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令》 第1章 从头来过 第1章从头来过 已为太后十数年的沈漱玉突然想起来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时叛军攻陷都城,皇帝驾崩,阿兄沈晏山前来接应逃亡的她与幼帝,预备着南下重组朝廷。 她刚从尸山血海里带着幼帝死里逃生,只苶呆呆发愣。 久未见面的阿兄亦是满身风霜。 阿爹与阿娘不在了,兄妹俩被迫成为彼此在世上仅剩的依靠。 万幸阿兄还活着,那时她总这样想。 仗还在打,他没有办法时刻守在她身边。 凡沈晏山不在,沈漱玉就是朝廷唯一能做主的,她必须迅速成长起来,她得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安置百姓。 幼帝很听话,待她和沈晏山也亲近。 沈漱玉忙时他就乖巧坐在一边绝不吵闹。 等沈漱玉闲下来,他上前端端茶,捏捏肩,小兔子一般懂事乖巧。 沈晏山虽然嘴上不说,却总忙里偷闲地给小孩子雕些摆件玩意。 那算是沈漱玉入宫闱以来,唯一还算高兴的时候。 偶尔对弈,沈晏山也会问她若当初没有去做那劳什子皇后,留在侯府,留在他身边,如今的沈漱玉会不会过得更好一点。 沈漱玉笑笑,告诉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使没有做皇后他们一样逃不过这一遭。 何况皇命难违,当时的侯府又摇摇欲坠。 唯有沈漱玉成为皇后,手握权柄才能保得住侯府,保得住阿兄。 收复大业日益推进,沈晏山征战在沙场的日子越来越长。 直到最后一场仗打完,她等回了太后冠冕,上京门开,同时也传回沈将军殉国的军报。 那一日举城缟素,新帝白衣登基,无一人不在失声痛哭。 沈漱玉早失去了流泪的本能,她只是坐在皇位上,木然地想:她的好阿兄,会疼她护她的阿兄,已经没有了。 她闭上眼,把那点回忆掐灭在脑子里。 雨敲殿瓦,声势分外浩大,寒气蚀骨,连呼吸都渗着湿冷。 年轻的帝王衣冠齐整,垂首跪在她榻前,恭敬道:“母后,时辰到了。” 史书载,康宁十三年,太后沈氏病重,迁至行宫,于十五年九月九日薨,谥号昭懿,帝甚悲,恸哭三日不绝。 她这一生,说来不过寥寥数语,从入宫成为继后,诞下嫡子,到战火飘摇,携幼帝出逃,再到逃亡数年,从沈皇后熬成了沈太后。 也是,乱世飘零疲于奔命,母子之间终究亲密有缺。 沈漱玉觉得她自己既做严母,也怪不得孩子惊惧。 只她未曾料到,那个不过刚行冠礼,心性未定的年轻帝王,为逼她退位,竟会对自己的生母痛下杀手。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质问,只是倦怠望着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的脸,沉默地饮下了鸩酒。 她想阿兄了,她想回家。 一切本该结束在这个雨夜,但再睁眼时,沈漱玉回到了恍如梦中的少女时代。 周身残留的阴冷潮气已被暖阁内暖融融的梨木熏香驱散,她只披一件外衫独自坐在镜前,花了许久才将两世记忆细细理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从头来过(第2/2页) 刚到初春,正是乍暖还寒时候,丫鬟们穿着浅绿的夹袄,三三两两结伴而来。 或捧了新鲜花木,或拿了皂角手巾,叽叽喳喳说着话,细碎的笑声漫过晨光。 两个大丫鬟率先掀帘进来,接过东西后转身吩咐:“各自忙去吧。” “二小姐又在照镜子呢?”大丫鬟银朱笑着走近。 沈漱玉身边最亲近的大丫头有两个:银朱、雪青。 前世她一杯鸩酒了却残生时,她们早已不在身边,一个于兵乱中香消玉殒,一个陪了她十年才出宫嫁人。 如今再见,恍如隔世。 沈漱玉一时失语。 雪青放下水盆,接口道:“小姐出落得水葱似的,日日揽镜自顾,是不是心情也能好些?” “你们……”沈漱玉张了张嘴,却半晌未成言语。 她原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关于那些过往,关于她的结局。 其实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 “伯父伯母呢?”她问,“身体可有好些?” “应是好点了,今早那边还传话来,嘱咐小姐不必晨起问安。” 银朱拧了块湿帕子递给她:“老爷夫人还特地交代咱们了,小姐洗漱好就先用早膳,莫要等他们一起。” “如今是承平十五年?”沈漱玉问,毕竟单看样貌,她无法判断自己准确的岁数。 银朱笑了笑:“二小姐过年时病着,怎么记事情也糊涂了?如今已经是承平十六年三月了。” 十六岁的沈漱玉青春正好,鲜妍明媚,与记忆里那个形容苍老,肃穆端方的沈太后大相径庭。 幸好,幸好她回到了拥有最多选择的那一年。 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洗漱罢,丫鬟们利落布好膳桌,依着她从前的习惯移至暖炉旁。 菜色一应清淡,沈漱玉只喝了两口粳米粥,习惯性摆摆手:“撤下去。” 银朱一楞:“小姐怎么吃的这般少?” 雪青跟着劝道:“是啊,还是再用一些吧。今日起得早,离午膳还有好长时间呢。” 沈漱玉摇摇头:“待会儿送碟子银丝卷来便罢了。”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想吃宫里的点心了?” 不,她不再是沈太后了。 沈漱玉有些懊悔自己的习惯,连忙改口:“不必了,我随口一说。” 在银朱和雪青连连劝说下,她又吃进去半碗粥。 但沈漱玉坐不住,赶着往宁远侯沈义康和夫人杜淑微的院子里去了。 两人见到沈漱玉,自然而然扬起笑意。 “满满,快来坐。”杜淑微招招手,“用早膳了没有?你不会又是空着肚子跑过来的吧?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糟蹋身子,老了要落下病根儿的。” 第2章 还愿 第2章还愿 许久没有听见这样关切的声音。 “伯母。”沈漱玉坐下,杜夫人握住她的手探了探温度。 沈漱玉鼻子一酸。 她不是宁远侯夫妇的亲生女儿。 生父沈南寻,官拜正将军,在她刚满三岁时便战死沙场,母亲兰氏二话不说殉了情,伉俪情深、生死相随的佳话多为后人所称道。 但他们也走得太过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安置好年幼的女儿。 沈漱玉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族中凋敝也无甚亲戚,小小年纪举目无亲。 帝后感其父大义,更怜其子孤弱,于是沈家女获封县主,赐号昌宁,晓谕天下。 沈漱玉彼时尚且年幼,只知在灵前嚎啕大哭。 好在唯一幸运的是,她硬生生哭碎了前来吊唁的宁远侯夫妇的心。 念及幼女无依,帝后恩准沈漱玉被父亲的结拜兄弟……也就是宁远侯及其夫人杜氏接到家中照顾。 她上了皇家玉碟,算作皇室之女,于沈府不过借住。 但沈家夫妻膝下只有一个嫡子,没有女儿,多年来也对她视若己出。 千般呵护,万般宠爱,私下里府中众人都称沈漱玉为二小姐以示亲近。 前世二老随她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颠沛流离,一生荣华之人,最终病逝在乡间逼仄的竹屋内。 子欲养而亲不待。 可他们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终日思量,该如何为她多分担一点难处。 正因如此,沈漱玉的愧疚自责更是无以复加。 她轻轻倚入养母怀中:“伯母,我们上山去求个平安签吧。” “上回你病时,我去感业寺求过香灰来压在床下。如今大安了是该去还愿的。” 杜淑微柔软温热的手指穿梭在她发间,笑意盈盈道:“你哥哥也快归家了,等咱们还愿回来就去收拾他的屋子。满满也帮着看看可有哪里需添补的。” 哥哥……沈漱玉蓦然想起前世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沈晏山是沈家夫妻的亲生儿子,年少从军,戍守边关。 前世叛军攻陷皇城后,她带着幼帝四处逃亡大半年,最后流落南边,是沈晏山带兵接应了他们母子。 他们朝夕相处五年之久,直至杀回皇城,沈晏山战死于新朝黎明的前一夜。 身后有百姓,有年幼的帝王,沈漱玉不敢托大阿兄是为了她如何如何,但这份恩她铭记在心。 是梦也好,是轮回也罢,一生风波过后她不恨不怨,但也绝不会走上前世的老路。 重来一世,她要护好家人兄长,不再让他们受到一点伤害。 “好。”沈漱玉点点头,“我们先去给兄长收拾屋子吧,上山的事不急。” 侯府地方开阔,沈漱玉住在东南角的念月楼,沈家夫妇住在正东方的明德堂,这两处已是极好的地段。 太冷的地方不行,太吵闹的地方更不行,给沈晏山安排的住处只好暂时放在紧挨着念月楼的小院子。 曲径通幽,竹兰丛生。这里安静倒是安静,只是屋子狭小了一些。 沈漱玉想把自己的地方腾出来,被杜淑微断然拒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还愿(第2/2页) “八尺男儿什么地方住不得,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姑娘给他腾地方?也没有叫妹妹让着哥哥的道理。” 沈义康拍板定下:“就住在这里,我瞧着挺好。大男人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沈漱玉无奈,只得更加尽心于屋内的布置陈设,尽可能顺沈晏山的意。 午后她换了一身男装,打算陪同杜夫人前往京郊佛寺。 此处常有达官贵人聚集,上山的路不算难走。 沈漱玉偶尔抬手折一支路边野花。 她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呼吸过自由的空气,久在案牍之中,连漫步都成为奢侈。 她用力地吸气,贪恋目光所及的每一寸景象。 冷空气入肺呛得沈漱玉连咳数声,她眼尾略有湿意,却依旧在笑。 “满满,还是进来坐吧。”杜夫人又一次掀起软帘催促,“一会儿怕是要下雨。” 沈漱玉已经走到沈家车队最前方,闻言回眸粲然一笑:“不怕,落雨了我再回来一样的。” “在屋子里憋久了,透透气也好。”沈侯爷笑道,“夫人亦通骑术,何不同行?” 杜夫人嗔了他一句:“侯爷倒是瞧瞧我这一身行头,如何骑得了马?” “伯母。”沈漱玉放慢了速度与他们的马车并行,“哥哥多年没有归家,恰逢伯父寿辰,既是接风也是贺寿,今年合该大办才是。” 沈侯爷点点头:“话虽如此,但不是整十岁数,倒也不必办的太过隆重。” 杜夫人应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请本家亲戚来一趟就是。” “还是大办好些。”沈漱玉语气温和地解释,“一来兄长许久没有回家,总要尽尽孝心,否则叫外人看着反觉得不敬。” “二来此次班师回朝,兄长必和同袍一道在朝中任职,他们作为朝中功臣,于公是日后同僚,于私是兄长挚友,您做寿必定是要来贺的,届时难道不请人家入内么?不如咱们家先送了帖子去,显得伯父宽和慈爱,从不轻慢小辈。” “三来,既请了新贵武将,也不得不请清流文官,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落个无谓的党争。” “如此算下来宴请之人便多了,寿宴办小了显得小家子气。” 她一番见解下来,说蒙了沈侯爷夫妻两个,杜夫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的心肝,难为你有这样心胸。一时半会儿我与侯爷也没尽想到的。” 沈漱玉很快给自己找到了说辞,一脸天真自然的微笑:“我哪有这样伶俐,这些话还是前几年进宫听皇后娘娘训诫时知道的。如今搬出来卖弄一番,伯父伯母不笑话我学舌就是了。” 沈漱玉顶着县主的封号,逢年过节常进宫拜见帝后,听到些东西并不奇怪。 杜夫人还是夸赞:“你能记着娘娘的教诲也是极好的,以后当家立府了,自己有个主意。” 沈漱玉前世听惯了各类恭维,很难做出小女儿情态的腼腆害羞,只好略微颔首。 好在马车视线受阻,沈侯爷夫妻也看不真切。 第3章 重逢时 第3章重逢时 佛寺香火不绝,沈漱玉一向不信神佛,但重来一世,她多少更存几分敬畏。 待到上完香,面容和蔼的方丈捻着佛珠问道:“沈小姐所求何物?” 线香缭绕间,沈漱玉笑了笑:“我求一个圆满。” “世人按图索求,欲壑难填。终其一生也不见得能圆满。” 沈漱玉温言:“我所求事事无忧,一生坦途,这便是圆满。” 方丈微微一笑:“人活于世,大忧小虑如何划分?只要还有心,便永不可能做到所谓知足。望沈小姐能够超脱俗世之外,如愿以偿吧。” 杜夫人对他们他们打哑谜一般的对话不感兴趣,吩咐侍女去禅房预备下斋饭。 “前面为何那么吵闹。”沈漱玉秀眉微蹙。 “小姐稍坐,我去瞧瞧。”银朱端上一壶清茶,示意雪青来近身伺候着。 不一会儿便回来了,银朱道:“回小姐,是宫里来人,他们忙着接驾,闹得动静大了些。” 宫里来人,宁远侯夫妇势必要前去拜曷,但她深知现在绝不是和皇宫扯上关系的好时候。 沈漱玉放下茶盏:“吩咐下去,就说我身子不适,先一步回府了。” 雪青不解:“可侯爷夫人好像是打算在寺里住上一夜的。” “小姐这么做自然有道理。”银朱轻轻推了她一下,“你知会夫人,我去预备马车。” “我只是吹了风头疼。”沈漱玉淡淡道,“莫要惹得伯母担忧,更别惊动了贵人。” “是。” 沈家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后山离开,沈漱玉半靠在软垫上轻轻揉着额角,闭目养神。 雪青将帘子掀起一个角,看了看外边:“小姐,要顺带把前几日订的太平猴魁取回去吗?” “嗯?”沈漱玉想了想,既然顺路,早些带回去也好。 “去吧。” 马车转入小巷,茶叶铺掌柜听闻来意,亲自去库房找茶,沈漱玉带着两个丫鬟在店里随便看看。 “公子,这已经是上京最大的茶店了。太平猴魁本就难得,您的要求还那么高。” 一名家丁模样的人走进来,时不时看一眼身后的黑衣男子,苦口婆心劝道:“就稍稍降低一些标准,早点回府是正经。” 男子戴着面具,将脸遮的很严实,只露出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 这样的装扮在京中不常见,沈漱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两人无意间对视上,男人的眼神很锐利,直勾勾地注视着她,没有丝毫避让的想法。 沈漱玉很久没有和人这样长久对视过,她第一反应就是此人刻意冒犯,不由得皱了皱眉。 “姑娘,请您瞧瞧货。”掌柜的捧着一金丝楠木盒出来,珍重地送到沈漱玉面前。 银朱挡在两人中间,接过了木盒再代为转给沈漱玉。 “好茶。”沈漱玉略一颔首。 掌柜越发恭敬起来:“姑娘好眼力,日后还请多多照顾小店生意了。” 方才说话的家丁眼尖,瞥见了木盒上未撕的标签,连忙开口:“这位姑娘,敢问你手中的可是太平猴魁?” 雪青心直口快:“是与不是,你们待如何?” “可算是找着了。”他们眉开眼笑地作了个揖,“不知可否请姑娘割爱,转让这盒茶叶。我们公子愿以三倍价钱偿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重逢时(第2/2页) 茶叶是准备送给沈侯爷的生辰礼之一,沈漱玉自然不会让。 她微微摇头:“公子再找一找吧。此物我有用处。” “姑娘是京中哪家小姐?只怕不认得人吧?”家丁笑道,“回去问问你父兄,今日将茶相让,对你们是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话狂妄,可见那位黑衣男人身份也不会低。但沈漱玉凝神打量片刻,实在记不起来有哪个世家公子喜好这样打扮。 雪青笑了,语气嘲讽:“那你们也回去打听打听,京中都有谁配和我们姑娘抢东西。” “嘿,你这丫头。”家丁似真似假地上前两步,雪青偃旗息鼓,连忙退到沈漱玉身后。 “公子手下的人好教养。”沈漱玉淡淡道。 “他们是粗人,无意冒犯,姑娘见谅。”男子道,“但我求购此茶确有大用,姑娘可以提条件。” 沈漱玉眯了眯眼:“我提,你一定给的起?” 她着男装,身姿挺拔,不似寻常闺秀弱柳扶风之态,但周身气度也绝非市井小民。 加之沈漱玉说话一向平静,既无倨傲,亦无造作,反而透露出一股威严。 男人已经可以判断,那不同于纨绔子弟自诩高贵的轻蔑,而是真正来自上位者的审视。 审视,居高临下,这些词组合起来放在……她身上? 这就是一个很新奇的事情了。 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竟在第一时间审视着他的价值。 男人挑了挑眉,即使隔着面具,沈漱玉是看不见的。 他很好奇这样一个女子会提出什么条件。 “姑娘请说。” 沈漱玉唇角很小幅度地上扬了一瞬:“我无需钱财,但请公子用另一件价值连城的物品相抵。” “连城之物好说,不知你要什么。” “百年品相的雪莲。” 家丁倒吸一口冷气:“姑娘也太刁难人了,雪莲远比茶叶难买的多!” 沈漱玉不做理会。 “我的要求就是这个,公子拿不出来便烦请让路吧。” 出乎意料的是,男子答应了,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让人去取。姑娘稍候。” “雪莲送到龙兴楼便可,这盒茶叶也会在那里等您。” 沈漱玉垂眸,朝他稍点了下头便算是行礼了。 “我们走。” “公子,您怎么还真答应了?”家丁忿忿不平道,“那姑娘狮子大开口,就等着宰您呢。” “多嘴。”沈晏山淡淡道,“往后不必跟着我了,自去后方做些杂役吧。” 家丁面色一白:“公子……” 沈晏山扫了一眼,他立刻跪下身去:“小人谢恩。” 大军还未入城,他更快一步私自回京,只是为了给父亲寻找合适贺礼,太过张扬必定惹来麻烦。 但方才的女子……有点意思。 “侯爷夫人身子欠佳,雪莲可比茶叶有用多了,也珍贵多了。”银朱笑道,“世上还真有这样傻的人,愿意做这种生意。” “只能说明雪莲于他而言不算罕物罢了,各取所需,”沈漱玉说,“伯父寿宴在即,此次筹备必须谨慎,回去后把流程单子再拿来我看一眼。” “是。” 第4章 满满 第4章满满 两日后,宁远侯府中门大开,从辰时起,各色车轿便流水般涌进巷子。 石狮旁两排青衣小厮垂手侍立,唱名声穿过三重门递进去,在影壁间荡出回响。 “吏部王大人到……” “靖远伯爵府贺礼到……” 正厅前的丹墀上铺了猩红毡毯,一直铺到五开间的抱厦前。 沈漱玉陪几位诰命夫人坐着,满头的珠翠随着笑语微微颤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晃出一片炫目的华彩。 “侯爷一早被宫中唤去,至今未归,我总觉得不大放心。” 杜夫人将女儿拉到一边,低声道,“晏山也该回来了,怎么也迟迟没有消息?” 沈漱玉温声安抚她:“伯母不必担忧,哥哥军功在身,宫中要嘉奖封官,自然没那么快回来。” 正说着话,侯府三个大管家气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 “世子回来了!咱们世子回来了!宫里还赏了好些东西,侯爷命我们赶快回来告知夫人小姐,预备着谢恩呢!” “可见着世子了?”杜夫人连忙追问“世子好不好?” “小的们只在端午门外伺候,里头是侯爷和世子一道面圣。亏得宫里的公公们出来道喜……咱们世子获封车骑将军,兼任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梧州刺史……” “后来侯爷出来亦吩咐谢恩,小的们便马不停蹄赶回来了!还有好些官职咱们都没记下,总之咱们世子现在可是御前……” “咳咳咳。”沈漱玉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杜夫人这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命人摆香台,周遭宾客来往恭贺更为殷勤,声声夸赞快要把杜夫人捧到天上去。 沈漱玉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等场面,可谓丝毫不乱。冷静地调度下人帮着张罗。 不多时来了十几对宫人,成箱赏赐流水搬涌入侯府。 好久没有这样的盛状了,几个大管家又是入账又是谢恩,忙的脚不沾地。 杜夫人和沈漱玉侍立门外,不一会儿,帝王亲赐的轿撵带着父子二人归来。 杜夫人多年未见儿子,眼眶逐渐湿润起来,声音发颤:“晏山,是我的晏山回来了。” “母亲。”沈晏山自轿撵上下来,没有任何迟疑,一掀袍角在母亲身前跪下叩首,恭敬道:“儿子回来了。” “好孩子,快起来。”杜夫人连忙把他拉起来。 沈晏山离开家的时候才十三岁,如今二十有二,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 她抚摸着儿子的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你在边关吃苦了,母亲都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满满(第2/2页) 沈漱玉低声提醒:“伯母,客人都在呢。” 杜夫人用帕子拭泪,一手拉着沈晏山,一手拉着沈漱玉:“快,咱们进去再说话。” 沈晏山不由得多看了沈漱玉几眼,沈漱玉恍然未觉。 沈侯爷在外招呼宾客,母子三人便到内间说些体己话。 终于没有了外人,杜夫人抚着沈晏山的手,怎么看也看不够:“好孩子,怎么这样瘦了。” 沈漱玉扫了一眼,默默垂下头。 不是她说,沈晏山身高九尺,又常年征战沙场,再怎么看也跟瘦弱二字沾不上关系。 “这是你妹妹。”杜夫人拉过沈漱玉,“你走时她还小,如今都认不出来了吧。” 模糊的记忆里,她还是一个胆小怯懦,不爱说话的小女孩。 否则前两日在茶铺他就该认出来的。 “妹妹。”沈晏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没规矩。”杜夫人轻轻打了儿子一下。 沈漱玉倒是不太介意:“兄长也许不记得了,我是漱玉。” “好名字。”沈晏山朝她作了一揖,郑重道,“我九年未归,辛苦你照顾父母了。” 沈漱玉轻轻摇头:“伯母伯母待我视如己出,我也真心敬重长辈,何谈辛苦。” “话虽如此,我还是得谢你。” “你们都是好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杜夫人揽住沈漱玉的肩。 “满满就是我女儿,试问京中谁家姑娘有咱们家的好。” “满满?”沈晏山重复了一遍,“哪两个字?” “圆满的满字。”沈漱玉抬眼看过去,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 她与沈晏山曾朝夕相处,但听他唤她的小字还是头一次。 “阿兄。”她喊了一声。 “嗯?”沈晏山以为她认出来那日和她做生意的人是自己,解释的话还没想好,只听沈漱玉接下去说道:“欢迎回家。” 她说的无比认真,眼中满是不作掩饰的仰慕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晏山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些到底是什么,沈漱玉已经重新低下了头,鸦羽般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与两日前大不相同,藏起所有锋芒,把自己伪装的纯良无害,像一只稚弱的兽类幼崽。 “母亲,我也去前厅帮忙。”沈晏山收回视线。 “你父亲足够了。”杜夫人拉着他坐下,“我也去瞧瞧,你就和满满好好说一会儿话,等会儿遣人来喊你们吃饭。” 杜夫人一走,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第5章 疑窦生 第5章疑窦生 多年不见,此时二人尚未相熟,沈漱玉率先打破沉默:“哥哥,你手上的冻疮会疼吗?” 沈晏山问:“你如何知道?” “从军之人,又在苦寒之地,多少都会有的吧?”沈漱玉往他手上看了一眼,从袖中取出个小玉盒。 “这是最好的青参膏,一早一晚抹在手上,坚持半年就能好全的。” 沈晏山没有立刻接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在京中一般同谁家交好?” 沈漱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答道:“秦阁老家的姐姐在一处多些,其它的都不算太熟。” 沈晏山前世就是说话兜兜转转的性子,总爱顾左右而言他,说好听一点也叫谨慎多疑,有时不必特地管他在想什么东西。 沈漱玉旋开玉盒,蘸取了膏体直接抹在他的虎口至手背一带。 沈晏山明显一楞,但没有制止她的行为。 沈漱玉低着头替他抹药,温热的指腹缓缓推开药膏,游移在他的手背上。 沈晏山垂眸看过去,她的手纤细白皙,显然养尊处优惯了。 虎口指腹没有茧,皮肤光洁,也没有握过刀剑。 比药味先一步传来的是沈漱玉身上的香气。 花香还是木香?沈晏山辨别不出来。他久在军中,不喜欢太浓烈的气味。 这股香味说不上刺鼻,但存在感很强,可他破天荒的并不算讨厌。 沈漱玉直起身子,那香气也随之远了,变得若有似无,像一片羽毛扫过水面,泛起若有似无的涟漪。 她把玉盒盖好放入沈晏山掌心:“记得每天要用。” 沈晏山嗯了一声,起身离开:“我去见父亲。” 副将唐铭一早侯在垂花门外,见他出来抱了抱拳:“世子,侯爷在书房等您。” “好。” 路上,唐铭频频往他身上瞟,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看什么?” 唐铭不太自然地揉了揉鼻子:“世子,您熏香更衣了?” “二小姐给涂的药。”沈晏山把那枚玉盒扔给他,“收着吧。” “姑娘家就是细心。”唐铭感慨道,“可惜我家小妹今年才几岁,我怕是没这个福分可享了。” 福分?沈晏山淡淡道:“此人不简单,你着人多多留意,有什么不对就来报我。” 唐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家妹妹也防着?”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漱玉总不可能傻到去害沈晏山。 “不确定。”沈晏山说,“但她心机极深,连我也看不透,最好多留个心眼。” 唐铭暗自嘟囔十来岁的小姑娘心机能深到哪里去,他们世子就是太谨慎了。 沈漱玉不会知道沈晏山在提防什么,她只觉感慨。 时隔两世多年,终于再见到沈晏山。 “小姐心情很好呢。”雪青笑问,“是因为世子回来么?” “兄长戍边九年,终于归家,我替伯父伯母高兴。” 银朱扶着沈漱玉的胳膊,也替她开心:“世子一回来不说别的,连侯爷的腰板都挺直了,整个人容光焕发。往后咱们小姐也多一个人疼爱,怎么能不高兴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疑窦生(第2/2页) 书房内,沈晏山将一盒太平猴魁放在桌上:“我记得父亲爱喝茶。” 沈侯爷摆摆手:“年纪大了,满满总看着我不让多饮浓茶。这不,她还特去寻了雪莲来制药,我每日按时进补,可不敢落下。” “沈漱玉她能管住父亲?”沈晏山觉得不可思议,沈侯爷爱茶尤爱浓茶,这件事在他记忆里都成了不可撼动的习惯,就连母亲也不一定能劝得动。 沈漱玉有什么本事,让阖府上下包括沈侯爷在内都对她言听计从。 “满满这孩子有心呐。”沈侯爷叹了口气,“她待我和你母亲是极认真的,人又细心,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不都靠她操持。我们沈家得满满为女,实在是累世之幸。” 她在侯府的分量可见一斑。 沈晏山:“父亲母亲喜欢,日后替她出一份厚厚的嫁妆就是。” 沈侯爷看了他一眼:“我们年前就想给满满延请名师,被各种事情耽搁到现在,你既回来了,就交给你去办。” “知道了。”沈晏山随口应下。 “伯父,哥哥。”沈漱玉敲了敲门,“小厨房准备了红豆羹,要不要吃一点?” “满满来了,进来吧。”沈侯爷示意儿子去开门。 “你们在谈事情么?”沈漱玉朝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单纯可爱的微笑。 “没有。”沈晏山侧身让路,“进来吧。” “刚煮好的红豆羹,还热着呢。”沈漱玉把两个青瓷小碗放在桌上,“离晚膳还久,你们先用些点心垫一垫。” “好。”沈侯爷眯着眼笑,“满满有心了。” 沈晏山不喜甜食,正要拒绝,沈漱玉抢先道:“我没让他们加饴糖,不会太甜。倒春寒厉害得紧,喝点热的会舒服很多。” 瓷勺搅动熬得浓浓的红豆羹,氤氲热气自碗里飘出来,倒显出家人间独有的温馨。 沈晏山尝了一口,确实不算甜,在他接受范围之内。 “哥哥的屋子也收拾好了,和我一起去看一眼吧。”沈漱玉说,“有什么缺的也好马上着人补上。” “去吧。”沈侯爷摆摆手,“诶,晏山别浪费东西,吃完再去。” 一碗红豆羹分量又不多,沈晏山很快吃完了同沈漱玉一道往念月楼方向走。 “雨疏院胜在安静,就是西边屋子冷一点,我让人空出来放杂物。哥哥的兵器战甲这些没想好放哪的话,也可以暂时安置在西厢房。” 沈漱玉特地绕了个远路,带沈晏山把整座侯府走了一遍,最后才到雨疏院。 待看清室内布置,沈晏山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 主屋三间房没有隔断,显得地方朗阔,当地放着一张梨花木大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左侧墙上空着,但钉好了钩可挂弓箭,右侧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瓶,插了几枝白梅。 以石松栖鹤屏风稍隔开卧房,水墨白绫帐掩映一张宽敞的卧榻,被褥同样堆叠齐整,瞧起来赏心悦目。 摆件布局无一不是精品,收拾得也算干净利落,甚至与他军帐的走向布局基本一致。 怪也怪在此处,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第6章 会友 第6章会友 如果说之前对沈漱玉的猜忌是七分,现在沈晏山基本可以提到九分。 到底是观察过人,还是真对他了若指掌。 沈晏山凝神打量着沈漱玉的脸,把她看得不太自在。 沈漱玉撩了下耳边碎发,移开视线问道:“还有哪里不合心意吗?” 沈晏山没应,她又问了一遍。 “阿兄?” 他累了么?怎么总是走神。 哪里不合心意?实在是太合心意了,沈晏山刻意让语气显出疏离:“别这样叫我。” 沈漱玉“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我说,别这样叫我。”沈晏山重复了一遍。 “哦……好。”沈漱玉抿了抿唇,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幅态度,明明在伯父伯母那里还客客气气的。 “这些杂事有管家,不必你来操劳。”沈晏山顿了顿,自己也意识到这话听起来跟不领情似的,赶忙补充道,“今日麻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待走出雨疏院,雪青看不下去地抱怨了一句:“二小姐忙里忙外好几天,世子怎么这样啊。” 银朱没搭话,留心观察着沈漱玉的脸色。 沈漱玉其实不太生气,沈晏山本就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何况于他而言,他们而今才刚见面。 沈漱玉也不是一直有时间在家里管事,年关刚过,各类宴饮游乐的帖子就雪片般送到了侯府。 她不太爱出门,因此推掉了大多数,唯独去了一趟秦家。 内阁大臣秦老膝下三子,秦惠昭是嫡系第一个女孩,被寄予厚望,从小就按照皇后的规格教养。 沈漱玉和她自小相识,感情还算不错。 前世秦惠昭顺利嫁给皇帝李恂,成为他的发妻,只可惜红颜薄命,在吃人的深宫里没能活过五年,留下一个女儿便玉殒香消。 大限将至时,她没有召见母族姐妹,却唯独唤来了沈漱玉,拉着她的手含泪托孤。 彼时沈漱玉因种种原因婚事受阻,而一切也按照秦惠昭预料的发展。 一年后,沈漱玉入宫成为继后。 大婚当日她才知道自己早已被帝王选中,也明白过来秦惠昭为何流着泪,恳求挚友多多照拂女儿。 两个好好的姑娘,就这样在四方宫墙内蹉跎岁月。 再见挚友,沈漱玉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愁眉苦脸的?”秦惠昭笑问,“我听说你兄长班师回朝时好大派头呢。” 沈漱玉托着腮看她做针线活:“是啊。但那日你怎么没有来赴会?我可等了你好半天。” “母亲身子不大爽利,我留在家照顾她。不过我托人给你带的东西应该送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会友(第2/2页) “收到了,谢谢你的帕子。满上京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手巧的。” 秦惠昭把花样册子翻过一页,继续穿针引线:“闺中无趣,我也就做些小活计打发时间。” 她不像沈漱玉,诗书礼乐,骑马射箭,管家生意,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 未来的皇后不需要太多才艺傍身,只要端庄得体,懂事明理就好,所以秦惠昭能选择的太少了。 “惠昭,你就没想过不做皇家人吗?”沈漱玉说,“你父兄那样疼你,若是争一争,或许也有别的出路。” 李恂是不是个好皇帝,沈漱玉不做评判。 但他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好丈夫。 或者说皇室中人又有几个值得托付终生呢。 “你不知道,那些都是表象而已。”秦惠昭放下绣棚,隔着纱窗看向窗外蓬勃生长的花木。 “不入皇家,我就不是秦惠昭了。而他们看重疼爱的也只是秦惠昭而已。漱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就是为你不值。”沈漱玉握着她的手,“如今储君未定,你心里怎么想?” “我只听父亲说过几句,势头正盛的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备受宠爱的十一皇子都很好。” “你父兄的意思,属意哪家?” 如果是旁人这样问,秦惠昭定会怀疑其用心。 但沈漱玉本身是上了玉碟的县主,不代表任何一方势力。 且宁远侯从不参与皇子争斗,知道秦家意图与否无伤大雅。 “我只和你说,你别告诉别人。”秦惠昭压低声音,“我父亲相对看好三皇子殿下。” 沈漱玉心中一紧,果然如此。 “惠昭。”她握着秦惠昭的手更加用力,态度尤其认真,“我真心劝告你一句,选谁都好,除了三殿下。” “为什么?” “我不方便说……但你千万要信我。”沈漱玉无法把重生的事说出来,只能寄希望于秦惠昭的信任。 秦惠昭沉吟片刻:“好,我会注意的。” 言尽于此,点到为止。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别的闲话,外头传话沈家来接人了。 “我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沈漱玉起身告辞。 “漱玉,我知道你为我好。”秦惠昭真心实意道,“别担心,我有分寸。” 侯府的马车停在大门前,沈漱玉就着下人搀扶上车,一掀帘子才发现沈晏山也在。 “……兄长。” 第7章 氓 第7章氓 “……兄长。” 沈漱玉打了声招呼,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沈晏山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漱玉给自己倒了杯茶才问道:“今日不忙么?” “还好。” 她也就识趣的不再搭话,从角落里翻出一本画册打发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沈晏山大概也觉得无聊了,说道:“父亲要为你请先生。” “这样啊。”沈漱玉的视线没有立刻从画册里挪开,显然是没有太放在心上。 “你有属意的人选么?” “没有。” “那你想学什么?” “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么意思,她要去考状元么?沈晏山捏了捏眉心:“总有个范围吧。” 沈漱玉想了想,说道:“待人宽和,性格温吞,好相处就就行。” 沈晏山:“不管事,好糊弄,随便教什么。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 原以为沈晏山会无语,但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马车缓缓停下,沈晏山率先下了车,在侍女打起车帘后,沈晏山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沈漱玉一楞,看看沈晏山,又看看自己脚下的马杌,银朱和雪青站在不远处,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杜夫人和沈侯爷在府门处等他们。 这就说得通了,沈漱玉很给面子地搭上沈晏山的手臂。 她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带来微弱痒意。 “伯父伯母,我们回来了。”沈漱玉朝二老走去,沈晏山将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转了下扳指。 饭桌上,沈侯爷第二次问起沈漱玉的老师一事。 沈晏山放下筷子,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淡淡道:“选好了。” 沈漱玉夹菜的动作一顿,她也很想知道沈晏山为自己选了谁。 前世延请的女师确实教会了她很多东西,不知这一世是否也一样…… “我。”沈晏山平静地开口。 “咳咳咳咳咳咳。”沈漱玉被汤呛住,扶着桌角连咳数声,杏眼蒙上一层水汽,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晏山。 “你教?”沈侯爷皱了皱眉,“不要胡闹,你能教满满什么。” “我在边关九年,三年为兵,六年为将。跟着各位老将军和军师学了不少东西,教她绰绰有余了。” 杜夫人替沈漱玉顺着气,沈漱玉摆了摆手,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不对,她和沈晏山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值得他亲自上场教她了。 前世两人在此时并不算亲近,而现在…… 沈漱玉狐疑地打量着沈晏山,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就这样。”沈晏山拍板定下,“每日我下了朝,你就来书房。” 杜夫人嗔道:“你总要问问满满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氓(第2/2页) 三人的视线一齐投向沈漱玉。 沈漱玉一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兄长愿意教我自是很好,但是……” “没有但是。”沈晏山站起来,“从明日开始。” 沈晏山能教她什么,沈漱玉也想不出来。但他愿意与她有更多接触,沈漱玉不觉得是坏事。 都是一家人,或许她也要学会接受沈晏山对她好? 保持这种将信将疑的态度,沈漱玉在第二日准时坐在沈晏山的书案前。 桌上摊着一本《诗经》,沈漱玉想,沈晏山竟然还会看这些东西。 “过来。”沈晏山指尖点了点桌面,“坐那么远,你有千里眼?” 沈漱玉:“……” 她正要站起来,把沉重的实木太师椅移到沈晏山旁边,沈晏山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长臂一伸,握着扶手连椅带人直接拖近自己。 沈漱玉身体一晃,双手下意识抓住了沈晏山的手臂。 “看我干什么,看书。” 沈漱玉心中默念,敬他,重他,敬他,敬他…… 定睛看去,摊开的一页是《氓》。 这不是孩童启蒙时就学过的吗?沈漱玉不理解,万一沈晏山有他自己的想法呢。 她还是没有问。 “你*一遍吧。”沈晏山说。 “我?”沈漱玉真的要怀疑他会不会教人,“你才是师傅,不应该你给我念么?” “你没开蒙?” “……” 沈漱玉按着书页,认认真真一行行念过去:“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私相授受。”沈晏山评价道。 沈漱玉斜了他一眼,继续念:“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 下一刻,眼前的《诗经》突然被人抽走。 沈漱玉呆呆地看着沈晏山手上的书:“你干嘛?” “别学这个了,人会学傻。”沈晏山皱着眉把书放回架子上。 “你……”沈漱玉默了默,还是没忍住问,“这诗哪里惹你了?” “若是一个女子在情爱里都委曲求全到这种地步,和自轻自贱又有什么区别。”沈晏山看向她,“你不要学。” 沈漱玉哭笑不得:“这诗是为告诫后来人,哪里是你说的意思。” “身陷囹圄时应该做什么。”沈晏山问她,“你怎么想?” “总要把日子过下去。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了。” “不对。” 沈晏山从墙上取下长剑,冰冷的剑鞘横在两人中间,突然抵住沈漱玉的下颌。 她被困在他和椅背的狭窄空间之内,不得不平视他的脸。 隔着剑,他直勾勾盯着沈漱玉:“应该及时止损,漱玉,你说呢?” 第8章 试探 第8章试探 “应该及时止损,漱玉,你说呢?” 沈漱玉神色自若,这把剑一直放在书架顶端,没有开过锋。 她欣赏剑柄上镶嵌的数枚宝石玛瑙,轻笑:“用一把装饰之物?” “如果需要,它就不是饰品。” “那也要分在谁手上。”沈漱玉把滑落一半的长剑推回鞘中。 “譬如兄长拿着它,哪怕不开刃也会成为宝剑。” “恭维我?” 沈漱玉眉眼弯弯,如同一个真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真心话。” “不要岔开话题。” “是吗?”沈漱玉接过剑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靠近沈晏山。 主位倒转,攻守易型。 后者退了半步,背靠着书架转角,静默地等待她下一步动作。 但沈漱玉越过他,踮脚把宝剑放回原处。 “它是镇宅的,伯父知道了会说你。”她眨眨眼,“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沈晏山攥住她未收回的手腕,两人沉默地对视。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只要沈晏山想,随时可以掐住她的命门。 沈漱玉依旧神色坦然:“兄长,还教诗吗?” 她握剑的姿态,手腕的力量,都不像是练家子。 但沈漱玉的从容屡次超出他的意料。 她到底是什么人?靠近他又有什么目的?单纯因为他是名义上的兄长么? “除了诗文,还想学别的吗?”沈晏山问道,“马术,箭术,算筹或是什么别的,任你选。” 沈漱玉委婉道:“兄长,我记得我要的师傅不是这样的吧?” 他哪有半点“不管事,好敷衍”的样子? 沈晏山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知道选什么,那就先去马场看一眼。” ……听不懂人话? 沈漱玉再次心中默念:沈晏山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兄,她要敬他,爱他,护他…… “好。兄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微笑道,“待我回去换身行头。” 沈晏山带她去了北大营马场,沈漱玉一身月白束腰骑装,窄袖阔裙,边压银线,外罩鹅黄夹袄。 雪白的毛领将脸衬得格外小,柳眉琼鼻,肤如凝脂,琉璃桂花一小簇一小簇地堆在发间,栩栩如生,浑似把远去的金秋戴在了发髻上,挪到了北大营里。 她站在沈晏山身边,就是寒风凛冽中唯一的风景。 “世子。” “世子。” 来往将士纷纷见礼,沈晏山一一点头应了。 各色诧异,打量,好奇的目光落在沈漱玉身上,她都无暇顾及。 沈漱玉把脸缩在领子里,被风刮得有些睁不开眼,问沈晏山:“兄长,真的要在这儿练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试探(第2/2页) “你还想去哪?”沈晏山招了招手,管马厩的老卒很细心地牵来一匹性情温和的小马。 沈漱玉轻轻摸了摸马儿柔顺的鬃毛,沈晏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并不出声提醒,似乎等着她自己上去。 沈漱玉骑过马,但不甚熟练。 她左脚踩上马镫,腾空跃起稳稳坐到马鞍之上。 姿势倒是利落漂亮,只是她不太敢自己放手去骑。 “去吧。”沈晏山朝那老卒道,“不必跟着。” 马术不是她的强项,即使是小马,摔下来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轻则破相,重了摔断胳膊腿,这里面哪一个沈漱玉都不想看到。 她只好转向沈晏山:“兄长……” “不会?”沈晏山略挑了挑眉。 沈漱玉有些微妙的不服气:“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骑马的。兄长拿自己的强项和我比,只怕有失偏颇吧。” 马儿许久没得到指令,踢踢腿,喷了喷鼻息。 沈漱玉下意识歪了半边身子想下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沈晏山就是故意刁难!她不奉陪了还不行吗。 沈晏山:“没有和你比,正是因为你不会,才有我教的余地。” 他左手拉着缰绳,伸出右手托住她纤细的腰身。 沈漱玉一呆,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节修长有力,手背青筋凸起,几乎可以握的住她半边腰身。 沈晏山稍一用力,把她斜挂的身子推了回去。 他一面仔细地替她调整马镫革带,让长度完全贴合她的小腿,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究竟还会什么。” 沈漱玉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动作,“都有涉猎。” 沈晏山:“据我所知家中还未替你请过女师,你这些东西,又是和谁学的?” 他不认为全凭杜夫人的教导,沈漱玉能长成现在这样。 沈漱玉只得干笑:“伯父藏书数千,我都看过。” 沈晏山道:“包括对我的了解?” 沈漱玉:…… 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是她急于求成,反倒在沈晏山面前露了破绽。 沈晏山调整完这一侧,转向左边继续解革带,又道:“院落布局,我的习惯,我不觉得书上会有这些,沈漱玉,你究竟从哪探听的这些消息?” 沈漱玉身量芊芊,但绝对不矮,至少和上京其他贵族小姐比起来已经不算娇小了。 可她在沈晏山面前依旧像玲珑稚弱的黄雀,隔着一层坚硬的马靴,他都可以完全捏住她的小腿,而后慢慢收紧手掌:“你的眼线在哪?我身边,还是……军中?” 第9章 坠马 第9章坠马 “你的眼线在哪?我身边,还是……军中?” 沈漱玉察觉到他的力道,心中微微一惊,她忙道:“我足不出户,何来通天本事把眼线安插到你身边,更别提军中了!” 沈晏山生得高,九年沙场征伐更让整个人都添了肃杀之气。 他站在地上就能和坐于马上沈漱玉保持平视,看着满脸无措的沈漱玉,他淡淡一笑:“我不过随口打趣,适才吓到你了?” 笑容一点也没有冲淡他的严厉,沈漱玉很快镇定下来,用尽可能真诚的语气同他说:“兄长疑虑理所应当,也是我没有及时解释明白。伯母说你儿时也曾住在念月楼,我才试着按我的屋子为你收拾雨疏院。” “至于吃食,是因为我想着你久在北边,口味不会太重。方这样安排。不曾想过冒犯兄长,更无窥伺之意。” 沈晏山凝视着她许久,他忽想起那日在替他上药时她露出的一节白皙脖颈,真正警惕的人是不会轻易把致命弱点暴露于人前的。 “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 沈漱玉心道我才不信,面上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那就好。” 马场的黄沙微微扬起,卷携着远方的枯叶,被马蹄踏碎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晏山牵着马,带她在马场内来回走了几圈,待沈漱玉差不多适应了,他方才将缰绳交还给她。 沈漱玉策马缓行,慢慢绕着场地兜圈子。 沈晏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她,好事者凑上来问道:“世子,这是哪家姑娘啊?” “我妹妹。” “你还有个妹妹?” 沈晏山扫了一眼,没回答。 昌宁县主由宁远侯抚养已经是陈年旧事了,那人堪堪反应过来:“原来是县主。” 沈漱玉熟练了一些,开始慢慢加快速度,正在得意自己进步飞快时,背后突然传来许些脚步声。 她意识到有不少人在往这边走,本着不给沈晏山惹麻烦的原则,调转方向准备到僻静处去。 只是忽而有熟悉的,鬼魅般的声音响起:“元钦,好久不见了。” 沈晏山字元钦,会这样叫他的人自然地位不低,加上熟悉到沈漱玉毕生难忘的音调语气…… 她如遭雷击,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三皇子李恂? “三殿下。”沈晏山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李恂扶住他的手臂,顺着众人视线看向马场正中背对着他们的人。 “那是何人?”李恂问道。 沈漱玉脊背僵硬,她知道自己此时应下马行礼,但她实在不愿意,也没做好准备看见李恂的脸。 前世数载夫妻,他们勉强算是相敬如宾。 但只有沈漱玉自己知道,她早就厌恶他的无情又多情,厌恶他把自己牵扯进深宫风云,厌恶他带来的一切苦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坠马(第2/2页) 但人在屋檐下,她不得不朝李恂俯首低眉,以求稳坐中宫。 日子过得像夹生饭,李恂吃的是面上七分熟,沈漱玉所见仅内里九分生。 沈晏山的声音传来:“回殿下,这是舍妹漱玉。” “噢……昌宁县主。”李恂问:“为何不唤来见一面?是怕生不成?” 沈漱玉放慢速度,在勒停马匹的瞬间,一咬牙翻身滚落在地。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她痛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县主!” “沈漱玉!”沈晏山紧紧皱着眉,几步走到她身边将人扶了起来。 沈漱玉的发髻有些松动,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脸上,裙子滚得满是沙尘,灰头土脸缩在沈晏山怀里。 她这幅模样绝不好叫外人看见。 沈漱玉忍着痛抓住沈晏山的袖口:“阿兄……” 沈晏山解下披风遮挡她的身形,将人打横抱起,朝李恂道:“恕臣失礼。” 李恂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别在意那些虚礼了,县主安危要紧。” 沈晏山点点头,抱着沈漱玉往马场外走去。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察觉到李恂探究的视线,沈漱玉将头低得更下,脸全部埋在阴影里。 沈晏山把她送上马车,沈漱玉靠着软垫,眼巴巴看着他。 沈晏山眉心拧成川字:“我就一会儿没看你。” 他握着她的脚踝,沈漱玉吃痛低低哼了一声。 “扭着筋了。”沈晏山朝下人吩咐,“回府后找大夫来。” 沈漱玉杏眼湿润,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腿挪开,避免受到他的二次伤害:“兄长不必担心。” “为什么摔下来了。”沈晏山说,“不是帮你调整好了马镫,你也骑稳了么?” 沈漱玉小声嘟囔:“初学者总会有意外的。” 眼见着沈晏山还要问,她干脆双手挡住眼睛,带着哭腔喊疼。 “省点力气吧。”沈晏山额角直跳,“腿放在那,别乱动了……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沈漱玉转了下手腕,衣料摩擦的关节处有些疼。 “好像擦破了,”她说,“但是没见红,应该没事吧。” 跌打损伤不是没血就没事,沈晏山握住她的手腕,将袖子卷了起来。 皮肤上横着几道擦伤,创口处渗出微微血丝,看着不算严重。 “能活动吗?”他托着她的手臂,亲眼见到沈漱玉甩了甩胳膊。 “下回把全套护具戴好。” 沈漱玉心道你一开始怎么不想着提醒我,尽会做事后诸葛。 她乖巧道:“好。” 没有下次了。 第10章 负责 第10章负责 回府后迎接沈晏山的果不其然是父母训斥。 杜夫人看着倚在榻上,手脚裹着纱布,面容苍白的沈漱玉,心疼得快要掉眼泪。 “满满十几年都没受过伤,怎么交给你两天就摔了腿?”沈侯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 “你一个大将军,手上拿过枪拿过剑,难道连一个小姑娘也保护不好?” 沈漱玉弱弱地插了一句:“伯父伯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马的。” “你不要为他开脱,若是上了心,怎会眼睁睁看着你坠马。” 沈晏山没说话,沈漱玉更是愧疚难当,极力为他辩解。 “当时三皇子带人来了,我一时受惊才不慎摔下来。兄长正和殿下谈话,全然与他无关。”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好好养着吧,不要活动。”杜夫人按住她,转向丈夫道,“孩子们也是不小心的,你非要横插一脚,反而好心办坏事。” “伯父,不要怪罪兄长了。”沈漱玉眼巴巴地看着他,“兄长待我很好,真的。” 见状,沈侯爷也松了口:“既如此,晏山就负责照顾你,将功补过。” “好!”沈漱玉直接替沈晏山答应了,拉住沈晏山的袖口晃了晃,“兄长一定会照顾好我的,对吧?” 沈晏山淡淡地嗯了一声。 等沈侯爷夫妇一走,沈漱玉屏退左右,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待你很好?”沈晏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梨。 小小的匕首在他掌心转了一圈,薄如蝉翼的梨皮便稳稳落到碟里,露出雪白的果肉。 沈漱玉垂眸看着他的动作,低声道:“本来也和你没关系。” 沈晏山把削好皮的梨子递过去:“三皇子为何会吓到你。” 沈漱玉没接,杏眼水润地看着他。 沈晏山动作一顿,继续把一整个梨子切成小块再递过去。 沈漱玉用桌边的小银叉取了一块吃,含糊道:“我本来专心致志地骑着马,突然传来声音就吓了我一跳,三皇子又说要见我,这才没坐稳摔下来。” “又不是没见过。” “我和他不熟。”沈漱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银叉一放,不吃了。 “我也不用你照顾我,只是嘴上这样说说。兄长去忙自己的事吧。” 她唤入银朱和雪青。 世家女眷向来金贵,只是洗个手也有诸多繁琐步骤。 沈漱玉侧坐在榻上,一个捧沐盆的小侍女便弯下腰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负责(第2/2页) 银朱替她挽袖卸镯,雪青试了试水温,待沈漱玉洗了手再用一条团云纹手巾渥干,涂抹吸收牛乳膏。 一系列流程下来,沈晏山竟一直坐在那看着,也不嫌烦。 “兄长还有何事?”沈漱玉委婉提醒。 没事就该出去了,她还想小憩一会儿,沈晏山在这她便不好睡了。 “我会负责。”沈晏山冷不丁冒出一句。 沈漱玉:…… 他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沈漱玉还没开口,又有庄子里的管事婆子来回事,没来得及等通传便急匆匆地进来:“回小姐,去年田庄的租子收完了,敢问这赏钱什么时候发呢?大家伙都等着。” 雪青呵斥道:“你急什么,没见着世子和二小姐都在。一不通传二不请安,就这样站着自己说起话来?” 那婆子忙陪笑:“是我一时情急,没顾得上这许多。” “这还是世子,若是侯爷侯夫人,或者别家闺秀与我交谈,你也这样擅闯么?”沈漱玉淡淡道,“那可不是一句情急能抵罪的了。” 雪青端上新茶,沈晏山接过去抿了一口,淡淡的花香驱散了屋里的药味。 他语调没什么起伏道:“院里没人守门么?既这样办事不力,都打发了换一批就是。” “去年开始二小姐帮着夫人料理家业,常有人进出回话,门房也就疏于看管了。”银朱说,“这婆子没眼力见,还不出去?” 那婆子本垂手侍立,闻言飞一般地出去了,站在廊下一动不敢动。 “赏钱本来去催一催账房就好,他们见二小姐年轻,就往上僭越起来。”雪青笑道,“等咱们小姐闲下来查一查账,有他们好果子吃。” “我派几个人手跟着你。”沈晏山说,“有什么事也可指使他们来寻我。” 沈漱玉大方接受了他的提议:“好。” 银朱与雪青对视一眼,收拾东西默默退了出去。 “欸,姑娘,姑娘。”婆子连忙迎上来,满脸不安,“小姐那边……” 雪青目不转睛地往前走:“小姐身子不好,以前懒得多管你们。今儿就回去告诉那些管事们,多尊重着些。再有下回,二小姐这里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那婆子连声答应着去了,小厨房的人刚好捧了糕点来。 侍女们抬着小饭桌放在沈漱玉榻边,将茶水糕点一一陈列好。 沈漱玉疑惑着他为什么还不走,嘴上却依旧问:“兄长也尝尝?” 第11章 猫 第11章猫 “兄长也尝尝?” 沈晏山恍若未觉沈漱玉的送客之意:“好。” 于是一碗热乎乎的杏酪送到他手上,沈漱玉不饿,尝了一点便放下。 “这酪是把杏仁捣成浆,挍去渣子,拌上米粉,加糖熬出来的。上面还洒了一些干桂花。”沈漱玉问他,“兄长尝着怎么样?” 沈晏山中肯地评价:“尚可。” “我不爱乳酪,太腥了。”沈漱玉皱了皱鼻子,这种下意识的小动作尤其符合少女的娇俏。 “还有这个。”她自己不吃,把碟子推到沈晏山面前,“糯米做的雪花糕,里面是芝麻屑和糖做馅。” “太甜了。” “那你吃这个栗糕。煮栗极烂,还加了瓜仁松子,不算甜。” 沈漱玉投喂得乐此不疲,沈晏山也很配合,她给什么就吃什么。 直到几盘点心都见了底,沈漱玉支着下巴冲他笑:“我的厨子手艺还行吧?要不要让他们再做一些来?” “不必。” 沈晏山倒不是饿,只是觉得在她的地方很舒心。 暖阁不大,墙角的小铜炉冒出一缕极轻和的檀香,轩窗外几杆翠竹的倒影映在白墙上。 书案,妆台随处可见她的小东西,或是一块帕子,或是一卷旧书。 墙上挂着焦尾琴,位置不太端正,许是刚拿下来用过。 这里处处是生活的痕迹,散发令人心安的气息。 沈晏山忽然就看上了这个地盘,思考着让沈漱玉和自己换地方住的可能性。 沈漱玉也打量着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自己还是皇后时养过的一只猫。 那猫偶尔午后趴在她膝上吃她给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但大多数时候它都和她不亲近,沈漱玉也没空招猫逗狗。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但如果威风凛凛的沈大将军知道他被人拿来和小猫比,怕是会怒发冲冠。 沈漱玉莞尔一笑,炸毛嘛,还挺可爱的。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静坐着,直到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沈晏山起身告辞,沈漱玉下意识要送,被他按住肩膀坐了回去。 “我倒忘了。”沈漱玉抿唇笑笑,“兄长慢走,下次再来陪我。” “行。”沈晏山答应得干脆。 沈漱玉伤了腿,更加有理由推掉所有邀约,期间只有秦惠昭和皇后的人来见了两回,再无人敢打扰她。 没等把侯府的陈年烂账算明白,沈晏山替她请的女师就到了。 他自己不大通于诗文一道,就请来个老学究似的先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猫(第2/2页) 沈漱玉背靠软垫,听师傅这子那子,之乎者也,一句句拽着古文,听得脑袋疼。 前世在朝堂上,冷眼看着众臣争吵时也没这么头疼。 她不算才女,对吟风弄月,附庸风雅也不感兴趣。 有这空当,沈漱玉宁愿多看几本账簿。 于是她在沈晏山每天固定节目似的来念月楼小坐时提了几句,往后倒是没见过那学究了。 又过几日,沈漱玉行走无碍,自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但杜夫人不准她出门,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让人给她熬补药。 “银朱,你喝吧。”沈漱玉捏着鼻子把一碗黑漆漆的东西递过去。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碗药了。 银朱用托盘挡住脸,笑着往后躲。 “雪青,你最忠心,你喝。”沈漱玉调转矛头对准看热闹的雪青。 “二小姐还是饶了我吧。”雪青跑得比银朱还快,“我无福消受。” “二小姐这里真热闹,难怪世子每日都来坐坐。”唐铭笑道。 沈晏山才换下官袍就往念月楼来了,闻言没什么表情道:“毕竟是我看护不力。” “兄长来了?”隔着窗子沈漱玉就看见他,远远地招手。 银朱雪青给他行了礼,吃吃笑着走开。 “又在喝药。”沈晏山入内坐下。 “是啊。”沈漱玉苦笑,“我只是崴脚,伯母担忧太过了。” “痊愈就好了。” 沈漱玉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当即就要倒入窗台的盆栽里。 想到还有个沈晏山,她有些犹豫地看过去。 沈晏山沉默片刻,移开了视线。 沈漱玉马上倒掉药计,把空了的碗放回托盘上,顺带吃了一颗糖渍梅子。 “父亲让我带给你解闷的。”沈晏山示意下人端进来一个棋盘。 棋盘造型别致,呈一节枯木的模样,左上角请能人巧匠雕刻了一条镂空画舫,精细到能看清每一个人物情态与将舒未舒的花叶。 装在藤编圆盒里的棋子也玲珑剔透,触手温凉。 “这是?” “黄花梨,和田玉。”沈晏山言简意赅。 “是不是太过靡费了。”沈漱玉感慨,“侯府家产丰厚,但也不至于这样雕琢一个把玩的物件。” “付得起。”沈晏山眉眼间略有不耐。 她又不是配不上这些东西,这些名贵物件也合该配她。 沈漱玉便不好再说什么,摆好棋盘请他来一局。 第12章 怜悯 第12章怜悯 三月暖风漾,沈漱玉穿着家常旧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只用了一根玉簪固定。 沈晏山暗自感叹,她是真的非常适配玉饰。 “请。” 两人不再出声,室内只听得见落棋的轻微响动。 她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落盘时手势轻逸,棋风却是截然相反的悍烈,不过数步便显锋芒,直冲白阵腹地。 沈晏山不动声色地断她一子,冷冷道:“打草惊蛇。” 沈漱玉无所谓地笑了笑:“投石问路。” 棋至中盘,黑子渐入困局。 她却丝毫不急,转而固守,仿佛方才的凌厉不是出自本人之手。 “兄长胸中有丘壑,布局也巧妙。”沈漱玉轻松破了他的围攻,莞尔一笑,“料想你在北边时也常与人对弈吧。” “偶尔和军师下棋。”沈晏山抬指,在布置下一个陷阱和修补现有局面之间摇摆不定。 “戍边九年,回来后又是新贵权臣,御前红人,谁都说兄长前途无量呢。” 显而易见沈漱玉已经识破他,沈晏山不得不放弃布局。 他脸上并没有被夸赞的喜色:“诸将士征战沙场数年,都曾立下赫赫战功。” “兄长说错了。” 沈漱玉的黑子似入困境,但她依旧不慌不忙,“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沈晏山蓦然抬眼。 他也不急于绞杀,转而将网铺得更广、更稳,白子如无声潮水,慢慢围合:“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沈漱玉的笑容染上一丝怜悯。 她想起前世,沈晏山也是如此刻。 少年封将,圣眷正浓,他是最年轻的将军,也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剑。 但沈家爵位世袭,早过了辉煌之日。 到宁远侯沈义康这一代已经算是泯然众世家之间。 偏偏沈侯爷本人也无甚争权夺利的心思,守着家业与妻子安心度日。 他一辈子只做过两件出名大事。 第一件,冒着被疑虑拉帮结派的风险,力排众议收养挚友之女沈漱玉。 第二件,家中培养出了一个沈晏山。 所以沈晏山的优势在于,他背后没有比他自己更强大的势力了,他完完全全属于皇帝,只能为皇帝效忠,红极一时。 但他的弱势也太明显,他年轻,家族简单,没有门生和姻亲构建盘根错节的势力。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下一任皇帝不够宠信的情况下,他没有任何自保之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怜悯(第2/2页) 前世李恂上位后,沈晏山因功高盖主,屡犯圣怒而被外迁为官。 直到沈漱玉入主中宫,诞下太子,他和沈家的境况才好些。 少年意气在被贬的十年里消磨殆尽,边地风霜磋磨了他的锋棱,却也淬炼了他的筋骨。 尽管因祸得福躲过了叛军入城,但沈晏山依旧没有选择皈依新主,而是接应出逃的沈后与幼帝南下,养精蓄锐。 沈太后的雷厉风行,一半来源于宫廷沉浮,一半来源于与沈晏山并肩作战的五年。 重来一世,谁都不知道王朝是否还有叛军一劫,但沈漱玉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沈晏山再独行于风雪中。 沈晏山最关键的九年在战场度过,因此没人能教诲他如何为官求生,如何看待那些口蜜腹剑,虚与委蛇。 他的一切都得自己试错。 但沈漱玉来了,她背后是三十六岁的沈大将军,是主宰朝堂数十年的昭懿太后。 沈晏山屈指轻敲桌面,拉回了沈漱玉的思绪。 她思索不及,匆匆落下一子。 沈晏山自认胜局已定,但愿意陪她多下一会。 他说:“你想的太多了。” 沈漱玉将棋子落在他意料之外的位置,笑意清浅:“兄长想的太简单了。” 沈晏山略微皱眉:“谁和你说的这些?” “惠昭。”沈漱玉脸不红心不跳地推给秦家。 “秦阁老押宝哪位皇子?”沈晏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三皇子。” 沈晏山神态并无惊讶,显然他猜到了的。 “三皇子为人可堪大任。” “兄长。”沈漱玉的态度严肃起来,“没有一个聪明人是不会伪装的。而在谎言里掺七分真话,比毒药更致命。” “你了解三皇子?” 沈漱玉心说不只是了解,我连他未来十年的打算都一清二楚。可她不能说。 “我没有指向性,只是笼统一说。”沈漱玉再落一子,局势已经有些微妙的逆转之态。 她貌似无意地提起:“听说去年三皇子治水有功,圣上嘉奖了不少东西。” “是。” “我倒是听了一些坊间传闻。”沈漱玉说,“闹灾当地有一名曲姓县丞,在治理水患时功劳很大。一边与官兵同吃同睡,指挥修筑堤坝数日不曾合眼。一边布施城内难民,主持开仓放粮。” “若有此人,为何朝野不曾听闻。”沈晏山定定地看着她,“你从何处知晓。” 第13章 家 第13章家 “你从何处知晓。” 沈漱玉眨眨眼:“我也是道听途说。还跟秦姐姐感叹好事不出门,这样的能臣竟然没有嘉奖呢。” 美名谁属,功劳谁领? 话已至此,沈晏山心中自有分明,他会去查。 而沈漱玉知道他所查皆会属实,所以点到为止。 李恂确实冒领了功劳。而那县丞曲氏也确实存在。 前世叛军之乱后,曲子毅追随南渡朝廷,后来官至御史大夫,风骨铮铮。 这一世沈漱玉愿他早遇明光,亦愿沈晏山早识人心。 棋局输赢已经掌握在沈漱玉手中。 她胸有成竹,在定胜负的一子上却落偏一寸。 白子合围,黑势尽没。 她含笑推枰:“兄长,你赢了。” 沈晏山捻了两枚白子摆在边界线上,这是认输的礼数。 他说:“我认输。” 原来看出来了啊,沈漱玉将棋子收进藤盒:“兄长,在念月阁用晚膳吗?” “不了。”沈晏山站起来往外走,“有事。”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过几日,我带你出门。” 沈漱玉笑着点点头。 她想,沈晏山真的很像她见过最高贵的猫,得顺着毛哄,否则就要伤人。 沈漱玉没耐心养猫,但有耐心对待沈晏山。 这一世,换她保护沈晏山。 原以为沈晏山说的带她出门不过去附近街上逛一逛,买些胭脂水粉。 但辎车花了大半日驶出都城,抵达郊外僻静之地。 “兄长,这是何处?”沈漱玉卷起车帘看向外边的沈晏山,“来这里做什么。” 沈晏山勒停骏马,淡声道:“下车吧。” 眼前绿水绕青山,沈晏山竟是带她来踏青的? 不远处的草地上摊着**,几名文人打扮的年轻人迎上来,乐呵呵地同他们打招呼。 “这是附近的三五名士儒生及其家眷。”沈晏山介绍道。 野宴简单,菜肴不过热汤炙肉并时令瓜果几样。 沈漱玉毫不介意地入席,又不似在侯府里矜贵娇气了。 南渡朝堂与叛军周旋那些年,她逃亡路上又不是没睡过荒郊野外。 为了活下去,什么条件都可以忍受,只是沈漱玉也不喜欢没苦硬吃罢了。 端得起架子也放得下身段,沈晏山不由得高看她一眼。 儒生并不像她印象里的孔教弟子那样酸腐,他们身着简单的粗布衣裳,见识广博,饮酒得兴时还会舞剑一曲。 谈话内容上至国策得失,下至前朝兴衰,高兴时喜极而涕,鄙夷时就破口大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家(第2/2页) 沈漱玉哪怕不怎么发言,只是在旁听着看着,也觉得视野开阔心胸明朗。 他们见解独到,爱恨都像彼时的天空一般纯粹,前世今生她都少有这样参与儒士阔谈的机会。 沈漱玉又不无遗憾地想,他们的一生属于山川江河,也许永远不会入仕。 但总之旁听这样一场会谈,比她所能接触到的虽有贵族宴会都要有价值。 沈漱玉惜才,当即就想把几人纳入沈家麾下,但沈晏山并无表示,她也不好多说。 宴会暂歇,几人比划剑术去了。 沈漱玉偷偷瞥了沈晏山一眼,他特地带她来这里吗? 沈晏山神色淡淡,他对所有类型的聚会宴饮都不感兴趣,可来可不来。 但沈漱玉或许会喜欢。 她能够与他在棋桌上高谈阔论那么久,他确信沈漱玉绝非寻常女子。 这样一个人,她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她又想做什么呢? 权利?地位?沈晏山指节处勾着酒壶,自斟自饮,冷静得好像局外人。 沈漱玉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眼神清亮地注视着他。 “……” 她才多大,怎么还喝上了。 于是沈晏山毫不留情地拿走了沈漱玉的酒杯。 几个女眷也凑在一块儿小声说着话,沈漱玉被缴获酒杯,只好过去同她们一道。 “世子对二小姐还是上心的。”一位靛青衣裳的夫人笑道,“寻常人家兄妹能做到这样也不容易,更何况富贵人家。” 沈漱玉赞同:“是啊,他是一个很好的兄长。” 沈晏山,沈侯爷和杜夫人,一家人都是顶好的。 沈漱玉很庆幸自己被宁远侯夫妇收养,虽年幼丧父,母亲殉情,但是他们给了她无法替代的第二个家。 也正是有沈家的关怀照顾,在刀光剑影的上京里她才能平安幸福地长到这么大。 回去后沈漱玉待他越发热切。 无论沈晏山什么时候来,念月楼里永远燃着他喜欢的香料,桌上放着他喜欢的点心。 沈漱玉有时在美人榻上倚着看书,有时做点针线活,或是一把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 他们不必说很多话,更多时候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他在边关日久,从未想见生活也能如此鲜活。 这样的场景在侯府里逐渐司空见惯,沈侯爷和杜夫人也乐得见他们手足友爱,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把日子过下去。 但沈晏山总是淡淡的,闲聊也好,同坐也罢,他不大讲话,最多在她说话时给面子地应和两句。 第14章 罅隙 第14章罅隙 沈漱玉不知道该如何让兄长开心一些,哪怕多笑两声也好。 于是她对沈晏山的关心延到方方面面。 “二小姐。”唐铭朝她抱了抱拳,“世子不在屋里。” “我知道。”沈漱玉微微颔首,“我来瞧瞧他的院子。” “这……”唐铭有些犹豫,沈晏山向来不喜别人进屋。 但如果是沈漱玉,应当没关系吧? 他还是侧身让开了路:“二小姐请。” 于是沈漱玉浩浩荡荡带了十几号人,进了院子便打量一圈。 “我当初还是没思虑周全。”她叹了口气,“瞧着太冷清了,不好。” 唐铭抱着一大摞书册,满脸狐疑,这哪里冷清了…… “把这块地方圈出来吧,种一些月季和薄荷草。那里的路平一平,用鹅卵石铺上,要不显得光秃秃的……” 沈漱玉开始指挥人员动起来,唐铭这才知道她带的都是些匠人。 一时间雨疏院热闹非凡,搬花的,翻地的,甚至角落里扎上了葡萄架,附近摆着白石棋桌。 原本周围都是青竹绿萝,意境好只是烟火气有缺,如今隔一片鲜妍的花田,立刻把小院塞得满满当当。 夏天乘凉,秋冬煮茶,料想此地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沈漱玉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嘱咐下人打扫干净尾巴,务必不留一丝尘土。 沈晏山回来看见会惊喜的,她如是想着。 脸上有些凉凉的触感,沈漱玉抬头一瞧,竟是下雨了。 “小姐,回去吧。”银朱催促道,同时命人取伞去。 沈漱玉却转向唐铭:“世子今日上朝是不是骑马去的?” “啊,是的。”唐铭挠挠头,“但是世子出门时小厮跟着呢,应该带着斗笠蓑衣。” “备马车。”沈漱玉吩咐道,“咱们接世子去。” 同一时刻,散了大朝的内阁中,沈晏山留下同诸位大臣一道议事。 除了宗祠祖庙老生常谈那几件大事,并无什么新鲜。 见着要下雨,景初帝命宫人在外撑伞等候,送臣子们出宫门。 众臣谢了恩,按照品阶大小依次出去。 “元钦。”李恂笑着喊住沈晏山,“你回来后我还未曾替你接风,今日不如去我府上,咱们好好喝一杯。” 沈晏山自认为和他也不算多熟悉,加之沈漱玉上次的话,更多了几分慎重。 他行了一礼:“谢殿下盛情,但不必了。” 李恂热情地揽住他的肩:“何必如此客气。你是不可多得的青年英才,见识又广,我有不少事情要向你请教。” 沈晏山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家中有事,只怕要辜负殿下美意。” “噢,我明白了。”李恂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可是怕别人胡乱编排?莫要担心,十一弟和五弟也在席。” “是啊元钦。三哥府中请了上京最出名的花魁清漓姑娘,琵琶助兴,好不怡情。”五皇子李悯亦笑道,“十一弟还是孩子,他不懂便罢了,你才回上京,正需要一个交际的机会。可别不领情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罅隙(第2/2页) 话说到这份上,沈晏山再拒绝只怕会让人觉得托大拿乔,不敬皇家。 进退两难之际,宫人撑着伞急匆匆赶来:“沈世子可在?” 沈晏山问道:“何事?” “哎呦,还好您没走呢。”太监笑说,“昌宁县主入宫来了,这会也要走。皇后娘娘特地让奴才到前边来看一眼,若是世子还在,便陪县主一道回去。” 沈晏山自己倒是去哪都行,但带上沈漱玉就断然不可能和他们饮酒作乐了。 李恂略有遗憾地拍了拍他的肩:“母后那里重要,你且去吧。此事容后再议。” “是。”沈晏山作揖,跟着宫人离开。 沈漱玉撑着一把黄油纸伞站在雨中,冲他嫣然一笑:“兄长,我来的巧是不巧。” 沈晏山上前接过她的伞,宫人一路把他们送上马车才离开。 “我听说你被留下议事就猜到了。”沈漱玉说,“好在皇后娘娘替我开了口,既不让你难做,也解了困。” “你如何知道宫中消息。” 沈漱玉眨眨眼,故弄玄虚:“兄长不知……这宫里的墙,每一堵都会说话,这宫里的风,每一缕可都睁着眼。” 眼见沈晏山皱起眉,她又笑着改口道:“开玩笑的,我过来的时候还早,是在皇后宫中无意听见。” 她摸出一个食盒:“你尝尝这个。” 沈漱玉是极具毅力的,她原对炊灶之事也不感兴趣,但如今既打算当攻坚任务来完成,却能够不吝于倾注心力。 多日研究食谱和沈晏山的胃口,什么清肺的,润喉的,明目的,褪火的,补气血的…… 不仅沈晏山有份,家里的沈侯爷和杜夫人也都有适合自己的吃食,譬如杜夫人偏爱的梅花糕,沈侯爷适合的菊花枸杞茶,就连银朱雪青等人也常吃到新奇东西。 沈晏山喝了口鱼汤,鱼刺剔得很干净,姜丝去腥也正合适,口味清淡鲜美。 在冰冷的雨天里喝一碗热汤,确实是享受。 “好喝吧?”沈漱玉感慨道,“厨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做出来,我都跟着试了七八次了,就这个版本口感最好。” “嗯。”沈晏山把汤喝干净,碗勺放回食盒里。 “你喜欢鱼汤,以后让府中厨子多做这个。” “这又是从哪知道的。” 沈漱玉:“你的老部将。” 沈晏山眉心一跳,只听她继续道:“我让人找他们打听了很多你以前在北边的生活习惯,已经交代给管家了。” 沈晏山不喜别人绕过自己接触部下,说小了是刺探他的私人生活,说大了就是收集情报,心存不轨。 但沈漱玉一片好意,他也不好发作,只得暂时压下。 而沈漱玉犹未注意他微妙的情绪变化,仍高高兴兴地说着家长里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