家屋前,一边皱巴着脸刷尿罐一边对柳青道。 柳青扒着稀疏的杖子,笑着回道:“大夫说年前够呛,咋地也得恢复得差不多才行。谢谢你和贵叔了,回头给他买盒好烟。” 大嘴婶白愣她一眼:“跟我们两口子客气啥,咱街里街坊的,平常你春婶也没少关照我们。” 正经的唠完,大嘴婶眼珠子一转,撂下刷一半的尿罐子走到柳青跟前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青啊,今儿李拐子二姑娘结婚,她不和你哥......咋突然和麻纺厂的酒蒙子整一块去了呢?你们不老一块玩吗,知道啥跟婶说说呗。” 酒蒙子大名叫刘志强,麻纺厂梳麻车间的喂麻工,住离洼地不远的麻纺厂职工平房,在这一片出了名的爱喝又不能喝,喝点就舞了嚎风的闹事。 要不是因为这,他也不能每个月领着六七十块的工资找不着对象,但凡对姑娘好点的人家都怕姑娘嫁过去挨欺负。 巧了么不是,李艳爹妈重男轻女,完全能做出为了烂泥似的儿子牺牲闺女的事。 前段时间她和李艳去看守所看丁长海,李艳给丁长海的理由也是小弟处了对象,爸妈将小弟婚娶的压力推到她身上,她实在扛不住了。 丁长海信了。 柳青将同样的一番话说给大嘴婶,大嘴婶惋惜地直拍大腿:“哎呀,我猜也是这么回事!多好的姑娘啊,摊上那样的爹妈......真丧良心。” 柳青附和,抬眼望天,太阳已经爬上山头,亮堂堂的光铺在不那么洁白的积雪上,竟也晃得人眼睛发酸。 “婶儿,没啥事我先回趟家,今儿要忙的事还不老少呢。”柳青掩好情绪,笑着说道。 大嘴婶又恍然地一拍大腿,叹气道:“我这脑子啊,咋把这事儿忘了呢。今儿你哥上法庭是吧?你肯定得去听听判几年啊。” 柳青只回了个笑,摆摆手继续沿着洼地滑溜崎岖的路朝家走。 她答应丁长海不去听宣判,等锤子落下,丁长海会自己写信回来告诉他们最终的结果。 她今天要忙的另有其事。 回家洗把脸,对付一口马阳早起热的干粮,刚出屋门,迎面撞上火急火燎,还抱着孩子的张英兰。 “唉呀妈呀,青啊,我公公发烧都烧糊涂了,你姐夫不搁家,你说这可咋整啊?”话没说完眼泪先啪嗒啪嗒掉下来,遇事儿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柳青赶紧叫马阳出来接孩子,然后沉声对张英兰道:“兰姐,先别慌。你去找吴家的亲戚,让他们帮忙送大爷去卫生所。手里有钱没有?没有我给你拿点。” 张英兰没日没夜干手工活攒那点钱都拿来给春婶治病了,手头哪有钱。柳青塞给她一点钱,嘱咐道:“孩子先让阳阳看着,晚上姐夫回来前你得撑住了。” 家里这头安排好,柳青才出门去办今天的大事。 先去区机关家属院食堂提张秉川的名借来拉菜的倒骑驴,然后来接战山河去医院复查。 战山河老大不乐意地站在倒骑驴边上,嫌弃道:“这破车又颠又不挡风,我才不坐呢。” “不坐拉倒!”柳青一点不惯着他:“我自己个儿骑,你走着去车站坐大公汽吧。” 说完她还真的蹬着倒骑驴就走,战山河赶紧叫住她,恼怒道:“一天天跟有病似的,人家嘴里长牙你嘴里长的都是刀吧,给你厉害完了。” 柳青单腿支地,没回头也没把车倒回来。 不多一会儿,战山河自己拄着拐吭哧吭哧挪过来,不情不愿的爬进车斗,还要嘴硬的补上一句:“要不是球队有比赛宋教练没工夫,谁乐意坐你这破玩意。” “不乐意自己走呗。” 话音未落,柳青狠蹬车蹬子,倒骑驴轮子轧过一块坚硬的冰块猛烈地颠了一下,差点直接给战山河颠下去。 一路上战山河那张破嘴就没闭上过,一会儿冷一会儿颠,烦得柳青直皱眉。 跟李小辉同岁的人,身高差得多就算了,性子咋也差那么多,一点儿都不招人待见。 到医院见医生先拍了个x光、挨到大夫快下班片子才出来,确定恢复得挺好直接拆了石膏。 明明是好事,战山河却耷拉着脸一副天王老子都欠他的模样。 走到倒骑驴旁边,他还发泄似的用拐杖抽了车轱辘一下。 “有病吧你?有火抽自己,把车轱辘整坏了我还得赔。”柳青直接抢过拐杖扔车斗里,示意他别磨叽赶紧爬上去。 “你给我等着,下回我妈来我一定跟她告状,让她扣你钱。”战山河咬牙切齿地说道。 柳青失笑,又有点同情这孩子。 算上春婶手术、马阳乱跑那几天,她接手照顾战山河都快一个月了,辛瑗只去看过他三回,他爸战海洋更是一次都没出现过。 张秉川说战山河心地不坏,就是打小被爷奶宠着,爷奶走后爸妈又顾不上他,所以他才跟炸了刺的野猪似的见谁都拱,要不也不能打个球还得罪人,让人堵胡同敲折一条腿。 同情的情绪刚冒头,麻烦事儿就找上来了。 傍晚寒风更烈,柳青特意选了更窄但窝风的小道,不成想还没骑一半儿呢,就被三个看着不到二十岁,跟战山河一样人高马大的小青年堵住了路。 这些人明显是冲战山河来的,戏谑的目光都胶着在他身上。 战山河有些慌,一只手扶着车斗的边框一只手死死抓着拐杖,没回头低低道:“这事儿跟你没关,赶紧跑。” 确实跟她没关,但让她扔下个瘸子自己跑,这么不仗义的事儿她柳青可干不出来。 柳青下车,拿起另外一支拐,在战山河诧异的注视下扬起下巴,又傲又冷道:“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第10章 立刃 洼地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这里有本地人,有建国前闯关东过来的关内人,也有后来偷摸逃荒过来的盲流子。 对外他们都自称是洼地人,天然要跟外头的人画一条界限;对内这些来自不同地区的人又会抱团求生,每个团体后代之间的关系自然也更亲厚。 而春婶收养的几个孩子情况比较特殊,除了马阳和柳青,其他几个孩子的父母都是闯关东或逃荒过来的,但来自不同省份,打小就不被抱团的老乡团子弟和本地帮的孩子待见,挨欺负那是家常便饭。 祖辈是本地人的马阳和刚出生没几天就被遗弃压根不知道从哪来的柳青情况也没好哪去,他们跟被排挤的几个人是一家子,那他们也活该受欺负。 春婶说柳青路还走不利索就会跟人打架了,上小学的时候被年纪比她大的孩子敲破脑袋流一脸血,不少孩子吓得哇哇哭,她可倒好,脸一抹跟个煞神似的冲上去跟人家拼命。 据说那一次吓发烧了好几个小孩,还有一个到现在见着血就发癔症呢。 柳青凭这股狠劲儿在洼地闯出头,洼地的孩子不仅不敢再欺负她,被外头的人欺负了还会来找她告状,求她帮他们平事儿。 架打的多了,身手自然不会差。 没啥花里胡哨的招式,就往人最敏感脆弱的地方招呼,只要动作快下手狠,就没有掀不翻的王八壳子。 一根拐杖捅了两个命根子,剩下那个也没好到哪去,胃上挨了一拐,趴地上哇哇吐。 柳青把拐扔进车斗里,骑上倒骑驴,打这三人身边路过的时候还轻蔑地“哼”一声,那气势竟有些骇人。 倒骑驴拐进另一条街巷,早不见那三个人的影子,从柳青出手就保持沉默的战山河终于开了口。 “谢谢青姐第一次见面时的不杀之恩!”战山河说的倍儿真心。 柳青白愣他一眼,没吱声。 少年人的心性就是一本摊开来的书,啥都摆在明面上。 讨厌的时候故意找茬刁难是真的,心生佩服后的殷勤讨好也是真的。 柳青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两罐麦乳精,疑惑问道:“嘎哈?” “腿刚折的时候别人送的,我不爱这味儿,你拿回去吧。”战山河龇牙笑着道。 不仅给麦乳精,战山河还翻箱倒柜的收拾出半罐奶粉、几包进口的零食、一大袋去年过年剩下的糖。 柳青推辞不过,拎着好大一包东西准备回家,刚出屋门就瞅见头前儿找马阳时过来给张秉川报信的青年走进院子。 四目相对,青年的脸唰一下红了,低着头支支吾吾道:“我来给张主任送个信儿。” 又是送信儿。 柳青本不感兴趣,奈何张秉川说也有东西给她,让她先进屋等着,一会儿再走。 青年叫王东旭,区劳动科的办事员,受张秉川所托一直在帮忙寻找合适的白班保姆,平时好保姆就难找,年关将近更是找不到。 张秉川叹气:“找不着拉倒吧,我这腿啊,等暖和了能好点,再撑撑吧。” 柳青好奇地插话问道:“保姆都干啥活啊?一般给多少钱?” “就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啥的,咱们有食堂,不用做饭,晚上不住家干完就走的话一个月十五块钱左右。”王东旭替张秉川回答。 柳青立马来劲了,梗着脖子不乐意地冲张秉川嚷嚷:“老张,你不地道,照小王同志的说法,我都快给你当一个月的保姆了,你咋没跟我提钱的事儿呢?” “那不都是顺带手的事儿吗。”张秉川乐呵呵道:“你一口一个张大爷叫着,谈钱多外道。” “别说我就是客气客气叫你一声''大爷'',你就是我亲大爷,给你干活你也得给我钱。”说完柳青放下东西朝张秉川一摊手:“给钱。还不到一个月,就收你十三元吧。” 张秉川收敛起笑,认真地看着柳青:“你没开玩笑吧?” 柳青摇头。 张秉川又笑起来,伸手在柳青的手心上拍了一下:“等满一个月了再给,十五块,往后都是每个月的那天给你工钱,行不?” 二人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张秉川要给她的是今天单位后勤人员刚送来的春节福利,有肥皂、香皂、牙膏、毛巾、卫生纸和一个白底红边,底下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盆。 “这些玩意年年中秋、春节都发,我一个人根本用不完,你拿家去吧。”张秉川道。 柳青也没跟老头儿客气,轻轻道了声“谢”。 刚从小院出来没走几步,王东旭便追了上来,非要帮她拎东西,还要送她回家。 “不沉,我能拎动。”柳青婉拒道:“我家搁上洼地,挺老远呢,你别送了,我慢慢走回去。” 王东旭也没坚持,送到道口分别时,红着脸犹豫道:“那个,赶明儿张主任要是跟你说啥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没那个意思......” 啥意思? 没哪个意思? 第二天柳青才知道答案。 她看着笑么呵的张秉川,不可置信道:“你说啥玩意儿?把王东旭介绍给我,让我俩处对象?” “他俩不合适。”张秉川还没回答呢,战山河先阴阳怪气道:“女的猛的像个男的,男的软的像个女的,咋瞅都不是那么回事。” 张秉川根本不搭理他,只笑呵呵对柳青道:“小王爸妈都是咱们区政府后勤组的正式工人,家里条件不错,小王人也不错,我觉着你俩挺合适。” 柳青笑得干巴巴,觉得张秉川多少有点老糊涂了。 “你也说了他家庭条件不错,凭啥跟我个正式工作没有、家里还一堆烂摊子的人合适啊?” 张秉川还挺故董,坚持要说这个媒,还让柳青放心,说王东旭家里头他去做工作,保准这事儿能成。 末了张秉川还挺认真道:“小柳,我觉着从各方面讲,你一点不比小王差,甚至比他更优秀,我看好你。” 几乎没人夸过她优秀,还把她和一个区政府上班的有为青年摆在一起。这一刻,她竟真的相信自己能像张秉川说的那样越来越好,越来越优秀。 然而在更好更优秀之前,她还有一大堆事要操心。 除了赚钱给春婶治病,头一件就是帮着张英兰做一个重大决定。 第11章 烛火 隆冬寒夜,整片洼地像是被扣在一口大锅里,漆黑、安静。 赵小梅摸黑从地桌的抽屉里翻出半截蜡烛,划拉好几下洋火才划着,小心翼翼的点燃烛芯子。 跳动的火光移动到炕桌中央,映出几张被生活拉扯的疲惫不堪的脸。 “不几天就过年了,咋这时候停电呢?我瞅外头都没停,就咱洼地停了。”赵小梅受不得这种黑沉沉的气氛,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柳青没接她话,只闷闷的叹一口气,伸手握住张英兰微微发颤的手。 “兰姐,你跟姐夫唠了没有?他啥意思?” 张英兰吸吸鼻子,泪眼八叉的看着柳青,哑声道:“唠了,他说砸锅卖铁也要给我公公治。可这破锅烂铁能卖几个钱啊,早些年给公公截肢借的钱都没还上呢。” 张英兰的公公早些年进山采榛子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块土层里翻出来的炮弹裂片扎了脚底板,当时没当回事,后来那伤口开始烂,从脚底烂到腿,抹啥药都不好使,从卫生所看到大医院才知道他踩到的是毒气弹的裂片。 为保命截掉一条腿,可那毒气弹的后劲儿实在太大,这些年他大多时候都搁炕上躺着,重活是一点都干不了。 这次发烧送医院,查出肺炎,挺严重,大夫拐着弯的告诉他们坚持治要花很多钱,且够呛治好,抻悠着病人更遭罪,还不如接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呢。 柳青想了一会儿,给张英兰出主意道:“兰姐,你还得跟姐夫唠一唠,跟他说明白现在是啥情况。你们还有孩子呢,遇事得多想一想。” 说完看向赵小梅,示意她也说两句。 赵小梅听话地补充道:“兰姐,青姐说得对,你有啥想法得跟姐夫说清楚,一边是亲爸一边是老婆孩子,未来的日子想咋过他心里得有个数。” 张英兰呜呜地哭起来,好半晌才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我不行,我嘴笨,说不出心里的想法。青儿啊,你帮姐去跟你姐夫说呗,你嘴利索,主意也正,他肯定能听你的。” 根本不是听不听柳青的事儿。 有些话就该张英兰自己去说,有些事就该两口子一起做决定,外人插手只会坏事。 可惜张英兰不懂这个道理,柳青和赵小梅劝半天,她也只会哭哭唧唧的重复“这可咋整”。 烛光摇晃,烛芯的灯花哔剥一声爆开,几点细小的火星子弹出来,迸溅到粗糙的桌面上,立时便消失不见。 赵小梅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不再劝说,只道:“兰姐,明天我去找姐夫唠一唠吧。” 送走张英兰后,柳青倚靠着热乎乎的火墙,歪头看对着昏暗的烛光穿针线要给马阳补裤子的赵小梅:“小梅,咱们不能给兰姐做一辈子主,这件事就该她......” “我知道。”赵小梅冲她笑笑,大眼珠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更加明亮:“可我欠兰姐的,为她做啥我都乐意。” “你......”才开一个头,柳青就说不下去了。 其实没什么欠不欠,路都是自己选的。 早前集体服装厂招学徒工,老师傅相中的是张英兰,可那会儿张英兰正和吴钢处对象,想有更多的时间帮吴钢照顾老父亲,再加上赵小梅啥学都没考上搁家老被人惦记,于是她主动把这个难得的进厂机会让给了赵小梅。 “青姐,俏寡妇说俊俏姑娘不走出洼地根本没活路。她说的对,是兰姐给了我活路,兰姐有事我不能不管。” 柳青还能说啥? 有主意的太有主意,没主意的太没主意,要是能把赵小梅和张英兰搅合到一起重捏成俩人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柳青刚做好早饭,赵小梅便冒着刺骨的寒风回来了。 “唠的咋样?”柳青从锅里盛满满一大碗糊涂粥搁赵小梅跟前,又把装玉米面饼子的干粮筐推过去,让她就着疙瘩咸菜边吃边说。 先吸溜一口糊涂粥,赵小梅没着急回答,反而问道:“你咋不吃呢?” “我去区机关家属院吃,他们随便剩一口我就能吃饱。” 赵小梅点了下头,咬好大一口玉米饼子,闷声含糊道:“我说半天,他只一句话,我啥都说不出来。他说假如是春婶遇到这事儿,他也会砸锅卖铁给春婶治。” 凡事都讲个将心比心,这几年人家吴钢对张英兰和张英兰的娘家人高低不错。春婶手术这次,吴钢白天去码头车站装货卸货晚上回家搓麻绳扎扫帚,赚的钱可都拿出来了,一句怨言没有。 柳青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拿出装钱的盒子,从里头数出三十元交给赵小梅:“你去医院顺道拿给姐夫,跟他说钱咱们一起想办法。” 能有啥办法?不能节流,只能开源呗。 坐下来跟张秉川战山河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柳青主动提起这茬,问张秉川:“大爷,你们单位像你这样腿脚不利索需要找保姆伺候的退休人员多不多?多的话给我牵牵线呗,你不最爱给人牵线吗。” 求人帮忙顺带嘴还要揶揄人家两句,她是吃准了张秉川也爱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算投其所好。 果然,张秉川不仅没生气还愉快地笑起来,笑完爽快道:“好,今儿你张大爷就带你出去溜达一圈,能牵成几根线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柳青表现特别好,甭管去到哪位老同志家里都能很快摸清对方的脾气秉性,该说的时候说该笑的时候笑,转悠一圈回来竟然牵成了七根线。 都是白班,负责去食堂打一日三餐,然后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没有苦活累活,一家一个月十五元。 其实按照这个劳动强度给不到十五元,人家是看在原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张秉川的面子上才肯出这个价的。 柳青心里门儿清,又在心里的那本恩仇账上给张秉川记了一笔。 除了这本账,家里的开销账柳青心里更清楚。 吴家那头三十块钱撑不了多少天,春婶这边每天的花销也不低,而那个存钱的盒子已经见了底,光等着一个月各家给她发的保姆工资肯定不行,她还得再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年来了。 1983年的这个春节,让棚户区这不起眼又很惹眼的一家子,很难忘。 第12章 温情 天大地大,过年最大。 甭管平时多忙多乱,春节这几天大家都默契地撂下手里的活儿,能凑的凑到一起,乐乐呵呵享受一年到头难得的松快日子。 柳青也想把一家子凑一起,可惜,今年不行,往后的几年都不行。 她没听丁长海的等他写信告诉他们判了几年,而是找人去打听了一下。 三年。 不算长,搁里头好好改造,出来也才二十五岁,正是能拼能干的年纪。 张英兰要照顾孩子伺候公公,这个春节肯定不能跟娘家人一起过。 还有马阳,本打算留外边过年的爸妈知道春婶生病忙完也赶了回来,医院不让太多人看护,所以这一家三口就留在春婶的房子里过年。 柳青和李小辉蹲在医院的走廊上,一边笑呵呵的看春婶扶着墙慢慢往前挪一边闲唠嗑。 也没啥正经话题,想到啥说啥,一来二去就扯到马阳身上去了。 “他家那房子总不住人,今年雪又大,到底是塌了。以前房子还在的时候就常年不着家,现在房子塌了,肯定更不乐意回来。阳阳这孩子命苦啊,有爹妈跟没爹妈一个样儿。”春婶停下来喘口气儿,心疼地说道。 柳青起身把水壶递给春婶,让她喝口水缓一缓。 “当初你要死活不把阳阳留下,马有才杨彩凤两口子没有退路只能把阳阳一起带走,那阳阳不就能一直有爹妈了吗。” 春婶喝完水白愣她一眼,扶着墙继续挪,嘴里却道:“那时候阳阳才几个月大,跟着他们东跑西颠的唱二人转,风里雨里饥一顿饱一顿,能不能长大都两说。” 春婶自来就这样,自己吃多少苦都行,就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离了爹妈不行,不离爹妈也不行,正反话都让春婶说了,柳青无奈地朝李小辉撇了下嘴,李小辉立马转移话题。 “听说他们搁家包饺子呢,明儿一早送过来。我想吃白菜肉馅的,你们想吃啥馅的?”说完李小辉还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看来是真馋饺子了。 春婶想吃酸菜肉的,想也白想,她现在还吃不了这种不好消化的东西。 柳青最实在,笑着道:“我可不管啥馅有得吃就行。” 要求低就容易得到满足,谁承想她随口一说,下一刻真有人把好几种馅的饺子送到跟前儿了呢。 大嘴婶抱着个小孩包被裹着的东西顶风冒雪的过来,春婶柳青的客气话还没说完,大嘴婶便迫不及待的打开包被,露出里头两摞加起来统共八个铝饭盒。 “这是咱上洼地八家今晚上包出来的饺子,其实想送饺子的可不止这八家,我寻思剩下放凉了没法吃,就拿了这些过来。还热乎着呢,蒜酱都淋里头了,搁哪吃啊?” 春婶的眼睛瞬间红了,柳青赶紧把病房里的赵小梅叫出来扶春婶回去,再指挥李小辉把饺子拿回病房。 走廊里只剩下柳青和大嘴婶,感谢的话自然不会少,柳青没想到说完一轮竟还有一轮。 大嘴婶从棉袄前襟里掏出一块红绸布,一层一层剥开,里头竟是元角分都有的一摞钱。 财不外露,看一眼,大嘴婶又赶紧把红绸布包上,硬塞到柳青手里。 “这是街坊邻居凑出来的,六十二块八毛,我叫赵瓦匠家小虎子记了账,账单子也搁里头包着呢。不是让你还钱的意思,是寻思你......” “我知道!”柳青吸了吸鼻子,笑着打断大嘴婶,“有了账,我家姊妹兄弟几个都不能当白眼儿狼。” 大嘴婶拍拍柳青的胳膊,咧着大嘴笑着说道:“你们几个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就是没有账你们也不能是白眼儿狼。” 大嘴婶家里还一摊子事,正事办完没唠几句便匆匆离开。 柳青站在走廊窗户前,看着外头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黑夜,眼泪到底没忍住扑簌落下。 外头人都说洼地是一块烂泥地,生活在烂泥地上的人也都不是啥好人,但柳青始终不这样认为。因为救她的是洼地人,养她的是洼地人,在她需要帮助时永远不会缺席的也是洼地人。 春婶没辜负洼地人的惦记,大年初五得了大夫准话,大年初六柳青亲自跑医院给她办了出院手续。 她没告诉洼地的街邻,自己打着张秉川的名头从区机关家属院食堂借了倒骑驴,平平安安的把春婶拉回家。 李小辉和马阳等在家里,见她们到家门口了立马点上早准备好的一挂一百响的炮仗,帮春婶驱晦气赶病魔。有没有用另说,反正心意是好的。 春婶下车,一只脚刚迈进不大的院子就哭了。 “春婶,外头冷,咱们......” “哎嘛,春婶回来了!青儿在家,那可太好了!”柳青话说一半被火急火燎跑过来的大嘴婶打断。 大嘴婶拉着柳青的胳膊,凑到柳青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英兰她公公没了,昨晚上的事,吴家乱成一锅粥了,孩子哭的吱哩哇啦,你快去瞅瞅吧。” 担心春婶着急,柳青先把人送进屋,忽悠她说去帮大嘴婶的忙,这才跟着大嘴婶一起去吴家。 吴钢张英兰家没有单独的院子,好几户吴家的近亲远亲聚一起住,平时还算和谐,有事也是真吵。 人在医院太平间放着呢,有人提议直接拉去火化,省钱又省事;有人想遵老传统把人拉回来搁家放两天再去火化,让吴钢两口子把该尽的孝尽了。 两伙人吵得不可开交,吴钢坐门槛子上一边哭一边抽烟,根本插不上话,张英兰哑着嗓子哄被吓哭的孩子,根本顾不上别人。 也不知道孩子哭了多久,小脸憋通红,哭声也不太对,好像下一刻就能抽抽过去。 柳青扒拉开挡道的人,直奔张英兰跟前接过孩子。 “青儿,你可算来了......”张英兰终于等到了主心骨,一屁股坐地上哇哇哭起来。 柳青顾不得扶人,转手把孩子交给大嘴婶,嘱咐道:“大嘴婶,你先把孩子抱远点哄一哄,我马上过去找你。” 等大嘴婶把孩子抱远,柳青扬声喝道:“都他妈别叭叭了!” 这嗓子实在是亮,真的都闭了嘴,看向柳青。 柳青绷着脸,皱着眉,问所有人:“吵破天有什么用?你们谁能把吴二叔从医院弄出来?医院、殡仪馆,谁有认识人?” 啥关系没有,那人就只能直接从太平间拉走去火化,吵吵都是多余! 一语惊醒所有人,但有个人的想法挺格楞子。 吴钢扔掉烟头,起身走到柳青跟前,哑声道:“老三,你不搁区机关家属院伺候人呢么,认识的人肯定比我多,你帮忙走走关系把我爸接回来吧。” 柳青:...... 这人怎么能把求人办大事说的跟烧火做饭似的简单呢! 第13章 世故 柳青开门见山对吴钢道:“像你说的,我就是个伺候人的,没那么大面子。就算我愿意豁出脸面求人,欠的人情拿什么还?你还还是我还?” “平常把‘咱们是一家人’挂嘴上,真有事求你帮忙你又不乐意,有你这样说话秃噜反仗的吗。”吴钢的堂嫂阴阳怪气道。 有人打头,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吴家人纷纷将矛头指向柳青,整得好像她不帮这个忙就不配当人似的。 柳青压着怒火,正要回怼,刚才还哭哭啼啼的张英兰突然挡到柳青身前,一米六不到的小个儿啥都挡不住,但她还是像小时候护着弟弟妹妹们一样,自己吓得浑身发抖也绝不让外人欺负自家人。 “嘎哈啊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能帮的帮不能帮的咋帮?你们要是觉着求人容易你们自己个儿求去呗,逼我妹嘎哈啊。”张英兰双手握拳给自己打气,哑着声音吼道。 好脾气的人偶尔发一次火的威力还挺大,吴家人都被她吼懵了,吴钢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她。 张英兰顾不上他们,拉着柳青的手就往外走。 走出吴家,找到大嘴婶抱回孩子,张英兰用自己的脸去蹭孩子的脸蛋,憋着眼泪道:“青儿,孩子先撂家里吧,我这头乱糟糟实在顾不上他。” 柳青叹气,拽着张英兰的胳膊往家走,闷声道:“你搁吴家也说不上话,先回咱自己家,等他们商量出个一二三四五再回来就行。” 张英兰在家门口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冲柳青笑笑:“看不出啥来吧?” 都啥时候了,还怕春婶跟着担心呢。 在柳青摇头后,张英兰才提起一口气抱着孩子进屋。 马有才杨彩凤两口子正围着地桌揉剂子蒸馒头包子,说是趁天还冷着能放住多整点,到饭点拿几个出来一馏就行,往后上学的上学、干活的干活,春婶自己搁家也能整。 春婶半靠着火墙,笑么呵地听杨彩凤讲这一年多在外头遇见的乐子事,刚说到下边哪个村公公喝醉酒搁儿媳妇被窝睡一宿,张英兰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孩子放热炕头上,张英兰抬眼和春婶对视上,春婶立马发现不对。 “眼睛咋这红?出啥事了?是不是吴家那边......” 张英兰慌张地低下头,笑着哑声道:“啥事没有,就是外头风大迷眼睛了。” 春婶没那么好糊弄,立时沉了脸,低声道:“我搁医院的时候你们瞒这瞒那的我没招,眼下我都回来了,咱洼地屁事藏不住,你还瞒我嘎哈?” 那确实,知道春婶出院,各家的老娘们肯定会来看她,不出半天春婶就能把这段时间洼地发生的大事小情摸清楚。 张英兰说了实话,春婶心疼地看看张英兰又看看柳青,末了也只无奈地对柳青道:“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搭理就完了。” “咋不搭理啊?”杨彩凤将包好的最后一个包子放到盖帘上,扑撸着身上的面粉抢话道:“英兰是吴家媳妇,他们搭咕不上青儿还不得拿英兰出气啊,青儿能看着不管?” “要我说啊,这事儿也好办。” 马有才一边用筷子把剩下的馅扒拉到一起,一边说道:“我跟吴钢大爷家的堂哥不对付,按说肯定不能沾吴家的事。回头青儿去找吴钢,告诉他我们两口子看在青儿的面子上乐意给他爹唱一场,不要钱。不就为了面子那点事吗,给他们把面子撑起来就完了。” 这可太给面子了! 马有才两口子正经唱一场白事至少一张大团结,烟酒和饭都另算,碰上大喜丧或大方的人家还会额外给赏钱。 洼地可没人家办白事乐意花十块钱请人来唱三个小时的二人转,让吴家开这个头,往后谁家有事不都得拿出来嚼咕一番,确实够吴家人咂摸个几年了。 柳青帮了忙,吴家面子上有光,自然就不会有人拿张英兰出气,她在婆家才能好好的。 事不宜迟,柳青立马跑了趟吴家,果然一说搭棚子唱二人转就没人再提把吴老二接回家停灵这事儿。 反正人都死了,搁哪停不是停,活人的排场面子才最重要。 吴家安排的挺快,当天就搭好棚子把消息放了出去,只唱戏不办席,但关系近的来看戏多少得上点礼。 面子有了,孝顺的名声赚了,还能收钱,吴家人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好像不是自家死了人,而是有了结婚、添丁这样的大喜事。 晚上喂完孩子,张英兰要回去帮忙,春婶唤住她,不放心地叮嘱道:“英兰,你性子软,让人欺负了可一定得回来说,别啥事都闷心里头。” 张英兰走后,春婶叹着气对准备出门的柳青道:“你们几个我都是一个养法,咋性子差这么多呢?咱家姑娘要个顶个都像你似的能撑事,我直接嘎巴过去也能闭上眼啊。” 柳青只笑笑没吭声,已经脱了衣服把被窝捂热乎的李小辉围着被子坐起来,疑惑问道:“姐,这老晚了你嘎哈去?” “疤瘌头那有点活他自己忙不过来,我过去帮帮忙。” 撒谎。 家里已经没啥钱了,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李小辉马阳眼瞅着要开学,春婶还得继续吃药补身体,她不想办法多赚钱咋整。 掏一晚上大粪,天不亮赶回家换回干净衣裳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区机关家属院,忙一圈回到战山河张秉川这边时已经快十点,歇不多大一会儿又得去食堂打午饭送到各家。 柳青的歇可不是坐那啥都不干。 她把张秉川的围棋搬出来,让人家教她下棋。 “这玩意可不简单,你这么笨学的明白吗?”坐一边写作业的战山河嘴特欠儿的说道。 柳青白愣他一眼没搭理他,兀自跟张秉川解释道:“今儿我碰到个老头儿,可哪拉人陪他下围棋,我寻思能住一号楼的,肯定不简单。” 张秉川吸溜一口热水笑呵呵看着柳青:“咋地,光巴结我这退休的办公室副主任不行,还想巴结更大的,胃口不小啊你。” 柳青已经把张秉川和战山河划到自己人行列,说话也不藏着掖着。 “以前够不上你们这样的人就算了,现在管咋地能接触上了,咋地不得想点招混个脸熟。普通老百姓说话是放屁,你们随便放个屁可比普通老百姓说话都好使。” 说完,柳青咧嘴冲张秉川笑起来,一双眼比屋外阳光下的新雪还晶莹璀璨。 第14章 伪装 张秉川是个臭棋篓子,怕教不好柳青,于是道:“这样吧,我找个下得好的教你,你下午忙活完就来学,行不?” “找别人干嘛,我会下啊,我教你。”战山河撂下笔看着柳青倍儿认真的说道。 柳青还没说啥呢,张秉川先冷哼一声道:“教个嘚儿啊你,作业你都交不上还教人下棋呢,可别丢人了。” 战山河可不光是作业交不上,他再有几个月就要考大学了,就算乐意花时间精力教,柳青也不想让他在自己个儿身上花时间。 所以,她接受了张秉川找人教她的提议,下午忙活完回来,“围棋老师”已经在等她了。 是王东旭。 张秉川有阵子没提这个人,柳青还以为他打消给他俩保媒拉纤的念头了呢,没想到突然整了这一出,怪不得中午她问找谁教她的时候,张秉川死活不肯说呢。 柳青把张秉川推到一边,凑他耳边低声问道:“啥意思啊?” “看不出来?他爸妈觉着你不错,反正你和小王都单着呢,处一处试试呗。别看他现在只是劳动科的小科员,人家是正经干部身份,说不定干到退休位置比我高呢。” 柳青都被整无语了。 她不是自卑或者怎么地,就是觉得什么瓶就得配什么盖,人家条件越好跟她就越不合适,硬往一块捏准没有好结果。 但她说啥都没用,张秉川跟被啥上身了似的就非得把他俩往一块捏。 柳青说服不了他,寻思找机会跟王东旭唠一唠,先把话说清楚省得大家尴尬,还浪费时间。 没想到啊,她跟王东旭想到一块儿去了! 吃完晚饭,眼瞅外边天黑的透透的了,柳青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王东旭主动提出送她,这次她没拒绝。 刚走出家属院,王东旭便扭捏开口道:“小柳同志,不好意思,我......我心里有人了......” 柳青不好奇他心里有谁,只好奇为啥不跟张秉川说,说了也就不会撮合他俩了。 王东旭微微低头,像是在看路又像在看不算远的前方,闷声解释道:“我俩情况特殊,爸妈不同意,也不让往外说。” 柳青对别人的家事自来不爱刨根,所以没问王东旭和他心上人情况特殊在哪里,只爽快道:“既然咱俩都没那意思,往后......” “小柳同志,你能帮我个忙吗?”王东旭打断她,吭吭哧哧说道:“在外头能假装跟我处对象吗?其实私底下我偷摸打听过你,要不也不能啥都跟你说。不能让你白假装,给你钱,咱俩都不赔账。” 柳青的好奇心都被钓起来了,寻思寻思,到底没问为啥要假装处对象,怕问了之后自己不乐意假装,那送到眼巴前的钱不就挣不着了吗。 “钱怎么算?”柳青直奔主题。 王东旭真是啥都跟她说啊。 “我大专学历,工作五年,基本工资68.5,加上补贴奖金啥的能有70多块。你看我一个月固定给你八块,出去吃饭啥的花销都我出,见着同事朋友或者我爸妈我再额外给你钱,行不行?” 柳青没立即答应,追问道:“额外给多少?” 钱这事儿,必须整清楚明白。 “一次一元,要是我爸妈非让你去我家,我给你十元!”王东旭回道。 柳青一巴掌拍王东旭肩膀头子上,差点儿给这小子拍趴下。 “行,就这么定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对象了,亲对象。” 王东旭的脸唰一下红透,跟柳青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有了“亲对象”的柳青刚到家,吴家那头便派来个孩子叫她过去帮忙。 孩子兴奋道:“哎呀妈啊,来老鼻子人了,前街后巷跟挤油似的,都没下脚的地方。” 柳青没说要帮忙,只三两句打发走孩子。 李小辉立马看出她的心思,主动道:“姐,我和阳阳去帮兰姐,你该嘎哈嘎哈去吧。” 柳青夸奖似的摸摸他的脑瓜顶,转而询问一句:“你小梅姐呢?这个点也该下班了啊。” “可能在厂里忙呢,一会儿就能回来。”李小辉随口回道。 柳青应了一句,心里到底不放心。 进里屋跟看孩子的春婶打个招呼,然后换上掏粪的衣服,直奔赵小梅上班的集体服装厂。 厂子早关门下班了,整片厂区就门卫一盏小灯亮着,赵小梅根本不可能在里头。 焦躁地绕着厂子寻一圈,赵小梅没寻到,倒是发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畜生——张大喇叭。 他是来找小梅的? 头一次来还是已经来过几次了? 他找小梅想嘎哈? ...... 看来自己那一钎子插轻了,一瘸一拐地还能寻摸过来,她就应该直接废了这畜生的两条腿,让他爬都够不着小梅。 毕竟是在洼地之外,钎子在手也不好有动作,柳青只能按捺住翻涌的情绪,继续找小梅。 找一圈,最后还是在洼地找到小梅的。 清泠泠的月光洒在被煤灰染黑的白雪上,半片洼地被二人转转出来的热闹笼罩,剩下那半片只有灰蒙蒙的寂寥。 柳青在这寂寥里看到赵小梅和李艳蹲在李家门前的大杏树下,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大步走过去,沉声道:“小梅,这么晚不回家怎么不跟家里人说一声?” “青儿,别生小梅的气,都怪我,是我来看二人转碰上小梅下班,就拉她过来唠一会,没寻思那么多。”李艳替赵小梅解释道。 “你俩唠啥?”柳青追问道。 赵小梅和李艳关系一般,见面唠两句正常,大冷天的特意把人拉到一边唠半天,不正常。 “我们厂新出了个亚麻的确良,走外贸的,咱市面根本买不着。正好我们车间过年福利一人发了一小块有瑕的,我问问小梅能拿它做点啥,干放着多白瞎,那可是好东西。”李艳笑着解释道。 这俩人一个纺布一个做衣服,聊这个话题确实挺合理。 柳青放下狐疑,软下声音嘱咐赵小梅道:“早点回去,春婶搁家也挺惦记。” 说完她先转身朝洼地外走,没注意到赵小梅瞬间红了的眼眶。 柳青像是整个洼地的分界线,与一边的热闹格格不入,又融不进另一边的寂寥。 她只紧紧握着铁钎,低着头,走在洼地崎岖脏污的小道上,一步一步走向更宽的路、更亮的街。 第15章 窥秘 好师傅教不出孬徒弟。 柳青在王东旭的耐心教导下,棋艺突飞猛进。 这天傍晚,战山河非拉着柳青下一盘,一边下还一边感叹:“呦呵,小样儿,下得不错啊,巴结一号楼那老头够用了。” 柳青叹气摇头:“这才哪到哪?赢他够用,但我要的不是赢。” 她要的是想赢的时候赢,想输的时候又能输得不落痕迹,这对棋艺的要求可高着呢。 战山河撇了下嘴:“那我估计你学不到那个程度,王东旭水平不行,你得拜个新老师才行。” 他就差把“拜我快拜我”几个大字写脸上了,柳青压着笑假装没看出来,贼顺溜的回一句:“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不能到那个程度我自己心里有数。” 战山河不死心,还要再劝,冷不防张秉川笑呵呵道:“山河,你的目标是工大吧,还有工夫教人下棋,这么自信能考上?” “你的目标是工大?”柳青很惊讶,还上下打量战山河一番,得出结论:“我瞅你不像学习好的样儿。” 战山河:...... 明里暗里让人损一顿就够糟心的了,更糟心的是战山河还真没信心一定能考上工大,所以教柳青下棋这事儿只能就此作罢。 玩笑是玩笑,柳青可不会小瞧战山河。毕竟开学前的这几天战山河补作业确实挺认真,听张秉川说他常常学到大半夜。 战山河开学后,柳青在他这儿的工作也做了些调整。 午饭晚饭不用打他的份儿,但要早晚接送他上下学。 正因为往162中跑得勤了,她看到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她学习不好,更不爱学习,洼地那边的学校也不咋地,她初中就没在学校上过几天课,自然是啥都考不上的。 一直知道学校有好赖之分,可她没想到好和赖之间能差这么多。 162中是个初高中一体的中学,学校很大,教室很宽敞干净,光冰场就有两个。除去这些,最让柳青震撼的是人家上课的状态,老师讲得认真,学生学得也认真,跟洼地中小学的课堂氛围完全不一样。 说实在的,她有点羡慕能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学习的人。 她是没机会了,但家里两个小的有啊。 于是,心有感慨的柳青在李小辉和马阳开学的前一晚,倍儿认真地嘱咐二人道:“都给我好好学习听着没有,不听话拿炉钩子抽你们。特别是你小辉,再几个月就要考学了,再使使劲儿,往比162还好的省重点考,听着没有?” 李小辉和战山河同岁,却比战山河小两个年级,人家今年考大学,他还在为考高中努力。 李小辉正整理书包,闻言没抬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收拾完书包一抬头,发现柳青穿着平常的衣服要出门,李小辉敏锐的察觉不寻常,赶紧问道:“姐,大晚上的不掏粪你还嘎哈去?” 一句话把正在做手工的春婶和赵小梅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柳青只得撒谎道:“阳阳爸妈不搁疤瘌头那喝酒呢么,我不放心过去瞅一眼,你们先睡吧。” 其实她根本没去疤瘌头家,而是直奔下洼地张大喇叭的窝棚。 她跟了张大喇叭几晚,发现他经常去服装厂附近转悠,虽没去找小梅,却一直跟服装厂的人套近乎瞎打听,不知道有啥目的。 以防万一,还是得吓唬吓唬这孙子。 直接踹门进窝棚,把围着被坐炕上喝酒的张大喇叭吓一哆嗦,半大碗酒洒得没剩几滴。 柳青嫌这人身上味儿大,站门口阴沉沉道:“这几天挺不消停啊,找死是不?” 张大喇叭在心疼酒和捂住脚之间下意识的选择了把碗叩脚上,窝窝囊囊道:“没,我啥都没干,真的,你别扎我......” 说一半发现柳青没带铁钎,狗胆瞬间胀大,梗着脖子继续道:“你管的挺宽啊,我拉屎撒尿你管不管啊?” 柳青懒得跟他废话,捡起倚门的石头走到张大喇叭跟前儿,直接削他脑袋上。 没用全力,但血还是汩汩流下,张大喇叭一边用手捂头一边嗷嗷叫,柳青嫌弃地扯过被子一角塞他嘴里,堵住恼人的声音。 颠了颠沾血的石头,柳青指着浑身发颤的张大喇叭警告道:“最后警告你一次,离赵小梅远一点。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服装厂周围,直接给你脑浆子削出来。” 扔了石头往外走,一只脚刚踏出去,扯掉被子的张大喇叭壮着胆子扬声道:“柳青,你以为我离她远远的就没事了?你啥都不知道......她完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忘不了我......” 柳青皱眉,实在压不住脾气回身补了几拳,打得张大喇叭满嘴血说不出人话才离开。 今夜明明是晴天,但她却觉得往家走的路格外黑。 她不由放慢脚步,细细琢磨张大喇叭那番话。 说她啥都不知道,她到底应该知道什么?赵小梅又为什么忘不了张大喇叭?他是随口胡扯还是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乱想瞎猜容易耽误事,不如直接从小梅那里套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柳青便随赵小梅一起爬起来,跟她去屋外拿柴禾。 “青姐,我自己能拿了,你跟着出来嘎哈?”赵小梅打了个呵欠,微哑着声音说道。 柳青凑近,脸几乎贴着赵小梅的脸,这会儿她才看清楚,赵小梅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狠狠哭过。 “我昨晚上没去疤瘌头家,是去找张大喇叭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柳青沉声抛下饵料,只等赵小梅上钩。 赵小梅立时惊惶起来,眼泪几乎瞬间夺眶而出,整个人抖得厉害。 柳青压住心底的疼惜,只佯作冷静地看着赵小梅。 “青姐,对不起,我......”一开口,眼泪流得更凶,握成拳的双手狠狠击打自己的小肚子,给柳青吓一跳。 赶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伤害自己,同时一个很不好的猜测穿透云雾慢慢显现出来。 下一刻,猜测得到证实。 赵小梅哭着含糊道:“青姐,我可能有孩子了,张大喇叭的......” 柳青紧紧抱住小梅,轻轻抚摸她的发辫、肩背,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别怕,有青姐呢,没啥好怕的。” 大概从小就被柳青保护着,不过几句安抚的话就让赵小梅安稳不少。 可柳青的心却不安稳,不平静。 这件事处理不好,小梅一辈子就完了。 小梅才十八岁,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毁掉小梅,毁掉这个家! 第16章 破茧 赵小梅这个月没来例假,她隐隐觉着不对,吴家办白事搭棚子唱二人转那晚,她鼓足勇气拦住李艳,询问不少关于怀孩子的事。 知道的越多,她的心悬得就越高。 柳青和赵小梅佯作无事吃完早饭出门,在洼地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细聊这事儿。 赵小梅情绪低落,声音哑哑的说道:“青姐,按着李艳姐说的,我这八九不离十就是怀了。” 八九不离十那也不保准,怀没怀还得去医院查过才能确定。 柳青先把这事儿撂下,转而问道:“张大喇叭咋回事?他咋知道的?” “最开始发现不对的时候我贼害怕,有一回下班往家走没忍住哭了,还捶肚子两下,被他瞅着了。”赵小梅老实回道。 见柳青没吱声,赵小梅忐忑问道:“青姐,你说他能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吗?” “让满世界都知道他能有啥好处?”柳青嗤笑道,“好不容易拿捏一个大把柄,他不得使劲儿给自己捞好处啊。要么娶你当媳妇,要么讹你一笔钱,总归跑不出这两样去。” “那咋整?我都不乐意!”赵小梅激动地扬高声量。 柳青拍拍她的胳膊,轻声道:“我想办法堵他的嘴,你别操心,眼下紧要的是去医院做个检查,真要确定了......” 柳青沉沉地盯着赵小梅,认真询问:“真要确定了,你啥打算?” 留,还是不留,她想听听赵小梅的意思。 “我就是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也绝不生张大喇叭的孩子。”赵小梅决绝道。 柳青轻轻笑了下:“你有这个决心最好,省得我劝你了。你先去上班,我合计合计这事儿该咋整,有章程了再告诉你。” 洼地有个接生婆,私底下也帮有难处的姑娘打胎。不算贵,嘴还严实,但柳青很快就把她排除掉了。 那打胎的地方就搁接生婆家里屋后头,埋了吧汰,工具老旧有的上边还带着锈,用之前就用开水随便烫一烫,中途万一出啥事搞得不能生育那都是轻的,死那的也不是没有。 黑的不行,那就得走明路。 柳青不知道这条明路该怎么走,只能问知道的人。 一早把战山河送到学校,她立马去医院找辛瑗。 掐掉前因,简单说明赵小梅的事,让辛大夫指条明路。 辛瑗大概听过见过不少这样的事,立马规划出一个最安全、最隐蔽的办法。 第二天,柳青带着请了病假的赵小梅坐大公汽去比较远的一个区的医院,在那边填假名模糊其他个人信息挂号做检查,确定怀孕,跟大夫定好三天后来手术。 回洼地的大公汽上,赵小梅抓着柳青的手,歪头枕在她的肩上,闷声道:“青姐,这事要不要跟春婶说啊?” 柳青倒是想瞒着,可春婶生过孩子也掉过孩子,赵小梅手术之后得在家歇几天,春婶肯定能看出来。 “说吧,瞒不住,别让她瞎猜。” 赵小梅苦着脸斟酌该怎么说,柳青提议道:“小梅,得半真半假的说,让春婶知道你是为换红糖鸡蛋才......她得难受半辈子。” 假的怎么说? 柳青凑到赵小梅耳边,低语几句,赵小梅惊疑道:“这能行?春婶不得去找他拼命啊,那咱这假话不就露了吗?” 柳青轻笑:“找不着人,就露不了。手术前一晚再说,别说早了。” 当晚,柳青买了点好酒带到疤瘌头那里,又把马有才杨彩凤两口子叫过来,半个咸鸭蛋一瓶酒,四个人喝了大半宿。 转天马有才杨彩凤去找张大喇叭,关起门来唠半天,然后张大喇叭满洼地嚷嚷自己要出去发财了。 所谓发财,其实就是跟马有才两口子出去唱红白事。 他叫大喇叭,除了嘴没把门的外,也是因为他真的会吹喇叭,吹得还挺好。以前在区文宣队干,后来对女同志耍流氓被开了,一步一步混成今天这德性。 马有才两口子能拉会唱,再加上一个会吹的,三个人的小班子指定更挣钱。 当然,马有才杨彩凤答应帮柳青不是为钱,是打心底里想要回报春婶一家,是想柳青对马阳更好,让他们在外头安安心心的唱二转。 三人小班子离开洼地的当晚,柳青把李小辉马阳支出去,赵小梅跟春婶说了自己怀孕的事。 她骗春婶是张大喇叭强逼着她,这才有了孩子,春婶气得直捶炕板,立时就要出去找张大喇叭拼命,柳青和赵小梅俩人合力才把人按住。 “婶儿,张大喇叭跟马有才两口子出去挣钱了,你现在去也追不上啊。”柳青皱眉叹气道:“小梅选这个时候跟你说,也是怕你真的干出啥事来,不值当的。” 愤怒慢慢转化为心疼,最后又变成痛苦的自责。 春婶轻轻捧着赵小梅的脸,含泪道:“乖孩子,都是我不好,我就知道跟我沾边准没好事!当初下洼地老树皮两口子要养你,我要是......” “春婶,别这样说。”赵小梅哭着抱住春婶,含糊道:“要不是你,我早死了。我就乐意跟着你,把我送走我也跑回来......” 柳青搁一边听着,忍不住也红了眼圈。 赵小梅的爹妈当年跟春婶一起逃饥荒来到这儿,后来听说老家连着几年风调雨顺便扔下才一岁多的小梅只带儿子回去了,春婶就把小梅抱到自己跟前儿养到这么大。 春婶对他们比亲孩子还亲,看不得任何一个受苦。如今小梅遭了大罪,春婶更是恨不能自己替小梅把苦全吃了。 可有些苦是替不了的。 狠狠哭过一场,春婶和小梅都渐渐平静下来。 小梅像小时候那样钻进春婶怀里,脸贴着春婶的胸口,闷声问道:“婶儿,你不会觉着我心狠吧?假如是你,你会咋办啊?” “狠啥狠,就该这么干。”春婶轻轻叹口气:“我是没孩子活不了,真有了不管是谁的我都乐意生乐意养,吃苦遭罪我也乐意,可你不一样。你现在活得好好的,生下孩子才是麻烦,不留是对的。” 柳青长胳膊一伸,把春婶小梅都圈在自己怀里,带着笑意道:“春婶,头前儿我真怕你劝小梅偷摸把孩子生下来,再当成从外头捡回来的你自己个儿养着呢。” 春婶也笑,但笑得很苦涩。 “我养的孩子都有良心,可太有良心未必能过好日子。只要生了,小梅就不会不管不养,那就成了她一辈子的累赘,我不乐意这样。” 说完赵小梅,春婶还想再说柳青几句,让她别把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只这话还没出口,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这个时候,谁会来啊? 第17章 机缘 张英兰抱着孩子进来,惊讶道:“咋的了这是?抱一块嘎哈呢?还哭过了?” 来的真是时候,没撞上拉倒了,撞上了肯定不能撒谎瞒着。 赵小梅把自己怀孕这事儿真真假假又说一遍,张英兰哭的比谁都厉害,还埋怨赵小梅道:“你心里没谱咋不来问我呢?你大外甥才降生几个月啊,我啥不知道,还用去问外人?万一李艳嘴不严实给你说出去咋整?” “你这阵都忙成啥了,小梅是心疼你,不愿意你再为她的事操心。”柳青替赵小梅解释道。 张英兰更心疼了,把孩子塞柳青怀里,然后紧紧抱住赵小梅:“小梅,明儿我陪你去医院。我好歹生过,指定比你青姐明白事儿。” “明天谁去再说,说说你咋回事吧。”柳青没拐弯,直接说道:“这个点儿抱着孩子红着眼睛过来,是不是跟吴钢吵架了?为啥吵?” 张英兰想糊弄过去,奈何炕上这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她谁都糊弄不了。 确实吵架了,为孩子取名落户这事。 眼瞅孩子都快八个月了,咋也该有大名把户口上了。吴老二活着的时候给孩子取过一个,张英兰不太乐意,就一直拖着这个事。如今老人走了,吴钢又跟魔障似的非让孩子叫这名,两口子都不让就吵了起来。 “确实不能让。”赵小梅嫌弃道:“老吴家取的那是啥啊?吴有福,那不就是没有福吗,这不咒我大外甥呢么。” 春婶更嫌弃:“就为这点事哭着往娘家跑?出息!两口子过日子不就这样吗,下回厉害点,把他气哭让他往外边跑。” 回娘家被骂一顿张英兰反而咯咯笑起来,她最是知道,自家人只是嘴上厉害,她要搁外边被人欺负了,他们冲的比谁都快。 当晚张英兰住下没走,第二天把孩子留给春婶照看,陪着小梅去了医院。 柳青也没闲着,区机关家属院还有好几家子等着她去伺候呢。 上午王东旭过来待了一会儿,跟她下了盘棋,夸她进步神速。 张秉川立马撺掇她去找一号楼退休老干部下棋,见她犹豫,甚至很毒地补了一句:“人的生老病死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别等你准备好了,人家‘嘎’一下没了,你不白准备了吗。” 别说,张秉川这话还挺有道理! 午后时分,天晴万里,给各家送完午饭,柳青踩着路面微融的积雪直奔一号楼。 无心插柳柳能活,有心寻人人不见。 平常总能瞅见的老头儿没出现,柳青失望地叹口气,转身没走几步,瞅见一抱着孩子的女同志不小心撒了一兜子水果,苹果、桔子还有花盖梨轱辘一地,弯腰捡不方便,不捡又不行,急得直跺脚。 柳青大步走过去帮忙把水果捡起来,女同志连连道谢,费劲巴拉地伸手要接水果兜子。 “呦,这孩子真胖乎,挺沉实吧?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这一兜子水果也挺老沉,别再整撒了。”柳青热心地说道。 搭把手的事儿,就算不是在一号楼前边,柳青见着了也不会不管。 女同志又感激地说了几句“谢谢”,跟柳青并肩往一号楼走。 “你也住这儿?以前咋没见过呢?新搬来的?”女同志好奇问道。 柳青如实回答:“我是咱们家属院好几家的白班保姆,正好中午来打饭送饭。” “怪不得。”女同志冲她笑笑,“我爸妈住二楼,我是回娘家看他们的。” 把人送上二楼柳青要走,女同志死活不让,非让她进屋喝口热乎水。 柳青特自然地顺坡下,还顺手帮着敲了门。 都住一号楼,能巴结一个是一个。 开门的是个精瘦的老头儿,见着姑娘嘴角差点扯到后脑勺,喊老伴儿过来接外孙,笑么呵的对姑娘道:“哎嘛,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来来,快陪我下盘棋......” 女同志把柳青拉进屋,跟自己爸妈说了刚才楼下发生的事,老夫妻俩特热情地拿出一把香蕉招待柳青。 柳青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内心翻滚起滔天巨浪。 好家伙,好人不白当啊。谁能想到女同志的父亲就是她要找到的那个爱下棋的老头儿呢! 早知道住一号楼的没有一般人,但柳青没想到老头儿能这么不一般。 她只在副食店远远见过的香蕉,人家随便拿来待她这种无足轻重的“客”;他们能住上宽敞点的夹板泥房都要谢天谢地,人家住着至少三间卧室的大楼房。 大概盯着香蕉的时间有点久,女同志亲手掰下一根塞到她手里,她也没有扭捏地推拒,只不好意思道:“我没吃过这玩意儿,能带走吗?我想给我婶和弟弟妹妹们尝尝。” 这一家子都没想到柳青说话这么实诚,老太太要把整把香蕉都给她,她不肯要,还道:“拿一根那是贪新鲜,都拿那就只剩贪了,做人可不能太贪。” 张秉川特爱听这种在柳青听来有点装的话,她瞅着张秉川和老头儿是同一种人,应该也爱听这话。 果然,老头儿立时呵呵笑起来,只让老伴给柳青装了几个苹果桔子,没再让柳青拿走所有香蕉。 人家女儿外孙过来指定有很多话要说,柳青识趣地没有强行插话,只坐了几分钟,喝完一杯热水就先走了。 左右这人算是搭上了,往后有的是机会聊棋下棋。 傍晚把战山河接回家,这小子瞅见桌子上的香蕉拿起来就要剥皮,柳青狠狠给他手背一巴掌,虎口夺下香蕉。 “这是一号楼那老头儿给的,我要拿回家给弟弟妹妹吃。” 柳青把香蕉苹果桔子都装自己的随身挎包里,想了想,拿出一个苹果塞给战山河:“这个给你吃。” 战山河翻着白眼儿哼一声,咔嚓咬一大口苹果,还撂下一句:“不就是香蕉吗,谁稀罕。” 人家不稀罕的东西,在洼地却是稀罕玩意儿。 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坐好,目光都落在桌子中央的香蕉上。 马阳跪起来凑近闻了闻,甩着鼻涕龇着大豁牙子笑道:“真香,一定老甜老好吃了。” 张英兰笑着用旧手绢帮他把鼻涕擦干净,转头对柳青道:“赶紧让他们吃吧,哈喇子都快馋出来了。” 柳青小心翼翼剥开香蕉皮,在马阳火热的注视下,将香蕉递到春婶嘴边:“你先吃。” 春婶接过香蕉又递到赵小梅嘴边:“小梅受苦了,这口甜得小梅先吃。” 明明大家脸上都带着笑,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柳青却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买很多很多香蕉,不用你推我让,不用你一口他一口,想吃多少都行。 第18章 得失 副食店一斤香蕉一元钱,一把大概三四斤,那就是三四块钱。 并不是贵到买不起的价格,但柳青搁柜台前转悠一圈,到底没有买。 三四块钱,能买到三四斤猪肉、五六十个鸡蛋、二三十斤白面、八尺的确良布料、七八双棉袜,能去大澡堂洗八十多次澡、理二十多次发、坐大几十次大公汽,还能给马阳交两三个学期的学杂费、买够用整整一年甚至更久的铅笔本子...... 但这一趟副食店不白跑,柳青给春婶、兰姐和小梅各买了一盒一毛多钱的万紫千红。这玩意比雪花膏便宜,油还大,适合手裂手糙的人用来擦手。 从副食店出来,一缕骄阳洒在柳青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眯眼走两步,咵嚓一脚踩泥汤子里,棉鞋湿透裤腿子也溅上不少泥点子。 这是柳青最讨厌的时节,天暖雪融,哪哪都埋汰得不行,踩泥坑还算好的,一不小心踩“软地雷”上那才膈应人。 当天傍晚,比柳青还倒霉的人出现了。 战山河嫌弃地把鞋甩出去老远,怒道:“‘五讲四美’都宣传两三年了,连个讲卫生都做不到,屎可哪拉,连狗都不如。” 柳青憋着笑去捡他的鞋,手还没碰上就被战山河喊住。 “哎,你别碰。”战山河烦闷地呼噜一把脑袋,脱掉另一只鞋,一步一踮走过来自己捡起鞋。 “我自己个儿刷,用不着你。”战山河语气很冲地说道。 “我看你不光鞋能自己刷,上下学也能自己走。”柳青顺势说道:“我跟辛大夫说好了,往后不搁你这干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过我还继续伺候张大爷,差不多天天都会过来,你要有啥事......” “有事也不麻烦你!”战山河把脏鞋扔水盆里,赌气似的说道:“照顾我一啥都不是的学生,哪有巴结退下来的老干部重要啊。” 这段时间柳青确实每天都去一号楼那边跟老头儿下棋,没有多刻意的巴结,但也确实得了好处。 前一阵收到丁长海来信,说是很快就要去大青山农场劳动改造,那边环境恶劣离滨江市又远,坐车得八九个小时才能到,估摸着他改造这三年都不方便家人探望,所以想让柳青在他临走前带春婶去看看他。 跟老头儿下棋的时候柳青随口说明天要去看守所探视不能来下棋,老头儿好奇多问了几句,第二天等柳青和春婶见到丁长海的时候,丁长海的劳改农场已经从偏远的大青山换到了坐车三个小时就能到,且更加富裕安稳的安河农场。 普通人求爷爷告奶奶都办不成的事,人家只要一句话就能办到。 柳青懒得跟战山河讲大道理,也没资格讲,只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哄小屁孩确实没有巴结大人物重要,等你哪天成大人物了,我也来巴结你。” 战山河并没觉得这话好笑,也没有生气,只闷声嘀咕一句:“算了吧你,有这工夫你还是多去巴结巴结一号楼的老头吧。” 说巴结就巴结,柳青扭头就去了一号楼,差点儿给战山河气撅过去。 一号楼老头叫索景林,柳青直接叫他索大爷。 索这姓挺稀奇,后头加上景林俩字还挺好听。索景林不仅自己名好听,给孩子们取得名也都好听。 大儿子叫索承江,二儿子叫索怀岭,老姑娘叫索允宁,柳青觉得给自己十个脑袋瓜子也想不出这么好的名字。 正好,自己大外甥的名还没定下来,张英兰和吴钢为这事吵过好几架了,她不如让索景林帮着取一个。有文化的大人物帮忙取的,就是叫狗剩子张英兰吴钢也得说人家取的有水平。 当然不能叫狗剩子。 “吴......吴......”柳青盯着纸上板板正正的两个字,急出一脑门子汗也没读全乎。 “穹”,索景林笑着道:“跟贫穷的穷一个音,是天的意思。读起来顺口,寓意也好。” 确实是好名,张英兰和吴钢都挑不出毛病,第二天就给孩子上了户口。 当晚柳青拿着吴钢家的户口簿,盯着新一页上钢笔手写的名字,眉头皱成个面疙瘩。 “啥玩意儿啊这是?人家是苍穹那个穹,咋给写成穷光蛋的穷了呢!”柳青气得想骂人。 去办事的是吴钢,他有点儿心虚地解释道:“登记那小子是个文盲,不会写曲里拐弯那个穹字。” 柳青更气了,“纸条呢?让他照着纸条写不就完了吗!” 张英兰气闷地“哼”一声,告状道:“他说大领导家的纸都比咱老百姓的好,裁成几片卷烟丝抽了。” 柳青:...... 真想怼吴钢一杵子,给自己儿子上户口都这么不上心,他还能干点啥! 春婶见气氛不太对,笑着打圆场:“吴穷不也挺好吗,赚大钱不受穷,是好名。” 好不好的就这么地了呗,让吴钢再跑两趟把名字改对他肯定不乐意,柳青倒是乐意跑这个腿,奈何她没这资格。 啥事都讲究个有来有往,索景林帮着取了名,那这头总得意思意思。 柳青让赵小梅给吴穷钩帽子的时候顺带手给索允宁的孩子钩一顶,不是啥值钱玩意儿,但小梅手艺好,钩出的花样儿外头可买不着。 几天后,小毛线帽终于到了索景林和他爱人手上,老两口稀罕得不行,还说索允宁一定喜欢。 提到老闺女,老两口子话比平时密不少,先还呵呵乐呢,说着说着又发起愁来。 “两口子都在法院上班,忙得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费劲巴拉的找个保姆看孩子,你说咋的了?”索景林一个大弯,咵一下把问题甩柳青脸上了。 “咋的了?”柳青好奇问道。 索景林叹口气,继续道:“给孩子的奶粉她偷摸都给吃了,再给孩子喂剩饭菜汤,这要不是邻居发现啊,我外孙还不定遭多少罪呢。” 老两口倒是有心把孩子接过来照顾,奈何他们身体都不大好,没那个精力。 柳青听老两口诉半天苦,心思一动,大脑飞转,主动说道:“允宁姐要是还想找住家照顾孩子的保姆,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保准不会出岔子。” 第19章 攀援 “二十二块钱一个月,还包吃包住,真的假的?真有这好事儿?”张英兰又惊又喜地跟柳青确认。 柳青笑着点头,补充道:“不是一个月一直干活,人家周末休息你也休息。二十二块只是第一个月的钱,你要是干得好还能涨。听说外头最贵的住家保姆一个月能有三十块呢,你使使劲儿,肯定也能挣这么多。” 光看这二十几块钱好像不是特别多,平常搁家接零活也能赚到,但是人家包吃住啊,一个月下来几乎不用自己个儿花钱,赚多少都能拿回家,里外里一折算,当住家保姆可比干零零散散的手工活划算多了。 张英兰兴奋得声音都不自禁高了一个调:“那还说啥了,明儿我就能去干活。别的咱不敢说,伺候孩子我可拿手,保准能把人家孩子带得白白胖胖。” 正趴炕上写作业的李小辉头也没抬就往张英兰心口插了一刀,“你住别人家把人家孩子养的白白胖胖,自己孩子咋整?” 张英兰有些无措地看向吴穷,她想多赚点钱,确实又放不下孩子。 春婶先伸腿不轻不重踢李小辉一脚,嫌他说话太直,又拍拍张英兰的大腿,温声道:“你又不是一年到头不着家,周末不是能回来吗。孩子你也不用惦记,白天放我这,晚上再让吴钢接回去。” 说实在的,每个月能有固定二十多块钱的收入对这个三口之家来说很重要。两口子都没正式工作,零活不是天天有,赶上两口子手头都没活一家三口就得喝西北风。 柳青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想着让张英兰去当住家保姆,陪孩子重要,吃饱饭吃好饭也重要,这不是选择题,因为没得选。 稍晚一些吴钢过来,张英兰跟他说了这个事,他非常支持张英兰的决定。 那边急用人,第二天下午张英兰就过去了。 法院干部宿舍,不算新的筒子楼,索允宁夫妻俩分到一套夫妻房,才二十多平,一道帘子将宿舍隔成里外两间,夫妻俩睡外间,张英兰带孩子睡里间,环境不算差。 可以去机关食堂买馒头花卷之类的主食,菜得在筒子楼走廊搭煤炉子做,厕所在楼层最里头,旁边就是水房,洗衣服啥的也挺方便。 “哎嘛,活了二十多年可算是住上楼房了,是比咱漏风又漏雨的泥土房好。”张英兰抱着东家的孩子,屋里屋外转悠一圈,喜滋滋对柳青说道。 柳青没想到索允宁夫妻心这么大,张英兰一过来就把孩子和家里的一切都扔下去上班了,也不怕她俩抱走孩子把家搬空。 帮张英兰安顿好,柳青这才急忙忙往区机关家属院赶。 路不远不近,坐大公汽不值当,走回去又要花不少时间,要是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新的买不起,旧的倒是可以照量照量。 头一个冒出脑海的就是张秉川那辆七成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老头儿腿脚不利索,就算天暖和能下地走两步车也骑不了,车子放那生不了崽儿只能生锈。 新车要一百六七十块,还得有票才能买,旧车不要票,但也不便宜。 柳青特意去旧物市场那边打听了一下,七成新的飞鸽加重最便宜也要七十多块。 她一次拿不出这么些钱,就跟张秉川商量道:“从我每个月工钱里扣吧,一个月扣十块,扣七个月,行不?” 张秉川揉揉眼睛,摇摇头:“扣钱不行,多给我干一点活可以。” 不就干活么,柳青想都没想答应下来。 可她没想到张秉川让她干的活这么格楞子——每天给张秉川读二十分钟的书或报纸。 “为啥?你自己不能看?”柳青不解。 张秉川又揉揉眼睛,叹气道:“人啊,上了岁数眼睛就发干,看啥多看一会儿都难受。” 柳青觉得不止是这样,因为张秉川每天会花很多时间看书看报,只让她读二十分钟根本不当事啊。 在她的追问之下,张秉川有些无奈地笑着道:“你这孩子......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这样才招人稀罕。我跟你说,这世上聪明人多了去了,但光脑子灵那只是小聪明,脑子里有东西的聪明才是真聪明。” 张秉川觉得柳青聪明,但现在还只是小聪明,想变成真的聪明人得不断学习,得拓宽视野,得有目标有方向。 “你跟索副区长下棋的时候不能总唠他姑娘孩子那点事吧。投其所好,棋让你搭咕上他,接下来你要投什么才能让他对你另眼相看,你想过没有?”张秉川问道。 柳青摇头,不是没想过,是没想出答案。 张秉川将一份《人民日报》递给她,“索副区长身边可没有不看报的人。” 柳青不光要读,有时候张秉川会打断她,问她懂不懂报纸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懂,那就展开说说,张秉川要检查她是不是真的懂;不懂,张秉川会给她讲,讲到她懂为止。 说是读二十分钟,其实读完主版的一条报道就用了不止二十分钟。 柳青确实聪明,有人愿意教她是真的会拼命学。 傍晚各家的事都忙完,柳青又来找张秉川,继续给他读报,一直读到晚上快八点才离开。 习习凉风吹散困顿疲倦,朗朗皎月融进万家灯火。 柳青心情极佳,自行车蹬得飞快,特想迎风弄月高歌一曲。 也就想想,大晚上搁路上唱歌保准挨骂,她可不丢这个人。 柳青的好心情持续到多日后的一个周末,她应王东旭邀请去见他爸妈。 王爸是区政府的锅炉工,王妈是勤杂工,家里条件确实挺不错,但对初次上门的柳青并不算热情。 没有水果招待就算了,连杯热水都没有,还是王东旭去给她倒了一杯。 柳青一点儿不生气,毕竟不是真的处对象,来一趟管他热情还是冷淡都不耽误她挣十块钱。 两口子对柳青的家庭情况特别感兴趣,啥都问,柳青一律照实回答。 唠半天,王爸王妈借口家里酱油没了把柳青和王东旭支出去打酱油,两口子关起门来不知道要商量啥。 “以前我不好奇,现在我突然有点好奇了。”往副食店走的时候,柳青笑呵呵地问王东旭:“你心里那个人到底啥样,能让你爸妈宁愿接受我也不接受她。” 王东旭冲她抱歉地笑笑,不想回答问题就拿钱堵她的嘴,“今天真是难为你了,回头我多给你一元,行不?” 那可太行了啊。 “是不是他们越为难我你给的就越多?往上封不封顶?挨骂或者挨打能给多少?”柳青倍儿认真的问道。 王东旭:...... 第20章 抉择 没挨骂也没挨打,挨了顿催。 催结婚,催生孩子,催得柳青坐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家爸妈关起门来唠了什么?明明还很嫌弃柳青的家庭情况,为什么又着急让她和王东旭结婚呢? 王东旭二十五岁,大专毕业,干部身份,未来光明一片,不敢说什么样的对象都能找着,至少比柳青条件好的不难找。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柳青正琢磨怎么套话呢,王妈突然抓住她的手,殷切道:“小柳,我和你叔商量好了,等你们结婚有了孩子,我就办病退,一来能帮你们带孩子,二来也能把坑挪出来给你,你来顶我的班,好不好?” 完蛋,刚捋清点思路的柳青又懵了。 懵懵登登从王家出来,柳青迫不及待问王东旭:“怎么个情况?你不太行还是你心里那个人不能生?” 问完柳青先自己排除一个选项,“你应该没啥问题,要不你妈也不能催咱俩早点生孩子。” 王东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尖上,一边走一边道:“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着急。回头我跟他们说国家鼓励晚婚晚育,我是干部更得以身作则,咋也得等你二十三四了再考虑这些。” 一竿子能支三四年后?瞧王爸王妈刚才那态度,估计支不了那么远。 沉默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柳青一直在回想王妈的那番话,心也跟着一浮一沉的。 要分别时,柳青认真问王东旭:“你不怕我真答应他们吗?你条件好人也不差,跟你结婚不仅孩子不用自己带还能捞个正式工作,算是从洼地彻底走出来了,你知道这对我们洼地人的诱惑有多大吗?” 王东旭愣住了。 显然,他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可能。 好一会儿,王东旭才闷声问道:“你会答应吗?” 柳青冲他笑笑,没有回答。 她的答案是“不会”,但她真真切切地动摇过。 嫁个条件很好的男人,端上铁饭碗,多少洼地姑娘做的最美的梦也就这样了吧。 柳青以为王东旭能应付得了他爸妈,不成想王爸王妈嘴上答应得挺好,转头找上张秉川,拐着弯的让张秉川来劝他们。 “说吧,为啥不想早结婚早生孩子?别拿晚婚晚育那套糊弄我,小王本来就算晚的了,你现在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谈这些纯属扯淡。”张秉川很会抓关键。 假处对象这事儿不能说,那还能扯啥理由? 柳青眼珠子跟大脑一起转得飞快,正好瞥见张秉川手边有一摞报纸,顿时有了说辞。 “我没瞧上他们让我接的那个铁饭碗。”柳青一本正经地忽悠道:“干一辈子到头也就是勤杂工,一点盼头都没有。昨儿看的报上提了改革开放,这才几年啊,下边村子分了地,南边也搞了经济特区,你说咱滨江市能一直没动静?我啊,是不想框死在铁饭碗里头,顺着国家的风向走指定不能有错。” 虽然是忽悠,但柳青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再瞧张秉川,乐得都露牙花子了。 “我没看错你,聪明好学有想法,洼地困不住你,区政府的后勤铁饭碗也困不住你。”张秉川的话里满是掩不住的欣慰与赞赏,还给柳青夸不好意思了。 旁边突然传来轻蔑的轻哼,坐地桌边学习的战山河阴阳怪气道:“你这话敢跟你对象他爸妈说吗?志气再大能怎么地,结婚生了孩子还不是得窝家里照顾老的伺候小的。那个王东旭也不咋地,自己爸妈啥德性不知道,第一次带你回去也不准备得好一点。” 张秉川扯一块报纸团成球扔战山河脑袋上,“你小子是不是有病?一跟小王沾边就激激恼恼的,他哪得罪你了?赶紧学习吧你,预考考不过看你爸不打折你的腿。” 一说到考试战山河就不吱声了,因为他自己个儿心里真没底。 柳青有点没听懂,疑惑问张秉川:“啥是预考?” “不是上了高中就能考大学,高考前两个月有个预考,只有过了预考才有资格高考。”解答完柳青的疑惑,张秉川带着关切问道:“你今年要考学的弟弟什么打算?考高中还是中专技校?” 事关李小辉的前程,柳青立马跟张秉川深入探讨起来。 各有各的优点。中专技校更稳妥,早早毕业赚钱养家,大多数家长更乐意自家孩子选这条路;读高中考大学有机会爬得更高看得更远,有点家底且孩子学习不差的父母更支持这条路。 柳青想让李小辉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但她也需要有人帮她支应起这个家。 但在她看来,这跟张英兰是去当住家保姆还是留在家里照看孩子一样,不是选择题。 在她这里,选项只有一个——李小辉的前程大于一切。 她不止一次跟李小辉表明自己的态度,让他别有压力一心去考高中。 但她万万没想到稳妥和前程这个问题在李小辉这里也不是选择题,他不在意稳妥也没考虑前程,他只想帮柳青分担家庭的重担,他只想柳青不那么辛苦。 六月末,初中升学大考结束的当晚,李小辉一边看着马阳写作业一边特随意地对柳青道:“姐,我志愿就填了一个电机厂技工学校。” 柳青正在帮春婶穿针,闻言手一颤针尖深深刺进食指指腹。她没觉得疼,也没管流出的血,只看着李小辉沉声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小辉知道她会生气,但他没躲没退,看着柳青坚定地说道:“我没听你的报高中,只填了电机厂技工学校这一个志愿。家长签字是我用左手自己签的,怕你让我改,特意考完了才说。” 春婶不懂考学的事,但她不想姐弟俩人吵架,用手帕替柳青捂住流血的手指肚的同时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吵吵嗷。” 柳青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怒火依然熊熊燃烧。 她光脚下地,指着李小辉:“你给我出来,咱俩好好唠唠。” 孟夏收尾,暮夜微凉。 柳青站在屋檐下,抬头看天,满天繁星密密匝匝,星光清亮,衬出远处的屋顶、杨树淡淡的轮廓,转头看人,却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李小辉蹲下来,将柳青的鞋放到她脚边,轻声道:“地上凉,先把鞋穿上吧。” 柳青看着他,没有动。 李小辉仰起头,模糊的脸上两行泪格外得清晰。 “姐,你知道吗,你在我心里跟海哥兰姐甚至是春婶都是不一样的。”李小辉哽咽道。 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柳青就是觉得心疼,鼻子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 第21章 羁绊 家里六个孩子,五个是春婶领回来的,只有李小辉是柳青捡回来的。 爸爸在小辉很小的时候因病离世,有精神病的妈妈一犯病就打他。 九岁那年的冬天,犯病的妈妈差点把他打死,清醒后悔恨难当,趁小辉熟睡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小辉有家不敢回,又没有亲戚愿意收留他,靠街头乞讨维生,不仅常常挨饿,还经常被半大的孩子欺辱打骂。 那天,他又被人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倒在路边,又冷又饿,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等不来温暖的春天。 谁知下一刻,一张冻得通红、双颊皴裂,但眼睛清亮,满是关切的脸出现在他眼前,问他能不能自己爬起来,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问他多大叫什么名字...... 后来,她给了他一个家。 家里年纪大的孩子未必是先来的,所以他们习惯在哥姐前边加上名字,而不是按数字排序,但小辉从小到大只叫柳青“姐”,他独一无二的姐姐。 终于明白小辉所说的“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柳青眼泪流得更凶,心中的怒气却消了大半。 她蹲下来,吸着鼻子穿好鞋,然后紧紧抱住李小辉。 对她而言,李小辉又何尝不是特别的存在呢。 从小李小辉就是她的跟屁虫,只要有机会就粘在她身边,她干活他帮忙,她打架他望风,她撒谎他溜缝...... 现在,她艰难地扛着这个家,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前途跟她一起扛。做的事不一样,可自始至终,他都坚定地选择站在她身边。 剩下一半的愤怒渐渐被心疼取代,她轻轻拍了拍李小辉瘦削的脊背,闷声道:“以后不准跟我撒谎了听着没有?平时都没看出来,人不大主意倒是挺正。” 李小辉吸了吸鼻子,认真道:“姐,我只对你撒这一次谎。” 俩人的情绪都稳定下来,并排蹲在屋檐下,齐刷刷抬头看不知道啥时候蒙上一层薄云的天。 “都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有补助,你为啥不报小中专啊?” 柳青没寻思明白,小中专比高中难考,毕业就是干部身份,怎么不比进厂当工人强。 李小辉闷闷的笑了下,实诚地回道:“一来怕考不上,二来不确定毕业一定能留在滨江。你搁哪,我就搁哪,啥身份都不重要。” 柳青只当他在说傻话,叫人熨帖的傻话。 再是亲密的姐弟,长大了也是要分开的。他们会各自成家,有不同的生活,为不同的事忙碌,未必有多疏远,但肯定跟今日不同。 七月下,初中升学考试成绩出来,柳青特意骑车去李小辉的学校看大红榜。 李小辉的名字排在第一张红榜的第二位,全校第二,按着往年的名次推算,妥妥能考上小中专,市里最好的高中更没问题。 不知道李小辉会不会有遗憾,反正柳青觉得有些可惜。 她没把可惜表现出来,晚上回家还当着大家伙的面承诺道:“等小辉的录取通知书拿到手,我割肉回来咱们包饺子吃,韭菜肉馅,使劲儿放肉可劲儿造。” 一听有肉吃马阳高兴得直蹦高,还嚷嚷着吃饺子的时候要喝汽水,柳青爽快应下。 好巧不巧,李小辉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高考出成绩。 大中午的,李小辉顶着大太阳特意跑区机关家属院来找柳青,给她看电机厂技工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薄薄的一张纸,铅印的文字里手写的名字和录取专业格外显眼。 “李小辉......电机电器装配与维修专业......这是啥专业?能嘎哈?”柳青捏着录取通知书不解地问道。 “就是电气班,毕业能进厂当电工啥的。” 电工挺好,技术工,至少不会特别辛苦。 柳青夸奖的话都挤到嗓子眼儿了,被远处嗷唠一嗓子给吓了回去。 “柳青,我分儿贼高,工大妥妥的!”战山河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话音刚落人也差不多跑到跟前儿了。 目光直接越过矮他不少的李小辉落到柳青身上:“走,今儿我请客,请你去春雪饭店吃顿好的。” 春雪饭店算是滨江市排在前头的国营饭馆,随随便便吃一顿都不便宜,柳青只打饭店门口路过的时候闻过味儿,连门都没进去过。 李小辉立时紧张起来,抿唇看向柳青,生怕她答应下来。 柳青意志坚定的很,先跟战山河说了“恭喜”,再说“抱歉”,解释道:“我弟拿到电机厂技工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了,晚上全家一起庆祝,你这顿饭我就不去吃了。” 战山河眼珠子滴溜一转,立马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能去你家跟你们一起庆祝吗?我爸妈都忙,根本顾不上我,自己下馆子又怪没意思的。” 那还说啥了,不就多张嘴的事儿吗! 区政府家属院这边忙活完,柳青骑车驮着李小辉,战山河自己骑一辆车跟着,三人先去离家最近的国营副食店买肉和汽水。 油厚的肥肉可是抢手货,没点关系或者不赶早排队根本买不着,柳青也是运气好,这个点儿了还能买到三肥七瘦的后鞧肉。 凭票还要一块三一斤,她买了三斤,包好肉又去买了四瓶汽水。 汽水也不便宜,算上瓶子的押金四瓶正好一元钱,都快赶上一斤猪肉贵了。 回到家,柳青让李小辉去割韭菜,然后又指使马阳和战山河帮忙摘韭菜,她想偷个懒让赵小梅剁肉馅,进屋撒摸一圈没瞅见人。 “春婶,小梅嘎哈去了?”柳青问一边糊洋火盒一边看孩子的春婶。 春婶瞅一眼墙上的挂钟,不确定道:“可能加班了。最近你忙,她没迭的跟你说,他们车间领导换人了,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火烧的正旺,小梅咋也得忙活一阵。” 夏天天黑的晚,加会班也不会摸黑回来,问题应该不大。 没招,柳青只能自己去把馅剁了,这边刚和好面调好馅,吴钢和张英兰两口子一起来了。 “哎,你俩咋一起来了?”柳青随口问道。 张英兰胳膊上挎着个大包袱,乐滋滋回道:“赶巧了,往家走的时候正好碰上你姐夫,寻思一起来接孩子呢,没成想赶上吃饺子。” 柳青扫一眼吴钢,发现不对劲儿。 她小声问张英兰:“姐夫脸咋这么黑,谁惹着他了?” 张英兰收起笑,放下包袱,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姐夫不想让我搁那干了,刚才我俩在外边差点吵起来。”张英兰闷声说道。 柳青翻着白眼儿轻嗤一声,心道不挨饿的日子才过上几天啊,就开始作妖了,这男的就是欠敲打。 第22章 敲打 张英兰这住家保姆做的特别好,索允宁夫妻俩不仅好相处还很大方,工钱从二十二块一个月涨到二十五块。 不仅如此,索允宁还会把大人小孩不穿的衣服或其他用品收拾起来送给张英兰。 张英兰现在身上穿的小碎花半身裙和的确良翻领短袖都是索允宁给的,即便有磨损还褪了色,那也比她以前穿的好不少。 就这条件,吴钢该偷着乐才对,竟然还不想让张英兰干了,他想上天还是咋地! “兰姐,你什么想法?”柳青没贸然替张英兰出头,她得知道兰姐是怎么想的。 张英兰洗了手,低头一边揪剂子一边轻声说道:“青儿,我干得挺好,想继续干。” 柳青惊讶地看着张英兰,没想到一直没啥主意,遇事总是哭着说“这可咋整”的兰姐这次态度这么坚决。 好事儿啊,她肯定坚定地站在兰姐这边。 吃饭时柳青特意坐到吴钢身边,俩人碰了杯白酒,没吃几个饺子柳青借口想抽支烟把吴钢叫出去单唠。 吴钢抽的是最便宜最粗糙的烟丝,用报纸裁成的长方形烟纸卷起来,深深吸上一口,从嗓子呛到胸口,一般人根本受不了,但对搁外头干体力活的人来说刚刚好。 烟雾在嘴里转一圈被柳青悉数吐出,英气的眉紧紧皱起来,这支烟夹在指尖就再没动过一口。 “姐夫,外头还有多少饥荒?”柳青蹲在豆角架子旁沉声问道。 吴钢酒量不太行,站着晃悠蹲着发晕,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抽一口烟含糊回道:“不多,七十多块。” “不多?”柳青轻轻笑了下:“如果兰姐不去当保姆,就搁家带孩子接点零活,靠你打零工一个月能还多少?” 还?不继续欠就不错了。 吴钢能算明白账,但他不死心。 “你兰姐比主家那男的小好几岁,住一起好说不好听,你都不知道外头人咋说的。” 柳青歪头看着他,明明还是笑着的,眼神却比刚才锋锐不少。 “兰姐挣清清白白的钱你觉得好说不好听,那你一大男人养不起老婆孩子还拉一屁股饥荒就好说又好听了?外头人瞎说你嘴笨怼不回去,那拳头也是白长的吗?” 越说越气,柳青没忍住轻声骂了句“窝囊废”。 嘴笨的人耳朵倒是挺灵,那么小声他都听着了,搁外头不敢挥出去的拳头对自己小姨子挥的倒是挺利索。 柳青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拳头堪堪擦过脸颊。 “我草你大爷!”柳青扬声骂道,同时快速起身照着吴钢的脖颈就是一脚,直接给人踹倒在地。 屋里人听到动静呼啦啦跑出来的时候,柳青已经骑在吴钢身上揪着他的衣领子挥出去好几拳,鼻血糊了半张脸,看着贼老吓人。 几乎全都跑过来拉架,张英兰吱哇乱叫着去扶吴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李小辉趁乱又给吴钢几脚...... 春婶搁中间拦着这架不能再打,吴钢气吼吼的用手胡撸一把脸,进屋抱了孩子就走,春婶赶忙提醒张英兰去追。 张英兰没动弹,忧心地看着柳青。 柳青冲她笑笑,“回吧,心里咋想的跟姐夫说清楚,他敢骂你回头我再揍他一顿。” “揍你奶奶个腿儿!”等张英兰追出去,春婶一巴掌呼柳青后脑勺上,无奈道:“有话好好说呗,动啥手啊?他好歹是个男的,要不是喝了酒反应慢你能落得好?” 柳青揽上春婶的肩,推着人往屋里走,龇着大白牙乐呵呵道:“别气别气,接着吃,我也是喝多了有点上头,保证没下次。” 都吃得差不多了,坐下来柳青被春婶好一顿审,柳青咬死了啥都没说。 天色暗沉,月上柳梢,吃饱喝足的战山河要回家,柳青把桌子上最后一个饺子塞自己嘴里,含糊道:“我送你。” 战山河没拒绝,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在洼地狭窄崎岖的土路上,贼好信儿的问道:“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和吴钢喝酒,故意在吴钢反应慢的时候打这一架。 被人戳穿柳青也没虚,还冲战山河得意地笑了笑:“喝酒的时候没确定一定会打架,听说他在外头不维护兰姐我可忍不了。打他一顿让他知道有时候拳头比啥都好使,少听别人瞎扯淡过好自己日子比啥都强。” 战山河“啧啧”两声,真心实意地佩服道:“你厉害!说实话我特羡慕你家孩子,我要是有你这么护犊子的兄弟姐妹,在外头不得横着走啊。” 车轮压过崎岖和平坦的分界线,柳青淡笑着拍拍战山河的后背:“出洼地了,自己个儿回去吧,骑车慢点儿。” 战山河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柳青收回视线,苦笑着叹一口气。 人呐,多多少少都有点贱,总是不往自己有的东西上瞅,偏盯着别人有自己没有的,羡慕、嫉妒、失落、不忿......等哪天自己有的也弄丢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柳青一直知道自己拥有多么可贵的东西,所以即便生活再苦再难她都没丧气失落过。 她希望今天这几拳头能打醒吴钢,也希望张英兰借着心疼丈夫的这股劲儿跟吴钢好好唠一唠,日子明明在变好,何苦走回头路呢。 柳青自己朝前走的坚定,没忘自家人,也没忘洼地人。 第二天周末,柳青照常去区政府机关家属院给那几家打饭送饭,洗衣收拾。 这几个月她几乎天天来食堂,嘴又特甜,跟食堂这些工作人员混得贼熟,他们嚼咕家属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背着她。 今儿打饭的时候柳青一不小心听了件王东旭同事家的糟心事。 同事和她在财政科上班的丈夫平时特忙,照顾家里俩孩子就挺费劲的了,没有心力伺候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公公,实在没招,就托人从乡下找了个保姆。 一开始那保姆还挺好,老实巴交干活利索,谁承想人家干了几个月突然跑了,顺道卷走了不少好东西。 具体有啥好东西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有说手表和钱的,有说压箱底金银首饰的,有说老辈子传下来的老物件儿的...... 反正,同事两口子现在挺闹心,跑了的保姆和丢的东西都没找着,老爷子得瞒着,还得再找安全可靠的新保姆。 找新保姆吗? 柳青动了心思,寻思忙完手头上的活就去找王东旭,好好唠一唠他同事家的事。 万万没想到,还没等她找过去呢,人家同事先托王东旭找上了她! 第23章 棋局 王东旭的同事两口子对柳青非常客气,磨磨叨叨一顿夸之后才说明来意——请柳青去当住家保姆,伺候同事的公公。 老头儿正常的时候有自理能力,只是犯糊涂的时候身边必须有人,没人的话就能捅出天大的窟窿来。 工钱给得也不算低,包吃住一个月二十,如果以后老头儿情况恶化需要伺候的地方更多,工钱也肯定会涨。 说实在的,一个月二十块对柳青来说太少了,根本不够她用来养家。现在她给家属区的几户人家打饭送饭洗衣收拾,杂七杂八算下来一个月可不少赚,根本不可能给一户人家当住家保姆。 柳青直接拒绝,对方好像早料到柳青不能同意,并没多失望,转而聊起柳青给索副区长女儿介绍看孩子的住家保姆这事来。 柳青明白他们的意思,不就是拐着弯地想让她给他们也介绍一个像张英兰这样安全可靠的保姆吗。 其实刚听说他们家的事儿的时候,柳青就动了给他们介绍保姆的心思,但他们主动找过来,柳青又觉得不能太轻易地答应下来。 她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们跟索允宁年纪相当,想来私底下也是认识的,可他们口口声声提到的都是索景林,这是为什么呢? 柳青出入区机关家属院这么久,统共也就往外介绍过一个人,按说他们就算着急找保姆也应该托人脉更广路数更熟的人才是,怎么就着急忙慌地找上她了呢? 两个问题其实只有一个答案,柳青像是被江边的风浪拍了一下,后退一步风平浪静,朝前一步可能捞到大鱼,也可能被卷入黑沉的江水里,万劫不复。 她没把话说死,只说先找找看,没合适的也没招。 将人送走后,张秉川把她叫到跟前儿,扯过旧报纸用钢笔在上边画了个像“区”字的棋盘,给柳青两颗做了记号的杏核当棋子,他的杏核棋子没做记号。 “来,咱俩玩儿‘憋死牛’。”张秉川笑道。 这都是小孩玩的东西,柳青多少年不玩了,但张秉川要玩,她乐意陪着。 张秉川先走,落子的同时闲聊似的问道:“是啥想法啊?” 根本不是闲聊,是在给柳青出题。 柳青心下明镜似的,答好了指定没奖励,但她只能好好答。 “他们把索副区长当成我的靠山,给他们介绍保姆,就相当于默认他们的想法,如果出了什么事,他们肯定会去告状,整得我里外不是人。” 柳青一边移动自己的棋子,一边低沉沉地说道:“但这对我也不算是坏事。老话讲‘利大险大’,我愿意费劲巴拉地帮他们找合适的保姆,但这力总不能白出吧。” “你能担多大的险?又想要多大的利?”张秉川撂下棋子,看着柳青笑呵呵问道。 柳青将杏核侧向推了一步,成功将张秉川的棋子憋死,颇为得意地回道:“摆明面上我能担,其他的我可担不了。利吗,介绍一次怎么也得五块八块吧,少了不值当。” 张秉川继续追问她哪些是明面上的险,哪些不是明面上的,柳青一边思考一边细致地回答,答到张秉川满意,已经是二十多分钟后。 柳青刚要松一口气,不成想张秉川一敛笑,认真道:“你要真这么干了,就是投机倒把,有人举报,你长翅膀都跑不了。” 柳青愣了一下,低头再看棋盘,摇头失笑道:“原来我才是那头被憋死的牛。” 就这么算了嘛? 她不甘心。 “大爷,你怎么说?” 柳青直接将旧报纸连同杏核一起团成一团扔进灶坑,憋什么牛,用来引火最合适。 “区劳动服务公司、区妇联,还有咱们机关工会,这是三条过了明路的道。你自己干指定是投机倒把,但如果是帮明路上的三个单位的忙,人家硬往你手里塞点辛苦钱也说得过去,你说是吧?” 是三条道都搭上还是只搭一条呢? 仔细扒拉扒拉,柳青突然睁大眼睛看向张秉川:“老张,你以前是办公室副主任兼工会主席,跟现在的工会领导关系肯定不差!” 张秉川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柳青的脑瓜顶,稍微带着点嫌弃道:“现在才想起这茬?没在单位工会干过,你以为我能带你出去溜达一圈就牵成七条一个月十五块的线?” 这不纯纯的灯下黑吗。 把所有事都串起来,柳青心里感动得不行。 原来打一开始,张秉川就是一直在默默支持、帮助她的大靠山啊! “张大爷,你就是我亲大爷。”柳青倍儿真诚地说道:“我必须得给你养老送终,必须的!” 不愧是柳青的“亲大爷”,有事他真给办啊。 第二天,他带柳青去见了现任区机关工会主席,帮柳青消除后顾之忧。 当晚,柳青回洼地后直奔大嘴婶家。 大嘴婶说自己是洼地第二干净的人,没人敢说第一。 就说这天天盛屎盛尿的尿罐子吧,正常人家一大早会倒尿罐,下大雨放外边让雨水冲一冲就算洗了,大嘴婶可不是。 她家尿罐天天刷,最冷的三九天她都会蹲院子里用雪搓尿罐子,春婶开玩笑说她家的尿罐子都能拿来盛饭装粥。 不光爱干净,大嘴婶心还细,特别会照顾人,她公公婆婆和娘家妈临走前都是她伺候的,伺候老人也算经验丰富。 蛩吟蛙唱,晚风卷走白日余下的暑热;灯影重重,炊烟揉碎屋前散落的黄昏。 柳青捧着个熟过头已经有裂纹的大黄柿子,蹲在连捆扎绳结方向都保持一致的菜地边,笑眯眯的看着正在摘豆角的大嘴婶。 “婶儿,最近都在忙活啥?挣着钱了吗?”柳青询问道。 大嘴婶长长叹一口气:“倒是没闲着,有啥活干啥活,不干没招啊,光指望你贵叔那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大嘴婶和贵叔有四个孩子,都是男孩,大的十七,最小的跟马阳一般大,开学上二年级。 光让这四个孩子吃饱就够夫妻俩受的了,还得供小的读书给大的攒娶媳妇的钱,外人瞧着都觉得大嘴婶两口子辛苦。 柳青咬一口大黄柿子,汁水酸酸甜甜就像眼巴前儿的日子,没有甜如蜜也没酸掉牙,凑合着能吃。 “婶儿,我给你介绍个伺候老人的活,一个月二十,包吃包住,你能干不?”柳青不再绕弯,直接表明来意。 能还是不能,柳青只预设了这两种答案。 她没想到大嘴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咵嚓一个问题甩过来直接给她问懵了。 第24章 交底 “搁那伺候人的时候让干别的不?”大嘴婶特认真地问道。 柳青没明白她的意思。 大嘴婶拎着小半筐豆角过来,蹲柳青身边一边择豆角一边解释道:“我头前儿伺候公公婆婆和娘家妈的时候,都是别的活干完就坐他们身边干点手工活,不耽误伺候人还能额外挣点钱,你跟我说的那个活能这么干不?” 柳青哪知道能不能啊,只实诚地回道:“这得跟那头商量,人家乐意就行呗。不过咱过去主要是照顾老人,就算人家乐意,咱也得分清主次。” 大嘴婶冲柳青嘿嘿一乐,“这点道理你大嘴婶还能不懂?你说的活我干,一个月包吃住还给二十块钱,上哪找这好事去。” 光大嘴婶这边乐意不行,还得领着她去见见王东旭同事两口子,那边要是也没啥问题,这事儿才算成。 临走时她嘱咐大嘴婶明天收拾利索一点,咋地也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刚出大门,正撞见大嘴婶小儿子和一帮小孩跑过来,小儿子先冲大嘴婶喊了声“妈”,又挥手喊着小伙伴们的名字约定明天一起去水塘子摸鱼。 柳青心下一动,笑问大嘴婶的大名。 大嘴婶先是愣了一下,一向爽朗干练的人竟不好意思起来,等小儿子进屋了才回答。 “彩霞,江彩霞。多少年没人叫过,这乍有个人喊我大名,我都反应不过来。” 柳青真心夸道:“这名儿真好听。” 回家当个新鲜事跟点灯做手工活的春婶和赵小梅说了大嘴婶的大名,春婶好奇她问人家大名嘎哈,她又说了介绍保姆这事。 春婶放下粘了一半的信封不乐意道:“有这好事你咋不想着我呢?我也能去伺候人啊。一个月二十还包吃住,这不比搁家糊洋火盒粘信封好啊。” “你可拉倒吧,自己还贫血老迷糊呢伺候啥人伺候人,好好搁家待着得了。”赵小梅替柳青回复春婶,转而又似漫不经心地对柳青道:“青姐,要是哪天我不在服装厂干了,你也给我找个这样的活呗。” 柳青深深看向她,她没抬头,看不到眼神和表情。 “你有手艺,也爱做衣服,就算不搁服装厂干了也不用去伺候人,咱们小梅肯定还有别的出路。”柳青沉声说道。 稍晚一些,她把李小辉叫到屋外,俩人蹲屋檐下一边赶蚊子一边唠嗑。 柳青问李小辉:“你小梅姐最近咋样?厂子那边没啥事吧?” 李小辉摇摇头,认真道:“就是老加班,没啥事。她刚才那话可能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太累了,等新领导把三把火烧完,不加班就好了。” 有道理,但柳青还是不放心。 “多盯着点你小梅姐,发现不对赶紧跟我说。”柳青嘱咐道。 李小辉痛快应下,紧接着又道:“姐,我们都不小了,遇着事儿得自己想办法应付。你多把心思放自己身上,想走多远走多远,想飞多高飞多高,别被我们绊住。” 柳青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但......她最爱的人都在洼地,她不想高飞,也不想远走。 大嘴婶当保姆这事儿办得非常顺利,头一次见面,同事两口子对大嘴婶非常满意,想让她立马上岗。 柳青却在中间拦了一下子,将写着大嘴婶基本信息的纸条给同事两口子,严肃道:“这些是我能摸出来的底,要是你们发现上边有假的随时找我,咱该咋地是咋地。但以后要是出了啥事,跟我摸出来的底没关系,你们也别来找我,我管不着。” 话说的笼统,但同事两口子都听得明白。 说实在的,就是通过劳动服务站或者其他官方渠道登记排老长时间排到一个保姆,人家能给到的保障也未必有柳青给的多,但谁让柳青不算明路子又收了钱呢,两口子恨不能把往后家里丢根葱少瓣蒜的责任都让柳青担。 他们把话摊开来说,柳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搬出区政府机关工会,告诉他们自己也算过了半条明路,甭管上哪举报她都不怵。 都搭咕上工会了,谁会冒着得罪工会的风险举报柳青啊。 大嘴婶被他们领走,柳青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八元钱,不自禁笑起来。 第一步迈得还算稳当,接下来就看有没有机会再朝前迈了。 “笑什么笑,拿我这儿当你办公室了?”战山河拿着根有点老的黄瓜歪里屋门框子上,咔嚓咬一口,含糊道:“打算常干这个,那你还真需要一个像样的地儿。反正我开学住校,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可以借你用,但我有个条件......” 前边一大堆都是废话,主要是想提条件。 柳青把钱叠好塞兜里,笑呵呵看着战山河:“什么条件?” 战山河拖一把小马扎坐她对面,龇着一口大白牙笑得贼灿烂:“过几天通知书就能到,你陪我庆祝呗,去春雪饭店,我请客。” 这小子...... 想把房子借她又怕直接说她多想,扯什么请客庆祝,这算哪门子的条件啊。 “谢谢你,庆祝可以,但得我请。”柳青抢过战山河手里的黄瓜,从中间掰开,吃过的那头还回去,咬一大口手里的,笑着道:“到时候你别点太贵的,随随便便吃点儿我还请得起。” 几天后,战山河贼兴奋地把工大的录取通知书摆在柳青面前:“机械工程系机械制造工艺与设备专业,以后我要去造大飞机,今晚就去给未来的机械工程师庆祝呗?” 柳青多看了几眼通知书,突然就想到了李小辉。他们同岁,却在不同年龄段上学,成绩都很好,一个考上大学要去造大飞机,一个却读了技校只能当电工...... 收回视线,迅速调整好情绪,柳青笑着道:“好,今晚就去。” 柳青兜里揣了十块钱还有八两的主食粮票,心想两个人就算急头白脸的吃一顿也肯定够了。 结果呢? 够是够了,但吃得不痛快,相当不痛快。 一进春雪饭店的门,柳青便瞅见个熟人。 她不想打扰人家吃饭,寻思坐远一点,战山河不乐意,非要跟人家隔着坐。 坐下后,战山河凑近柳青悄声道:“坐近点,听听你对象和那女的唠啥。” 柳青:...... 第25章 护短 中间隔一张桌子,再加上饭馆本身比较嘈杂,王东旭和那女人正常音量说话柳青是听不清的。 奈何那女人情绪太激动,说话音量有点大,柳青只要稍微专注一点就能听清楚。 “他配不上你,你俩是不会有结果的。”女人双手紧握成拳放在桌子上,好像随时都能把桌子掀了,“旭哥,你看看我,我哪里不如他,我哪里不如他......” “她个儿没你高,长得......照你也差点,搁外头大呼小叫的素质也不行。” 柳青听得正来劲呢,战山河恼人的声音传过来:“这女的哪哪都不如你,王东旭要是为了她不要你或者怎么地,那纯纯是他眼瞎,你也别伤心嗷。” 柳青翻个白眼儿没搭理他,继续偷听王东旭那桌的对话。 战山河“啧”一声摇摇头,开始看菜单点菜。 女人越说越激动,终于在王东旭平平淡淡的一句“就算没有他,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之后爆发,拍着桌子窜起来,伸手就要薅王东旭的头发。 柳青吓一跳,下意识要起来帮王东旭把人按住,不成想自己先被战山河按住了。 “有人来帮忙了,你别伸手,怪丢人的。”战山河低声道。 果然,一个看身型挺年轻,看脸又胡子拉碴埋了咕汰的男人冲过来从身后抱住女人,拖着嘴里骂骂咧咧的女人往外走,王东旭嘴上说着“你干嘛?别伤她”追了出去。 “那男的是谁?那女的是不是脑子有病?哎,人都走远了还瞅啥啊,回头你都得问清楚,别傻啦吧唧让人给骗了。”战山河瞅着柳青絮絮叨叨道。 柳青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沉声道:“小梅和一个男的在门口,别让她认出咱俩。” 话音刚落,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看着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的男人率先走进来,赵小梅低着头,略显局促地紧随其后。 战山河背门而坐,正准备歪头瞅一眼呢,那俩人已经捡里侧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柳青和他都能用余光扫到那边。 饭菜上桌,色香味俱全,柳青却没心思多吃一口。 隔得有点远,根本听不到那边的对话。 但小梅在发抖,她很害怕,而她害怕的对象就坐在她对面。 中年男人不太老实,桌子底下的腿乱动乱蹭不说,还借着夹菜的由头摸小梅的手。 “真他妈不要脸......甩他一巴掌啊!”战山河也没心思吃了,怒火翻涌,恨不能冲过去替小梅甩那男的一耳光。 相比起来柳青还算冷静的。 她闷头扒拉一大口米饭,沉声对战山河道:“都吃了,别浪费。” 很快吃完,结账出来。 战山河透过玻璃窗往赵小梅的方向扫一眼,问柳青:“现在咋整?你不管啊?” 那是她一直护着的妹妹,怎么可能不管! 柳青朝旁边昏暗的胡同指了指:“进去抽根烟。” 战山河傻不拉几的跟进去才想起来俩人都没烟,抽个屁的烟啊。 柳青靠着墙根蹲下来,目光死死锁着饭店大门,明明在暗影里,那淬火的目光竟比天上月还夺目。 战山河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好奇问道:“你想嘎哈?先跟我透个气儿呗,我好准备准备。” “废什么话,一会儿我让你干啥你干啥。”柳青冷冷道。 战山河有点兴奋,还想捅咕柳青再唠几句,但他不太敢。 现在的柳青实在吓人,别说揍人,他甚至觉得柳青能直接把人给宰了。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赵小梅才出来,男人要骑自行车带小梅回去,小梅不肯,男人便推着自行车送她回洼地。 柳青和战山河也推着自行车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眼瞅快到洼地了,柳青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借着月光上下扫一眼战山河,上身是高中冰球队统一配发的运动服,下边是一条普通的裤子,于是命令道:“把裤子脱了。” 不知道她想干啥,战山河也没问,裤子脱得倍儿干脆。 柳青把裤子搭肩上,朝前走几步钻进一个死胡同。 不多一会儿,只将人送到洼地路口的中年男人折返回来,恰好从死胡同口路过。 战山河终于明白柳青要干嘛了,刚想说“我来”,柳青已经一个闪身冲出去,快速将裤子套男人的脑袋上,然后使劲儿一甩,将男人甩进胡同,脑袋重重磕到围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挣扎着要起来,柳青根本不给机会,骑上去左一拳右一拳,打到男人没了动静才罢手。 柳青起身,给不知道是被惊到还是吓到的战山河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说话,直接骑车回家。 战山河没听她的,非要跟她走。 进了洼地,确定就算中年男人装晕也听不到他们说话,战山河才小声解释道:“你让我就穿一条裤衩进家属大院,往后我还有脸出来见人了吗。” 柳青已经没心思管他丢不丢人了,将人领回家,当着家人的面指使李小辉道:“小辉,去跟姐夫借条裤子,战山河半道拉裤兜子没裤子穿了。” 战山河:...... 战山河毕竟是外人,还是看着挺全乎的男人,只穿条裤衩跟年轻姑娘在一个屋里不合适,柳青正好借机将小梅叫出来,跟她单独唠。 “带你去春雪吃饭那男的是谁?你俩啥关系?你是自愿的不?”柳青的问题直击要害。 赵小梅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继而又委屈起来,一双大眼睛蓄满泪水,直接扑进她怀里,闷声哭诉道:“青姐,我不乐意,我膈应他......他是我们车间新来的主任,他,他知道我怀过孩子......” 那男的叫孙奋强,原先在市里规模第二大的被服厂上班,犯了大错调到这边的服装厂来。 几个月前,他去医院给当护士的媳妇送饭,恰好瞅见赵小梅从术后观察室出来。 小梅长得好看,他不由多看几眼,竟记住了小梅的样貌,调到这边之后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他说我不听他的就把我的事传出去,让我在厂里没法待......青姐,我害怕......”末了,赵小梅发着抖哽咽道。 柳青心疼地拍了拍赵小梅的后背,直视黑沉的夜,眼底闪动着将整片黑夜撕碎的幽光。 第26章 反击 等赵小梅哭够了,情绪稳定下来,柳青才郑重问她:“小梅,你有啥打算?” 赵小梅蜷着身子,头歪在膝盖上,修长好看的手指将一朵艳丽的小花碾碎,艳粉色汁水染在指尖和指甲上。 “青姐,我不想干了。”赵小梅闷声说道:“不听他的,我怀孩子的事瞒不住;我听他的,我俩搞不正当关系早晚也会传开。左右都没活路,不如不干,眼不见心不烦。” 柳青支持的话还没说出口,赵小梅更颓丧地继续说道:“工作是兰姐让给我的,让我成为咱家现在唯一一个有工人身份、端半个铁饭碗的,我舍不得丢掉这份工作,也怕......” “别寻思别人,只想着你自己,你想干还是不想干,这才是最要紧的。”柳青打断她,沉声说道。 赵小梅又揪了一朵小花,没有碾碎,而是递到柳青跟前,“青姐,你能只想着你自己吗?” 柳青接过花,小心翼翼插到赵小梅的发辫上,皎白的月光洒下来,洒在黑发粉花上,格外娇艳美丽。 “我能啊,但想着你们的时候我更高兴,所以我不愿只想着自己。”柳青轻笑着道:“小梅,你想跟我一样把家扛起来,你得有这个本事才行,光想着委屈自己成全家里人,那不叫扛,那叫傻。你傻,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你懂我意思吧?” 赵小梅将脸埋进膝盖里,沉默了许久,再抬头看向柳青时,泪水已打湿了大半张脸。 “青姐,我不想干了,我不想干了......” 她重复说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清晰,一遍比一遍坚定。 柳青直接上手帮她擦眼泪鼻涕,笑着拍拍她的脸蛋,“那咱就不干了,你有手艺,咋也饿不死。” 但也不能说不干就不干,那张棉裤腰似的嘴还在厂子里呢,不能让小梅离开了还被人说三道四。 “小梅,明天你照常上班,等我信儿。”柳青沉声说道。 哄完小梅回屋,战山河已经走了,春婶察觉出不对一个劲儿追问小梅咋的了,李小辉的目光则一直胶着在柳青身上。 柳青上外屋地打水洗脚,李小辉跟了过来,默默蹲她旁边。 “咋的了?”柳青主动问道。 李小辉低着头,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委屈:“我送战山河走的时候,他说你带他去打架了,以前你只带我去......” 本来心情不太好的柳青被他逗的哈哈笑,笑完拍拍李小辉的脑瓜顶:“这次太急没办法,下次,下次打架一定叫上你,行不行?” 李小辉立马高兴的笑起来,柳青也跟着笑。 然而等到第二天见到张秉川,柳青就笑不出来了。 张秉川绷着脸,严肃的有点吓人。 “啪”一声,张秉川把一摞报纸拍在桌子上,沉声问道:“近一个月,报纸上哪方面的报道最多?” 柳青迅速回想这段时间看的报纸,谨慎回道:“治安管理,打击犯罪这方面的吧。咱滨江日报天天报犯罪的事儿,昨儿用一整个版面报了外省端掉菜刀队的案子,还挺有意思的。” “这些违法犯罪的事儿是最近才有的吗?”张秉川继续问。 柳青摇头。 说实话,自打返城知青聚堆,市里待业青年越来越多,治安也越来越差了。 想到这一层,柳青好像有点明白张秉川的意思了,立马表态道:“大爷,我保证昨晚那一架是我今年打的最后一架,今年我都老老实实的,就算别人打我我都不还手,行了吧?” 张秉川并不满意,但语气比刚才好了不少。 “光今年不行,怎么也得个两三年。” 柳青惊讶:“这么大动静?” 她脑子反应贼快,马上追问:“大爷,你是不是知道啥内部消息?” 既然是内部消息肯定不能跟她说,张秉川只提醒她道:“能扎伤自己的刀也能捅死别人,遇事别老想着动拳头,动动脑子!” 柳青已经知道张秉川所说的“刀”是什么,那她该怎么用这把刀解决掉孙奋强呢? 赵小梅说孙奋强是在原国有大厂犯了错才调到集体服装厂的,还是跨区调动,妥妥的走下坡路。 反正也没啥头绪,不如先搞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突破。 事儿不一定多久能办成,得想办法保证小梅的安全,所以柳青拿一根冰棍贿赂战山河,让他假装追求者去接送小梅上下班。 战山河一口咬掉半个冰棍,凉的嘶嘶哈哈,含糊说道:“别光惦记你妹,也寻思寻思自己的事儿啊。你问你对象跟那个女的咋回事了吗?” 多说多错,柳青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跟王东旭假处对象的事,于是特严肃认真地忽悠道:“我不敢问,我怕我问了他不高兴不跟我处了。哎,我觉着我不能没有他,不管他跟别人咋样,我都不乐意跟他分。” 战山河用看大疯子的眼神看她,又一口把剩下那半根冰棍塞嘴里才道:“柳青,我真想把你脑袋劈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大蛆!” 柳青没气没恼,继续装疯卖傻道:“你也不许去问他,把我俩搅合黄了我跟你绝交。” 战山河气闷的“哼”一声,留下一句“谁稀得管你”转身离开。 管不管她都无所谓,只要战山河帮她保护好小梅就行。 虽然跨了区,只要有心打听总会有收获。 柳青通过区机关食堂的工作人员辗转几手,将孙奋强的底摸得七七八八。 据说他在原厂对女工耍流氓,没有实证但流言满天飞,影响实在不好,干脆就把他调走了。 没有实证,光有流言...... 柳青一下子抓到重点,寻到机会问张秉川:“大爷,你跟我透个风,这刀得啥时候能落下来?” 张秉川没给准话,只道:“那谁知道。越大的风起得越急,说不定明天就起大风了呢。” 柳青了然地点点头,先稳住躁动的心,正好趁着风还没起来好好计划一下这个事儿。 她先通过区机关家属院这边的人接触到几个能搭咕上集体服装厂的人,闲聊时佯作无意提起孙奋强在原厂的事,然后,静静等待事情传开。 八月末,在这件事大面积传开前,柳青先等到了骤然而起的大风。 大半夜突袭抓人,一切从重从快,全城布防,街道、工厂等单位开启铺天盖地的宣传,一有风吹草动全民皆可检举揭发。 洼地也受到影响,一批经常聚众闹事的混子被抓,搁以前可能批评教育一下,顶天也就关上几天,这次却不一样,轻的判了一年多,重的直接销掉滨江市户口,送去偏远省份劳改。 九月上,这场劲风终于刮到了柳青期盼的地方,刮到了她算计好的那个人! 第27章 新生 接多名厂内外职工匿名举报,孙奋强多次利用职务之便对女工耍流氓,服装厂领导响应号召,将孙奋强扭送公安机关接受进一步调查处理。 怎么调查的柳青并不清楚,反正判的是挺快。 “流氓罪,举报的人多,从重判了整十年。”赵小梅凑到柳青耳边,掩不住笑意轻声说道。 上头拿这个案子当警示案例开了公开宣判大会,赵小梅以集体服装厂女工的身份到场旁听,这才拿到第一手消息。 柳青也笑,笑过之后抓住赵小梅的手,看着她询问道:“小梅,吓唬你的人没了,你的想法变了吗?” 似乎解决了孙奋强,赵小梅在服装厂就没了后顾之忧,那也就没有离开的必要了。 但赵小梅微微垂下头,没吱声。 柳青轻轻叹口气,抓着赵小梅的手用了些力气,小梅觉得疼,秀气的眉微微蹙起。 “小梅,咋想的咋说,跟我还有啥好瞒着的。”柳青轻声说道。 赵小梅没有直接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只闷闷的说道:“咱们洼地藏不住秘密......” 柳青立刻就明白了。 怀孩子的事瞒住了,但和张大喇叭的事到底漏了出去。 洼地的人都知道柳青的厉害,所以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嚼舌根,可服装厂那边不一样,那边可没人护着小梅。 柳青沉声道:“你说搁厂里特没意思,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干的都是一样的活,跟老师傅学的花样都用不上。那就不去厂里干了,搁家做你想做的衣服,想整啥花样就整啥花样。” 柳青想说的是不在厂里干了也躲不开别人的指指点点,离开厂子的理由不能是躲是非,但可以是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赵小梅点点头,看着柳青,坚定道:“青姐,我先跟单位说辞职的事,这周六晚上兰姐回来,小辉和阳阳也都在,我自己跟他们说,你就忙活自己的事吧,别操心我了。” 柳青笑着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儿,“行啊,咱们小梅长大了,不仅有主意还能自己扛事,那我就不管了啊。” 嘴上说不管,其实还在为小梅操心。 说是搁家做衣服,家里连缝纫机都没有咋做? 一台大牌子的全新缝纫机要一百五十块左右,还得凭票才能买,柳青既没票又没钱,全新缝纫机是别想了,只能先撒摸一台旧的先给小梅用着。 在撒摸到合适的缝纫机之前,柳青先收到李艳生了的消息。 李艳在麻纺厂车间发动,送医院没多一会儿生下个姑娘,母女平安。 转天李艳出院回家,柳青特意买了罐头红糖啥的去看她们。 刘志强不在家,婆家娘家都没来人,李艳躺在光线昏暗的屋里,连喝口热乎水都费劲。 皱巴巴的小孩儿躺在李艳身边,柳青凑近,轻轻戳了戳细嫩的小脸蛋,笑道:“小姑娘跟小小子是不一样啊,吴穷刚出生那会磕碜得不行,咱们小姑娘就秀气不少。” 李艳歪头看着自己姑娘,笑得有些苦涩:“磕碜还是秀气都不打紧,只要性子不随我就行。大夫跟我说生的是个姑娘的时候,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李艳看向柳青,轻声道:“她要能跟你一个性子就好了,搁这个家里,我也就不怕她受屈了。” 家里没别人,柳青干脆有话直说:“往后谁给她屈受告诉我,我给我侄女出头。” 从李艳家出来,昏暗的世界一下子明亮起来,圆滚滚的太阳挂在天上,晃得人眼睛发酸发涩。 骑上自行车,满脑子还都是刚才李艳忍着眼泪问她丁长海在劳改农场好不好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其实丁长海在那边挺好的,不仅学会开拖拉机,还在积极争取学习拖拉机维修技术,很大可能为自己赢得减刑的机会。 若实话实说,李艳会不会心里不平衡,影响心情,坐不好月子呢? 不说实话,李艳会不会担心丁长海,吃不好睡不好,更坐不好月子呢? 大概看出了她的为难,李艳只苦笑着别开视线,哽咽道:“我不该问。我有丈夫有孩子,他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越回想柳青就越难受,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憋闷得不行,酸涩的眼睛也更加模糊。 自行车前轮轧到一块破石头,车子猛然向一侧歪去,柳青反应慢了一点,右膝着地,半拉身子被自行车压住。 费老劲推开车子,柳青坐在原地,看着卡坏的裤子和卡破好大一块皮肉、血汩汩外流的波棱盖,长长吐出一大口气。 真疼啊。 可疼能咋整呢? 只能忍着,自己爬起来,补好破掉的裤子,让伤口慢慢愈合。 卡坏波棱盖是这样,过日子遇着不痛快的事儿不也是这样吗。 她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来到区机关家属院,在张秉川家小院门口遇上了王东旭。 “哎呀,你腿咋整的?血呼啦的太吓人了,不去卫生所上点药啥的能行吗?” 王东旭还挺有眼力见,赶紧帮忙把自行车推进院,又折回来扶她进屋。 张秉川看到她的腿也吓一跳,立马指挥道:“去隔壁,隔壁有药还有纱布,赶紧给她整一整。” 隔壁的钥匙在柳青这里,熟门熟路开门找到医药箱,想着自己随便擦一擦上点药得了,不想王东旭直接单膝跪她跟前,小心翼翼帮她处理起来。 这感觉比疼更难受,不是不好意思还是咋地,就是别扭,贼别扭。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别扭,柳青主动找话题道:“八月底的时候吧,我搁春雪饭店看着你了,你和那女的咋回事?能说不?” 王东旭拿棉球的手一哆嗦,狠狠戳了柳青的伤处一下,疼得柳青直龇牙。 “对不起,对不起......”王东旭凑近吹了两下,再下手时明显更小心细致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东旭闷声开口:“她叫赵影,是大专比我小一年的学妹,那会她喜欢我,后来遇着点事脑子不好使了,每次找我都会闹一场。” “她不是你心里那个人?”柳青好奇问道:“还有啊,她遇着啥事了?” 王东旭抬头看她一眼,就这一眼,让柳青的心忽悠一下子。 第28章 星火 委屈、后悔、不甘、迷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由清晰到模糊,最后沉入王东旭水汪汪的眼底。 柳青第一次在一个人眼中看到这么复杂的情绪,咋说呢,有点被吓到了。 “哎,你别哭......”人家眼泪还没掉下来呢,她先手足无措起来,“我不问了还不行吗,你别哭嗷,哭了我可不会哄你。” 不说还好,一说王东旭的眼泪跟下冰雹似的噼里啪啦砸下来,柳青下意识地伸手去帮他擦。 “喂,你俩搁我家嘎哈呢?” 惊雷似的一嗓子吓俩人一跳,柳青手一抖手指头差点戳王东旭眼睛里,王东旭手一抖棉球又狠狠戳到柳青的伤口上。 “嘶......”柳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怒瞪门口煞神似的战山河,“你有病吧,喊这么大声干啥!” 战山河终于看清屋里的情况,皱眉进来,略显粗暴地扒拉开王东旭,蹲下来帮柳青处理伤口。 别看他人高马大看着像个马大哈,下手还挺轻挺柔挺迅速,几下消好毒上了药,又把伤口包好。 “这个点儿你不该在学校上课呢么,咋回来了呢?”柳青好奇问道。 战山河抬下巴点了点立在门口的冰球杆,解释道:“我进了校冰球队,回来拿装备。” 球杆护具都装好后,战山河不仅没走,还坐下了。 这是人家自己家,柳青总不能撵人吧,于是只当他不存在,问王东旭:“刚才没来得及问你,你过来嘎哈?找我还是找王大爷啊?” 王东旭已经整理好情绪,红着眼睛冲她笑笑:“找你,是好事。我们科长的小姨子生了,家里人都忙没工夫伺候月子,现去劳务站登记排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着了也不一定合适,所以就想托你帮忙找个合适的。” 说完,王东旭从兜里掏出一张几折的纸,打开一看,里边大半篇子写着对保姆的要求。 柳青一条一条看下来,都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就是人家写的比较细而已。 “这么多要求,找的又急,那辛苦钱肯定......” “九块,只要你尽快找到,他们给你九块钱,保姆那头一个月二十二块。”王东旭立马说道。 着实不少,柳青立马拍板:“行,最晚后天把这事儿办妥。” 事情说完,王东旭要走,柳青还想再跟他唠一唠刚才的话题,起身要去送他,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呢,就被战山河摁坐回去。 “他自己长腿长脑子了,用不着你巴巴的去送。”战山河跟吃了枪药似的说道。 柳青白愣他一眼,又起身朝外走,扬声说道:“不去送他我也不能干坐着啊,外头还一大堆活等着我干呢。” 战山河瞅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动了动嘴,叹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傍晚柳青要骑车回家,张秉川实在看不过去说道:“车子先别骑了吧,坐两天大公汽,也花不了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那不也是花吗,柳青可舍不得。 走路还能尽量绷着受伤的膝盖减少疼痛,蹬自行车可不行,屈一下伸一下的,到家时疼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家里一下炸了锅。 春婶埋怨她骑车不小心,赵小梅心疼她为了省几分钱不肯坐大公汽,马阳感同身受嗷嗷哭,刚放学回来的李小辉直接把她车钥匙拿走了...... 哄半天一个都没哄好,柳青无奈一拍大腿,算了,还是出去躲一会儿吧。 其实不能算躲,是出去办正经事。 刚走没几步李小辉追了出来,非要扶着她走。 “没那么严重,我自己能走。”柳青很无奈。 李小辉根本不听她的,搀着她的胳膊小心看路,走出去二十来米才想起来问,“咱这是上哪去啊?” “去麻六家。” 洼地有几个妇女符合科长小姨子的要求,她先去问问跟她关系比较近的麻六媳妇,麻六媳妇不愿意干再去问别人。 麻六媳妇三十出头,前后生过四个孩子,只一个天生少一条胳膊的姑娘活了下来,那三个都是刚出生不久就没了。 按说两口子上没有老下就养一个姑娘日子不会过的太差,可惜麻六不是那个,吃喝嫖赌全都沾,卖力气赚的钱都不够自己花,麻六媳妇干零活挣点钱还得藏起来怕他偷。 到麻六家的时候,不大点的屋子里头老热闹了。 炕上炕下加一起十来个老娘们,一人一句比大市场还吵呢。 都是看着柳青长大的大娘婶子,柳青扎这帮老娘们堆里一点不拘束,没两句话就整明白她们为啥都搁这了。 今天麻六媳妇结了钉扣子的钱,统共十一块多,寻思趁天还暖和买点棉花扯点布给姑娘絮一件厚实的大棉袄呢,谁成想这钱一转头就进了麻六的兜,一个不想给一个非要拿,于是就撕扒了起来。 “那小子贼不是东西,把人脑袋往水缸里头按,要不是我们几个听着动静过来拦着,说不定麻六媳妇就被呛死了呢。”住隔壁的秋花婶又气又无奈地说道。 柳青也气,要是吴钢敢这么对张英兰,她肯定劝张英兰离婚,但麻六媳妇不是张英兰,好些话柳青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说。 末了她也只叹了口气,问麻六媳妇想不想去当伺候月子的住家保姆。 麻六媳妇想去,但她放不下自己姑娘,只能无奈拒绝。 “哎,青儿啊,你看我能行不?小姑子和弟媳妇的月子都是我伺候的,保证把大人孩子都伺候得白白胖胖。”秋花婶捅咕柳青两下,满怀期待地问道。 一个开口,其他人纷纷表态,竟都想去当保姆。 也是,都没正式工作,手工活也不是天天有,确实不如去当包吃住的住家保姆。 柳青突然想到王东旭给她的那张写着对保姆要求的纸条,一个想法冒出头。 她立马跟麻六媳妇要了纸笔,蹲炕沿边认认真真写下秋花婶的名字,除了个人基本信息,柳青还详细记录了秋花婶的优点和特长。 不光记秋花婶,她把在场这些想当保姆的都记了下来,记完对她们道:“咱这算登记,回头谁家找保姆我就按登记的内容去介绍你们,到时候可别又说不想干啊。” 从麻六家出来,融入夜色星辉,柳青抖了抖手里的一摞纸,朗声笑道:“小辉,姐要大干一场了!” 李小辉侧头看她,眼里闪着比星辉更明亮更璀璨的光,而那光源,正是眼前人。 第29章 点拨 柳青如约找到符合科长小姨子要求的住家保姆,九块钱辛苦钱顺利到手。 同时,柳青给想干保姆的妇女登记的事儿在洼地传开,每天都有妇女结伴来找她登记。 柳青话说得很明白,登记不代表一定能给她们找到活,只是先做一个记录,到时候会优先把符合主家要求的妇女推荐过去。 周六傍晚,柳青本打算忙活完就回家,有需要的话帮小梅圆一圆辞职不干的这个事儿,不成想现任区政府办公室主任的爱人找了过来,跟柳青说想要找一个能去医院陪护她妈、她妈出院还能短期照顾的保姆。 柳青没着急答应,而是细致地问了老人的病情。 春婶住院的时候柳青陪护过,最是知道这活多累多熬人。 其实陪护春婶还算好的,毕竟春婶术前能自理,而办公室主任爱人的娘家妈是个瘫子,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照顾起来更辛苦。 柳青记录她对保姆的要求时,心里已经扒拉出几个人选。 记录完,柳青开始跟对方谈保姆的工钱和自己的辛苦费。 辛苦费对方愿意给五元,保姆确实辛苦,而且是短期的,不比长期的有保障,所以对方给的工钱会高一点,二十五元一个月。 柳青觉得还行,短暂沉吟后答应下来。 这边刚送走客人,张秉川转着轮椅出现在门口,笑呵呵地看着她。 柳青心下一咯噔,心道完蛋,这老头儿笑比不笑更吓人,自己肯定有哪里做错了。 柳青麻溜把人推进屋,殷勤地倒了杯热水,笑嘻嘻道:“大爷,是不是刚才我跟人说话吵到您了?下回我小点声,您别生气。” 张秉川没接她话茬,只笑着问道:“小柳,一个馒头多少钱?” 柳青懵懵地回答:“那得看是精粉白面馒头还是标准粉黑面馒头,国营要票的和外头议价的也不一样。国营白面馒头要五分钱一个加二两粮票,黑面是四分钱加二两粮票;议价的白面馒头一毛一个,黑面的也得八分钱。” “都是这个价?”张秉川追问道。 “那肯定啊。国营的统一定价谁都改不了,就算议价那也不能这个高那个低......” 话说一半,柳青就明白张秉川的意思了。 “大爷,有话您就直接跟我说呗,拐这老大一个弯您也不嫌麻烦。” 张秉川无奈摇摇头:“你啊,做事还是太欠考虑,顾头不顾腚。这大院里消息都是互通的,你这个收五块那个要八块,大家明面上不说心里能没点想法?保姆的价钱也是,每回都是人家提能给多少,你觉得合适就答应,那你自己心里头有没有个定价的标准?你要长远的搞下去,就得把这些做成白馒头黑馒头,每个都用二两粉,每个都是固定价,懂不懂?” 柳青连连点头,弯腰端起水杯恭恭敬敬递到张秉川跟前,万分真诚地说道:“大爷,您就是我亲大爷......” “哎呀呀,知道了知道了,活着让你伺候死了让你埋。”张秉川接过杯子,多少带点嫌弃地说道:“一直让你多读书看报,平时人五人六的还像个样,一到关键的地方就露馅了吧。” “都听您的,从明儿开始每天多看半小时书报,但今儿个不行,家里还有事等着我呢。”柳青龇着大白牙说道。 回家这一路柳青都在琢磨收费这个事,保姆那边要根据不同的劳动强度划定标准,她这边也得根据主家要求的多寡以及寻保姆的难易程度设置不同的收费价位。 不仅要细致,还得合理,非常难办。 到家时柳青也只捋出个头绪,具体咋定还没完全想好。 家里头挺热闹,马阳正趴炕上逗吴穷玩,李小辉搁旁边皱着眉头修被马阳用稀烂的旧算盘,张英兰拿着件索允宁给她的黑红格斜纹棉布格子衬衫往赵小梅身上比量,春婶笑呵呵的夸小梅穿啥都好看。 “可不咋地,咱小梅长得好看,破布头子披身上都好看。啧啧,这要是配上一条喇叭裤,咱小梅就是整片洼地最时髦的姑娘。”张英兰跟自己被夸了似的,笑得倍儿开心。 赵小梅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目光正好和柳青对上。 她立时收敛起情绪,清清嗓子认真说道:“我有个事儿要说......头一阵我跟单位提了辞职,今天下午批下来了,下个星期我就不去上班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啥事不懂的吴穷仿佛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儿,连哼哼都不敢了。 安静的越久,赵小梅就越忐忑。 虽然已经做好被训被骂的准备,但当这一刻即将来临时,她的心还是揪成了一团,闷闷的发疼。 然而...... 比训斥先来的,是春婶的眼泪和张英兰心疼的拥抱。 “你刚进厂学缝纫机的时候针头直接砸穿手指头都没说不干,现在都熬出来了突然不干,指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张英兰闷声道:“小梅,跟兰姐说,谁欺负你了?” 春婶一边擦眼泪一边问道:“头前你们厂不是判了个耍流氓的吗,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事?” 赵小梅红着眼睛看向柳青,柳青冲她笑笑,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让她自己说。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主要还是搁厂里干的没意思,老师傅交的好些手艺都使不出来,白瞎了。”赵小梅解释道。 春婶和张英兰都没揪着这事儿往深里问,只是一个劲儿地心疼小梅,让她别发愁往后的日子,有手艺就饿不死。 然而柳青看得出来,她们不信赵小梅的解释,至少没全信。 也是,洼地的人能端上半个铁饭碗是多难得的事儿啊,再没脑子的人也不会因为一个“没意思”就不干了。小梅不是没脑子的人,那这样选指定是因为真的搁单位干不下去了。 事情的发展比柳青预想的要好很多,她轻松地长舒一口气,转身去外屋地打水洗脚。 一双脚刚放进盆子里,旁边的瘸腿小板凳上就多了个人。 “姐,你别发愁,我跟学校申请了进校办工厂车间勤工俭学,课后和周末干活不耽误学习,一个月咋也能挣十块八块的,往后不光不用跟你要钱,还能给家里贴点儿。”李小辉坐的极板正,很是认真地说道。 在别人心疼、担忧赵小梅的时候,李小辉只心疼往后担子可能更重的柳青。 柳青也心疼李小辉,笑着对他道:“你自来心里有数,别累着自己就行。我没发愁,你小梅姐也是要强的人,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出路。” 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可不管以后啥样,总得过好眼巴前的日子。 只是柳青没想到,眼巴前的日子能这么“精彩”。 第30章 冲突 要强的赵小梅也知道家里少了自己的收入柳青肩上的担子会更重,所以在没确定未来朝哪走的情况下,她主动跟柳青说去当一阵保姆。 她觉得那个去医院照顾老人的短期保姆就挺合适,自己一分钱不用花一个月纯挣二十五块,顶老大事儿了。 可柳青不同意。 柳青考虑的比较多,小梅有手艺,就算家里没有缝纫机也能做些缝缝补补的手工活,赚的多少不说,有个安稳的环境才能静下来为以后做打算,总比起早贪黑给人端屎端尿强吧。 还有一点,小梅年纪小,长得好看又没结婚,去当住家保姆到底不方便,也不安全。 没办法,小梅只能暂时靠接零活补贴家用。 张英兰心里也惦记娘家,专门找机会单独跟柳青说:“青儿,家里有啥困难你跟我说,我把工钱往家里匀乎一点。我搁允宁姐那干的挺好,工钱按时按点发,每回我回来他们还给我不少东西,吃的穿的啥都有,我和你姐夫的日子宽裕不少,你别跟我外道啊。” 柳青没跟她外道,但暂时也确实没艰难到需要她往回贴的地步。 看得出来,张英兰是真的挺满意现在的工作,每回跟柳青提起眼睛都亮亮的,脸上也始终挂着笑。 然而没过两天,张英兰就哭着回来了。 “青儿,好好的活儿,说没就没了,你说这可咋整啊?”张英兰一边擦眼泪一边带着浓浓的鼻音含糊说道。 索允宁的婆婆退休,过来帮着带孩子,用不上张英兰,柳青能有啥招,总不能拦着不让人家奶奶带孙子吧。 柳青叹气,开解张英兰道:“长期住家保姆也没有干一辈子的啊,这家不用了,咱就找下一家呗。” “下一个东家能有允宁姐那么好吗?”张英兰有点儿委屈地问道。 柳青觉得张英兰的想法有点儿......招笑,说话时的语气也不自禁沉了些:“兰姐,索允宁给你的衣服,让你带回家的吃的用的,都是额外的,就算不给,人家没打骂没欺负你,没少给你钱,那就是很好的主家了。” 如果张英兰一心想找索允宁这样的东家,那柳青可能就没啥活能介绍给她了。 张英兰也不是糊涂人,很快琢磨过味儿来,擦干净眼泪鼻涕闷声道:“青儿,你说的对,咱不能因为运气好第一下摘到树上最甜的果子就指望满树的果子都这么甜,只要没虫不酸,那就是好果子。” 柳青手上确实有两个没虫不酸的好果子,一个伺候全瘫的老人一个照顾从部队转回来的残疾老兵,张英兰倒是不挑,让她去谁家干她都乐意,但柳青却觉得都不大合适。 她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本自己裁剪缝装的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眼瞅就要握不住的铅笔头,皱眉一边记录一边对张英兰道:“老兵不到四十,没成家,你去怕是要被说三道四,姐夫也不能愿意。那老人咋说也是个男的,接屎接尿还得换衣服擦身子啥的,我觉着得给他找年纪大点的保姆,年纪轻的都不行。” “那咋整?”张英兰有点颓丧地问道。 闷头记录完张英兰的基本信息和优点特长,柳青才看向张英兰道:“先搁家等消息吧,有合适的我指定找你。” 张英兰搁家看孩子等消息的时候,柳青拎了点自家晒的沙果干主动去找索允宁,跟人家说“谢谢”。 好的保姆其实不缺活儿,这家不用了一般会推给熟人,而做事一向周全的索允宁并没有这么做,为啥呢? 当然是心里惦记着柳青,想让柳青多赚一份辛苦钱啊。 张英兰一心只为没了份好工作难受,完全没想到这层,柳青却一下子就想到了。 她是个会来事儿的人,知道人家的好意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表示完骑车回区机关家属院这一路,柳青的脑瓜子就没闲着。 并不是所有人都跟索允宁似的会考虑她的利益得失,绝大多数人肯定会为了多赚一份人情把自己用得好的保姆推给别人,那她手里可用的人和能赚的钱都会越来越少。 所以啊,她一方面得拢住洼地这些人,另一方面还得让那些有意请保姆的人家相信她柳青介绍的保姆就是比自己找或者熟人推的好。 头疼啊,定价标准的事儿还没理明白,又冒出新问题来。 她这脑瓜子是转不动了,回去跟张秉川好好唠一唠,让张大爷给她出出主意。 “哎呦!”柳青痛呼一声,差点从自行车上栽下来。 头更疼了,赶紧下车,捂住被小石子袭击的脑袋,朝石子袭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小翻领衬衫、藏蓝涤卡长裤,脚穿一双矮跟黑色人造革皮鞋,留着齐肩半长发的姑娘站在那里,正十分不善地看着柳青。 嘿,这不脑子不好使的赵影吗! 脑子不好使的人可比聪明人难对付多了,不管赵影为啥而来,柳青都不想跟她过多纠缠,一脚踏上脚蹬子准备走。 下一刻,又一石子飞来,得亏柳青反应快偏头躲了一下,要不就正好砸她脸上了。 愤怒的小火苗蹭一下冒出两米高,柳青停好车子直直走到赵影跟前儿,怒斥道:“你想嘎哈?这道上来来往往这老些人,你打着别人咋整?” 柳青一米七多的身高,往赵影身前一杵,自带迫人的气势,挺能唬人的。 赵影微仰着头看她,表情由咬牙切齿的凶狠愤怒逐渐坍塌成委屈不甘,眼中也聚起一层蒙蒙水雾,看着还怪叫人心疼。 柳青可没工夫心疼个疯子,更没放松警惕。 她英眉一皱,沉声继续道:“你现在脑子是清楚的还是犯病了?堵半道上给我这两下子到底想嘎哈?” 疯子果然不按常理出牌,一句话没有直接对柳青动了手。 先来抓柳青的头发,奈何柳青是短发,一招落空反倒自己头发落到柳青手里;接着又想挠柳青的脸,可惜胳膊短速度又慢,被柳青捏住手腕轻轻一绕形成反制。 搁外头打架不好看,被巡防的人看到还可能进笆篱子,柳青干脆把人押到战山河家,再把王东旭叫过来,指定是他惹来的麻烦,她可不帮着擦屁股! 然而还没往前走几步呢,柳青感觉赵影在发抖,探头瞅一眼,着实给她吓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