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分家:从一口古井到边关雄城》 第1章 二十斤粟米,买我妹妹? 第1章二十斤粟米,买我妹妹? “二十斤粟米,人我带走。” 粮袋被扔上桌,砰的一声闷响。粗麻袋口没有扎紧,几粒粟米顺着缝隙滚出来,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蹦了几下。 屋里原本还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咳嗽,这一刻却安静得只剩米粒滚动的细响。几双眼睛几乎同时追了过去,坐在上首的周大山喉结动了一下。 灾年到了第三年,村里稍微像样些的粮早就吃空。树皮、草根、糠壳,什么能塞进嘴里,大家就吃什么。桌上这一袋粟米,足够周家几口人省着吃上好些天。 可周大山还是没有立刻点头。 “钱掌柜,这孩子虽然瘦了些,模样总归不差。”他朝墙角看了一眼,试探着笑道,“再养两年,洗衣做饭都能干。二十斤,是不是少了点?” “嫌少?”穿绸衣的胖商人冷笑起来,抬手拍了拍粮袋,“周大山,你是真不知道如今粮价,还是觉得我钱某人是来做善事的?她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我买回去还得多养几年。二十斤粟米,已经是看在你们周家祖上出过军户的份上。” 他说完懒得再磨,转身便去抓墙角的女孩。 女孩瘦得厉害,原本应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已经凹了下去,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腕上系着一根刺眼的红绳,那是牙行收人的规矩。 红绳一系,粮货两清。 等人出了这道门,以后被卖去哪里,过什么日子,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跟周家再没关系。 钱掌柜的手刚伸过去,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忽然从里屋传来。 “别碰她。” 钱掌柜动作一顿,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破旧木床上,原本昏迷了两天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他一只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脸上还带着病后的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可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冷得让屋里几个人心里同时一紧。 “哥!” 周禾眼睛瞬间红了。她猛地挣开身边的人,刚要往木床那边跑,王氏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站住!买卖还没谈完,你跑什么?” “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要跟他走,我要我哥!” 周禾哭得声音都哑了,拼命往后挣,指甲胡乱抓在王氏手背上,直接拉出两道血痕。 王氏吃痛,脸一下沉了,抬手便要打。 啪! 一只陶碗猛地砸在她脚边,碎片四溅。 王氏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周野!你想造反?” 周野没有看她。 此时此刻,大量陌生记忆正一股脑涌入脑海。 大乾北境,安平县,青石村。 连续三年大旱,田地龟裂,河床见底,村里早已经有人饿死。 这具身体的父亲周铁山原本是北境边军,三年前战死关外。朝廷发下的二两抚恤银,被大伯周大山收走,父亲留下的六亩军田,同样落进了长房手里。 原主兄妹自此寄人篱下。 最重的活是他们干,最差的饭是他们吃。到了灾年,连那点稀得照得见人影的杂粮粥,也渐渐轮不到他们。 三日前,原主进山捡柴,被雨淋了一夜,回来便发起高热。没有郎中,没有药,甚至连口热水都没多给。 昨日夜里,人已经断了气。 而周家发现他死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在下葬前把周禾卖出去,换二十斤粮。 这些记忆在脑海里一一掠过,周野掀开破被,赤脚踩到冰冷的地面上。 两条腿一阵发虚,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高热刚退,身体差得厉害,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桌边。 钱掌柜眯着眼打量他。 “你就是她兄长?醒了正好。” 他把卖身契往前一推。 “来,按个手印,省得以后跑出去说我钱某强买人口。”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周禾,十二岁,卖身价二十斤粟米。 契书上的名字、年岁全都写好了,至于买回去做什么,去哪里,一个字都没有。 周野拿起那张纸。 “我要是不按呢?” 钱掌柜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往椅背上一靠。 “你按不按,有什么区别?你们兄妹这些年吃长房的,住长房的。你爹娘都不在,周大山就是家里长辈,他愿意卖,这契就做得成。” 周大山立刻接话。 “对!周野,你可别不识好歹。你病这三天,吃的粮不要钱?这些年我养你们兄妹,不要粮?”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理直气壮。 “如今村里谁家不难?让周禾跟钱掌柜走,她至少还能有口饭吃。留在家里,大家一起饿死?” 周禾已经不再挣扎。 她被王氏死死攥着胳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没有看周大山,也没有看钱掌柜,只是看着周野,像是在等他最后一句话。 周野忽然笑了一下。 “军户遗女,也能这么卖?” 屋里的声音一下没了。 周大山脸上的表情僵住,钱掌柜也慢慢收了笑。 “你什么意思?” 周野将卖身契轻轻放回桌上。 “大乾军律,军卒战死,军籍未销之前,其未成年子女仍受军籍庇护。买卖军户遗孤,需要卫所文书,还要官府核验。” 他看向桌边两人。 “什么都没有,二十斤粮,就想把人带走?” 钱掌柜眼皮跳了一下。 “你少拿几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军律唬我。你爹都死三年了,你们算什么军户遗孤?” “军籍销了吗?” 钱掌柜一滞。 周野继续问:“销籍文书在哪儿?” 屋里没人回答。 周野心里已经有数。 “我爹的军籍文书还在周家。今日你把我妹妹带出这个门,我明日就去县衙击鼓。县里不受,我就沿官道往北走,去边军大营。”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钱掌柜脸上。 “我倒想看看,到时候查下来,是这二十斤粟米值钱,还是你钱掌柜这条命更值钱。” 钱掌柜脸上的肥肉狠狠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周野有没有说谎。 普通灾民卖儿卖女,这年月根本没人管,牙行最喜欢收的就是这种人。可军户不一样,北境这几年连年死人,朝廷为了防军户逃籍,对册籍盯得极严。 真让一个战死军卒的儿子跑去边军大营闹起来,谁沾上谁倒霉。更别说他只是个替牙行四处收人的粮商,真出了事,背后的东家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钱掌柜一把抓回卖身契。 “晦气!你们周家的破事,自己折腾去!” 他说完弯腰就要拿粮袋。 周大山脸色一变,急忙按住。 “钱掌柜,咱们之前都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 钱掌柜猛地甩开他的手。 “军户遗女你都敢往我手里塞,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粮给我!” 周大山还想再拦,钱掌柜已经把粮袋抱进怀里,头也不回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像是越想越气,回头啐了一口。 “以后你周家的人,饿死在我门口,老子都不收!” 砰的一声,院门重重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大山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刚才摆在桌上的二十斤粟米已经没了,一粒都没留下。 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氏先炸了。 “周野,什么狗屁军籍文书,谁知道还在不在!你今天搅黄了二十斤粮,往后你们兄妹也别想再吃长房一口!” 周禾听见这话,下意识往周野身边靠了一步。 周野却只看了王氏一眼。 “正好,分家。” 周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分家,今天就分。” 周野声音依旧有些哑,却说得很清楚。 周大山盯着他。 “你病糊涂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二十斤粟米,买我妹妹?(第2/2页) “六亩军田,是我爹留下的。二两抚恤银,也是我爹拿命换来的。” 周大山脸色一下变了,屋里其他人也不说话了。 “这些年田里的收成,还有那二两银子,我今天可以先不追。” 周野看着他。 “我要几样东西。” 周大山眼神警惕起来。 “你要什么?” “我爹的军籍文书、旧甲、柴刀,再给我们半袋杂粮。” 周野停了一下。 “还有村东那片荒山,连同山脚下的废窑。” 屋里静了片刻,紧接着,周大山的大儿子周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真烧傻了?东边那破山连野草都快晒死了,那座窑也塌了半边,你带着周禾去那儿住?” “对。” 周野回答得很快。 周成还想笑,周大山却没笑。 他在算。 六亩军田,这几年哪怕旱得厉害,也总还能收一点。更别说前两年收成还没有差到如今这种地步,二两抚恤银也早被家里花掉了大半。 周野真要死咬着军户身份去县里闹,多少是个麻烦。 现在他主动不要田,不要银,只要一片没人碰的荒山,还有一座半塌的破窑。 至于半袋杂粮,周大山心里疼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把兄妹俩彻底赶出去,省下来的何止半袋。 “行。” 他一口答应。 “可丑话说在前面,今天文书一立,你们兄妹以后是死是活,都跟长房没关系。粮吃完了,不准回来讨,冻死饿死,也别敲我家的门!” “立文书。” 周野只说了三个字。 周大山反而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免得过几日又有人说没这回事。” 周大山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没了。 “好!周成,去请先生!” 不到半个时辰,村里识字的老先生被请了过来。 分家文书一式两份。 周野逐字看过去。 军籍文书、旧甲、柴刀、半袋杂粮、村东荒山、山脚废窑,一样不少。 他这才按下手印。 周大山生怕他反悔,紧跟着把自己的手印重重按了上去。 红印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周野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获得独立领地。】 【聚落天书正在激活。】 【激活进度:10%。】 周野手指微微一顿。 周大山已经迫不及待收起文书。 “东西都在柴房,拿完赶紧走。” 父亲留下的旧甲布满锈迹,有两片甲叶已经松了。柴刀也崩了几个口子,那所谓的半袋杂粮更寒碜,打开以后,上面还能看见糠壳和碎石。 王氏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嫌差就别拿。” 周野什么也没说,把粮袋重新扎紧,又将旧甲和柴刀一并收好。 周禾抱着那床破被,站在院门外。 她回过头。 这个院子,她住了十几年。 厨房的烟囱,墙角的水缸,还有她和哥哥睡过的那间破屋,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此时屋里没有一个人出来。 王氏甚至当着她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周禾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哥,我们以后真不回来了吗?” “不回。” 周野把半袋杂粮背到肩上。 “这里以后跟我们没关系。” 周禾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的家在哪?” 周野抬头看向村东。 远处的荒山灰蒙蒙一片,山上树木稀疏,山脚下那座废窑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先去看看。” 兄妹两人沿着干裂的土路往东走。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道路两侧大片庄稼已经枯死,有人跪在田边挖草根,还有几个孩子围着一只刚从洞里刨出来的死老鼠争得头破血流。 没人有心思看他们。 一个病刚好的少年,一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女孩,在这种年景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走了近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来到荒山脚下。 周禾站在废窑前,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比远处看着还破。 半边窑顶已经塌下来,碎砖、干草、鸟粪堆得到处都是,墙角甚至还有个拳头大的蛇洞。 她刚往前迈了一步,一条灰蛇突然从乱草里钻出来。 周禾吓得猛退两步,脸都白了。 “哥,这里真能住吗?” “能。” 周野放下粮袋,看了一眼窑顶。 “塌的地方补起来,蛇窝清干净,至少今晚有地方挡风。” 周禾看着四周,嘴唇动了动。 “可水呢?” 这一次,周野没有立刻回答。 荒山脚下看不到一条水沟,连草叶都晒得发黄。他们一路带来的陶罐里,只剩下小半罐水,两个人省着喝,也撑不过明天。 周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刚刚因为离开周家的那点轻松,很快又被不安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聚落天书激活完成。】 一本古朴书册在周野眼前缓缓展开。 【初始领地:无名荒山】 【领地人口:2】 【可用建筑:废弃砖窑】 【当前民心:10】 【获得初始领地勘察机会一次】 【是否使用?】 周野没有犹豫。 “使用。” 下一瞬,眼前的荒山像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剥开。 地表下方,一层层土石、裂隙、水脉化作淡白色线条向远处延伸。 废窑西北方向,一处光点亮得刺眼。 【发现废弃古井】 【距离:31丈】 【井口已被山石掩埋】 【地下水脉尚未断绝】 【预计出水量:可供300人日常使用】 周野呼吸一停。 三百人。 他猛地抬头。 三十一丈外,是一片堆满乱石的荒地。 刚刚还压在心口的那股沉重,在看到“水脉尚未断绝”几个字后终于松了一截。 这里有水。 而且远远不止够他们兄妹两个人活命。 “哥?” 周禾被他突然变化的神色吓了一跳。 周野已经拿起那把崩了口的柴刀。 “跟我来。” “去哪?” “挖井。” 周禾愣在原地。 “井?这里哪来的井?” 周野刚走出十几步,荒山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咳嗽。 有人哭。 还有孩子有气无力地喊着娘。 他停住脚步。 山路尽头,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二十多人。 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瘦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男人。 最前面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双眼紧闭,嘴唇已经干裂发白,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臂弯里。 妇人先看见了周野。 随后,又看见周禾怀里的陶罐。 她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干裂的土地上。 “求求你……” “给孩子一口水。” 后面的人也停了。 二十多双眼睛,全都落在那只只剩小半罐水的陶罐上。 没人往前抢,也没人说话。 那种安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 聚落天书忽然翻动。 【检测到第一批可接纳人口。】 【初始聚落任务开启。】 【任务:在日落之前,为20名流民提供水源。】 【任务奖励:抗旱粟种50斤。】 第2章 日落之前,挖出一口井 第2章日落之前,挖出一口井 “求求你,给孩子一口水。” 妇人抱着昏迷的孩子跪在地上,嗓子已经哑得快听不清。她身后还站着二十多个流民,有老人,也有饿得连路都快走不动的孩子,一双双眼睛全落在周禾怀里的陶罐上。 罐底只剩小半碗水。 周禾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兄妹二人从周家出来以后也没舍得多喝,这点水省着些,至少还能撑到明日。 可看见妇人怀里那个脸色发白的孩子,她犹豫片刻,还是把陶罐递给了周野。 周野蹲下来,没有直接往孩子嘴里灌,只先用手指蘸水,慢慢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等到孩子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他才分几次把剩下的水喂进去。 小半碗水很快见底。 孩子依旧没有醒,但胸口的起伏总算稳了一些。 妇人一直盯着孩子,直到确定他还能喘气,整个人才像突然泄了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谢谢……谢谢你们。” 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叫刘杏儿。只要孩子能活,往后烧火、背土、洗衣,我什么都能干。” 她这一开口,后面的流民顿时忍不住了。 一个背着老妇的高瘦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都是急切:“小兄弟,还有没有水?我娘从昨日到现在就喝了两口,给她润润嘴也行。”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这里还有把短刀,拿它换一口水成不成?不用多,一口就行。” 几个人越说越急,原本还隔着几步的人群也慢慢往前挤。周禾被那些眼神看得有些害怕,抱着空陶罐往周野身边靠了靠。 周野把陶罐举起来,直接倒转。 一滴水都没有。 “已经没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还有些力气的青壮看了看空陶罐,又把目光移向废窑旁边那半袋杂粮。有人握紧手里的木棍,又很快松开,显然还没有真到敢上来抢的地步。 周野却知道,再拖下去就未必了。 他抬手指向废窑西北方向那片乱石。 “那里还有水。” 众人同时转头。 烈日下,三十多丈外的乱石被晒得发白,泥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别说水,周围连一丛稍微鲜绿些的草都看不到。 站在前面的矮壮男人皱起眉。 “你说那下面有水?” “下面有口旧井,井口被埋了。” 矮壮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怀疑越来越重:“兄弟,我们都快走不动了。你一句下面有井,就让二十多人陪你刨石头,总得让人心里有个底吧?” 周野抬头看了眼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 “你们刚从青石村过来,一碗水五斤粮,对吧?” 人群里的神色顿时有了变化。 背老妇的高瘦男人苦笑了一声:“五斤?我们一群人把身上的东西全卖了,也未必凑得出来。” “再往前有没有村子,有没有水,天黑以前能走多远,你们也不清楚。”周野看向众人,“愿意赌这一把的就留下,日落以前把井清出来,所有干活的人都有水喝。现在想走,我也不拦。” 这一次,反而没人动。 他们已经走了太多路。 继续往前,谁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刘杏儿先把孩子抱到废窑阴影下面,又找了些干草垫在他身下。做完这些,她站起身卷起袖子,直接走向那片乱石。 “我挖。”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孩子。 “今天这口水是你们给的。下面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有,我也认。” 那名高瘦男人也把老妇慢慢扶到石边坐下。 “陈二牛。”他拍了拍自己胸口,“从哪挖,你说。” 矮壮男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哥,你还真信?” 陈二牛摇头,目光却落在老妇干裂发白的嘴唇上。 “我信不信不重要,娘撑不到明天了。” 陈三牛脸上的横劲一下少了许多。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包袱扔到地上。 “行,我也干,先把丑话说前头,真白折腾两个时辰,你可别嫌我骂得难听。” 周野没跟他争,拿起柴刀,在系统标记的位置划出一大片范围。 “力气大的先搬上面的石头,其他人清土。老人和孩子去附近找木棍,越粗越好,等会儿撬石头能用上。” 有人看了看地面,又问:“就从这里往下?” “对。” “别乱挖,先清这一圈。” 流民很快动起来。 他们没有锄头,也没有铁锹,能用的只有木棍、石片和双手。稍大些的石头几个人一起搬,小石块和泥土就装进破布兜里往外拖。 没过多久,就有人手掌磨出了血。 陈三牛甩了甩手上的泥,骂骂咧咧地扯下一截衣角缠住掌心,转身又去搬下一块石头。刘杏儿也没停,手指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只往衣服上蹭了一把便继续刨土。 没人真相信周野。 可一想到水,谁都舍不得先停。 周野同样没闲着。 高热才刚退,他的身体远没有恢复。搬到第七八块石头时,胸口已经一阵发闷,眼前甚至短暂黑了一下。 周禾抱着几根木棍跑回来,见他扶着膝盖喘气,立刻急了。 “哥,你脸都白了,先歇会儿吧。我能搬小的,你别什么都自己来。” “没事。” 周野接过她手里的木棍,缓了两口气才继续道:“你带几个孩子再去找粗些的,这几根太细,等会儿撬石头容易断。” 周禾还想劝,看见周围几个流民正在往这边看,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难受就叫我。” “知道。” 两人说话时,人群外围有个瘦脸汉子一直往这边看。 他叫赵麻子,原本住在青石村北边的赵家沟。灾荒以前,他常来青石村帮人割麦、扛粮,还在周家长房做过几次短工。 刚开始人多,他没认出周野。 直到周禾跑过来叫了一声“哥”,赵麻子才越看越觉得眼熟。 周铁山家的两个孩子。 他记得清楚。 再看这片荒山,心里就更奇怪了。前两回来青石村,他还听周家人骂过,说东边这片荒山白送都没人要,如今怎么落到周野手里了? 赵麻子没有声张,低头继续搬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渐渐压到山腰,众人足足清出两丈多宽的一片空地,可下面除了石块和硬土,依旧什么都没有。 连一点湿气都看不到。 陈三牛终于忍不住,把手里那块石头扔到一旁。 “还挖?” 他摊开已经磨得鲜血淋漓的掌心,脸色难看。 “这么深了,连点湿土都没有。等太阳再下去一些,咱们就算想走也看不清路了。” 周围的动作明显慢了。 有人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也跟着抬头:“要不算了吧?现在赶路,说不定还能在天黑前碰见别的人。” 陈二牛没说话,却也望向周野。 刚才大家靠一口气撑着。 挖到现在什么都没见,那口气已经快散了。 周野没有跟他们争,只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刚清出来的地面砸去。 砰。 声音发闷。 他换了个位置,又砸一下。 依旧是实心。 陈三牛皱起眉,忍不住道:“你这是找什么?总不能拿石头把井砸出来吧?” 第三下已经落了下去。 咚。 声音明显空了一截。 周野手上的动作顿住。 “把这里清开。” 陈三牛还想说什么,陈二牛已经先蹲了过去。 几个人一起扒开浮土。 没挖多深,周野的指尖便碰到一块平整坚硬的东西。他用手刮掉上面的泥,一截青灰色的弧形砖石逐渐露出来。 陈二牛盯了两眼,整个人一下来了精神。 “井砖!” 这一声把周围的人全喊了回来。 陈三牛顾不上手疼,也蹲下去用袖子猛擦那块青砖。看清下面的弧度以后,他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也一下散了。 “娘的,还真有井。” 刚才已经准备走的人重新围上来。 所有人一起往外清土,一块又一块青砖从泥下露出,最终在地上围成了完整一圈。 赵麻子站在外围,盯着那圈井砖,眼神彻底变了。 青石村现在缺水缺到了什么地步,他太清楚了。 村里人自己喝水都要省着,周家那口小井更是一天到晚有人守着。要是荒山这里真挖出一口大井,这消息怎么也值几斤粮。 他看了一眼正在井边指挥众人的周野,又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日落之前,挖出一口井(第2/2页) 没人注意。 等绕到一片乱石后面,赵麻子转身便往青石村跑。 荒山上的人还在继续挖。 井口上方压着一块大石,靠手根本搬不动。陈二牛叫来七八个男人,把刚才找来的粗木棍塞进石缝里。 “都搭把手,听我数。” “一、二!” 众人同时往下压。 巨石只轻轻晃了一下。 陈三牛咬着牙把整个人都压到木棍上:“再来一次,别松!” 第二次发力时,木棍已经弯出了弧度。咔嚓一声,其中一根从中间断开,几个男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陈三牛手肘撞在石头上,疼得脸都扭了一下。 他爬起来看都没看伤口,重新捡起一根更粗的木棍。 “都挖到井口了,还能让一块石头挡回去?” “再来!” 刚才还想离开的几个人也围了上去。 十几只手一起用力。 巨石一点点挪动。 当石缝终于露出半尺宽时,一股凉气顺着缝隙涌了上来。 最靠近井口的男人先愣住,随即猛地喊道:“凉的!下面有凉气!” 所有人一下更有力气了。 巨石被一点点推到旁边,最后轰的一声滚开。 一口被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井,彻底露在众人面前。 陈三牛第一个冲过去。 井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到底有多深。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下去,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片刻。 啪嗒。 声音很清楚。 却没有水声。 陈三牛脸上的喜色慢慢僵了。 “到底了,是干的。” 刚才还围在井口的人一下没了声音。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费了这么大力气,井是真挖出来了,可如果下面没有水,前面那两个时辰全都白熬。 刘杏儿下意识回头看向废窑里的孩子,眼里刚升起来的那点亮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陈三牛气得一拳砸在井沿上。 “真是口枯井?” “先别急。” 周野已经蹲了下来。 他伸手刮开井沿内侧那层干硬泥土,越往里,颜色越深。等捏起一点放在指间揉开时,一股明显的凉意从指尖传来。 还有湿气。 “水还在。” 陈三牛抬头看他:“石头都落到底了,一点水声都没有。” “井底被泥沙堵住了。”周野把那点湿泥摊给他看,“继续清。下面只要还能渗水,这井就能活。” 陈三牛低头摸了一下那团泥,没再顶嘴。 刚才他们都觉得这里压根不可能有井。 现在井就在面前。 只是要清井底,就得有人下去。 陈二牛回头看了一眼靠在石边的老妇。 “我下。” 陈三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哥,下面黑成这样,谁知道有什么?真塌了怎么办?” 陈二牛看了他一眼。 “那你下?” 陈三牛嘴角抽了两下,憋了半天还是松开手。 “你下归你下,半天不出声,我肯定下去捞你。” 众人把能找到的衣带、破布和旧绳全部接在一起,牢牢绑在陈二牛腰间。他踩着井壁砖缝一点点往下,很快整个人便消失在黑暗里。 第一兜泥被拉上来时很干。 第二兜颜色已经深了一些。 到了第三兜,陈三牛伸手一摸,眼睛立刻亮了。 “凉的,比上面那层湿。” 井下很快传来陈二牛的声音:“继续拉,下面还有!” 泥沙一兜接一兜送上来。 太阳只剩最后一线红光挂在山边。 又一兜黑泥落到地上,这次没有散开,而是黏成了一团。刘杏儿伸手一摸,猛地抬起头。 “湿了!这回真湿了!” 陈三牛已经整个人趴到井沿上。 “哥,下面怎么样?是不是见水了?” 井下一时间没有回应。 陈三牛脸色刷地变了。 “哥?” 他刚准备往里探,腰间那根绳子忽然被猛地拉了三下。 陈二牛早就跟他们约好,三下就是往上拉。 “快!” 十几个人同时抓紧绳子往上拽。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沾满黑泥的手终于扒住井沿。陈二牛被众人七手八脚拖上来,浑身上下已经看不出原本衣服的颜色,双手更是磨得全是血。 陈三牛刚张嘴要骂,他却先笑了。 “有水。” 陈二牛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团湿漉漉的黑泥。 稍微一攥,几滴浑水便从指缝里挤了出来。 四周顿时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井口。 滴答。 一滴水从砖缝中落下。 紧接着又是一滴。 最开始还只是零零散散的水珠,没过多久,几处砖缝便同时开始往外渗水,沿着井壁汇成细细的水线。 刘杏儿死死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陈三牛直接坐到地上,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只盯着井里看。 “真有水。” “咱们真挖出来了……” 周围终于有人笑了。 也有人蹲在地上哭。 几个孩子听见大人说有水,挣扎着从废窑旁边跑过来,被家里人一把拽住,生怕他们掉进井里。 聚落天书也在这一刻缓缓展开。 【初始任务完成。】 【十八名流民产生初步归心。】 【当前归心人口:二十人。】 【获得抗旱粟种五十斤。】 陈二牛喘匀了气,先把母亲扶到井边,这才重新回到周野面前。 “周兄弟,刚才说实话,我心里也一直觉得这井未必挖得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泥的双手,又转头看向那些正围着古井的人。 “现在水真出来了。你要是肯让我们留下,以后修窑、挖地、搬石头,有什么活你就说。” 陈三牛也走过来,脸上少了先前的冲劲。 “我前头说话难听,你别跟我计较。”他指了指身后的井,这次,我服你。” 其他流民也陆续围过来。 周野看着这一张张依旧灰败、却终于多了些活气的脸。 “想留下,可以。” “但住在荒山,就要守荒山的规矩。谁干活,谁有饭吃;谁抢别人的东西,谁就走。” 陈二牛点头。 “应该的。” 周野刚准备继续往下说,荒山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众人下意识转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路尽头却亮起十几支火把。一群拿着锄头、柴刀和木棍的男人正快步往荒山上赶。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周成。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瘦脸汉子。 陈三牛眯着眼看了两下,脸色一下沉了。 “赵麻子?” 众人这才发现,刚才一起挖井的人里果然少了一个。 赵麻子被这么多人盯着,脚步顿时慢了些。他避开陈三牛的目光,往周成身边靠了靠,脸上却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期待。 周野只看了他一眼,便明白周家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周成已经顾不上别的。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见砖缝里不断渗出的水,眼睛一下亮了。随后又看了看围在井边的二十多个流民,脸色很快沉下来。 “周野,你还真挖出东西了。” 周野站在井边没动。 “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周成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抬手指向古井。 “这片荒山以前就是周家的地,你分家拿走一块破山,我们已经够让着你了。” 他盯着井里不断渗出的水,语气也越来越硬。 “可这口井早就在地下,如今挖出来了,总不能也让你一个人吞了。” 身后的周家男人跟着往前走了几步。 陈二牛和陈三牛几乎同时挡在井前。 周成看了他们一眼,冷笑道:“哪来的流民?周家的事,也轮得到你们插手?” 赵麻子站在人群后面,忍不住往周成身边凑了一步。 “大成兄弟,我刚才报信的事……” 周成头都没回。 “急什么?先把井的事办完再说。” 第3章 这口井,归谁 第3章这口井,归谁 “井里的水,也归周家!” 周成带着十几个青石村男人赶到井边,手里的火把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 他根本没先看周野。 目光落到古井里那几道不断渗出的水线上时,整个人都停了一下,眼里的惊喜几乎压不住。 荒年里,一口还能出水的井意味着什么,没人比青石村的人更清楚。 村里的老井一天比一天浅,各家为了几桶水已经不知道吵过多少次。昨日周野分走村东荒山时,长房上下都觉得他烧坏了脑子,谁能想到这片连草都长不好的破山下面,竟然真藏着一口活井。 周成很快回过神,抬手往前一指。 “把这些流民赶开,先把井口围起来。” 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周家本房男人立刻往前走。 井边的流民下意识退了几步。 他们才刚把水挖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可对面都是青石村本地人,手里有锄头、有木棍,他们这些逃荒来的外乡人真要在这里闹出人命,最后吃亏的多半还是自己。 陈二牛却没动。 他先把老母亲往身后扶了扶,自己挡到井前。 “这井是我们一块挖出来的。石头是我们搬的,泥也是我们一筐一筐清的,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让我们走?” 周成上下看了他一眼,脸上全是不耐烦。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讨饭讨到青石村外的流民,也敢掺和周家的事?” 他说着就要伸手推人。 手还没碰到陈二牛,一把崩了口的柴刀已经横在两人之间。 周野握着刀柄,刀刃上的锈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再往前一步试试。” 周成动作一僵。 随即,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扯着嘴角笑起来。 “怎么,你还真敢砍我?” “昨日刚分家,今日就拿刀对着堂兄。你有本事就动手,等村里人都知道了,我倒想看看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周野没接他这句话,只从怀里取出那张折好的分家文书,迎着火光展开。 “村东荒山,连同山脚废窑,尽归次房周野所有。上面有你爹的手印,也有村里先生作证。” 他抬眼看向周成。 “井在我的地上。” “你今天带人硬占,就是强占别人田产。真觉得这事闹到里正、县里,你们长房也站得住?” 周成脸色微微一变。 文书上写了什么,他当然清楚。 当时周大山只想着赶紧把兄妹两个撵出去,荒山又是块没人要的破地,写进去的时候根本没多想。 谁能料到这里真会出水。 周成沉默片刻,干脆换了个说法。 “荒山归你,不代表地下的水也全归你。这口井埋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是不是青石村以前挖的?既然是村里的旧井,村里人自然都有份。” 周野笑了一声。 “既然是村里的井,这么多年怎么没人知道?” “谁挖的还重要吗?” 周成已经有些烦了。 “总之这水不能让你一个人占着。” “我没准备一个人占。” 周野这句话一出口,周成身后的几个村民都愣了一下。 周野看向他们。 “青石村的人要喝水,可以。” 几个人眼睛顿时亮了。 村里的井快干了,要是这里真能取水,他们当然愿意来。 周成却一下警惕起来。 “你想干什么?” “荒山现在缺人,也缺东西。”周野指了指井边还没清完的碎石和泥土,“来这里干一个时辰活,换一桶水。拿木料、粮种、旧工具过来,也能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人和小孩,每天可以来领一碗,不收东西。” 跟周成过来的几个村民明显动了心。 一桶水换一个时辰的活,在这种年景里已经算很便宜了。更何况老人孩子还有一碗白领,家里真缺水的人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周成看见身后几人的神色,脸顿时沉了。 “拿村里的水收买村里人?” “周野,你还真把自己当这片荒山的主人了?” 周野把文书重新折好,收回怀里。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 “我就是。” 周成握紧木棍,脸色越来越难看。 “少跟我扯这些。今日这口井必须交给周家看管,至于你们兄妹要用水,长房也不会真不给。” 他说完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周家本房的男人立刻绕开他,直奔井口。 流民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本能地往后躲,也有人回头看向周野,显然还没想好这时候该不该帮他。 周野心里很清楚,这一步绝不能退。 这些人愿意暂时留在荒山,靠的就是眼前这口水。要是周家一来,他连井都守不住,刚刚才聚起来的人今晚就能散掉大半。 “陈二牛。” “守住井。” 陈二牛几乎没犹豫,顺手抄起刚才撬石头用的粗木棍,横在井前。 陈三牛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过去。他看了看井,又看了眼旁边已经渴得快坐不住的老母亲,脸上的犹豫一下没了。 “我娘差点渴死在路上,好不容易把水挖出来,谁想抢就先问问我手里这根棍子。” 刘杏儿没有往前冲,只默默把孩子抱到井后,空出地方。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几眼。 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先从地上捡起块石头,走到陈二牛身旁。 “这井是大家用手刨出来的。” “凭什么他们一来就归他们?” 又有几个人跟着站出来。 他们未必已经把周野当成自己人,可有一点谁都明白。 井要是真落到周家手里,他们这些连青石村门都进不去的流民还能不能喝到水,就全看别人的脸色了。 片刻工夫,十几个青壮已经堵在井前。 周成带来的村民也停住脚步。 两边人数差不多,真打起来,谁都不可能占到多少便宜。 周成咬了咬牙,目光从那群流民脸上一一扫过去。 “你们真打算为了一个昨天才认识的人,得罪整个青石村?” 满脸胡须的壮汉啐了一口。 “青石村连门都不让我们进,一碗水要五斤粮。” “我们连命都快没了,还怕得罪谁?” 周成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目光一转,忽然看见站在周野后面的周禾,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又有了笑。 “行,你们愿意跟着他,那就跟。” “可一个刚病好的病秧子,再加一个小丫头,手里就半袋掺糠的杂粮,你们觉得他能养你们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这口井,归谁(第2/2页) 这句话一出来,井边明显静了些。 有人低头看向废窑旁那只粮袋。 有水,只能让人暂时渴不死。 肚子怎么办?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东西了。 周成看见那几个人的反应,立刻趁势往前走了一步。 “我爹是周家长房,家里多少还有些粮。” “今日你们帮我把这口井拿回来,我可以做主让你们进青石村,每个人再分一碗粥。” 一碗粥三个字,让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 有两个人甚至慢慢放低了手里的木棍。 周野没有急着阻止,只看了眼周成身后。 “粮呢?” 周成一愣。 “什么?” “你答应给他们粥。”周野看向他空着的双手,又扫过那些同样只带着棍棒的周家人,“粮带来了吗?” 刚才还有些动摇的流民也跟着看过去。 周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今日没带,不代表家里没有。等你们帮我把井拿回来,自然会给。” “青石村真有这么多余粮,一碗水还能开价五斤粮?” 周野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帮你抢井,明天去你家等粥。到时候给不给,给多少,全是你一句话。” 他指了指身后的古井。 “我这里的水已经在井里。” “刚才谁搬了石头,谁清了泥,我都看见了。等井水沉下来,今晚就能分。” “人可以信以后。” “肚子和命,最好信眼前。” 那些原本放低的木棍,又一点点抬了起来。 陈二牛最先开口。 “我信周兄弟。” “这地方有没有井,是他说的。我们挖了两个时辰,井也真出了水。他至少没有拿一张空嘴骗我们。” 陈三牛也跟着道:“青石村要真肯给我们活路,我们早就在村里了,还用得着拖着老人孩子跑到这破山上?” 周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几个人。 其中两个不是周家本房的村民已经明显不想再往前。 真要打起来,他们犯不着为了周家的一口井跟二十多个流民拼命。 继续僵下去,只会更难看。 周成握着木棍站了片刻,最终冷笑了一声。 “好。” “荒山是你的,井也是你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却一直盯着周野。 “不过你别得意得太早。去县城的路要过青石村,你手里没粮、没盐,我倒想看看这几十张嘴能在荒山撑几天。” 周野没接话。 周成也不再停留,转身招呼众人下山。 几名跟来的村民走在最后,其中一个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古井。 “周野。” “你刚才说,来干活真能换水?” “能。” “明天也算?” “只要井里有水,就算。”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这才赶紧追上前面的人。 赵麻子一直跟在周家人后面。 眼看周成已经要走,他终于急了,小跑几步追上去。 “大成兄弟。” “我刚才跑回村给你报信,你说消息有用就少不了我的。那粮……” 周成正在气头上,脚步猛地停住。 “粮?” 赵麻子脸上堆着笑。 “也不用多,两斤就成。我这一路来回跑,也算……” “井拿回来了吗?” 赵麻子笑容僵住。 “这……” “井都没拿回来,你还好意思跟我要粮?” 周成一把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一下拔高。 “你自己跑来报信,我逼你来的?” “滚远点,别跟着我!” 赵麻子站在山路上,愣了好一会儿。 前面的火把已经越走越远。 他回过头。 井边那群流民也在看他。 陈三牛啐了一口,转身就去搬刚才剩下的石头。 没人再叫赵麻子过去。 赵麻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能沿着另一边山路慢慢走开。 井边这才重新忙起来。 有人刚放松下来,就忍不住趴到井沿边往下看。底下已经积起浅浅一层水,虽然混着泥,看起来依旧浑浊,却让人怎么也舍不得挪开眼。 “现在能喝了吗?” “还不行。” 周野伸手把人拦住。 “井底刚清开,泥都没沉。先把井口剩下的碎石清掉,再找东西把水提上来静一静。” 那人急得喉结都在动。 “得等多久?” “今晚能喝上。”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刚刚还围在井边的人很快又动起来。 周野等众人稍微安静些,才开口把留下来的规矩说清楚。 “想住在荒山,可以。但有三条先说在前面。” “第一,不许抢水抢粮。谁抢谁的东西,直接赶出去。” “第二,能干活的人就得干活。修窑、搬石、找柴、清井,总有能做的事。” “第三,老人和孩子不能欺负。家里有青壮的,老人和孩子那份活由自家青壮补上。” 满脸胡须的壮汉听完,问了一句:“那些实在没有家人的老人呢?” “先给基础的水和吃食。” 周野看向靠在石边的几个老人。 “能做多少做多少。真动不了,也不用让人饿死在这里。” 陈二牛点了点头。 “这个规矩我认。” 其他人也没人反对。 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缓缓展开。 【聚落规则初步建立。】 【归心人口提升。】 【临时营地建立条件已满足。】 【抗旱粟种五十斤已发放。】 周野刚把上面的内容看完,废窑外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一个刚才被安排去周围捡柴的小孩跌跌撞撞跑回来,脸上全是惊慌。 “周大哥,外面……外面又来人了。” 陈三牛放下木棍。 “多少?”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山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多。” “青石村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全往这边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夜色已经压下来。 山路尽头,一道又一道佝偻的人影正在慢慢出现。 前面的还没走到山脚,后面的人已经连成了一条看不见尾的长线。 第4章 上百名流民 第4章上百名流民 山路上的人影越来越近。 借着井边的火光,已经能看清队伍最前面的老人和妇人。几个男人拆了扇门板当担架,上面躺着两个不知道是病是伤的人,后面的孩子大多被大人牵着,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 人太多了。 一眼望过去,山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至少上百。 刚才还围着古井忙活的流民很快安静下来。陈三牛第一个站起身,抄起撬石头的木棍挡到井前,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围了过去。 “这么多人全过来,这点水还够谁喝?” “咱们自己都没喝上一口呢。” “还有粮。真让他们留下,明天吃什么?” 他们半日前同样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此刻看着山道上的另一群人,脸上却已经有了明显的戒备。 刚刚才挖出来的井,是他们好不容易抓住的活路。 谁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上百人再来分。 陈三牛回头看向周野:“周兄弟,这次不能再随便收了。二十多个人就已经够折腾,再来这么多,井边都站不下。” 周野没有马上回答。 聚落天书已经在眼前自行展开。 【发现流民:107人。】 【古井当前状态:水脉恢复中。】 【当前临时营地稳定承载人口:50人。】 【人口大幅超过承载能力后,拥挤、争抢、疾病风险将快速上升。】 一百零七人。 算上荒山现在这批人,山脚很快就会挤上一百三十多人。 水的问题还能慢慢解决,粮却根本撑不住。 周家分给他们的半袋杂粮,本就掺了大量糠壳和碎石。系统刚奖励的五十斤抗旱粟种倒是能填几天肚子,可真把种子煮了,后面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 全收下来,活不了多久。 直接把人堵在山外,也未必行得通。 一百多个已经快渴死的人看见水就在几十丈外,真逼急了,靠陈二牛他们这十几根木棍拦不住。 “先把井口让开。” 周野看向陈二牛:“你带五个人守着,没我的话,谁都不许自己下井打水。三牛,你跟我去看看。” 陈三牛一听便急了:“你真打算让这么多人过来?” “先问清楚。” 周野拿起火把。 “你现在堵着,他们就会走?” 陈三牛看了看山路上的人群,骂了一声,还是跟了过去。 …… 双方隔着十几丈停下。 对面没有人敢继续往前。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老者被两个男人扶着,从队伍里慢慢走出来。他先看了看周野,又越过众人望向火把后面的古井。 “后生。” 老人嘴唇裂开几道口子,说话时每个字都很费力。 “听说这里有水?” “有。” 周野没有瞒他。 “井刚清开,水还不多。” 老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后的队伍也跟着骚动起来。几个抱孩子的妇人甚至已经向前走了两步,又被旁边的人赶紧拉住。 老人回头压了压手,这才继续说道:“我们不求粮,也不敢白占你们的地方。让老人和孩子喝一口,喝完我们继续往南走。” 人群里很快有人哭了起来。 “求你们给孩子一点吧,他一天没喝水了。” “我家的也快不行了……” 几个妇人直接抱着孩子跪在路边。 陈三牛原本还绷着脸,看见那些孩子以后,嘴里的话到底没骂出来,只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偏过头去。 周野看了一遍人群。 “从哪来的?” “柳河县。” 老人苦笑一声。 “县城早把门关了。我们原先有两百多人,一路往南走了五天,能走到这里的就剩这些。” 周野问:“青石村没让你们进?” “去了。” 老人脸上的苦意更重。 “村口的人说他们自己都没水,让我们别停,继续往南。” “没水?” 陈三牛听得冷笑。 “他们是怕你们没粮。五斤粮换一碗水,有粮了立马就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 几个青壮顿时抬起头。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更多人的目光却越过周野,盯向几十丈外的古井。 那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他们走了五天。 死人就留在路边。 现在明明看见了水,却还有人站在前面告诉他们不能过去。 再拖下去,不用谁挑拨,也会有人铤而走险。 周野直接开口。 “老人和孩子先喝,每人半碗。” 陈三牛猛地回头。 “周兄弟,这可是上百人!” “我说老人和孩子。” 周野看了他一眼。 “青壮想喝,拿力气换。搬石、清井、捡柴、搭棚,干满一个时辰,领一碗。” 对面的老人几乎没有犹豫。 “行!” 他转身冲身后喊道:“都听见没有?人家肯给水,能动的就干活!谁敢抢,老头子第一个不认他!” 不少人明显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队伍动起来,周野又说道:“水能换,荒山暂时不能把你们全收下。” 老人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现在荒山只有这一口刚恢复的井,废窑也只有一座,粮食更少。”周野看向后面上百号人,“能正式留下的,最多再收二十人。” 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一下炸开。 “才二十个?” “剩下的人去哪?” “我们已经走不动了,再往南真会死人的!” 人群越说越乱。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后面挤出来。他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手里还提着一把生锈柴刀,虽然同样饿得脸色发黄,体格却比身边人大了一圈。 “凭什么?” 刀疤男人盯着周野。 “你们也就比我们早到半天。这山不是你造的,井也不是你打的,凭什么你说谁能留,谁就能留?” 陈三牛当场火了。 “井是不是他打的不知道,可要不是周兄弟找到地方,我们挖到明年也摸不着井沿!” 刀疤男人冷笑着往前一步。 “找到了又怎么样?” “这年头谁有本事谁活。” 他抬了抬手里的柴刀。 “真不让我们过去,那就看看你们守不守得住。” 井边的十几个青壮立刻攥紧木棍。 对面也有几个人往刀疤男人身后靠。 陈三牛刚才面对周家都没真动手,现在看见一个流民敢当面抢水,反而来了脾气。 “来。”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老子手上的血还没干,正好看看你这把破刀快,还是棍子快。” 两边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把刀收起来。” 声音不大,却让刀疤男人动作停了一下。 “韩瘸子。” 他回头看见来人,脸上顿时有些不耐烦。 “这里没你的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拄着木棍从人群里出来。 他的衣服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左腿走路时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比常人慢,可腰背一直挺得很直。 男人来到刀疤男人身边,没有看他的脸,只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六七个跟出来的青壮。 “你们几个抢下井,然后呢?” 刀疤男人脸色一沉。 “什么然后?” “后面还有老人,还有几十个孩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上百名流民(第2/2页) 男人用木棍指了指队伍。 “你们真冲上去,死几个先不说。抢到水以后,是人人随便喝,还是你拿着刀守井口?” 刀疤男人眼角抽了一下。 “少给我扣帽子,我是替大家找活路。” “真想找活路,就先把事情问清楚。” 跛腿男人终于看向周野。 “你刚才说荒山缺粮。” “还有多少?” “半袋杂粮。” 周野没有遮掩。 “再加五十斤粟种。” 周围猛地安静下来。 很多人下意识看向荒山。 一座塌了半边的废窑。 一口刚刚出水的古井。 连一块开出来的田都没有。 刀疤男人都愣住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周野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就算把井抢走,一百多个人围着这口井,也只是从渴死换成饿死。” 刀疤男人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往前。 队伍里却很快又传来哭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哭得肩膀直抖。 “我们走不动了。” “再往南,孩子肯定撑不到下一处村子。” 另一个男人也红着眼睛道:“给条活路吧。我们可以干活,少给口吃的都行。” 周野没有马上说话。 聚落天书显示的五十人承载上限摆在那里。 真让一百多人全部挤到井边,今晚就可能出乱子。 但这些人也不能全赶上路。 他看向跛腿男人。 “你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 “韩魁。” “以前干什么的?” 韩魁停顿片刻。 “当过几年兵。” 周野看了一眼他的站姿。 “什么兵?” “北境边军。” 刀疤男人在旁边嗤笑一声。 “你还真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这条瘸腿,还边军?” 韩魁没跟他吵。 手里的木棍却忽然抬起。 刀疤男人甚至没看清动作,手腕上已经挨了一下。 当啷。 柴刀落地。 下一瞬,木棍另一端已经停在他的喉结前。 周围一下静了。 韩魁收回棍子,重新拄在地上。 “以前是百夫长。” “现在是个瘸子。” 聚落天书随之翻动。 【发现特殊人才。】 【姓名:韩魁】 【擅长:练兵、守城、山地作战】 【当前状态:重伤未愈】 【归心程度:低】 周野多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韩魁没有露出喜色,只问:“其他人怎么办?” 周野转身指向距离古井更远的山脚缓坡。 “今晚分两处。” “原先留下的人住井边营地,新来的人全部去外围。老人和孩子先领水,青壮登记姓名和手艺,再去干活。” 他看向那一百多人。 “荒山目前只能正式再收二十个人。木匠、铁匠、郎中、猎户、会种田的优先。” 人群刚要再乱,周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剩下的人可以在外围暂住三天。” 众人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老人连忙问:“三天以后呢?” “这三天,水按规矩供应。能干活的,每天干活换一碗稀粥,老人和孩子单独登记。” 周野指向荒山。 “荒山要清井、修废窑、搭棚,还要开地。我也会在这三天里想办法找粮。” “第三天如果还是没有足够的粮,我不会留你们继续在这里等死。愿意往南走的,我给水;想去别处的,也自己选。”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三天,总比今晚死在路上强。” 韩魁也开口:“还有一件事。” 周野看向他。 “这么多人混在一起,今晚就会乱。” 他抬起木棍指了几个地方。 “喝水的、睡觉的、方便的地方必须分开。青壮也不能全围着井睡,真有人抢水,一晚上就能闹死人。” 周野看了他片刻。 “这件事你来安排。” 韩魁明显一怔。 “你信我?” “刚才那六个人听不听你的?” 韩魁回头看了一眼。 几名原本站在刀疤男人身边的青壮已经悄悄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有几个会听。” “够了。” 周野把一支火把递给他。 “先把外围的人分开。” 韩魁接过火把,没再废话。 “能走的青壮都跟我来!带伤的和带孩子的先别动。谁敢往井口挤,今晚最后一个领水!” 声音一落,人群竟真安静了不少。 刀疤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却没有再捡地上的柴刀。 陈三牛看了半天,低声凑到周野身边。 “这瘸子还真有两下。” “你去帮他。” “我?” 陈三牛指了指自己。 “你嗓门大。” 陈三牛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扛着木棍过去了。 “行,嗓门大也算本事。” ……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荒山脚下第一次亮起了数十堆火。 新来的流民被分在外围缓坡,老人孩子先靠近火堆休息,能动的青壮则被陆续叫去清碎石、拾柴、挖简易排水沟。 周禾抱着一块捡来的薄木板坐在火边,用烧黑的树枝记名字。 “陈水生,木匠。” “会做到什么程度?”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犹豫了一下。 “桌椅门窗都会,以前也修过车架。” 周禾赶紧在名字后面多画了两笔。 后面的人立刻往前挪。 “姑娘,我会阉猪,也会给牛治胀肚子,这算手艺不?” “先说名字。” “宋怀山。” 另一边,陈三牛正端着一只破碗发水。 有人刚拿到半碗便想往队伍里重新钻,被他一眼看见,当场拽着衣领拖了出来。 “当老子瞎?” “再来一次,今晚你连碗底都别舔。” 那人讪讪退开,后面原本还有心思的人也老实下来。 直到后半夜,井边的人终于少了。 周野刚从外围回来,就看见周禾抱着粮袋蹲在火边,神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 周禾没有说话,只把袋口撑开给他看。 里面已经只剩薄薄一层杂粮,大半还是糠壳。 “哥,我刚才算了三遍。” 她压低声音,生怕被周围的人听见。 “就算明早每个人只分一点,煮出来的粥都未必够一百多人一人一口。” 周野伸手抓了一把。 指缝里掉下去的糠比粮还多。 就在这时,荒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火堆旁几个孩子被吓得一哆嗦。 远处正在巡视的韩魁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随后拄着木棍走了过来。 “野猪。” 他看向山林深处。 “至少两头,听着离得不远。” 陈三牛刚好抱着木柴回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时停住。 “野猪?” 他低头看了看周禾怀里的粮袋,又抬头望向漆黑的山林。 “这东西……能吃吧?” 第5章 山里的野猪,也归周家? 第5章山里的野猪,也归周家? 野猪的低吼从山林深处传来,沉闷又短促,紧接着便是一阵灌木被撞开的哗啦声。 营地里原本还在搬石、清井的人几乎同时停下动作。几个孩子被吓得往大人怀里钻,连火堆旁的人也下意识朝山里望去。 孙大虎却慢慢舔了舔嘴唇,弯腰把地上的柴刀捡了起来。 “野猪?” 他盯着黑沉沉的山林,眼睛一下亮了。 荒山现在最缺的是粮。成年野猪少说也有两百斤,只要能弄回来,哪怕一百多号人分着吃,也能让大家肚子里真正有点东西。 “声音不远。”孙大虎往身后招了招手,“来几个还有力气的,现在追说不定还来得及。” 他刚走两步,周野便开口叫住了他。 “站住。” 孙大虎回过头,脸上的急色压都压不住:“再磨蹭下去,肉自己跑了。” “你拿什么追?” 周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柴刀。 那东西原本就旧,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砍粗些的树枝都费劲。 孙大虎低头看了一眼,嘴上依旧不服:“再破也是刀,总比空着手强。” “真让两百斤的野猪冲到脸上,你准备拿它给猪剔牙?”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孙大虎脸顿时黑了,却又找不到什么话顶回去,只能闷声道:“那也不能干看着吧?明早锅里都快没东西下了。” “当然要抓。” 周野转头看向韩魁。 “你以前在边军待过,这东西能不能弄?” 韩魁没有急着回答,拄着木棍往山脚走了一段,在一片被踩倒的枯草前蹲下。 荒山的土已经旱得发硬,地上的几道蹄印却依旧压得很深,旁边几根齐腰高的灌木刚被撞断,断口还新鲜。 韩魁用手比了比大小,这才起身。 “一大两小。大的至少两百斤,八成是头带崽的母猪。” 陈三牛忍不住往山里看了一眼。 “咱们这么多人,还弄不过一头猪?” 韩魁瞥了他一眼:“你先数数,营地里真正还能跑还能打的有几个。” 陈三牛一愣。 “青壮不到三十,里面还有不少人饿了四五天。真把那头猪逼急了,它冲起来比马还横,站最前面的几个先遭殃。” 刚才还想跟着孙大虎进山的人顿时安静不少。 周野问:“有办法就说。” 韩魁抬起木棍,指向北侧山腰。 “野猪昨夜下山找水,回去多半还会走熟路。北边有道窄坡,两侧都是乱石,中间只能过两三个人。” “提前挖个坑,把旁边能绕的路堵住,再从后面赶。只要它掉进去,就好办了。” 旁边的刘杏儿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困住以后怎么杀?木棍砸得死吗?” 韩魁转头看向人群。 “谁打过猎?” 过了片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慢慢举手。 “我。” 他从背后取下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叉,递给韩魁看了看。 “以前住石沟村,靠山吃饭。野猪见过,也杀过,不过这叉子放得太久,尖都快废了。真撞上一头两百斤的,怕是连皮都捅不透。” 周野伸手接过猎叉。 木柄已经有了细裂纹,叉尖也锈得发暗,其中一根甚至微微弯曲。 聚落天书随之在眼前展开。 【检测到聚落即将进行首次集体狩猎。】 【可消耗10点民心,临时强化一件工具。】 【强化持续:12个时辰。】 周野看了一眼当前民心。 二十六点。 他没有犹豫。 “强化猎叉。” 念头落下,手里的猎叉微微一沉。外表没有太大变化,可原本发虚的木柄明显紧实了许多,叉尖也多了一层冷硬的光泽。 【强化完成。】 【锋利提升。】 【坚固提升。】 周野重新把猎叉递回老汉。 “试一下。” 老猎户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对准旁边一截枯木用力刺去。 噗的一声,叉尖直接没入木头半尺。 老猎户握着木柄的手顿时紧了。 他拔出来看了一眼叉尖,眼神也变了。 “能杀。” “只要把野猪困住,给我机会扎中脖子,它跑不了。” 周围不少人都盯着那把猎叉。 有人又看了看周野,却没人开口追问。 孙大虎已经忍不住撸起袖子。 “行,家伙够用了。现在怎么干?” 周野没有再耽搁。 “韩魁带十个人去窄坡挖坑,老猎户带五个人顺着蹄印找路,别惊到猪。剩下的青壮削木桩、搬石头,妇人守营地、看孩子、继续清井。” 孙大虎听了半天,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呢?” “你带人搬石头。” “又搬?” 孙大虎脸一下垮了。 “我好歹也是第一个说要进山的。” 周野看着他:“所以才让你搬。第一个想冲进去送死的人,力气一般都不小。”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孙大虎黑着脸把柴刀插到腰后。 “搬就搬。” “不过先说好,真打到肉,我得多分一口。” “按出力分。” 周野这句话一出来,刚才还有些疲惫的人动作明显快了起来。 …… 夜色里,几十支火把沿着山腰缓缓移动。 韩魁选中的地方是一道狭窄土坡,两边都是碎石和低矮灌木,中间的路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行。 地方合适,坑却不好挖。 土地已经旱得像铁块,木棍砸下去只能留下浅浅一道印子。众人拿石片刨,用粗木棍撬,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挖到膝盖深。 有人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到坑边。 “这么浅,野猪一蹬腿不就出来了?” “所以还得挖。” 韩魁自己也在坑里,额头上的汗已经把头发全打湿了。 “至少到胸口,底下再插尖桩。” 那人听得脸都垮了。 “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韩魁没理,只继续往下刨土。 孙大虎抱着一块石头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腿都瘸了,还真把自己当百夫长使唤?” 韩魁头也没抬。 “你要能把这二十几号人安排明白,我现在就听你的。” 孙大虎盯了他两眼,把怀里的石头往旁边一扔,直接跳进坑里。 “行。” “老子今晚就看看,这坑到底有多难挖。” 他抢过最粗的一根木棍,狠狠砸进硬土。原本已经累得想躺下的几个人见状,也只能重新爬起来继续干。 没人注意到,远处一片乱石后面,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赵麻子并没有真正走远。 先前给周家报古井的消息,一粒粮都没讨到,他心里憋着火,又不敢回流民队伍,只能在荒山外围晃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山里的野猪,也归周家?(第2/2页) 看到几十支火把往山上走,他悄悄跟了一段。 开始还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直到听见“野猪”“挖坑”“分肉”几个字,他原本已经饿得发空的眼睛顿时有了神。 一口井没换到粮。 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总该值点什么吧? 赵麻子没有再往前凑,只蹲在乱石后面等。 …… 临近天亮,陷坑终于成形。 坑底插着十几根削尖的木桩,上面铺了一层细枝,再薄薄撒上土和枯叶。从外面看过去,和旁边的山路已经没什么区别。 老猎户也带人摸了回来。 “找到了。” 他压低声音。 “就在前面的灌木沟里,昨晚应该在那里趴着。等天再亮一点,多半会出来找水。” 韩魁蹲下重新检查了一遍陷坑,又看了看两侧的位置。 “别围死,给它留这条窄坡。” 孙大虎皱眉。 “还留路?” “不给它路,它就冲人。” 韩魁用木棍点了点陷坑。 “得让它自己觉得这里能跑。” 周野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泛白的天。 “照韩魁说的做。” 五个人守在陷坑后面,十几个青壮从两边慢慢包抄,剩下的人拿着木棍、石头,还有几捆点燃的干草跟在后方。 昨晚嘴上说得轻松。 真走进灌木以后,连孙大虎都安静了不少。 前方很快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下一刻,一片灌木猛地向两边分开。 一头黑乎乎的巨兽撞了出来。 浑身沾着泥浆,嘴边两根獠牙向外翻起,背上的黑毛根根竖着。它的肩背几乎顶到成年男人腰间,后面还跟着两头半大的小猪。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真是猪?” 孙大虎喉结也动了动。 昨晚他还觉得二三十个大男人打一头猪不算什么,现在真看见了,才知道这东西撞起来真能要命。 母猪也察觉到了人。 它停了一瞬,鼻孔里喷出粗气,随后猛地低下头。 “散开!” 韩魁一声暴喝。 最前面两个男人却已经吓傻了,一个转身就跑,另一个脚下一软,直接摔倒。 野猪已经冲了过去。 孙大虎骂了一声,冲上去扯住摔倒那人的衣领,几乎拖着他滚向旁边。 刺啦一声。 獠牙擦着孙大虎腰侧扫过,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他滚出去两圈才停下,低头看见自己腰侧只破了衣服,脸都白了。 差一点,人就开了。 “别追小的!” 韩魁再次大喊。 两头半大的野猪已经钻进灌木,有人下意识想追,被他一句喝了回来。 “都盯着大的,往坡上赶!” 周野抓起一捆燃烧的干草,朝母猪侧面砸去。 火星猛地炸开。 母猪受惊,方向立刻偏了。 两边的人趁机敲打木棍,把石头砸在它脚边,一点点将它往窄坡上逼。 “左边压过去!” “前面别站人!” “让它往坡上跑!” 有了韩魁指挥,人群总算没有再乱成一团。 母猪几次想从两侧冲出去,都被火把和石头重新逼回来,最后低着头一路冲上窄坡。 下一刻,脚下地面轰然塌陷。 两百多斤的身体重重摔入坑中。 坑底两根尖桩当场折断,剩下的却狠狠卡住它的身体。母猪疯了一样挣扎,獠牙不断撞在坑壁上,泥土四处乱飞。 孙大虎刚靠近一步,又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还活着?” “当然活着。” 老猎户已经握着猎叉走到坑边。 可真看见那头野猪血红的眼睛时,他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母猪猛地往上一撞,坑沿的土都被撞塌一块。 “别站正面。” 周野走到他身边。 “等它抬头,扎脖子。” 老猎户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位置。 机会只有一次。 野猪又一次撞上坑壁时,周野一把握住猎叉后端。 “现在。” 两人同时往下压。 噗嗤! 叉尖直接破开黑毛,狠狠扎进脖颈。 母猪挣扎得更加疯狂,猎叉木柄都被带弯了一瞬,可强化后的木柄硬是撑住了。 老猎户咬牙压着。 周野也没有松手。 过了片刻,坑里的动静终于慢慢停下。 周围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气声。 孙大虎第一个凑过去,小心看了好一会儿。 “死了?” 老猎户用猎叉碰了碰。 没动静。 “死了。” 这一声落下,周围顿时炸开。 “真打到了!” “有肉了!” “这么大一头,够吃好多顿!” 有人当场笑出了声,也有人蹲在地上,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他们已经太久没见过这么多肉。 孙大虎更是直接跳进坑边,摸着野猪后腿就不肯松手。 “这腿得有我半个人粗。” “先抬回去再说。” 韩魁话音刚落,远处乱石后的赵麻子已经悄悄缩了回去。 他看见了。 真死了。 那么大一头猪。 赵麻子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便朝青石村跑。 …… 聚落天书同时在周野眼前展开。 【首次集体狩猎完成。】 【聚落民心提升。】 【归心人口增加至42人。】 【获得奖励:基础粮仓图纸。】 周野刚看到最后一行,孙大虎已经招呼几个人找来木棍和绳子,准备把野猪从坑里抬出去。 一群人还没走到山脚,陈二牛便急匆匆跑了上来。 “周兄弟。” 他一路跑得直喘气。 “下面又来人了。” 孙大虎抱着猪腿,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又来流民?” “青石村的。” 陈二牛缓了口气,脸色也有些难看。 “你大伯周大山亲自带了二十多个周家人过来,说有人看见咱们在山里打了头大野猪。” 韩魁眉头微皱。 “谁看见的?” 陈二牛往山下指了一下。 “赵麻子也跟着。” 孙大虎一听,立刻把猪腿放下。 “又是那孙子?” 山路下面,二十多支火把已经慢慢亮了起来。 赵麻子跟在周大山身后,走得比谁都快。 第6章 这头猪,你们抬不走 第6章这头猪,你们抬不走 野猪被抬回荒山时,整个营地一下热闹起来。 两百多斤的黑毛野猪被绑在粗木杠上,四个青壮轮换着抬,沿路血水滴了一地。老人和孩子早早围到路边,眼睛几乎黏在那身肥肉上,有人已经几个月没尝过荤腥,闻到血腥味都忍不住咽口水。 孙大虎走在最前面,腰侧的衣服被獠牙划开一道长口子,露出的皮肉倒没伤着多少,人却已经把胸膛挺了起来。 “都让让,别往前挤!先放血,再剥皮,谁敢趁乱割肉,今晚汤都没他的份。” 他说着还不忘拍了拍野猪后腿,故意提高声音:“这东西冲起来跟头牛似的,最后还不是让老子赶进坑里了?” 后面的韩魁拄着木棍,听得眼皮都没抬。 “要不是周野那团火丢得准,你现在应该躺在坑边,让人商量先救你还是先杀猪。”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孙大虎脸上一热,回头瞪了他一眼,却也没真反驳,只抓紧猪腿嘟囔道:“反正老子出了大力,待会分肉少一两都不行。” “该你拿的少不了。” 周野让人把野猪抬到古井下风处,又叫石老六准备刀具和木架。血水不能流进井边,内脏也得尽快处理,否则这种天气放不了多久。 一群人刚把野猪放下,山路方向忽然又亮起了火把。 这一次,来的不是流民。 周大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周成和周家几房二十多个青壮。有人拿锄头,有人提镰刀,还有两个人干脆抬着一根专门捆牲口用的粗木杠。 人群最后面,赵麻子缩着脖子跟着。 他昨夜给周家报井的消息,粮没拿到一粒,今天又把荒山猎到野猪的事送了过去。这会儿眼睛一直往地上的野猪身上瞟,显然还惦记着能不能分到点好处。 孙大虎看见他,脸上的得意顿时没了。 “又是这孙子。” 周大山却连赵麻子看都没看。 他的目光先落在古井上,又扫过四周新搭起来的草棚、火堆和来来往往的流民,最后才停在那头野猪身上。 昨日这里还是一片连狗都嫌荒的破地方。 一夜过去,井有了,人有了,连肉都有了。 周大山脸色越来越沉。 “野小子,你倒真有几分本事。” 他走到野猪旁边,用鞋尖踢了踢猪腿,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检查自家刚杀的年猪。 “两百多斤,够村里几家都沾点荤腥了。” 周大山抬头吩咐:“老大,让人捆上,抬回去。” 周成早就在等这句话,带着几个本房男人便往前走。 孙大虎当场横过木棍。 “谁敢碰?” 他今天差点让野猪挑开肚子,听见周家人张嘴就要抬走,火气比谁都大。 “陷坑是我们挖的,猪也是我们赶进去的。你们半根猪毛都没碰,现在扛根木杠过来,就想把整头猪抬走?” 周成冷笑一声。 “你一个外乡流民,还真把自己当这里的人了?” 他指了指北面的山。 “猪是从青石村山里跑出来的,你们在村子的地界私自捕猎,往重了说就是偷猎。现在只是把东西拿回去,已经给你们留脸了。” 后面几个跟来的村民也七嘴八舌开口。 “以前村里谁打到大的猎物,不都给族里分一份?” “山是青石村的,山里的东西当然也是村里的。” “你们一百多人,一头猪够吃什么?抬回去还能给几家老人孩子熬点汤。” 荒山上的人慢慢围了过来。 刚刚那头猪是怎么抓到的,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昨夜挖坑挖到天亮,今天又差点真被野猪撞死人。如今周家这些人连汗都没出一滴,开口就要整头抬走,谁心里都堵得慌。 可这些流民毕竟刚来。 面对青石村这样的本地宗族,不少人手里攥着木棍,却还是没敢第一个开口。 周野从人群里走出来。 “大伯。” “昨日的分家文书,忘了?” 周大山看着他。 “我当然没忘。” “那就好。” 周野从怀里拿出折好的文书。 “村东整片荒山,连同山脚废窑,都归我。野猪死在我的地上,也是荒山的人打下来的。” “你们想抬去哪?” 周大山脸色一沉。 “荒山给你,是让你有块落脚的地方。谁说连山里的树、石头、野物都一并送给你了?” 他说着回头指了指山林。 “这些东西多少年都是青石村的人共用,你才来一天,就想全圈成自己的?” “共用?” 周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村民。 “昨晚挖陷坑的时候,村里来了几个人?” “野猪冲人的时候,又有谁帮着挡了?” 周大山神色越发难看。 “你少跟我扯这些。” “你们兄妹这些年吃长房的,住长房的,如今打到一头猪,拿出来孝敬长辈有什么不应该?” 周禾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句话脸都气红了。 周野反倒笑了。 “那正好。” “六亩军田被长房种了三年,我爹的二两抚恤银也在你手里。大伯若真想算这些年的吃住,我们现在就请里正过来,把田租、粮食、银钱一笔一笔算。” “算清以后,我再看看这头猪该孝敬谁。” 周大山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周围几个不是本房的周家人也互相看了看。 六亩军田的事,村里知道的人不少。 昨日周野愿意放弃军田换分家,周大山才答应得那么痛快。现在真把旧账翻出来,哪怕最后田还在长房手里,脸面也绝对不好看。 周大山没有再接这茬。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翻旧账。” 他指着地上的野猪,声音更硬了些:“猪必须抬走。你若非要跟长房拧着来,以后荒山的人谁都别想从青石村那条路上过。” 这句话出来,井边顿时安静了不少。 荒山要去县城,确实得从青石村附近经过。 往后买盐、换粮、弄农具,少不了那条路。 陈三牛脸上的怒气缓了一些,凑到周野身边低声道:“周兄弟,要不真分他们几斤?一头猪少一点也还能吃,真把路封了,以后咱们进出都麻烦。” 孙大虎一听就急了。 “凭什么?” “昨晚挖坑时没他们,今天猪冲过来也没他们。现在一句封路就要分肉,以后是不是咱们弄到什么都得先给他们送一份?” 韩魁拄着木棍站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周大山身上。 “他说得对。” 陈三牛看向他。 韩魁继续道:“今日让一条猪腿,是怕封路。明日他们就能为了不让你们进村来要粮,再往后井水、木料、猎物,荒山拿到什么,他们都能找到一个理由分。” “这个口子一开,往后就关不上。” 陈三牛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话。 周野看向周大山。 “想吃肉,可以。” 周大山脸上的神色顿时松了,甚至带上几分早有预料的笑。 “这才像句人话。” 他往野猪身上一指。 “大家到底是同宗,我也不会做得太绝。猪头和内脏给你留下,剩下的抬回村里,省得这些流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这头猪,你们抬不走(第2/2页) “我说的是换。” 周大山的话戛然而止。 周野抬手指了指荒地上那几把已经快用坏的工具。 “一把能用的锄头,换两斤肉。十斤粮,换一斤肉。” “盐也收。” “三十斤盐,换一条猪腿。” 周家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笑出了声。 “你还真敢开口?” “拿一头野猪跟村里换粮换农具,你当这是金子?” “如今有银子,也未必随时买得到肉。” 周野看着他。 “觉得贵就别换。” “我没拦着你走。” 周成脸色一下憋得难看。 可跟来的其他村民却没那么坚定。 荒年里粮食当然珍贵,但家里破农具不一样。尤其那些已经缺口、松柄,修起来又麻烦的旧锄头,真能拿来换一两斤肉,对不少人来说并不亏。 一个四十多岁的村民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那……缺了口的锄头算不算?” 周大山猛地回头。 “周老三,你什么意思?” 周老三有些尴尬,手里的锄头往后藏了藏,却还是说道:“我家那把旧的本来就快不能用了,拿来换点肉给老娘熬汤,也没什么吧。” 周野直接道:“缺口不大的换一斤。木柄要是还能用,也算。” 周老三眼睛一亮。 “今晚送来也行?” “天黑以前都算。” 旁边几个人神色顿时活络了起来。 他们今日跟过来,本来就是听周大山说荒山抓了野猪,想着怎么也能跟着分点。如今真让他们拿命去抢,一边是周家本房几个人,一边是上百号饿得发狠的流民,谁也没蠢到这个地步。 周大山眼看自己带来的人开始动摇,脸彻底黑了。 “谁敢拿东西来换,就是跟长房过不去!”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下。 周野却没有跟他争,只看向那几名村民。 “古井里的水也一样。” “青石村六岁以下的孩子,还有确实走不动的老人,每日可以领一碗。其他人要取水,拿工具、木料来换,或者直接到荒山干活。” “荒山不会白拿你们的东西。” “你们也别想白拿荒山的。” 周老三沉默片刻,最先把手里的锄头放下。 “我不抢。” 他转身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旧锄头我晚些送来,你说话算数?” “算。” “行。” 有了第一个人,另外几个和长房关系不算近的村民也慢慢散开。 他们本来就是被叫来撑场面的,犯不着真替周大山拼命。 转眼间,站在周大山身边的便只剩本房和几个近亲。 周成气不过,还想往前走,被周大山一把扯住。 周大山死死盯着周野,半晌才冷笑起来。 “行。” “你有能耐。”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明显站到周野这边的流民。 “我就等着看,一头猪能让这些人听你多久。等肉吃完了,粮也没了,到时候第一个抢你这口井的,就是他们。” 周野没有接。 周大山也不再停,转身便往山下走。 赵麻子见状赶紧追上去。 “周老爷。” “我这次可是亲眼看见他们上山打猪,消息一点没错。上次那井的事就没拿到粮,这回怎么也得……” 周大山正憋着一肚子火,猛地停下脚步。 “你还敢跟我要粮?” 赵麻子笑容顿时僵住。 “可这消息……” “消息有什么用?” 周大山指了指身后的野猪。 “猪呢?” 赵麻子张了张嘴。 周大山已经甩袖往前走了。 “再跟着我,腿给你打断。” 赵麻子站在原地,看了看走远的周家人,又回头看向荒山。 井边几个昨夜跟他一起挖过土的流民也正看着他。 陈三牛冷笑了一声。 “怎么,粮又没拿着?” 赵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连荒山都没敢再靠近,只低着头往另一条小路去了。 …… 周家人一走,营地里的气氛马上松了下来。 孙大虎最先跑回野猪旁边,生怕慢一步这猪还能再让谁抢走似的。 “赶紧剥!” “再放下去血都凉了。” 石老六已经磨好了刀。 周野让人把猪吊起来,又重新安排分肉。 “内脏今天全部煮掉,肥肉炼油,剩下能放的肉切开熏起来。” “参加狩猎的人按出力分。” “其他人今天干满两个时辰,也有一碗肉汤。” 这句话一传开,营地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孙大虎第一个不满意。 “我两碗。” “凭什么?” 旁边有人笑着问。 孙大虎一指自己腰上的破口。 “看见没有?老子差点让猪开膛,这不得多一碗?” 韩魁看了一眼。 “裤子破了也算伤?” 周围又笑起来。 孙大虎被噎得脸黑,干脆不理他,扛着猪腿去找石老六。 周野没有留在旁边看热闹。 他走到粮袋旁,伸手抓了一把。 剩下的杂粮已经不足十斤,糠壳比粮粒还多。就算现在多出一头野猪,一百多张嘴一起吃,也撑不了多久。 这时,石老六提着那把强化过的猎叉走了过来。 “东家,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周野抬头。 “什么事?” 石老六在他旁边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几道山岭。 “我年轻时常往北山跑。再往北十里左右,有座废军寨,荒了很多年。” 周野看了一眼他画的位置。 “里面还有东西?” “寨墙塌得差不多了,营房也烂了。” 石老六用树枝在其中一处点了点。 “可我记得里面有粮仓,而且不止一间。上面的粮肯定早烂完了,但军寨这种地方,很多粮仓下面还会挖地窖。” 周野目光落在那个点上。 “你进去过?” “进去过一次。” 石老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也没刚才轻松。 “不过那地方有些邪门。” “怎么?” “死人多。” 石老六抬头看向北面的黑山。 “我上次进去的时候,营房里、寨门边都见着过骨头。有些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有些……” 他顿了顿。 “没那么旧。” 周野拿起放在旁边的缺口柴刀。 “路还记得?” 石老六点头。 “记得。” 周野站起身。 “明日天亮,带我去。” 第7章 废寨里的粮 第7章废寨里的粮 天还没亮,周野便带人出了荒山。 同行的除了石老六,还有韩魁、孙大虎、陈二牛和陈三牛。六个人只带了两罐水、一小包昨夜熏好的猪肉,再加几根临时削尖的木棍。 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兵器,也就石老六手里的猎叉,以及周野腰间那把缺口柴刀。 临走前,周野把营地暂时交给周禾和刘杏儿,又从昨夜登记的青壮中挑出二十人,分成几班轮流守井。荒山现在挤着一百多人,规矩才立下来一天,真有人趁他离开抢水抢粮,昨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秩序很快就会散掉。 周禾抱着登记人口的木板,一直跟到山脚,眼看几人就要进山,还是忍不住问道:“哥,你们真能天黑前回来?现在营地里这么多人,我怕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压不住。” “找到地方就回来。”周野回头看了一眼古井,又低声交代,“水还照昨天的规矩分,粮袋谁都不能碰。真有人闹事,就叫韩魁昨晚挑出来的那几个老兵过去,别让人堵到井口。” 周禾认真点了点头,这才停下。 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面的山路上。 距离荒山更远的一处碎石坡后,赵麻子慢慢探出了头。 昨夜他把野猪的消息送给周家,最后一粒粮都没讨到,荒山那边也回不去了。原本他已经打算今日往南走,可天刚亮,就看见周野带着营地里最能打的几个人往北山去。 六个人带着水和干粮,连韩魁、孙大虎都跟上了。 赵麻子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心里又活络起来。 荒山现在最缺的就是粮。 这几个人一起进山,总不能只是去捡柴。 他等周野一行走远,才悄悄跟了上去。 …… 石老六口中的废军寨藏在北山后面。 众人翻过一座荒坡,又顺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走了近一个时辰,远处两山之间才慢慢露出一截发黑的木墙。 军寨正好卡在山口,两侧都是陡峭石壁,正面只有一条狭窄山道。寨门早已塌掉大半,一根粗木柱斜插在碎石堆里,墙头还挂着半面辨不清颜色的破军旗,被山风吹得不断拍打木墙。 孙大虎站在山道外看了半天,原本一路上对粮食的期待也淡了几分:“石老六,你确定这里以前真是军寨?怎么看都像埋死人的地方。” “以前确实驻过兵。”石老六脸色也有些发虚,“我年轻时来过一次,不过那时候只敢在外围转。里面死人不少,我没敢往深处走。” 韩魁没有接他们的话,拄着木棍先走到寨门前。他蹲下看了看地上的尘土,又沿着墙脚慢慢走出几步,最后用木棍拨开一层厚厚的枯叶。 一截发黑的手骨露了出来。 陈三牛刚才还在往寨里探头,看见那五根依旧连在一起的指骨,脸上的轻松顿时没了:“这里还真有死人?” “死了很多年。”韩魁没有去碰,只用木棍翻了翻周围的土,“附近没有新鲜脚印,最近应该没人进出。不过里面什么情况还不好说,进去以后都小心些。” 周野跨过倒塌的寨门,回头提醒了一句:“尸骨别碰,寨里的积水也别喝。先找粮仓,其他东西暂时别动。” 众人这才跟进去。 军寨里面比外面还破败。两排营房塌了一大半,校场里的荒草已经长到腰高,破碗、烂草席和发黑的木板散得到处都是。靠近山壁的位置还躺着两具已经风干的尸骨,其中一具靠在墙角,另一具趴在营房门边,手指几乎全插进了泥土里。 孙大虎盯着那具尸骨看了几眼,忍不住皱眉:“这些人不像打仗死的。真要是敌军攻寨,也不至于一个个都死在营房附近吧?” 韩魁依旧没回答,只拄着木棍走进旁边一间还没有完全倒塌的营房。没过多久,他便停在一面发黑的墙前,朝众人招了招手。 “这里有字。” 墙上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有些地方刻得很深,缝隙里还残留着已经发黑的污迹。 韩魁辨认了一阵,才一行行念出来:“庚午年三月初七,二十七人。三月十一,二十一人。三月十五,十六人。三月二十,六人。” 陈三牛不识多少字,却也听出了问题,忍不住问道:“怎么隔几天人数就少一截?有人跑了?” “真要能跑出去,就没必要把人数刻在这里。”陈二牛看了一眼门口那具尸骨,神情变得有些难看,“怕是一直有人死。” 孙大虎听到这里,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不会是瘟疫吧?” “过去几年了,先别自己吓自己。”周野看了一眼墙上的日期,没有继续追究,“不碰尸骨,不喝这里的水,先把粮找出来。” 石老六赶紧带着众人继续往里走。 军寨最深处并排修着三座石屋,前两间已经彻底坍塌,只有最后一间还算完整。门口被几块巨石堵住,门楣上依稀还能认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粮”字。 石老六走到侧墙,拨开墙根的杂草:“就是这里。我以前来时见过这几个通风口,军中的粮仓怕潮,下面说不定还有暗仓。” 周野蹲下看了一眼,墙底果然开着几个拳头大小的方孔。只是和想象中不同,里面没有太重的霉味,反而隐约能闻到一些比较干燥的气息。 韩魁也蹲了下来。 他用木棍拨了拨通风口附近的土,很快从杂草下面挑出一截断掉的麻绳。 “这里有人来过。” 孙大虎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草被压过,绳子也不旧。”韩魁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几块堵路的石头,“这些石头也不像自然塌下来的,更像有人故意摆在这里挡门。” 几个人神色都认真起来。 周野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先进去。” 六个人随即开始清理门口的石头。 最大的一块足有上千斤,靠人根本抬不动。韩魁让众人把粗木棍塞进石缝,一点点往下面垫碎石,几个人轮换着压撬。 忙了大半个时辰,门口终于被清出一道能容人侧身钻过的缝。 孙大虎刚想往里挤,韩魁便抬手把他拦住。他先点燃一截枯枝探进石屋,等了片刻,见火苗始终没灭,才自己侧身钻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声音。 “能进。” 众人陆续钻入石屋。 靠近门口的位置确实堆着不少旧粮袋,麻布早已腐烂,里面的粟米也全变成发黑结块的霉粮。可再往里几步,地面上却出现了明显的拖拽痕迹,两侧的旧粮也像被人故意推开,留出了一条通往墙角的路。 孙大虎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痕迹,眉头立刻皱起:“这个不像几年前留下的,土都还没重新积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废寨里的粮(第2/2页) 石老六也看出了问题,低声道:“我上次来时,这里肯定没被清成这样。” 韩魁顺着拖痕一路走到墙角,很快发现了一块嵌在地面的厚木板。木板上的铁环虽然锈得发黑,周围却没有多少积灰,显然最近有人碰过。 “下面有东西。” 孙大虎精神一振,立刻上前抓住铁环。他一个人没拉动,陈家兄弟也赶紧过来搭手,三个人一起发力,木板终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被掀开。 下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和上层完全不同的气味也从黑暗里飘了出来。 干燥。 还有淡淡的谷物味。 陈三牛眼睛一下亮了:“粮味。” 周野接过火把,第一个沿石阶往下走。 地下密仓不大,四面石壁都涂着厚厚一层灰浆,地面还架着木板防潮。十几只用油布包好的麻袋整齐堆在墙角,与上面那些腐烂粮袋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孙大虎第二个下来,看清那堆粮以后,脸上的喜色一下压不住了。 “这回真撞上了。” 陈三牛已经蹲到粮袋旁边:“先看能不能吃,别高兴太早。” 他解开最外面一只袋子,袋口刚一松,金黄色的粟米便顺着缝隙滚了出来。颗粒干燥,没有霉味,他抓了一把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咬开一颗,嚼了几下以后猛地抬头。 “好的,真能吃!” 其他几人立刻分头检查。 一共十三袋。 没有一袋发霉。 韩魁掂了掂其中一袋,又估了估数量:“每袋接近百斤,十三袋差不多一千三百斤。” 陈二牛听到这个数,明显愣了一下:“一千三百斤……省着吃,营地里那些人总算能撑一阵了。” 孙大虎更是直接抱住一只粮袋,笑得嘴都合不拢:“我就说这一趟不能白来。赶紧全抬回去,一粒都别留。” 韩魁却没有跟着高兴。 他蹲在一只粮袋旁边,捻了捻袋口的麻绳,又伸手摸了摸外面的油布。 “这批粮放进来没多久。” 孙大虎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什么意思?” “绳子新的,油布也没有受潮。”韩魁又指了指木架上的几处浅痕,“而且这里最近一直有人进出,这些粮有主。” 陈三牛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些。 他看了看脚边的粮,又看向头顶:“这鬼地方荒了这么多年,谁会专门把一千多斤粮藏到这里?”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石老六忽然朝最里面指了指。 “那里还有个箱子。” 角落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外面挂着一把旧铜锁。和新放进来的粮袋不同,箱子表面已经积了很厚一层灰,边角甚至还粘着几块发黑的污迹。 孙大虎走过去,用猎叉卡住铜锁连续撬了几下。伴随着一声脆响,铜锁断开,箱盖也被掀了起来。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摞已经泛黄的账册,以及一块发黑的铜牌。 韩魁拿起铜牌,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低声念道:“安平粮运。” 周野随手抽出最上面一本账册递给他:“看看里面记了什么。” 韩魁接过账册,连续翻了几页。刚开始神色还算平静,越往后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孙大虎抱着粮袋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催道:“你别光自己看。里面总不会写着这十三袋粮是谁家的吧?” “三年前的赈灾粮册。” 韩魁这一句话出来,屋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他把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周野看:“安平县大旱那年,朝廷一共拨下来一万石赈灾粮。县库入账只有三千石,剩下七千石后来另做了一份转运记录。” 陈二牛皱起眉:“七千石粮,全没进县库?” “至少账上这么写。” 韩魁又往后翻了两页。 “最后一笔转运地点,就是这座军寨。” 孙大虎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十三袋新粮,又想起上面那些已经烂成黑泥的旧粮,脸上的神色也变了:“那七千石呢?” 没人立刻回答。 三年前的赈灾粮和眼前这批新粮明显不是一回事。旧账册被遗留在密仓里,新粮却是最近才一袋袋搬进来的。 有人把这座废军寨重新当成了粮库。 周野刚想继续翻账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碎石滚动声。 韩魁脸色骤然一变,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出声。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又有脚步声从寨门方向传来。 一个。 两个。 越来越多。 孙大虎悄悄放下粮袋,抄起木棍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韩魁已经退到石阶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止十个,外面有人带弓。别急着冲出去。” 几个人迅速回到上层粮仓。 还没靠近门口,寨外便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紧接着,一个粗哑男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里面的人听着,这里是黑风寨的粮库!” “十三袋粮,一袋都不许动。自己把刀扔了滚出来,今天还能给你们留条命!” 孙大虎听见这句话,脸色顿时变了。 “黑风寨?” 石老六也皱紧眉:“这帮山贼什么时候把粮藏到这里了?” 周野却没有马上说话。 对方知道他们动了粮,来得还这么快。 除非一直有人盯着军寨。 又或者,有人报了信。 就在这时,寨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几位爷,我真没骗你们。就是六个人,我从荒山一路跟到这里,看见他们亲手搬开的粮仓石头。” 孙大虎握着木棍的手一下紧了。 “赵麻子?”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赵麻子显然也听见了,可很快又继续讨好道:“人我都给几位爷带到了,刚才说好的两斤粮……” 啪的一声脆响。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寨门外那个粗哑男人骂了一句:“闭嘴,再废话先割了你的舌头。” 短暂安静后,男人重新朝粮仓方向喊道: “里面六个。”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 “空着手滚出来。” 第8章 黑风寨的粮 第8章黑风寨的粮 “黑风寨?” 孙大虎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他松开刚才还抱在怀里的粮袋,抄起石老六那把猎叉,陈家兄弟也跟着靠向石阶。地下密仓本就狭窄,六个人一动,连转身都显得拥挤。 外面的喊声很快再次传来。 “里面的人听着,给你们十息!” “十息一过还不出来,老子直接放火烧寨!” 孙大虎抬头看了一眼石屋顶,神色明显紧了些:“真点起来怎么办?上面全是烂木头,咱们堵在地下,连跑都不好跑。” “他不敢。” 韩魁已经把翻开的账册重新合上,顺手塞回木箱:“粮是他们自己的。真点火,最先烧掉的就是他们藏在这里的东西。喊得这么凶,多半是在逼咱们先出去。” 周野没有接话,沿石阶回到上层粮仓,走到墙根的通风口旁。他拨开挡在外面的枯草,只留一条缝往寨门方向看。 外面一共十三个人。 大多穿着短衣,身上没什么像样甲胄,手里的东西却比周野他们强得多。长刀、短矛、猎弓都有,为首的是个独眼男人,肩上扛着一把宽背刀。赵麻子缩在最后面,离那群山匪隔着好几步,明显不敢靠得太近。 周野看了一会儿便退回来。 “十三个。两个有弓,剩下的大多有刀有矛,硬冲出去吃亏。” 韩魁也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来后低声道:“应该只是巡山的一队人。这批粮对黑风寨既然重要,真知道有人进了粮库,不会只来这么几个。” 孙大虎握着猎叉:“既然人不多,咱们守着门打。” “门口太窄,对方两张弓压住,咱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韩魁拄着木棍退到校场边缘,抬手指向寨门内那座已经歪斜的瞭望塔:“这里还能用。瞭望塔只剩两根主柱,后面又压着碎石。等他们进到校场,把柱子撞断,塔一倒,刚好能把寨门堵住。” 陈三牛听得脸色微变。 “堵门以后呢?” 韩魁看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办?他们拿刀来的,总不能真等他们坐下来讲道理。” 陈三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握紧了木棍。 寨外的山匪已经开始数。 “五!” “六!” 周野很快把人手分开:“大虎和二牛守粮仓,粮和账册都在这里,谁进来就堵在门口。三牛跟石老六去瞭望塔后面,把能推动的石头先撬松。韩魁跟我出去,把人往里面带。” 孙大虎顿时不乐意了。 “怎么又让我守东西?我力气最大,撞那两根柱子也该我去。” “正因为你力气大,粮仓才得让你守。” 周野看了一眼地下那十三袋粟米:“外面的人就算跑掉几个,最多再来一场。粮要是被他们趁乱抬走,荒山那一百多张嘴今晚就得继续喝糠水。” 孙大虎憋了几息,只能把猎叉往地上一顿。 “行,我守。” “不过谁敢往里闯,我下手可轻不了。” “守住门就行。” 周野又看了一眼陈三牛。 “跟石老六走,别提前动。等大部分人进来再推。” 陈三牛点了点头,跟着石老六绕向瞭望塔后面。 韩魁压低声音提醒一句:“出去以后别急着翻脸。让他们觉得咱们怕了,人才会往里面走。” 周野点头。 外面刚数到“九”,两人便从粮仓里走了出去。 独眼男人等得早已不耐烦,看见出来的只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跛腿中年,脸上立刻多了几分轻蔑。 “我还当里面藏着什么厉害人物。” 他抬了抬肩上的宽背刀,目光在韩魁伤腿上扫了一遍:“就你们两个,也敢碰黑风寨的粮?” 周野停在校场中间。 “粮是你们放进去的?” “老子的人一袋袋背进来的,难道还能是你家的?” 独眼男人朝粮仓方向偏了偏刀尖:“十三袋粮,一袋别少。里面要是还有别的东西,也一并交出来。东西留下,我还能让你们滚。” 周野看着他。 “里面确实还有一只旧箱子。” 独眼男人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这一点变化很轻,却被韩魁看见了。 周野继续道:“箱子里没有银子,只有三年前的粮运账册。安平县那年大旱,朝廷拨下一万石赈灾粮,县库只进了三千,剩下的七千最后转到了黑石军寨。” 周围几个山匪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却明显愣住。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甚至下意识看向独眼男人。 “什么七千石?” 独眼男人猛地回头。 “闭嘴!” 那山匪被喝得一缩脖子,显然此前根本不知道这些旧事。 周野心里已经有了数。 底下这些巡山山匪只知道黑石寨是黑风寨的粮库,真正知道旧账的人并不多。 独眼男人重新看向周野,眼里的轻蔑已经彻底没了。 “你翻过账册?” “翻了几页。” “还看见什么?” “够用了。” 独眼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把肩上的宽背刀放下来,刀尖拖过地面,刮出一道浅痕。 “那就别走了。” 他声音低了许多。 “粮留下,箱子留下,你们几个也留下。” 韩魁站在周野侧后方,低声提醒:“再往后两步。” 周野像没听见,反而朝粮仓方向让开了些。 “账册就在里面。” “想拿自己进去。” 独眼男人没有马上动。 他在山里混久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目光先扫过校场,又看了看半开的粮仓门,最后才朝身后点了两个人。 “老三、老四,你们先进去。” 两名山匪提着刀,小心往粮仓走。 周野和韩魁都没拦。 独眼男人见那两人顺利进到石屋前,戒心顿时少了些,抬手朝身后一挥:“都进来,先把粮抬出去。一个瘸子,一个病秧子,别在这里耽误工夫。” 寨门外的人陆续往里走。 五个,八个,十个。 很快,十二名山匪全都进了校场,只留下一个弓手守在外面。赵麻子则缩到山道旁的一块大石后,连头都不敢多露。 韩魁余光扫过寨门。 “够了。” 下一刻,他猛地提高声音。 “动手!” 瞭望塔后方立刻响起石老六的低喝。 陈三牛和他同时推下已经撬松的巨石,石头顺着斜坡越滚越快,最后狠狠撞在瞭望塔仅剩的一根主柱上。 咔嚓一声脆响。 腐朽木柱从中断裂,整座瞭望塔猛地朝寨门方向歪倒。大量木料和碎石轰然砸下,守在外面的弓手慌忙后退,校场里的山匪也被这一下惊得四散。 “有埋伏!” 独眼男人刚喊出口,韩魁已经冲到他面前。 那条伤腿让他跑不快,可手里的木棍却快得出奇。棍头没有奔着脑袋去,而是重重点在独眼男人握刀的手腕上。 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黑风寨的粮(第2/2页) 独眼男人手指一麻,宽背刀当场脱手。 韩魁顺势用脚一勾,刀贴着地面滑到周野脚边。 “接着!” 周野弯腰抓住刀柄。 入手的一瞬,手臂明显往下一沉。 还没等他适应重量,一名山匪已经从侧面挥刀冲来。周野没有硬挡,只往后撤了半步,让刀锋从面前劈空,随后借着腰劲把宽背刀横砸出去。 刀背重重撞在对方肩头。 那人惨叫一声,整条手臂顿时垂了下去,踉跄着撞向旁边的断墙。 “靠墙!” 韩魁已经抢下一杆长矛,挡到周野侧前方:“别追人,他们人多,一散开就容易把咱们围进去。” 与此同时,粮仓方向也传来一声闷响。 刚才先进去的两名山匪才摸到石阶口,孙大虎便从门后撞了出来。他根本不会什么招式,只靠一身蛮力,肩膀狠狠顶在最前面那人胸口。 那山匪连刀都没举稳,整个人便翻倒在地。 后面的同伴刚想扑上来,陈二牛已经一棍抽中他的腿弯。那人脚下一软,孙大虎顺势踩住掉在地上的刀,一把捞进手里。 “二牛,堵门!” “你放心!” 陈二牛拖过旁边一块破木板横在门前,两个人死死守住粮仓口,根本不往外追。 校场里的山匪回头看见粮仓那边也有人,顿时更乱。 独眼男人捂着发麻的手腕后退几步,厉声吼道:“慌什么!他们就六个人,先把人剁了,再慢慢搬寨门!” 他话刚说完,一支猎叉已经从侧面断墙后探出来。 石老六站在半截石墙上,叉尖遥遥对着独眼男人。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独眼男人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眼被堵住的寨门,又看向守着粮仓的孙大虎等人。人数虽然还是他们占优,可瞭望塔一塌,弓手被隔在外面,校场又狭窄,真拼下去少说也要躺下几个。 他眼神闪了几下,忽然换了语气。 “你们知不知道黑风寨有多少人?” “现在让我们走,再把粮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周野提着宽背刀,走到韩魁身旁。 “刚才是谁说,我们几个也得留下?” 独眼男人脸色微僵。 “吓唬你们两句罢了。” “巧了。” 周野看了眼他身后那几个已经开始犹豫的山匪。 “我也不想真跟你们拼命。” 他用刀尖点了点校场旁边的残墙。 “兵器扔下,自己过去蹲好。” “谁还握着刀,我就先拿谁试这把新刀。” 几个底层山匪互相看了看。 没人先动。 韩魁却忽然把长矛往前一送。 矛尖噗的一声扎进独眼男人脚边的泥土。 “他在拖时间。” 韩魁盯着独眼男人:“巡山队有固定回寨时辰吧?你们迟迟不回,严虎自然会派人来找。” 独眼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周野也看见了。 严虎。 这个名字对方没有否认。 一个年纪较小的山匪明显先慌了。他左右看了两眼,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打!” “我就是跟着出来巡山,粮库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独眼男人猛地回头。 “你他娘敢!” 这一声反而把剩下几个人彻底吓散了。 第二个人很快也把长矛扔下:“我也不打了。老子一个月才分几斤粮,犯不着把命丢这儿。” 接连几件兵器落地。 独眼男人见身边只剩两三个人还握着刀,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他猛地弯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兵器,孙大虎已经从粮仓口冲了出来,一棍抽在他后背。 独眼男人踉跄几步,直接扑倒在地。 孙大虎提着棍子还想再来一下,被韩魁拦住。 “别打死。” “先绑。” 众人用山匪自己带来的绳索,把投降的人一个个连起来,又搬开寨门一角,将外面那个已经想跑的弓手也堵了回来。 十三个人,一个没少。 至于赵麻子,早在瞭望塔倒下的时候就已经钻进乱石后面,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韩魁从独眼男人怀里搜出一块黑色木牌。一面刻着“风”字,另一面画着几道简单山纹。 “巡山牌。” 他看了一眼,递给周野。 “这里既是粮库,严虎应该一直派人定期查看。今天这队人回不去,黑风寨很快就会知道出事。” 周野接过木牌,走到独眼男人面前蹲下。 “黑风寨有多少人?” 独眼男人闭着眼,一句话都不说。 孙大虎提着木棍晃过来。 “要不换我问?” 独眼男人眼皮明显动了一下。 还没等孙大虎靠近,刚才第一个丢刀的年轻山匪已经急忙开口:“三百多人!能拿刀打的差不多一百八十个,大当家就是严虎。” 独眼男人猛地睁眼。 “狗东西,你找死!” 年轻山匪被骂得缩了一下,却还是继续说道:“我们平日只负责巡山和看粮。黑石寨以前到底出过什么事,我们这些下面的人真不知道。” 周野看了他一眼。 “账册呢?” 年轻山匪明显愣住。 “什么账册?” “刚才我说的那批三年前粮运账册。” 年轻山匪连连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大当家很看重黑石寨,平时不许人随便进粮仓。隔一阵他还会亲自过来,有时候连我们都不许跟进去。” 韩魁转头看向独眼男人。 “你知道?” 独眼男人依旧不说话。 可这一次,他脸上的反应已经足够明显。 年轻山匪像是怕自己被一起算进去,赶紧补充道:“独眼跟大当家很多年了。黑石寨这边有事,平时都是他亲自回去报。我们真只知道守粮,旧账的事只有上面那些人清楚。” 周野起身,重新看向粮仓。 十三袋粟米。 一千三百斤。 外加那只装着旧账册的木箱。 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留。 韩魁也看出了他的想法,压低声音道:“得尽快走。黑风寨一百八十个能拿刀的,真堵过来,咱们守不住这座寨子。” 孙大虎皱起眉。 “可粮怎么办?咱们六个人,就算累死也不可能一次搬完。” 周野转头看向残墙边那十三个被绑住的山匪。 十三个人也同时看了过来。 那个年轻山匪脸色一下白了。 周野指了指粮仓。 “把他们解成两人一组。” 孙大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 “让他们背?” “每人一袋。” 周野又看向趴在地上的独眼男人。 “他也算。” 第9章 荒山的规矩 第9章荒山的规矩 十三名山匪被分成六组,两人一组抬粮,麻绳直接把他们的手腕和木杠绑在一起。最后剩下的一人双手反绑,背着那只装账册的木箱,稍微走慢一些,后面的人便会跟着停下来。 孙大虎提着从山匪手里缴来的长刀走在最后,腰上的衣服还破着一道口子,人却已经重新神气起来。 “都走快点。” 他用刀背在一个山匪肩头敲了敲,咧嘴道:“刚才堵在军寨外面的时候,不是一个比一个威风?张口就要粮,闭口就要命,现在让你们抬一袋粮,腿倒先软了。” 那山匪脸色发青,却连头都不敢回。 他们手里的刀枪早被收走,双手又和木杠绑在一起。真有人想逃,同伴先得被拖倒,更别说旁边还有韩魁几人盯着。 剩下装不下的粮食,则由周野等人轮换着背。 一千三百斤听着不少,真分到荒山那一百多张嘴上,却经不起吃。尤其如今每天都可能有新的流民从青石村外经过,这批粮最大的作用,是给荒山争出一段喘息时间。 一路走了近两个时辰。 刚翻过北山,守在山脚的流民便远远看见了他们。 “回来了!” “东家回来了!” 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在喊,没过多久,声音便一路传进营地。正在搬石头、割草、搭棚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山路方向望去。 等最前面那几组山匪走近,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木杠两端的粮袋上。 营地一下安静了。 陈三牛走在最前面,见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粮袋,忍不住挺了挺腰。 “看什么?” “粮!” “真是粮!”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站着的人顿时往前涌。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了几步,旁边几个青壮更快,几乎直接扑到了粮袋旁边。有人伸手去摸,也有人已经开始抓袋口,最前面的两个山匪被挤得一个踉跄,肩上的粮差点摔下来。 “退后!” 韩魁猛地横起长矛。 可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不断往前挤。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撞倒,陈二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从脚边抱起来。 “别挤了!” “后面的往回退!” 没人听得清。 周野直接拔出缴来的宽背刀,一刀劈在旁边枯树上。 咔嚓! 手臂粗的枯枝应声断下。 声音一下压住了人群。 “谁再往前挤,今晚没有饭。” 周野提着刀站在粮袋前,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最前面的人听清。 刚才还伸着手的人立刻往回缩。 人群终于一点点停下来。 可看向粮袋的眼神依旧发直。 有几个人已经两三天没真正吃过东西,粟米袋子就在眼前,闻着那股淡淡的粮味,嘴里的唾沫根本压不住。 周野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 “粮找到了。” “一千三百斤。” 短暂的安静后,营地里瞬间炸开欢呼。 有人直接笑出了声,几个老人甚至扶着身边的人连声念叨“有吃的了”。 周野没有打断太久。 “先别高兴。” 人群慢慢静下来。 “荒山现在一百三十多个人,一天哪怕只煮两顿稀粥,也要消耗不少粮。有人受伤,有人干重活,后面还可能继续有人过来。” “这一千三百斤,不经吃。” 最前面一个脸颊凹陷的男人忍不住问:“可粮找回来,不就是拿来吃的吗?我们都饿成这样了,还省着留给谁?” 周野看向他。 “今天全部分干净,你能吃几天?” 男人张了张嘴。 “那……也不能看着粮饿肚子。” “所以从今天开始按活发粮。” 周野指了指粮袋。 “能干活的人,每日干满两个时辰,领两碗粥。搬石、伐木、守夜、外出这些重活,再多半碗。老人和六岁以下的孩子,每日一碗。” “伤员和病人交给刘杏儿登记,确实需要多吃的,单独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力气,却不干活的。” “没有。” 人群里顿时出现一阵低低的议论。 先前那个脸颊凹陷的男人旁边,又有人皱起眉头。 这次开口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正是刚才第一个去扯粮袋的人。 “凭什么?”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粮都抬回荒山了,大家都是逃难来的,你一个人说谁吃多少就吃多少?” 旁边几个人没说话,却也都看向周野。 周野记得这个人。 昨日跟着第二批流民来的。挖井没赶上,昨夜搭棚的时候说自己头晕,一直躺在火堆旁。今天其他人在清碎石、割草,他同样没怎么动。 “你觉得怎么分?” 男人见周野问自己,反倒来了些底气。 “按人头。” “大家都是一条命,凭什么有的人多吃,有的人少吃?” 孙大虎在旁边听得笑了。 “行啊。” 他提着刀走过来,指了指自己腰上那道被野猪划开的衣服。 “昨晚老子挖陷坑挖到天亮,早上差点让野猪拱死,今天又进黑石寨跟山匪拼了一场,背着粮走了二十里山路。” 孙大虎又指向男人。 “你呢?” “在火边睡得舒不舒服?” 男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我饿得没力气!” “谁不饿?” 陈三牛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娘都快站不起来了,昨晚一样帮着捡柴。你一个大男人,饿得连石头都搬不动,伸手抢粮的时候倒挺有劲。” 周围顿时有人笑了。 男人脸上挂不住,声音也高了几分:“大家都是流民,你们先跟着他,就能多占粮?” “他们吃得多,是因为他们干得多。” 周野接过话。 “荒山就这一条。” “你有力气,愿意干活,就有你的粮。你不愿意,也没人强留你。” 男人咬了咬牙。 “那我要走呢?” “随时可以。” “把我那份粮给我,我现在就走。” 人群又安静了一些。 周野看着他。 “哪份?” 男人伸手指向粮袋。 “这么多粮,按人头算,我怎么也该有十斤吧?” 这次甚至不用孙大虎说话,周围已经有人皱起眉。 一个昨天跟着搬了一夜石头的青壮直接骂道:“你做梦呢?粮是东家他们拿命背回来的,你躺一天还想分十斤?” “就是。” “真按人头分,谁还干活?” “以后大家都躺着等吃不就行了。” 男人原本还想从人群里找几个人替自己说话,听见这些声音后,脸色慢慢涨红。 周野也没有继续逼他。 “想留下,现在也能干。” 他指向山脚那片还没清干净的碎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荒山的规矩(第2/2页) “天黑前搬三十筐。” “今晚有一碗粥。” 男人盯着那堆石头看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粮袋,最后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我搬。” 随着他离开,刚才因为粮食突然出现而躁动的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 有人重新回去搭棚。 也有人主动去帮着抬粮。 周野没有再多说,直接让韩魁带人把十三袋粟米送进刚搭好的临时粮仓。 所谓粮仓,其实只是一座用木料、石块和旧草席围出来的棚屋。地面垫高了一尺,下面铺着碎石防潮,四面留着通风的缝隙,入口则用两根粗木重新加固。 韩魁挑了四个青壮轮换看守。 周野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定死:“除了我、周禾和负责取粮做饭的人,任何人不能私自进去。谁敢偷粮,第一次逐出营地。” 没人再有意见。 十三袋粮陆续搬进去后,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缓缓展开。 【基础粮仓投入使用。】 【当前储粮:1300斤。】 【粮食储存损耗降低。】 【聚落安全感提升。】 【当前归心人口:67人。】 周野只扫了一眼便收回注意。 因为粮仓外,还有十三个更麻烦的人。 …… 黑风寨巡山队被押到营地中间时,消息很快传开。 原本已经散去的流民重新围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人往前挤。 不少人的神情反而比看见粮食时更难看。 荒年走到今天,这些人里有人被山匪抢过粮,有人的亲人死在山路上,还有些妇人看见那群被绑起来的男人,直接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 独眼男人被推到最前面。 他脸上沾着土,手腕还被麻绳捆着,神色却依旧凶狠。 周野把那块刻着“风”字的巡山牌扔在他脚边。 “黑石寨为什么被你们当粮库?” 独眼男人冷笑一声。 “你都进去过了,还问老子?” “我问的是严虎。” 独眼男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周野盯着他。 “黑石寨里有三年前的赈灾粮账册。” “你们这些巡山的普通山匪不知道,严虎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底层山匪明显愣了。 有人甚至第一次听见“赈灾粮”三个字。 独眼男人却没有任何惊讶。 只是脸色更沉。 韩魁站在一旁,已经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严虎确实知道。” 独眼男人咬着牙。 “知道又怎么样?” “账册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周野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们已经为了这东西准备杀人了。” 独眼男人没有再回答。 周野转向剩下十二人。 “黑风寨有多少人?” 刚才在军寨里第一个投降的年轻山匪马上开口。 “三百左右。真能拿刀打的,一百七八十个。” “你闭嘴!” 独眼男人猛地转头。 年轻山匪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只是两个月前上山的,平常就烧火、巡路。黑石寨的粮我们知道,旧账什么的真不知道。” 周野问:“严虎多久来一次黑石寨?” 年轻山匪摇头。 “这个说不准。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一个月。大当家过来的时候也不让我们跟,只有独眼和几个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能进去。” 周野又看向独眼男人。 “他说的对?” 独眼男人闭上眼。 依旧不说。 韩魁往前走了半步,低声道:“不用问了。巡山队一天不回去,黑风寨今晚或者明早就会发现不对。” 这句话让围观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百七八十个能拿刀的山匪。 荒山这边虽有一百多人,可真正有力气拿棍子的也就几十个,更别提连寨墙都没有。 一个老人忍不住问:“他们会追来这里?” 年轻山匪抢着答道:“独眼带的是固定巡山队。今天该回寨里交牌,要是一直没回,大当家肯定会派人找。” 孙大虎冷笑一声。 “现在倒挺会说。” 年轻山匪低着头,没敢回嘴。 周野看向十三个人。 “还有一件事。” “谁手里有人命,谁参与过抢村,自己说。” 没人开口。 孙大虎把刚缴来的长刀往地上一杵,咧嘴看着众人。 “十三个山贼,一个恶人都没有?” 年轻山匪第一个撑不住。 “我真没杀过!” 他扑通一声跪下,急声道:“我是两个月前被他们抓上山的,不跟着就没饭吃。平日只是烧火巡山,抢村也没让我去。” 说到这里,他猛地指向独眼男人。 “独眼杀过!” “上个月石沟村不肯交粮,是他带人去的。有个老头拦着,他亲自动的手!” 独眼男人脸色顿时变了。 “你找死!” 他刚往前冲了一步,韩魁手里的木棍便扫在他腿弯。 独眼男人一个踉跄,重新跪倒在地。 有了年轻山匪开口,剩下的人也开始乱了。 “我没杀人,我就跟着抬过粮!” “我去过两次村子,可真没动刀!” “他杀过,他去年就砍过人!” 十几个人互相攀咬,原本还站成一排的人顿时乱成一团。 周野没有插话。 他只让周禾把那块记人口的木板拿来,用烧黑的木炭,把每个人的名字、入寨时间和做过的事情一一记下。 等声音慢慢停下来,周野才开口。 “没有杀人,也没有主动参与劫村的,先留下干活。” “参与抢粮、劫村的,单独看押,后面找受害的人来认。”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独眼男人和另外三个人身上。 “手上有人命的。” “先关起来。” “明日再处置。” 独眼男人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孙大虎直接推着往前走。 围在外面的流民也慢慢让开一条路。 周禾抱着木板站在旁边,看着十三名山匪被带走,手指还紧紧捏着炭条。 周野正准备让人加固关人的草棚,山路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陈三牛从外面一路跑回来。 “东家!” 他跑到近前,先喘了几口气。 “青石村来人了。” 周野抬头。 “周家?” “这次不是。” 陈三牛神色有些古怪,回头往山路方向看了一眼。 “是里正。” “他带了十几户人,挑着旧锄头、木料,还有几袋粮种。” 陈三牛顿了一下。 “说是来换水的。” 第10章 青石村来换水 第10章青石村来换水 里正周福年到荒山时,身后跟着十几户青石村村民。 有人肩上扛着旧锄头,有人拖着两根拆下来的房梁,还有两户人家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农具、干草和几只扎紧口的粮种袋。队伍刚走到山脚,正在井边干活的流民便陆续停了下来。 陈二牛很快带着几名青壮挡到古井前。 孙大虎反应更快,顺手提起从山匪手里缴来的长刀,往路边一站,目光从来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周福年见状,没有继续往里走,只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都别紧张。” 他看了一眼孙大虎手里的刀,又望向正在往这边走的周野。 “今日没人来抢井。昨日你让人带话,说青石村想取水,可以拿东西来换,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脸色多少有些复杂。 昨天周家长房带人来荒山抢井,最后连一桶水都没弄回去。消息一夜便传遍青石村,村里人也终于知道,周野分到的那片破荒山不但挖出了活井,还聚起了上百名流民。 若只是这些,村里不少人还能继续看热闹。 偏偏青石村自己的井快见底了。 每天清早,几十户人家都围在井边等着取水。昨日为了多舀半桶,两家人差点在井边抡起扁担,再这么熬下去,谁也说不准下一次会不会真打死人。 周野走到人群前。 “工具、木料、粮种,都收。” “实在没东西,来荒山干活也能换。” 一个皮肤黝黑的村民听完,最先把肩上的锄头放下来。 “那你看看这把。” 他把锄头递过去,木柄还算结实,只是铁刃缺了一角,“用了好几年,挖地还能用。能换多少水?” 周野接过来掂了掂。 荒山现在一百多人,开地、挖沟、清石头用的还是木棍和石片。一把再旧的铁锄,到了这里都能抵几个人的力气。 “一桶。” 村民明显不太满意。 “才一桶?昨日不是还说旧锄头能换肉吗?” “肉是肉,水是水。” 周野把锄头递回去,“井才刚恢复,今日能出多少水还没摸清。一桶已经够一家人省着用一阵。嫌少可以不换,我不强买。” 男人脸上还有些犹豫。 旁边的妇人却直接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骂道:“还舍不得那把破锄头?老大老二昨晚连嘴都没敢多润一下,你准备等井彻底干了再拿它刨水?” 男人被说得脸上一僵,又低头看看锄头,终于咬牙递了回来。 “换。” “先说好,一满桶。” “按这里的桶算。” 周野接过锄头,回头招呼周禾:“记一下名字、东西,还有取多少水。以后每一笔都记。” 周禾早就抱着那块木板等在旁边,听见后立刻蹲下来,用烧黑的树枝写下名字。 第一个人换到水,后面那些还在观望的村民明显放松了许多。 很快,又有人把两根旧房梁拖了出来。 “这两根都是去年拆屋留下的,虽然旧了点,虫眼可不多。你这里不是要搭棚吗,换三桶成不成?” 周野蹲下敲了敲木头,又看了一眼截面。 “三桶。” 那人当场笑了。 “行,我下午再看看家里还有没有。” 另一个村民见状,也赶紧把带来的布袋抱下来。 “那我这袋粟种呢?都是去年留下的。” 周野伸手抓了一把。 十斤上下,颗粒有些瘪,里面还混着不少碎壳。这样的种子能不能出苗,他心里也没底。 “先试种。” 村民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种子留在这里,挑一小把催芽。三天以后能出芽,换五桶水;出不了,就还是你的。” 对方一听便皱起眉。 “那我岂不是还要等三日?你拿了种子,要是回头说不能发芽,我怎么知道真假?” 周野把粮袋重新递到他手里。 “所以你也可以不换。” “粮种现在比水都难找,我不会拿坏种子填荒山的地。你若信不过,就带回去,没人拦你。” 那村民抱着粮袋站了一会儿,又看见旁边已经有人把满桶清水往车上搬,最后还是把袋子递了回来。 “行。” “我三日后来。” 交易一开起来,很快就不用周野再催。 有人问木料,有人问镰刀,还有人干脆问自己能不能每天过来搬两个时辰石头,换一桶水回家。不到半个时辰,荒山便多了五把旧锄头、两把镰刀、二十多根木料,还有三十余斤暂时需要试种的粮种。 青石村的人也陆续换到了水。 每个人接过水桶时都格外小心,走路的步子都慢了许多,生怕桶沿晃出去一点。 几个跟着父母过来的孩子一直眼巴巴盯着井边。 周禾看见以后,记得周野昨天定下的规矩,拿来一只小碗,每人盛了半碗。 其中一个女人愣了。 “孩子也要记东西吗?我家今天只带了一把镰刀,再扣水的话……” “不扣。” 周野站在旁边说道:“六岁以下的孩子,每日半碗。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也一样。” 女人明显怔了一下。 旁边几个村民也都听见了,神色各自有些变化。 半碗水很少。 可在眼下这个年景里,村里有人连这么半碗都舍不得白给。 一个老汉忍不住问:“真每日都有?” “井里出水正常,就有。” “那家里老人走不动呢?” “让家里人带只碗来,登记名字。” 老汉连连点头,没再问下去。 周福年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看着。 等最后一户人把水装上独轮车,他才招呼周野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真准备一直这么换?” “井里有水,就换。” 周福年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下来:“你这边愿意换,村里人当然高兴。可周大山昨晚已经在宗族里放话了,谁拿东西来跟你换,就是不给长房脸面。” 周野往山路看了一眼。 刚才来的十几户人家已经有人准备回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青石村来换水(第2/2页) “他们还是来了。” “缺水的时候,谁还顾得上他脸面?” 周福年苦笑了一声,随后神情又认真下来,“可你别小看长房。周大山手里有田,宗祠那边他说话也有分量。现在大家为了水敢不听他的,等缓过这口气以后,他要真存心跟你过不去,办法多得很。” 周野看向他。 “里正今日专门跟我说这些,是替他递话?” “我要替他递话,就不会亲自把人带过来。” 周福年摇头,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我是怕另一件事。你这荒山昨天还没几个人,现在已经聚了一百多流民。没有户籍,没有村籍,还弄到了刀枪和粮食。” “真有人去县里说你聚众,县衙来几个差役,你准备怎么解释?” 周野眼神微动。 这个麻烦他早就想过。 流民聚十几个,官府或许懒得管。可一百多人聚在一起,有粮、有水,还有刚刚缴来的兵器,往后人数再涨一些,落到县里人耳朵里,怎么看都容易出问题。 “所以我需要里正帮我出一份东西。” 周福年皱眉。 “什么东西?” “一份文书。” 周野看向正在营地里搬石头的流民,“写清楚这些人是在替我开荒、修地,暂时住在荒山。以后县里真来问,至少有人能证明这里是在开荒,不是在聚众。” 周福年听完却没马上答应。 “你让我替一百多流民作保?” “不是作保。” 周野看向他,“他们若跑到青石村闹事,该抓就抓。文书只证明他们为何聚在这里。” 周福年还是摇了摇头。 “出了事,我一样脱不了干系。” “青石村每日二十桶水。” 周福年抬起眼。 周野继续道:“这二十桶不算刚才这些交换。村里自己安排怎么分,我不管。老人孩子有急病,还可以额外来领。” 周福年没有立刻说话。 二十桶。 放在往年,青石村没人会多看一眼。 现在却足够让几十户人家少为水打一场架。 更何况村民已经开始私下来荒山换水。他这个里正若一味堵着,最后村民照样会偷偷来,反而只会把自己架空。 周福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文书我可以出。” “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这些流民不能擅自进青石村讨粮,更不能偷东西。真有人犯事,你得把人交出来。” 周野点头。 “可以。” “荒山也有一条。” 周福年看着他。 “青石村的人不能擅自来井里取水,更不能再像周家昨日那样带人过来抢东西。” 周福年这次答应得很快。 “这个我能做主。” 两人当着众人的面把条件重新说了一遍。 青石村承认荒山暂时由周野经营,聚集在这里的流民是在受雇开荒;荒山每日给青石村提供二十桶水,村里不得拦截荒山的人走村外道路,也不得私自闯入荒山取水。 周禾先把几条内容记在木板上。 周福年看完,又让人回村取了纸笔。等正式文书重新誊写好,两边检查无误,各自按下手印。 指印落下的一刻,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展开。 【获得青石村临时认可。】 【领地稳定程度提升。】 【基础交易开启。】 【通过稳定交易获得资源时,可小幅提升聚落民心。】 周野不动声色地收起视线。 旁边的孙大虎已经扛起刚换来的锄头,兴冲冲地找人试去了。 “这下可算有铁家伙了。” 他往地上刨了两下,泥块一下翻开不少,顿时更满意,“早有这东西,昨晚那个陷坑能少挖两个时辰。” 陈三牛在旁边看得眼热。 “给我使使。” “你搬木头去。” “这锄头又不是你的。” “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两个人吵着往荒地那边走,周围也跟着多了几声笑。 周福年准备下山时,特意留到了最后。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提醒周野:“还有件事。今天有人拿来换水的几件旧农具,周大山之前一直想低价收回去。他家田多,每年农忙都缺家伙。” “如今东西到了你这里,他心里不会舒服。” 周野只问了一句。 “里正觉得他还会来抢?” “明着抢,未必。” 周福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 “可长房在青石村这么多年,也不是只会带人打架。”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带着村民沿山路离开。 …… 当天傍晚,周野重新安排了守井的人。 原本四人增加到六人,三组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井边堆着的碎石也全部清开,周围十几丈内连高一些的草都割了,夜里只要有人靠近,火光下一眼就能看到。 前半夜一直没出事。 到了子时以后,营地里的火堆陆续暗下来,只剩古井旁边两堆火还在烧。 陈三牛抱着木棍坐在石头上,困得眼皮直打架。旁边同伴刚往火里添了一把干草,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窸窣。 陈三牛立刻睁眼。 “谁?” 草丛里没有回应。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陈三牛提起火把,另一人握着木棍,一前一后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绕过一块石头后,火光很快照到了一片被踩倒的枯草。 泥地上还有脚印。 很新。 陈三牛脸上的睡意一下散了。 “去叫人。” 同伴刚要回头,陈三牛却又看见脚印一路往井边延伸。 两人立刻快步跟过去。 火把伸到井口上方。 昏黄火光落进井里,照亮已经沉淀了大半夜的水面。 水面中央,正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陈三牛眯眼看了一瞬,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一只被剖开肚子的死老鼠。 第11章 夜里毁井的人 第11章夜里毁井的人 “别碰水!” 陈三牛一把拽住正准备往井边靠的同伴,力气大得差点把人扯翻。 火把举到井口上方,昏黄的火光落进水面。昨夜才刚沉下去的泥沙已经见底,井水看着依旧清亮,中间却漂着一只死老鼠,肚皮被割开,旁边还沾着几片泡软的枯叶。 两个人站在井边,谁都没敢再往前。 陈三牛盯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火把往同伴手里一塞:“守着,谁来都别让碰水。” 说完,他转身便往废窑方向跑。 “东家!” “井里出事了!” 周野刚睡下没多久,听见声音便翻身起来。没过片刻,韩魁、陈二牛和孙大虎也被惊醒,几个人提着刚缴来的刀枪赶到井边。 孙大虎低头只看了一眼,脸当场就黑了。 “又来?” 他顺手抓紧刀柄,转身就要往山下走:“白天占不到井,晚上就往里面扔脏东西。行,老子现在去青石村,先把周成从床上拖出来再说。” “回来。” 周野站在井边,声音不高。 孙大虎脚步顿住,回头时火气根本压不住:“这都骑到咱们头上来了,还忍?” “你现在去,准备怎么说?” “井里有死老鼠。” “谁扔的?” 孙大虎张了张嘴。 周野指了指脚下:“这些脚印能认人吗?” 地上确实留下了几处泥印,可来人明显提前做过手脚,鞋底外面像是裹了布,落下来的痕迹又宽又糊,只能看出有人从青石村方向绕过来。 “你现在带人冲进村里,周成只要一句不认,这事就变成荒山流民提刀闯村。”周野看了孙大虎一眼,“到时候谁占理?” 孙大虎咬着牙,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就让他这么恶心咱们?” “当然不。” 周野已经蹲了下来。 草丛里有几根刚被踩断的枯枝,方向很清楚。来人没有往粮仓靠,也没碰营地里的其他地方,从进来到离开,目标始终只有古井。 韩魁用木棍把死鼠挑出来,放到远处一块石板上,又蹲下看了几眼。 陈二牛低声问:“有没有下毒?” “看不出来。” 韩魁没有用手碰,只拿木棍拨了拨死鼠。 “没见药粉,也没有特别的味道。不过既然进了死物,这水今天肯定不能喝。” 陈三牛听得心都凉了一截。 “昨夜好不容易才积下这么多,真全得清掉?” “清。” 周野站起身,“井水全部打出去,井壁重新刷,底下再清一次泥。今天暂停取水,先用昨天存下来的。” 陈三牛立刻想到青石村。 “那每日二十桶呢?” “也停。” 周野没有犹豫。 “井没清干净以前,荒山自己都不喝,更别说往外换。” …… 消息传开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营地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抱着陶罐往井边赶,有人一听见“死老鼠”便开始猜是不是有人下了毒。昨天才因为粮食安定下来的人群,一夜之间又重新紧绷起来。 “昨日的水会不会也有问题?” “井还能不能出水?” “真要坏几天,咱们这一百多人怎么办?” 几个带孩子的妇人尤其慌。 其中一个女人抱着陶罐挤到前面,眼圈已经红了:“东家,我家孩子昨晚发热,我手里就剩小半碗水,一直没舍得给他喝。今天井要是不能用,明天怎么办?” 周野没有隔着人群喊话。 他让陈三牛把昨夜捞起来的死鼠拿到石板上,又当众打了一桶井水,摆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这一只死鼠。” “有没有别的东西,要清过井以后才知道。所以在重新确认能喝以前,谁都不许碰。”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周野继续道:“昨日存下来的水还有。今日先按半碗发,老人、孩子、伤员优先。谁家自己还存着水,也别乱倒,先省着。” 一个汉子忍不住问:“半碗撑一天都费劲,那明日呢?” “明日以前,井会重新出水。” “真要还有问题,我再想别的办法。” 旁边又有人问:“可今天能扔死老鼠,明天是不是就能直接下毒?守井的人总有打盹的时候,难道以后大家都围着井睡?” “所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周野看向众人。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自己先乱。” 他回头叫来周禾:“把现有存水全部重新清点。谁领过,名字后面画一道。先发老人、孩子和伤员,别让人重复领。” 周禾抱着木板点了点头,很快叫上刘杏儿一起去清点陶罐。 真正开始分水以后,井边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每个人能领多少都写得清楚。有人嫌半碗少,可看见老人孩子也只有这么多,最后也没再争。 等人散得差不多,周野才把韩魁、陈家兄弟和孙大虎叫到废窑后面。 孙大虎一进来便问:“你真觉得是周家?” “至少是从青石村方向来的。” 周野看向韩魁。 “你刚才一直在看那只死鼠,有什么想法?” 韩魁沉默片刻。 “昨夜那人不像真想毁井。” 陈三牛一听便皱眉:“都把死老鼠扔进去了,这还不叫毁?” “真想毁,没必要这么麻烦。” 韩魁用木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桶粪水、一袋烂肉,随便倒点进去,都比一只死鼠麻烦。昨夜这个更像是在看咱们什么时候发现,发现以后又怎么反应。” 陈二牛反应很快。 “他在摸守夜。” “对。” 周野接过话:“也在看荒山一出事,会不会马上去青石村闹。昨夜没抓到人,对方就知道这边还有空子。” 陈三牛脸色慢慢变了。 “那今晚还会来?” “八成。” 韩魁抬眼看向井口方向。 “而且今晚带来的东西,肯定比死老鼠狠。” 孙大虎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那还查什么?” “等他自己送上门。” …… 白天,荒山停了所有换水。 消息传到青石村以后,周福年很快带着几个人赶来。看见石板上的死鼠,他脸色当场沉了。 “昨夜谁守井?” “我和刘二柱。” 陈三牛站出来,又指了指青石村方向。 “听见草里有动静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只找到脚印,没看见脸。” 周福年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最后也只能看出脚印确实从青石村方向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夜里毁井的人(第2/2页) “我回去问问昨夜谁出过门。” 周野看了他一眼。 “问得出来吗?” 周福年动作一顿。 他自己也知道,问不出来。 青石村几十户人家,真有人替家里人遮一句,他这个里正也没有办法。 “那你想怎么办?” “今晚村里不用管。” 周野看向古井。 “对方既然只是试探,大概率还会再来。” 周福年眉头皱得更紧。 “你准备设伏?” “抓到以后,若真是青石村的人,我会请你过来认。” 周福年沉默一会儿,最后点头:“可以。但有一句话我得先说,抓人归抓人,别闹出命案。” “他不毁井,就不会出事。” …… 入夜以后,荒山反而比平时更安静。 井边依旧点着两堆火,守夜的人却只留了两个。两名青壮像是忙了一整日,坐下没多久便靠着石头打起了瞌睡。 远处草棚也早早没了动静。 实际上,井边几个最适合藏人的地方早已埋了人。 孙大虎趴在乱石后面,憋得浑身难受。每次刚想挪一下,韩魁便朝他看一眼,他只能重新趴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山脚彻底暗了下来。 通往青石村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一道人影。 来人走得很慢。 每走一段便停下来听一会儿,肩上还背着一只带盖木桶。 孙大虎眼睛一下亮了。 周野抬手压住他。 黑影没有直接往井边走,而是在山脚停了好一阵。确认火堆旁两个守夜人已经歪着脑袋睡熟以后,才弯下腰,沿着草丛一点点靠近。 十几步。 七八步。 来人终于把木桶放下来。 桶盖刚一打开,一股难闻的臭味便顺着夜风飘开。 孙大虎脸色立刻变了。 这东西要真倒进去,别说喝,井边几日都未必能待人。 黑影重新抱起木桶,刚往前迈出一步,四周忽然亮起火光。 十几支火把同时从乱石、草丛和废窑后面举起。 “别动。” 周野从黑暗里走出来。 韩魁和陈家兄弟已经堵住山路,孙大虎则提着刀站到了来人身后。 火光照亮那张脸时,陈三牛明显愣了一下。 “刘老四?” 来人正是青石村的刘姓佃户。 白天周福年来荒山查看死鼠时,他还跟着一起来过,甚至用一捆干柴换走了半桶水。 刘老四脸一下白了。 “我……” “我就是过来看看。” 孙大虎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只木桶,气得都笑了。 “白天来换水,晚上背着一桶粪水来看井?” 刘老四脸色一变,突然把木桶往地上一扔,转身便跑。 孙大虎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刘老四后领,直接将人掀翻在地。刘老四刚挣扎着想爬起来,孙大虎的膝盖已经压住了他的背。 “还跑?” “白天喝荒山的水,晚上就来毁荒山的井。你这水喝着不嫌烫嘴?” “不是我!” 刘老四脸贴着地,声音都在抖。 “我没想害你们,是别人让我来的!” 周野走到木桶旁。 桶盖已经摔开。 里面装着粪水、腐肉和烂菜叶,臭味冲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看了两息,才走到刘老四面前。 “昨夜那只死老鼠,也是你扔的?” 刘老四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孙大虎手上稍微一加力。 “疼疼疼!” 刘老四终于撑不住:“是我,是我扔的!” 陈三牛当场火了。 “白天你从这里拿水,晚上就往井里扔死东西?你家里人喝的不是这口井里的水?” 刘老四被说得脸涨通红,只能不断摇头。 “我也没办法,家里断粮了。” “谁家不断粮?” 陈三牛冷笑。 “别人断粮就来搬石头、割草、搭棚,你断粮就来害一百多个人?” 刘老四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野没有让他们继续骂。 “谁让你来的?” 刘老四低着头,不开口。 孙大虎伸手把木桶拖近了些。 臭味一冲,刘老四立刻开始干呕。 “别!” “别弄我身上!” “那就说。” 刘老四终于扛不住了。 “周成!” “是周成让我来的!” 四周一下安静。 周野盯着他。 “说清楚。” 刘老四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昨天夜里他找到我,说只要替他办一件事,就给五斤粟米。” “昨晚先让我扔一只死老鼠,看看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也看看你们出了事,会不会直接去村里闹。” 陈二牛脸色已经沉下来。 “今晚这桶呢?” 刘老四看了一眼旁边的木桶。 “他说昨晚没人抓到我,今晚就把这个倒进去。” “只要井坏上几日,你们一百多人没水,肯定自己就乱了。” “等人散了,这荒山也就撑不下去了。” 孙大虎握着刀柄的手一下收紧。 “就为了五斤粮?” 刘老四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 “五斤。” 陈三牛差点一脚踹过去,被陈二牛伸手拦住。 周野站起身。 “绑了。” 孙大虎立刻找来麻绳,把刘老四两只手反绑在身后。 刘老四这才真的慌了。 “周野,我都说了!” “是周成让我干的,你抓他去啊!今晚这东西我还没倒进去,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所以你现在只是被绑着。” 周野看了他一眼。 “天亮以后,把今晚这些话再说一遍。” 刘老四脸色瞬间变了。 “当着谁?” “周福年。” 周野接过一支火把。 “还有周家长房。” 刘老四一下挣扎起来。 “不能!周成不会认,他肯定会说我是胡说的!” “认不认,是他的事。”周野转身往废窑方向走,“天亮以后,先去请里正。”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再派两个人去周家,告诉周成,刘老四在荒山等他。” 第12章 周家赔粮 第12章周家赔粮 天刚亮,周野便带着人去了青石村。 刘五被绑在队伍中间,昨夜那只装满污物的木桶也一并抬了过来。孙大虎扛着从山匪手里缴来的长刀走在旁边,脸色阴沉得厉害,沿路碰见的村民看上一眼,便知道今天这群人不是来换水的。 韩魁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陈家兄弟和十名昨夜参与守井的青壮。荒山现在毕竟聚着一百多名流民,若真几十号人一起压到青石村,明明占理的事情也容易变味。 “人证、东西都在。” 临进村前,韩魁扫了一眼身后的青壮,低声提醒:“进去以后谁都别自己动手。有人骂,让他骂。谁先抡棍子,今日的理就少一半。” 孙大虎不太痛快,却还是把长刀扛回肩上。 “只要周成别往我脸上凑,我不碰他。” 陈三牛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就不像能忍住。” “滚。” 几句话间,众人已经到了村口。 周福年早早等在那里。 显然昨夜荒山抓到人的消息已经提前传了回来。村口除了周氏族人,还有不少昨日来荒山换过水的村民,连老人妇人都围了不少。 周大山也来了。 周成站在他身后,脸色明显不好看。 当他的目光越过周野,落到被绑着的刘五身上时,眼神明显乱了一瞬。可周围这么多人都在看,他很快又强行稳住,反而先朝周野发难。 “你这是干什么?” 周成指了指周野身后的青壮。 “带着一群流民闯进村里,还拿着刀。真觉得挖出一口井,就没人管得了你了?” “我今日就是来让人管的。” 周野没有跟他吵,只朝孙大虎示意了一下。 木桶被放到地上。 桶盖一开,那股熬了一夜的臭味立刻散开,离得近的几个村民当场捂住鼻子,骂骂咧咧往后退。 周福年脸色也变了。 “这是什么东西?” “昨夜有人准备倒进古井里的。” 周野看向刘五。 “你自己说,省得等会儿有人说是荒山替你编的。” 刘五跪在地上,脸埋得很低。 周大山却抢先一步喝道:“一个外姓佃户说什么就是什么?人被你们绑了一夜,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逼他开口!” 孙大虎顿时往前走了一步。 “逼?” 他指着刘五,“昨夜这家伙抱着桶让我们堵在井边,跑都没跑出十步。问了几句话,自己就全招了,老子连刀都没拔。” 周成冷笑。 “人落在你们手里一夜,现在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刘五猛地抬起了头。 他原本还一直缩着,显然指望周家至少能替自己说句话。可周成这几句下来,他哪里还听不出意思。 这是准备把所有事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刘五脸上的害怕慢慢变成了急。 “是你让我去的!” 他盯着周成,声音一下拔高。 “前天下午,你在村西那片老槐树下找的我。你先给了我五斤粟米,让我夜里往井里扔一只死老鼠,说看看荒山什么时候发现。”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周成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刘五这时候反而顾不上怕了,像是怕再慢一步就真被推成主谋,话一股脑往外倒。 “昨夜那桶东西也是你让我送的!你说第一次要是没人抓到我,第二晚就把脏水倒进井里。还说井坏几天,那群流民自己就会乱,到时候周野什么都剩不下。” “你给我的粮还在灶台下面!” 刘五喘了口气,又赶紧补上一句:“袋口绑的是黑线,周家长房自己的粮袋!你还说事情办完以后,再给我十五斤。” 周成的脸彻底白了。 周福年也没再听他们争,直接转头叫了两名村民。 “去刘五家。” 周成下意识上前一步。 “不能去!” 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一下落到他身上。 周成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对,脸色僵了一下,硬着头皮补道:“我是说,光凭他一句话就进别人家搜东西,哪有这个道理?” 人群里很快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刘五种的是我家的田。” 老人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五,脸色很不好看。 “我让搜。” 他顿了顿,又冷着脸问:“昨日我家还拿一把镰刀,从荒山换了两桶水。刘五,你晚上就去毁人家的井?” 刘五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名村民很快离开。 这段时间没人散。 周大山脸色阴沉,却始终没再提让周野离开。周成几次想说话,最后都被他用眼神压了回去。 没过多久,搜东西的人便回来了。 其中一人手里拎着只小布袋。 “灶台下面找到的。” 他直接把粮袋丢到众人面前。 袋口确实用黑线缝着,里面还剩四斤多粟米。人群里几名和周家走得近的村民凑上去看了几眼,很快便有人认出来。 “这袋子是长房的。” “去年他们家晒粮,我还帮着抬过。” 另一个人甚至捏着袋角笑了一声。 “这里这几针还是周成自己补的。他缝东西一直歪得厉害,村里谁不知道。” 周围议论声一下更大。 周成脸色由白转青,突然朝刘五冲了过去。 “狗东西!” “你偷了我家的粮,还敢……” 他一脚还没踹出去,韩魁手里的木杖已经横在两人之间。 周成这一脚正好踢在木杖上,疼得往后退了两步。 韩魁看着他,语气很淡。 “事情刚查到你身上,你就急着打人?” 村口顿时安静不少。 周成胸口起伏得厉害,还想往前,被周大山一把拽了回去。 周大山知道粮袋被搜出来以后,再咬死“毫不知情”已经没有意义。他沉着脸看了一圈,终于换了个说法。 “就算粮是成儿给的,也说明不了什么。” “年轻人闹点脾气,想吓一吓荒山那些流民,这事是做过了头。可井不是没毁成吗?赔些东西,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吓一吓?” 陈二牛一直站在旁边没开口,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 “那一桶东西真倒进去,井几日不能用。荒山一百多人喝什么?” 陈三牛比他更直接,指着周大山便道:“昨日你们青石村自己还有老人孩子到荒山领水。井真毁了,流民喝不上,你们村里的人就有水了?” 围观村民的脸色慢慢变了。 原先不少人还把这事当成周家和周野两房之间的旧怨。 可古井现在已经不只是荒山的井。 青石村老井快干了,昨日来换水的十几户,全靠荒山那边缓了一口气。周家为了逼散流民,真把井毁掉,最后受影响的还有他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先忍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周家赔粮(第2/2页) “周大山,你们长房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全是火气。 “我孙子昨日发热,家里最后那点水都快没了。是从荒山换回来的半桶水才撑到今天。周成真把井弄坏了,你给我孙子找水?” 旁边也有人跟着开口。 “荒山又没拦我们取水。” “拿旧工具、木料就能换,老人孩子还白给半碗,周成凭什么毁?” “你们两房闹归闹,别拿全村的水出气。” 声音越来越多。 这一次,就连周氏族人里也没有几个人替长房说话。 水已经比宗族里的那点脸面重要得多。 周福年一直等到周围稍微安静,才盯着周成开口。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成脸色难看,沉默半天才硬着头皮道:“我没想害死人。” “那些流民一下聚了一百多人,就在村子外面。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进村抢粮?” 他越说声音越低,却依旧不肯认错。 “我就是想让他们散掉。” 周福年气得直接一巴掌拍在旁边木桩上。 “所以你就毁井?” “荒山的人会不会抢村里的粮,我还没看见。你要是真把井弄坏,青石村今日就得先为水打起来!” 周成被骂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周野直到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先看周成,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刘五。 “刘五收粮办事,昨夜也确实亲手往井里扔过死鼠。” “从今日开始,荒山不再跟他本人换水。” 刘五脸色骤变,立刻抬头。 “不能!” “我娘和两个孩子还在家里,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事!” “他们照旧。” 周野看着他,“老人和孩子该领多少还领多少,我不算到他们头上。” 刘五明显怔了一下。 “至于你。” “想重新有换水资格,就去荒山干三十日。清井、修路、搬石头,缺什么你做什么。” 刘五原本已经做好被赶出村,甚至挨一顿打的准备。听见这里,半天才反应过来。 “只要干满三十日?” “少一天都不算。” 刘五连连点头。 “我干。” “我一定干满。” 周围村民看向他的目光依旧不好,可原本还担心周野会借机连坐刘家的人,神色倒缓和了不少。 周野这才转头看向周成。 “至于他。” “荒年毁井,按青石村的规矩怎么处置?” 这句话一出来,周福年沉默了。 乡里最忌讳的就是毁水源。 平常年景坏一口井都能闹成大事,更别提现在正闹旱灾。真按老规矩重罚,周成这次绝不可能只挨几句骂。 周大山终于急了。 “井到底没毁成!” “成儿也没有亲手去做。周野,你想要什么赔偿可以说,没必要非把自家人往死里逼。” 周野听见“赔偿”,也没再追着刑罚不放。 荒山现在最缺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就算真把周成弄死,对开荒、搭房、养活这一百多人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容易把县衙和整个周氏都卷进来。 “二百斤粟米。” “十把能正常用的农具。” “五十根建屋的木料。” 周大山听到第一句脸就变了,再听完后面两项,直接气笑了。 “你怎么不把我家粮仓搬空?” “你也可以不给。” 周野指了指旁边那桶污物,又看向周福年。 “那就按青石村的规矩处置周成。” 他顿了一下。 “另外,在这件事解决以前,荒山每日给青石村的二十桶水暂停。” 这句话一出来,村民立刻炸了。 “水不能停!” “事情是长房惹出来的,凭什么让全村一起担?” “让周家赔!” “他们自己闯的祸,自己拿粮!” 周大山猛地回头,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这一次,连他身后的周氏族人都有人开口劝。 “老大,赔了吧。” “二百斤确实多,可以往下谈,总不能让全村跟着断水。” “周成这次做得太过了。” 压力一下全落到长房身上。 周大山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一百斤粮,五把农具,二十根木料。” “少了。” 周野连想都没想。 “一百八十斤,十把农具,五十根木料。” 周大山脸色更黑。 “一百二十斤。农具最多六把,木料三十根。” “一百六十斤。” 周野看着他。 “十把农具,四十根木料。再少,就不用谈了。” 周大山还想压,周围村民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催促。 最后,两边定下一百五十斤粟米、十把完整农具和四十根建屋木料。 东西必须在天黑前全部送到荒山。 在赔偿送到以前,周成先关进村中祠堂,由周福年安排人看守。等东西送到,还得当着青石村和荒山众人的面认下毁井的事。 周成听到“祠堂”两个字,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爹!” 周大山没看他。 “闭嘴。” 聚落天书也在此时于周野眼前翻开。 【外部破坏事件已处理。】 【青石村对荒山认可提升。】 【聚落稳定度提升。】 周野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村口这边还没有散,山路另一头,韩魁已经走到了他身旁。 “还有一件事。” 周野看向他。 “黑风寨?” 韩魁点头。 “昨日上午抓的巡山队。按他们自己说的时间,最迟今天,严虎就该发现人没回去。” 他朝北山方向看了一眼。 “黑石军寨离荒山不算远。只要他们沿路找,脚印、粮袋拖痕都不难发现。” 孙大虎听见后,也没了刚才看周成吃瘪的兴奋。 “那帮山匪真来,少说几十个人。” 韩魁摇头。 “如果只是找巡山队,也许几十个。” “若他们知道账册在我们手里,来多少就不好说了。” 周野沉默片刻,目光越过村口,落到远处荒山的方向。 “回去以后,先停开荒。” 韩魁抬眼看他。 周野继续道:“能拿木棍的青壮全部集中。粮仓和古井先加守卫,剩下的人挖沟、运石、削木桩。” 孙大虎忍不住问:“真要跟黑风寨硬打?” “先让他们进不了营地再说。” 周野转身往村外走。 “回去,今天先把荒山围起来。” 第13章 先把荒山围起来 第13章先把荒山围起来 回到荒山以后,周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还能干活的青壮召到古井旁。 营地里如今已经有一百三十多人,可真正能拿起兵器、跑上一段路还不至于腿软的男人,不到四十。剩下的不是老人孩子,就是一路逃荒把身体熬垮的人,平日搬几趟石头都得歇上半天。 十三名黑风寨山匪还被绑在不远处。 从他们手里缴来的长刀、长矛和猎弓则整齐摆在地上,旁边还有几面临时拆出来的旧门板。 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那些兵器。 前几日他们看见粮,想的是终于不用饿死。 现在再看这些刀枪,心里想的已经不一样了。 粮有了,也得守得住。 周野没有绕弯子。 “黑风寨有三百多人。” 人群里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听到这句话,很快便安静下来。 周野继续道:“昨天抓回来的巡山队已经招了。寨里真正能拿刀的人,至少一百七八十个。我们把他们的人抓了,又搬走了黑石军寨里的粮,他们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孙大虎站在人群最前面,忍不住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 “最快今天,最迟明天。” 周野看向北山方向。 “巡山队到了时辰不回去,黑风寨一定会派人去黑石军寨。我们昨日来回走了两趟,十几袋粮又是一路抬回来的,山路上留下的痕迹藏不住。” 这一次,人群里是真的乱了。 有人握紧手里的木棍,还有人下意识往通往南边的山路看。 一个昨日才加入荒山的年轻流民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道:“东家,要不……趁他们还没来,咱们先走?这里的人多,拖着老人孩子一起走,总好过等山匪杀上门。” 陈三牛回头看他。 “走去哪?” 那人一怔。 “继续往南。” “我们就是从南边过来的。” 陈三牛指了指古井,“县城不让进,沿路村子连水都舍不得给。你现在离开这口井,带着家里老人再走五十里,真觉得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年轻流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另一个男人却低声道:“可黑风寨要的不就是粮吗?实在不行,把军寨里带回来的粮还给他们。粮没了还能再找,总比一百多人留在这里跟山匪拼命强。” 孙大虎一听,火气立刻上来了。 “把粮交出去?” 他往粮仓方向一指。 “那里面的一千多斤粮,是咱们从十几个山匪手里抢回来的。粮一交,一百多张嘴吃什么?明天再去山里等野猪自己撞坑里?” 那男人脸色也不好看。 “我只是想活命。” “谁不想?” 孙大虎还想再说,被周野抬手止住。 等周围声音慢慢落下去,他才看向众人。 “你们真觉得黑风寨来了,只会把粮抬走?” 没人回答。 周野指向那十三名被绑起来的山匪。 “问他们。” 那个最早投降的年轻山匪被几十个人盯着,脸色有些发白,犹豫片刻才说道:“山寨缺粮的时候会抢粮。要是青壮多,也会挑些人带回去干活。值钱的工具、牲口,能搬的一般也不会留。” 孙大虎冷笑一声。 “听见了?” 年轻山匪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 周野重新看向众人。 “所以粮交出去解决不了问题,荒山有水、有粮,还有一百多个能干活的人。黑风寨只要知道这里,就不会看一眼就走。” 他抬手指向山脚那条狭窄入口。 “想留住这里,就只有一条路。” “让他们进不来。” 人群又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着容易。 可眼前的荒山连一道像样的围墙都没有,手里能用的铁兵器也只有十几件。真要面对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山匪,很多人光想一想,脸色就已经不太好看。 韩魁这时拄着木杖走到周野身边。 “愿意拿兵器守在最前面的,往前一步。” 没人立刻动。 孙大虎左右看了看,第一个走出来。 “老子不跑。” 他往地上的刀枪看了一眼,“井是咱们挖出来的,粮也是咱们从山里带回来的。真让几个山贼一吓就全扔了,这几天还折腾什么?” 陈二牛随后走出来。 他没说什么,只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晒太阳的老母亲。 陈三牛见兄长站出去,也跟着上前。 “我哥都没走,我还能把他一个人扔这儿?” 石老六握着猎叉,默默站到几人旁边。 有他们带头,后面陆续又有人走出来。 十个。 十五个。 二十多个。 最后仍有近一半青壮站在原地。 没人嘲笑他们。 黑风寨在安平县附近不是第一次抢村,有些人甚至亲眼见过被山匪洗过的村庄。真让他们现在拿一根削尖木棍去挡山匪,害怕才是正常反应。 周野也没有逼。 “不敢拿刀,可以。” 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纷纷抬头。 “荒山不是只有杀人才叫守。” 周野指向山脚。 “挖沟、垒石、搬木头、守粮仓、看老人孩子,都得有人做。但有一点先说清楚,谁都不能什么都不干,等别人替你拼命。” 这一次,没人反驳。 一个没站出来的年轻男人犹豫片刻,低声问道:“要是真守不住呢?” 周野看了他一眼。 “真等山匪进了营地,你再想跑,才是真的晚了。” “所以现在把能做的先做完。” 他说完看向韩魁。 “挑人。” 韩魁点头,拄着木杖走到前面那二十多人中间。 他没有看谁长得最壮,反而先让所有人伸手,又看肩背、腿脚,偶尔还会让人走上几步。 有几个人看着高大,真正动起来却脚步虚浮。 也有几个身材普通,手掌和指节却全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 最后,韩魁只挑出十五人。 孙大虎、陈家兄弟、石老六都在其中。 剩下的人虽然没有进入最前面的队伍,却也没有闲着,被编成临时守卫,负责运送兵器、传令和保护营地里的老人孩子。 一个叫王六的壮汉没被选中,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 “韩瘸子。” 他指了指陈二牛,“我力气比他大,搬石头一次能多扛半筐,凭什么选他不选我?” 韩魁没有生气,只问了一句:“昨夜谁守井?” 王六愣了愣。 “没轮到我。” “前日挖野猪坑的时候呢?” “我那天肚子不舒服。”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王六脸顿时涨红。 韩魁依旧没笑。 “刚才听见黑风寨可能今天就来,你第一个看的是哪?” 王六下意识往南边山路看了一眼。 这一眼出去,他自己便知道答案了。 韩魁这才说道:“守在第一排的人,力气大当然好。可更重要的是旁边的人知道你不会先跑。” 王六脸上的不服慢慢没了。 “那我干什么?” “挖壕沟。” 韩魁指了指山脚。 “你不是力气大吗?下午我要看你比别人多挖两丈。” 王六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扛起锄头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先把荒山围起来(第2/2页) …… 十五人很快被分成三队。 第一队守山路正面,以长矛为主。真正的铁矛只有三杆,其他人只能拿削尖木棍补上。 第二队拿缴来的长刀和临时木盾,专门负责有人越过壕沟以后堵住缺口。 最后五人跟着石老六,练习投石和猎弓。 所谓木盾,也只是从破门板和旧木料上拆出来的厚木板,再打孔穿绳,绑在手臂上。 孙大虎拿起来敲了两下。 “这东西真能挡刀?” 韩魁看了他一眼。 “总比你的脑袋硬。” 周围响起一阵低笑。 孙大虎嘀咕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把木板绑紧。 韩魁站到十五人面前。 “兵器差,不一定死人,队形一乱,才是真的要命。” 他先不教任何招式,只让所有人排成两列,反复练最简单的前进、后退、换位。 结果才走了三遍,人群便撞成一团。 孙大虎总觉得自己反应快,往往前面的人刚动,他便提前跨出去一步,结果旁边的人根本来不及跟上。 “停。” 韩魁手里的木杖直接敲到他小腿上。 孙大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就盯着我打?” “因为你又快了。” “打仗还嫌我快?” 韩魁走到他面前,木杖点了点他和旁边人之间空出来的位置。 “你多冲这一步,盾就连不上,山匪一刀从这里进来,第一个倒的是你,第二个就是你身后的人。” 孙大虎揉着腿,低头看了看那个缺口。 这次没再顶嘴。 “行。” “再来。” …… 训练开始以后,荒山其他人也全部动了起来。 周野把最急的防御分成三处。 第一处就是进荒山的正面山路。 这里原本就窄,两侧又有碎石坡。只要挖出一道壕沟,再在沟底埋上木桩,人数再多也没办法一拥而上。 第二处是古井。 周野让人用石块先垒出一道齐腰矮墙,同时把周围十几丈的杂草和杂物全部清掉。真打起来,最重要的不是多杀几个山匪,而是绝不能让人趁乱往井里扔东西。 第三处则是粮仓。 赵七带着几个懂木工的人拆下废窑剩余的旧梁,加固仓门。屋顶原本铺的是干草,周野直接让人铲掉,重新盖上一层拌水的泥,免得一支火箭就把一千多斤粮全烧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周家答应的赔偿也送到了。 一百五十斤粟米、十把农具,还有四十根建屋用的木料。 来送东西的几个周家人明显不愿多待,放下东西便想走。周野也没为难,只让周禾一项项清点,确认数量没少以后便让他们下山。 十把农具很快被分下去。 铁锄落到手里以后,挖沟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太阳刚升到头顶,山路入口已经被挖出一条齐腰深的壕沟。挖出来的土也没有浪费,全堆在后面压实,勉强垒成一道土坎。 陈三牛站在壕沟旁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东家,正面堵住了,他们从山坡绕怎么办?” 周野抬手指向两侧。 “石老六已经带人看过。” “真正适合几十个人一起走的,只有正面。两侧山坡也能翻,但路难走,最多绕进来十来个人。” 陈三牛顺着方向看过去。 “那边谁守?” “临时守卫。” 周野看了眼那些正在搬石头的青壮。 “正面的人负责挡住大队。真有小股人翻山,剩下的人就算拿木棍,也该解决得了。” 陈三牛这才点头。 荒山谈不上什么堡寨。 可只要提前准备,地势确实比平地好守。 …… 午后,韩魁第一次让十五个人真正拿起兵器。 他在壕沟后面划出一条线。 “真有人冲过来以后,所有人只记一件事。” “不能越过这条线。” 孙大虎举了举手里的木盾。 “然后呢?” “长矛往前刺,盾挡住,后面的人补位置。” 韩魁扫过众人。 “别想着自己冲出去砍谁。” “你们练了一下午,连十步都走不齐。真冲进山匪堆里,送得比谁都快。” 有人忍不住笑。 孙大虎正想说什么,韩魁突然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抬手便朝他面门扔过去。 孙大虎吓了一跳,本能往旁边一偏。 石头擦过木盾,正好砸中身后的陈二牛。 陈二牛捂着肩膀:“你躲什么?” “我哪知道他突然扔!” 韩魁指了指两人之间露出的空当。 “你躲了,后面的就挨。” “真换成一支箭,二牛现在已经躺下了。” 孙大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韩魁又捡起一块。 “再来。” 这次孙大虎没躲。 石头飞来的一瞬,他猛地抬起木盾。 砰! 石块撞在盾面上。 手臂震得发麻,可他的脚一步没退。 韩魁这才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守,不是看你能冲多远。” …… 训练一直持续到傍晚。 十五个人累得手脚发软,连孙大虎最后都没力气再抱怨。可真正到了晚饭时,没有一个人退出。 每名正式守卫都比其他青壮多分了半碗粥。 这次没人有意见。 白天训练,夜里还要轮班守入口和粮仓,多出来的那半碗,是拿活换的。 天色刚暗下来,石老六便从北面的山坡快步回来。 他手里捏着一截刚折断不久的树枝,脸色明显比平时沉。 “东家。” 周野放下手里的碗。 “看见人了?” 石老六点头,将那截树枝递给他。 断口还很新,上面挂着一小片被枝杈勾下来的黑布。 “北坡三个。” “没靠近营地,在高处看了有一阵。我带人想绕过去,他们已经退了。” 韩魁接过黑布看了一眼。 和昨天那些黑风寨巡山山匪穿的短衣几乎一样。 “探路的。” 孙大虎握着碗的手顿时紧了。 “要不要追?” “别追。” 韩魁把黑布丢进火里。 “他们就是来数人、看路、看咱们有没有准备。你追出去,正好让他们看清你有多少人。” 石老六也道:“我回来前已经把北坡几个能藏人的位置记下了,今晚多安排两个人看着。” 周野抬头望向北山。 没有山匪冲下来。 营地外甚至安静得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第二日清晨,这份安静终于被打破。 一支羽箭从荒山外飞来,越过刚挖好的壕沟,钉在入口处的木桩上。 箭尾绑着一块黑布。 下面还系着一张麻纸。 孙大虎第一个走过去,把纸解下来,看了几眼以后,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东家。” 他把麻纸递给周野。 上面只有几行字。 三日之内。 交出黑石寨的粮、账册,还有昨日抓走的巡山队。 否则,黑风寨亲自来取。 第14章 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第14章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麻纸被火把照得发黄,边角还沾着已经干透的暗红血迹。 孙大虎来回看了两遍,目光最后停在“屠尽荒山”四个字上,脸色越来越沉。他一把将麻纸攥皱,抬头便道:“真当咱们是吓大的?东家,给我十个人,我现在追出去。送信的跑不了多远。” “已经走远了。” 石老六刚从营地外回来,裤脚上还沾着露水。他蹲在地上,用手比划了一下:“就一个人,离着百来步射的箭,射完直接往北撤。山路上还提前踢乱了碎石,脚印一截有、一截没有,摆明不想让人追。” 孙大虎仍有些不甘心:“一个人也追不上?” “你追得越快,越容易让人牵着鼻子走。”韩魁从木桩上拔下羽箭,翻过箭头看了看,神色慢慢认真起来,“这箭也不对。” 陈三牛凑过来:“哪里不对?” “制式箭。” 韩魁用手指蹭了蹭箭杆,又看了一眼尾羽,“军里用的东西。箭杆规格一样,箭镞也不是山里铁匠随便敲出来的。黑风寨那三百多人里,恐怕混了不少真正当过兵的。” 孙大虎脸上的火气顿时收了些。 逃荒灾民拿起刀是一回事,当过兵的人落草又是另一回事。前者可能只会一拥而上,后者却知道怎么巡哨、射箭、探路,甚至怎么试一座寨子的虚实。 周野没有在箭上多停留,只把被揉皱的麻纸重新铺平。 纸上要的东西很清楚。 黑石军寨里的粮,旧账册,还有被荒山扣下的巡山队。 粮排在前面,账册却绝不是顺手要的。 周野看了片刻,道:“严虎真正着急的,是那本账。” 陈二牛压低声音:“那东西还放在粮仓?” “昨晚就挪走了。” 周野没有说具体位置。 真正的粮运账册已经用油布裹好,藏进废窑最里面一处封死的旧砖缝里。粮仓中只留了几本从黑石军寨顺手带回来的杂账,真有人打进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正本。 陈三牛看着麻纸,却想到另一个问题。 “黑风寨既然这么多人,为什么还给三日?他们真想要东西,直接来抢不就行了?” “因为他们也没摸清荒山。” 周野抬头看向北山。 韩魁接过话:“十三个人一天没回,粮库也被搬空,他们现在最多知道这里有一伙人,而且敢对黑风寨动手。到底多少人、多少兵器、巡山队怎么被抓的,他们都不清楚。” 孙大虎总算听明白了。 “所以昨天那几个探子,是来数人的?” “数人,看路,看防守。” 韩魁把羽箭插回地上,“这张纸也是一样。能把我们吓散最好,吓不散,他们还有三日把荒山看清楚。” 周围几人的神情稍微松了一些。 黑风寨确实有一百多号能拿刀的人,可严虎总不能把整座山寨搬空。守寨、巡山、看俘虏、护粮都得留人,真正第一次压到荒山来的,多半只会是一部分。 周野忽然看向石老六。 “昨天那两个探子藏在哪里?” “北山半腰,离这里差不多两里。”石老六指向一处山脊,“那里能看见寨口和火堆,营地里面被坡挡着,看不真切。” “能看见就行。” 孙大虎一愣:“还让他们看?” 周野把麻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他们既然想看,就给他们看。” …… 赵七正带着几个人加固粮仓,突然被周野叫停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粮仓先放一放。” “带几个人,把营地东边和后坡再搭二十座棚。” 赵七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来流民了?” “没有。” “那搭给谁住?” “没人住。” 赵七愣了几息,顺着周野的目光看向北山,忽然有点明白了。 “搭给山匪看的?” “越像有人住越好。” 这活反倒简单。 真正住人的草棚要挡风、要防漏,还得考虑晚上睡人。假的不用,几根枯木往地上一插,外面蒙上破草席,从两里外看过去能像个棚子就够了。 到了中午,荒山原本三十多座草棚旁边,硬是又多出二十多座歪歪扭扭的新棚。 周野还让各家把暂时不用的破衣服拿出来,挂到棚外木杆上。风一吹,远远看去到处都有人活动的痕迹。 孙大虎换到第三件破褂子时,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早上穿灰的,中午穿黑的,等会儿再换件麻衣。北山那两个要是真一直盯着,怕是已经数出三个孙大虎了。” 陈三牛在旁边憋着笑:“你再把头发扎起来,晚上还能多算一个。” “滚蛋。” 韩魁却没有笑,只站在北坡方向看了一阵。 “人多只能让他们犹豫,不能让他们觉得这里全是老弱。” 周野点头。 “所以兵也得多。” 十五名正式守卫很快被拆成三队。 每隔一刻钟,便有五个人从寨口巡到古井,再从粮仓后方绕回去。下一次出来时换件外衣,连拿的兵器也换一下,远处的探子根本看不清是不是同一批人。 临时守卫也被拉了出来。 不会用刀的便扛削尖木棍,不会列队的就沿土墙来回走。真正缴来的刀枪反而没有一直露在外面,只偶尔在日光下晃出一点铁光。 孙大虎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照这么走下去,他们回去不得说荒山有上百号拿家伙的?” “最好别说得那么准。” 周野看向北山,“数不清,比数出一百个更好。” 孙大虎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 “懂了。让严虎自己猜。” …… 营地表面忙着演给探子看,真正的防御半点没停。 壕沟继续往两侧挖。 周家送来的木料被赵七带人削成粗桩,一根根埋进山路最窄的位置,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两人并行的通道。通道后方则堆着碎石、沙土袋和一副临时搭起来的木架。 真有人强冲,只要木架一倒,几十袋沙土和石块就会直接滚下来。 韩魁那边也没闲着。 十五名正式守卫仍旧前后分列,前面以盾和长矛顶住,后面负责投石。两名会用猎弓的流民则被安排到土墙高处,脚下垫了几个钉死的木箱,勉强能看得更远一些。 孙大虎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箱子。 “这也算箭楼?” 赵七正在旁边钉木板,听见便呛了他一句:“你要嫌矮,再给你垒两层。掉下来摔死别怪我。” “算了。” 孙大虎立刻闭嘴。 下午,石老六派出去的两个猎户从北山绕了回来。 其中一人才钻进营地,便压着声音道:“还在。” 周野问:“几个?” “两个,就躲在昨日那块大石头后面。”那猎户脸上还带着点笑,“今天数了好几遍。咱们巡逻的人每换一身衣服,他俩就伸一次脑袋,后来估计自己都数乱了。” 孙大虎听得直乐:“我就说有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让他们自己走进来(第2/2页) 石老六却提醒道:“他们没靠太近,也没动手。要抓的话,我今晚能带人绕过去。” “不抓。” 周野回答得很快。 石老六看向他。 “真放回去?” “他们不回去,严虎只会再派更小心的人来。” 周野抬头望了一眼北山。 “让他们把今天看见的全带回去。” …… 当天夜里,荒山没有像平时一样陆续熄火。 原本几处常用的火堆外,后坡、假棚和古井附近又多点了十几处。还有人专门抱着柴在各处走动,隔一阵添一把火。 从北山望下来,黑暗里的火光几乎铺开了半座荒山。 柴火不值钱。 只要能让黑风寨多犹豫半日,就烧得值。 第二日清晨,石老六再次来到废窑。 “人走了。” 周野正在吃粥,听见后抬头:“什么时候?” “天没亮就撤了,往北去的。” 韩魁放下碗,神色却没有半点轻松。 “今天回寨,严虎最快下午就能听到消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试探。” 陈三牛问:“他会带多少人?” “如果我是严虎,不会一开始就压上百人。” 韩魁用木棍在地上划出荒山的轮廓,“先来二三十个,冲一次寨口,抢一次井,或者放把火。只要荒山一乱,他们马上就能看出我们有多少人。” 孙大虎皱眉:“那就把这二三十个也堵住。” 周野却一直看着韩魁画出的那几条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只堵住不够。” 韩魁抬起头。 周野指向古井。 “既然严虎想知道荒山有多少人,那就给他一个答案。” …… 当日下午,营地外的巡逻突然少了。 昨日还不时在土墙后出现的几支“队伍”,现在只剩五六个人守在正面。连北坡上的人影都少了大半。 实际上,十名正式守卫和二十名临时青壮早已提前绕进北山,分散藏在几处乱石和灌木后。 孙大虎留在正面。 周野把缴来的长刀递给他时,他已经大概猜到要做什么。 “看见山匪以后,先打,再退?” “对。” “退多快?” “别一照面就跑。” 周野看着他,“打得像真的。让他们觉得你们守不住,又不是故意放他们进来。” 孙大虎咧了咧嘴。 “这个我会。” 韩魁在旁边冷不丁道:“你不会。” 孙大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韩魁继续道:“你一兴奋就往前冲。今日只要多追一步,我先打断你的腿。” 陈三牛在旁边忍不住低下头。 孙大虎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认了。 “行,我退。” 周野又指了指古井方向。 “把人往这边引。” 孙大虎看了一眼井口上的厚木板。 “真让他们碰到井?” “木板已经锁死。” 古井上方如今盖着整块厚木板,下面又横了木梁,外面用铁链锁住。钥匙只有周野和周禾手里有,二三十个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打不开。 井边原本放水用的木桶也全部被搬空,换成了装满沙土的麻袋。 古井看起来像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实际上,周围几条能退回寨口的路,都已经预留好了封堵的位置。 孙大虎终于看明白了。 “咱们不是要守井。” “是拿井钓他们。” 周野没有否认。 “记住,只许把人带进来。” “别自己先陷进去。”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北坡终于传来一声鸟鸣。 这是石老六提前约好的暗号。 来了。 孙大虎手掌一下握紧刀柄,原本还在土墙后闲坐的几个青壮也立刻站了起来。 远处没有喊杀声。 最先出现的是几个弯着腰的人影。 随后是十几个。 再往后,又有人从山石间钻出来。 一共二十多人。 他们没有打旗,也没有大声招呼,借着天色一点点从北侧压向营地。显然正如韩魁猜的那样,这一队人根本不是来攻下荒山的,只是来摸虚实。 直到双方只剩几十步,孙大虎才像刚发现一样猛地站起来。 “有人!” “山匪来了!” 土墙后顿时一阵“混乱”。 两个临时守卫甚至故意把木棍掉在地上,转身便往营地里面跑。 对面的山匪见状,速度一下快了。 为首的是个矮壮男人,手里提着一把短刀。他原本还小心地看着土墙,见里面只有五六个人,脸上的谨慎很快变成兴奋。 “就这几个?” 他回头吼了一声。 “冲进去!” 二十多人顿时加速。 孙大虎带着五个人在缺口处顶了一阵。 木棍和刀碰在一起,声音乱成一片。孙大虎明明几次有机会追出去,脑子里却一直记着韩魁那句“打断你的腿”,硬生生忍住了。 “退!” 他一刀格开面前的山匪,转身便往营地里面撤。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退。 山匪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可见孙大虎等人退得越来越快,前面的矮壮男人顿时笑了。 “昨日那些人全是装出来的!” “追!” 有人从后面喊:“先找粮!” 矮壮男人却一刀指向古井。 “先拿水!” “水在手里,他们自己就得出来!” 孙大虎跑在前面,听见这句话差点回头骂人,最后硬是忍住,一路把人往井边带。 二十多名山匪很快冲过土墙后的空地。 古井已经近在眼前。 矮壮男人第一个扑过去,抓住井盖上的木板便往上掀。 没动。 他又用力拽了一下。 还是没动。 “有锁!”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木头断裂声。 轰! 架在坡道旁的木架被人推倒。 几十袋沙土混着碎石滚落下来,瞬间堵住了他们来时的那条窄路。 刚才还空荡荡的两侧山坡,也在这时候接连亮起火把。 一支。 五支。 十几支。 二十多名山匪几乎同时回头。 火光下,原本已经“逃走”的人重新出现在坡上。 矮壮男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孙大虎也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一路憋到现在,总算不用再装,抬刀便指向那群人。 “追得挺快啊,再追一个给老子看看。” 第15章 井边伏杀 第15章井边伏杀 “真正的守卫,从来不在营地正面。” 周野的声音从山坡上传下来。 井边二十多名山匪几乎同时回头。来时那条路已经被倒下的木架、沙袋和碎石堵住,两侧山坡上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藏在暗处的青壮也陆续现身。 这些人手里的东西并不好看。 木棍、石块、削尖的木桩,还有几面从破门板上拆下来的木盾。 可人数足够多。 为首的矮壮山匪只扫了一眼,便知道再往回冲已经来不及了。他猛地举起短刀,朝身边的人吼道:“慌什么!一群刚学会拿棍子的流民而已。南边人少,跟我冲出去!” 七八个人立刻跟着转向。 那边只有陈二牛等五人守着,看上去确实是整个包围里最薄的一处。 韩魁站在后方,没有去管其他地方,只盯着那几名已经冲过来的山匪。 “盾起来。” 陈二牛几人立刻将木盾顶到身前。 动作算不上整齐,甚至有人慢了半拍,旁边还露着缝。可五个人肩膀全都死死抵住盾面,身后的长矛也从空隙里探了出来。 山匪来得很快。 最前面那人根本没料到这些流民真敢硬顶,一肩撞上木盾,整个人被猛地弹了一下。后面几个人刹不住脚,顿时挤成一团。 “刺!” 韩魁这一声比刚才更重。 几根长矛同时往前送。 有人慌忙拿刀格开,有人本能往后缩,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人瞬间乱了。陈二牛见最前面那人脚下不稳,猛地往前顶了一步,将对方撞翻,随后立刻缩回盾后。 “别追!” 韩魁的木杖已经指了过来。 陈二牛硬生生停住。 这一来一回只过了几个呼吸,可站在后面的那些临时守卫,脸上的紧张明显少了些。 刚才山匪冲过来时,他们有人手都在抖。 现在再看,那几个人一样会退,会乱,刀被长矛逼到胸前时,也一样怕挨这一下。 韩魁没给他们发愣的时间。 “山坡,投石!” 两侧早已准备好的青壮立刻抱起石头往下砸。 这些人没练过什么准头,好在井边地方不大,二十多个山匪又挤在一起。一轮石头落下来,顿时有人抱着脑袋乱躲,还有人往古井后的矮墙钻。 两个山匪转头就往北坡冲。 石老六已经站在那里。 弓弦一响,一支箭钉进最前面那人的脚前,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那人硬生生停住。 石老六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旁边十几个青壮也提着木棍围了上来。 “还往前走?” 山匪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脚却慢慢往后退了。 矮壮头目脸色彻底沉了。 南边冲不开,北坡又有人守,正面来路已经被堵死。他目光一扫,很快落到孙大虎那边。 刚才孙大虎负责诱敌,身边明面上始终只有五个人。 “别管山坡!” 他猛地一指孙大虎。 “抓住那个拿刀的,拿他做人质!” 七八名山匪立刻扑了过去。 孙大虎从刚才开始便憋着一肚子火,见人终于朝自己来,反倒笑了。 “刚才追老子追得挺起劲。” 他把木盾往身前一横,“现在接着来。” 最前面山匪一刀劈下。 孙大虎没有像以前那样抡刀硬砍,只抬盾挡了一下,趁对方手臂扬起,右手长刀横着砸在那人腕上。 短刀当啷落地。 孙大虎抬脚将人踹出去,身后五名守卫立刻补上,用盾顶住后面冲来的几人。 还没等山匪重新站稳,旁边堆着沙袋的矮坡后又冲出十几名青壮。 一下将这处口子堵死。 矮壮头目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 孙大虎这边根本不是漏洞。 周野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把人往这里压。 “退回井边!” 他大喊一声,带着剩下的人重新往后缩。 二十多人很快背靠古井矮墙,勉强围成一圈。手里的刀全部朝外,周围流民虽然人多,一时也没人贸然往上冲。 双方暂时停了下来。 矮壮头目喘着粗气,额角刚才不知道被哪块石头砸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他抬头盯着坡上的周野,忽然扯着嗓子喊道:“你真敢把我们全留在这里?” 没人回答。 他咬了咬牙,又提高声音。 “黑风寨三百多人!我们今天回不去,大当家明日就敢带人踏平这座荒山。到时候你躲得掉,下面这些老人孩子躲得掉吗?” 周野从山坡上走下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停在投石的人群后面。 “放你们回去,严虎就不来了?” 矮壮头目顿了一下。 “粮和账册交出来,事情还有得谈。” 孙大虎在旁边听得直乐。 “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谈?” 矮壮头目脸色一沉,没有理他,只盯着周野:“你现在杀我们,就是跟黑风寨结死仇。” “你们拿着刀冲进来抢井的时候,仇已经结了。” 周野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兵器。 “我给你们一条路。” “刀放下,走到空地中间,双手抱头。我留活口。” 几个山匪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头目当场冷笑:“你把我们当傻子?刀一扔,剩下怎么处置还不是你说了算?” “刀不扔,你们一样出不去。”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 “你们从北山绕下来,身上带了多少水?” 这句话一出,山匪里有人脸色变了。 周野继续道:“古井锁着,粮在后面。荒山的人能轮班,你们只能站在这里耗。” “你也可以不投。” “等到明早,看是严虎先找到你们,还是你们自己先撑不住。” 矮壮头目没再立刻回话。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这趟本来就是试探,没人背太多东西。一路从北山绕下来,又刚打了一场,不少人已经口干得厉害。 一个年轻山匪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梁头,要不先……” “闭嘴!” 梁横一脚踹过去,将人踢得坐倒在地。 “谁敢先丢刀,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井边伏杀(第2/2页) 这一脚没让其他人安定下来。 反而有人开始往旁边挪。 他们来之前听说荒山不过是一群刚聚起来的流民,以为摸进来抢口井,再放把火就能走。 没人想为了这么一趟差事死在这里。 孙大虎看见他们的神色,往前走了两步。 “刚才是谁喊先夺井,再拿粮?” 他抬了抬手里的长刀。 “现在站出来,再喊一遍。” 没人出声。 刚才被梁横踹倒的年轻山匪忽然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左右,猛地把刀扔了出去。 “我投!” 梁横眼神一狠,抬刀便朝他后背砍去。 “你敢!” 一块石头比刀更快。 砰的一声砸中梁横肩头,他手臂一偏,刀锋擦着年轻山匪身侧落下。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冲出人群,到了空地上直接抱头蹲下。 “别打!” “我才上山半个月,我没杀过人!”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人顿时更乱。 “我也投!” “我就是被抓上山的!” “刀放了,别砸了!” 一把刀落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兵器接连被扔到空地上。 梁横连骂了几声,却发现自己身边很快只剩五六个真正跟他一条心的人。 韩魁一直等着这一刻。 “前排,压过去。” 陈二牛等人举盾往前。 身后的长矛一起跟上。 几名还想抵抗的山匪本来就已经没了胆气,被盾墙一挤,只退了两步便贴到矮墙上。 孙大虎趁机从侧面冲上去。 梁横刚转过身,一面木盾已经狠狠撞上他的手臂。 短刀脱手。 几名青壮立刻扑上去,按肩膀的按肩膀,压腿的压腿,很快便用麻绳把人捆死。 剩下几个人见梁横都倒了,也没人再撑。 从木架倒下,到最后一个山匪被按在地上,前后没到两刻钟。 荒山这边伤了三个人。 一个手臂被刀划开了口子,另外两个在推挤时扭了脚,都还能站。 二十六名山匪,一个也没跑出去。 孙大虎确认最后一把刀被踢远,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喘了几口粗气,看着面前那排被绑起来的人,忽然笑出声。 “娘的。” “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我还真以为得死几个。” 陈二牛坐在旁边揉肩膀。 “你少说两句。” “你诱敌的时候退得比谁都快,我还以为你真准备跑。” “那叫演得像。” “韩魁差点在后面敲你腿。” 两人还在斗嘴,坡上的老人妇人已经陆续走了出来。 没人敢靠太近。 可他们看着那二十多个被绑在井边的山匪,眼神已经和昨晚不一样了。 聚落天书也在这时于周野眼前翻开。 【击退外敌试探。】 【聚落成员安全感提升。】 【归心人口:94人。】 【守卫获得实战训练。】 【获得建筑:基础木墙图纸。】 周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走到梁横面前,蹲了下来。 “名字。” 梁横扭过脸,一句话不说。 旁边那个最先投降的年轻山匪却赶紧开口:“他叫梁横,跟二当家很多年了,平时管三十来个人。” 梁横猛地回头。 “你再多说一句,老子回寨就……” 孙大虎一脚把他踹翻。 “你先想想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周野捡起梁横掉在地上的短刀,看了两眼。 “二十六个人。” “严虎若真只是让你们来抢井,未免太少了。” 梁横闭着眼,依旧不答。 周野也没再问他。 “分开。” “一个一个审。” 周围青壮立刻将山匪拖开。 周野看向这些人。 “谁先把黑风寨人数、山路,还有这次到底来了多少人说清楚,谁先喝水吃饭。” 几个山匪的喉结明显动了动。 他们从下午赶到这里,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又折腾了这么久,早就渴得嘴唇发干。 梁横一听便挣扎起来。 “谁敢说!” “回去以后老子杀他全家!” 不远处忽然有人低声回了一句。 “还能回得去再说吧。” 梁横猛地转头。 说话的山匪立刻缩了缩脖子,却没再收回那句话。 周围一下安静。 片刻后,一个脸上带着青色胎记的山匪抬起头。 “我说。” 梁横脸色瞬间难看。 “青疤,你敢!” 胎记山匪没看他,只盯着周野。 “这次不是只有我们这一队。” 周野目光一沉。 “还有多少?” “四十多个。” 陈三牛脸色一变。 “人呢?” 胎记山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二当家本来就没指望梁横真把井抢下来。他让我们从北边闹出动静,是想把你们能打的人全拖在这边。” 韩魁已经走了过来。 “另外四十人去哪了?” 胎记山匪看了他一眼。 “青石村。” 周野眉头立刻皱起。 “他们去村里做什么?” “抓带路的。” 胎记山匪喘了口气。 “青石村的人熟悉南边的小路。那四十多人天黑前就绕过去了,准备找人带路,从南坡摸到你们粮仓后面。” 孙大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陈二牛已经猛地站起身。 “南坡现在留了多少人?” 没人回答。 周野转身便往粮仓方向看。 周禾,还有营地里大半老人孩子,都在南面。 “韩魁,带十五个人跟我走。”他一把将梁横的短刀扔给孙大虎,“剩下的人守井,谁敢乱,先捆紧。” 第16章 南坡来人 第16章南坡来人 “还有四十多个,已经绕去青石村了。” 胎记山匪这句话一出口,周野脸上的神色便沉了下来。 “谁带队?走哪条路?” 那山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下意识往梁横那边飘了一眼。见梁横被几个人死死按着,他才继续道:“蒋疤子带队,是三当家手底下的人。他们没走正路,从青石村南边那条旧炭道绕山,顺着那里能摸到你们粮仓后面。” 孙大虎刚才还在为抓了二十六个山匪高兴,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怎么知道炭道?”胎记山匪迟疑了一下,“寨里提前跟青石村的人接上了。有人给他们带路,也有人负责把你们的人骗出去。” 孙大虎一下握紧了刀柄。 “周家?” 那山匪没有直接回答,只又往梁横那边看了一眼。 可这一次,已经没人需要他开口。 周野转头望向营地南面。 古井与粮仓离得不算远,中间却隔着大片草棚和废窑。为了刚才这一场伏击,营地里大部分能拿兵器的青壮都被调到了井边,南面真正能守的人并不多。 周禾、赵七,还有十几个负责修粮仓和照看老弱的人,全在那里。 “韩魁,你留下。”周野没有再耽搁,直接开始点人,“十五名正式守卫留十个守寨口、古井和俘虏。石老六带五个会走山路的跟我来,大虎、二牛、三牛也走。” 韩魁听完便皱起了眉。 “对面四十人。你带这些人过去,若是正撞上他们,人数不够。” “正面也不能空。” 周野看了一眼被捆在地上的梁横等人,“这二十六个未必只是抢井,也可能就是拿来拖住我们。你一走,正面再来一队,古井和俘虏都守不住。” 韩魁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继续争,只把刚缴来的长矛递过去。 “炭道很窄,两边又是坡。别跟他们在粮仓前的空地硬拼,能卡路就卡路。” 周野接过长矛。 “我知道。” 韩魁又看向孙大虎。 “还有你。” 孙大虎正准备走,听见后回头。 “干什么?” “别一看见山匪就往前冲。” 孙大虎嘴角一抽。 “这种时候你还记这个?” “我怕你死得太快,回来没人帮我挖沟。” 陈三牛本来一脸紧张,听到这句没忍住笑了一声。 孙大虎骂了句脏话,到底没再顶嘴。 十几个人立刻穿过营地往南赶。 还没靠近粮仓,前面高处便亮起一支火把。 三长,两短。 火光连续晃了五下。 石老六脚步一下慢了。 “赵七的示警。” “人已经到了。” 众人立刻压低身形,从破窑后面的断墙和草棚之间绕过去。 粮仓方向看起来还没有乱。 周禾早已把大部分老人和孩子赶进废窑,入口用木料和碎砖堵住,只留下一道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十几个妇人和老人守在里面,脚边堆着石块、木棍,连平日烧火用的铁钩都被拿了出来。 粮仓外则只剩赵七和八名青壮。 人少。 却没有一个人在乱跑。 周野刚靠近,周禾便从木栅后看见了他。 “哥。” 她没有大声喊,只朝旁边让开一步。 周野走到她身旁,先往南边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周禾压低声音:“有人从村里过来,说青石村遭了山匪,让我们赶快把能打的人派过去救村。” 孙大虎听到这里就骂了一声。 “谁?” 周禾朝火光外指了指。 “周成。” 众人的神色一下都变了。 草棚外,周成正带着两个青石村人站在火光边缘。 他明显不敢靠粮仓太近,只隔着木栅往里面喊。 “周禾!你哥还在井边吗?” “村里真出事了,黑风寨的人已经进去了。里正让我来报信,你们赶紧派人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赵七站在粮仓门口,隔着木栅问:“里正让你来的,信物呢?” 周成明显顿了一下。 很快又提高声音。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什么信物?村口都乱成一团了,再不去救,人死光了你们负责?” 周野藏在断墙后,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周成,落向更远的黑暗。 周成说话的时候,右手始终背在身后,视线也不时往两侧扫。草棚后面有很轻的影子晃动,右侧灌木更是被压弯了一片。 人不少。 都藏着。 周成真正想看的,是粮仓附近到底还剩多少守卫。 周野朝石老六做了个手势。 石老六立刻带着五名猎户贴着后坡绕开。 孙大虎和陈家兄弟也悄悄退进断墙后,将身形藏了起来。 外面,周成已经等得越来越烦躁。 “周禾,你还磨蹭什么?我可是你堂兄。村里真出了事,我犯得着跑这么远来骗你?” 木栅后安静了一会儿。 周禾这才开口。 “你昨天刚让刘五往井里扔死老鼠。”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今天又跑来告诉我,你是来救人的。你觉得我该信哪一次?” 周成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那件事里正已经罚过了,你还想揪着多久?现在村里几十户人命都在等,你要因为这点私怨见死不救?” 周禾看着他,反而更平静。 “那就让里正自己来,或者你把他常用的那块木牌拿出来。” 周成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回头朝黑暗里看了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眼。 周野看见了。 周成也意识到自己再拖下去没有意义,脸色猛地一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南坡来人(第2/2页) “动手!” 话音刚落,草棚后方一下冲出十几个黑影。 两侧灌木中也接连有人现身。 火把亮起来以后,人数才真正看清。 四十人左右。 为首的是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男人,手里提着长刀,根本没理周成,刚现身便朝身边几人喝道:“先烧粮!” 三四支火把立刻被抛了出去。 赵七早就在等这一手。 粮仓屋顶刚铺过湿泥,外侧木板白天也被浇了水。火把砸上去,火星溅开,只冒起一阵白烟,根本没能把木头点着。 赵七见状,顿时松了口气,冲里面喊了一声。 “没烧起来!” 刀疤男人脸色一沉。 “那就撞开门,粮一袋都别留!” 四十多名山匪立刻往前压。 粮仓南面原本没有壕沟,只有一道刚搭不久的木栅,从外面看去,比正面那条防线薄弱得多。 最前面一个山匪甚至已经抬脚去踹木门。 结果脚刚落下,地面忽然一塌。 铺在干草下面的木板翻了。 那山匪整个人直接掉进半人深的沟里,后面两个来不及收脚,也跟着摔进去。再往后的山匪还在往前挤,顿时撞成一团。 “下面有沟!”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可已经晚了。 这是粮仓刚修时挖出来的排水渠。 原本上面搭着木板供人通过,周禾发现周成靠近后,第一时间让赵七把大部分木板抽掉,只留了几块虚盖,再用干草铺回去。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砸!” 赵七抄起一块石头便扔了出去。 废窑里面的妇人和老人也跟着动手。 一块块拳头大的碎石从木栅和断墙后飞出去,谈不上什么准头,可山匪全挤在排水沟边,根本不用瞄得多准。 惨叫声很快响成一片。 有人抱着头往后退,有人刚从沟里爬出来又被后面的人撞回去。 刀疤男人怒吼道:“别挤!从两边绕!” 几个山匪刚要分开,后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往哪绕?” 孙大虎已经带着陈家兄弟冲出断墙。 他们没有往最前面那些山匪堆里扎,而是按照周野刚才交代的,直奔炭道出口。 十几个人一堵,山匪退回南坡的路立刻窄了大半。 与此同时,两侧高处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石老六带着猎户现身。 五张猎弓虽然算不上多,可全都占着高处,箭头正对人群。 刀疤男人这才真正意识到情况不对。 “撤!” 他第一个往炭道方向退。 刚才还想着撞粮仓的山匪也立刻跟着往回涌,场面一下更乱。 周成反应比谁都快。 听见“撤”字,他连看都没看那些山匪,转身便往炭道跑。 才跑出几步,一杆长矛便从旁边伸出来,横在他胸前。 周成猛地刹住。 顺着矛杆看过去,脸色瞬间白了。 周野从断墙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是说青石村正在死人吗?你跑什么?” 周成喉结滚了滚。 “周野,你先听我解释。是他们逼我带路,我不带他们就要杀……” “刚才喊动手的人,也是他们逼你喊的?” 周成脸色一僵。 孙大虎已经从后面追上来,听到这句直接骂道:“还跟他废什么话?这狗东西昨天毁井,今天就敢领山匪进来烧粮,再让他解释两句,明天是不是县城都是他骗来的?” 周成急忙后退。 “我没有!黑风寨的人进村找我,我要是不答应,我爹和家里人都得死!” 周野没有和他争。 长矛往前一送,直接抵住他的肩口。 “这些话留着给周福年听。” 周成还想躲,周野已经抬脚踹在他膝弯。 人当场跪倒。 “绑了。” 陈三牛立刻上前,一把将周成两只手拧到背后。 另一边,刀疤男人却没有束手就擒。 炭道出口被孙大虎等人堵住,两侧又有猎弓压着,正面的排水沟更是一片混乱,他反而收拢了身边十几名亲信,持刀朝粮仓外的青壮压了过去。 “都别乱!” 刀疤男人抬刀一指赵七。 “抓住里面那个女的,还有粮仓管事的。手里有人,他们就不敢放箭!” 周禾听见这句话,脸色一变。 赵七却往木栅后面退了两步,顺手把最后一根门杠插死。 “想得挺美。” 刀疤男人脸上的刀疤抽了抽。 “撞门!” 几名山匪刚准备往前,周野已经从后面赶到。 孙大虎也带人往内压。 原本还想靠人数强冲的四十多人,很快便发现自己真正能活动的地方越来越小。前面是排水沟和木栅,后面是炭道口,两侧高处还有猎弓盯着。 刀疤男人握着长刀,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先扫过孙大虎,又落到周野身上。 “你就是周野?” “有话就说。” 刀疤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有点本事。”他看了看四周,脸上的慌乱反而少了,“梁横那废物,多半也栽在你手里了吧?” 孙大虎咧嘴道:“二十六个,一个没跑。你要不要过去跟他作伴?” 刀疤男人没有理他,只是盯着周野。 “你以为抓住我们几个,黑风寨就没人了?” 周野没有接话。 刀疤男人抬起下巴,嘴角慢慢扯开。 “我们今晚回不去,大当家反而省得再等消息。到明天天亮,你们看到的就不会是二十六个,也不会是四十个。” 孙大虎握刀的手慢慢收紧,刀疤男人却还在笑。 “严虎已经下山了。” 第17章 周成,你给山匪带路? 第17章周成,你给山匪带路? “整个黑风寨?” 孙大虎堵在炭道出口,听见蒋疤子这句话,非但没退,反而把长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起来。 “那正好。省得今天抓二十个,明天再抓四十个,还得让老子一趟趟等。” 嘴上说得轻松,他握刀的手却已经收紧。 蒋疤子把这一点看得清楚,却没拆穿,只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粮仓正面隔着排水沟和木栅,身后的炭道被孙大虎带人封住,两侧坡上还有猎户占着高处。 他带来的四十多人看着不少,真正挤进粮仓外这片空地以后,却连队伍都拉不开。 刚才那轮石头已经砸翻好几个人。 继续硬冲,就算最后真把粮仓撞开,也得先留下不少人。 蒋疤子很快作出决定,忽然抬刀指向木栅后方。 “粮不要了!抓那个小丫头!” 山匪们愣了一瞬,随即顺着刀锋看见了周禾。 蒋疤子喝道:“她是周野的妹妹!抓住她,后面的人自然会让路。别全挤沟里,从两边翻!” 几名山匪立刻反应过来。 有人蹲下充当踏脚,另外几人踩着同伴肩膀,准备越过排水沟。 木栅后,赵七握着木棍的手一下紧了。 他身旁这些人平日只会锯木、扛料、修棚,真正跟人动过刀的没几个。眼看几名山匪已经快翻过沟,他下意识便往周禾前面挡了一步。 “往废窑退。” “不能退。” 周禾没有动。 她盯着那些正往上爬的山匪,忽然转头指向粮仓左侧:“赵七,把那边搬粮的架子拆了。先抽下面两根木楔。” 赵七怔了一下。 “现在?” “快!” 周禾这一声把他喊醒了。 赵七立刻带着两名青壮扑过去,用锤柄狠狠砸松木楔。那座平时用来把粮袋推上仓台的斜架顿时歪向一旁,十几根还没固定死的粗木跟着滚落。 轰隆一阵乱响。 刚爬到排水沟边缘的山匪根本站不稳,被迎面滚来的木料撞得连连后退,几个人又重新跌进沟里。 “现在!” 周禾抓起脚边一只装石灰的破簸箕,直接往前扬了出去。 守在木栅后的妇人顿时反应过来。 有人端沙土,有人抓石灰,还有人干脆把灶边积的灰全抱了出来,一股脑往排水沟附近撒。 白灰扑进人群。 几个山匪立刻捂着脸往后退,嘴里骂成一片,原本勉强维持的队形彻底散掉。 孙大虎站在炭道那边看得都愣了。 “这招也是你教的?” 周野同样看了周禾一眼。 他只交代妹妹看好老人孩子、守住粮仓,至于拆斜架、扬石灰,全是她临时想出来的。 周禾这些日子一直登记粮仓物资,又帮赵七清点木料。这里哪处有沟,哪里堆着石灰和沙土,她确实比不少守卫更熟。 “别看了。” 周野握紧手里的长矛,朝孙大虎那边喊了一声:“前后一起压,把他们挤离木栅!” 孙大虎立刻回神。 “早说!” 他用刀背重重敲了一下木盾:“都跟紧,谁也别自己冲出去。往前压!” 炭道出口的青壮同时举盾。 赵七这边的人也从木栅后挤出来一些,木棍、锄头全横在身前,沿着排水沟两侧慢慢往前。 荒山真正能打的人并没有比山匪多。 可现在四十多名山匪被夹在中间,有人还想冲粮仓,有人已经往炭道方向看,还有几个人只顾着躲山坡上的石块,蒋疤子的命令根本传不到所有人耳中。 “别他娘乱跑!” 蒋疤子挥刀砍开一根伸来的木棍,眼见粮仓已经没机会,立刻改口:“都往我这里靠!炭道出去,先杀穿那几面破盾!” 十几个跟他最久的山匪迅速聚过来。 这些人明显比外围的山匪凶悍,也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难走。 他们一转方向,趴在地上的周成也急了。 “蒋头领!” 周成两只手还被绑着,只能狼狈地往那边爬:“带我一起走!我还知道南边另外两条路,我能给你们带路!” 蒋疤子脚步微微一停。 周成对荒山和青石村都熟。 只要能冲出去,这个人确实还有用。 “把他拉起来。” 一个山匪立刻弯腰去拽周成。 他的手还没碰到人,一截矛杆忽然从侧面横扫过来,直接架开了山匪手里的刀。 陈三牛紧跟着冲出,一棍砸在那人腿弯,趁对方脚下一软扑过去,将人死死压住。 周成刚撑起半个身子,陈二牛已经一脚将他重新踹进泥里。 “你还真准备跟他们回寨?” 陈二牛拽住他后领,把捆手的麻绳又紧了一圈:“昨天毁井,今天带山匪来粮仓。你还打算给他们带到哪去?” “我没带路!” 周成脸贴着地,急得声音都变了:“他们抓住我的!我要是不来,他们就要杀我!” 周野站到他面前。 “抓你来的人,让你提前站在粮仓前面。” 周成猛地闭嘴。 周野继续看着他:“还让你替他们骗走守仓的人,最后那句‘动手’,也是他们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喊的?” 周成张了张嘴。 一句都接不上。 “看好他。” 周野没再浪费时间,抬头时,蒋疤子已经带着十几名亲信撞上炭道出口。 …… 木盾刚一接触,孙大虎便感觉到这群人和刚才那些散乱山匪不一样。 第一刀劈下来,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 第二个人紧跟着撞上盾面,身后的几名守卫被推得同时后退,刚勉强练出来的队形一下就有了散开的迹象。 孙大虎咬牙顶住。 “别挤!” “老陈,往我这边靠!” 陈二牛他们还没赶过来,盾线已经被逼退了两步。 蒋疤子看出机会,立刻喊道:“他们挡不住!再压一次,出去以后分开跑!” 十几个人同时往前撞。 孙大虎脚下一滑,差点整个人坐到地上。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周野的声音。 “退三步!” 孙大虎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周野刚才在赶来路上的安排。 他立刻朝旁边几个人吼道:“听见没有?往后退,别乱!” 五六面木盾同时后撤。 蒋疤子却只看见荒山防线终于撑不住,眼里顿时多了狠色。 “追上去,别让他们重新站稳!” 十几人立刻挤进炭道。 孙大虎一边退,一边数着脚下的位置。 一步。 两步。 三步。 蒋疤子刚好追到炭道最窄的那一段。 两侧山坡突然传来绳索绷紧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停!” 已经晚了。 几根提前绑在坡上的粗木被人松开,顺着斜坡轰隆滚下。前后两个预留的位置同时落木,瞬间把十几名山匪卡在中间。 炭道最窄处只有几丈长。 人一挤进去,连刀都不好抡开。 蒋疤子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狠色终于变了。 石老六已经站到坡上。 弓弦拉满。 箭头正对着他。 “刀放地上。”石老六眯着眼,“你刚才还有地方跑。现在再往前挤,我第一箭先找你。” 蒋疤子没有动。 他再往粮仓方向看去,剩下那些山匪已经被赵七等人逼离木栅。不少本就跟着来凑数的人开始扔刀,连喊话的声音都越来越少。 炭道这一边同样堵死。 再拖下去,等井边的人回来,他们连谈的资格都没了。 蒋疤子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周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周成,你给山匪带路?(第2/2页) “你留着我,比把我弄死值钱。” 周野站在炭道外。 “这句话梁横也能说。” 蒋疤子眼神动了动。 “梁横知道的没我多。” “黑风寨后山有暗道,严虎自己平时走哪条路,粮仓放在哪,兵器存在哪,我都知道。” 他横着长刀,却已经没有再往前的意思。 “你让我走,我把这些全画给你。” 孙大虎听得直乐。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跟你一样傻?” 蒋疤子没理他,只盯着周野:“你留我在这里,严虎来了我也得死。放我走,你至少能拿到寨里的路。” “放你走以后呢?” 周野问得很平静。 “回去告诉严虎荒山有多少守卫,粮仓在南边,古井怎么锁,炭道又怎么设伏?” 蒋疤子脸色微僵。 “我可以不回黑风寨。” “你说一句,我就信?” 周野抬起长矛,矛尖对准炭道里面。 “刀放下。暗道、粮仓、兵器库,你留下来慢慢说。” “继续拖,等井边的人回来,你连跟我谈的机会都没有。” 像是专门印证他这句话,炭道另一头很快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韩魁已经赶到了。 他留下足够的人守古井和俘虏,只带五名正式守卫过来支援。人还没露面,孙大虎先听出了他的木杖声,脸上的笑顿时更明显。 “听见没?” “现在想跑,真晚了。” 蒋疤子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最后,他还是把刀扔在了地上。 “我降。” 当的一声。 身后那些亲信互相看了几眼,也陆续松手。等蒋疤子都被绑起来,粮仓前剩下那些还想硬撑的人更没了心气,很快也一个个丢下兵器。 这一战,来袭的四十一名山匪死了三人,另有五人伤得较重,其余全部被扣下。 荒山这边伤了七人。 刘杏儿很快带着几名妇人赶过来,把人挪到废窑旁清理伤口。有人手臂见了血,有人脚踝肿得厉害,好在暂时都还能说话。 周禾则抱着木板,蹲在粮仓门口清点缴获。 “长刀十一把,短刀十四把,长矛九杆。”她一边记,一边让人把东西分开堆好,“猎弓两张,箭二十三支。还有七捆绳,十一支火把,干粮……不到二十斤。” 孙大虎从旁边经过,伸手拿起一杆真正的铁矛掂了掂。 “这下韩魁总不能再让我拿破门板配木棍了吧?” 刚赶到的韩魁听见,直接回了一句:“盾还是你的。” 孙大虎脸顿时垮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挡得住。”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聚落天书也在此时于周野眼前展开。 【粮仓防守成功。】 【聚落归心提升。】 【当前归心人口:117人。】 【临时营地已满足晋升条件。】 【可晋升:小型村落。】 【所需条件:确定村落名称;完成基础木墙;拥有30名正式守卫。】 周野目光在“三十名正式守卫”上停了片刻,便将视线收回。 眼下多出来的兵器已经够用了。 真正缺的是时间。 韩魁显然也没有打算让众人歇太久。他走到蒋疤子面前,等对方被单独绑到一旁后,第一句话便问得很直接。 “严虎什么时候下来?” 蒋疤子靠着断墙,沉默了片刻。 “梁横要是拿下古井,今晚会有人回寨报信。” 韩魁皱眉:“现在没人回去。” “所以麻烦更大。” 蒋疤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两支人马都没消息,大当家不会继续等。最迟明日午前,他会亲自来。” 孙大虎刚拿到铁矛的好心情顿时没了。 “多少人?” 蒋疤子舔了舔嘴角。 “一百二十个左右。”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他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另外还有三十多个从沿路抓来的流民。背粮、搬东西、推木车,都用他们。” 陈三牛脸色难看。 “今天两拨已经来了六七十个,严虎手里还能拉出一百二十?” “黑风寨又不是只有你们今天看见的这些人。” 蒋疤子扯了扯嘴角,“而且他这次不是来试探。” 韩魁蹲到他面前。 “那我换个问题。” “严虎为什么非拿那本旧账不可?” 这次蒋疤子没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先从韩魁身上移到周野,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被绑起来的周成。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因为黑石寨那本账,记的不只是粮去哪了。” 周野目光微动。 “还有什么?” “三年前那批赈灾粮从黑石寨过的时候,崔家的车队来过。” 蒋疤子停了一下。 “县衙的人也来过。” 韩魁的神色一下沉了。 蒋疤子继续道:“账要是真进了府城,翻出来的不只是七千石粮。严虎这些年还能待在山里,也不是因为官府真找不到他。” 周野盯着他。 “这次县里也有人给了条件?” “有。”蒋疤子既然已经开口,也没有再藏,“灭掉荒山,把人和账册一起带回去。五百斤粮,二十套军中皮甲。” 孙大虎下意识看向韩魁。 “县里的人敢直接给山匪送甲?” “军中皮甲流出来,本身就不正常。” 韩魁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笑意,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周成的声音。 “我知道是谁!” 众人同时看过去。周成原本一直缩在墙边,此刻却像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身体都往前挣了几分。 “我知道县里是谁在帮黑风寨!” 孙大虎眯起眼。 “你又知道了?” “真的!”周成急得声音发颤,“我爹见过那个人,我也见过一次。你们放了我,我把名字告诉你们,还能告诉你们他们什么时候见过。” 周野走到他面前。 “放了你?” 周成连连点头。 “我们毕竟是堂兄弟。” “我之前只是想把那些流民赶走,没想真把你和周禾怎么样。今天黑风寨的人来,我也没办法,他们……” “停。” 周野打断他。 周成一下噤声。 周野看着他:“昨天你找人毁井。今天你站在粮仓外,替四十名山匪把守仓的人往外骗。” “废窑里面还有老人和孩子。” 周成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想害人?” 周成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只剩一句:“我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可以。” 周成眼睛顿时亮了。 周野却已经转身。 “二牛,把他和蒋疤子分开关。” 陈二牛立刻上前。 周成急了:“那我呢?你刚才不是说可以?” “我说你可以告诉我。” 周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放你。” 周成彻底僵住。 陈二牛拽起绳子时,他才猛地挣扎起来。 “周野!你不能这样!我爹不会答应的!” “正好。” 周野停下脚步。 “今晚把你知道的都想清楚,明早我带你回青石村。” 周成一愣,眼里刚重新冒出一点希望,下一句话便跟了过来。 “当着周福年和周氏族人的面,你自己说,谁替黑风寨带的路,你爹又见过谁。” 第18章 荒山村 第18章荒山村 天刚亮,荒山便重新忙了起来。 昨夜抓回来的山匪全被押到废窑后面,暂时没人再审。严虎最快午前便会带人过来,这时候多问出一句口供,远不如多钉一根木桩、多挖半丈壕沟来得实在。 韩魁把昨夜新缴来的刀枪全部搬到古井旁,先让十五名正式守卫挑选,剩下的再分给临时守卫。 “拿过刀的站左边,会使长矛的站右边。两样都不会的别装,站后面。” 几十名青壮很快分开。 韩魁又从临时守卫里挑出十五人,把正式守卫补到三十。新进来的大多连兵器都握不稳,更别提什么招式,他也没打算临时教那些花哨东西。 “今天只练三件事。听见命令就动,让你站在哪就站在哪。最后一条,前面的人没跑,你也不准跑。” 一个新加入的汉子低头看看手里的短刀,忍不住问道:“真打起来,光站住有用?” 韩魁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孙大虎:“你先站得住,再想怎么杀人。看见他没有?前几日最能冲的也是他,现在总算知道一个人冲出去,后面得多少人替他收拾。” 孙大虎正往胳膊上绑木盾,一听就黑了脸:“你教他们就教他们,怎么天天拿老子说事?”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 韩魁看都没看他,只继续分队:“前十人持盾,中间十人持矛,后十人投石、补位。谁擅自离队,直接踢出守卫队,今天晚上那半碗额外口粮也没了。” 这一句比骂人管用得多,刚才还在笑的人立刻站直。 孙大虎带人去修粮仓外昨夜撞坏的木栅,赵七则把堵炭道的木料重新拖回正面。荒山能进人的位置本就不多,现在只能先守住山道和南边炭道,其他地方顾不上。 聚落天书此前给出的基础木墙图纸,也终于真正派上了用场。 周野将图纸上的尺寸记住,再把关键位置告诉赵七:“木桩再深半尺,间隔缩小。横梁不能只绑一层,里面再压一道,转角处多钉斜撑。” 赵七拿木棍在地上比划了几下,眼睛很快亮起来:“这样接确实稳,就是木头吃得太快。按这个修法,剩下那些料连半圈都围不出来。” “先不要围整座荒山,把寨口和炭道修成能挡人的墙就够了,其他地方等守过今天再说。” 赵七点头,立刻带人重新打桩。 有了图纸,原本临时拼出来的栅栏很快变了样。木桩打得更深,横木之间的缝隙也被缩小,拆下来的旧门板和粗木重新压在内侧,几处最容易被撞开的地方又补了斜撑。 等太阳升高一些,正面山口第一段木墙终于合拢。 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轻轻翻动。 【基础木墙已完成第一阶段。】 【村落晋升条件:已满足两项。】 【剩余条件:确定村落名称。】 周野只扫了一眼,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三十名正式守卫已经补齐,木墙也有了,现在只差一个名字。 可这件事不急。 至少严虎来之前,周野不准备拿时间去想这些。 所有防守安排下去后,他才带着周成往青石村去。同行的只有孙大虎、陈家兄弟和四名守卫。 韩魁原本不同意,临走前还站在寨口拦了一下:“严虎随时会到,你这时候下山,路上真撞上怎么办?” “青石村不处理,南边就一直是个缺口。昨晚四十个人能从炭道摸到粮仓,今天就能来八十个。真打起来以后,我不可能一边盯严虎,一边还防着村里有人给山匪带路。” 韩魁沉默片刻,最终让开:“一个时辰。超过一个时辰,不管事情办没办完都回来。” “好。” 孙大虎扛着刀从旁边走过,顺口道:“真要碰上山匪,我背着东家跑都行。” 韩魁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把自己跑丢。” 孙大虎嘴角一抽:“你今天是不是非得盯着我?” 陈三牛低头憋笑,跟着周野下了山。 …… 青石村早就听见了消息。 周野一行刚到村口,附近便有人围了过来。昨天周家赔粮的事情还没过去,今天周成又被五花大绑送回来,脸上全是泥,谁都看得出来,这次的事比毁井更大。 周大山很快带着十几个周氏族人赶来。 他看见周成的第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周野,你凭什么绑我儿子?” 孙大虎往前一站,手里的长刀横在身前。 跟在周大山后面的那些人本来还想往前挤,看见刀和长矛后,脚步都慢了下来。他们拿的是锄头木棍,对面手里却全是从黑风寨山匪那里缴来的真兵器。 周野没有动,只看着周大山:“我为什么绑他,让他自己说。” 陈三牛伸手扯掉堵在周成嘴里的布。 布一离口,周成立刻往前挣扎:“爹,救我!是周野陷害我,他把我抓去荒山,逼我承认给黑风寨带路,我根本什么都没干!” 周大山脸色立刻有了变化。 那一瞬间,周成甚至以为父亲真准备救他。 可周大山下一句话便让他愣住了。 “成儿自己都说了!人被你们扣了一夜,想让他说什么,他敢不说?周野,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聚了几个流民,就能随便往自家人头上扣罪?” 孙大虎听得气笑了:“你们父子两个是不是每次都只会这一套?” 周野没接话,只朝陈二牛点了点头。 很快,一个同样被绑着的山匪被推到前面。 这人昨夜投降得早,脸上还带着被石头砸出来的青肿。他扫了一眼周成,又看向四周越来越多的村民。 “昨晚就是他带的路。从村南那条炭道走,绕到荒山粮仓后面。周成说守井的人都在北边,粮仓没多少人,让他先去把人骗走,我们再进去放火。”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 山匪舔了舔嘴角,又补了一句:“蒋头领还说,粮拿走以后,井留给周家看。荒山上的人一散,这地方以后谁管,就看大当家怎么分。” “你胡说!”周成脸一下白了,“你们山匪的话也能信?” 那山匪冷笑一声:“昨晚跟着去的四十一个人,三十多个还活着,蒋疤子也活着。你要说我胡说,把他们全带来,一个个问。” 周成嘴唇动了几下,声音顿时弱了。 这时候,周福年也从人群后赶了过来。 他先看周成,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山匪,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剩明显的疲惫:“毁井的事昨天才完,你今天又给山匪带路?” 周成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大山已经抢先一步。 “这事我不知道!” 啪! 他反手一巴掌重重抽在周成脸上。 周成被打得脑袋一偏,嘴角当场渗出血。 周大山却像比任何人都愤怒:“逆子!谁让你和黑风寨的人来往的?昨天闯了祸还不够,今天还敢背着家里干这种事!” 周成捂着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刚才看见父亲冲出来时,心里甚至还存着一点希望。 现在那点希望彻底没了。 周大山不是在替他出气,是在切掉他。 只要所有事情都推到周成头上,周家长房就还能摘出去。 周成慢慢抬头:“背着家里?” 周大山脸色微变:“你还想说什么?” “这些人明明就是你介绍给我的!” 村口瞬间安静。 周大山脸色彻底沉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三年前崔家的人来青石村,就是在咱们家见的你。黑石寨那批粮,也是你帮着找的车夫!” 周围不少村民先是一愣。 周福年的脸色却已经变了:“三年前什么粮?” 周大山猛地往前冲:“闭嘴!” 孙大虎早有准备,一脚将他踹了回去。 周大山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孙大虎冷冷看着他:“刚才不是让他自己担吗?现在怎么又不让说了?” 周成见父亲还想拦,最后一点顾忌也彻底没了。 “三年前大旱,朝廷往安平县拨过赈灾粮!” 这一句出口,人群里一下没了声音。 周成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崔家的人来找我爹,让他帮着从附近找车夫。那几天晚上,一车一车的粮从村南过去,走的就是黑石寨方向。我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我爹回来以后家里突然多了粮,后来听他说过,每替崔家找一辆车,能拿五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荒山村(第2/2页) 一个年纪很大的村民脸色慢慢白了:“你说那年……朝廷有粮?” “有。” “后来那些赶车的人呢?” 周成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 这一次,反倒是人群里有人接上了。 “等等。”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皱起眉:“那年周老二、陈旺,还有村西刘家的老大,是不是都给长房赶过车?” 旁边另一个老人脸色顿时变了:“周老二后来就没回来。” “陈旺不是说逃荒去了?” “谁见他走的?” 几句话下来,村口的气氛一下变了。 原本只是周成的一番供词,现在却有人开始把三年前那些零散的事情重新拼在一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拐杖都在发抖。 “周大山,你告诉我,那年到底有没有粮从村边过?” 周大山脸色发青:“都是小孩子胡说!” 老人往前一步,声音反而更沉:“我问你,有没有?” 周大山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往后退。 这一退,老人眼睛一下红了。 “我两个孙子就是那年饿死的!” 拐杖猛地抡起来。 砰的一声砸在周大山肩上。 周大山疼得闷哼一声,旁边几个族人下意识想上前,又硬生生停了。 老人还想再打,已经被身边两个人扶住,可声音却压不住了:“你替别人运着粮从村边过去,村里饿死人,你一个字都不说?” 周围顿时炸开。 “我家那年卖了三亩地!” “我弟就是那年出去找粮,再没回来!” “县里有粮,为什么我们连一粒都没见到?” 周大山被围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只是替人找车!粮送去哪,我怎么知道?崔家让我干,我敢不干吗?” 周福年冷冷问了一句:“那这次呢?” 周大山一下僵住。 周成已经继续说了。 “这次也是崔家来的人。账册被周野从黑石寨带走以后,他们重新找到了我爹。来的人说,只要周家帮黑风寨把荒山弄散,把旧账拿回来,事成以后给二十亩田,还有五百斤粮。” 周大山猛地回头:“你……” “先让我找人毁井,也是你出的主意!你说井坏了,流民自己会走。后来毁井没成,才让黑风寨的人从炭道过去,昨晚蒋疤子走哪条路,也是你告诉我的!” “够了!” 周大山这一声已经有些破音,可没人再听他的。 周福年直接叫来几名村中青壮:“把他们父子都看住。” 周大山顿时挣扎起来:“周福年,你敢动我?我是周氏长房!” 周福年看着他,声音很沉:“你要只是长房跟周野闹,我懒得管。现在山匪都能从村里的路摸到粮仓后面了,三年前的赈灾粮也牵出来了,你还想让我当没看见?” 他抬手指向周家。 “去搜。屋里、粮仓、柴房,都看一遍。” 这一次,周氏族人没人拦,没过多久,几名村民便回来了。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封折起来的纸:“里正,粮瓮下面找到的。” 周福年展开,信上没有署名,字也不多。只有几句,午前动手,旧册务必取回,荒山之事,不留后患。 没有“黑风寨”三个字,也没有具体写谁杀谁。 可在场的人已经没人觉得这是普通家信。 周福年捏着那张纸,看向周成:“这是谁送来的?” 周成咽了口唾沫:“崔家的人。我只见过那人一次,名字不知道。” 周大山忽然抬头:“你闭嘴!” 周福年已经懒得看他。 他转向周野:“严虎这次会带多少人?” “至少一百二十个能拿刀的,另外还有三十来个被他们抓来搬东西、推车的流民。” 刚才还在骂周家的村民,声音一下少了。 一百多人。 青石村所有青壮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个数。有人下意识回头看自家房子,还有人望向荒山方向。 严虎真拿下荒山以后,会不会顺手洗青石村,没人敢保证。 周野没有立刻让他们出人,只指了指周大山父子。 “这两个人是青石村的人,怎么处置,你们自己定。我今天来,只问一句。” 周福年抬头看他。 周野继续道:“昨晚四十个山匪能走南边炭道,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开路。今天严虎真打荒山,那条炭道,到底还让不让黑风寨走?” 堵炭道,就等于明着站到黑风寨对面。没人能轻易开口,过了一会儿,最先站出来的,是昨日来荒山换过水的那个黑脸汉子。 他肩上扛着的是家里剩下的一把旧锄头。 “我去。荒山的水救过我家三个孩子,真让黑风寨占了井,他们还能给我们留一口?” 说完,他直接站到了周野这边。 另一个年轻村民也慢慢走出来:“我不会拿刀,搬石头总行吧?” 孙大虎先回了一句:“只要别临阵跑,搬石头一样砸人。” 又有人开口:“我家有两张旧猎弓,平时打兔子的。” “都带过去。” 人群终于开始动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堵炭道。” “我家还有两捆麻绳。” “东边堆着去年剩的木料,也能搬。” 越来越多人往前走,周福年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青石村出二十个青壮,只守南边炭道,不往荒山正面去。再凑五十根木料,三十把能用的农具,猎弓、箭,只要还能用的都拿出来。” 有人脸色发白,低声问道:“里正,真跟黑风寨对上?” 周福年看了他一眼:“昨晚人都摸到荒山粮仓后面了。你今天不堵,等严虎占了井,再拿什么躲?” 没人再问,二十名青壮很快点齐。 周野也没有让他们白出力:“今日青石村只需要守住炭道。等这一仗过去,荒山每日给村里的水,从二十桶加到三十桶。” 黑脸汉子扛着锄头笑了一下:“先把今天活过去,活过去再喝。” “行。” 就在这一刻,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缓缓展开。 【青石村与聚落形成临时防御关系。】 【获得临时协防人员:20人。】 【领地认可度提升。】 【村落晋升条件全部满足。】 【请确定村落名称。】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荒山方向。曾经这里只有一口破窑,一片没人要的荒地。现在那里有古井,有粮仓,有三十名正式守卫,还有一百多人留下来一起守。 这个名字其实早就有了。 “荒山村。” 聚落天书上的字迹随即变化。 【命名完成。】 【临时营地晋升为小型村落。】 【当前名称:荒山村。】 【基础木墙坚固度提升。】 【守卫训练效率提升。】 后面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看完,北山方向忽然升起一道黑烟。 村口有人最先发现,抬手便喊:“山上冒烟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第一道黑烟笔直升起,很快,第二道也跟着出现。 周野盯着山脊,石老六昨天已经重新定过信号。 一烟,发现敌踪。 二烟,人数过五十。 三烟,百人以上。 片刻后,第三股黑烟从北山后方冲上天空。 孙大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真来了。” 远处山林中,大片鸟群忽然飞起。紧接着,一阵沉闷而杂乱的声音沿着山道传来,越来越近。 周野转身。 “回荒山,现在。” 第19章 严虎下山 第19章严虎下山 三道黑烟升起不到一刻钟,荒山村便彻底动了起来。 周野带着青石村二十名青壮赶回营地时,周禾已经把老人孩子全部送进废窑。妇人被分去烧水、搬石、准备布条和草木灰,其余还能干活的人,则按照韩魁先前定下的位置守在木墙、粮仓和古井附近。 正面山路前的壕沟已经挖好。 壕沟后方,是荒山村刚刚修出来的第一段木墙。 木墙只有一人多高,粗细不一的木桩之间甚至还能看见缝隙,横梁和斜撑也显得粗糙。可就是这么一道墙,上百名流民连续忙了两日,磨破了手、挖断了锄柄,才赶在严虎到来之前立起来。 韩魁站在墙后,重新把人分开。 三十名正式守卫全部留在正面,青石村来的二十人守南边炭道。其余青壮分成三拨,一拨运石块和兵器,一拨随时接替伤员,还有一拨守古井和粮仓。 等所有人找到位置,韩魁才用木杖敲了敲墙板。 “都听清楚,今天谁也别想着逞英雄。山匪骂你祖宗,让他骂;掉头往回跑,也别追。你们只认号令,只守这面墙。谁自己冲出去,我没空去救。” 站在最前面的孙大虎握着新缴来的长刀,嘴上没说什么,掌心却已经湿了一片。 陈二牛瞥见他不停换手握刀,忍不住问:“手怎么了?” 孙大虎立刻攥紧刀柄:“手能怎么了?我是在试哪只手砍人顺。” 陈三牛站在后排,一听便笑:“昨晚你见野猪的时候可没这么硬气。” “那玩意四条腿,冲起来连树都敢撞。山匪也是两条腿,老子怕他干什么?” 孙大虎嘴上顶得厉害,话刚说完,远处山道上便升起了一面黑旗。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黑旗迎风展开,上面画着一头张口露牙的恶虎。 随后,一个又一个人影从山后出现。 先是几十个。 很快便铺满了山路。 站在木墙后的人逐渐没了声音。 最前面四五十名山匪明显比前两日遇到的那些人精悍,身上不少都穿着皮甲,手持刀盾和长矛。再往后是二十多个弓手,最后还有几十名衣衫破旧的人,抬着木梯、粗木和装东西的车架。 那些人的手腕大多用绳索串在一起。 陈三牛看了几眼,低声骂道:“那是他们抓来的流民。” 韩魁神色没什么变化。 “待会儿看准了再扔石头。被绑着的能避就避,后面的山匪才是目标。” 队伍一直来到荒山村外五十丈左右才停下。 山匪迅速向两侧散开,把本就不宽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片刻后,一个骑黑马的男人从人群中出来。 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胡须浓密,右眼下方斜着一道刀疤。身上穿的皮甲已经旧了,腰间那把刀却保养得很好,一眼便能看出是军中制式。 周野此前没见过他。 却不需要别人介绍。 严虎。 黑风寨大当家。 严虎勒住马,没有急着进攻。 他的目光先落到壕沟,又沿着木墙一路扫过去,随后抬头观察后面的草棚、粮仓和不断活动的人影。 看了一阵,他忽然嗤笑了一声。 “倒是让我白担心了一夜。” 旁边一个山匪头目没听懂。 严虎朝营地里抬了抬下巴:“探子说这里有三四百人。现在看来,那些多出来的棚子、火堆,还有来回换衣服巡逻的人,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轻视却没有多少。 几日前,这地方还是一片没人要的荒山。 现在井有了,粮仓有了,壕沟和木墙也立起来了。更麻烦的是,墙后那三十来人虽然装备参差,站位却已经有了些样子。 严虎盯了片刻,抬手招了招,两名山匪很快从队伍后面拖出一个男人。 那人双手被捆,脸上都是干掉的血,走路时一条腿还有些拖地。 炭道附近的青石村人很快有人认出来。 “周茂!” “那是里正家的侄子!” 人群顿时出现一阵骚动,周野也皱了下眉。 这人是青石村猎户,昨日曾出去看过山路,显然是在外面撞上了黑风寨的人。 严虎等木墙后的动静大起来,才提高声音。 “青石村的人听着!” 他的声音沿着山谷传开。 “我今天来找的是周野。他抓我的人,搬我的粮,还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们现在从炭道撤走,我当没看见。” 严虎顿了顿,长刀缓缓抽出,架在那名猎户肩上。 “还要帮他,等我进去以后,青石村和荒山一起算。” 守炭道的二十名村民明显骚动了一下。 昨日在村口答应守路时,他们还能靠一股气撑着。 现在一百多名持刀山匪真正站到眼前,黑风寨的大旗就在山下飘,很多人的呼吸都不自觉重了。 严虎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声音反而缓了些。 “我也不给你们出难题。交出周野、那本旧账,再拿五百斤粮出来。古井还是你们的,黑风寨以后也不会挡你们取水。” 他用刀背拍了拍猎户肩膀。 “可要是非跟我作对,他就是第一个。” 周福年站在炭道后,脸色铁青。 那是他的族侄。 旁边已经有人压低声音问:“里正,周茂怎么办?” 周福年咬着牙,没有回答,开门救人,二十个人根本回不来。不救,青石村刚刚聚起来的这口气又很可能散掉。 就在众人僵住的时候,周野已经走上木墙后临时垒出的土台。 “严虎。” 声音传出去,严虎慢慢抬头。 周野看着他:“黑石军寨那十三袋粮,确实是你黑风寨最近藏进去的,这笔账我认。” 严虎眼睛微微眯起,墙后不少人也愣了一下。 周野却继续道:“可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真正想拿回去的,恐怕也不是那一千多斤粟米。” 严虎没有回答。 “你要的是三年前留下来的账册。” 这一句话落下,黑风寨后排明显有人转头。不少底层山匪只知道大当家非常看重黑石军寨,却根本不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 周野提高声音。 “安平县三年前大旱,朝廷拨赈灾粮一万石,县里真正入库的只有三千。” “剩下七千石去了哪里,账册上记得清楚。” “崔家的车队,黑石军寨,还有县衙经手的人,一个都少不了。” 山匪阵中立刻出现了低低的议论,尤其是后面那些被抓来搬东西的流民,原本还麻木的脸上明显有了变化。 三年前那场旱灾,受灾的不只是青石村。 这群人里一样有人死过父母、妻儿,有人为了几斤粮卖掉田地,最后还是没撑过去。 严虎脸色彻底冷了。 “几本烂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严虎下山(第2/2页) “既然只是烂纸,你为什么一定要拿回去?” 周野站在土台上,根本没给他把话压下去的机会。 “严虎,你今天为了几本‘烂纸’,带一百多人下山。到底是谁怕它,下面这些人心里自己会想。” 黑风寨那边的议论声更明显了,严虎猛地回头。 “闭嘴!” 几个山匪头目立刻喝骂,队伍才勉强安静下来。严虎重新看向周野,脸上最后那点谈判的意思也没了。 “看来你是真觉得立了几根木头,就能跟我谈条件。” 周野没有接话,严虎也不再多说,他手里的长刀猛地向前一压。 “放箭!” 韩魁几乎同时喝道:“盾!” 墙后的守卫立刻矮下身体,前排木盾全部举起,其他人紧贴木墙蹲下。 二十多支箭划过山道,接连撞在木墙和盾面上,砰砰的闷响一下密了起来。 一支箭从木桩缝隙里钻过,擦着一名青壮的肩头飞过去,带出一道血口。那人疼得倒吸一口气,刚想站起来,韩魁一把将他压回去。 “这点伤死不了。蹲着!” 第一轮箭雨很快过去。 没人死。 木墙后原本紧绷到极点的人群,顿时有几个人重重吐了口气。 孙大虎低头看了一眼插在木盾上的箭,咧了咧嘴。 “还真挡得住。” 韩魁就在旁边,闻言道:“所以拿稳,别拿脑袋试。” 严虎显然也没指望一轮箭就能解决什么。 他再次抬手。 三十多名山匪立刻持盾往前,后面还推着两根粗大的撞木。 周野很快发现,他们前面并没有直接进壕沟。 几个山匪反而转身,把那些被绳子串起来的流民往前推。 “搬!” “把木头扔进去!” 一个动作稍慢的流民当场被踹翻。 另一个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刀背已经砸在肩上。 木墙后的陈三牛看得脸色发青。 孙大虎更是骂出了声:“拿一群逃难的给自己填沟,这帮畜生还真干得出来。” 韩魁盯着壕沟,却没有跟着骂。 “山匪眼里,他们就是牲口。” 他抬起木杖。 “都别急着扔。等后面的盾手进三十步。” 流民被逼着一次次往沟里扔木料和土袋。 原本露在沟底的尖桩逐渐被压住。 等三十多个持盾山匪进入投石范围,韩魁才猛地落下木杖。 “砸!” 木墙后顿时站起一片人。 早已堆好的石块接连飞出去。 第一轮没什么准头,可人数够多。 石块落在木盾、肩膀和头顶上,几名没来得及护住脑袋的山匪当场被砸翻。后面的人却没有停,踩着被填进去的木头继续往前。 严虎站在远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一个倒了。 后面立刻补一个。 第二批被逼着填沟的流民也被赶了上去。 韩魁看了一阵,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是真准备拿人把沟填平。” 周野也在数距离。 撞木已经比刚才近了十几丈,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半个时辰,山匪便能把两根撞木送到木墙前。 荒山村刚修出来的木墙,比临时木栅结实不少,可也经不起几十个人连续撞。 “按第二套来。” 韩魁立刻转头。 “现在?” “再拖,严虎就会看出南边只有青石村的人。” 韩魁只是略一迟疑,便朝后面负责传令的人点头。 很快,消息沿着草棚一路送到炭道,周福年带来的二十名青壮开始分批后撤。 他们没有回青石村,而是沿着昨晚石老六重新勘过的小路,往北山后方绕。石老六和几个猎户也悄悄从木墙后消失。 严虎一直盯着正面,很快,他便发现墙后活动的人影正在减少,嘴角露出一点冷笑。 “装了两天,总算装不下去了。”他抬手又点出二十个人,“压上去。” 更多山匪开始进入壕沟,撞木也终于被推到沟边。就在这时,荒山北面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铜锣。 当! 当当! 声音在山谷里一遍遍回荡。 严虎猛地回头,他后方一名负责警戒的山匪很快跑过来,连声音都变了。 “大当家,北边有人!” “什么人?” “官兵!” 严虎眼神一下变了:“多少?” 山匪喘着粗气摇头:“看不清,山里全是旗,还有马蹄声,正往这边靠!” 这一嗓子根本没压住,附近不少山匪都听见了。原本正在填沟的人顿时开始回头,连推撞木的队伍都慢了下来。 严虎却只乱了一瞬。 很快便厉声骂道:“放屁!安平县要出兵,我会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过身,看向北边山岭。 山林后面果然开始扬起尘土,十几面残破军旗在树影之间时隐时现。沉闷的撞击声也一下一下传来,很像马蹄。 严虎盯了几息,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他不知道,那些旗全是从黑石军寨旧仓里翻出来的破军旗。 所谓马蹄声,则是青石村的人拿绳子拖着几截包了兽皮的木头,在石路上一遍遍撞。 骗不了太久,周野从来没打算让严虎真以为官兵杀到了。 只要他回头,只要正在冲壕沟的山匪慢下来。只要那些被逼着搬木填沟的流民发现,黑风寨的人也会慌,就够了。 周野一直盯着山下,果然,一个正在往沟里搬木头的流民突然停住。 旁边山匪抬脚便踹。 “愣着干什么,搬!” 那人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木头却没有再抬起来。 他也在看北山。更多被绑着的流民开始回头,严虎显然也发现了这点,猛地喝道:“继续填!谁敢停,先砍谁!” 这一声下去,反而让队伍更乱。 周野抬起右手。 “开门。” 旁边几个守卫愣了一瞬,孙大虎第一个反应过来,嘴角一下咧开。 “总算轮到咱们了。” 两根门杠被迅速抽开,一直紧闭的木门缓缓向内拉开,三十名荒山守卫已经在门后排好。 前排持盾。 第二排持矛。 后面的人握着长刀和装满石块的布兜。 孙大虎把木盾往身前一提,看着山下那些还没重新列好的山匪,刚才掌心里的汗反而没了。 周野从墙边取下那把缴来的宽背刀,他只说了一句。 “先打填沟的人后面那一排山匪。” 孙大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明白。” “盾别散。” 木门彻底打开。 第20章 烧他的粮车 第20章烧他的粮车 木门缓缓打开。 三十名守卫站在门后,前排持盾,第二排握矛,最后一排提着长刀和装满石块的布袋。 没人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壕沟外。 那里至少还有上百名山匪。 即使对方因为后方的“官兵”出现混乱,人数依旧是荒山守卫的数倍。 孙大虎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真出去?” “只到壕沟前。” 韩魁站在队伍侧面,语气冷静,“目标是撞木,不是山匪。谁敢追出去,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孙大虎脸色一黑。 “我看起来像那么蠢的人?” 陈三牛在后面嘀咕:“挺像。” “闭嘴。” 严虎同样看见了打开的木门。 他原本还在判断后方官兵是真是假,此刻见荒山守卫主动出来,眼神立刻一冷。 “不过三十个人,也敢出墙?” “前面的人别退!” “给我冲进去!” 壕沟附近的山匪再次举起兵器。 可他们刚才已经回头看过一次。 谁也不知道山岭后的官兵什么时候会出现,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堵在荒山脚下。 严虎的命令传来,真正向前的人只有十几个。 其余人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周野抬起宽背刀。 前排十面木盾同时向前。 三十名守卫没有直接冲向山匪,而是保持着韩魁训练出的简单队形,一步步逼近壕沟。 “走!” “一!” “二!” 韩魁每喊一次,众人才前进一步。 速度不快。 却没有一个人脱离队伍。 严虎派出的山匪冲到壕沟前,原本想趁他们立足不稳杀入人群,迎面却撞上了整齐竖起的木盾。 砰! 刀刃劈在盾面上。 前排守卫肩膀一沉,仍旧死死顶住。 “矛!” 后排长矛从盾牌缝隙刺出。 山匪不敢继续向前,只能向两侧闪避。荒山守卫趁机再次踏出一步,把他们逼离已经填平一半的壕沟。 孙大虎跟在盾阵侧面。 一名山匪想从旁边绕过,他一刀砍在对方兵器上,将人逼退,却没有追赶,只重新回到木盾旁边。 韩魁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蠢。” 孙大虎咧嘴一笑。 “老子说了,我学得快。” 周野没有参与追杀,而是带着赵七等人直奔两根撞木。 撞木已经被山匪推到壕沟旁,只差一段距离便能撞击木墙。 几名被迫搬运的流民仍被绳子串在一起。 看见荒山守卫靠近,他们既不敢跑,也不敢继续搬运,只能抱着头缩在地上。 “割绳!” 周野用宽背刀斩断最前方的绳索。 “愿意活的,向木墙跑。” “别回头!” 那些流民愣了一瞬,随后争先恐后越过壕沟。 有山匪想阻拦,却被守卫的投石逼退。 不到片刻,三十多名被抓来的流民全部逃进木墙。 赵七带人把干草和油脂堆到撞木下面。 火把落下。 火焰迅速沿着枯草蔓延,开始灼烧撞木表面。 严虎看到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撞木和木梯是黑风寨提前准备的攻寨工具。 一旦被烧毁,山匪就只能用人命冲击木墙。 “弓手!” “射死他们!” 后方二十多名弓手立刻张弓。 “退!” 韩魁没有迟疑。 荒山守卫举盾后撤。 箭矢接连落下,有几支钉在盾面,也有一名守卫的小腿被箭擦过,走路时明显踉跄。 旁边的人立刻架住他。 队伍仍旧没有散开。 周野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燃烧起来的撞木,也迅速退向木门。 他们这次出击的目标已经完成。 烧撞木。 救流民。 打乱山匪进攻。 继续留在外面,才是真正的送死。 严虎显然不愿意放他们退回去。 “三十个人就敢出墙!” “谁斩周野,赏粮五十斤!” 重赏之下,终于有三十多名山匪冲了上来。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荒山守卫距离木门却还有十几步。 孙大虎忍不住回头。 “他们追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烧他的粮车(第2/2页) “不要乱。”韩魁声音依旧稳定,“后排先退,前排转身。” 最后十名守卫快速穿过木门,持矛的第二排随后后撤。最前面的盾手则一边抵挡,一边缓慢退向门内。 山匪试图趁机冲门,却发现木门后方早已堆满石块。 妇人和老人站在木墙两侧,只等自己人全部回来,便能立刻封门投石。 追得最急的山匪刚靠近门口,周禾已经抬起手。 “扔!” 十几块石头从木墙上落下,山匪连忙举盾躲避。这一停顿,最后几名荒山守卫也撤回门内。 木门轰然关闭。 赵七带人推来装满沙土的木车,死死堵住门后。 山匪冲到门前,用刀斧劈砍,却已经失去撞木,只能在木板上留下浅浅痕迹。 孙大虎靠在墙后喘气,身上全是汗。 “咱们出去了,又回来了。” 陈三牛也脸色发白。 “还一个没少。” 刚刚那一趟只有两人轻伤。 在人数悬殊的情况下,毁掉山匪攻城器械,又救回三十多名流民,几乎已经是大胜。 那些被救下的流民跪坐在墙内,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活了下来。 其中一名年长男人反应过来,突然跪在周野面前。 “我们都是附近村子被抓来的。” “黑风寨逼我们填沟,冲在后面就用刀砍。” “只要你愿意收留我们,我们也能守墙!”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我们愿意干活。” “给口水就行!” “山匪杀了我兄长,我愿意跟他们拼命!” 周野没有让他们立刻拿刀。 这些人刚被救下,体力和状态都很差,贸然加入守卫只会打乱队形。 “先去后面喝水。” “能搬石头的搬石头,受伤的去找刘杏儿。” “今日守住以后,荒山村给你们落脚之地。” 三十多人连连点头。 聚落天书随之展开。 【成功营救三十二名被俘流民。】 【其中二十七人产生初步归心。】 【当前归心人口:一百四十四人。】 【守卫士气提升。】 木墙外,燃烧的撞木已经冒起浓烟。 严虎望着重新关闭的寨门,脸色阴沉得可怕。 第一轮进攻没有撞开木墙。 反而损失了攻寨工具,还让被抓来的流民全部逃了进去。 更麻烦的是,荒山守卫主动出击又全身而退,让黑风寨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墙里面的不是一群刚拿起刀的流民。 而是一支真正受过训练的队伍。 “大当家。”一名山匪头目凑到严虎身边,“后面的官兵还没出现,会不会是假的?” 严虎当然已经开始怀疑。 可山岭后方仍有军旗晃动,马蹄般的声音也没有停下。 只要有一分可能是真官兵,他就不能把所有人压在荒山正面。 “派二十个人去后山查看。” “剩下的人暂时后退。” 严虎准备重新整顿队伍。 就在此时,南边炭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守在山匪后方的几个人仓皇跑来。 “大当家,不好了!” “青石村的人绕到后面,把咱们带来的粮车烧了!” 严虎猛地回头。 山道后方已经升起浓烟。 几辆装着干粮、箭矢和备用木料的板车,正在火焰中燃烧。 周福年带来的二十名青石村青壮没有真的撤退。 他们借着山林掩护,绕过山匪队伍,袭击了无人严密看守的后方物资。 严虎终于明白。 所谓官兵本就是假的。 荒山村真正想要的,是让他前后分兵,再趁机烧掉粮车。 “周野!” 严虎双眼发红,猛地拔出长刀。 可他身后的山匪已经乱了。 前方木墙未破。 后方粮车被烧。 还有一支真假不明的队伍藏在山岭之中。 严虎带来的一百多人,第一次有了撤退的念头。 周野站在木墙上,看见山匪后方升起的火焰。 他知道,这一战真正的机会终于来了。 “石老六。” “带猎户绕出去。” “不要追严虎。” 周野抬手指向山匪队伍最后方。 “把那些想跑的人,赶到南边炭道。” 那里不是严虎的退路,而是韩魁提前为黑风寨准备的第二座陷阱。 第21章 黑风寨,败了 第21章黑风寨,败了 南边炭道狭窄,只能容三四人并行。 昨日蒋疤子带人从这里偷袭粮仓时,荒山村已经摸清了附近地形。战斗结束后,韩魁没有让人拆掉堵路的木料,反而带着赵七连夜改造。 炭道入口看似畅通,里面却埋着两道绊索。 道路两侧的山坡上,还堆着大量碎石和原木。只要有人进入中段,藏在高处的村民便能同时切断前后道路。 严虎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看见荒山村的木墙没有攻破,后方粮车又燃起大火。原本还算整齐的山匪开始四处张望,甚至有人悄悄向南侧移动。 “谁敢退,老子先杀谁!” 严虎挥刀砍翻一名逃跑的山匪,想要重新压住队伍。 可他能拦住身边的人,却拦不住整个黑风寨。 这些人跟着他下山,是因为荒山村只有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流民,粮仓里还有上千斤粮食。如今木墙久攻不破,撞木被烧,连带来的口粮也没了。 再打下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山寨。 一名年轻山匪率先扔下木梯,转身向南边跑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开始后退。 “南边能走!” “先回山寨!” 喊声在人群中扩散,几十名山匪同时冲向炭道。 石老六带着猎户从山林中现身,没有阻挡,只不断向后方投石,故意将逃跑的人逼向唯一看似安全的道路。 严虎看出了不对。 “别走炭道!” “那里有埋伏!” 可此时队伍已经乱了。 最前面的山匪只想离开荒山,根本听不见他的命令。即便有人听见,也被后方的人推着不断向前。 几十人很快涌入炭道。 最前方的山匪刚跑过一片碎石地,脚下忽然绷起一根粗绳。 数人同时被绊倒。 后面的人来不及停下,接连撞在一起,狭窄山道顿时挤成一团。 “拉!” 山坡上响起赵七的喊声。 几名村民同时斩断固定木架的绳索。 堆积在高处的原木和碎石顺坡滚落,轰然砸在炭道前后。山道没有被彻底封死,却只剩下仅容一人攀爬的缝隙。 逃入其中的山匪,瞬间被困在了中间。 “有埋伏!” “退回去!” 前面的人想后退,后面的人却还在往里挤。 有人踩着山坡向上爬,刚露出身形,便看见十几名青石村青壮举着木棍和猎弓守在高处。 周福年站在人群前方,高声喝道:“放下兵器,抱头蹲下!” “敢继续往上爬,就把你们砸回去!” 被困的山匪仍有四十多人。 若在平地上,青石村这些普通农户根本拦不住他们。可现在山匪挤在炭道中,刀枪无法展开,连前后方向都分不清。 山坡上只要推下几块石头,便足以让所有人胆寒。 有人率先扔下兵器。 “我投降!” “我只是被抓上山的!” 越来越多长刀和木矛落在地上。 周野站在木墙上,清楚看见山匪阵形从中间断开。 严虎身边还剩五十多人。 其中二十余人是穿着皮甲的山寨亲信,剩下的则是没有来得及逃进炭道的人。 韩魁看向周野。 “现在可以出墙。” 刚才出墙只是为了烧毁撞木。 这一次,黑风寨已经真正失去战意。 周野拔出宽背刀。 “打开木门。” “盾手在前,长矛居中,只压不追。” “谁离开队伍,立刻退回村里。” 木门再次开启。 三十名正式守卫排成三列,沿着已经填平一半的壕沟缓缓向前。后面跟着四十多名临时守卫,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木棍、锄头或者石块。 荒山村的人数第一次超过了严虎身边的山匪。 严虎握紧长刀,盯着一步步靠近的队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黑风寨,败了(第2/2页) “他们只是一群流民!” “跟我杀过去,攻破木门,里面的粮食和女人都是你们的!” 身边的亲信发出吼声,却没有多少普通山匪响应。 粮车燃烧的黑烟仍在半空飘荡。 南边炭道中,投降声也不断传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进攻已经失败了。 一名山匪头目低声说道:“大当家,先撤吧。” “回到寨子,靠着寨墙还能守。” 严虎脸皮抽动。 他为了拿回账册,带出了黑风寨大半能战之人。若是就这样退走,不但损失数十名手下,黑风寨多年积累的威名也会彻底消失。 以后附近村寨不会再怕他。 山中的手下,也未必还愿意听他的命令。 可继续打下去,他很可能连黑风寨都回不去。 “弓手压住他们。”严虎终于作出决定,“其他人跟我撤!” 仅剩的十几名弓手向前放箭。 荒山守卫立刻举盾。 箭矢钉在木盾上,队伍的脚步短暂停下。严虎则带着亲信向北侧山林撤退,根本没有等待弓手。 被留下的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当成了弃子。 “严虎跑了!” “他把我们扔下了!” 一名弓手转身想追,身后的荒山守卫已经重新压了上来。 韩魁没有让人冲击箭阵,只命盾手稳步靠近。距离越近,猎弓越难发挥,弓手又没有严虎指挥,很快便丢下武器投降。 北侧山林中,严虎骑上提前留下的黑马,带着二十余名亲信迅速远去。 孙大虎望着他的背影,急得握紧长刀。 “东家,追不追?” “不追。” 周野看向已经混乱的战场。 荒山村的人虽然赢了,却连续战斗了一个上午。很多守卫连盾牌都快拿不稳,贸然进入山林,只会中了严虎的埋伏。 更重要的是,黑风寨还在山上。 严虎这次能逃,山寨却逃不了。 “先收兵器,救伤员,看管俘虏。” 周野说道:“把黑风寨带来的旗砍下来。” 孙大虎提刀走到那面恶虎旗下,连续砍了几下。 木杆应声断裂。 黑色旗帜倒进泥土中。 木墙内外先是一静。 随后,上百名荒山村人同时欢呼起来。 有人抱住身边的同伴。 有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们曾经只是一群被村庄驱赶、连一口水都喝不到的流民。 可今天,他们守住了自己的古井、粮仓和村落,还击败了附近人人畏惧的黑风寨。 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缓缓展开。 【荒山村成功击退黑风寨主力。】 【参与守卫的居民归心程度大幅提升。】 【当前归心人口:一百七十九人。】 【正式守卫数量达到三十人。】 【基础木墙建设完成。】 【村落升级条件全部满足。】 【荒山村正式升级为小型村落。】 【获得奖励:人才探查、村落仓库强化、基础兵营图纸。】 周野抬头看向严虎逃走的方向。 这一战守住了荒山村,却还没有真正解决黑风寨。 只要严虎仍在,山匪便可能卷土重来。 韩魁走到他身边,将一柄从山匪头目身上缴获的长刀递过来。 “严虎只带走二十多人。” “黑风寨中剩下的大多是老弱、伤员和被抓上山的百姓。” “现在是山寨最虚弱的时候。” 周野接过长刀。 “今日清点俘虏和兵器。” “让所有人吃一顿饱饭。” 他看向逐渐平静下来的荒山村。 “明日天亮。” “我们上黑风寨。” 这一次,不是山匪下山抢粮,而是荒山村,要去接收黑风寨多年积攒的一切。 第22章 今日上山,黑风寨该换主人了 第22章今日上山,黑风寨该换主人了 黑风寨败退后的第二日,荒山村没有急着出发。 昨日一战抓到近百名山匪,其中既有真正杀人越货的恶匪,也有被强行抓上山的灾民。若是不先分清,带着一群身份不明的俘虏上山,只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天刚亮,所有俘虏便被押到木墙外。 他们的兵器已经全部收走,双手用麻绳捆着,按照所属队伍分成几排。村民则围在外围,负责辨认其中有没有曾经劫掠村庄、杀害百姓的人。 最先被认出来的,是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男人。 石沟村的老猎户刚看清他的脸,便红着眼睛扑了上去。 “就是他!” “去年黑风寨抢村时,就是他砍死了我儿子!” 缺指山匪转身想逃,却被孙大虎一脚踹倒。 紧接着,又有几名附近村民认出了过去参与劫村的人。 有人烧过房屋。 有人抢走孩子。 还有人为了逼百姓交粮,亲手杀过反抗者。 这些人被单独押到一旁。 剩下的山匪则开始互相揭发。 昨日还害怕严虎报复,没人敢开口。如今黑风寨主力已经战败,严虎只带着二十多人逃回山寨,他们终于明白,山寨未必还能撑过今日。 一个年轻山匪第一个跪下。 “我知道寨中粮仓的位置。” “严虎下山前,仓中至少还有三千斤粮。” “兵器库里也有皮甲,不过大多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另一个山匪也急忙说道:“黑风寨有前后两道门,正门易守难攻,后山却有一条运水的小路。” “只要从那条路上去,可以绕到寨墙里面。” 消息越来越多。 周禾坐在木桌后,将每个人说的话逐一记录。相互印证以后,一张黑风寨的大致地图渐渐成形。 黑风寨建在两座陡崖之间。 正面只有一条上山石道,寨门外设有三座箭塔。后方连接山泉,还有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行的小路。 寨中如今仍有两百多人。 但真正愿意替严虎拼命的,恐怕不到四十。 其余多是老人、妇人、伤员,以及这些年被黑风寨掳上山的灾民。 韩魁看完地图,指向后山小路。 “严虎一定知道俘虏会泄露这条路。” “若是正面强攻,他反而可能故意在后山设伏。” 周野点头。 “所以后山不能走太多人。” 他把准备上山的人分成三队。 韩魁带二十名正式守卫,从正面山道逼近,只围不攻,用盾牌防备箭矢。 石老六带六名猎户进入山林,观察后山动静,同时切断严虎逃跑的道路。 周野则带孙大虎、陈家兄弟和十名守卫,押着蒋疤子从侧面的采石路上山。 采石路已经多年不用,路面狭窄,却能通往寨墙西侧。 那里没有寨门,只有一段修建较早的旧木墙。 蒋疤子低着头走在最前方。 “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 “到了山寨以后,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孙大虎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带对路再说。” 蒋疤子不敢反驳。 昨日抓到的山匪并不会全部带上山。 周野只选出十几个熟悉寨中地形、手上又没有命案的人,让他们负责抬绳索、木梯和干粮。 剩余俘虏由青石村与荒山村共同看管。 出发前,周野又当众宣布了处置方法。 手上有命案者,待附近村民全部辨认后公开审判。 被迫入寨、没有杀过人的,可以通过修墙、开荒和清理山道赎罪。 愿意加入荒山村者,也必须经过三个月考察。 这不是无条件宽恕。 也不是把所有山匪一刀杀完。 村民们没有反对。 他们已经看见荒山村的规矩。 杀人的要偿命。 没有杀人的,也不能拍掉身上灰尘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辰时刚过,三队人马同时离开荒山村。 黑风寨距离荒山二十余里。 越靠近山寨,山路越陡。沿途不时能够看见被砍倒的树木和废弃哨棚,还有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骨。 这些人有的是过路商人,有的是被抓上山后试图逃跑的灾民。 陈三牛脸色发白。 “这些年,官府从来没管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今日上山,黑风寨该换主人了(第2/2页) 蒋疤子低声道:“黑风寨每月都会给县里的人送银子。” “只要不抢县城里的大户,死几个流民和商人,没人会查。” 孙大虎冷笑一声。 “那今日正好。” “官府不管,荒山村来管。” 临近中午时,众人终于看到黑风寨的寨墙。 木墙沿着山势修建,足有两人高。 正门紧闭,三座箭塔上都站着弓手。严虎的黑虎旗重新挂在墙头,只是身边的山匪已经远没有昨日那么多。 韩魁带领的正面队伍刚刚出现,箭塔上便有人吹响号角。 寨内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荒山的人来了!” “关死寨门!” “谁敢开门,大当家就杀谁全家!” 严虎显然已经回到山寨。 周野等人藏在西侧山林中,没有立刻靠近旧木墙。 石老六也从后山绕了过来。 “后山有埋伏。” “严虎安排了十几名弓手,还在小路上挖了陷坑。” 韩魁的判断没有错。 严虎故意留下运水小路,就是想引荒山的人从后山偷袭。 “寨里什么情况?” 周野问。 “乱得很。” 石老六压低声音,“有人想开门投降,也有人正在往后山搬粮。” “严虎把十几个女人和孩子赶到正门寨墙上,说荒山敢攻,他就先杀人。” 孙大虎脸色一沉。 “拿自己寨里的人当人质?” 蒋疤子苦笑。 “他连自己的手下都不当人。” 山风从寨墙方向吹来。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严虎站在箭塔下,长刀架在一名妇人肩上,对山道外高声喊道: “周野!” “你不是要救流民吗?” “这里有两百多条命!” “敢攻寨,我每隔一刻钟杀十个人!” 韩魁抬头望向寨墙。 正面强攻,一定会有人质死伤。 继续拖延,严虎又可能从后山转移粮食,甚至带亲信逃走。 周野却没有回应严虎。 他转头看向蒋疤子。 “寨中负责守西墙的人是谁?” “二当家杜山。” 蒋疤子说道:“他以前也是边军,和严虎不是一条心。” “昨日下山,他就没有跟着。” 周野又问:“杜山在黑风寨有多少人?” “二三十个。” “寨里不少被抓来的百姓,也愿意听他的。” 周野看向那段年久失修的西墙。 严虎以为荒山村只有两条路。 正面强攻。 或者后山偷袭。 可真正能让黑风寨不攻自破的,从来不是墙外的人。 而是墙里面那些早已不愿替严虎送命的人。 “蒋疤子。” “给杜山送一句话。” 周野将一块黑风寨头目的木牌递给他。 “今日打开西墙,交出严虎。” “黑风寨中未杀过人的,荒山村给他们活路。” “若是继续替严虎守寨——” 他望向墙头飘动的黑虎旗。 “等木墙倒下,就一起算账。” 蒋疤子握住木牌,脸色变了几次。 “我进去以后,严虎可能会杀我。” “你也可以不去。” 周野道:“不过你想活着离开,就得证明自己有用。” 蒋疤子沉默许久,终于咬牙点头。 “我去。” 他从山林中走出,独自靠近西墙。 片刻后,墙上垂下一根绳子。 蒋疤子抓住绳索,被人迅速拉了上去。 西墙重新恢复安静。 寨门方向,严虎还在不断叫骂。 第一刻钟即将过去。 他已经把长刀抬了起来。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时,黑风寨西侧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紧接着,那面高高悬挂的黑虎旗被人从内部斩断。 寨墙之上,一个披着旧皮甲的中年男人举起长刀。 “严虎私吞赈灾粮,残杀弟兄,拿寨中妇孺挡刀!” “兄弟们!” “今日不开门,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黑风寨内部,反了。 第23章 黑风寨易主 第23章黑风寨易主 黑虎旗从西墙上坠下的那一刻,整座山寨都乱了。 杜山带着二十多人先夺了西侧箭塔。原本守墙的山匪有的跟着调转兵器,有的干脆把刀扔在脚边,退到营房旁边不再掺和。 更多被掳上山的流民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却只敢隔着老远看,谁都不知道最后赢的会是哪一边。 严虎还站在正门附近。 他手里的长刀横在一名妇人身前,脸色阴沉得吓人。 “杜山,你真准备反我?” 严虎盯着西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你快饿死在路上,是谁把你带上山?粮给你吃,刀给你用,二当家的位置也给了你。没有黑风寨,你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杜山站在墙头,左脸那道旧疤被山风吹得发紧。 “我跟你上山,是因为你当年说,黑风寨只劫豪族和商队,不碰逃难的百姓。”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寨中那些还在犹豫的人。 “可这几年呢?石沟村、柳河村,连逃荒人的最后一袋粮你都抢。谁敢反抗,你就让人动刀。” 严虎冷笑:“少拿这些话装好人。你杜山这些年吃的粮,难道是自己种出来的?” “所以我今天也没说自己干净。” 杜山没有避开,“该算的账,荒山村真追下来,我一样认。” 寨中不少人抬起了头。 严虎脸上的冷笑慢慢没了。 杜山继续道:“但黑石军寨那批人,你得自己认。” 这句话一落,几个跟了严虎多年的老山匪神色同时变了。 严虎目光一沉。 “你想说什么?” “你比谁都清楚。” 杜山从怀里取出一本残破册子,高高举了起来。 “这是黑石军寨当年的值守册。” 寨中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 杜山翻到最后几页:“那年崔家把赈灾粮送进军寨,有人发现不对,想把消息送出去。之后军寨里的人一批批死掉,你回来只说染了恶疾,连尸体都不许寨里的人去碰。” 一个老山匪忍不住喊道:“当年不是病死的?” 杜山看向他。 “真是病死,为什么册子里会留下‘知情者不得离寨’的命令?下面盖的,又为什么是严虎自己的印?” 严虎脸色终于变了。 这本东西,他一直以为早就随着旧物烧掉了。 “放屁!”他猛地提高声音,“一本破册子,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杜山已经投了周野,他现在说什么你们都敢信?” 杜山却没和他继续争。 “信不信,你们自己想。” 他的目光落到严虎身边几个亲信身上。 “昨日严虎带一百多人下山,梁横没回来,蒋疤子没回来,几十个人被俘。他自己带着二十几个亲信跑回来。” “今天荒山村真攻进来,你们猜猜下一个被留下断后的,会是谁?” 几个老山匪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严虎猛地转身。 “谁杀杜山,我赏一百斤粮!” 身边几个亲信立刻往西墙方向冲。 可他们刚跑出几步,校场两侧的人却纷纷往后退。 没人跟。 甚至还有人悄悄转过长矛,把矛尖朝向严虎的人。 一百斤粮确实不少。 可粮车昨日刚被烧,黑风寨主力又折了大半。 严虎现在手里还有没有这一百斤,没人敢赌。 杜山抓住这一瞬,猛地转身。 “开西墙!” 早已等在墙边的几名木匠立即动手。 固定旧墙的绳索被接连砍断。 这段木墙本就修得早,下面不少木桩已经腐朽。二十多人同时往里推,整面墙很快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随后轰然倒下。 尘土腾起。 黑风寨西侧直接露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林中一直没有动静的周野终于走了出来。 孙大虎、陈家兄弟和十名正式守卫紧跟在后。没人乱冲,木盾先行,长矛压在后面,一行人保持着队形穿过缺口。 周野进寨后的第一句话便传遍西墙。 “荒山村只抓严虎,还有手上有人命的恶匪。” “其他人把兵器扔下,离开墙头和箭塔,我不追。” 寨里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立刻有了反应。 一把刀被扔到地上。 紧接着又是第二把。 有人怕严虎秋后算账,干脆转身躲进营房。那些被掳上山的百姓则开始往西墙方向聚,老人拉着孩子,几个工匠甚至连工具都没来得及放下。 严虎看着越来越空的校场,脸上的狠色越来越重。 忽然,他一把抓住身旁一个少年。 长刀重新架了上去。 “都停下!” 原本正往前压的荒山守卫立刻顿住。 那少年最多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短衣,手上还有常年喂马留下的茧,显然只是寨里的杂役。 严虎拖着他往正门方向退。 “周野,让你的人退开,再给我准备一匹马。我安全下山,这小子就活。” 孙大虎脸色当场沉了。 “又来这套。” 杜山也从西墙上走了下来。 看清那个少年以后,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那是马六的儿子。” 严虎没有理他。 杜山声音却越来越沉:“马六当年替你挡过箭,临死前就托你一件事,让你照顾他儿子。” 严虎冷笑了一声。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交情?” 他把少年往自己身前又拽了一点。 “我活着,才有以后。” 这句话出口以后,连他身边最后几名亲信都变了脸色。 没人说话。 可原本靠得最近的两个人,已经悄悄往旁边挪开了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黑风寨易主(第2/2页) 周野看见了。 他没有继续逼近,只停在十余步外。 “可以让路。” 严虎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喜色。 “先把马牵过来!” “急什么。” 周野看着那个少年,“你现在刀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上马前会不会先动手?” 严虎脸色一沉。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就耗着。” 周野一点也不急,“你后面的人已经没几个了。等杜山把正门也接过去,你连马都见不到。” 严虎下意识回头。 只是这一眼,握刀的手便松了一瞬。 周野继续道:“让那孩子站到你身后,你只抓衣服。刀离开,我让人去牵马。” 严虎没有立刻答应。 可寨中的人越来越多地往西墙靠。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终于,刀锋慢慢离开少年身侧。 就在这一刻。 侧面忽然有碎石飞来。 严虎本能偏头。 第二块紧跟着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长刀脱手。 少年反应极快,低头便往前扑。 “抓住他!” 严虎伸手去拽,杜山已经从侧面撞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摔进泥里。 严虎显然还留着后手,落地瞬间便抽出腰间短刀。杜山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却被踢得身体一歪。 周野已经到了。 宽背刀直接荡开严虎手里的短刃。 刀背紧跟着砸在肩上。 严虎身体一沉,还想挣起来,孙大虎和陈家兄弟已经同时扑上。 “还动?” 孙大虎一膝压住他的后背,抓起麻绳便往手腕上缠。 严虎满脸泥,仍在拼命挣扎。 “放开老子!” “老子是黑风寨大当家!” 孙大虎狠狠干紧绳结。 “刚才是。” 严虎身体一僵。 孙大虎把人从泥里拽起来。 “现在不是了。” …… 严虎被押到校场以后,寨里最后那点抵抗很快散了。 除了几个人趁乱钻进后山,其余人不是放下兵器,就是主动站到营房外等着处置。 没过多久,正门也从里面打开。 韩魁带着正面的二十名守卫进入山寨。 第一件事不是翻粮仓。 是清人。 寨中总共有二百三十七人。 真正算得上黑风寨成员的不足七十,其中还包括不少后来被逼着入伙的人。剩下的多数是这些年陆续被掳来的流民、工匠、妇孺和伤员。 等人分开,周野才让周禾带人清点仓库。 粮仓一开,连孙大虎都安静了一会儿。 一袋袋粟米堆到墙边。 粗盐单独装在木箱中。 旁边还挂着十几块风干肉。 “粟米三千六百多斤。” 周禾一边记,一边往下念:“粗盐二百一十多斤,肉还有十几块。兵器那边四十多把刀,三十杆长矛,十二张猎弓,十八套旧皮甲。” 赵七从外面跑进来,又补了一句:“后棚还有十五匹骡马,西边堆着三车铁料,都没来得及运走。” 孙大虎站在粮仓门口,半天没说话。 最后才转头看向周野。 “东家。” “这些……全搬回荒山?” “先别急着搬。” 孙大虎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周野走进粮仓,看了眼墙边那些粮袋。 “先把寨里这两百多人吃的留下。” 孙大虎张了张嘴。 周野继续道:“另外,能查清是从附近村寨抢来的东西,登记出来。” “还能认领的,按账还。” 孙大虎终于忍不住:“都打下来了还往回送?” 周野看了他一眼。 “今天荒山村能打黑风寨,明天就可能要跟更多人做买卖、借路、换粮。” “让他们知道跟荒山村讲规矩,东西还有机会拿回来,总比让所有村子觉得我们和严虎只是换了个名字强。” 孙大虎琢磨了几息。 脸上的失望慢慢没了。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归荒山村。” 孙大虎当场又笑了。 “这就行。” 韩魁从旁边经过,听见后摇了摇头。 “你倒是好哄。” “有粮有马,还要什么?” 孙大虎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聚落天书也在这时于周野眼前翻开。 【黑风寨已被攻占。】 【可接收人口:237人。】 【发现特殊人才:木匠、铁匠、养马人、退伍士卒。】 【荒山村外部威胁大幅降低。】 【新的村落发展条件开启。】 【人口达到500。】 【建成兵营、医棚、铁匠铺。】 【储粮达到5000斤。】 【完成后可进一步提升村落规模。】 周野目光在“铁匠铺”和“五千斤粮”上停了一下,便收回注意力。 校场中央,严虎已经被单独绑在木桩旁。 他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山寨被一批批清点,脸上反而慢慢没了刚才的疯狂。 等周野走近,严虎吐掉嘴里的泥。 “高兴得太早了。” 周野停下脚步。 严虎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黑风寨没了,对崔家来说,也就是少一条狗。” “可那本账还在你手里。”他靠着木桩,声音压得很低,“你猜,他们会让一条知道太多的狗活着,还是让拿着账的人活着回荒山?” 第24章 崔家的人,正在山下等账册 第24章崔家的人,正在山下等账册 “崔家不会让我活着回荒山?” 周野看着严虎,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严虎被反绑着双手,跪在校场中央。周围全是刚刚放下兵器的山匪,以及被黑风寨掳来的妇孺。 即便已经沦为阶下囚,他脸上依旧带着冷笑。 “你以为崔家只会躲在县城里等消息?” “他们既然敢让老子带人灭掉荒山,自然会派人盯着。” “现在下山,说不定还能看见替你们收尸的人。” 孙大虎一脚踢在严虎后背。 “少装神弄鬼。” “崔家的人真在附近,你怎么不让他们来救你?” 严虎摔倒在地,挣扎着抬起头。 “因为他们不是来救我的。” “他们只要账册。” 周野抬手,让孙大虎先退开。 “把话说清楚。” 严虎吐掉嘴里的泥。 “从黑风寨往南十五里,有一处枯柳坡。” “崔家管事崔六带了三十多名庄客在那里等着。按照约定,荒山一破,我便派人送出三支火箭。” “他们看到信号以后,会在枯柳坡接收账册。” “至于荒山和黑风寨死多少人,跟他们没有关系。” 周围不少投降山匪都变了脸色。 严虎下山前,只告诉他们崔家会送来五百斤粮和二十套皮甲。 现在看来,崔家从来没准备帮助黑风寨。 他们只是拿黑风寨的人命,换回一本可能要命的账册。 杜山捂着受伤的左腿走来。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昨日严虎带主力下山前,确实派人清理过寨中三支响箭,还不许其他人靠近。” 韩魁问道:“枯柳坡地形如何?” 杜山捡起树枝,在地上简单画出道路。 “那里是黑风寨前往县城的必经之路。” “北面是缓坡,南面是一片枯树林,旁边还有条干涸水沟。” “地方不算险,但适合藏人。” 严虎见众人认真商议,脸上的冷笑更浓。 “知道又怎么样?” “你们刚打完两场,能站着的人还有多少?” “崔家庄客不是山匪,身上都有皮甲,手里的刀也比你们强。” “带着账册下山,你们就是送死。” 周野没有回答,而是先让人将严虎押进营房单独看守。 严虎知道的事情不少。 在查清三年前赈灾粮案以前,他还不能死。 随后,周野让周禾把黑风寨现有的人口、粮食和兵器全部登记。那些被掳来的百姓暂时留在寨中,由杜山挑出可信的人看守粮仓和寨门。 黑风寨距离荒山村二十多里。 一次性搬走两百多人和所有物资,既不现实,也容易在山路上遭到袭击。 “韩魁带十五名守卫留在寨中。” 周野看着众人,“先分清哪些人是山匪,哪些人是被掳来的百姓。严虎的亲信全部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靠近粮仓。” 韩魁皱眉道:“你准备去枯柳坡?” “崔家的人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安稳回去。” 周野将装有账册的木箱拖到众人面前。 箱中一共有七本册子。 除了记录粮食去向的主账,还有几本车马、人员和银钱往来的记录。 真正能够牵扯崔家与县衙的,是最下面两本。 周野将主账与名单取出,用油布包好,交给周禾。 “藏到寨中。” “除了你和韩魁,不要告诉任何人放在哪里。” 周禾接过油布包。 “那木箱怎么办?” “装回去。” 周野让人找来几本无关紧要的旧册子,放进箱中,外面再铺上三年前的粮运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崔家的人,正在山下等账册(第2/2页) 从表面看,木箱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韩魁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准备把假账册送过去?” “不是送。” 周野合上箱盖。 “是让他们自己来拿。” 崔家与严虎约定以三支火箭为信号。 黑风寨里有火箭,也有人知道发射的位置。 只要崔家看见信号,就会认为严虎已经攻破荒山,带着账册赶往枯柳坡。 他们不会知道,黑风寨已经换了主人。 杜山却提醒道:“崔六认识严虎,也认识黑风寨几个头目。” “若是不见严虎,他未必会上当。” 周野看向校场上被捆住的蒋疤子。 蒋疤子接触到他的目光,脸色一变。 “我已经帮你们打开西墙了。” “该说的也都说了。” “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替严虎送账册。” “崔六认不认识你?” 蒋疤子迟疑了一下。 “见过几次。” “那就够了。” 周野说道:“你带五名原黑风寨的人,抬着木箱前往枯柳坡。” “告诉崔六,荒山已经攻破,但严虎受了伤,正在后面清理俘虏。” 蒋疤子急忙摇头。 “崔六不是傻子。” “他肯定会派人检查木箱。发现账册不对,我第一个死。” “最上面的账册是真的。” 周野看着他,“他不会在山路上逐页检查。只要看见崔家的车马记录和县衙印记,便会相信。” “等他把人带进枯树林,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蒋疤子还是不愿意。 周野也没有逼迫,只平静说道:“你可以不去。” “不过你这些年跟着严虎劫过三次商队,也参与过石沟村抢粮。” “按照荒山村的规矩,即便没有亲手杀人,也要做三年苦役。” “去了,立功之后减为半年。” 蒋疤子沉默许久。 半年和三年,他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我去。” “但我要先说好。” “崔家若看出问题,我不会替你们拼命。” “发现不对便跑。” 周野道:“你只需要把他们引进枯树林。” 人手很快选定。 蒋疤子带五名投降山匪负责抬箱。 孙大虎、陈家兄弟和十五名荒山守卫跟随周野出发。 石老六则带领猎户提前赶往枯柳坡,从两侧山林观察崔家的位置。 正午之前,黑风寨墙头升起三支火箭。 火箭拖着黑烟射向天空。 即便隔着十几里,也能清楚看见。 与此同时,枯柳坡下。 三十多名穿着短甲的庄客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约莫五十岁,身材干瘦,右手戴着一枚翠绿色扳指。 他望着天空中的三道黑烟,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严虎总算把事情办成了。” 身旁一名庄客问道:“六爷,拿到账册以后,黑风寨那边怎么办?” 崔六弹了弹衣袖。 “县令大人的意思很清楚。” “黑风寨知道得太多。” “账册到手以后,一个活口也不必留下。” 他看向北面的山路。 没过多久,几道人影便抬着一只木箱出现在坡上。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蒋疤子。 崔六没有怀疑。 他只看见了自己等了两日的账册。 却没有注意到,枯树林两侧的草木间,已经多出了一道道悄无声息的人影。 第25章 崔家的账,也该算了 第25章崔家的账,也该算了 蒋疤子抬着木箱走下山坡时,脚步明显有些僵硬。 他身后跟着五名原黑风寨山匪,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往枯树林两侧多看。 崔六带着庄客迎了上来。 “严大当家呢?” “受了伤。” 蒋疤子按照周野教的说辞回答,“荒山那群流民比预想中难对付,死了不少弟兄。大当家正在清点粮食,让我们先把账册送来。” 崔六扫过几人身上的血迹。 那都是真的。 黑风寨刚经历大战,想找几件沾血的衣服并不困难。 “荒山上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能拿刀的全杀了。” 蒋疤子停顿片刻,又故意露出几分贪婪,“剩下的女人和粮食,大当家说要先送回寨里。” 崔六没有接话。 他挥了挥手,身边两名庄客立刻上前,将木箱接了过去。 蒋疤子下意识抓紧木杠。 “六爷,约好的粮食和皮甲呢?” 崔六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先验账册。” 木箱放在地上。 一名庄客撬开铜锁,取出最上面的册子。崔六翻开几页,看见崔家车队与黑石军寨的往来记录,脸上的戒备终于少了几分。 他又向后翻了几页。 县衙的印记、粮车数量和交接日期都在。 这些东西不是随便能够伪造的。 “就是这批账。” 崔六合上册子,长长松了口气。 只要账册销毁,三年前的赈灾粮案便再也没有证据。 至于严虎和黑风寨,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他抬头看向蒋疤子。 “你们立了功。” “崔家自然不会亏待。” 蒋疤子脸上刚露出笑容,崔六却向后退了两步。 周围庄客同时拔刀。 蒋疤子脸色骤变。 “六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崔六用手帕擦了擦碰过账册的手指,“严虎知道得太多,你们也一样。” “死人才最能守住秘密。” 蒋疤子连退几步。 “我们替崔家运粮、杀人,现在账册也送来了!” “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崔六淡淡道:“你们是山匪。” “死在山路上,不是很正常吗?” 几十名庄客向前逼近。 他们与黑风寨的乌合之众不同。 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短甲,手中的长刀也保养得十分锋利。前排十人举盾,后面甚至还有六张弓。 蒋疤子终于明白,周野没有骗他。 崔家从未准备留下任何知情者。 “动手!” 一名庄客头领厉喝。 两支箭率先射出。 蒋疤子转身便跑。 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进后方枯树。五名山匪也立刻扔掉木杠,按照提前计划向水沟方向逃去。 崔家庄客没有多想,迅速追入枯树林。 最前面的人刚越过几棵枯柳,脚下突然踩断细绳。 哗啦! 大量被枯草遮住的碎枝从树上落下。 树枝伤不了人,却挡住了庄客视线。还没等他们清理,枯树林两侧便响起弓弦声。 六支箭同时射出。 箭矢没有瞄准皮甲,而是专门射向没有防护的小腿。 两名庄客当场摔倒。 其余人立刻举盾。 “有埋伏!” “保护六爷!” 十几名庄客迅速围到崔六身边。 他们没有像山匪一样四处乱跑,而是依靠盾牌组成简单防线,一边遮挡箭矢,一边向树林外撤退。 藏在暗处的石老六看见这一幕,没有继续放箭。 “东家说得没错。” “这些人比黑风寨难打。” 若是强行围攻,即使能够留下崔六,荒山守卫也会出现不小伤亡。 好在周野没有准备与他们正面硬拼。 崔家庄客退到干涸水沟旁时,后方忽然传来滚石声。 十几块大石沿着缓坡滚下,正好砸在他们返回山道的方向。 庄客阵形被迫向水沟中移动。 水沟看似干燥,底部却铺着一层松软浮土。 最前面的几人刚踩进去,双腿便陷入土中。 “下面有坑!” 有人惊呼。 那不是很深的陷坑。 只是周野让人提前挖松泥土,又倒入从山寨运来的草木灰。 人踩进去不会立刻受伤,却很难快速移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崔家的账,也该算了(第2/2页) “投石!” 孙大虎从坡后站起。 二十多名荒山守卫同时将石块扔进水沟。 庄客举盾抵挡,可脚下行动受限,只能被动挨打。石块砸在盾面上,沉闷声接连响起。 崔六躲在人群中央,终于看见了站在坡上的周野。 “是你?”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周野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荒山并没有被攻破。 严虎甚至很可能已经败了。 “账册是假的!” 崔六猛地看向木箱。 “最上面几本是真的。” 周野说道:“你不是已经验过了吗?” 崔六握紧拳头。 真正能要他和崔家性命的部分,显然已经被周野提前取走。 “冲出去!” 崔六低声喝道:“谁能护我回县城,赏银五十两!” 庄客头领立刻组织人手冲击水沟北侧。 那里只有陈家兄弟和五名守卫,看起来人数最少。 十几名庄客举盾向前,哪怕不断有人被石头砸中,也没有停下。 陈三牛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光,脸色发白。 “东家是不是少算了?” “这些人真敢拼命!” “不是他们想拼。” 陈二牛握紧长矛,“是他们的家人都在崔家手里。” 庄客大多是崔家多年豢养的家丁。 他们若丢下崔六独自逃跑,即使自己活着回去,家人也逃不过惩罚。 “盾立住!” 孙大虎带着五人从侧面补来。 两队人合在一起,堵住水沟出口。 庄客撞上木盾。 最前排守卫连退两步,后方长矛却立即从缝隙中刺出。 双方在狭窄出口僵持。 崔六见正面无法突围,突然推开身边护卫,独自向枯树林另一侧跑去。 那里没有荒山守卫。 只有刚才逃走的蒋疤子。 崔六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刀。 “滚开!” 蒋疤子看着迎面冲来的崔六,先是本能后退,随后又想到自己若让对方逃走,半年苦役便会重新变成三年。 他咬了咬牙,抄起地上的木杠砸了过去。 崔六侧身闪过,一刀划开蒋疤子的手臂。 蒋疤子吃痛,却没有松手,反而扑上去抱住崔六的腰。 “老子替你们崔家卖了三年命!” “你还想杀我灭口?” 两人在地上翻滚。 崔六不断用刀柄砸向蒋疤子的后背,直到孙大虎赶来,一脚踢飞短刀。 崔六被按进泥土时,水沟中的庄客也逐渐停止抵抗。 主家管事已经被抓。 继续拼命没有任何意义。 庄客头领最先扔下长刀。 “我们投降。” “但此事与家眷无关。” 周野看着他。 “崔家庄园里有多少人?” 头领迟疑片刻。 “护院还有七十多人。” “粮仓、盐库和铁器作坊都在庄内。” 崔六挣扎着抬起头。 “你敢动崔家?” “崔家在安平县经营几十年,县令都是老爷的座上客!” “你抓了我,县兵明日就会踏平荒山!” 周野走到他面前,从泥地里捡起那本粮运账册。 “县兵若真敢来,正好让所有人看看。” “三年前的赈灾粮,究竟进了谁的仓库。” 崔六脸上的狠色终于变成了恐惧。 他很清楚,一旦账册公开,崔家未必立刻倒下,却一定会想尽办法灭口。 县令也绝不会容许周野活着把证据送到府城。 “你不能回荒山。” 崔六喘着粗气。 “崔家在青石村安插了人。” “只要我今日没有带账册回去,今晚就会有人放火。” 周野眼神一沉。 “烧哪里?” 崔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放我走。” “我告诉你。” 周野缓缓起身。 “你是不是还没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转头看向孙大虎。 “把人带回黑风寨。” “先从庄客口中问出崔家在青石村的内应。” “若是天黑以前还问不出来——” 周野看向崔六。 “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带来的三十多个人,一个个开口。” 崔六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而荒山村的方向,已经隐约升起了一缕黑烟。 第26章 放火的人,就藏在流民里 第26章放火的人,就藏在流民里 荒山方向升起的不是示警烟。 烟柱低而浓,下面隐约还能看见暗红色火光。 是粮仓着火了。 周野立即搜查崔家庄客留下的东西,在枯树林后找到六匹马和三头驮运物资的骡子。 “石老六,带两名会骑马的人先回去。” “不要进村就救火,先看古井和俘虏。” 石老六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若放火只是为了制造混乱,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井、粮食,或者被关押的山匪。 三人翻身上马,沿山路疾驰而去。 周野则让孙大虎押着崔六,带剩余守卫快速返回荒山村。三十多名崔家庄客暂时绑在枯树林中,由陈二牛和几名投降山匪看守。 蒋疤子捂着受伤的手臂,也被留下协助。 临走前,他忍不住提醒道:“崔家既然安排了内应,绝不会只放一把火。” “我知道。” 周野看了一眼崔六。 “所以他得活着回去。” 崔六脸色阴沉。 他显然很想知道,荒山里的内应究竟有没有成功,却始终没有开口。 与此同时,荒山村中已经乱成一片。 起火的不是经过加固的主粮仓,而是旁边用来存放干草、麻绳和空粮袋的棚屋。 火焰顺着干草迅速蔓延,又烧上了粮仓外墙。 好在粮仓表面已经按照系统图纸抹过湿泥,木料之间也填入了泥土。火焰烧得虽大,却暂时无法进入仓内。 “别全挤过去!” 赵七站在粮仓外,高声指挥,“一队从井里打水,一队搬开周围的干草,剩下的人守住古井和俘虏棚!” 最初看见火焰时,不少人本能地拎着木桶冲向粮仓。 听见赵七的命令,他们才发现事情不对。 负责看守俘虏的十几名青壮,也有一半离开了原位。 若是再晚片刻,那些被关押的山匪很可能趁乱逃走。 周福年带着青石村的人守住南边炭道,防止有人从村外接应。刘杏儿则让老人和孩子全部留在破窑,不许靠近火场。 混乱很快被压了下来。 可就在众人打水救火时,一个穿着流民破衣的男人悄悄绕到俘虏棚后。 他低头看了看四周,从腰带里取出一根磨得极薄的铁片,插进木门锁孔。 咔。 门锁轻轻一响。 里面的山匪立刻围了上来。 “别出声。” 男人压低声音,“等粮仓烧起来,立刻从南边跑。” “外面有人接应。” 他刚准备推开木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赵七!” “这里有人开锁!” 喊话的是刘五。 自从毁井的事情败露后,他一直被罚在古井附近清理污泥、搬运木料。粮仓起火时,别人都向南边跑,只有他按照规矩留在井边。 也正因为如此,他看见了那个逆着人群走向俘虏棚的男人。 内应脸色一变,转身便向刘五冲去。 刘五知道自己打不过,抓起地上的铜锣,用尽力气敲了下去。 当! 刺耳的锣声传遍营地。 内应一把将他推倒,夺路而逃。 可他刚绕过古井,赵七已经带着几名青壮堵住前路。 “抓住他!” 男人从怀中拔出短刀,转身冲向另一侧。 两名临时守卫不敢阻挡,下意识向旁边闪开。他刚要冲出营地,一支箭便钉在脚下。 石老六骑马赶到了。 “刀扔下。” 猎弓再次拉开。 男人看了看四周,最终丢下短刀,跪在地上。 几名青壮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捆住。 粮仓旁的火势也逐渐被控制。 棚屋已经烧毁大半,幸好里面没有存放主粮,只损失了少量空粮袋、干草和二十多斤准备用来磨粉的粟米。 真正的粮仓只被熏黑了外墙。 赵七清点完损失,抬手擦掉脸上的烟灰。 “谁发现的火?” 几个负责搬运物资的流民互相看了看。 一名妇人站出来。 “最先冒烟的时候,吕平就在棚屋附近。” “他说自己看见火以后,马上跑去喊人。” 吕平正是被抓住的内应。 他是昨日从黑风寨救回来的三十二名流民之一。 手腕上有绳索留下的痕迹,身上的衣服也与其他灾民一样破旧。荒山村忙着应对严虎,根本来不及仔细审查他的身份,只让他暂时负责搬运石块和木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放火的人,就藏在流民里(第2/2页) 没人想到,崔家的人会提前混进被迫填沟的流民之中。 赵七将吕平与其他俘虏分开关押,又重新检查营地。 最终在烧毁的棚屋后面找到一个油罐、两块浸过油脂的麻布,以及一枚刻着“崔”字的木牌。 除此之外,粮仓排水沟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那人同样穿着流民衣服,身上却带着打开山匪绳索的铁片。 两人一明一暗。 吕平负责纵火,引走守卫。 另一个人趁乱释放山匪,再去破坏古井。 若不是粮仓经过加固,赵七又及时分开人手,荒山村今日就算不被烧毁,也会在混乱中死伤惨重。 周野赶回荒山村时,火已经彻底熄灭。 村内仍弥漫着刺鼻烟味。 他先检查粮仓和古井,确认主粮与水源没有问题,才走到被捆住的吕平面前。 崔六也被押到旁边。 吕平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六爷?” 崔六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周野问道:“谁让你混进流民中的?” 吕平低着头。 “没人指使。” “我只是想烧粮以后趁乱抢些东西。” 孙大虎将搜出的木牌扔到他面前。 “你抢东西还带着崔家的牌子?” 吕平不说话了。 周野没有继续审问他,而是看向旁边另一个内应。 “崔六已经被抓。” “枯柳坡的三十多名庄客也全部投降。” “你们两个现在继续替崔家守秘密,没有任何意义。” 另一人脸色微变。 吕平却厉声道:“别信他!” “崔家有县令撑腰,他不敢把六爷怎么样!” 周野点了点头。 “他说得没错。” “崔家确实有县令撑腰。” “所以今日放火,应该只是第一步。” 他蹲下身,看着吕平。 “第二步是什么?” 吕平咬紧牙关。 周野也不着急。 “你可以不说。” “不过等崔六开口,你便失去最后一个立功的机会。” 崔六猛地抬头。 “我什么都不会说!” 另一名内应却已经慌了。 他只是崔家的普通庄客,家人在庄园做工。此次混入黑风寨,也是因为崔六承诺事情办成后给他十两银子。 如今崔六自身难保,他不愿继续陪葬。 “县衙!” 他突然开口,“崔家已经让人去县衙报案了!” 吕平怒道:“闭嘴!” 那人却再也不肯停下。 按照崔家的安排,若崔六在今日日落前没有带账册回去,崔家便会以黑风寨被流民攻破为由,向县衙求援。 荒山村收留流民、私建木墙、组建守卫、攻占山寨。 这些事情换一种说法,便是聚众作乱。 县令早已准备好公文。 只要崔六失踪,县兵就会打着剿匪的名义前来荒山。 至于赈灾粮账册,县令会在攻破荒山后亲自寻找。 孙大虎忍不住骂道:“黑风寨抢村杀人时,没见县衙出兵。” “咱们打败山匪,他们倒来得快。” 周野看向崔六。 “县衙准备出多少人?” 崔六冷冷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就在这时,一名青石村村民匆匆跑进营地。 “里正让我来报信!” “县衙的差役到了青石村。” “他们带着公文,说荒山聚集盗匪,限你明日午时前交出所有兵器、粮食和黑石寨账册。” “否则县兵一到,便按谋反处置。” 周围瞬间安静。 昨日他们才击败黑风寨。 今日,真正穿着官衣的人便来了。 周野接过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公文,看完以后反而笑了。 山匪抢不走的东西。 崔家准备让官府来抢。 他将公文折好,收入怀中。 “告诉差役。” “明日午时之前,我会给县令一个答复。” “不过地方不在荒山。” 周野转头看向青石村方向。 “让他亲自来黑石军寨。” “当着所有灾民和村民的面,解释那七千石赈灾粮,到底去了哪里。” 第27章 官兵来了 第27章官兵来了 县衙的公文刚贴到青石村口,附近几个村子当天便都知道了。 荒山聚匪,私藏兵器,攻占黑风寨,限期交出粮食、山匪和黑石军寨账册。再往下,便是“聚众作乱”四个字。 这种罪名落到普通百姓头上,往往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谁跟荒山走得近,谁就可能被一并牵进去。 可最先赶来的并不是县兵,而是石沟村和柳河村的人。 两村前后来了四十多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搀着伤者,还有人把从黑风寨认领回来的破布、木牌和旧物一起带了过来。 石沟村那个认出缺指山匪的老猎户走在人群最前。到了周野面前,他把手里的木牌往桌上一放。 “前年黑风寨进石沟村,抢了四户粮,杀了三个人,我儿子也死在那一次。我们去县里告过,状纸收了,衙门却说山深林大,找不到人。” 老人指了指身后的几个村民,声音越来越沉。 “现在山匪让你抓住了,他们倒认得路了,还说你是匪?” 最后一句出口,旁边不少人脸色都难看起来。 柳河村来的三名妇人也站在人群后面,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块旧衣料。她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严虎真抓住了?” “在黑风寨押着。” 女人手指一下攥紧了那块布。 “我男人和大儿子都是被他们抓走的。活没活下来,我都想去看一眼。” 周野点头。 “可以。” 人越聚越多。 周野没有拦。 县衙既然要说荒山是匪窝,那就让真正被黑风寨抢过、杀过、逼得逃荒的人自己来认。 “赵七,准备车。严虎、崔六、吕平,还有已经被多人认出有命案的山匪,都押去黑石军寨。” 孙大虎问:“粮也带?” “带几袋黑风寨最近藏在军寨里的粮,再带一部分缴获兵器和黑虎旗。主粮不动,真正的账也先别全带出去。” 黑石军寨那十三袋好粮,本就是黑风寨近期偷偷存进去的物资。 三年前真正的赈灾粮早已不在。 现在能够留下证据的,是旧账、值守名册、尸骨,以及那些曾经参与运粮、知晓内情的人。 韩魁看着村外越来越多的人,低声道:“县令若真想拿账,不会跟你坐下来慢慢讲。” 周野把那本旧账放到木桌上。 “我也没准备只跟他讲。” 昨夜,周禾和青石村一个识字的老先生几乎没睡。 几本真正关键的账目,被他们连夜抄了五份。 七千石粮食的去向、崔家车队的交接记录、黑石军寨值守人员的名单,还有县衙粮房经手人的姓名与印记,全都分别抄录出来。 其中能够相互印证的部分,周野又让严虎、崔六、杜山和几名知情人分别按了手印。青石村、石沟村和柳河村,也各有人在旁见证。 第一份被周野推到韩魁面前。 “留荒山。” 第二份交给周禾。 “黑石军寨真出事,立刻抄开送到附近各村,能送多少送多少。” 剩下两份用油布重新包好。 周野叫来两个会骑马的青壮。 “一人一份,走两条路往府城去。别进安平县城,也别一起走。” 两人都有些紧张。 “路上碰到差役呢?” “先保人。东西能藏就藏,藏不了就毁掉。只要你们回来,荒山还能再抄。” 孙大虎看了一眼桌上最后那份。 “这份给谁?” “县衙。” 孙大虎愣了下。 周野把抄本压好。 “得让他们知道,账已经散出去了。” 一本账握在一个人手里,杀掉这个人,事情也就没了。 可只要五份、十份地散出去,再想靠杀人把事情压住,代价就完全不同。 韩魁看了他一眼。 “这样县令至少不敢随便把你和账一起扣了。” “他可以扣。” 周野将最后一份收进怀里。 “但得想清楚,扣了以后剩下那些抄本会去哪。” …… 午后,队伍开始往黑石军寨移动。 三十名正式守卫负责押送严虎等人,青石村、石沟村和柳河村的人跟在后面。路上又陆续有人听见消息赶来,等真正到了军寨外,已经聚了三百多人。 这些人里真正带着兵器的并不多。 大多数只是灾民和村民。 他们没有准备替周野跟县兵拼命,只想知道三年前那场大旱里,本该落到安平县百姓嘴里的救命粮,到底去了哪里。 赵七带人把军寨校场简单收拾出来。 黑风寨近期藏在这里的十三袋粮摆在一边,旁边插着缴来的黑虎旗。严虎和崔六则被分别关进两座临时木笼,彼此隔开。 至于军寨里那些多年无人收敛的遗骸,周野没有乱动。 石老六只带人将能辨认身份的木牌清理出来,再按照旧值守册上的名字一个个摆开。 杜山站在最前面。 看见其中几个名字时,他蹲下去摸了摸木牌上的字,很久都没起身。 “这个叫郑福,以前在边军里,最怕冷,每到冬天都跟人抢火盆。” 旁边有人看向他。 杜山又看向另一块木牌。 “李九成,会修弓。那几年寨里坏了弦,都找他。” 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低。 这里死掉的很多人,都不是一串账上的数字。 是他认识的人。 …… 傍晚时分,山道外终于出现了县衙的人。 十二名差役。 为首之人叫张茂,是安平县捕班头目。 一行人腰间佩刀,带着铁尺和锁链,原本走得很快。可等真正进了黑石军寨,看见校场上密密麻麻站着几百号人,张茂脚步明显慢了。 他先扫了一圈守卫,又看了看被关在木笼里的严虎,最后才沉着脸开口:“谁是周野?” 周野从粮袋旁走出来。 “我。” 张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县衙公文,看过没有?” “看过。” “看过还敢把人都聚到这里?县令让你去县衙听审,你倒好,把山匪、流民全弄到废军寨来。怎么,真准备占寨自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官兵来了(第2/2页)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周野没急着争,先抬手指向木笼。 “张班头说荒山聚匪,黑风寨大当家严虎就在这里。” 又指向另一边。 “崔家管事崔六也在这里。他亲口承认崔家和黑风寨之间有往来。” 最后,周野从桌上拿起一本抄本。 “县衙要的黑石军寨旧账,同样在这里。人证、物证都在,张班头既然是来查匪的,正好一起查。” 张茂脸色微沉。 “你少在这里绕。你私聚流民、持械筑墙,还带人攻打黑风寨,这些事你认不认?” 人群中那个石沟村老猎户忍不住往前一步。 “黑风寨进村杀人的时候,我们去县里报过!” 张茂连眼睛都没转过去。 “官府怎么办案,自有官府规矩。” 老人脸都气红了。 “那你们找了两年都找不到的人,怎么周野一抓住,你们当天就知道了?” 这一次,连周围不少青石村人都忍不住低声附和。 张茂终于看向人群。 “都闭嘴!百姓私自持械,本就犯法。官府抓不抓山匪,也轮不到你们擅自结寨!” 韩魁一直站在后面。 听到这里,他才把一份旧文书放到桌上。 “那先看这个。” 张茂皱眉。 “什么?” “军籍。” 韩魁把文书推过去。 “周野之父周铁山本就是北境军户,战死以后军籍未销,军户文书由其子继承。” 张茂拿起来扫了几眼。 韩魁继续道:“如今荒年,山匪横行。军户召集乡勇护井、护粮、守村,这事有没有越例,可以查。可直接把它写成聚众谋反,张班头最好先想清楚,回县衙以后怎么解释这份军籍。” 这份文书未必能让周野所有行为立刻变得合规。 可至少足够让“聚众谋反”四个字没那么容易扣死。 张茂显然也明白。 他把文书重重放回桌上。 “就算军籍是真的,你也没权私自扣押崔家管事。” 木笼里的崔六听到这里,整个人一下扑到栏杆边。 “张班头,救我!周野勾结黑风寨,抢了崔家的东西,还拿假账想栽赃老爷,你快把我带回县里!” 张茂立即顺势道:“先放人。” 周野却没动。 “可以。” 张茂一愣。 周野已经把账册翻开,放到桌面。 “先验账。” 他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有崔家车队留下的记录。” 又翻过一页。 “这里有县衙粮房的验收印,后面还有崔六的手印,以及他在枯柳坡被抓后交代的口供。” 周野抬头看着张茂。 “张班头当着这么多人验一遍。若这些东西都是假的,我马上放崔六。” 张茂的目光落到账页上。 没有伸手。 他当然知道三年前那批赈灾粮。 县衙里真正经手的人未必有多少,可知道事情不干净的,绝对不止一个。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可能在几百个村民面前,把那些印记一页一页验清楚。 “不必在这里胡闹。账册、人证都交县衙,自有县令亲审。” 周野把账重新合上。 “能交。” “张班头先写收据。” 张茂眼神一冷。 周野语气依旧平静。 “账多少页,木牌多少块,严虎、崔六、杜山这些人谁被带走,还有今天交过去多少粮、多少兵器,全写上,再让在场几个村的里正一起按印。” “东西进了县衙以后,少一页、少一个人,总得知道是谁手里少的。” 张茂盯着他。 “周野,你是在教我怎么办案?” “我只是怕张班头回县里以后不好交差。” 这句话一出口,张茂脸色彻底沉了。 周围却没人笑。 几百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野从怀里取出最后一份抄本,直接递过去。 “原账只有一份,抄本已经不止一份。” 张茂没接。 周野便把它放到桌上。 “两份已经从不同的路送往府城,荒山还有一份。今日来的这些村子,之后也会拿到。” 张茂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和县令交代的不一样了。 来之前,县里的意思很简单。 先稳住荒山,把账拿回来,人再慢慢处置。 可现在账已经抄开。 真在这里直接抓周野,未必能让事情压下去,反而可能让那些还没送出去的抄本全部散开。 他盯着周野看了许久。 “你倒准备得挺周全。” “被人烧过一次粮仓以后,不敢不准备。” 周野话音刚落,军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十几个人。 是几十个人同时踩在石道上的动静。 校场上的议论很快停了。 一名县衙差役从山门外快步跑进来。 “张班头,县尉到了!” 张茂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很快,第一面县兵旗帜出现在军寨外。 随后是第二面。 八十名披着皮甲的县兵沿山道压上来,前排带盾,中间持矛,后面还有弓弩手。 队伍最后,还跟着一辆专门押送重犯的木囚车。 最前方骑马的中年男人勒住缰绳。 安平县县尉,冯德。 他没有下马,目光越过山门,先看了眼校场上的三百多名村民,又落到周野身上。 “谁是周野?” 周野没动。 “我。” 冯德伸手接过身旁差役递来的公文。 “县令有令。荒山周野,煽动灾民,私聚兵械,占据废军寨,抗拒县衙传令。” 冯德抬起手。 八十名县兵同时停步。 刀盾在前。 弓弩已经开始往上抬。 “立即拿下。胆敢抗捕者,按谋反处置。” 第28章 谁才是匪 第28章谁才是匪 “立即拿下周野!” 冯德一声令下,八十名县兵同时向前。 刀盾在前,弓手在后。 整齐的脚步踏入军寨,原本聚在校场上的村民下意识后退。许多人只是来辨认山匪,手里连根木棍都没有,面对披甲持刀的县兵,本能地感到畏惧。 荒山守卫迅速举起盾牌。 韩魁却没有下令列阵,而是看向周野。 只要双方兵器相撞,荒山聚众对抗官府的罪名便彻底坐实。即使今日能够守住军寨,以后也会不断有官兵前来围剿。 周野抬起手。 “兵器收回去。” 孙大虎脸色一变。 “东家,他们都快走到面前了!” “收回去。” 周野再次开口。 三十名正式守卫只能后退,将长刀收入鞘中,长矛也全部竖在身侧。 他们没有散开。 只是没有主动亮出兵刃。 县兵距离周野只剩十余步时,周野将军籍文书和粮运账册一同放到木桌上。 “冯县尉要抓我,总得先说清楚罪名。” 冯德骑在马上,冷声道:“私聚流民,打造兵器,攻占军寨,还不算罪?” “我是北境军户之后。” 周野拿起军籍文书,“组织乡勇抵御山匪,本就是军户职责。黑石军寨已经荒废多年,如今重新清理,也是为了抵御黑风寨。” “至于兵器——” 他指向堆放在校场旁的刀枪。 “这些全是从黑风寨缴获。” “严虎和近百名山匪也在这里。冯县尉若认为剿匪有罪,那黑风寨这些年抢村杀人,县衙为何从未派兵?”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 冯德神色不变。 “县衙如何剿匪,轮不到你过问。” “先将人拿下!” 前排县兵再次靠近。 周野没有后退,反而翻开了粮运账册。 “三年前七月初九。” “朝廷赈灾粮两千石,以北境军粮的名义转出安平县粮仓。” “押运者,县尉冯德。” 县兵的脚步顿时一缓。 周野继续向后翻。 “七月十六,又有赈灾粮三千石转出。” “押运者,还是县尉冯德。” “账上不仅有县衙粮房的大印,还有你亲自签下的名字。” 冯德脸色猛地沉下。 “伪造官印,其罪当斩!” “来人,立刻将账册收缴!” 几名县兵走向木桌。 韩魁没有拔刀,只带着两名守卫站到桌前。 周野则取出一只粮袋,扔到冯德马前。 粮袋已经陈旧,封口位置却还能看见褪色的官印。 【安平县赈粮。】 【每袋一百斤。】 石沟村的老人认出了上面的字,身体不住发抖。 “三年前,我们村饿死了四十多人。” “县衙一直说朝廷没有发粮。” “原来粮就在这里!” 更多村民围了上来。 柳河村、石沟村、青石村,都有人死在三年前的灾荒中。 他们原本还畏惧县兵。 看见那只粮袋后,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冯德冷喝道:“一只破粮袋能证明什么?” “黑风寨抢过县衙粮仓,有几个官袋并不奇怪!” “黑风寨抢过粮仓?” 周野看向木笼中的严虎,“严大当家,冯县尉说这些粮是你抢来的。” 严虎原本一直坐在笼中看戏。 听见这句话,他忽然大笑起来。 “冯德,你现在倒想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我?” “三年前第一批粮,就是你亲自带人送到黑石军寨。” “崔家给了你三百两银子,还有两匹好马。” “你当时还说,只要县令和崔家在,黑风寨便可以在安平县横着走!” 冯德身边几名亲兵立即拉弓。 其中一人没有等待命令,直接朝严虎射出一箭。 “小心!” 韩魁抓起木盾挡在笼前。 箭矢钉在盾面上,尾部不断颤动。 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县尉带兵前来查案。 人证刚刚开口,县兵便当众放箭。 这一箭,比任何解释都更加清楚。 张茂脸色也变了。 他是县衙捕班头目,虽然奉命来取账册,却没想到冯德会直接在三百多名百姓面前灭口。 “冯县尉。” 张茂上前一步,“严虎是重犯,理应押回县衙审问,不能就这样杀了。” 冯德看向放箭的亲兵。 “谁让你射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谁才是匪(第2/2页) 亲兵愣住了。 他明明是按照来时的吩咐行事。 可此刻冯德显然准备将责任全部推给他。 “属下以为他要逃走……” “关在木笼里,怎么逃?” 张茂冷冷问道。 亲兵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县兵队伍中也出现了骚动。 这些县兵大多来自安平县各处。 三年前的灾荒中,他们的家人同样缺过粮。有人甚至亲眼看着父母兄弟饿死。 现在赈灾粮袋就在面前,账册上还有县尉的名字。 继续向前,便不是抓捕山匪。 而是在帮助冯德毁掉证据。 冯德察觉到军心动摇,立即拔出长刀。 “所有人听令!” “周野伪造账册,裹挟百姓,已是谋逆之罪!” “再敢阻拦,格杀勿论!” 前排县兵举起盾牌,却没有继续前进。 一名年纪较大的县兵忍不住问道:“县尉大人,既然账册是假的,为什么不当众验明?” “对啊。” 另一人低声道:“县令大人不是让咱们来查案吗?” 冯德脸色铁青。 他可以命令县兵攻击三十名荒山守卫。 却无法让所有人当着数百百姓的面,为了一本不敢查验的账册杀人。 周野将第五份抄本拿了出来。 “原账只有一本。” “抄本却有五份。” “一份在荒山,一份在青石村,两份已经送往府城。” “这里还有最后一份。” 他将抄本递向张茂。 “张班头既然是县衙负责查案的人,请你收下。” “今日这里发生的事情,也请一并记录。” 张茂看着那份抄本,没有立刻伸手。 接下,便意味着他可能得罪县令和崔家。 不接,今日当众放箭灭口的事情,他同样脱不了关系。 犹豫片刻,他还是把抄本接了过去。 “我只负责记录。” “账册真假,应由县令大人审理。” “可以。” 周野点头,“那就请县令来黑石军寨审。” “所有人证、物证都在这里。” “附近各村百姓也愿意作证。” 冯德怒道:“县令大人岂会来这种地方?” “那便由我们去县城。” 周野看向校场上的数百人。 “不是我一个人去。” “黑风寨的俘虏、崔家管事、当年的粮袋、值守军寨的死者名册,全部带上。” “青石村、石沟村、柳河村,所有愿意作证的人,一同去县衙。” 冯德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一个周野进入县城,可以悄无声息地关进大牢。 三百名百姓带着人证物证一同进城,事情便再也压不下去。 县城里的百姓一旦知道赈灾粮被吞,后果比荒山聚集流民严重得多。 “封锁军寨!” 冯德终于改变命令。 “任何人不得离开。” “等县令大人作出裁决!” 八十名县兵退到军寨外,开始封锁山道。 他们没有进攻。 却也不允许里面的人离开。 孙大虎望着寨门外的县兵,低声道:“他们想把咱们困在这里?” “不是困。” 韩魁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是在等援兵。” 冯德不敢用八十人强攻三百多名百姓。 但县衙还有兵。 崔家也还有庄客。 只要拖到更多人赶来,便能封锁所有道路,再逐个处置军寨中的人证。 周野同样明白这一点。 他走到校场中央,将严虎、崔六和粮运账册全部摆到众人面前。 “县衙不愿意审。” “那就由我们先审。” “今晚,把黑风寨和赈灾粮的所有账,当着各村百姓的面,一笔一笔算清。” 聚落天书在此时缓缓展开。 【荒山村主动维护周边百姓利益。】 【青石村、石沟村、柳河村认可度提升。】 【区域声望开启。】 【当前声望:初露锋芒。】 【获得临时权限:领地公示。】 周野抬头看向军寨高墙。 “赵七。” “把账册内容抄到木板上。” “挂满军寨外墙。” “我要让明日赶来的每一个县兵都看清楚——” “他们究竟是在剿匪。” “还是在替吞掉赈灾粮的人灭口。” 第29章 县令到了 第29章县令到了 黑石军寨的火把,一直燃到深夜。 赵七把几间废营房里还能用的旧木板全拆了下来,周禾和青石村那位老先生坐在校场边,一本账一本账往下核。 识字的人太少,便让一个人念,三四个人跟着描。写错了就刮掉重来,一块木板不够,那就十块、二十块。 三年前朝廷到底拨下多少赈灾粮,安平县粮仓实际入库多少,哪一日又从县仓转出,哪支车队负责押运,最后去了黑石军寨还是崔家庄园,全都按账上的记录一条条写出来。 木板写完以后,直接挂上军寨外墙。 其中最大的一块,只留了两行字。 朝廷拨赈灾粮,一万石。 安平县实际用于赈民,不足三千石。 字写得很大。 哪怕军寨外的县兵不往前靠,借着墙头火光也能看得清楚。 冯德很快便发现外面的动静,立即命人把队伍往后撤,可已经晚了。 县兵大多就是安平县本地人。他们未必认得账册上的官印,也不清楚县衙粮房的交接规矩,可三年前自家饿死过多少人,却没人会忘。 寨门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县兵盯着其中一块木板看了许久。 “石沟村,应得赈粮三百二十石……” 他低声念完,脸色一点点变了。 旁边的老县兵伸手扯了他一下。 “少看。真让县尉听见,你还想不想在县里当差?” 年轻县兵没动,仍盯着那块木板。 “三年前石沟村只发了二十石,还是掺沙子的陈粮。我爹就是那年冬天饿死的。” 老县兵的手僵住。 年轻县兵声音更低了些。 “要是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呢?” 这一次,没人再劝他。 …… 军寨校场内,审问也没有停。 严虎第一个被带到木桌前。 黑风寨已经没了,崔家在枯柳坡还准备顺手把他一起灭口。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成了最愿意说的人。 张茂坐在桌后,手里握着笔。 “从头说。时间、地点、谁经手,能记清多少就说多少。” 严虎扯了扯嘴角。 “三年前七月初九,第一批粮进黑石军寨。押车的就是冯德,车队里还有县衙粮房的人。粮交完以后,崔家给了他三百两银子,两匹马,后来县城东街还有套宅子落到了他名下。” 人群里立刻有人抬头,紧接着便响起一片怒骂。 “那可是赈灾粮!” “石沟村那年死了多少人!” “畜生!” 张茂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没有停笔。 “都安静。严虎,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能作证?” 严虎转头看向摆在校场一侧的那些木牌。 “当时黑石军寨值守二十七人,后来死了一批。现在还能开口的,除了我和杜山,黑风寨里应该还有两个。” 杜山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可以作证。” 很快,另一名投降的老山匪也被带了上来。 那人看见严虎,先往旁边躲了一下,才低声说道:“我当时在军寨负责卸粮。第一天进了三十辆车,第二天又来了二十辆,粮袋上全是安平县的官印。” 张茂抬笔记下。 “谁来交接?” “崔家的崔六,还有县里一个姓刘的粮吏。” 木板旁负责抄录的人立刻把这条记下。 轮到崔六时,他却始终闭着嘴。 周野也没逼他,只看了眼旁边的守卫。 “把枯柳坡抓到的庄客带过来,一个一个问。” 三十多名崔家庄客很快被押到桌前。 这些人本就算不上死士,更何况崔六刚拿到账册便准备杀他们灭口,最后那点替崔家卖命的心思早没了。 第一个人供出崔家的粮仓位置。 第二个人说出县衙每月都会有车进崔家庄园。 第三个人犹豫了很久,才说三年前曾有七名参与押运赈灾粮的车夫被崔家抓走,对外说是逃奴,此后再也没人见过。 每多一份口供,外墙上就多一块木板。 等到后半夜,军寨外墙已经挂满了名字、日期和粮数。 …… 冯德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 远处每传来一声“七月初九”“崔家车队”“赈粮三千石”,他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终于,他猛地把茶碗摔在地上。 啪! 帐里几名亲兵全低下头。 “县里还要多久?崔家那边到哪了?” 一名亲兵低声道:“县令大人已经收到消息,最迟天亮前到。崔家主也亲自来了,带了六十多名护院,现在已经和县里的援兵会合。” 冯德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一点。 只要县令亲自赶到,事情就还有办法压。 几百村民再多,也只是百姓。县令一句“审案”,照样可以接管人证、账册和所有俘虏。 可他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念账声,很快又坐不住了。 再让周野这么审到天亮,八十名县兵里还能有多少人肯听命都不好说。 冯德沉默片刻,看向自己身边那名亲兵头目。 “挑十二个人,换黑衣,从西墙进去。账册全烧掉,严虎和崔六也处理了。” 亲兵头目一愣。 “崔六也杀?” 冯德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落在周野手里,还算什么崔家管事?西墙原来就塌了一段,进去以后动静小些,做完直接退。明早就说黑风寨余孽夜袭,想救严虎,混乱里烧了账。” 亲兵头目这才低头。 “明白。” 十二个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子时过后,军寨大半火把陆续熄灭。 西墙附近尤其安静。 这里原本就有一段坍塌的旧墙,周野占下军寨后,只用木桩和杂木简单堵了一层,看起来连守卫都没几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县令到了(第2/2页) 十二道黑影绕开正门,贴着山坡慢慢靠近。 最前面两人先翻过断墙。 落地以后,没有听见示警。 几人互相打了个手势,陆续进入。 很快,他们就在不远处看见了一只木箱。 箱盖没有彻底合拢,里面露着几本册子。 “在那里。” 为首之人压低声音。 六七个人立刻扑过去。 有人掏出火折子。 火光刚亮,周围几间漆黑的营房同时打开。 孙大虎带着十几名守卫冲出,木盾一合,直接堵死通往校场的路。西墙外也响起脚步,韩魁从断墙后站起来,身旁几名守卫同时竖起长矛。 “兵器放下,还能自己走出去。” 黑衣人根本没有犹豫。 为首之人抓起已经点燃的火把,朝木箱猛地扔了过去。 火苗一下蹿起来。 那人眼里刚露出一点喜色,黑暗里便响起周野的声音。 “烧得好,省得明天还要劈柴。” 几人猛地回头。 周野从营房阴影里走了出来。 孙大虎咧嘴笑了一下。 “箱子里全是从旧营房翻出来的空账册,你们倒是真舍得烧。” 为首黑衣人脸色骤变。 “冲出去!” 十二个人同时拔刀,朝断墙方向撞。 可荒山村早就等着这一刻。 木盾压住通路,长矛只逼退、不乱追。一轮碰撞下来,七个人被按倒在地,剩下五个趁着断墙外一处空隙翻出去,拼命往县兵营地方向逃。 孙大虎一把扯下其中一个俘虏脸上的黑布。 看清对方以后,他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熟人啊。” 被按在地上的,正是白日一直站在冯德马后的亲兵。 再往身上一搜,县兵内甲还在,腰间甚至挂着安平县衙的铜牌。 孙大虎抓起那块牌子,在手里晃了晃。 “黑风寨现在这么有本事了?山匪都开始领县衙的牌子了?” 外面很快传来骚动。 逃出去的五个人根本没来得及把事情遮住,不少守在外围的县兵亲眼看见他们穿着黑衣从西墙方向跑回来,进了冯德的营帐。 军寨墙头重新亮起火把。 周野让人把抓住的七个黑衣人全部押到墙上。 县兵营地一下安静下来。 “诸位都看清楚。” 周野手里拿着那枚县衙铜牌。 “这些人半夜翻墙,带着火油进来。他们要烧账,也要杀严虎和崔六。” 他把铜牌扔到墙垛上。 “白天说账是假的,晚上却急着烧。若真是假的,冯县尉何必费这么大力气?” 军寨外没人接话。 白日里,县兵还可以告诉自己,冯县尉说的或许是真的,周野可能真在伪造证据。 可现在,冯德的亲兵亲自换上黑衣翻墙。 再怎么解释,都绕不开这一点。 寨门外,那个石沟村出身的年轻县兵忽然松开手。 木盾落到地上。 咚的一声。 旁边的队正猛地看过去。 “捡起来!” 年轻县兵没有动。 “我不守了。” “你说什么?” 队正上前一步。 年轻县兵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却比刚才更大。 “县尉让我们来,说荒山聚匪。可现在他自己派人烧账,我爹三年前就是饿死的,这种事我不干。” 队正抬手便想打。 旁边两名县兵却同时把他拦住。 “先查清楚。人都抓现行了,账册是真是假,等县令到了让他验。今晚谁也别再往里面冲。” 越来越多人放低盾牌。 没有人倒向荒山村。 可也没人愿意继续听冯德命令去攻军寨。 冯德从营帐里快步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都把兵器拿起来!违抗军令者,一律按逃兵处置!” 没人动。 冯德又喊了一遍。 依旧没人回应。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忽然亮了起来。 一支接一支火把沿着山路出现。 马蹄声、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很快连成一片。 县兵纷纷回头。 “县令来了。” 最前面是一队新的县兵,后面跟着崔家护院,再往中间,是一顶官轿。 等整个队伍压到军寨外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 官轿落地。 轿帘掀开。 一个四十多岁、身穿官袍的男人缓步走了下来。 安平县令。 他先看了一眼满墙的木板,又看见墙头那七名穿着黑衣、腰挂县衙铜牌的亲兵,最后,目光才落到脸色难看的冯德身上。 周围几百人都在等他开口。 县令却没有发怒,甚至连语气都很平静。 “赈灾粮竟牵出这么大的案子,冯县尉,你瞒得本县好苦。” 冯德脸色猛地变了。 “县令大人,这件事……” 县令没让他说完。 “本县让你带兵查匪,你却私吞赈粮、勾连山寨,如今还派亲兵夜袭军寨,准备毁账灭口。”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来人,卸了冯德的刀,先押起来。” 冯德猛地抬头。 “县令大人!” 两名原本跟在县令身边的亲卫已经走到他面前。 “冯县尉,请吧。” 冯德没有动。 他看了看县令,又看向那些刚刚才从自己身边退开的县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县令看自己的眼神,县令要的,从来都不是把他救出去。 第30章 县令大人,请在账册上盖印 第30章县令大人,请在账册上盖印 “拿下冯德!” 县令话音落下,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 冯德握着长刀,站在军寨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陆大人!” “下官所做之事,全是奉——” “住口!” 安平县令陆文昌厉声打断。 “你身为县尉,勾结山匪,侵吞赈灾粮,事到如今还想攀咬本县?” “来人,卸掉他的兵器!” 几名亲兵将冯德围在中间。 那些原本听命于冯德的县兵没有阻拦。 昨夜的黑衣夜袭,已经让所有人心生怀疑。此刻县令亲自下令抓人,更像是坐实了冯德的罪名。 冯德看向身边的亲信。 没人敢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手中的长刀被夺走,双臂也被铁链锁住。 陆文昌这才转向军寨。 “周野。” “赈灾粮出了如此大案,你能抓住严虎、保下账册,确实立了大功。” 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仿佛此前那张抓捕周野的公文从未存在。 “本县先前不知内情,受冯德蒙蔽,才会误将荒山村当成匪寨。” “如今真相大白,你只需交出账册、严虎与崔家管事,本县自会还你清白。” 军寨内外一片安静。 不少百姓脸上已经出现动摇。 县尉被抓。 县令又当众承认周野立功。 在他们看来,此事似乎终于有了公正结果。 周野却没有打开寨门。 “县令大人准备怎么审?” “自然带回县衙,依律审问。” 陆文昌回答得十分自然,“严虎、冯德和崔六皆是重犯,黑石军寨又不是审案之地。” “至于账册,也要交给县衙封存。” “审理结束后,本县会将结果张贴告示,让各村百姓知晓。” 周野看了一眼张茂。 张茂低着头,手中仍握着昨夜记录的供词。 只要人证、物证全部进了安平县城,接下来发生什么,便不是外面的百姓能够看见的了。 严虎可能死在牢中。 崔六可能改口。 粮运账册也可能在一场意外中烧毁。 最终只需要推出已经被抓的冯德,便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交给县衙可以。” 周野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请县令大人先出具收据。” 陆文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什么收据?” “原始账册七本,粮运记录二十三页,县衙粮印十一处,崔家车马印九处。” “人证包括严虎、崔六、杜山,以及当年参与卸粮的三名黑风寨成员。” “物证还有赈灾粮十三袋、黑石军寨值守名册、二十七块死者木牌。” 周野将纸递给守在门前的孙大虎。 “请县令大人逐一查验。” “确认无误后,在上面盖下县衙大印。” 陆文昌没有接。 “县衙接收案卷,自有规矩。” “何须你来安排?” “我不懂县衙的规矩。” 周野说道:“只知道东西交出去以前有七本,不能进了县衙以后只剩六本。”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石沟村的老猎户第一个开口。 “应该盖印!” “粮食进县衙时没了七千石,账册再进去,谁知道会不会也少?” 柳河村的人也跟着附和。 “先数清楚!” “咱们这么多人都看着,不能糊里糊涂地交出去!” 声音越来越多。 县兵中同样有人看向陆文昌。 他们昨夜已经亲眼见过冯德派人烧账册,此刻也想知道县令是否真准备查案。 陆文昌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温和逐渐淡去。 “周野,你不相信本县?” “县令大人愿意盖印,我自然相信。” 周野回答。 “不愿意盖,便说明这些东西进了县衙以后,未必还能完整留下。” 一句话,将陆文昌逼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盖印,等于承认所有证据已经存在。 日后少了任何一本账册,县衙都无法推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县令大人,请在账册上盖印(第2/2页) 不盖,便说明他根本没准备认真审理。 沉默片刻,陆文昌终于伸出手。 “拿来。” 县衙文书立即搬来桌案。 张茂亲自带人进入军寨,逐件清点证据。 七本账册。 十三袋赈灾粮。 值守名册。 严虎等人的供词。 每查验一件,周禾便当众念出,青石村和石沟村的里正也在旁边记录。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所有东西才清点完毕。 陆文昌接过清单。 他没有立即盖印,而是看向周野。 “你如此谨慎,本县可以理解。” “荒山村此次剿匪有功,本县也不会亏待。” “只要案子顺利办完,本县可以正式承认荒山村,划给你三百亩荒地,再任命你为乡勇队正。” 周围不少人露出惊色。 三百亩荒地。 乡勇队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赐,而是让荒山村彻底获得官府承认。 孙大虎忍不住看向周野。 只要答应,荒山村便不再是随时可能被赶走的流民营地。 陆文昌继续说道:“不过审案期间,荒山守卫必须交出兵器。” “所有外村百姓也要立刻回村,不得继续聚集在黑石军寨。” “你只需带十个人随本县回城作证。” 条件听上去十分合理。 甚至称得上宽厚。 可一旦外村百姓离开,荒山守卫又交出兵器,周野带着十个人进入县城,便再也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周野看着那张尚未盖印的清单。 “县令大人的赏赐,可以等案子审完再说。” “先盖印。” 陆文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没有再劝,拿起县衙大印,重重盖在清单下方。 鲜红印记落下。 在场各村里正也依次签名。 张茂最后按下手印,作为县衙接收证据的经手人。 周野这才让人将账册抬出军寨。 陆文昌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现在可以放人了?” “可以。” 周野让守卫打开木笼。 严虎、冯德与崔六被依次押出。 崔六刚看见陆文昌,便像是看见救命稻草。 “陆大人!” “我都是奉家主的命令,账册上的事情与我无关!” 陆文昌淡淡道:“有没有关系,回县衙以后自会查清。” “将他一并锁上。” 县衙亲兵立即拿出铁链。 崔六脸上的希望瞬间僵住。 他原以为陆文昌抓住冯德,只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 现在看来,县令连他也准备一起牺牲。 “陆文昌!” 崔六突然挣扎起来,“你想把所有罪名都推给我们?” “崔家替你送了三年银子,连你夫人城外那座庄子,都是用赈灾粮换来的!” 陆文昌脸色骤变。 “堵住他的嘴!” 亲兵刚要上前,孙大虎已经横在中间。 “县令大人不是要审案吗?” “人证正在说话,为什么要堵嘴?” 军寨外的百姓再次骚动起来。 崔六彻底豁出去了。 “你们以为只有冯德收了钱?” “每运出一千石粮,崔家便分给县令府上三百两银子!” “账册不在我这里。” “真正记录分银的红账,在崔家庄园地下酒窖!” 陆文昌猛地看向崔家队伍。 站在护院最前方的崔家家主崔景山,脸色已经变得一片铁青。 下一刻,他突然翻身上马。 “走!” 六十名崔家护院同时转身,向来时的山路撤退。 陆文昌厉声喝道:“拦住他们!” 可县兵尚未反应过来,崔家队伍已经冲出数十丈。 周野站在军寨门前,看着迅速远去的崔景山。 “他不是想回县城。” “崔家真正的账,就在庄园。” “他要回去烧账。” 第31章 崔家庄园,封门查账 第31章崔家庄园,封门查账 崔景山带人逃出黑石军寨后,周野没有立刻追。 他先看向张茂。 “张班头,崔六已经当众供认,真正的分银红账藏在崔家庄园。” “崔景山听见以后立刻逃走。” “现在算不算畏罪潜逃、回去毁灭证据?” 张茂握着已经盖印的证物清单,脸色不断变化。 崔家在安平县经营几十年,他当然知道追进崔家庄园意味着什么。 可县令刚才已经当众下令拦住崔景山。 三百多名百姓和近两百名县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若现在装聋作哑,昨夜写下的供词和刚刚按下的手印,便会成为日后追责的证据。 “崔景山涉嫌赈灾粮案。” 张茂终于咬牙道:“捕班负责追捕。” “来二十个人,随我去崔家庄园!” 县兵队伍中很快走出二十多人。 其中大半都是昨夜放低兵器、不愿继续听从冯德命令的人。 他们有的家人在三年前饿死,有的本就对崔家不满。如今有张茂带头,又是奉县令刚才的命令行事,心中最后一点顾忌也没了。 陆文昌却突然开口。 “慢着。” 众人同时看向他。 陆文昌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崔家庄园护院众多,贸然追击,恐怕造成伤亡。” “本县的意思,是先查清证据,再派人传唤崔景山。” 孙大虎忍不住笑了。 “刚才崔景山还在这里时,县令大人喊得可不是传唤。” “你让人拦住他。” “现在他跑回去烧账,怎么又不能追了?” 陆文昌眼神一冷。 “县衙办案,何时轮到你一个流民插嘴?” 周野抬手拦住孙大虎。 “县令大人不愿追,是你的事。” “张班头奉命缉拿嫌犯,也是县衙的事。” “荒山村只负责带路和保护证人。” 他说完,直接让人牵来黑风寨缴获的马匹。 黑风寨共有十五匹骡马,其中能用来骑乘的只有七匹。周野、张茂、石老六和几名骑术较好的人先行,其余守卫与县兵沿山路快速跟进。 韩魁没有同行。 他带着二十名荒山守卫留在黑石军寨,保护账册抄本、俘虏和各村百姓。 临行前,周野只交代了一句话。 “任何人想带走严虎和崔六,都必须按照刚才盖印的清单,当众交接。” 韩魁点头。 “军寨丢不了。” 崔家庄园位于安平县城西南。 从黑石军寨赶过去,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崔景山虽然先走,却不是所有护院都有马。六十多人挤在山道上,还要带着伤员,速度并不比周野等人快多少。 半路上,石老六发现了几件被丢弃的皮甲。 “他们在减轻负担。” “崔景山急着回去。” 周野抬头看向远处。 天边已经升起一股淡淡黑烟。 不是荒山方向。 正是崔家庄园。 “他已经派快马先回去了。” 众人再次加快速度。 等第一批人赶到庄园外时,高大的木门已经紧闭。 庄墙上站着十几名护院,手中拿着猎弓和长矛。庄园西侧不断冒出黑烟,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呼喊救火。 张茂骑马上前,亮出县衙腰牌。 “安平县捕班查案!” “立刻打开庄门!” 墙上的护院头领没有开门。 “张班头,老爷不在庄中。” “庄内失火,现在不方便接待外人。” 张茂脸色难看。 “崔景山涉嫌侵吞赈灾粮,已经畏罪逃回庄园。” “阻挡县衙办案,以同罪论处!” 护院头领向庄内看了一眼,仍旧没有动作。 周野注意到,庄墙上的护院并不全都愿意抵抗。 很多人只是握着兵器站在那里,目光不断看向庄园深处的火光。 “里面烧的不是普通仓房。” 周野抬头喊道:“是崔家记录分银的红账!” “今日帮崔景山守门的人,便是帮他毁灭赈灾粮案的证据。” “账册毁了以后,他会不会杀你们灭口,崔六和枯柳坡那些庄客已经证明过一次。” 墙上顿时出现骚动。 有人显然已经听说崔六被抓。 也有人知道枯柳坡发生过什么。 护院头领厉声喝道:“别听他胡说!” “谁敢开门,家法处置!” 庄门后方却突然传来撞击声。 一下。 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崔家庄园,封门查账(第2/2页) 紧接着,门闩被人从里面抬起。 木门刚出现一条缝隙,几名护院便扑过去想要重新关门。孙大虎带着县兵冲上前,用木盾卡住门缝。 双方短暂僵持后,庄门被彻底推开。 开门的是十几个崔家佃户和庄中杂役。 为首的老人满脸烟灰。 “西边酒窖着火了!” “崔老爷把所有家丁都赶去守门,不许我们救火!” “下面还关着人!” 张茂立即带县兵入庄。 “所有人放下兵器!” “违抗者按阻碍办案处置!” 县兵的身份终究比荒山守卫更有威慑。 庄墙上的普通护院开始丢下兵器。 只有十几个崔景山的亲信退向西侧酒窖,试图继续阻挡。 周野没有让人追着他们厮杀,只带孙大虎等人直奔起火处。 酒窖修在地下。 上方是一座两层木楼,此时已经被火焰包围。崔家的人提前泼了油,普通井水根本压不住火势。 张茂看着不断坍塌的木梁,脸色一沉。 “账册若真在下面,恐怕已经烧完了。” “不一定。” 周野看向庄中杂役,“酒窖有没有其他入口?” 开门的老人连忙说道:“西墙外有一条排酒水的暗沟。” “平时用铁栅封着,可以通到酒窖最底层。” 石老六立即带人绕向西墙。 周野则让赵七指挥庄内佃户拆除周围木棚,防止火势继续蔓延。 不到片刻,暗沟方向传来呼喊。 “有人出来了!” 众人赶到西墙时,正看见崔景山从暗沟中爬出。 他身上的锦袍已经被泥水浸透,怀中却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 身后还跟着六名崔家亲信。 看到等在外面的荒山守卫,崔景山脸色骤变。 “杀出去!” 六名亲信拔刀冲来。 狭窄暗沟口根本无法展开,孙大虎带人用木盾向前一压,便将几人重新堵了回去。 崔景山转身想跑,石老六一箭射在他脚边。 “再走一步,下一箭便不是地面。” 崔景山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油布包,忽然取出火折子。 “账册在我手里!” “放我走,否则谁也别想拿到!” 周野看着他。 “你若真舍得烧,刚才便不会冒险从酒窖里带出来。” 崔景山神情一僵。 这本红账记录的不只有县令和县尉收了多少银子,还有崔家这些年藏粮、买官、侵占田地的所有往来。 它是罪证。 同样也是崔家拿捏县衙官员的保命符。 不到最后一刻,崔景山根本舍不得毁掉。 孙大虎趁他迟疑,抓起地上一团湿泥砸了过去。 火折子被泥水打灭。 几名县兵随即冲上,将崔景山按倒在地。 油布包落入周野手中。 里面共有三本红皮账册。 第一本记录赈灾粮的分配。 第二本记录崔家每年向县衙官员送出的银钱。 第三本则是庄园土地与私养护院的名册。 张茂只翻开第二本,脸色便彻底变了。 【县令陆宅,赈粮分银九百两。】 【县尉冯宅,分银三百两。】 【粮房、户房及捕班相关人等,共分银四百七十两。】 后面每一笔,都有日期和经手人的名字。 张茂甚至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前任。 “这是真账。” 他声音发涩。 崔景山被押在地上,仍在不断挣扎。 “那是伪造的!” “全是管事私下乱记,与崔家无关!” 周野没有理会,而是让人清点庄园。 除了红账,他们还在崔家地下粮仓发现了八千多斤粟米、四百斤粗盐,以及大量盖着官印却没有发给灾民的农具。 就在众人准备封存证物时,庄园外再次传来马蹄声。 陆文昌带着剩余县兵赶到了。 他走进庄园,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周野手中的红账上。 “既然证据已经找到。” “便交给本县吧。” 周野翻到记录九百两分银的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可以。” “不过按照刚才在军寨定下的规矩,先清点,再盖印。” “县令大人。” 他指着账册上的名字。 “这一次,你准备以什么身份接收?” “查案的县令。” “还是账上的陆宅?” 第32章 县令大人,这枚私印你认不认? 第32章县令大人,这枚私印你认不认? “查案的县令,还是账上的陆宅?” 周野一句话落下,崔家庄园内瞬间安静。 县兵、庄客、佃户,全都看向陆文昌。 红账上那一行字写得清楚。 【县令陆宅,赈粮分银九百两。】 若只是普通人的供词,陆文昌还能说是胡乱攀咬。 可这是崔家自己留下的账。 后面不仅记着日期、银两,还有送银之人的姓名。 陆文昌看了账册一眼,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安平县姓陆的人不止本县一个。” “仅凭‘陆宅’二字,便想污蔑朝廷命官?” 他抬手指向崔景山。 “崔家侵吞赈灾粮,如今事情败露,为了脱罪,伪造账册攀咬本县,也不奇怪。” 崔景山被两名县兵按着,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陆文昌!” “你收银子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九百两分了三次送进县衙后院,最后一次还是你夫人身边的管事亲自来取!” 陆文昌冷冷看向他。 “罪犯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能说。” “将崔景山押入囚车。” “红账也一并封存。” 几名亲兵立即走向周野。 孙大虎握住刀柄,荒山守卫也同时向前一步。 周野却抬手拦住他们。 “县令大人说得对。” “单凭‘陆宅’二字,确实不够。” 陆文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还以为周野终于明白,百姓与官府对抗没有好下场。 下一刻,周野却翻开红账后面几页。 “去年三月,崔家送城西柳庄一座。” “受地人是陆夫人的弟弟,许成。” “庄契编号、四至界限、经手牙人,全都记在上面。” 他又从第三本土地名册中抽出一张契纸。 “正巧,地契也在。” “县令大人若觉得许成与你无关,可以现在派人去县衙户房,查一查他是不是陆夫人的亲弟弟。” 陆文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张茂接过地契,仔细查看。 契纸上的官印是真的。 户房经手人的名字,他也认识。 “还有这枚私印。” 周野从油布包底部倒出一枚小印。 小印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文”字。 红账每一笔送往陆宅的银两后方,都盖着同样的印记。 崔景山见状,立刻喊道:“这就是陆文昌的私印!” “每次银子送到,他都让人盖印确认。” “最后一次分银后,他说事情已经过去三年,让我把旧账全部烧掉。” “我怕他翻脸,才偷偷留了下来!” 陆文昌下意识摸向腰间。 那里原本挂着一只印袋。 如今印袋还在,里面却已经空了。 私印显然早已落入崔家手中。 可他这个动作,被周围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张茂盯着那枚小印。 “县令大人,这是不是您的?” 陆文昌没有回答。 “张茂。” “你也想跟着他们犯上作乱?” 张茂握着红账的手微微发紧。 他在安平县当了十几年差役,太清楚陆文昌的手段。 今日若帮县令夺回账册,他仍旧是捕班头目。 可崔六、崔景山和冯德都已经被推出去顶罪。 等事情平息以后,知道内情的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冯德? 张茂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卑职只想把案子查清。” “账册上既然出现县令大人的名字,按照规矩,这案子便不该再由安平县衙审理。” “应当上报府城。” 陆文昌眼神彻底阴沉。 “你一个小小班头,也敢跟本县谈规矩?” 他突然拔出腰间佩剑。 “周野聚集流民,劫掠崔家庄园,挟持县衙官差。” “张茂受其蛊惑,与匪徒勾结。” “所有县兵听令,拿下他们!” 陆文昌身后的一百多名县兵出现骚动。 几十名亲兵率先拔刀。 可昨日跟随冯德封锁军寨的那批县兵,却没有立刻行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县令大人,这枚私印你认不认?(第2/2页) 他们亲眼看过赈灾粮袋。 也亲眼看见冯德派人夜烧账册。 现在红账、地契和私印都摆在面前,陆文昌不但不查,反而又要抓人。 那名来自石沟村的年轻县兵第一个放下长矛。 “我不抓。” “我爹就是三年前饿死的。” 队正怒道:“你想当逃兵?” “县令让我抓山匪,我抓。” 年轻县兵指向崔家地下粮仓,“可八千斤赈灾粮就在里面。” “到底谁是匪?” 又有几名县兵放低兵器。 紧接着,十人、二十人。 县兵没有倒向周野,却主动退到庄园两侧,不愿再参与。 陆文昌身边最后只剩四十多名亲兵和崔家旧部。 人数依旧不少。 可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三十名荒山守卫。 庄园中的佃户和杂役也已经拿起木棍、锄头,堵住了粮仓和庄门。 他们给崔家种了一辈子地。 荒年时交不起租粮,家人被卖,田地被夺。如今才知道,崔家地下粮仓中一直藏着足够几千人活命的粮食。 “把粮发给我们!” 一名佃户忽然喊道。 “那本来就是赈灾粮!” “我家孩子饿死时,崔家还在逼我们交租!” 更多人围了上来。 “还粮!” “把粮还给各村!” 声音从十几人变成上百人。 庄园外也不断有附近百姓赶来。 黑石军寨的消息已经传开,听说崔家地下藏着赈灾粮,谁还愿意继续待在家中? 陆文昌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里动手。 杀一个周野容易。 可一旦县兵在崔家庄园屠杀百姓,消息传到府城,他连推出冯德顶罪的机会都没有。 他缓缓将佩剑收回鞘中。 “好。” “既然张班头认为此案应交府城,本县便立即派人上报。” “在府城官员抵达以前,崔家庄园暂时由县衙封存。” “任何人不得擅自取走粮食和账册。” 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周野却再次开口。 “县令大人可以走。” “不过县衙的人不能把红账带走。” 陆文昌停下脚步。 “你想私扣证物?” “不是私扣。” 周野看向张茂,“红账暂时由张班头保管,崔家粮仓由县兵、荒山村与附近百姓共同看守。” “三方各派人手,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开启。” “等府城来人以后,再当众移交。” 张茂立刻点头。 “此法可行。” 那些放下兵器的县兵也纷纷赞同。 只有三方共同看守,才能防止粮仓再次失火,账册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陆文昌盯着周野看了许久。 “你很好。” “本县记住你了。” “县令大人最好记住的不是我。” 周野举起那枚刻着“文”字的私印。 “是这枚印。” “因为府城来人以后,它还要请你再认一次。” 陆文昌没有继续停留。 他带着四十多名亲兵离开庄园,甚至没有再看崔景山一眼。 崔家家主跪在泥地里,望着远去的官轿,终于明白自己也被抛弃了。 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展开。 【成功保全赈灾粮案核心证据。】 【安平县区域声望大幅提升。】 【当前声望:声名鹊起。】 【附近灾民正在向荒山村与崔家庄园聚集。】 【预计三日内新增流民:三百至五百人。】 【警告:当前储粮不足以长期供养新增人口。】 周野看向地下粮仓。 八千多斤粮,看似很多。 可若真有五百名灾民涌来,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更麻烦的是,陆文昌离开前太过平静。 他绝不会老老实实等府城查案。 石老六从庄园外匆匆赶来,手中还攥着一支染血短箭。 “东家。” “咱们送往府城的两个人,只回来一个。” “另一个在官道上失踪了。” 第33章 白石渡 第33章白石渡 “另一个人在官道上失踪了?” 周野接过石老六递来的短箭,先看箭头,又转了转箭杆。 这支箭做得很规整,尾羽削得齐,箭头也不是山匪常用的粗铁片,而是细长的三棱铁箭。 张茂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县衙武库的东西。每批箭都会烙印,丢一捆都要登记。”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小刀,刮掉箭杆上已经发暗的血迹。没几下,一个极浅的火印露了出来。 安。 周围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陆文昌才刚离开崔家庄园,送往府城的人就在官道遇袭,谁做的,已经不用多猜。 周野把短箭收好。 “回来的人呢?” “庄门外。伤得不算重,马没了。人躲在草沟里绕了大半日,刚刚才摸回来。” …… 马顺靠在庄门边。 他是青石村猎户,左臂被箭擦过,袖子已经撕开。刘杏儿正替他清理伤口,旁边放着一碗刚喝了一半的水。 看见周野过来,马顺立刻撑着地想坐起来。 “东家,韩四还活着。我们走到十里亭的时候,前后突然冒出来十几个人,都穿着百姓衣服,可手里有弓有弩,一上来就先射马。” 他喘了两口气,继续道:“韩四那匹马先中箭,人摔下去以后就被他们按住了。我听见有人问他,另外几份账在哪儿,还问荒山是不是又抄了新的。” 周野蹲下来。 “你怎么出来的?” “我从马背上滚进草沟,装成中箭没动。他们急着抓韩四,只派两个人下来看我。沟底下有个冲出来的水洞,我以前打猎见过这种地方,等那两个人走近,我就顺着烂泥钻进去了。” 马顺抬起头。 “出来以后不敢走官道,一直沿沟绕。临走前,我听见他们说,要把韩四送去白石渡。” 张茂原本还站在后面。 听见“白石渡”三个字,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周野看向他。 “你知道?” “知道。白石渡原先有个盐仓,以前县里查私盐,抓到人会先押在那里。后来河道改了,盐船不过那边,仓也废了。” 张茂停顿一下。 “那地方不在主路上,知道的人不多。” 孙大虎已经握住刀柄。 “那还等什么?十里亭离白石渡也就二十来里,再拖下去,人一转走就不好找了。” 周野没有立刻接话。 对方连他们往府城送了几份账都在追问,说明崔家庄园或者黑石军寨里,还有人一直往外递消息。 现在大张旗鼓点齐人马去白石渡,对方很可能在他们赶到前就得到风声。 周野起身。 “先封庄。” 赵七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县兵、崔家庄客、佃户暂时分开。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单独离庄,也不许串着说话。” 说完,他转向张茂。 “张班头,你从跟来的县兵里挑十个人。昨夜没参与冯德夜袭,今天路上也没单独离队的。” 张茂立刻明白过来。 “怕还有内应?” “不是怕,已经有了。” 张茂没有再问。 “我亲自挑。” 周野又看向石老六。 “你带几个猎户先走山路,别靠太近,只盯白石渡有多少人、几条出口,有没有人进出。” “明白。” “孙大虎,你挑八个守卫,把皮甲脱了,换普通衣服。刀别挂在外面,全塞进草车。” 孙大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还得装成割草的?” “白石渡附近本就有人割芦草。你带着十几把刀直接过去,是怕人家不知道荒山来了?” 孙大虎啧了一声。 “行,我去找破衣服。” …… 出发前,送往府城的事情也重新安排了一遍。 马顺身上的抄本已经被抢走,可那只是其中一份。 荒山和军寨各有留存,崔家红账最关键的几页也还能重新抄。 周野让周禾把几页分银记录重新誊写出来,又让崔景山、崔六和张茂分别在能确认的部分按下手印。 韩魁看着新包好的油布。 “还送府城?官道已经有人等着了。” “所以这次不走官道。” 周野把其中一包递给杜山。 “你熟黑风寨后面的旧军道。从后山绕出去,再转府城方向。” 杜山掂了掂油布包。 “那条路至少多走一天。” “多一天总比送进陆文昌手里强。” 韩魁听到这里,又看向桌上剩下的一只油布包。 “这个呢?” 周野把它推给三名荒山守卫。 “走官道。你们只带假抄本,路上别藏,走得显眼一点。真有人盯着,他先盯你们。” 韩魁一下明白了。 “拿他们把视线继续留在官道。” 周野点头。 “嗯。” …… 赶到白石渡时,天色已经压向傍晚。 废盐仓孤零零立在干涸河床旁,四周芦苇长到半人多高,被风一吹便大片伏下。仓房木门紧闭,外面只守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坐在石墩上,手里还提着短弩。 周野刚伏到土坡后,石老六便从另一侧爬了过来。 “我绕仓房看了一圈,里面至少十五个人,前仓四五个,后头还藏着不少。韩四也在,绑在最里面,我从侧边破窗看见的。” 他说着往盐仓后方指了指。 “正门之外,后墙还有条旧排水沟,木板一掀就能钻进芦苇荡。半个时辰前还有一匹快马从那边出去,我没动他,应该是回去报信的。” 孙大虎皱了皱眉。 “真让人把消息送出去?” 石老六没回答,只看向周野。 周野顺着河床看了一眼。 “送就送。” 孙大虎听得更不明白。 周野压低声音:“他们现在以为韩四和抄本都还在手里,报回去的消息越顺,后面的人越不会急着转移。真把报信的拦了,盐仓里这些人反而先跑。” 孙大虎这才点头。 “那怎么进去?” “正门让张茂去。” 周野看向不远处的县兵。 “这帮人拿的是县衙武库的箭,又占着县里以前用过的盐仓,不可能连捕班头目都不认识。” 张茂听完,把腰牌从怀里拿出来掂了掂。 “认识最好。” 他看向盐仓门口那两个守卫。 “要是嘴上说不认识,待会儿反而更好办。”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白石渡(第2/2页) 十名县兵沿河床直接往前走。 他们没有遮掩身份,刀挂在腰间,腰牌也全露在外面。 守门的两个人远远看见官差服饰,已经从石墩上站了起来。 等张茂靠近,其中一人才迎上来。 “几位差爷,这是……” “安平县捕班。” 张茂直接把腰牌亮给他看。 “有人报白石渡还在走私盐,我带人查一遍。门开了。” 那人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僵。 “张班头,这地方都废多少年了,里头除了烂木头和旧麻袋,哪还有什么私盐?” 张茂原本已经要往里走,听到这句话反而停了。 他抬眼看向对方。 “你认识我?” 守门人表情一滞。 旁边那人也意识到不对,立刻想把话接过去。 “县里的张班头谁不知道……” “白石渡荒了几年,你们两个守破仓的倒挺熟县衙。” 张茂脸上的神色已经冷下来。 “而且连我查仓需要什么手令都清楚。” 守门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张茂没有再跟他废话。 “先拿了,里面一个都别放出去。” 后面十名县兵同时冲上。 守门的两人刚想往仓里退,里面已经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大喊:“走后沟!” 仓房后侧立刻乱了起来。 几块盖在排水沟上的木板被猛地掀开,几个黑衣人低头便往芦苇荡里钻。 最前面那人刚从沟里探出半个身子,一面木盾已经从芦苇后顶了出来。 孙大虎蹲在那里,咧嘴冲他笑了一下。 “你们这地方挑得不错。” 黑衣人脸色一变,扭头就想往回退。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外挤。 “后面别挤!” “退回去!” 沟里顿时乱成一团。 孙大虎直接把木盾顶死沟口,朝两侧一摆手。 “都出来吧,堵着就行,别往里面乱砍。” 八名荒山守卫从芦苇两侧现身。 正门那边,张茂也已经带人撞开仓门。 前后两处出口同时被堵,里面的人很快便发现自己根本冲不出去。 有人还想拼命,旁边几个县兵却已经把刀架到了肩上。 没过多久,十七个人全部被按住。 …… 韩四被绑在仓房最里面,手脚都缠着麻绳,脸上有几处青肿,意识却还清醒。 周野刚进来,他便急着往旁边看。 “东家,抄本被他们搜走了,就在那个领头的身上。我听见他们说,东西拿到以后还得继续问另外几份在哪。” 他说完,才像终于松了口气,靠回墙边。 张茂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那个黑衣头领三十多岁,虎口厚茧,明显常年用刀,搜到腰间时,张茂摸出一块铜牌。 正面没有字,翻过来,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文。 张茂盯了两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又是这个印。” 他继续往下摸,很快从对方贴身衣袋里抽出一张已经被揉皱的纸。 纸上只有两行,截下送信之人,查明其余账册去处,若无法逼问,天黑前全部处置。 没有署名,下面却清清楚楚盖着同样的“文”字小印。 仓房里安静了一阵,县衙武库的箭,陆文昌私下使用的人,崔家红账上出现过的私印,现在又多了一张直接命人截信灭口的纸条。 张茂把那张纸来回看了两遍,最后抬头盯住黑衣头领。 “你还想说这个印也是崔家伪造的?” 黑衣头领嘴角扯了一下。 “张班头,你跟着他们抓了我们,又能怎么样?” 张茂没说话。 那人索性靠在墙边,继续道:“县令大人只要不认,这就是几张破纸。你们想去府城告,那也得先有命走到府城。” 周野伸手从张茂那里拿过纸条,重新折好。 “你们今天截的那份抄本,真觉得就是最后一份?” 黑衣头领眼神微变,周野没有继续解释,转身走出盐仓,刚到外面,石老六便从芦苇里快步过来。 “东家,来人了。” 他的语速明显比刚才快。 “三四十骑,从官道下来的,正往河床这边压。看路数不像商队,马也都是好马。” 孙大虎跟出来,往远处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下去,河床尽头却能看见一片被马蹄卷起的尘土。 “这动作够快。” 他摸了摸刀柄。 “咱们刚把人拿了,他们就来了。救人还是灭口?” 张茂也走到了门前。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骑队,神情难看。 “要真是县令的人,他们未必知道这里已经被我们拿下。” “知道也没关系。” 周野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盐仓里的十七个人。 “把人都押到门前。” 孙大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摆出来?” “摆。” 周野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县衙腰牌、武库箭、那张命令,全摆在他们旁边。火把先灭掉,咱们的人分到两侧。” 张茂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周野要做什么。 “你想看看他们第一眼见到的是谁。” “嗯。” 周野望向河床。 “如果是来接人的,看见自己人被抓,至少会停。” “要是一上来先放箭……” 后面的话没必要说完。 张茂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 他拔出长刀,却没有往前冲,只站到盐仓门外。 “我带来的十个人站正面。” 孙大虎看了他一眼。 “你真站前面?待会儿要是那边不认你这个班头呢?” 张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县衙腰牌,忽然笑了一声。 “那正好。” “白天县令让我查案,晚上他的人要是连我一起射,我也省得再替自己找理由。” 他朝身后县兵摆了摆手。 “都站开些。人没冲上来之前,谁都别先动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前方尘土里已经能看见最前面的几匹马。 孙大虎压低声音:“东家,还退得掉。” 周野没有动。 “先看看他们敢不敢过来。” 第一匹马冲下河床。 骑在上面的人刚准备继续催马,忽然看清盐仓门前那一排被绑住的黑衣人。 缰绳猛地收紧。 第34章 县令派来的,是灭口的人 第34章县令派来的,是灭口的人 马蹄声沿着干涸河床迅速逼近。 四十余骑停在白石渡外,火把照亮了最前方男人的脸。 那人身穿皮甲,腰间挂着县衙令牌,正是陆文昌身边的亲兵统领曹盛。 他先看见盐仓门前被绑着的黑衣人,又看见站在一旁的张茂,神色明显一变。 “张班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茂走到火光下。 “捕班追查截杀信使之人,一路追到白石渡。” “曹统领深夜带这么多人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曹盛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张茂,落在周野与荒山守卫身上。 “县令大人得到消息,有一伙荒山匪徒劫持县兵,藏在白石渡。” “我奉命剿匪。” 他抬起手。 身后骑兵立即摘下弓弩,箭头对准盐仓门前。 张茂脸色沉了下来。 “地上这些人不是荒山匪徒。” “他们身上有县衙武库的箭、县令私兵的铜牌,还有盖着陆大人私印的灭口命令。” “此案尚未查清,谁也不能动手。” 曹盛冷笑一声。 “张班头,你已经被周野蛊惑了。” “县令有令,白石渡内所有匪徒,一律格杀。” 周野站在木车后。 “公文呢?” 曹盛看向他。 “什么?” “县令命你杀人的公文。” 周野说道:“县衙剿匪,总该有盖着官印的文书。拿出来,让张班头验一验。” “你一个匪徒,也配看县衙公文?” “没有公文,便是私自调兵。” 周野看向曹盛身后的骑兵,“县令让你们来白石渡时,究竟说的是剿匪,还是杀人灭口?” 不少骑兵神色微变。 他们接到的命令,确实只是跟随曹盛前往白石渡。 至于这里有什么人、犯了什么罪,曹盛从未说过。 曹盛察觉到队伍动摇,立即拔出长刀。 “不要听他妖言惑众!” “放箭!” 弓手迟疑了一瞬。 没有人立刻松弦。 就在这时,被捆在盐仓门前的黑衣头领忽然抬起头。 “曹统领!” “救我!” “我们都是奉陆大人的命令办事!” 曹盛脸色骤变。 他猛地夺过身旁骑兵的弓,搭箭便射。 箭矢直奔黑衣头领。 张茂早有防备,举起木盾挡在前面。 笃! 箭头钉入盾牌。 所有骑兵都看清了这一箭。 曹盛不是要杀周野。 而是在杀一名向他求救的县令私兵。 “曹统领。” 张茂放下木盾,“你说他们是匪徒,为何他认识你?” 曹盛握着弓,没有回答。 黑衣头领却已经彻底明白。 陆文昌派曹盛前来,根本不是为了救人。 一旦白石渡中的知情者全部死去,截杀信使的事情便能推到荒山村头上。 “是县令让我们来的!” 他朝周围骑兵喊道:“陆文昌命我们截杀送往府城的信使,逼问其他账册下落。” “事情败露以后,再将盐仓里所有人全部杀掉!” “曹盛知道全部计划!” 曹盛怒喝道:“住口!” 他再次搭箭。 这一次,身旁一名骑兵直接伸手按住了弓。 “曹统领。” “先把事情说清楚。” “滚开!” 曹盛一脚踹向对方,拔刀便要冲过盐仓前的木车。 他身后八名亲信也同时亮出兵器。 其余骑兵却没有跟随。 周野早已让人将三辆草车横在盐仓前方,后面又架起木盾。干涸河床泥土松软,战马一旦加速,很容易失去平衡。 曹盛等人只能下马。 “拿下他们!” 张茂终于下令。 十名捕班县兵率先迎上。 荒山守卫从木车两侧压出,用盾牌挡住曹盛亲信的长刀。后排长矛并未刺向要害,只不断逼迫他们后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县令派来的,是灭口的人(第2/2页) 曹盛冲得最急。 孙大虎躲在木车后,等他靠近,忽然将装满草料的竹筐推了出去。 曹盛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 陈二牛与陈三牛同时扑上,一人压住肩膀,一人夺下长刀。 剩余亲信见曹盛被抓,抵抗也迅速减弱。 不到片刻,九人全部被捆在盐仓门前。 那四十余名骑兵始终没有动手。 张茂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今晚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一名队正沉默片刻,取出腰间令牌。 “曹统领说白石渡发现荒山匪徒,让我们跟随剿匪。” “没有公文,也没说这里还有县衙的人。” 另一名骑兵说道:“来之前,曹统领让我们多带火油。” “他说杀完以后,把盐仓全部烧掉。” 众人的目光落在骑兵携带的包裹上。 里面果然装着数十罐火油。 不仅要杀人。 还要放火毁掉所有痕迹。 张茂让人搜查曹盛。 除了县衙令牌,他们还从他贴身衣物中找到两封密信。 第一封只有一句话。 【白石渡之人,不留活口。】 下方盖着陆文昌的“文”字私印。 第二封内容更多。 【若红账无法取回,立即封闭县城四门,销毁粮房旧档。】 【将县库银钱转入陆宅,以备离城。】 张茂看完,脸色彻底变了。 “陆文昌准备逃。” 县令若只是被人污蔑,根本没有必要封闭城门,更不会转移县库银钱。 他已经知道赈灾粮案压不住了。 一旦府城得到消息,陆文昌便会带着银子和家眷离开安平县。 曹盛跪在地上,冷笑道:“你们现在知道,也晚了。” “县城四门已经关闭。” “陆大人手里还有上百名亲兵,城中官吏也全听他的。” “你们这些人连城门都进不去。” 孙大虎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不去,就把门撞开。” 韩四却急忙提醒:“强攻县城,便真成谋反了。” 刚刚放松的气氛再次凝重。 县城不是山寨。 一旦荒山守卫持械攻门,无论陆文昌犯了什么罪,周野都很难再解释清楚。 周野拿起那两封密信。 “所以不能由荒山村进城。” 他看向张茂,又看向那四十余名没有参与灭口的县兵。 “张班头奉县令命令追查赈灾粮案。” “你们也是安平县县兵。” “如今县令转移县库、封闭城门,准备畏罪潜逃。” “按照县衙规矩,应该怎么办?” 张茂缓缓握紧长刀。 “追回县库银钱。” “封存粮房旧档。” “在府城官员抵达以前,陆文昌不得离开安平县。” 那名来自石沟村的骑兵也翻身上马。 “我去。” “只要不是替他灭口,我仍是安平县的兵。” 越来越多骑兵作出选择。 他们没有加入荒山村。 而是决定以安平县县兵的身份,回去阻止县令烧毁证据。 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展开。 【成功揭露白石渡灭口行动。】 【获得安平县县兵部分认可。】 【区域声望提升。】 【当前声望:声名鹊起。】 【触发区域事件:安平县之变。】 【事件目标:保全粮房档案,阻止县令携款逃离。】 周野翻身上马。 张茂与四十余名县兵走在最前方。 荒山守卫换下显眼的刀盾,只带着装有证据的木箱跟在后面。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从白石渡到安平县城,还有三十里路。 而陆文昌若想逃走,最迟不会等到天亮。 张茂举起火把。 “回县城!” 这一次,他们不是去攻打安平县。 而是要在城门关闭以前,把真正的罪犯堵在城内。 第35章 这座城门,谁敢替县令关到底 第35章这座城门,谁敢替县令关到底 寅时刚过,安平县城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 往日这个时辰,城门虽然还没有完全开启,却会留下一道小门,供运菜和送水的百姓进出。 今日却不同。 城门紧闭,吊桥收起。 城墙上每隔十几步便站着一名县兵,箭塔旁还堆着装满石块的木筐,明显提前做好了防守准备。 张茂带人在护城河外停下。 “城上是谁值守?” 片刻后,墙头探出一个人影。 “张班头?” 守城队正郑武认出了他,“县令大人有令,城中混入荒山匪徒,四门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张茂举起手中腰牌。 “我带的是县兵和捕班差役。” “打开城门。” 郑武没有动作。 “张班头,县令还说了。” “你已经勾结荒山匪徒,劫持县尉与崔家家主。若敢靠近城门,立即拿下。” 孙大虎低声骂道:“这县令倒是会先下手。” 周野没有让众人继续靠近。 城墙足有三丈高,吊桥又被收起。即使四十多名县兵愿意帮忙,也不可能强行攻进去。 更何况,他们绝不能攻城。 周野抬头问道:“郑队正,县令为何封城?” “防止匪徒入城。” “那他为何让人转移县库银钱,焚烧粮房旧档?” 墙头一阵安静。 郑武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张茂让人把曹盛押到火把下。 “此人你认不认识?” 郑武当然认识。 曹盛是县令身边最受信任的亲兵统领,平日里连县尉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现在,曹盛双手被绑,身上还穿着夜行黑衣。 张茂取出两封密信。 “曹盛奉县令之命,带四十余骑前往白石渡,准备杀死县衙私兵、焚毁盐仓。”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命令。” “其中一封写着,封闭县城四门,销毁粮房旧档,将县库银钱转入陆宅。” 郑武的脸色终于变了。 “有县衙官印吗?” “没有。” 周野回答,“只有县令的私印。” 城墙上立刻有人低声说道:“没有官印,那便是私令。” 县兵调动、封闭城门,正常情况下都应有县衙正式公文。 郑武接到的命令虽然是县令亲兵送来,却只有口信和一块私人令牌。 他原本没有怀疑。 现在才发现,封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正式文书。 “郑武!” 城楼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二十多名县令亲兵登上城墙。 为首之人手持长弓,直接走到郑武身旁。 “县令有令,张茂已经投匪。” “再敢在城下妖言惑众,立刻放箭!” 郑武迟疑道:“可他们带着曹统领……” “曹统领已经被匪徒挟持。” 亲兵头目冷声道:“他现在说的任何话都不能相信。” 曹盛猛地抬起头。 “放你娘的屁!” 他虽然替陆文昌灭口,却不代表愿意被陆文昌彻底舍弃。 “老子带人去白石渡,就是奉陆文昌的命令!” “他让我们杀掉截信的人,再把盐仓烧干净!” 亲兵头目脸色一变。 “放箭!” 数名亲兵立即拉弓。 箭头不是对准周野。 而是对准被绑在城下的曹盛。 郑武猛地抓住身旁弓箭。 “城下还有自己人!” “县令说了,匪徒一律格杀!” 亲兵头目拔出刀,“你想违抗命令?” 两人在城墙上对峙。 其他守城县兵也纷纷看了过来。 这些人都认识曹盛。 若曹盛真是被荒山匪徒挟持,为什么县令亲兵不想办法救人,反而急着把他射死? 张茂抓住机会,朝墙上高声喊道:“昨夜冯县尉派人进入黑石军寨,烧毁赈灾粮账册。” “今日县令又派曹盛前往白石渡,截杀送往府城的信使。” “崔家红账已经找到!” “上面清楚记录,三年前的赈灾粮被县令、县尉和崔家共同侵吞!” 城门附近已有百姓被声音惊醒。 越来越多灯火从城内亮起。 靠近城门的住户走出家门,隔着街道向城楼张望。 亲兵头目见状更加焦急。 “都回去!” “荒山匪徒攻城,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 “他们没有攻城!” 郑武突然说道。 他一直站在城墙上。 城下的人虽然带着刀,却全都停在护城河外。没有木梯,没有撞木,更没有人试图强行靠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这座城门,谁敢替县令关到底(第2/2页) 反倒是县令亲兵,一上来便急着杀人。 周野取出一块写满账目内容的木板。 “郑队正。” “你可以不开门。” “但请你派两个人下来,验一验密信上的私印,再看一看崔家的红账抄本。” “看完之后,你再决定城下的是匪徒,还是查案的人。” 亲兵头目厉声道:“谁也不许下去!” 周野不再与他争辩。 他让人将木板竖在护城河外,又让马顺高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朝廷赈粮一万石。” “安平县百姓实得不足三千石。” “县令陆宅分银九百两。” “县尉冯宅分银三百两。” “粮房、户房及其他经手官吏,分银四百七十两!” 声音沿着城墙传入城中。 越来越多百姓聚到街口。 三年前的灾荒不只影响乡村。 县城里同样有人饿死。 那些靠卖力气为生的脚夫、杂役和小商贩,很多人至今还记得,那一年一斗粮食被炒到了什么价钱。 有人朝城楼喊道:“让他们把账册送进来!” “县令大人既然没贪粮,为什么不敢查?” “先打开城门!” 声音逐渐连成一片。 亲兵头目终于失去耐心。 他拔刀逼向郑武。 “开弓!” “再不执行军令,先以通匪罪拿下你!” 郑武看了看城下的张茂,又看向不断聚集的城中百姓。 他在安平县守了八年城门。 三年前,他的老母同样因为买不起粮病死。 县衙当时说,朝廷赈粮尚未运到。 可现在,盖着安平县官印的旧粮袋就摆在城外。 郑武忽然抬起手。 “守门营听令。” 亲兵头目脸上露出喜色。 “关闭箭垛,放下兵器。” 郑武继续说道:“没有正式公文,任何人不得向城下县兵和百姓放箭。” 亲兵头目的笑容僵住。 “你敢抗令?” “我只认县衙公文,不认口信。” 郑武拔出腰刀,“把这几名身份不明的人控制起来。” 守城县兵纷纷调转长矛。 二十多名县令亲兵没有料到守门营会突然倒戈,很快便被围在箭塔附近。 双方短暂推搡后,亲兵头目被夺下长刀。 郑武亲自走到绞盘旁。 “放吊桥。” 沉重的铁链开始转动。 吊桥缓缓落下,砸在护城河两岸,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县城大门从里面打开。 城中街道已经挤满了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冲出来,只沉默地看着站在城外的周野等人。 张茂走在最前方。 “捕班奉命追查赈灾粮案。” “所有县兵不得扰民,不得擅入民宅。” 周野带着荒山守卫随后进入,却让孙大虎等人把长刀全部用布包住。 他们进入县城,不是攻城。 也不是抢夺县衙。 只是护送人证和证物。 众人刚穿过城门,一名穿着粮房旧吏服饰的老人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张班头!” “县衙后院起火了!” “粮房三年前的旧档,全被搬去烧了!” 张茂脸色一变。 “陆文昌呢?” “县令带着家眷和十几辆马车,从东边水门出城了。” 老人喘着粗气,又补充道:“他们装走的不只是县库银子。” “还有安平县今年准备交给边军的粮饷!” 周野猛地转头看向城东。 城墙之外,一条水路直通安平县东南。 陆文昌已经不只是畏罪潜逃。 他带走的边军粮饷,关系到整条北境防线。 聚落天书随之展开。 【区域事件发生变化。】 【安平县之变:阻止县令携款潜逃。】 【新增目标:追回边军粮饷。】 【任务失败后果:北境军粮短缺,安平县将承担连带罪责。】 周野没有去追已经出城的马车。 他先看向粮房老人。 “县令走的是哪条路?” “东南官道。” “可他放出消息,说荒山匪徒已经攻破县城。” 老人脸上满是恐惧。 “距离安平县最近的临河军营,一旦收到消息,最多半日便会派兵过来。” “到时候,他们看见你们在城中——” “不管账册是真是假。” “都会先把荒山村当成反贼。” 第36章 城门大开,谁敢说安平已破 第36章城门大开,谁敢说安平已破 “先别追陆文昌。” 周野的话让孙大虎愣住。 县令带走了县库银钱和边军粮饷,车队刚离开不久,现在追还有可能赶上。再耽误下去,对方一旦进入临河军营,想抓人便难了。 “可那些粮……” “粮车跑不快。” 周野看向城内逐渐聚集的百姓,“临河军却随时可能到。” 一旦边军看见荒山守卫占据县城、县衙起火、县令失踪,他们不会先问粮运账册是真是假。 只会先平乱。 荒山村三十名守卫再能打,也挡不住真正的边军。 “张班头,城内的事交给县衙的人处理。” “郑队正继续守门。” “荒山村所有人退出县衙,不得进入仓库、民宅和官员府邸。” 张茂一怔。 “你要退出县城?” “退到东门外。” 周野说道:“陆文昌说我攻破安平,那我便让临河军亲眼看看,这座城究竟有没有被攻破。” 荒山守卫立即行动。 所有长刀重新用布包住,缴获的弓箭装进木箱。除负责保护账册的十人外,其他人全部退出城门,在护城河外列队等候。 他们没有带走县库一文钱。 也没有拿城中百姓一袋粮。 甚至连住处都没有占。 张茂则带着捕班差役赶往县衙灭火。 粮房旧档虽然烧毁了一部分,但仍有许多木箱没有被搬出来。县衙后院的火也只烧了两间房,明显是陆文昌离开前故意纵火,而不是所谓的匪徒攻城。 郑武下令开启县城四门。 封城的拒马被移开,运菜的农户和商贩照常进出。城墙上的县兵也收起弓箭,只保留正常巡守。 不到半个时辰,安平县便恢复了表面秩序。 没有厮杀。 没有抢掠。 更没有五百名流民占领街道。 陆文昌送给临河军的那份急报,只要有人亲眼进城看上一眼,便能发现问题。 张茂从县衙赶回来时,身边还跟着一个四十余岁的文官。 此人衣袍满是褶皱,手腕上留着绳索勒过的痕迹。 “这是安平县丞顾明章。” 张茂解释道:“昨日他反对封城,又要求查看粮运旧档,被陆文昌以染病为由锁在驿馆。” 顾明章来到城门外,先看了一眼荒山守卫。 “你便是周野?” “是。” “县令说你率领五百流民攻城,杀了县尉,还劫走县库。” 周野指向后方的囚车。 冯德正戴着铁链坐在里面。 “县尉还活着。” 又指向城门内。 “县库有没有被劫,请顾县丞自己查。” 顾明章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让人取来纸笔。 “安平县印呢?” 张茂摇头。 “印房被打开,县印已经不见。” 陆文昌带走的不只是银钱和粮饷。 还有代表安平县官府的县印。 他凭借那枚印,可以向临河军发出正式求援公文,也能把周野彻底定成反贼。 顾明章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县丞印。 “我可以写一份紧急公文。” “但县丞印低于县印,临河军未必会信。” “不需要他们立刻相信。” 周野说道:“只要让他们先派人进城查验,而不是直接攻城。” 顾明章点头。 公文很快写好。 上面没有替周野辩解,只写清楚三件事。 县城未破。 县令陆文昌携县印、县库银钱与边军粮饷出逃。 安平县现由县丞、捕班和守城营共同维持秩序,请临河军派人查验。 顾明章盖下县丞印。 张茂与郑武也分别签名按印。 石沟村、青石村几名已经赶进城的里正,则作为百姓见证人,在公文后方留下手印。 “送三份。” 周野让石老六挑出六匹快马。 “一队走官道,一队走旧河堤,最后一队沿水路。” “无论遇见谁,都不要争辩,只把公文交出去。” 三队人马刚刚出发,城墙上便传来急促锣声。 “东南方向发现骑兵!” “距离不足十里!” 临河军来得比所有人预料中更快。 显然陆文昌在逃离县城以前,便已经派出快马送信。 此时再靠公文追赶,已经来不及了。 顾明章脸色微白。 “陆文昌的急报上盖着县印。” “临河军只怕已经认定县城失陷。” “那就让他们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城门大开,谁敢说安平已破(第2/2页) 周野让人将荒山守卫的兵器全部堆到东门外,距离众人十丈远。 三十名守卫只穿布衣,空手站在道路两侧。 张茂带领县兵站在城门内。 郑武站上城楼。 县城四门全部敞开,街上的百姓也没有被驱赶。粮运账册、崔家红账抄本、曹盛携带的灭口密信,则整齐摆在城门外的长桌上。 冯德、曹盛和几名县令私兵也被押到桌旁。 周野没有让百姓围堵道路。 临河军想进城查,随时可以进去。 不久后,大队骑兵出现在官道尽头。 马蹄掀起大片尘土。 最前方是一百名披甲骑兵,后面还跟着三百名步卒。旗帜上写着一个醒目的“临”字,刀枪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寒光。 真正的边军,与黑风寨完全不同。 队伍距离城门两百步时,便已经迅速展开。 骑兵分向两翼。 步卒在中间列阵。 数十张军弓同时指向城门。 一名身披铁甲的将领骑马来到阵前。 “城中之人听着!” “临河军奉安平县急报前来平乱!” “荒山匪首周野,立即出城受缚!” “其余受胁迫百姓放下兵器,军中可以免罪!” 城墙上下没有人逃跑。 也没有人关闭城门。 周野独自走到两军之间。 身上没有刀。 双手也空着。 “我就是周野。” 临河军将领盯着他。 “县令公文说,你率五百流民攻破安平,杀死县尉,劫掠县库。” 周野指了指敞开的城门。 “将军看见攻城痕迹了吗?” 又指向囚车中的冯德。 “县尉可曾被杀?” “县库就在城内,将军可以亲自派人清点。” 临河军将领没有回答。 他自然看得出,安平县根本不像刚刚被攻破。 城门完整。 百姓没有逃亡。 守城县兵也仍在岗位上。 唯一不见的,反而是发出求援公文的县令。 顾明章手持县丞印,从城门中走出。 “本官安平县丞顾明章。” “陆文昌侵吞赈灾粮之事败露,已携县印和边军粮饷出逃。” “张班头、守城营和城中百姓皆可作证。” 临河军将领眼神微沉。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安平县印的公文。 “陆县令半个时辰前已经抵达临河军营。” “他说自己侥幸逃出县城,请军中立即发兵平乱。” 孙大虎忍不住骂道:“他逃得倒快!” 将领没有理会,继续说道:“陆县令还带来了十七辆粮车。” “声称那是从匪徒手中抢救出来的边军粮饷。” 周野与张茂对视一眼。 陆文昌根本不是准备绕过临河军营逃走。 他带着边军粮饷主动进入军营,是想用粮食换取临河军替他杀人。 只要周野等人死在“平乱”之中,粮运账册和崔家红账便都能变成伪造。 周野拿起桌上的一只账册木箱。 “将军既然已经见过陆文昌,事情反而简单。” “这里有他侵吞赈灾粮、命人截杀信使、准备携县库潜逃的证据。” “将军可以派人查验。” 临河军将领看着桌上的密信与俘虏,沉默片刻。 “本将可以查。” “但在事情查明以前,周野、顾明章、张茂,全部随军返回临河营。” “安平县由临河军暂时接管。” 顾明章脸色微变。 进入军营,便等于进入陆文昌提前布置好的地方。 周野却点了点头。 “可以。” “但边军粮饷共有多少,请将军先当众清点。” 将领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陆文昌带去十七辆粮车。” 周野翻开县衙粮房幸存的转运记录。 “可安平县今年应交临河军的粮饷,一共是三十辆。” “还少了十三辆。” 临河军将领猛地抬头。 边军最不能出问题的,便是军粮。 陆文昌带着十七车粮进入军营,自称抢救了全部粮饷。 可剩下的十三辆,去了哪里? 周野看向东南官道。 “将军现在应该担心的,恐怕不只是安平县有没有反贼。” “而是陆文昌带进军营的那十七辆车里——” “装的究竟是不是粮。” 第37章 十七辆粮车,只有三车是真粮 第37章十七辆粮车,只有三车是真粮 “陆文昌带进军营的十七辆车,装的究竟是不是粮。” 周野话音落下,临河军阵中顿时安静。 带队将领姓秦,名烈,是临河军副统领。 他原本只准备接管安平县,带走周野等人审问。可边军粮饷少了十三车,性质已经完全不同。 安平县的案子可以慢慢查。 军粮却不能等。 数千名边军每日都要吃饭,一旦粮饷出了问题,军营最多几日便会生乱。 秦烈看向顾明章。 “安平县应运多少粮,你能确认?” 顾明章拿起从粮房抢救出来的转运记录。 “今岁夏粮折粟三万斤。” “每车一千斤,共三十车。” “粮房出库文书、车夫名册和县印都在。只是陆文昌纵火后,部分记录已经烧毁。” 秦烈接过账册,快速翻了几页。 纸张边缘有明显烧焦痕迹。 可三十辆粮车的数量、出库日期和接收军营,全都写得十分清楚。 “陆文昌为何只带了十七辆?” “或许将军应该问他。” 周野说道:“他若真是从匪徒手中抢救粮饷,为什么不先派人护送剩下的十三车,反而急着让临河军进攻安平县?” 秦烈没有回答。 他转头吩咐亲兵。 “快马回营。” “立即封存十七辆粮车,不许任何人靠近。” “逐车拆开粮袋,查验重量。” “陆文昌与随行人员全部控制起来。在本将回营以前,谁也不得离开。” 两名骑兵领命离去。 临河军没有继续进城,却也没有撤退。 四百名士卒在官道两侧列阵,等待军营回报。 安平县百姓则站在城门内,不敢随意靠近。 秦烈走到摆放证据的木桌前。 最先查看的不是崔家红账,而是曹盛身上的两封密信。 【白石渡之人,不留活口。】 【若红账无法取回,立即封闭县城四门,销毁粮房旧档。】 两张纸上都盖着“文”字私印。 秦烈又让人取来陆文昌送入军营的求援公文。 公文使用的是安平县大印。 内容却与眼前情况完全不同。 上面声称周野率领五百余名流民,于昨夜强攻县城,杀死冯德,焚烧县衙,并掳走县丞顾明章。 秦烈抬头看了一眼囚车。 冯德正活生生坐在里面。 顾明章也站在城门前。 至于被攻破的县城,城墙与城门甚至没有一处明显损坏。 “冯德。” 秦烈走到囚车旁,“公文上说你已经被周野杀死。” 冯德低着头,没有回答。 “陆文昌带军粮离开县城时,你在哪里?” 沉默片刻,冯德终于开口。 “黑石军寨。” “被谁抓的?” “周野。” 秦烈继续问:“为何抓你?” 冯德咬紧牙关。 只要承认自己参与赈灾粮案,便等于承认账册是真的。 可陆文昌已经把他写成了死人。 即便他继续替县令隐瞒,也不会再有活路。 “严虎供出了三年前的粮运之事。” “周野用账册煽动百姓,我奉陆文昌之命前去收缴。” “后来……” 冯德停顿了一下。 “后来陆文昌让我派人夜袭军寨,烧掉账册,杀死严虎和崔六。” 秦烈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照做了?” 冯德没有否认。 周围临河军士卒看他的目光已经变了。 边军最厌恶的不是贪官。 而是拿军粮和赈灾粮做文章的人。 他们在边境守城,一旦军粮不足,死的便可能是整支军队。 秦烈又走到张茂面前。 “你是县衙捕班头目。” “这些供词由你记录?” “是。” 张茂递出昨夜写下的所有供词,“每一份都有证人手印。” “崔家红账也由县兵、荒山村和附近村民共同保管,没有任何一方单独接触过。” 秦烈查看片刻,仍旧没有立刻表态。 “这些只能证明陆文昌有问题。” “不能完全证明周野没有聚众作乱。” 孙大虎忍不住道:“城门都没破,我们抢什么了?” 秦烈冷冷扫了他一眼。 孙大虎还想说话,被韩魁抬手拦住。 周野则指向城外堆放的兵器。 “荒山村守卫三十人。” “所有兵器都在这里。” “县库、粮仓和官员府邸,将军可以派人查看。荒山村若拿过一两银子、一袋粮食,我认罪。” 秦烈看向郑武。 “城门是谁打开的?” “是我。” 郑武走下城楼,“张班头带着县兵返回,出示了县令灭口的密信。” “陆文昌亲兵没有正式公文,却要求守城营向城下放箭。” “末将认为命令有异,才打开城门查验。” “荒山守卫进城以后,有没有冲击县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十七辆粮车,只有三车是真粮(第2/2页) “没有。” “有没有抢掠民宅?” “没有。” “有没有控制城门?” “也没有。” 郑武如实回答:“他们入城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主动退出东门。” 临河军中的议论声更加明显。 从现有证据来看,所谓荒山匪徒攻城,几乎全是陆文昌编造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先前返回军营查验粮车的骑兵赶了回来。 他在秦烈面前翻身下马,脸色十分难看。 “副统领。” “粮车已经查过了。” 秦烈立刻问道:“有多少粮?” 骑兵迟疑了一下。 “只有三车是真粮。” “剩下十四车中,有九车上层铺着粟米,下面全是沙土和碎石。” “另外五车……” 他看了一眼周围众人,压低声音。 “装的是银箱、衣物和陆家女眷的行李。” 临河军阵中瞬间炸开了锅。 陆文昌口口声声说,自己冒死从匪徒手中抢救出边军粮饷。 可十七辆车中,只有三辆是真正的军粮。 其余车上装的,不是沙石,便是陆家的财物。 秦烈脸色铁青。 “陆文昌呢?” “跑了。” 骑兵低下头。 “传令封存粮车时,他说要去中军营帐向统领解释。” “可亲兵赶到时,只发现两名被打晕的守卫。” “陆文昌带着县印和四名亲信,从军营北侧骑马逃了。” 秦烈一把夺过缰绳。 “往哪个方向?” “北面。” “他临走前还偷走了一块军中通行令牌。” 众人神色再次变化。 临河军营北面,便是通往北境各处军镇的官道。 陆文昌有县印,有军中通行令牌,还熟悉粮运路线。 无论逃到哪个军镇,他都能把自己伪装成护送军粮、遭遇匪乱的安平县令。 更重要的是,少掉的十三辆粮车至今没有下落。 秦烈立即下令。 “骑兵全部集合。” “沿北路追捕陆文昌!” “通知沿途关卡,安平县印与通行令全部作废!” 骑兵刚要行动,周野却开口。 “他不会往北。” 秦烈猛地转过头。 “你凭什么判断?” “陆文昌偷走令牌,是为了让你们相信他要进北境军镇。” 周野走到粮房转运记录前,翻开安平县地图。 “三十辆粮车从县城出库。” “他带走十七辆,剩下十三辆没有出现在临河军营。” “十三辆粮车目标太大,不可能凭空消失。” “陆文昌逃走以前,一定会先去找那些粮。” 秦烈皱眉道:“粮车会藏在哪里?” 周野指向安平县东南。 那里靠近临河,却没有县城和村庄,只有一片标记为废弃官仓的地方。 “白鹭仓。” 顾明章看到位置,立刻反应过来。 “那里十年前曾是漕粮中转仓。” “河道改道后便废弃了,外面的人很少靠近。” 张茂也说道:“从临河军营北侧离开,可以绕过一片山林,再向东南转去白鹭仓。” “表面上看,确实像是往北逃。” 秦烈立即看向回报的骑兵。 “陆文昌离开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 “十三辆粮车若在那里,他一定要换车或毁粮。” 周野说道:“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秦烈没有再犹豫。 “两百骑随我去白鹭仓。” “剩余人由顾县丞调度,暂时维持安平县秩序。” 他说完,又看向周野。 “你留在县城。” 周野摇头。 “白鹭仓是安平县旧仓,张班头和顾县丞未必熟悉内部。” “但崔家红账中,记录过一次修缮白鹭仓的银钱。” “严虎也曾替崔家向那里运过粮。” 秦烈眯起眼睛。 “你想随军?” “我带石老六和韩魁。” “其余荒山守卫全部留在城外。” 周野合上账册。 “陆文昌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逃命。” “十三辆边军粮饷也未必还在。” “白鹭仓里,很可能藏着比粮食更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远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秦烈翻身上马。 “出发!” 两百骑兵沿官道疾驰而去。 而在数十里外的白鹭仓中,十三辆粮车正整齐停在废弃仓房前。 陆文昌站在火堆旁,将安平县大印交给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 “粮已经准备好了。” “带我过河。” 斗篷男人掂了掂县印,却没有立刻答应。 “陆大人。” “主家要的可不只是粮。” “还有你手里那份北境布防图。” 第38章 白鹭仓 第38章白鹭仓 白鹭仓外,河风卷着潮湿的泥腥味,从废弃多年的仓墙间穿过去。 十三辆粮车整齐停在旧仓前,车辙从东南方向一路压到河岸。车上的粮袋还没卸,周围却已经站着三十多个持刀之人。 这些人既没穿县兵衣甲,也不像崔家那些庄客。手里的刀长短一致,腰间都挂着绳钩,哪怕只是站在废仓旁,也始终有人盯着山路、河岸和仓房后方。 陆文昌把安平县印交出去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木匣。 “县印、粮,还有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斗篷男人伸手接过木匣,却没急着打开,只掂了掂分量。 陆文昌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安平县每年都替临河军转运粮饷,县衙里一直留有沿线军寨图。临河军营、北面七座烽火台、三条运粮道,还有两处备用仓,上面都有。” 说到这里,他盯住斗篷男人。 “我冒这么大的险把东西带出来,你们答应的船、新身份,还有过河后的安排,一样都不能少。” 斗篷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陆大人放心。只要东西是真的,过了河,自然有人接你。到时候别说安平县,整个大乾也没人轻易找得到你。” 陆文昌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他已经没别的路了。 红账、私印、白石渡的灭口命令,全落在周野手里。如今又带着县印潜逃,哪怕逃到别的州县,也没人敢收留他。 河西商行,是最后一条路。 “那就快些验货。临河军一旦发现那十七辆车有问题,用不了多久就会追出来。” 斗篷男人这才打开木匣。 里面卷着一张用油纸裹住的地图。 他只展开一角,临河军营的位置便露了出来,旁边还用朱砂标着一串数字。 那是驻军人数。 斗篷男人目光终于亮了些。 “装船。” 十几名黑衣人立刻动手。 他们没有把粮往仓里搬,而是推着粮车绕过后坡,直接朝河岸去。 芦苇荡后藏着三艘平底货船。 船不大,吃水却浅。 只要把粮装上船,顺河往东走出百余里,后面的水路便大半掌握在河西商行手里。 陆文昌却没有这些人那么镇定。 他不时回头看向北边山路,催了两次,语气越来越急。 “动作再快点。我在临河营留下的东西瞒不了多久,他们一拆粮袋,就会知道车里有问题。” 斗篷男人仍不紧不慢。 “陆大人不是特意往北边留了踪迹?临河军真要追,也该先往北追。等他们反应过来,船早过河了。”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忽然惊起大片飞鸟。 成群飞鸟从树梢间冲起,黑压压掠过半空。 斗篷男人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黑衣人立刻趴到地上,侧耳听了片刻,很快抬头。 “骑兵,人数不少,最多五里。” 陆文昌猛地转头。 “怎么可能?他们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往北追!” 斗篷男人缓缓看向他。 方才那点客气已经没了。 “看来陆大人留下的路,也没你说得那么好用。” 陆文昌脸色一沉,目光立刻落到对方手里的木匣上。 “先把图还我,等上船以后再交。” 他伸手便去拿。 斗篷男人侧身一让,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的一声。 陆文昌摔进泥地里。 旁边四个黑衣人同时拔刀。 陆文昌撑着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们什么意思?” 斗篷男人把木匣收进怀里。 “粮到了,县印到了,图也到了。” 他低头看着陆文昌。 “你觉得自己还值一条船?” 陆文昌嘴唇动了动,终于反应过来。 “你们答应过送我过河!” “陆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还信这种话?” 斗篷男人摆了摆手。 “处理干净。” 四人刚往前走,仓房北侧突然响起箭矢破空声。 嗖! 一支箭擦过最前方那人的手腕,狠狠钉进刀鞘。 所有人猛地抬头。 石老六已经蹲在残破的仓顶上,猎弓重新拉满。 “刀放下。” 下一瞬,马蹄声从两侧同时炸开。 临河军根本没沿官道正面压过来。 距离白鹭仓还有三里时,秦烈已经把两百骑拆成三队,一队封北面山路,一队绕向河岸,剩下的人由他亲自带着,从正面压住废仓。 不过片刻,十三辆粮车、三艘货船和三十多名黑衣人便全被包在里面。 斗篷男人扫了一眼两翼,几乎没有犹豫。 “粮别管了,全上船。先冲出去!” 黑衣人立刻往河岸退。 这些人显然早就准备过最坏的情况。 平底船上不只有船桨,还压着弓箭和一排排封着油布的陶罐。 秦烈看见那些陶罐,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弓手压住河岸,骑兵下马,先护粮车。别让他们碰船,也别让火靠近粮。” 几十张军弓同时抬起。 箭矢越过芦苇,接连钉在河岸前。 最先冲过去的几名黑衣人当场被逼退。 斗篷男人眼见船上不去,反手一把抓住陆文昌,短刀直接横在他颈侧。 “都停下!他是安平县令,真逼急了,我先杀他!” 秦烈骑在马上,连速度都没减多少。 “陆文昌携军粮、县印潜逃,又盗取军中布防图,早就不是本将要保的人。” 他看了眼脸色惨白的陆文昌。 “你愿意杀,就替本将省一道押送手续。” 陆文昌整张脸一下白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连做人质都没人要。 斗篷男人也没料到秦烈会这么干脆。 见威胁无用,他直接把陆文昌往前一推,转身钻进废仓。 “别让他跑了!” 孙大虎已经带人追进去。 仓内堆着腐烂木架和旧粮桶,光线很暗,脚下还有不少塌陷的坑。 斗篷男人对这里明显极熟。 他冲进去以后连踹两排木架,腐木轰然倒下,把后面的士卒堵了片刻。 孙大虎刚绕过去,对方已经抓起一只火油罐,朝外面的粮车方向砸去。 陶罐刚脱手,一根长矛从侧面猛地探来。 啪! 火油罐被直接挑落在地。 油水泼了一片,却没碰着火。 韩魁站在另一侧,长矛横在手里。 “他要毁粮,别跟着他的步子追,先把他往仓里压。” 孙大虎听懂了,立刻让开中路,带人从两边逼近。 斗篷男人没再纠缠,短刀一收,转身冲向后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白鹭仓(第2/2页) 那里藏着一道半人高的旧排水洞。 他刚弯腰钻出去,脚步忽然一顿。 周野已经站在外面,身上没带刀,手里只有一根从仓里捡来的硬木棍。 斗篷男人看清拦路的人后,根本没有停,短刀一翻,直奔胸口。 周野往旁边让开半步。 木棍没有砸人。 反而猛地捅向洞口上方那根已经腐烂的横梁。 咔嚓! 木梁断裂。 上面积了多年的泥土和碎石轰然落下,排水洞当场塌掉大半。 斗篷男人被逼得只能往回退。 这一退,韩魁和孙大虎已经从后面堵了上来。 前后都没路了,周野握着木棍,站在坍塌的洞口外。 “河西商行背后是谁,说出来,我可以让秦统领留你一条命。” 斗篷男人没有回答。 他盯了周野一眼,手忽然摸向衣领。 韩魁脸色一变。 “别让他碰嘴!” 孙大虎一步冲上去,木棍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一枚指甲大小的蜡丸从衣领里掉下来,斗篷男人还想往前扑,已经被两个士卒按进泥里。 秦烈随后进仓,弯腰捡起蜡丸,只靠近闻了一下便皱起眉。 “毒药。” 他再看向那人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河西商行养的若全是这种人,那它做的生意怕也没那么干净。” …… 河岸上的战斗没持续多久,黑衣人虽然训练有素,可总共只有三十多人。 船被弓手压住。 山路被骑兵堵死。 领头的人又被拿下。 几人受伤后,其余人很快陆续丢了兵器。 十三辆粮车全部保住。 临河军士卒立刻开始拆袋查验。 第一车全是粟米。 第二车也是。 一直查到最后一辆,粮袋里依旧没有沙土和碎石。 每车都接近一千斤,失踪的十三车边军粮饷,全在白鹭仓。 秦烈却没急着去看粮,他先让人把木匣拿来,亲手展开里面的地图,刚开始还能看见临河军营、粮道和备用仓。 等整张图完全摊开,旁边几个军官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上面标的不只有地点。 还有巡逻换防的时辰,各处粮仓守卫人数,七座烽火台之间传递消息所需时间,甚至连哪段军道雨后最难走,都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秦烈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脸色已经铁青。 “陆文昌,把话一次说清楚。这张图你从哪拿的,上面的驻军人数、换防时间,又是谁让你补的?” 陆文昌被押到近前,整个人已经没了先前的从容。 “原图在县衙粮房。每年运粮以前,临河军都会送一份路线图过来,方便粮车交接。” 秦烈盯着他。 陆文昌咽了口唾沫,只能继续。 “人数、换防,还有烽火台时间,是河西商行让我补的。我只想换条活路,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秦烈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军寨有多少人,粮仓在哪,什么时候换防,你全替他们写清楚了。” 他把地图直接拍到陆文昌脸前。 “这东西送出去,死的是临河军的人。你现在跟我说,你只是想活?” 陆文昌脸色发白,已经不敢再接话。 周野则走到斗篷男人面前蹲下。 “你不肯说河西商行背后是谁,可以。” 对方还是闭着眼。 周野也没继续耗。 他转头看向河岸。 “把三条船都搜一遍。尤其是夹层、船底和货舱底板。” 几个士卒立刻动手。 粮袋、绳索、油罐、备用衣物一件件被拖出来。 没过多久,一名士卒突然从船舱夹层里扯出一个布包。 “副统领,这里还有东西。” 布包打开。 里面是十几块铁牌。 正面刻着河西商行的标记,翻到背面,却全是同一个图案。 一只展翅黑鹰,韩魁原本还站在旁边,看见那东西以后,脸色明显变了,他走过去拿起一块铁牌,看了几眼才开口。 “北狄黑鹰部。” 秦烈猛地转头。 韩魁把铁牌翻给他看。 “我以前在边军见过。黑鹰部的人会把这图腾刻在令牌和马具上,错不了。” 周围几个临河军士卒顿时握紧了刀。 粮。 盐铁。 军寨布防。 换防时辰。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没人会觉得河西商行只是在做普通走私。 一直闭口不言的斗篷男人却在这时笑了一声。 秦烈走到他面前。 “很好笑?” 那人抬起头,嘴角还带着血。 “大乾北境连着几年荒灾,村子空了,粮也少了。你们军镇里的人还能吃饱多久?” 秦烈眼神冷了下来。 斗篷男人却继续笑。 “黑鹰部在北边等了这么久,你们真觉得他们会一直等下去?” 秦烈直接拔刀。 刀锋压在对方肩上。 “什么时候南下?” 斗篷男人闭上眼,不再说话,就在这时,周野眼前微微一晃,聚落天书缓缓展开。 【成功追回边军粮饷。】 【临河军关系提升。】 【区域事件:安平县之变,进入收尾阶段。】 【发现外部威胁:北境战乱。】 【预计时间:三至六个月。】 周野看了两息,视线便重新落到白鹭仓和周围的荒地上。 秦烈也在这时把布防图卷起。 “安平县的案子,我会连夜报府城。陆文昌、河西商行的人,还有这些证物,都由临河军接手。”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后十三辆粮车,又看向周野。 “十三车粮,一张布防图。今天少一样,临河营都得出乱子。” 秦烈顿了顿。 “这份功劳记在你头上。银子、粮、马,只要军中能给,我可以替你报。” 周野没去看粮车,也没看那些缴来的马。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白鹭仓。 仓房虽然破,地却够大。 再往东,是大片没人耕种的荒地。 周野抬手指了过去。 “我不要银子。” 秦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周野继续道:“白鹭仓给我,连同东边那片荒地,一起划给荒山村。” 秦烈看了看那座破仓,又看向他。 “你折腾这么大一圈,就要一座废仓?” 周野没有改口。 “就要这里,仓和地,都要。” 第39章 我要的不是赏银,是一条活路 第39章我要的不是赏银,是一条活路 “我要白鹭仓。” “还有安平县东边那片荒地。” 周野的话让秦烈有些意外。 追回一万三千斤边军粮饷,又保住北境布防图,这份功劳已经不算小。 只要他开口,银子、粮食,甚至军中职位都有可能得到。 可他偏偏选了一座废仓和一片没人愿意耕种的荒地。 秦烈抬头看向白鹭仓。 仓房已经荒废多年,墙体开裂,屋顶漏雨,周围河道也只剩下一条浅浅水沟。除了几间还能勉强遮风的石屋,几乎没有值钱的东西。 “你要这里做什么?” “储粮。” 周野回答得很直接。 “白鹭仓靠近旧河道,向西能回安平县,向北连接临河军营,向东还有水路。” “修好以后,荒山村多出的粮食可以放在这里,临河军需要转运粮饷,也能使用。” 秦烈看了他一眼。 “你还准备替临河军存粮?” “不是白存。” 周野说道:“荒山村可以修仓、守仓、护送粮车。” “军中按照运送和保管的粮食数量,支付工钱,或者允许我们用粮换盐、铁和农具。” 韩魁站在旁边,眼神微动。 荒山村真正缺的,从来不只是粮食。 古井能解决喝水。 黑风寨与崔家粮仓也能让众人暂时吃饱。 可村落想要长久发展,还需要盐、铁器、牲畜和稳定的交易渠道。 普通村落很难直接与军营做生意。 白鹭仓却可以成为中间的落脚点。 秦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你胆子不小。” “刚刚建立一个村子,就想做军粮生意?” “我只是想活下去。” 周野看向那些粮车。 “黑风寨盯上荒山村,是因为我们有井。” “崔家和县衙盯上我们,是因为我们有账册。” “等北狄南下,没有兵、没有粮、没有城墙的村子,最先被毁。” “赏我几十两银子,只能多买几个月的粮。” “给我一处能修仓、练兵、安置流民的地方,荒山村才有可能撑过下一场灾。” 秦烈沉默片刻。 白鹭仓本就属于废弃官仓。 陆文昌这些年没有上报修缮,也没有派人看守,反而将这里当成私藏军粮、勾连河西商行的地点。 若继续闲置,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落入什么人手中。 “白鹭仓可以暂时交给你们看管。” 秦烈说道:“但它仍是官仓,不属于荒山村私产。” “军中运粮时,可以无条件征用。” “可以。” 周野没有讨价还价。 暂时看管便已经足够。 只要荒山村真正把仓库修起来,稳定替临河军储运粮食,日后谁想收回都要考虑代价。 秦烈又问道:“安平县东边的荒地,你要多少?” “从白鹭仓向西三里,向北到旧河堤。” “那一带都是盐碱地。” 顾明章提醒道:“总共有一千多亩,已经荒了十几年。” “普通粮食种不活,连野草都比别处矮。” 周野当然知道。 聚落天书早已在白鹭仓附近展开过提示。 【检测到大面积贫瘠土地。】 【土壤含盐量较高,常规农作物产量极低。】 【附近存在废弃排水渠,可进行洗盐改土。】 【当前聚落拥有抗旱粟种,可尝试种植。】 荒山缺少平地。 即使收留更多流民,也没有足够土地安置。 这里的荒地虽然贫瘠,面积却足够大,还靠近旧河道。 只要重新疏通排水渠,经过几轮洗盐和改土,未必不能种粮。 “我全要。” 顾明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多亩?” “你知道清理那片荒地要多少人力吗?” “知道。” 周野说道:“所以三年内,荒山村不向县衙交田税。” “荒地改良成功以后,再按照实际开垦数量纳粮。” 顾明章看向秦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我要的不是赏银,是一条活路(第2/2页) 这已经不是普通赏赐,而是在谈正式安置条件。 秦烈却没有立刻拒绝。 安平县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荒地和流民。 那一千多亩盐碱地放在那里十几年,从未给县衙带来一粒粮食。若周野真能开垦出来,反而能安置大量灾民。 更何况,陆文昌被抓以后,安平县短时间内必然混乱。 周野刚刚揭露赈灾粮案,在附近百姓中声望极高。 与其让数百名灾民继续围在县城外,不如让他们去白鹭仓开荒。 “可以。” 顾明章最终作出决定。 “我会以县丞名义出具临时开荒文书。” “东边一千二百亩荒地,三年内免除田税。” “三年后按照实际耕种面积重新丈量。” “但有一个条件。” “县衙不能拨粮,也不能拨农具。” “所有开荒费用,都由荒山村自行承担。” “没问题。” 周野直接答应。 如今崔家地下粮仓还有八千多斤赈灾粮。 其中一部分需要归还受灾村落,剩余粮食却足够支撑一批人开荒。 更重要的是,崔家庄园中还有大量农具和耕牛。 只要赈灾粮案查清,那些侵吞所得本就应该用来补偿百姓。 秦烈让随军文书当场记录。 白鹭仓暂由周野组织人手修缮、看守。 临河军每次使用仓库,按照粮食数量支付保管与转运费用。 安平县东部一千二百亩荒地,划为灾民临时安置区。 文书一共写了三份。 临河军留一份。 安平县县衙留一份。 周野手中留一份。 三方分别盖印以后,事情才算真正确定。 聚落天书随之展开。 【荒山村获得新附属区域。】 【附属区域:白鹭仓。】 【可开垦土地:一千二百亩。】 【检测到村落人口增长需求。】 【新任务开启:安置流民。】 【任务要求:十日内安置三百名流民,修复白鹭仓,开垦第一批五十亩土地。】 【任务奖励:基础水车图纸、耐盐作物种子一百斤。】 周野的目光停在“基础水车”三个字上。 旧河道虽然已经改道,却仍有水流经过。 只要修起水车,便能把水引入排盐沟渠。 有水。 有地。 还有能够储存粮食的仓库。 荒山村终于不再只靠一口古井活着。 天亮以后,临河军开始押送俘虏与粮车返回军营。 陆文昌被单独关进囚车。 离开白鹭仓前,他看了周野许久。 “你以为把我交给军中,事情便结束了?” “陆家在府城有人。” “崔家的生意也不只在安平县。” “等真正查案的人来了,你今日拿到的东西,未必还能保住。” 周野没有与他争辩。 “你说得对。” “所以我不会等别人来替荒山村主持公道。” 他抬头看向已经残破不堪的白鹭仓。 “在他们来以前。” “我会先把这里修成谁也拿不走的地方。” 陆文昌被押走后,孙大虎终于忍不住问道:“东家,咱们现在回荒山?” “先回安平县。” 周野说道:“崔家粮仓、农具、耕牛和被侵占的田契还没清点。” “白鹭仓要修。” “荒地要开。” “黑风寨的两百多人也要安置。” “荒山村现在缺的不是地方。” 他看向远处不断向县城汇聚的灾民。 “是人手不够。” 山道尽头,已经有成群结队的流民朝白鹭仓方向走来。 他们显然听说了县令被抓、赈灾粮重见天日的消息。 有人拖着破车。 有人背着孩子。 还有人只带着一只空碗。 不到半日,白鹭仓外便聚集了近百人。 而更远处,仍有人不断出现。 第40章 想留下,先把名字写下来 第40章想留下,先把名字写下来 白鹭仓外的流民越来越多。 最初只有几十人。 等到太阳升到头顶,仓房前已经聚集了一百四十多人。 有人听说这里发放赈灾粮。 有人听说荒山村收留流民。 还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别人向这边走,便拖家带口跟了过来。 “发粮!” “朝廷的赈灾粮本来就是我们的!” 几名青壮挤到最前面,盯着刚刚追回的十三辆粮车,眼睛几乎无法移开。 车上的粮袋尚未卸下。 每一袋都盖着安平县的官印。 对于饿了许久的人来说,那不是粮食,而是活命的希望。 孙大虎带人挡在粮车前。 “都往后退!” “谁敢伸手,先捆起来!” 人群稍稍停下,却没有真正散开。 一名瘦高男人高声道:“县令把粮贪了,现在粮找回来了,凭什么不发给我们?” “难道你们荒山村也想独吞?” 这句话立刻引来不少附和。 刚刚安静的人群再次向前挤。 孙大虎握住刀柄,却没有拔刀。 眼前这些人不是山匪。 大多只是饿得太久,听见有粮便顾不上其他事情。 周野走到粮车上,抬手撕开一只粮袋。 粟米从袋口流出,在阳光下堆成一个小小的粮堆。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这些粮,确实是赈灾粮。” 周野看着下方众人。 “但不是只发给今日来到白鹭仓的人。” “安平县十几个村都有人在灾荒中受损,粮食需要按照各村人口重新清点分配。” “这十三车粮,临河军也已经登记在册。” “谁现在冲上来抢,抢走的不只是自己那一份,还有其他村的活命粮。” 瘦高男人立即说道:“那你们荒山村为什么能看守粮车?” “因为粮是我们追回来的。” 孙大虎忍不住道:“没有东家带人去白鹭仓,这些粮早被陆文昌卖了!” 周野抬手让他闭嘴。 “荒山村看守粮食,不代表可以私自分粮。” “今日愿意回原籍等候县衙登记的,现在便可以离开。” “无处可去、想留在白鹭仓的人,也可以留下。” 人群中有人问道:“留下能吃饭吗?” “能。” 周野回答:“老人、六岁以下孩子和伤病者,每日有一碗粥。” “有劳动能力的人,以工换粮。” “修仓、挖沟、开荒、运木料,一日完成规定工量,可得两顿饭。” “十日后,愿意长期留下的人,荒山村重新登记户籍,分配住处和荒地。” 瘦高男人冷笑。 “朝廷的粮,却让我们替你干活才给吃。” “你这和崔家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没等周野说话,人群后方便有一个老人开口。 “崔家让人干活,粮食最后还是崔家的。” “荒山村让人修仓开地,仓和地以后却是咱们自己用。” 老人拄着一根削尖木棍,从人群中慢慢走出。 他年近六十,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衣服上全是泥浆留下的白色痕迹。 “只发粮,不干活。” “这些粮能吃几日?” “吃完以后,还不是继续逃荒。” 瘦高男人瞪了他一眼。 “老东西,关你什么事?” 老人没有理会,而是蹲下身,抓起白鹭仓旁的一把泥土。 他放到嘴边尝了尝,又用手指搓开。 “盐碱不算太重。” “春天若能把旧河道的水引过来,先灌后排,三四个月便能种豆。” 周野看向老人。 “你懂改土?” “以前在河工营干过十二年。” 老人说道:“修过堤,挖过渠,也管过两年水车。” “后来河道改道,营里的人散了,我便回乡种地。” 周野眼前的聚落天书轻轻翻动。 【发现特殊人才。】 【姓名:罗有渠。】 【能力:水利施工、沟渠规划、简易水车制造。】 【评价:熟悉北地河渠,具备组织百人水利工程的经验。】 白鹭仓最缺的,正是懂得修水渠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想留下,先把名字写下来(第2/2页) 周野没有立即许诺职位,只问道:“能不能把这里的一千二百亩地改出来?” 罗有渠摇头。 “现在不能。” “没有水,什么都种不了。” “旧河道不是还有水吗?” “水量太小。” 罗有渠指向远处的浅沟,“现在那点水,只够几十亩地使用。想改一千多亩盐碱地,必须找到旧河道断流的原因。” “你给我十个人,再给两把锄头。” “天黑以前,我能把附近水路查清。” 周野点头。 “孙大虎,给他十五个人。” “农具从崔家庄园里调。” 罗有渠没有立刻离开。 “先把这里的人管起来。” 他看了一眼仍旧挤在粮车前的流民。 “人不登记,粮不定量。” “今日来一百,明日来五百,后日可能来一千。” “谁先抢到谁吃,迟早会闹出人命。” 周野当然明白。 他让人从仓内搬出十张旧木桌,摆在粮车前方。 周禾、赵七和几名识字的县衙旧吏负责登记。 姓名。 年龄。 籍贯。 是否有家人。 会什么手艺。 有没有伤病。 愿不愿意接受荒山村的规矩。 登记过后,每个人都会领到一块刻有编号的木牌。 老人、孩子和伤病者凭牌领粥。 青壮则按照编号分入修仓队、开沟队、伐木队和运输队。 “没有木牌,不发粮。” “抢夺他人木牌,赶出白鹭仓。” “隐瞒手艺、冒领口粮,第一次扣粮,第二次除名。” 规则一条条宣布下去。 最初仍有人抱怨。 可当第一口大锅架起,真正的粟米粥开始冒出热气后,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看见荒山村没有把粮车拖走。 也看见老人和孩子真的先领到了粥。 能够干活的青壮虽然没有立刻吃到粮,却都被分配了明确任务。 至少干完今日的活,便能吃上晚饭。 那名瘦高男人还想煽动众人,身边的人却已经主动与他拉开距离。 “你不愿意干便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道:“我男人能修墙,我会做饭。” “我们家愿意留下。” 越来越多人走向登记木桌。 不到一个时辰,一百四十七名流民全部登记完成。 其中青壮七十三人。 妇人四十一人。 老人、孩子和伤病者三十三人。 会木工的四人。 会打铁的两人。 会养牲畜的六人。 另外还有三个识字的人,可以协助登记物资。 聚落天书随之出现变化。 【新增登记人口:一百四十七人。】 【产生初步归心:八十九人。】 【安置流民任务进度:147/300。】 【白鹭仓修复进度:0%。】 下午,白鹭仓第一次真正忙碌起来。 有人清理仓房中的腐木。 有人挖掘排水沟。 有人把粮车运入尚且完好的石仓。 罗有渠则带着十五人沿旧河道向上游查探。 临近天黑时,他终于回来。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手中还提着一块发黑木板。 “东家。” “旧河道不是自然断流。” “上游有人修了一座暗坝。” 罗有渠将木板放到地上。 上面刻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崔”字。 “崔家把河水截进了东庄的私田。” “只要拆掉暗坝,白鹭仓外的旧河道至少能恢复一半水量。” 孙大虎立即说道:“那就去拆。” 罗有渠却摇头。 “暗坝后面蓄了太多水。” “直接挖开,水会冲垮下游河堤。” “白鹭仓和刚登记的这一百多人,全都得被淹。” 他抬手指向上游。 “想把水引回来,必须先拿下崔家东庄。” “因为控制水闸的人,就住在那里。” 第41章 东庄开闸 第41章东庄开闸 “想把水引回来,得先把崔家东庄这道闸拿下来。” 罗有渠话音刚落,附近正在清沟的流民便陆续停了手。 白鹭仓外这一千二百亩地能不能开出来,全看旧河道里有没有水。现在河底只剩一线浅流,几十亩地尚且勉强,一旦安置的人继续增加,眼前这片盐碱地根本养不活他们。 可周野没有立刻点人去东庄。 崔景山被抓,不代表崔家的田庄已经归了荒山。案子还没判,田契也没清,荒山若直接闯进去拆坝,到了府城来人嘴里,很容易变成趁乱占田夺产。 “石老六。” 周野把那块刻着“崔”字的黑木板递过去。 “你先回县城,把暗坝、水闸和旧河断流的事全部告诉顾县丞。我要县衙的封查文书。” 石老六接过木板,骑马便走。 一个多时辰后,他带回来的不只有文书。 张茂还派了六名捕班差役同行。 顾明章在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崔景山涉嫌侵吞赈灾粮,在案情查清以前,东庄由县衙暂时封查。庄中护院交械,水闸、粮仓、田契一并登记,不得擅自转移。 周野看完,把文书交回领头差役。 “现在去。” …… 东庄距离白鹭仓不到十里。 众人沿着几乎干涸的旧河道往上游走,脚下最初还是大片泛白的盐碱地,越往前,泥土却越湿。 翻过一道低坡后,孙大虎脚步忽然慢了。 坡下完全换了模样。 大片田地被沟渠切得整整齐齐,水田里稻苗已经长到小腿高。几头耕牛趴在田埂旁甩尾巴,远处还有一排青砖瓦房,屋后堆着成垛的草料。 再回头看白鹭仓方向,河床发白,荒地上连野草都稀稀拉拉。 孙大虎盯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面的人连口水都得省着喝,他们倒拿一整条河种稻。” 罗有渠蹲到田边,把手伸进渠里试了试水,又捻起一把湿泥。 “这水不是今年才截的。渠修得很老,少说用了七八年。” 他抬头望向庄后那道土坝。 “崔家这些年还一直抓附近佃户修渠清淤。人是村里出的,河也是公河,最后种出来的粮全进东庄。” 孙大虎冷笑一声。 “怪不得这地方养得这么肥。” 东庄已经提前关了门。 二十多个护院站在木墙后,手里拿着长矛和猎弓。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衣,脸养得白胖,与旁边晒得发黑的佃户格格不入。 正是东庄管事崔旺。 他远远看见周野一行,第一眼便落在荒山守卫身上。 “站住!” 崔旺扶着墙垛高声喊道:“这里是崔家东庄。没有家主手令,外人不得入内!” 领头差役走到最前,直接展开文书。 “崔景山涉赈灾粮案,东庄现由县衙封查。庄中护院立即交械,打开庄门,把水闸、粮仓和田契账册全部交出来登记。” 崔旺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顾明章是县丞,还不是县令。崔家家主也没定罪,一张临时文书就想封崔家的庄子?” 他说着往后一摆手。 墙上几名护院直接把猎弓举了起来。 六名差役脚步同时停住。 他们敢跟着来,是因为手里有县衙文书。 可崔家在府城有关系这件事,整个安平县都知道。如今陆文昌虽然被抓,新县令却还没有上任,谁也不敢保证这场案子最后会查成什么样。 崔旺显然吃准了他们的顾忌。 周野从后面走出来,目光越过庄墙,看向更远处那道土坝。 “旧河里的坝,是你让人修的?” 崔旺这才认真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周野?” “对。” 崔旺嗤笑一声。 “一个带流民占荒山的,也来管崔家的水?” 他抬手往两侧田地一指。 “河从东庄边上过,水自然归东庄用。你们想在下游种地,就自己找水去,别把主意打到崔家头上。” 罗有渠听得脸色发沉。 “你们把整条旧河拦了大半,上游积水淹田,下游十几年缺水。这叫你崔家的水?” 崔旺连眼皮都没抬。 “觉得有问题,就回县衙告。” 他转身指向庄子后方。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谁敢硬闯东庄,谁敢碰闸,我就让人开水。”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两丈多高的土坝横在旧河中间。 坝后已经积起一大片水面,三道木闸分在左右。此刻闸口附近站着十几个庄丁,手里全提着斧头。 罗有渠只看了一眼,神情便变了。 “那些斧头不是砍人的。” 孙大虎已经按上刀柄。 “他真敢放水?” “敢。” 罗有渠死死盯着坝上。 “固定木闸的是粗绳。三道绳一起断,闸会被蓄水直接顶开。下游河堤荒了这么多年,第一波水下来就得垮。” 他说完又看向白鹭仓方向。 “仓、流民营地,还有今天刚清出来的几条沟,全在低处。” 孙大虎脸上的怒气反而压了下去。 强冲庄门不难。 可闸口离他们太远。 只要崔旺一句话,那边的人先砍绳,白鹭仓外一百多人连撤都来不及。 周野没有再往前。 “庄里有多少佃户?” 罗有渠来之前已经沿路问过。 “七十多户,三百来人。很多人欠着崔家的租粮,几代都没还清,不准随便搬走。” 周野抬头往庄内看。 那些佃户就站在护院后面。 没有甲,也没有兵器。 有的人裤腿还沾着水田里的泥,有人手里提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锄头。听见外面提到崔景山落案,不少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周野提高了一些声音。 “东庄的人都听着。” 庄内渐渐安静。 “崔景山已经被抓,崔六、冯德、陆文昌也都在案。县衙今天封查的是崔家产业,没说要抓替崔家种田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佃户。 “你们不替崔旺拿刀,不拦县衙查账,就没人追究你们。田契查完以后,愿意继续种地的,重新登记。” 护院后的人群一下有了骚动。 崔旺猛地回头。 “都给我站着!” 他声音陡然拔高。 “谁敢给他们开门,今天就滚出东庄!欠崔家的租粮一粒都不能少,地也别想再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弓着背,手里还拄着锄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东庄开闸(第2/2页) “崔管事,我家去年总共收了七石,你拿走六石半。” 崔旺冷冷看着他。 老人声音发颤,却没退回去。 “我儿子欠的租,我替他还。我孙子出生以后还在还。” 他抬起头。 “到底什么时候能还完?” 崔旺脸上已经没了耐性。 “还不完,就让你孙子继续还。吃崔家的地、用崔家的水,欠账还有脸问?” 这句话落下,庄内彻底静了一瞬,不少佃户原本还缩在后面,这时一个个都抬起了头。他们替崔家种田,替崔家挖渠,年年交粮。 崔景山现在都已经被抓了,崔旺却还想让他们拿命守庄门,最先开口的不知道是谁。 “开门。” 紧接着,又有人喊了一声。 “县衙查崔家的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老子不替崔家挡刀!” 十几个佃户突然朝庄门方向挤过去,护院立刻横起长矛,里面顿时乱成一团。 崔旺脸色骤变,他发现门口压不住了,猛地转身冲坝上大喊。 “砍绳!” 罗有渠瞬间变了脸色。 “闸!” 十几把斧头已经举了起来, 可第一把斧头还没落下,坝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 当! 当! 两个准备砍绳的庄丁被人从侧面狠狠推开。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握着粗木棍冲上闸台,直接横在绳索前。 “谁敢砍!” 后面的水渠里又冲出七八个人,这些人显然都是平日负责看闸的庄丁,没人拿刀,上去先抢斧头。 一个年轻庄丁还想挣,被旁边两个人一起按住,手里的斧子当场掉进泥里,崔旺站在庄墙上,几乎不敢相信。 “许老栓!” “你疯了?!” 看闸老汉回头便朝庄墙下啐了一口。 “这坝是老子带人一筐土一筐土垒起来的,三道闸也是我们年年修。” 他把抢来的斧头踢到坝下。 “崔家什么时候给过一文工钱?” 崔旺气得脸色发紫。 “没有崔家,你们吃什么?” “我孙子去年病得下不了床。” 许老栓盯着他。 “我去庄里借一斗粮,你让人把我打出来。” 他说完,又把那根粗木棍横到绳索前。 “今天谁想砍闸,先从老子身上过去。” 坝上其他庄丁也站到了他身边,庄门处的佃户看见这一幕,最后那点顾忌也没了。 “开门!” “把门闩抬了!” 数十个人一起往前压。 护院本就不愿意真对这些佃户动手,被人群一冲,很快让出位置。 粗重门闩被几个人合力抬起。 木门一点点拉开。 崔旺转身就想往墙梯下面跑。 刚下两级,一只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孙大虎站在下面。 “急什么?” 他从差役手里拿过那份文书,直接拍到崔旺胸口。 “刚才不是让我们回县衙告吗?” 孙大虎咧了咧嘴。 “县衙的人来了,文书也来了。现在你倒想走?” 崔旺还想挣。 两名守卫已经把他胳膊拧到身后。 水闸被佃户控制。 庄门也已经打开。 剩余护院再看着外面的荒山守卫和六名差役,哪里还有继续拼命的心思。 长矛很快一根根丢到地上。 崔旺和七个一直跟着他守庄的亲信被当场捆住。 其余护院全部登记姓名,留在庄内等县衙进一步查验。 …… 庄子拿下以后,孙大虎第一件事便想去拆坝。 罗有渠却把他拦了。 “谁都别乱碰。” 他带着人先上坝,把三道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沿着旧河道往下走,连续测了几处河堤高度。 足足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最左边这道先开。” 许老栓就在一旁。 “开多少?” 罗有渠蹲到闸边,用手比了个距离。 “先起这么高。下面有人沿河盯着,水到第一处弯口,再往上抬。” 许老栓点头。 几个人一起转动木绞盘,吱呀声中,沉重木闸一点点升起,最开始只露出一道缝。 积在坝后的水猛地挤出来,先是一股浑浊急流,冲得闸下泥沙翻滚。 众人都没动。 等水头渐稳,罗有渠才抬了抬手。 “再起一寸。” 闸门继续往上。 水流开始沿着干涸多年的旧河床往下冲。 枯草被卷走,积泥被一点点扒开,裂开的河底很快重新泛起水光,东庄那些佃户就站在坝边看着,没人上前拦。 …… 一个多时辰后,白鹭仓外突然有人喊了起来。 “水!” “河里来水了!” 正在清沟的人一下全围过去,旧河道最前方先涌来一层混着泥沙的浑水。 紧接着,后面的水越来越多,它沿着刚刚清过的河床往前淌,漫过一道道已经干裂许久的泥缝,最后从白鹭仓外缓缓流过。 有人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干脆跪到河边,捧了一把水,看着水从指缝里不断落下。 周野眼前也在这时浮出新的字迹。 【白鹭仓旧河道恢复。】 【当前水源状态:稳定。】 【安置流民:302/300。】 【任务完成。】 【获得:基础水车图纸。】 【获得:耐盐豆种一百斤。】 后面的字迹随之继续浮现。 【东庄现有人口:316。】 【大量佃户希望脱离崔家旧有控制。】 【可将东庄纳入白鹭仓管理区域。】 周野的视线从字迹上移开,东庄那边已经有人牵着牛过来。许老栓和几个佃户站在坝上,正跟罗有渠商量下一道闸什么时候开。 石老六却在这时从庄外快步进来,他一路跑得很急,额头全是汗。 “东家,府城的人到了。” 周野转头。 石老六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 “带队的是知府长史,刚进安平县就先见了顾县丞。” 他喘了一口气。 “第一道令已经送出来了。” 周围几个人都看向他。 石老六脸色很不好看。 “荒山的人立即退出白鹭仓,东庄,也不许再碰。” 第42章 府城来人 第42章府城来人 旧河道恢复还不到半个时辰,东庄外便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五十多名府役沿官道而来。 最前面是一辆青布马车。 马车停在庄门外,车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官踩着木凳下车。 深青官袍,面容清瘦,腰间悬着宁江府衙的铜牌。 石老六靠近周野,低声道:“宁江府长史程肃。来得比我还快,手里带着知府手令。” 程肃下车以后,只朝周围扫了一眼。 刚刚重新流动的旧河、坝上忙碌的佃户、庄外聚过来的流民,他都没有多看。 “封账房。” “粮仓、水闸也先接管。” “府衙查验以前,庄里任何东西都不能往外搬。” 五十多名府役立即散开,几个人直奔粮仓,另一些人往账房和水闸走。 原本还在帮罗有渠调整闸门的佃户顿时停了下来,程肃这才走向周野。 “荒山村周野?” “是。” “知府手令在此。” 程肃展开公文。 “安平县赈灾粮案牵涉县衙、崔家、黑风寨,案中田产、仓房、粮食、牲畜、账册,一律由府衙封查。” 他抬眼看向白鹭仓方向。 “白鹭仓是旧官仓,东庄又是崔家涉案产业。从现在开始,荒山村全部撤出,不得再碰粮、地和水闸。” 话刚传开,庄内一下乱了。 “又要封?” “那地还种不种?” “闸刚开啊!” 东庄的佃户最先慌起来。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才敢把崔旺捆起来,才第一次听说那些压了几代人的租债可能重新查。 结果府城的人一到,庄又被封了,消息传到白鹭仓更快。 两百多名已经领过木牌的流民沿着旧河赶来,很快就在庄门外聚了一大片。 有人锄头上还沾着泥,有人衣服上全是清仓时蹭出来的灰,他们今天刚有地方睡,刚分了活,也刚看见河水重新流到那片盐碱地。 现在一句“全部撤出”,又得回到路上,孙大虎听了几句,脸色已经压不住。 “白鹭仓是秦副统领亲口交给荒山暂管的,一千二百亩荒地也有顾县丞盖印。府城一句话,就全作废了?” 程肃身后的府役手掌立刻按到刀柄上。 孙大虎身后的几个守卫也绷紧了身体。 周野抬了一下手。 孙大虎这才没再往前。 程肃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淡。 “临河军可以委托你们暂管官仓,却无权把地方田产赏给荒山。顾明章只是县丞,他在县令落案以后开的安置文书,本就是权宜之计。” “府衙现在接手此案,重新核验,有什么问题?” 这话从程序上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白鹭仓那份文书写的是“暂管”。 一千二百亩荒地也只是“临时安置开荒”。 府城真要重查,荒山没有一张正式地契能压过去。 周野没有争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三份文书。 “府衙要清点,可以。仓里有多少东西,东庄有多少地,全部可以重查。” 程肃刚要开口,周野已经把文书递向旁边书吏。 “但让人撤之前,麻烦程长史先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程肃没有接文书。 “你想跟府衙谈条件?” “我是在问,六百多张嘴怎么办。” 周野转身指向庄外。 白鹭仓来的流民已经越聚越多。 “白鹭仓登记三百零二人,东庄还有三百一十六名佃户。荒山今天撤,这些人明天去哪儿?” 程肃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东庄佃户本就住在这里,可以照旧留下。至于白鹭仓的流民,交安平县衙另外安置。” “县衙拿什么安置?”周野这句话问得很快,“陆文昌转走县库银钱,粮房旧档被烧,崔家查封粮食还没完成分配。白鹭仓这边现在一天要给三百多人做饭,明天人数只会更多。” 他看着程肃。 “府衙让他们撤,可以。粮从哪来,住哪儿,谁管,给个准话。” 程肃眉头微皱,庄外已经有人听懂了。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流民慢慢安静,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程肃没有立即回答,周野又抬手指向土坝。 “还有水闸。” 罗有渠已经从坝上走下来,裤腿还是湿的。 “这一道小闸才开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说给程长史听听。” 罗有渠看了看程肃,倒没有因为对方是府城官员就怯。 “坝后水太多,三道闸不能一起开。下游河堤荒了十几年,放急了,白鹭仓先淹。”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现在最小这道闸起了一尺二寸。再过一个时辰,看下游第一处弯口的水位,才能决定加不加。” 程肃身边一个书吏问道:“关上不行?” 罗有渠抬头看他。 “关上,东庄上游那几百亩低田继续泡。”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下。 “水放多少,什么时候放,得有人沿河看。你们谁懂?” 五十多名府役里没人出声,他们会缉拿、封门、押犯人,水坝怎么放,确实没人懂。 罗有渠把树枝扔到地上。 “要换人没问题。先找个懂河工的来,我把三道闸现在的水位、下游河堤和暗渠一条条交给他。” 程肃看了他片刻。 “你叫什么?” “罗有渠。以前在河工营干了十二年。” 程肃没有再说让他立刻离开。 周野这时才继续道:“白鹭仓今天清了三间石仓,两百多丈旧沟。人刚分完队,活也刚定下来。” “现在全部停了,府衙重新找人、重新登记,要几天?” 他的目光落到庄门外那群流民身上。 “这几天,他们吃什么?” 程肃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周野。你把这么多流民聚在这里,现在又拿他们来逼府衙留你?” 孙大虎一听就想说话。 周野却先开了口。 “荒山没去各村抓人。” 他转身看向官道,远处甚至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往白鹭仓方向走。 “赈灾粮的案子传开,他们自己来的。今天赶走三百,明天还会来。你可以封白鹭仓,也可以封东庄,总不能把安平县十几条官道一起封了。” 庄门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了下来。她怀里的孩子很瘦,脸色蜡黄,手里还攥着今天刚领到的木牌。 “官老爷,我们不抢粮,也不要田契。”她声音发颤,“让我男人挖沟,我去烧饭都行。给孩子一口粥,让我们在棚里睡一晚就成。”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跪了,很快又被周围的人拉住。 “别跪了。” 有人把木牌举起来。 “我们都有号。” “今天分了活,明天接着干就行。” “把我们赶出去还能去哪?” “老家井都干了!” 东庄这边也开始有人往前,许老栓从坝上下来,裤脚卷到膝盖。 “府衙查崔家,我们不拦。粮仓要封,账房要封,也没人跟官差抢。”他指向身后水田,“可田是我们种的,闸也是我们守了十几年。总不能查崔景山,把庄里三百多人也一起查到没饭吃。” 程肃看着庄门内外的人,他带来五十多个府役。真要硬赶,六百多人不可能靠几声喝令就散。 一旦出了推搡,今天他接手的就不再是赈粮案,而是一场聚众冲突。 更何况临河军的公文比他早一步送到府城,上面清楚写了周野追回军粮、截下布防图、协助擒拿陆文昌。 他今天若直接把荒山的人按成乱民,连知府那边都未必好交代,程肃沉默了一阵,终于把手令收起来。 “人可以暂时不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府城来人(第2/2页) 庄外的躁动小了些。 他却很快补了一句。 “白鹭仓和东庄仍由府衙查封。粮食、农具、耕牛、账册,全部重新造册。没有府衙许可,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处置。” 周野看着他。 “人留下,今天的饭谁发?” 程肃这次没有再绕。 “按登记做工人数发。老幼伤病,另列口粮。” “谁记账?” “府衙书吏会留人。” 周野又看向坝上。 “罗有渠继续管水闸,赵七带人修仓。今天已经分好的工队也不动?” 程肃停顿片刻。 “照旧。” 他指了指身后书吏。 “但每日开粮多少、用了多少木料、仓和水渠修到哪里,都得记清楚,交府衙验。” 这就够了,府衙拿走了名义上的财物处置权。荒山却保住了实际做事的人和现有秩序。 周野将刚才的三份文书重新拿回来。 “那再加一条。” 程肃看过来。 “所有清点结果抄三份。府衙、安平县、荒山各留一份。以后只要粮食出仓,三方都得有人签字。” 程肃眼神微沉。 “你倒很怕官府动你的账。” “七千石粮刚丢过一次。”周野看了眼他手里的知府手令,“我不想过几年又有人说,账也烧了,人也死了,什么都查不清。” 程肃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没有反对。 “照他说的记。” …… 府衙书吏很快在东庄账房外摆开桌案,粮仓重新封条。 水闸、水田、牲口、农具一项项登记,东庄有水田四百二十亩,粟米两千七百斤,耕牛九头,骡马六匹,铁制农具一百三十七件。 真正让庄里佃户不安的,却是一只从账房深处搬出来的大木箱。 箱子打开以后,里面全是借据和租契。 一百零六张。 许老栓只看见最上面几张,脸色便变了。 不少佃户也围了过来,他们认得那些纸,有些人家里几代人都被它压着,程肃翻了几张。 “这些也是崔家名下债权。” 一句话让旁边的人脸色顿时灰了。崔家被查封了,可债还在账上,只要日后有人接手这些债契,他们照样要继续还。 一个老佃户喉咙动了动,终于忍不住问:“长史大人,崔景山都犯案了,这些还算?” 程肃没有随口答。 “先封存。是不是有效,要查过才能定。” 这回答已经比“继续还”好,可也没人高兴得起来。 周野伸手从最上面抽出一张,赵老根,八年前借粮两石,后面一笔一笔往下滚,四石,七石,十三石,二十一石,到今年,已经成了四十三石。 聚落天书在他视野里轻轻翻过一页。 【发现大量异常债契。】 【七成以上计息超过大乾现行限额。】 【存在重复计息。】 【存在伪造手印。】 【存在已偿未销。】 周野又往下抽了两张,格式差不多,都是最初借得很少,几年以后翻成一个普通佃户一辈子也还不起的数字。 他把赵老根那张递到程肃面前。 “这张先看。” 程肃接过去。 “两石滚成四十三石?” 周野又把另外几张压在桌上。 “别急着封箱。先把原始借粮、每年交租、还粮记录拿出来对。” 程肃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崔家做假?” “不是怀疑这一张。” 周野拿起箱里厚厚一叠债契。 “我是怀疑这一箱。” 程肃神色认真起来,他转身叫来书吏。 “随机抽十张。去账房找对应租册和收粮记录,当场对。” 几名书吏立刻动手。 第一张,重复计息。 第二张,粮价按灾年最高价折了三年。 第四张的欠债人甚至已经死了五年,名下欠粮却每年还在增加。 第七张更直接。 租册明明记着去年偿了三石,债契上一粒都没减。 查到第十张时,程肃脸已经沉了下来。 “这一箱单独封。” 他把债契放回去。 “东庄所有旧债,从今日起暂停追缴。在府衙逐笔核验以前,谁再拿这些东西逼佃户交粮,直接报官。” 庄门旁先是一静,有人像是没听清。 “暂时不用还了?” 书吏皱眉解释:“是暂停追缴,等查清楚。真借过的该怎么算,以后另说。” 可这句话落下,还是有人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抹了两把脸,怎么都止不住。 许老栓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半天,也没说出话,程肃没有继续看这些人。 他收回目光,对周野道:“跟我走两步。” 两人沿着田边走到稍远处,府役和荒山的人都没有跟上来,程肃这才压低声音。 “你今天把人留下来了,东庄的旧债也被你翻出问题。” 周野看着他。 “程长史想说什么?” “想告诉你,府城这场案子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程肃没有再摆刚来时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陆文昌昨夜已经翻供。他现在咬死粮运旧账和崔家红账都是你逼人伪造,白石渡那些口供也是屈打成招。” 周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布防图呢?” “也算到你头上了。” 程肃看了他一眼。 “他说所谓河西商行,是你提前布好的局。目的就是立功,再趁安平县大乱侵占官仓和崔家田产。” 周野笑了一下。 “那北狄铁牌也是我刻的?” 程肃没有顺着这句话说。 “陆家已经往府衙递了请罪书。” 这句话才让周野多看了他一眼。 程肃继续道:“三万两。” “陆家愿意拿三万两银子填亏空,再补一批粮。条件是把三年前赈粮案定在冯德、崔景山、严虎三人身上。” 周野停下脚步。 “陆文昌呢?” “失察,御下不严。” 程肃说得很平静。 “最多丢官。” 周野明白了,三万两不是赔给灾民的,是买一个到此为止。 程肃又道:“陆家也给你留了条件。白鹭仓、东庄、所有原始账册和抄本都交出来,不再追着陆文昌查。” “府城另外给荒山五百亩良田。” 五百亩良田,不用洗盐,不用挖沟,拿来就能种。 对于现在的荒山而言,单看眼前价值,确实比这一千二百亩盐碱地更高。 可周野第一反应不是地,是账册一交以后,荒山失去的东西。 陆文昌活着,陆家仍在,白鹭仓重新落回府衙手里。今天聚过来的流民和东庄佃户,也会再次变成别人手里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周野刚把自己的名字挂到这场案子上。 现在后退,陆家只会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可以谈价,程肃观察着他的神色。 “这是五百亩熟地,荒山拿到以后,今年稍微收拾便能种。你现在守着这一片盐碱地,还不知道得往里填多少粮。” 周野看向远处,旧河水正沿着刚清出来的沟渠往下流。几个流民拿着锄头继续清淤,东庄那边也有人牵牛回田,他很快收回视线。 “麻烦程长史替我回一句。” 程肃等着他。 周野把袖口沾到的泥拍掉。 “良田让陆家自己留着。白鹭仓我按临河军文书继续修,东庄按府衙今天的封查规矩继续管。” 他停了一下。 “至于账册。”周野看向程肃手里那份知府手令,“谁想拿走,就三方当面清点,一页一页签字,少一页,都不行。” 第43章 三万两银子,买不走这笔账 第43章三万两银子,买不走这笔账 第二日一早,东庄账房外摆起了六张长桌。 一百零六份债契,被逐张摊开。 程肃带来的府衙书吏负责查验印章,安平县旧吏核对粮价和利息,周禾则带着三名识字流民,翻查东庄历年的收租簿与工役簿。 周野没有急着处理陆家的条件。 想让东庄真正稳定下来,先要把压在三百多名佃户身上的债算清。 最先被叫到名字的,是赵老根。 老人走到桌前时,双腿一直发抖。 八年前,他为了给妻子治病,向崔家借了两石粟米。 债契上却写着,他如今欠粮四十三石。 “这八年,你向崔家交过多少粮?” 周禾问道。 赵老根低着头。 “每年收成以后,都要交。” “有时五石,有时七石。遇到旱年交不出粮,便去修渠、砍木、运石抵债。” “有没有凭据?” “崔家不肯给。” 崔旺被押在旁边,听见这话立刻说道:“没有凭据,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佃户欠粮,天经地义!” 周禾没有理会,翻开收租簿。 赵老根的名字每年都会出现。 第一年,交粮五石。 第二年,交粮六石。 之后六年,又陆续交了四十石。 加起来一共五十一石。 可在债契上,这些粮并没有用来偿还本金,而是被记成了田租、利息和保管费用。 工役簿中还有记录。 赵老根曾替东庄修渠一百二十七日,运送木料四十三车,按照崔家自己定下的工价,也能抵掉六石粮。 借两石。 还了五十七石。 最后仍欠四十三石。 围在账房外的佃户越来越安静。 他们过去只知道债永远还不完,却从未有人真正替他们算过。 程肃拿起债契看了一遍。 “大乾律规定,借粮利息不得超过本金的一倍。” “即便按照最高利息计算,赵老根也只需偿还四石。” “此契重复计息,隐瞒已偿粮食。” “作废。” 府衙书吏蘸上红泥,在债契正面重重盖下两个字。 【废契。】 赵老根看着那枚红印,嘴唇不断颤抖。 “作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欠崔家粮了。” 周禾说道:“按照账簿,崔家反而多收了你五十三石。” 老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反应。 直到身后的儿媳哭出声,他才慢慢蹲下,双手捂住脸。 “还完了……” “总算还完了。” 接下来的债契,一张接着一张被查出问题。 有人最初借粮一石,十年后变成欠粮三十石。 有人已经还清本金,崔家却重新伪造了一张债契。 还有三户人家早已绝户,账上却每年照常增加利息,最后将他们留下的田地和房屋全部收走。 一百零六份债契。 六十八份存在伪造、重复计息和已偿未销。 二十四份早已偿清本金。 真正尚未还清的,只有十四份。 这十四份也被去掉所有违规利息,只保留最初借出的粮食。 一张张“废契”被放到桌上。 程肃没有立刻焚烧。 这些同样是崔家长期控制佃户的证据,必须抄录后送往府城存档。 可对东庄的人来说,债契上那枚红印,已经比烧掉更有分量。 崔旺跪在一旁,脸色越来越白。 “那些都是崔家的粮!” “就算利息多了一点,也是他们自己按过手印!” 许老栓冲上去便要打他,却被差役拦住。 程肃冷声道:“伪造债契、重复收租,同样是罪。” “东庄账房所有管事,全部押回府城候审。” 崔旺终于不敢再说。 债契核算结束后,程肃又当众宣布: 东庄今年田租暂免。 现有粮食优先留下口粮、种粮和水利工程所需,其余部分待赈灾粮案审结后,再统一分配。 东庄三百一十六人,在案件查清以前不得被驱逐,也不得继续追讨旧债。 听完这些话,没有人欢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三万两银子,买不走这笔账(第2/2页) 不少佃户只是蹲在田边,摸着脚下泥土,像是第一次确定自己不会在明日被赶走。 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展开。 【东庄居民生存威胁大幅降低。】 【获得东庄居民认可:二百八十九人。】 【东庄纳入白鹭仓临时管理区域。】 【当前可调配劳力:四百六十二人。】 【解锁建筑:初级水利工坊。】 罗有渠看见账目处理完,立即带人前往暗坝。 水闸不能一次全部打开。 他准备先加固下游河堤,再修两条分水渠,将河水引入第一批五十亩盐碱地。 荒山村的人也开始修复白鹭仓。 一切刚有了些秩序,庄外便传来车轮声。 六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停在东庄门前。 最前方的车上走下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身穿锦袍,面容白净,身后跟着十几名府城护卫。 “陆家长子,陆承礼。” 程肃低声提醒。 陆承礼没有看被押走的崔家管事。 他走到周野面前,命人打开五只木箱。 箱中全是白银。 阳光落在银锭上,晃得周围人睁不开眼。 “共三万两。” 陆承礼说道:“陆家愿意替安平县补足赈灾粮亏空。” “另外,城南五百亩良田的地契也带来了。” 第六只木箱打开。 里面放着整齐叠好的田契,以及一份已经盖过府衙印章的任命文书。 “只要你承认粮运账册由严虎伪造,崔家红账是崔六为了脱罪胡乱编写。” “白鹭仓、东庄和这五百亩良田,仍旧可以交给你管理。” “府衙还会任命你为安平县乡勇都头。” 孙大虎呼吸都停了一下。 三万两银子。 五百亩良田。 再加一个正式官身。 普通人几辈子都不可能得到这些东西。 陆承礼看见众人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建立荒山村,不就是为了让这些流民活下去?” “有了银子和田,他们都能活。” “至于陆文昌是否收过钱,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周野看向那五箱白银。 “七千石赈灾粮,值多少银子?” 陆承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过去三年的粮价不同,不能这样算。” “那三年前饿死的人,又值多少?” “人已经死了。” 陆承礼语气平静,“活着的人更重要。” 周野点了点头。 “所以陆家拿出三万两,不是为了救活人。” “是为了让死去的人永远闭嘴。” 陆承礼眼神冷了下来。 “周野,你应该明白。” “陆家愿意与你谈,是因为你还有些用处。” “不是因为陆家怕你。”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 “知府手令。” “赈灾粮案证人周野,三日内前往宁江府衙接受问询。” “逾期不到,按拒捕论处。” 孙大虎立即上前。 “你们收买不成,就想把人抓去府城?” 陆承礼没有理会他。 “周野,你可以选择带着银子和官身去。” “也可以戴着锁链去。” “但府城,你必须去。” 周野接过文书,仔细看完上面的官印。 “我去。” 陆承礼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周野将手令交给周禾。 “不过不是现在。” “白鹭仓的粮、东庄的债、安平县的赈灾名单,都要重新整理。” “三日以后,我会带着所有账册、人证和死者名录,一起进府城。” 陆承礼眯起眼睛。 “府衙只传你一人。” “案子死了那么多人。” 周野看向账房外密密麻麻的佃户与流民。 “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会说话。” 他抬手合上银箱。 “银子带回去。” “告诉陆家。” “三万两买得下良田和官职。” “买不走安平县饿死之人的名字。” 第44章 去府城 第44章去府城 陆承礼离开东庄以后,六辆马车压出来的车辙还清清楚楚留在泥地上,庄内已经响起一片议论。 “三万两银子,还有五百亩熟田。真拿下来,白鹭仓这些人几年都饿不着吧?” “陆家在府城势大,继续查下去,银子拿不到不说,白鹭仓和东庄说不定也保不住。” 有人觉得周野拒绝得太快,也有人是真的怕。 孙大虎越听脸越黑,刚想过去把几个人训一顿,周野已经抬手拦住。 “让他们说。他们想的也没错,三万两可以买很多粮,五百亩熟田更是拿来就能种,真收下来,眼前确实能轻松不少。” 周围渐渐安静。 周野看向那些佃户和流民,继续说道:“问题在于,那三万两不是陆家赔给灾民的,是拿来买我闭嘴的。我只要收了,三年前七千石赈灾粮就会变成冯德、崔景山和严虎三个人干的。陆文昌脱身,陆家继续留在府城。以后再有人吞一次赈灾粮,也只需要推出几个替死鬼,再花银子把证人买下来。” 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人,慢慢没了声音。赵老根站在东庄佃户中,犹豫了半天才走出来。 “官府里的事,我们这些庄稼人听不明白。” 他看了一眼账房桌上那张已经盖过“废契”的债纸。 “我只知道欠了八年的粮,是你让人一笔一笔给我算清的。你要去府城作证,我们替不了你,可东庄这边,你回来以前,谁想动水闸、烧账房,先问我们答不答应。” 周围几个佃户也纷纷应声。 “地照种。” “沟照挖。” “账房有人守着。” 白鹭仓来的流民同样握紧了手里的木牌。 他们留在这里不过几日,可已经有水、有仓,也有一份能换口粮的活。真让他们再回到官道上,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落脚处在哪。 周野没有继续让众人表态,这些话能稳住人心,却挡不住府城的刀。 他必须去宁江府,知府手令已经送到,再拖下去,陆家正好能给他扣一个拒不应召的罪名。 可府城不是安平县。 陆家在那里经营多年,知府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站在哪一边。周野若只带一本账、几个证人进去,出了府衙之后还能不能把人完整带回来,谁也说不准。 …… “韩魁、周禾、赵七、罗有渠、杜山都留下。” 周野把几个人叫进白鹭仓账房,将一张已经画好的简图铺在桌上。 “我走以后,荒山、白鹭仓、东庄三处地方分开管。守卫扩到六十人,新补进来的先做巡逻、守门和传信,没训够之前不准单独出去办事。” 韩魁低头看了眼图。 “原来的三十人拆开?” “老带新。荒山留一批,白鹭仓一批,东庄水闸附近再留机动的人。真有情况先传信,不准擅自追出去。” 韩魁点头,把守卫安排记下,周野又看向赵七。 “白鹭仓继续修。十日内先补好三间石仓,再搭一个医棚和两排木屋。能住人、别漏雨就行,其他以后再慢慢补。” 赵七咧嘴道:“这活比打山寨省心。” “别说太早。”周野又转向罗有渠,“暗坝、旧河还有排盐沟都归你。每天开多少闸,水涨多少,沟挖了多少,全写在木板上挂出来。” 罗有渠点了点头。 “我再加一条,谁敢私自动闸,当天停工。” “你定。” 最后轮到杜山,周野手指点在黑石军寨的位置上。 “你挑二十个以前在黑风寨待过、现在愿意守规矩的人回去。以后那里不再是匪寨,是荒山北面的哨点。” 杜山抬起眼。 “守山路?” “守山路、护粮车,也看北边有没有大批流民或者陌生骑队进来。以前黑风寨靠这条路抢人,以后换个用法。” 杜山沉默片刻。 “明白。” 最后,周野才把白鹭仓的仓门钥匙交到周禾手里。 “人口、粮食、农具、牲口、工分,全部由你统一登记。以后谁来领粮,都得三个人签字,你、赵七,还有府衙留下来的书吏,少一个都不能开仓。” 周禾把钥匙收好。 “你准备带多少人去府城?” “孙大虎、石老六,再带八名守卫。” 韩魁当场皱眉。 “十个人太少。” “带三十也少。”周野把桌上的几份供词合在一起,“宁江府真想扣人,靠刀拼不出去。这次能不能回来,靠的是这些账和外面的人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 …… 接下来三天,真正忙得连觉都睡不够的,是所有识字的人。 粮运旧账、崔家红账、白石渡截杀信使的密令、曹盛供词、陆文昌携军粮潜逃的记录,一份份重新誊抄。 整整十二套,安平县县衙一套,临河军一套,黑石军寨、荒山、白鹭仓、东庄各一套。 另外六套分别送往青石村、石沟村、柳河村等受灾最重的村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去府城(第2/2页) 真正重要的原始证物,则被拆进三只外表完全相同的木箱。 一箱装粮运原账的一部分。 一箱放崔家红账、私印拓印和白石渡密令。 最后一箱装供词、名单和几份关键交接记录。 单独拿走任何一箱,都拼不出整件案子。 三箱放到一起,粮、银、人、灭口几条线才能彻底串起来。 证人也重新列过一遍。 严虎。 崔六。 崔景山。 冯德。 曹盛。 杜山。 张茂。 赵老根。 还有当年参与卸粮、运粮,以及后来亲眼见过黑石军寨、白石渡诸事的人。能留下供词的,全部再抄两份。 一份随队去府城,另一份留在安平县,由顾明章与临河军共同封存。 临走前一晚,周野又单独把韩魁叫到白鹭仓外。 “我们进府以后,每天送一封平安信回来。连续两天收不到,不管是我、孙大虎还是石老六,只要全都没消息,就别再等。” 他把一张名单交过去,韩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临河军、宁江府附近几县、北境巡察司,还有几条可以通过商队往外递消息的路。 “到时候把抄本全送出去?” “全送。能送多远送多远。” 孙大虎就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那这样一来,他们总不敢动咱们了吧?” 韩魁看了他一眼。 “想多了。只是让他们真要动手之前,知道杀人也堵不住账。” …… 第三日清晨,去宁江府的队伍正式离开。除了周野和十名荒山守卫,还有十八名证人。 里面有安平县差役,有受灾村民,有东庄佃户,也有原本出身黑风寨、如今愿意作证的人。 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夹在队伍中间,车帘一样,车厢大小一样,连车夫的衣服都差不多。 没人知道真正的原账放在哪辆车上,临行前,周禾又把证人名单和出发时辰抄了三份。 白鹭仓一份。 安平县东门一份。 黑石军寨一份。 木板最下方只写了一句话。 【此行若有人失踪、翻供或死于意外,全部账册立即公开。】 …… 队伍离开安平县二十多里后,官道逐渐收窄。 前方两片不高的山坡夹住道路,中间只剩一条能容几辆车并行的路,石老六抬头看了一眼,慢慢放低缰绳。 “这地方不太对。” 孙大虎刚想问,前方便已经响起马蹄声。 三十多骑从坡后绕出,最前面几人都穿府役服饰,为首男人手中还举着宁江府衙令旗。 骑队没有立刻压上来,只横在官道正中。 “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接应赈灾粮案证人。周野留下,其余人原路返回安平县。府城不准大批乡勇和流民随意进入。” 孙大虎脸色当即沉下。 “十八个证人也算大批流民?府衙既然要查案,证人不让进,查谁?” 为首府役根本没有搭理他,只盯着周野。 “府衙需要谁作证,自会另行传唤。今日手令只准周野一人携原始账册先行入府,其余人不得随行。” 周野没有下马。 “把手令拿来。”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直接从怀里取出公文,让旁边骑兵送过来。 周野接过以后,先看官印,是真的。再看内容,也确实是宁江府知府衙门发出的新令,只准他一人携原账入府,其余证人与荒山人员不得同行。 最下面还有一句。 【沿途若遇阻拦,府役可就地拿办。】 周野看完,没有马上开口,石老六已经慢慢靠了过来,他表面像是在看公文,声音却压得很低。 “左坡二十多个,右边也有人。加起来至少四十,林子里带弓。” 话音刚落,右侧树林里便传来一阵很轻的弓弦声。 一支。 两支。 越来越多箭头从树影间探出,可这些箭没有瞄准周野。全都对着后方三辆马车,以及围在车边的证人。 孙大虎的手慢慢压到刀柄上,八名荒山守卫也开始不动声色地散开,为首府役看见周野已经发现埋伏,索性不再遮掩。 他缓缓拔出长刀。 “周野,府衙已经给过你机会。”他的目光越过周野,落在三辆马车上,“现在把原账交出来,自己跟我们走。剩下的人原路回安平,天黑以前都还能平安到家。” 周野没有动,为首府役的声音更冷了一些。 “你也可以继续带他们往前。” 他抬了抬刀尖,两侧林间的弓弦同时拉满。 “不过真走到那一步,三辆车里的人,还有这些跟你来作证的。一个都别想活着进宁江府。” 第45章 官道截杀 第45章官道截杀 “你可以自己上路,或者让这些证人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庞庆话音落下,两侧山坡同时响起弓弦绷紧的细响。 十八名证人大多只是普通百姓。有人看见林间露出的箭头,脸色当场白了,下意识往马车后缩;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脚下一软,险些撞到车轮。 孙大虎猛地回头。 “都别乱跑!能动的先往车中间靠,老人和不会动刀的都进去,越往外跑越容易挨箭。” 八名荒山守卫立刻动起来。 三辆马车本就隔得不远,很快被推到一起。出发前,周野让赵七在车厢外加过一层旧木板,外面又垂着厚草帘,此刻三辆车首尾错开,正好挡住两侧大半视线。 孙大虎带人提盾堵住几个空隙。 石老六则贴着车轮蹲下,借车辕和草帘遮住身体,目光不停扫过两侧树林。 “右边至少二十个弓手,左边少一些。真放箭,先盯右坡。” 周野仍坐在马上。 他没有拔刀,只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所谓知府公文。 “庞队正,这上面写的是沿途若遇阻拦,可以就地拿办。什么时候变成连证人一起射杀了?” 庞庆冷着脸。 “你们若抗命,死伤自负。” “那你的人为什么全盯着马车?” 周野抬手指向身后三辆车。 “要拿的是我,车里坐的是安平县赈灾粮案的人证。你现在让弓手把箭架在他们头上,是准备押我回府,还是准备让所有会说话的人都死在这里?” 站在官道上的三十多名府役中,已经有人神色不对。 他们出城时接到的命令,确实只是拦住安平县来的人,把周野和原始账册带回去。至于山坡上为什么提前埋着这么多弓手,庞庆从没解释过。 张茂从马车后走出来。 “庞队正,把公文再给我看看。” 庞庆瞥了他一眼。 “你一个安平县捕班头目,也配查知府手令?” “知府大人的官印,我没资格说真假。可我在县衙干了十几年,公文该长什么样,总还看得懂。” 张茂指了指周野手里的文书。 “府衙往下发拿人文书,至少该有文号、刑房签押和承办人的骑缝小印。你这张纸只有知府大印,文号没有,刑房签押没有,连经手的是哪一房都看不出来。” 官道上顿时安静不少。 几个真正从宁江府出来的府役下意识朝那张文书看去。 印是真的,可张茂说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这种公文若送进县衙,连入档都不知道该记在哪一号,除非它根本不是正常发出来的文书。 庞庆脸色变了变,突然上前一把将公文夺回。 “一个已经跟荒山混在一起的县衙差役,也敢在这里攀扯府衙?”他把文书塞进怀里,厉声道,“知府密令,不需要你查。所有人退回马车后,周野和原账留下!” 这一次,站在他身后的府役却没有立刻动,一个四十来岁的府役忍不住皱眉。 “庞队正,咱们从府城出来的时候,程长史交代的是接周野回去问话,可没说要在路上拿这些证人。” 庞庆猛地转头。 “这是知府后来追加的密令。” “那山上的人,也是府衙后来加的?” 声音忽然从证人队伍里传出来,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原本替崔家看庄子的男人,他正死死盯着右侧山坡。 “那棵歪树后面,穿灰衣的那个,是陆家护院头领沈七。去年陆家去崔庄收银子,我给他们牵过马,不会认错。” 山坡上的灰衣男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往树后缩了半步,就是这一下,反而让下面的人看得更清楚。 府役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陆家的护院,府衙的公文,还有提前埋伏在山坡上的四十多名弓手。 几样东西摆在一起,谁都知道事情不对了,刚才出声的年长府役慢慢把刀放低。 “庞队正,今天到底是谁让咱们来的,你最好现在说清楚。” 庞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清楚,再拖下去,这群府役就算不倒向周野,也绝不会替他正面压住马车。 下一刻,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放箭!” 右坡的沈七几乎同时松弦。 嗖! 第一支箭直奔最中间那辆马车,孙大虎早就在盯着,木盾猛地往前一挡。 笃! 箭头扎进盾面。 紧接着,十多支箭从林间飞出,接连砸在车板、草帘和盾牌上。车里有人压着嗓子惊叫,一支箭从车辕缝隙穿过,擦开一名守卫的小臂,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可官道上的府役,一个都没跟着冲,反倒有人失声喊了起来。 “他们真在射证人!” “山上那帮人根本不是府役!” 庞庆知道再等就完了,拔刀直奔马车,只要把周野和三只账箱毁掉,剩下的人就算活着回去,也只剩一张嘴。 可他刚冲出几步,身侧突然传来战马受惊的嘶鸣。 石老六没有射人,那一箭落在庞庆坐骑前方,箭尖擦着泥地钻进去。 战马猛地扬蹄,朝侧面撞来,庞庆猝不及防,被马肩狠狠撞中,踉跄着摔倒在地,刚才那个年长府役第一个扑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官道截杀(第2/2页) “把公文交出来!” 庞庆翻身便要挥刀,另外几名府役已经一拥而上。 一人踩住他的手腕,一人拧住肩膀,剩下两人直接把刀夺了,与此同时,孙大虎已经开始带着证人后撤。 “左边有条冲沟,能走的先下去!老人别抢,一个接一个来!” 左侧坡度较缓,官道旁恰好有条被雨水冲出的深沟。 马车进不去,人却能顺着沟底往后撤,荒山守卫用盾压住车尾。 石老六则借着车身掩护盯死右坡,谁一露头,他的箭便先钉进树干、岩石或者脚边泥土。 连续几箭以后,沈七那边的射击明显慢了下来。 见官道上的府役彻底不配合,沈七终于知道今天不可能把人全杀干净。 “撤!” 山林里的陆家护院立刻往后退。 张茂却已经转头朝那些府役喊道:“他们穿的是百姓衣,拿的却是一批制式军弓。今天真让人跑干净,回府城以后,谁都说不清这场伏杀跟谁有关!” 年长府役脸色一沉。 “留十个人看住庞庆,其他人跟我堵山口。再分几骑,从林外绕后!” 府役终于动了起来,十几个人沿官道冲向坡下,另外几人翻身上马,从林外绕向后路。 陆家护院熟悉附近山林,最终仍有二十多人钻进深处。 沈七和七名弓手却被堵在一片石坡下,前面是府役,后面是荒山守卫和石老六,再往上便是一段无遮无挡的裸坡。 根本没地方跑。 沈七仍握着弓,年长府役没有急着往上冲,只把从庞庆身上搜出的那张公文展开。 “你们今天奉谁的命来,回府衙以后慢慢说。现在把弓放下,还能算配合查案。” 他抬眼扫过石坡上的几个人。 “继续拿弓对着官差和证人,那就不是替陆家办事,是当众截杀官府证人。” 旁边一个陆家护院先看向沈七,见沈七不说话,他咬了咬牙,把弓扔到地上。 有了第一个,剩下几个人很快也跟着动摇,第二把弓落地,第三把,最后连沈七也只能阴着脸,把弓扔到脚边。 …… 官道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荒山这边两个守卫轻伤,十八名证人一个没少。 庞庆、沈七和七个被堵住的陆家护院则全部被反绑双手,押到路边。 几个府役开始搜庞庆,最先摸出来的是一张完全空白的公文。 纸上一个字都没有,最下方却已经盖着鲜红的宁江府知府大印,随后又搜出一枚能从府衙后门出入的腰牌。最后,是一封压在贴身内袋里的短笺。 张茂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两句话。 【周野可进府,账册与证人不可入城。】 【若有意外,庞庆一人承担。】 庞庆看清第二行字以后,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替陆家找人,替陆家拿空白公文,又带着府役到官道堵人。 可陆承礼从一开始,就已经把后路想好了,真出了事,庞庆就是唯一该死的人。 “王八蛋……”庞庆盯着那张纸,突然挣扎起来,“是陆承礼!全是陆承礼让我做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 “弓手是他找的,空白公文也是陆家给我的。他答应事成以后给我五百两,再把我调进府衙捕房!” 年长府役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知府书房里盖过印的空白公文,陆家怎么拿到的?” 庞庆张了张嘴。 “因为知府身边的师爷……”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府城方向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十几骑正沿官道快速逼近。 这一次,令旗没有藏在队伍后面,为首骑手直接将宁江府知府令高高举着。 等人靠近,周野才看清领头的是程肃,程肃第一眼便看到了官道上的箭矢、被捆住的庞庆,还有石坡下押着的沈七。 他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所有人原地别动。”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府役队伍前,“知府刚查出有人私取府印、伪造手令。印房和书房已经全部封了,相关人等也在拿。”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新的公文。 “正式手令在这里。安平县赈灾粮案所有证人与账册,由府衙派人沿途护送,全部进入宁江府。” 他目光扫过庞庆和沈七。 “陆家长子陆承礼,涉嫌私取官印、伪造官文、截杀证人,立即拿办。” 张茂接过公文,没有只看知府大印。 文号。 刑房签押。 骑缝小印。 一项项全部核过以后,他才把公文交回去,孙大虎这才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 “这回是真的?” 张茂点头。 “真的。” 程肃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他把正式公文收好,朝北边官道看了一眼。 “但陆承礼已经不在府城。” 周野抬眼,程肃没有等他追问,直接把后面的情况说完。 “半个时辰前,宁江府巡察使入境。陆承礼带着那三万两银子先一步出了城,说是替陆家迎接巡察使。” 孙大虎刚松下来的脸色又沉了,周野则看向北面,官道尽头,尘土还没有完全落下。 第46章 三万两银子,成了行贿赃银 第46章三万两银子,成了行贿赃银 “陆承礼带着三万两银子去迎接巡察使了?” 孙大虎听完,气得差点笑出声。 “在东庄买不动东家,便直接去买更大的官?” 程肃脸色难看。 巡察使并不归宁江知府管辖。 此次北境多地出现赈灾粮亏空,朝廷才派巡察使许敬臣沿途查验。陆承礼若能在他进入宁江府以前先见上一面,完全可以把赈灾粮案说成另一副模样。 陆家主动补足亏空。 周野聚集流民,借机勒索官府豪族。 至于三万两银子,也可以被说成陆家捐出的赈灾善款。 “巡察使现在到哪儿了?” “城北十里驿。” 程肃回答:“按照行程,今夜在那里休整,明日才正式进入府城。” 周野看了一眼三辆马车。 证人没有损失。 账册也还在。 更重要的是,庞庆、沈七和伪造的府衙公文,全都成了现成的人证物证。 “继续走。” “去十里驿。” 庞庆听见这句话,脸色更加苍白。 “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 “陆承礼让我截杀证人,空白公文也是他给的!” “你们还带我去做什么?” 张茂冷冷道:“去把这些话,当着巡察使再说一次。”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真正的府役走在前方。 庞庆等人被绑在马车旁,沿途百姓都能看见他们身上的弓箭、黑衣和那张伪造公文。 抵达十里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驿站外停着数十辆官车。 一百多名披甲护卫守住道路,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道路另一侧,则摆着陆家带来的五只银箱。 箱盖已经打开。 整齐的银锭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陆承礼站在驿站门前,正向一名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行礼。 “陆家愿意拿出三万两银子,弥补安平县赈灾粮亏空。” “只求巡察使大人尽快平息民乱,莫让流民继续冲击官府和地方乡绅。” 许敬臣没有碰银子。 他坐在驿站外的木案后,身旁两名书吏正在查看陆家递上的状纸。 “你说荒山村周野以账册为名,逼迫陆家交出田产?” “正是。” 陆承礼说道:“此人原本只是北境军户之子,聚集流民以后,先占古井,再攻黑风寨,后来又闯入崔家庄园与东庄。” “如今安平县周边数百流民皆听其号令。” “若再不处置,只怕会成真正民乱。” 他话音刚落,驿站外便传来车轮声。 三辆马车停在官道旁。 程肃举起知府正式公文,高声说道:“赈灾粮案证人到!” 陆承礼转过头。 看见周野、张茂以及被绑住的庞庆后,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孙大虎咧嘴道:“没死在半路,让陆公子失望了?” 巡察使护卫迅速上前。 程肃将两份公文同时交了出去。 一份是知府正式签发、保护证人入城的手令。 另一份,则是庞庆拿出来的伪造文书。 两份纸张使用相同。 上面的知府大印也完全一致。 可真正公文有文号、刑房签押和骑缝小印。 伪造文书上却什么都没有。 许敬臣只看一眼,便看出了问题。 “这张无号公文从何而来?” 庞庆跪在地上,急忙指向陆承礼。 “是他给我的!” “陆承礼从知府书房拿到盖印空纸,让我在官道拦截周野。” “他说周野可以进府,证人和账册绝不能进入府城。” 陆承礼怒道:“胡说!” “我何时见过你?” 张茂将沈七推了出来。 沈七身上还穿着陆家护院的灰衣,腰间木牌也刻着陆家标记。 “他呢?” “陆公子总不能连自家护院头领都不认识。” 陆承礼没有回答。 沈七却不愿继续替他顶罪。 “弓手是陆家安排的。” “陆承礼说,证人和账册只要有一样进入府城,陆家便完了。” “他让我们先射马车。” “若有活口,再由庞庆以匪徒拒捕之名补刀。” 周围巡察使护卫的目光顿时变了。 拦截证人已经是重罪。 伪造知府公文,带私兵伏杀证人,更不是一句地方纠纷能够解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三万两银子,成了行贿赃银(第2/2页) 许敬臣看向五只银箱。 “这三万两银子,陆家为何今日才送来?” 陆承礼强作镇定。 “陆家得知赈灾粮出现亏空,自愿为官府分忧。” “既是捐粮赈灾,为何不是交给宁江府衙,也不是送往安平县?” 周野问道:“偏偏带到巡察使大人落脚的驿站?” 陆承礼冷声道:“我在与巡察使大人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许敬臣却看向周野。 “让他说。” 周野走到银箱前。 “陆家在东庄时,已经用这五箱银子找过我。” “条件是让我承认粮运账册由严虎伪造,崔家红账也是假的。” “我拒绝以后,陆承礼拿出府衙手令,限我三日内进府。” “今日又伪造公文,截杀证人。” “现在证人没杀成,三万两便变成了赈灾善款。” 陆承礼立即反驳。 “你有何证据证明,这些银子就是东庄那批?” 周野没有开口。 程肃却让人取来银箱上的封条。 “东庄时,本官就在场。” “陆家五只银箱,每只箱角都盖有陆家库房火印。第二箱右侧有一道裂痕,第五箱锁扣缺了一枚铜钉。” “全都对得上。” 书吏逐箱查验。 一处不少。 这五箱银子,就是陆承礼曾经用来收买周野的那批。 许敬臣重新看向陆承礼。 “你刚才说,这是陆家临时筹集的赈灾银。” “为何三日前,它们便已经被用来换取证人改口?” 陆承礼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巡察使大人,这只是周野与程肃的一面之词。” “知府大人可以证明……” “那就让知府来证明。” 许敬臣抬手下令:“封存银箱。” “陆承礼、庞庆及参与伏杀之人,全部收押。” 陆家护卫下意识握住刀柄。 巡察使身后的甲士却同时举起长矛。 陆承礼带来的十几个人根本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银箱被贴上封条。 铁链扣在手腕上时,陆承礼终于慌了。 “许大人!” “陆家在府城经营多年,家父也与知府大人交好!” “你不能只听几个流民的话!” 许敬臣神色平静。 “本官没有听流民的话。” “本官看的是伪造公文、伏杀证人和你送到驿站的三万两银子。” “是真是假,进府以后自然会审。” 他看向周野身后的三辆马车。 “原始账册是否在车上?” “部分在。” 周野回答:“其余原件由临河军与安平县县衙共同保管。” “抄本已有十二份。” “很好。” 许敬臣没有要求立即交出全部证据,只让书吏当众清点封存其中一箱。 每一份证词、每一本账册都登记页数,由巡察使、程肃、张茂和证人共同签字。 陆承礼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灰败。 证据一旦经过巡察使公开接收,陆家再想悄悄毁掉,已经不可能。 清点即将结束时,一匹快马突然从府城方向赶来。 骑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许敬臣面前。 “巡察使大人!” “知府师爷陶安逃了!” “他带走了府库中三年前的赈灾粮原始拨付文书,还有两名负责保管府印的书吏。” 程肃脸色骤变。 庞庆在官道上还没说完的话,终于有了答案。 知府书房中的盖印空纸,不是陆承礼自己偷出来的。 是陶师爷交给他的。 许敬臣立即起身。 “封闭宁江府四门。” “查陶安的家眷、车马和往来商行。” 周野却看向那五只银箱。 “陶安现在逃,说明他已经知道陆承礼截杀失败。” “他带走原始拨付文书,不一定是为了毁掉。” 许敬臣看向他。 “你认为他想做什么?” “卖给陆家,或者卖给比陆家更怕账册曝光的人。” 周野想起白鹭仓中那名河西商行的斗篷男人。 赈灾粮、边军粮饷、北境布防图。 这些事情看似分散,背后却始终有商行的影子。 “查城内没有用。” “陶安真正要去的地方,恐怕是河西商行在宁江府的总号。” 第47章 河西商行总号 第47章河西商行总号 “陶安真正要去的地方,恐怕是河西商行总号。” 周野说完,许敬臣没有立刻下令。 河西商行在宁江府经营二十多年,名下粮铺、盐行、船队、货栈遍布城内外,西市总号更是宁江府数得上的大商行。若只凭一句猜测便直接封查,动静太大,一旦消息传出去,真正该跑的人反而会提前跑掉。 许敬臣看着周野。 “理由。” 周野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铁牌,递了过去。 “白鹭仓货船夹层里搜出来的。正面是河西商行的商号印记,背面这个图腾,韩魁以前在边军见过,是北狄黑鹰部。” 许敬臣把铁牌翻过来。 展翅黑鹰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周野继续道:“白鹭仓那批人要十三车边军粮、县印,还有北境布防图。现在陶安带走的,是三年前赈灾粮最关键的府级拨付文书。这些账放在他手里只能催命,交给河西商行却能拿来压住陆家,甚至压住更多碰过赈灾粮的人。” 许敬臣目光微沉。 “你怀疑粮案背后的人,比陆家还多?” “七千石粮,不可能只靠一个县令、一家豪族吃干净。” 周野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陆承礼。 “谁批粮,谁接粮,谁改过账,谁后来替他们烧档、盖印,只要原始拨付文书能和安平县的旧账对上,河西商行手里就多了一批能拿捏的人。” 许敬臣没再迟疑。 他把黑鹰铁牌交给书吏封存,转头看向程肃。 “你带三十名府役,立即去河西商行总号。账房、后院、货栈、码头全部控制,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再分两队巡察卫去南北码头,今晚准备离开宁江府的船,不管挂谁家的旗,一律停船查验。” 十里驿立刻忙了起来。 陆承礼、庞庆、沈七被分别押进囚车,五箱白银重新贴上巡察司封条,由二十名甲士看守。 周野则带着孙大虎、石老六、张茂,随程肃先行赶往府城。 …… 宁江府比安平县繁华得多。 已经入夜,主街两侧依旧灯火通明。酒楼里还有客人,货行门前不时有马车卸货,挑灯赶路的脚夫和商贩几乎没有断过。 河西商行总号就在西市最显眼的位置。 三层木楼占了半条街,正门悬着烫金牌匾,后院连着五座大仓,一条人工水渠从院后直通城内码头。 众人赶到时,商行伙计正准备关门。 程肃在马上便亮出府衙铜牌。 “宁江府衙查案。门别关,掌柜、账房、伙计全部留在原处,后门也封住,谁敢走直接拿下。” 门口几个人当场停住。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 他披着一件外袍,脸上倒看不出多少慌张,先朝程肃拱手。 “在下孟谦,暂管河西商行宁江总号。程长史深夜带这么多人过来,总得让商行知道出了什么事。” 程肃把封查文书展开。 “知府师爷陶安携赈灾粮原始文书潜逃,府衙怀疑他曾进入河西商行。今晚总号所有仓房、账房、后院和码头都要查。” 孟谦看了眼文书,脸上的笑意没变。 “陶师爷平日确实与商行做过生意,可总号每天进出的客商太多,他有没有来过,在下一时也说不准。” 说到这里,他朝后方几座货仓看了一眼。 “不过长史大人若要把整个总号都封死,恐怕得慎重些。河西商行名下粮铺不少,城里盐、粮、药材都有一部分从这里调。今晚一封,明早若有铺子断货,粮价起了波动,怕是又要闹出事来。” 孙大虎听得眉毛都竖了。 “官府来查逃犯,你先拿全城粮价压人?” 孟谦连头都没偏。 程肃也没再跟他绕。 “开仓。” 府役直接进门。 孟谦脸上的笑淡了些,却终究没有拦。 …… 五座仓房很快逐一打开。 粮食、布匹、盐砖、药材,每一仓都有货签,每一批货也能在账房里找到相应的入库记录。 府役又搜了前楼、账房和伙计住处。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仍然没找到陶安,也没发现那两个失踪的府衙书吏。 孟谦站在院中,神情反而越来越从容。 “程长史,商行已经把能查的地方都打开了。若继续封着,明日误了城中供货,府衙总不能又怪到商行头上。” 程肃正准备让人再核一遍账房,周野已经往后院去了。 水渠边还点着两盏灯。 水面轻轻晃动。 码头木桩上空着两个系船位,绳索已经解走,可木桩周围被勒出的湿痕还没有干。 周野蹲下看了一眼。 “今晚有船离开?” 负责码头的伙计明显顿了一下。 “没有。最后一条船黄昏前就走了,之后没再开过船。” 石老六已经沿岸边往前走了几步。 很快,他在湿泥里停住。 “东家,这里有车辙。” 周野走过去,两道轮痕从总号后门一直压到码头,陷得很深,而且只有往码头去的痕迹,没有回来的。 石老六用手指量了量车辙深浅。 “装得很重,还不止跑了一趟。” 周野顺着车辙往回看,离码头最近的一座小货仓,门上挂着一把明显很新的铁锁。 前面五座大仓都已经查过,这间却一直关着。 “这里装什么?”孟谦这次转过头,“旧麻袋、破木箱和一些杂物,平日几个月都不开一次,查不查都一样。” 程肃直接朝府役抬了抬手。 “砸开。” 孟谦脸色微沉。 “程长史,商行一路都在配合。” “所以我现在只砸锁。” 程肃看了他一眼。 “你再拦,我连人一起扣。” 铁锤很快落下,锁链断开,仓门被推了进去。里面果然堆满空木箱、旧麻袋,还有一批已经发黑的木架。 孙大虎扫了一圈。 “还真是一仓破烂。” 周野没出声,径直往最里面走,几只空木箱下面铺着一层木板。 别处都积着灰,只有这一小块干净得过分,板缝边还留着新鲜木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河西商行总号(第2/2页) “把箱子挪开。” 孙大虎叫上几个人动手。木箱刚搬开,下面便露出一块带铁环的木板,他伸手一拉,一股潮湿阴冷的气味从下面冒出来。 木板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院中一下安静了,孟谦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那里只是商行存贵重货物的地窖,里面东西怕潮怕碰,平日才一直封着。” 孙大虎回头看他。 “你刚才还说这里只放破麻袋。” 孟谦没接话。 …… 火把一支支点起,众人顺着石阶往下,地下空间比上面的仓房还大,四周没有金银珠宝,墙边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铁箱。 程肃走到第一只前面。 “开。” 锁被撬开,里面是一摞摞裁好的公文纸,最上面已经印好了几处县衙常用格式,只差填字和盖印。 第二只铁箱打开后,张茂的脸色立刻变了,里面放着十几块官印拓样。 安平县。 临江县。 山阳县。 还有宁江府下属另外几个县的印样,张茂拿起其中一块,看了好几眼。 “只要再有盖好印的空白公文,这些东西足够伪造好几个县的文书。” 第三只铁箱更直接,里面全是黑色铁牌,和白鹭仓搜出来的那一批一模一样,铁牌下方,还压着成捆的三棱箭头。 程肃脸已经沉得吓人。 “所有东西原位不动。书吏下来,箱号、数量、摆放位置全部记清,一个都别漏。” 石老六却没有停,他沿着地窖最里面转了一圈,很快用弓梢挑起几件丢在墙角的衣物。 其中一件正是府衙书吏长袍,袖口还沾着一小片墨迹,周野伸手碰了碰,墨还没完全干。 “陶安来过,时间不会太久。” 程肃猛地抬头。 “把刚才码头那个伙计带下来。” …… 伙计很快被押进地窖,刚进来时还想辩解,可等他看见铁箱里的黑鹰牌、官印拓样和那件府衙长袍,腿当场软了。 程肃盯着他。 “今晚有没有船走,你现在说清楚。再敢撒谎,就跟孟谦一起押回府衙。” 伙计咽了口唾沫,又偷偷看了眼楼梯口的孟谦。 “有……半个多时辰前,陶师爷带着两个府衙书吏过来,还带了三只木箱。孟掌柜让他们从后院换了衣服,上了丰字号。” 孟谦脸色骤沉。 “想清楚再说。” 伙计被吓得缩了一下,可府役就在旁边,这次没有改口。 “我说的都是真的。船上还装了十几桶火油,掌柜交代过,要是路上遇到官船查验,就烧货,再从东岸的小路撤。” 程肃看向孟谦。 “丰字号去哪?” 孟谦闭口不言,周野已经转身出了地窖,码头旁挂着当天船只进出簿,他翻到最后几页,很快找到丰字号。 【货:生丝二十箱。】 【去向:三河口。】 周野又看了一眼登记时辰,距离三河闸每日丑时关闭,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程肃很快追出来。 “如果他们直接顺流走,现在追还能赶上。” 周野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蹲到码头边,看了眼系船木桩上残留的水线,又拿起丰字号今日的载重木牌。 二十箱生丝,压不出这么深的吃水,刚才后门到码头的车辙,也远比运三只文书木箱要深。 “船里还有别的东西。” 程肃皱眉。 “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二十箱生丝。”周野把载重木牌递给他,“丰字号离港的时候吃水太深,货单却写得太轻。三河闸每天查船牌、货单和吃水,他们直接过闸,一眼就可能露。” 程肃反应过来。 “所以他们会提前卸货?” 周野翻开进出簿后面的货栈记录,三河闸旁,正好有一座河西商行分仓。 “先去这里。” 程肃当即转身。 “孟谦、总号账房全部扣下。留下十五个人封住这里,其余人跟我去三河闸。” 身后忽然传来孟谦的声音。 “你们赶不上。” 众人回头,孟谦站在两个府役中间,脸上已经没有先前那份从容,却仍勉强稳着。 “丰字号用的是商行最好的船工。你们现在追,等赶到三河闸,船早已经过了。” 周野看了他一眼。 “它不会直接过闸。” 孟谦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周野把载重木牌放回桌上。 “他们会先去三河分仓。” 程肃正准备让人上马,地窖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喊。 “长史大人!” “里面还有暗门!” 众人又重新下去,最深处一排铁箱已经被挪开,后墙露出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木门。 门后是一间没有窗的窄密室,墙上只挂着一张宁江府水路图,火把举高以后,所有人的声音都慢慢停了。 地图上用黑墨圈出了十几个村庄、粮仓和渡口。 每个地点后面都写着一个数字。 青石村。 柳河村。 石沟村。 还有一些周野从未去过的村子,张茂凑近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数字不像粮数,也不像田亩。” 周野从第一处一路看下去。 六十七。 一百一十三。 一百八十九。 靠近县城的几个大村,甚至超过两百,他很快明白这些数字代表什么。 “青壮。” 张茂猛地看向他,周野指着其中一处。 “石沟村户数不多,但能干重活、能拿兵器的青壮,大概就是这个数。” 程肃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几个人沿着地图继续往下看,最下方,安平县东侧新添了一处墨迹。 荒山村。 字迹比别处更新,旁边还专门写了几行。 【人口六百余。】 【有井、有粮。】 【守卫约六十。】 下面最后一句,用黑墨单独圈了一遍。 【战前先除。】 第48章 七日之内 第48章七日之内 【人口六百余。】 【有井、有粮、有守卫。】 【战前必须先除。】 火把照在水路图上,最后一行墨字格外扎眼。 程肃盯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河西商行这些年记下的根本不只是商路。 宁江府哪些村子有粮,哪里有稳定水源,哪里能拉出多少青壮,哪几条道路适合大队人马通过,全被一笔笔标在地图上。 荒山村建立不过十几日,可人口、古井、守卫数量,甚至白鹭仓刚刚被荒山接手的消息,都已经被送到了宁江府。 周野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荒山附近,还有河西商行的人。 程肃当即转身吩咐:“地图连同地窖里的东西全部原样封存。留下十五人看守总号,孟谦和几个账房分开关押,谁都不许接触。其余人立刻上马,去三河闸。” 两个府役押着孟谦往外走。 走到地窖口时,孟谦终于没了之前那副从容模样,却仍强撑着回过头。 “程长史,河西商行在宁江府有上千名伙计,粮铺、盐行也都等着总号调货。今夜你把这里一封,明日府城粮价必然要涨。真出了乱子,总不能都算到商行头上。” 程肃脚步没停,只在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 “仓里的粮若是卖给宁江百姓的,府衙查完账,自然照常开仓。若这些粮和军械原本是准备送给北狄的,你现在该担心的,就不是明天一斗粮涨几文钱了。” 孟谦脸色一僵,被府役直接押了出去。 …… 三河闸位于府城东南二十多里,是宁江府南向水路最重要的一处关口。 大船想离开府城水域,几乎都绕不过上下两道石闸。 丰字号载货极重,今晚又无风,水速也不快。众人一路换马疾驰,半个时辰后,前方已经能看见闸楼高大的石墙。 程肃刚看清闸楼,脸色便变了。 整座三河闸灯火通明。 本该逐渐关闭的下闸,此刻竟正一点点往上升。 两道闸门之间,一艘悬挂河西商行旗号的大货船已经靠近出口。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能看见的货物却只有十几只写着“生丝”的木箱。 程肃直接在岸边亮出铜牌。 “三河闸未到放船时辰!停绞盘,把下闸关回去!” 闸楼上没人回应。 阴影里反而走出十几个持刀男人。 几个真正的闸卒被逼在墙边,控制绞盘的也已经换成河西商行的人。 一个年纪较大的闸卒看见程肃,立刻扯着嗓子喊道:“长史大人,他们拿的是府衙手令,上面有知府大印,说丰字号运的是急货,让我们今夜提前放船!” 又是一张盖着知府大印的公文。 陶安带走两个负责府印的书吏,显然早就替这条船准备好了退路。 丰字号船头,一个男人也发现了岸上的动静,当即朝闸楼大喊:“别停!把下闸升到底,船出去以后把分仓烧了!” 几名护卫立刻提起火油,往闸边木楼和账房门口泼。 有人举起火把。 嗖! 箭矢从岸边掠过,直接击断火把木柄。 火光翻滚着落入水里,瞬间熄灭。 石老六已经重新搭箭。 程肃趁机朝闸楼喝道:“府衙查办通敌案!今夜协助河西商行强开水闸、纵火毁证的,一律按同案拿办。被胁迫的闸卒现在夺回绞盘,府衙不追究抗命之罪!” 那些闸卒本就被刀逼着做事。 听见“通敌”两个字,几个人神色顿时变了。 其中一个老闸卒趁身边护卫回头,猛地撞开对方,跌跌撞撞扑到另一座绞盘旁。 “长史大人,闸已经关不回来了!丰字号离出口只剩十来丈,再拖几息,它就出去了!” 周野却注意到两座石墩之间。 水面下隐约横着一道黑影。 一条手腕粗的铁索沉在河底,表面挂满水草和锈迹。 “那条铁索做什么用的?” 老闸卒顺着他的手看去,立刻明白。 “拦船索。以前怕失控货船撞坏闸门,两边都埋了绞盘,只是很多年没用过了。” “还能升起来?” “能,只要两边同时转!” 周野转头看向孙大虎。 孙大虎已经带人往左侧石墩冲去。 “陈三牛跟我。张班头,你们抢右边绞盘!” 张茂带着府役同时扑向另一侧。 河西商行的人想守住绞盘,可闸楼通道狭窄,十几个人根本铺不开。几面木盾往前一顶,前排两人便被逼得连退数步。 老闸卒趁机抱住绞盘木杆。 “都来搭手,快!” 四五个人一起发力。 另一边,孙大虎也已经带人转动绞盘。 咯吱。 咯吱。 沉重的摩擦声从石墩内部传出来。 河面猛地一阵翻动。 那条沉在河底多年的铁索拖着大片水草,一点点浮出水面。 丰字号上的船工也发现了。 船头男人当场急了。 “快划!铁索还没起来,直接冲过去!” 十几根长桨同时入水,货船没有减速,反而直直朝正在升起的铁索冲来。 孙大虎额头青筋都绷了出来,咬牙吼道:“再转!” 两边绞盘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在丰字号船头即将越过石墩的一瞬,河面上的铁索猛地绷直。 轰! 整艘货船骤然一震。 船头被铁索硬生生顶起半尺,又重重砸回水面。甲板上的木箱滚成一片,几个船工也摔倒在地。 丰字号横着卡在了水道中央,一个穿着河西商行账房衣服的男人从船舱里冲出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窄木箱。 程肃一眼便认了出来。 “陶安!” 陶安根本没看岸上,冲着甲板上的护卫嘶声大喊:“砍索!把铁索砍断,只要船出去,三河闸拦不住我们!” 几名护卫立刻抄起斧头。 铁索虽然粗,可已经在水里泡了多年,表面锈蚀严重。真让几个人对着同一处猛砍,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偏偏岸上与丰字号之间还隔着数丈水面,府役一时根本登不上船,孙大虎扫了一眼闸边,很快发现两艘维修用的小船。 “有船。”他直接翻进去,又朝陈家兄弟一招手,“你们两个跟我上,后面的人把系绳抓死,别让小船被水冲走!” 三人刚撑离岸边,丰字号上便有人抬起木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七日之内(第2/2页) 哗啦! 整桶火油从上方泼下。 孙大虎抬盾护住头脸,油水顺着盾面流进河里,很快在水面铺开一层,老闸卒看得脸色都白了。 “水上全是油,不能让他们把火点下来!” 船尾已经有人张弓,箭头上缠着火布,石老六的箭先到了。 第一箭擦中火箭,将它直接撞偏,第二箭紧跟着钉在弓手脚边,那人吓得缩回木箱后,再不敢探头。 维修船也趁机贴上丰字号,孙大虎一把抓住垂下来的缆绳,踩着船舷往上翻。 陈家兄弟紧随其后,另一侧,府役也已经找来长梯,横着搭上甲板。 前后两处同时上人,河西商行的护卫再想守船,已经顾不过来。 一阵短促混乱之后,甲板上的兵器开始一件件落地。剩下的人见船被铁索卡死,两边又都是官差,也陆续放弃抵抗。 陶安却不见了。 “他进底舱了!” 孙大虎提刀便追了下去。 …… 周野登上丰字号时,底舱方向已经冒出一股浓烟。 几个人冲下去,陶安正在最里面。 三只装着文书的箱子被堆在一起,旁边已经泼了火油。他怀里还抱着那只窄木箱,另一只手捏着冒出火星的火折子。 看见周野出现在舱门口,他猛地抬起手。 “别再往前!这些就是三年前赈灾粮的原始拨付文书。你再走一步,我现在就烧,陆家、府衙、河西商行的账谁都别想留下!” 周野停在舱门外,看了一眼已经泼开的火油。 “真舍得烧,你刚出府城的时候就烧了,何必一路抱到这里。” 陶安呼吸急促,抓着窄木箱的手越来越紧。 “我要活。让程肃给我一条小船,放我离开宁江府,这三箱文书我留下。只要你们别追,我什么都能交。” “你原来可没准备留下。” 周野看着他。 “你带它们出来,是准备卖给河西商行。现在总号被封,丰字号也被拦住,你手里这批账还能卖给谁?” 陶安脸色明显变了。 就在这时,后侧舱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一块木板被从另一面撞开,张茂带着两个府役直接从货舱隔层钻进来。 陶安刚转头,一床浸透河水的厚棉被已经从侧面罩下。 火折子当场熄灭,孙大虎跟着扑上去,一把夺过木箱,将陶安死死按在舱板上。 “跑了一晚上,还真让你把火点起来了。” 陶安还想挣扎,双手已经被反剪捆住,几个府役立刻用沙土盖住火油,又把三只原始文书箱全部拖到干净位置。 一箱不少。 …… 丰字号彻底控制以后,府役开始清货,甲板上的二十箱“生丝”,最上层确实铺着真丝。 可下面很快露出成排军弩。 八十张。 再往下,是两万多支箭头,三百套尚未缝任何军镇标记的皮甲,十二桶火油,还有大量空白官文纸、印泥和专门做旧纸张的药水。 最底层货舱里,又找到二十箱银锭,以及一百多块黑鹰铁牌。 程肃站在船舱口,看着书吏一项项往清单上记,许久没有说话,这些兵甲已经足够武装数百人。 再加上之前那张标注村镇青壮人数的水路图,河西商行在宁江府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走私。 真正让众人停下来的,是一个府役从货舱夹层里翻出的一本水路运输簿。 簿子很薄,记录却横跨三年。 河西商行先后向三河口运出十二批“生丝”。 其中至少五批,在内部备注里写的根本不是丝。 盐。 铁。 粮。 军械。 最后一笔就在七日前,而那批货没有继续运出宁江府,周野翻开后面的分拨页。货物被拆成十几份,分别送往地图上标过的村镇。 继续往后。 安平县。 三个地名先后出现。 青石村。 白鹭仓。 荒山村。 每个地方后面,都写着不同安排。 【青石村:控制南道。】 【白鹭仓:焚毁军粮。】 【荒山村:杀周野,毁古井,散其流民。】 孙大虎原本还在看缴获的弩箭,看到这里,脸上的喜色一下没了。 “他们连怎么动荒山都安排好了?” 周野没说话,因为下面还有日期,七日后执行,他继续往后翻。负责执行这一批任务的人,并不在丰字号上。 三日前,这些人已经换成灾民装束,分批进入安平县。 周野眼前的聚落天书也在这时轻轻翻动。 【检测到领地重大威胁。】 【潜伏者已进入荒山村及附属区域。】 【预计行动时间:七日内。】 【无法确认具体身份。】 周野的手停在运输簿上,他们离开安平县已经三日。这三天,白鹭仓一直在收人,东庄也接纳了不少附近逃来的灾民和短工。 荒山村刚刚扩充守卫,黑石军寨同样在重新补人,进出这些地方的人太多。 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逃荒的,也有刚到就主动抢着干活的,谁是真饿到活不下去,谁只是换了一身破衣服混进来,现在没人知道。 孙大虎盯着那行“毁古井”,脸色越来越难看。 “东家,别等了,咱们现在就回去。” 周野合上运输簿,这次没有拦他,他直接把簿子递给程肃。 “丰字号、陶安,还有船上的证物都交给你。还是之前的规矩,先抄录,再封存,页数、数量、经手人全部签清楚。” 程肃接过运输簿,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便明白了。 “你要连夜回安平县?” “现在就走。” 程肃皱起眉。 “这里回白鹭仓不近。许大人还没正式审完你的证词,陆承礼、陶安和三年前赈灾粮的案子也都没结。你现在离开,府城这边很多事情还需要重新安排。” 周野已经转身往甲板走。 “案子明天还能审。”他走到船舷边,回头看了一眼运输簿,“荒山的井如果今晚被毁,明天可修不好。” 程肃还想说什么,周野已经接过缰绳,孙大虎和石老六也开始招呼守卫上马。 三天,那批人已经混进去三天了,周野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 “我们回荒山。” 第49章 鸡鸣之前 第49章鸡鸣之前 “七日后执行。” 周野盯着运输簿上的日期,心里却没有半点松下来。 丰字号已经被拦,陶安被抓,河西商行总号也已经封锁。安平县那些潜伏者若迟迟收不到后续消息,很快就会知道事情已经暴露。 他们未必还会等到七日后。 “把陶安那只木箱再搜一遍。” 府役很快将窄木箱抬上甲板,除了赈灾粮原始拨付文书,箱底还压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 张茂展开,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丰字号若未过三河闸,鸡鸣前各处自行处置。】 【完成任务后,由南道撤离。】 程肃抬头看了眼天色。 “鸡鸣前?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周野直接走到被押在甲板边的陶安面前。 “安平县那些人怎么确认丰字号有没有过闸?靠什么传信?” 陶安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说。 周野也没继续逼问。 船尾那边,张茂忽然叫住几个正在搜查的府役。 “先别动,这里有鸽笼。” 众人过去时,木架上果然挂着一只笼子。 里面只剩两只信鸽。 一个船工很快被押过来,根本没等审问便慌忙开口:“开船后陶师爷放过一只,说是先报丰字号已经启程。只要顺利过闸,天亮前还会再放第二只。我只是负责喂鸽,其他的真不知道。” 这下已经不用再问陶安,第一只信鸽告诉潜伏者,丰字号已经动身。 第二只迟迟不到,他们自然会按照纸条上的命令,在鸡鸣前自行处置。 周野立刻转身。 “石老六。” 石老六已经走了过来。 周野从运输簿上撕下标着青石村、白鹭仓和荒山村的那一页,又在背面写下一句话。 【封井、封仓、封闸,不要惊动新来的流民。】 他把纸折好递过去。 “挑最快的三匹马,你带两个人先回白鹭仓。这封信只交给韩魁和周禾,路上经过安平县,再去找郑武,让他把南道盯住。今晚所有往南走的车马都查,身份和去处说不清的先留下。” 石老六接过信。 “荒山和黑石军寨呢?” “我另外安排。”周野随即看向张茂,“麻烦你从府役里分两路快骑。一路去黑石军寨找杜山,一路赶去青石村。告诉他们先守住出口和粮道,别急着大张旗鼓抓人。” 张茂听完便明白了,河西商行安排的任务分了几处,白鹭仓有人负责烧粮。 荒山有人负责毁井,青石村则有人准备控制南道,替其他人撤离。 只守住一处,其他地方一样会出问题,几匹快马很快离开三河闸。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以后,周野才带孙大虎等人重新上路。 他们就算一路不停,也不可能比石老六更早赶回白鹭仓。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只能看留在那里的人。 …… 白鹭仓内。 周禾刚核完当天最后一笔粮食出仓记录。 三百多名新流民已经被拆进不同工队,东庄佃户也开始清理河渠。短短三日,白鹭仓外便多出了两排歪歪扭扭的木屋,医棚旁还新搭了两个灶棚。 可人越多,问题也越多,有人登记时说自己会木工,真拿起锯子以后,连木料顺纹逆纹都分不清。 也有人连姓名都不肯说实话,今日叫王大,转头却有人喊他赵三。 更有人白天说旧伤严重,连路都走不稳,到了夜里却总有人看见他在棚外转。 周禾原先只当这些人是想偷懒,或者为了分到轻活故意编话,直到石老六带着信赶回来。 韩魁看完纸条,第一反应便是:“现在就抓?” “抓谁?”周禾直接摇头,“这三日新进来的有一百多人,我们连谁是真的逃荒、谁是假名字都还没理清。没有证据就一起捆,只会先把白鹭仓弄乱。” 韩魁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几个字。 “那就先把粮仓、古井和水闸全部看死。只要这些地方不出问题,他们想闹也闹不大。” “他们既然提前摸过荒山的人口和守卫,不会只准备放一把火。”周禾看向墙边那一排木牌,“现在人找不出来,就得让他们自己露头。” 韩魁抬眼。 “怎么让?” 周禾很快叫来赵七。 “把修仓队的人都叫到外面,当众说东石仓屋顶又漏了,里面那批粮今晚全搬去西仓。谁愿意留下搬粮,明日多给半斤口粮。” 赵七先是一怔,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东石仓哪还有粮?” “所以才让他们搬。” 半个时辰以后,这个消息已经传遍白鹭仓。 没人知道,东石仓里所谓的粮只剩二十多个塞满沙土的旧粮袋。真正的存粮早就被周禾挪进了石窖。 仓门上那把锁,也是赵七特意挑出来的旧货,锁舌已经磨得发松。 韩魁留下十名老守卫藏进附近木屋,其余人照旧巡逻,还故意在西侧空出一段明显没人看守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鸡鸣之前(第2/2页) 到了子时,白鹭仓渐渐安静下来,火把熄灭大半,各工队的人也陆续回了住处。最先从医棚里出来的,是一个腿上缠着厚布的男人。 白天他一直说旧伤复发,只能坐在棚里削木牌。可等四周没人以后,他扯松腿上的布条,走起路来又快又稳。 男人绕过木屋,钻到一处草棚后,里面已经有两个人等着。 其中一个正是两日前登记时,自称做过十年木匠的年轻男人。 伤员一到便压低声音。 “第二只鸽子一直没来,丰字号多半出事了。不能再等,今晚先烧东仓,再动水渠。” 木匠皱了皱眉。 “古井那边怎么办?” “有人负责,我们只管白鹭仓。做完以后从南边撤,别往安平县走。” 三个人说得很快。 谁都没有发现,草棚后那条满是泥水的排沟里,还趴着一个人。 刘五整个人贴在沟底,半张脸都埋进湿泥里,连呼吸都尽量压住。 上次有人混进荒山纵火以后,赵七便把他调进了夜巡和清沟队。 没人会在意一个早先因为毁井受罚,现在天天掏臭沟的人。 一直等三人走远,刘五才慢慢抬头,他没有跟上去,只取下腰间那块小木片。 敲一下。 停。 再敲两下。 片刻后,远处某间木屋里也轻轻回了一声。 …… 三名潜伏者很快摸到东石仓外,西侧果然没人,木匠从袖子里取出一片薄铁,往锁孔里一探。 咔的一声,旧锁很快弹开,另一个人则解开衣服里的油布包,把里面的粉末一点点撒到粮袋和墙角。 腿伤男人却没有马上点火,他走到最近一只粮袋前,用手一捏,神色顿时变了。 “等一下。” 木匠回头。 男人直接扯开袋口,把手伸进去,再抽出来时,掌心全是沙土。 “假的,走!” 三个人转身便跑,周围几间木屋的门却在同一刻打开。韩魁握着长矛从北面出来,身后是一排举着木盾的守卫。 南侧,赵七已经带人推来两辆装满木料的板车,直接把窄路堵死。 “东西放下。”韩魁没有往前逼,“今晚你们走不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放手。 木匠猛地把手伸进怀里,刚摸到火折子,屋顶已经有人扑了下来,有人一棍砸中他的手腕。 啪! 火折子掉进泥里,另外两个人立刻往西边那处故意留下的缺口冲。才跑出几步,黑暗里又竖起两面木盾,砰的一声,最前面那人直接撞了回来。 短短片刻,三个人全部被压倒在地。 赵七带人去搜他们的住处,没多久,便提回来一个布包和几块铁片。 “三块黑鹰牌,还有这个。” 他把东西递给韩魁,里面除了一份白鹭仓守卫换班记录,还有一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灰白粉末。 韩魁只靠近闻了一下便立刻挪开。 “别碰。” 周禾也走过来,看了看粉末,又看向东石仓外连着旧河道的取水沟。 “他们还准备往水里下东西。” 真正让她皱眉的却是那份换班记录,上面把白鹭仓几处守卫什么时候换人,哪一刻人最少,写得很清楚。 周禾只看了两行。 “这字不是他们三个写的。” 韩魁接过去。 “还有人给他们递消息。” 伤员被按在泥地里,始终低着头,周禾蹲到他面前。 “谁给你的换班表?白鹭仓还有几个人?” 对方仍旧不说话,韩魁也没打算在这里耗。 “分开关。一个放东边,一个押去旧仓,一个留这里,谁都别让他们碰面。等天亮再一个个问。” 话音刚落,东庄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锣声。 当! 当! 声音越来越快,所有人同时抬头,夜色里,土坝方向已经映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旧河道的水声也明显变大。 一个负责沿河看水位的流民跌跌撞撞冲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 “韩头领!周姑娘!” 他撑着膝盖,连气都没喘匀。 “东庄三道闸全开了!罗老让我赶紧回来,说照现在这个水势,下游那段旧堤最多撑半个时辰!” 周禾猛地转头看向河道,原本平缓的水面,已经开始明显上涨,被按在泥地里的伤员也终于抬起头。 刚才无论怎么问都不肯开口的人,这时却笑了起来。 “你们还真以为烧仓是正事?” 韩魁眼神一沉,那人偏过头,看着越来越急的水流。 “东仓里装的是沙又怎么样。三道水闸一开,暗坝后面的水全冲下来,谁还管得了粮仓?” 他又朝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木棚看了一眼。 “仓、粮,还有你们刚收下的几百个人。半个时辰以后,全得进水里。” 第50章 水来了,先保人,再保粮 第50章水来了,先保人,再保粮 东庄三道水闸全部开启。 积蓄在暗坝后的河水倾泻而下,沿旧河道冲向白鹭仓。水声最初还在远处,很快便变成低沉轰鸣。 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刚修好的取水台被浑水淹没,堆在岸边的木料也开始顺流漂动。 “所有人离开河道!” 周禾第一时间敲响铜锣。 “老人孩子去北坡!” “修仓队搬粮,开沟队跟赵七走!” 仓房附近很快乱了起来。 不少新来的流民听见暗坝要破,转身便向官道逃。有人连木牌和铺盖都顾不上拿,只想离河水越远越好。 周禾没有阻拦他们。 “想走的走北面!” “谁也不许堵仓门!” 真正麻烦的不是有人逃跑。 而是几百人同时挤向同一个方向。 赵七带守卫拆开两排木栅,将逃生道路分成三条。老人、孩子与伤员先走,能干活的青壮则被留下搬运物资。 白鹭仓现有粮食一万余斤。 其中大部分已经移入地窖和石仓,真正放在低处木仓中的粮食只有一千多斤。可农具、种子、药材和登记账册同样重要。 “先搬耐盐豆种和药材!” 周禾站在仓门前,“普通木料不要管,粮袋能搬多少搬多少!” 几名流民却冲进木仓,抱着粮袋便向外跑。 “这是我搬出来的!” “谁抢到便是谁的!” 其中一人刚想离开,就被刘五用木棍挡住。 “往北坡搬!” “不是让你带回自己棚里!” 那人怒道:“水马上来了,粮仓都要没了,还分什么公粮私粮?” 刘五没有退。 “粮没了,大家一起饿。” “你敢趁乱偷粮,等水退了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周围原本也想私藏粮食的人停下动作。 他们亲眼见过白鹭仓登记人口、按工发粮。 规矩若在,水退以后还能活。 若趁乱把粮抢光,即使躲过洪水,明日也会重新变成没有去处的流民。 粮袋被一袋袋运往北坡。 与此同时,罗有渠已经带人赶到旧河道。 他裤腿全部湿透,手里还拿着测量水位的木杆。 “主河道拦不住!” 赵七急忙问:“河堤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刻钟。” 罗有渠指向白鹭仓西面的盐碱荒地,“把第一条排盐沟全部挖开,连接西边废土坑!” 那条排盐沟原本只挖了两百多丈。 距离废土坑还差近百丈。 赵七看着不断上涨的水面。 “来不及。” “正常挖当然来不及。” 罗有渠抓起锄头,“不要修沟,只挖缺口!” “河水自己会把剩下的土冲开!” 一百多名青壮被迅速调往西侧。 没人再按照原本的宽度和深度施工,只沿着罗有渠划出的路线,疯狂挖开表层硬土。 锄头不够,便用木铲。 木铲断了,便用盆和木板运土。 水声越来越近。 旧河道的浑水已经漫过第一处低矮河堤,向仓房方向扩散。 韩魁带着守卫赶来。 “东庄那边怎么回事?” “有人从里面砍断了固定闸门的绳索。” 罗有渠说道:“三道闸都被水顶死,现在关不上。” “许老栓呢?” “受伤了。” “他发现有人靠近水闸,刚敲响锣便被推下坝坡。好在庄丁及时找到,没有性命危险。” 韩魁眼神一沉。 东庄的潜伏者同样行动了。 而且他们比白鹭仓的三人隐藏得更深。 能靠近暗坝,说明对方已经进入看闸队。 “陈二牛,你带五人去东庄。” 韩魁吩咐道:“不要追逃跑的人,先控制所有接触过水闸的人。” “查看他们手上有没有新鲜绳屑和斧痕。” 水闸的粗绳极为坚韧。 想在短时间内全部砍断,手掌和衣服上必然会留下痕迹。 陈二牛立即带人离开。 这边的分流沟也终于接近废土坑。 还差最后二十丈时,第一段河堤发出一声闷响。 浑水冲破缺口,涌入刚挖出的沟渠。 “都上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水来了,先保人,再保粮(第2/2页) 罗有渠高声大喊。 最前面的青壮丢下工具,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地。 洪水沿排盐沟向西奔涌。 原本只有半丈宽的土沟迅速坍塌,水流自己将松软泥土撕开,沟渠不断变宽。 最前方却仍有一段硬土没有打通。 河水受阻,开始向两侧漫开。 “废土坑没有连上!” 赵七脸色发白。 一旦洪水从沟渠中溢出,之前挖出的分流路线便失去作用。 罗有渠看向北坡。 那里停着一辆用来搬运石料的空车。 “把车推下来!” 十几人合力推动木车。 车轮沿坡道越来越快,最终撞进那段硬土。 木车当场散架。 车上的石块与铁制车轴却砸开了土层,露出下面早已淤塞的旧沟。 积水找到出口,瞬间冲了进去。 轰鸣声中,大量泥土被卷走。 分流沟终于与西侧废土坑连通。 奔涌而来的河水不再向白鹭仓扩散,而是沿新沟灌入那片低洼荒地。 废土坑本就比仓房低了数丈。 数十万方积水不可能全部容纳,却足以替下游争取时间。 罗有渠没有停下。 “第二队加固仓前河堤!” “第三队去疏通北面旧渠!” “水只是暂时分开,还会继续涨!” 白鹭仓外的混乱渐渐变成有序忙碌。 妇人和老人运送泥袋。 青壮抬木桩、填河堤。 就连刚才准备逃走的人,也有人重新回来拿起工具。 他们发现荒山村的人没有先逃。 粮仓的管理者、守卫和周禾,全都还站在水边。 这时候继续跑,或许能保住自己。 留下,却有可能保住所有人的住处和粮食。 一个时辰后,河水上涨速度终于开始减缓。 白鹭仓低处木棚全部被淹,刚修好的两排屋子也进了水。可三间石仓、粮食地窖和北坡人群,全都保了下来。 没有人被洪水卷走。 只有七人在挖沟时受伤。 聚落天书缓缓展开。 【成功应对突发洪水。】 【粮食损失:一百七十六斤。】 【建筑损失:木棚六座、临时住房九间。】 【人口伤亡:无。】 【白鹭仓居民归心程度大幅提升。】 【基础水利工坊建设条件满足。】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陈二牛便从东庄押回四个人。 其中三人是新加入的流民。 最后一个,却是负责看守水闸多年的庄丁。 他的手掌布满新鲜血痕,衣袖中还藏着一块黑鹰铁牌。 许老栓被人扶着跟在后面,看见那名庄丁,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陈贵。” “你爹死得早,是我教你看闸、给你饭吃。” “为什么替河西商行做事?” 陈贵低着头,没有回答。 被关在仓中的那名假伤员却忽然笑了。 “你们守住一次又有什么用?” “青石村、黑石军寨、荒山古井,三处同时动手。” “你们的人全在白鹭仓。” “现在赶回去,也只能给死人收尸。” 韩魁没有被他激怒,只看向周禾。 “荒山村有多少守卫?” “正式守卫十二人。” “还有石老六离开前留下的两名猎户。” 人数不算多。 却也不是毫无防备。 更重要的是,周野离开以前,已经将古井的夜间巡守交给了一个最熟悉毁井手段的人。 刘五的弟弟,刘七。 一个曾经亲眼看着兄长因为五斤粮替周家毁井,从此被全村唾弃的人。 就在众人准备派出援兵时,荒山方向突然升起一道红色烟火。 不是求援。 而是提前约定的信号。 一红,代表发现内应。 两红,代表内应已经控制。 片刻后,第二道红烟也升上夜空。 荒山村守住了。 可紧接着,黑石军寨方向却升起了三道黑烟。 三烟意味着—— 敌人不是几名潜伏者。 而是超过五十人的袭击。 第51章 黑石军寨,不是第二个黑风寨 第51章黑石军寨,不是第二个黑风寨 三道黑烟升起以后,韩魁没有立刻带走白鹭仓所有守卫。 洪水刚刚退下。 潜伏者也只抓出七人。 谁也无法确定,粮仓、医棚和北坡流民中是否还藏着其他内应。 “赵七守白鹭仓。” “周禾负责清点所有人口,没有木牌的人全部集中到北坡,不许靠近粮仓和旧河道。” 韩魁看向东庄方向。 “许老栓带庄丁守住三道水闸。任何人未经允许靠近,立即拿下。” 安排完毕,他才挑出十二名正式守卫。 东庄又牵来八匹能骑的骡马。 石老六离开前留下的两名猎户负责带路,其余二十名东庄青壮则沿山道步行跟进。 “军寨里只有二十多人。” 孙大虎不在,陈二牛忍不住问道:“咱们这点人过去,够吗?” “黑石军寨不是荒山木墙。” 韩魁翻身上马,“只要杜山不主动出寨,五十人攻不进去。” “我们不是去替他守墙。” “是去堵敌人的退路。” 十余骑沿着刚恢复的旧河道向北疾驰。 与此同时,黑石军寨外已经亮起大片火把。 来人足有六十多。 他们没有举河西商行的旗,也没有穿统一衣甲,只披着普通灾民和商队护卫的衣服。 可手中的兵器却十分齐全。 二十张猎弓。 十几面包铁木盾。 还有四架刚刚赶制出来的长梯。 杜山站在寨墙上,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人不是临时聚集的流民。 “下面是什么人?” 为首男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抬头说道:“临河军奉命接管黑石军寨。” “打开寨门,交出所有兵器。” 他说着,取出一块军中通行令牌。 令牌在火光中一晃,很快又被收回。 杜山冷笑一声。 “临河军什么时候连旗都不带了?” “军爷的衣甲呢?” 男人眼神一冷。 “军中办事,轮不到你一个山匪盘问。” “再不开门,按抗命论处!” 寨墙上的原黑风寨成员出现骚动。 他们过去本就是山匪。 即使投降荒山村,也仍然害怕真正的官军追究。 杜山却没有丝毫动摇。 “临河军秦副统领的公文,我见过。” “军中接管寨堡,至少有文书、军旗和两名以上校尉同行。” “你们拿一块偷来的令牌,就想骗开寨门?” 墙外男人知道骗不过去,索性拔出长刀。 “放箭!” 二十多支箭同时射向寨墙。 杜山早有准备。 “低头!” 守卫全部蹲到木墙后。 箭矢钉在木板和石缝中,只有一名守卫手背被擦伤。 第一轮箭雨结束,墙外的人立刻抬着长梯向前冲来。 黑石军寨虽然年久失修,位置却极为险要。 正面石道只有两丈多宽。 六十多人无法同时靠近,只能分成几队轮流冲击寨墙。 “滚木!” 杜山一声令下。 几根早已准备好的粗木沿石道滚下。 最前面的盾手不敢硬挡,只能向两侧躲避。后方抬梯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第一架长梯还未靠近寨墙便摔在地上。 石老六留下的两名猎户则藏在箭塔中。 他们没有随意放箭。 只盯着负责指挥和搬运火油的人。 一名黑衣人刚举起陶罐,箭矢便钉在罐身。 火油洒了一地。 杜山立即让人投下火把。 火焰在寨墙外燃起,逼得进攻者连连后退。 “他们人少!” 骑马男人高声喊道:“左右一起上!” 剩余三架长梯同时抬起。 一队人从正面吸引守卫,另外两队则钻进山林,试图从军寨两侧攀上石坡。 杜山看到这一幕,反而松了口气。 黑石军寨两侧看似能够攀爬。 实际上,左侧石坡下面有一道被杂草遮住的旧壕沟,右侧则是一片松动碎石。 这些东西本来是军寨荒废后的隐患。 经过几日清理,却全部变成了防守手段。 左侧进攻者刚冲进草丛,便接连跌入壕沟。 右侧的人才爬到一半,上方守卫便推下碎石。石块不大,却让所有人无法站稳,只能退回山脚。 真正能够攻击寨门的,依旧只有正面二十多人。 可对方显然不准备轻易退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黑石军寨,不是第二个黑风寨(第2/2页) 骑马男人让人将几只木桶推到石道上。 杜山看清桶上渗出的黑色油脂,脸色一沉。 “他们要烧寨门!” 黑石军寨外墙多为石木混建。 寨门却是最容易被烧毁的地方。 十几名盾手顶着落石,将火油桶一点点推向寨门。 守卫的箭矢无法射穿包铁木盾。 滚木也已经用掉大半。 一旦火油泼到门上,不出一刻钟,寨门便会被烧出缺口。 “开侧门。” 杜山突然说道。 身旁守卫一惊。 “杜头领,现在开门?” “不是让人出去。” 杜山指向寨墙内堆放的几十只旧粮袋。 那些粮袋里没有粮。 装的是军寨地窖中清出的湿泥和碎沙。 几名守卫迅速打开只能容一人通过的侧门,将粮袋推到石道高处。 盾手刚把火油桶送到寨门前,上方便传来绳索断裂声。 几十只泥袋顺坡滚下。 粮袋撞上盾牌后纷纷破裂。 湿泥与碎沙铺满石道,也将几只火油桶撞翻。火油尚未来得及点燃,便被泥沙吸住大半。 杜山立即下令。 “投水!” 寨墙上的守卫将储备的浑水全部泼下。 火攻彻底失效。 骑马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原以为黑石军寨只是一座被荒山村临时占据的废寨。 守寨的又是二十多个刚刚投降的山匪。 只要连续强攻,迟早会有人害怕逃跑。 可杜山不但没有乱,反而将军寨每一处破损和杂物都利用了起来。 “大哥。” 身旁一名黑衣人低声道:“丰字号迟迟没有回信,其他地方可能也出事了。” “不能再拖。” 骑马男人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鸡鸣已经不远。 即使攻破黑石军寨,他们也没有时间继续前往荒山村。 “撤。” 命令传下,进攻者开始收拢伤员与兵器。 杜山没有开寨追击。 他站在墙上,眼睁睁看着六十多人退向南边山道。 直到敌人离开寨墙百余丈,远处山林中才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韩魁带着十二名守卫堵住了南路。 骑马男人勒住缰绳。 “只有十几个人。” “冲过去!” 队伍立即向前。 韩魁却没有列阵硬挡。 他带人点燃三支火把,扔向道路两侧。 火光亮起,山坡上出现了二十多道人影。 那是沿小路赶来的东庄青壮。 他们没有刀甲,只拿着锄头、木棍和猎叉,却把唯一能够快速撤离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黑衣人转身想退。 黑石军寨的寨门也在此时缓缓开启。 杜山带着二十名守卫走出。 前后两路同时被封。 韩魁看着被困在山道中的人群。 “放下兵器。” “你们攻了一夜,连寨门都没有摸到。” “现在还想往哪里走?” 骑马男人扫过前后人群,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折子。 他没有准备烧路。 而是将火折子靠近腰间的一只皮囊。 韩魁认出了那种皮囊。 白鹭仓潜伏者身上,也带着同样的黑色粉末。 “抓住他!” 男人却咧嘴一笑。 “你们守得住寨子。” “守得住北边的商队吗?” 火折子落入皮囊。 一股刺鼻黑烟瞬间炸开。 周围人下意识遮住口鼻。 等烟雾被山风吹散,男人已经带着七八名亲信冲下侧面陡坡,消失在山林中。 剩下五十余人被前后夹住,很快丢下兵器投降。 杜山捡起男人逃跑时落下的包裹。 里面没有粮食和银钱。 只有一张刚刚画好的路线图。 从黑石军寨继续向北,沿山道再走三十里,便是宁江府通往北境的商路。 地图上,一支运送盐铁和药材的商队被重重圈出。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鸡鸣动手。】 韩魁抬头看向北方。 黑石军寨遭袭,根本不是为了攻下寨子。 对方只是想把荒山村能够调动的守卫全部吸引到南面。 而真正的目标,是那支即将经过北道的商队。 远处山谷中,已经隐约传来商队的铜铃声。 第52章 断马坡 第52章断马坡 商队铜铃声从北面山谷传来时,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 韩魁展开从袭击者身上搜出的路线图。 被墨线圈住的地方叫断马坡,距离黑石军寨不到八里。那里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剩一条狭窄商道,十八辆满载货物的大车一旦被堵进去,前后只要各封一头,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刚投降的俘虏。 “断马坡有多少人,谁带队?” 那人低着头,迟疑片刻才开口:“四十左右,领头的叫魏洪。我们攻黑石军寨,本来就是为了把荒山的人拖在这里。只要鸡鸣前山上点起三堆火,他那边就会动手。” 杜山往寨外看了一眼。 刚才攻寨时,对方确实在山坡上点过火。 断马坡那边多半已经收到信号。 韩魁继续问:“车上是什么?” “盐、铁器,还有药材。”俘虏咽了口唾沫,“听他们说,其中一大半是临河军提前订下的过冬物资。” 韩魁脸色沉了下来。 边军粮。 北境布防图。 现在又是送往军镇的盐、铁和药材。 北境战事还没真正打起来,已经有人开始一处处掐军镇的补给。 他没有再问。 “杜山留守军寨,俘虏分开看,寨墙、侧门重新查一遍,别因为外面的人退了就松懈。陈二牛带六名守卫跟我先走,东庄的人留下五个照顾伤员,其余人从小路跟上。” 杜山皱起眉。 “对面四十人,你就带十来个先过去?” “商队自己也有护卫。”韩魁翻身上马,“我们不用替他们把四十个人全收拾了。只要把堵住的路撕开一道口子,十八辆货车自己就能冲出去。” 攻寨者留下七匹还能骑的马,加上东庄带来的骡马,勉强凑出十二骑。 众人沿北道疾驰。 才离开黑石军寨三里,前方便响起急促铜锣声。 紧接着,一股浓烟从山谷里升了起来。 断马坡已经动手。 韩魁看到烟,当即勒马转向。 “别走正路,从东坡绕。前后肯定都有人堵着,现在直接冲进去,只会和商队一起困在里面。” 石老六留下的两个猎户熟悉附近山路,很快带着众人钻进林间。 十二骑没法一路上坡,到了后半段只能下马牵行。 不到一刻钟,断马坡里的情况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十八辆货车被堵在商道中间。 最前方横着三棵刚砍倒的大树,后方则堆着大片滚石。三十多名商队护卫借着货车组成防线,不断阻挡从两侧山坡冲下来的人。 车队边已经有两处起火。 好在车厢外都盖着湿毡,火暂时还没烧进去。 第二辆车顶上,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正高声指挥。 “药材车往中间靠,盐车顶外面挡箭!前面的继续砍树,后面的人搬石头,谁都别乱跑,车一乱,咱们自己先把路堵死!” 商队暂时没有溃。 可山道太窄。 三十多个护卫再能守,也只能被动挨打。 山坡上的袭击者不断往下投石、扔火把,另有十几个人顶着木盾,从后方向车队一点点压近。 陈二牛压低声音。 “韩头领,先打哪边?” 韩魁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向前方三棵倒木。 “山坡先不管。前路一开,车队就活了。” 陈二牛顺着看去。 倒木旁至少守着七八个人,而且周围视野很开。 “硬冲?” “先靠过去。” 韩魁回头看向几个俘虏,从中挑出刚才交代魏洪的那人。 “你们有口令?” 那人脸色发白。 “有,前面喊‘风过三河’,后面回‘鹰落北山’。” 韩魁俯身割开他脚上的绳。 俘虏顿时僵住。 “带我们靠近倒木。别想着跑,后面十几双眼睛都看着你。事成以后,你在荒山的苦役减半年。” 那人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 十二个人换上刚缴获的黑色外衣,又骑上攻寨者留下的几匹马,从东坡另一侧绕回商道。 他们没有刻意压低马蹄声。 倒木旁的人果然很快警觉。 “什么人?” 俘虏硬着头皮喊道:“风过三河!” 对面停了一下,很快有人回应。 “鹰落北山!黑石军寨拿下没有?” 俘虏按照韩魁教的话喊了回去:“还没!寨里的人在死守,南边又发现荒山援兵。魏头领让你们抽十个人过去接应,别让人把后路堵了!” 倒木旁几个人明显迟疑。 黑石军寨方向刚才确实有过火光。 来人身上的衣服和几匹战马,他们看着也眼熟。 为首之人往前走了几步。 “魏头领的令牌呢?” 韩魁抬手扔出一块木牌。 正是从逃跑头领包裹里搜出来的东西。 男人下意识伸手接住。 就在他低头看木牌的一瞬,韩魁猛地一夹马腹。 “动手!” 十二骑同时往前冲。 距离太近。 守在倒木旁的人根本来不及重新列阵,前排两人直接被马撞翻,剩下的人也仓促往两边散开。 韩魁没有追。 “占住倒木,先砍绳!” 陈二牛等人立即扑了过去。 三棵树并不是随意横在路上,树干之间缠着粗绳,还固定在两侧石桩上。 刀斧一起落下。 几根粗绳很快断开。 七匹马同时套住最外侧树干。 “拉!” 马匹向前发力。 粗大的树干一点点在泥地上挪动。 山坡上的魏洪终于发现不对。 “那不是我们的人!弓手转东面,先射马!” 几名弓手刚调转方向,下方商队里已经有人大喊。 “有人在开前路!” 车顶上的壮实管事反应最快,当场朝护卫喝道:“弓手压住东坡,别让那几个人露头!” 十几支箭同时朝魏洪那边射去。 刚准备探身的弓手又被逼回石后。 韩魁抓住机会再次催马。 “再拉一把!” 第一棵倒木终于被拖出商道。 前方露出一条勉强能容单辆马车通过的空隙。 韩魁立刻朝谷里喊道:“车队往前走!药材和铁器先出,一辆接一辆,别抢路!” 车顶上的中年管事根本没问他是谁,直接转身喊道:“第一辆,冲出去!后面的贴紧,谁敢停在缺口上,我先把他车掀了!” 车夫一鞭抽下。 两匹挽马同时发力。 第一辆大车贴着倒木冲出缺口。 第二辆紧跟。 然后是第三辆。 十八辆大车一旦真正动起来,局势立刻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断马坡(第2/2页) 沉重车轮沿商道不断往前碾,原本还能贴着车队压迫的袭击者反而被逼得节节让开。 魏洪眼看前面已经出去几辆,脸色彻底变了。 “跟我下去!烧最后面的车,前头跑多少都别管,把后面给我堵死!” 他带着十几个亲信从山坡往下冲。 几只火油罐也被扔向车队尾部。 恰在这时,东庄那批青壮终于沿小路赶到。 他们没有冲上去和魏洪的人硬拼,按照韩魁先前的交代,几个人抬着浸水草席盖上车顶,剩下的人提着泥桶往起火处压。 火刚窜起来,便被湿草席和泥土闷住。 陈二牛带着六名守卫守在车队最后。 双方短暂撞了几下。 魏洪的人没能再靠近车厢。 眼看十多辆车都已经冲出断马坡,魏洪也不再死扛。 “撤!进林!” 剩余袭击者迅速转身钻进山坡树林。 两个猎户下意识想追。 韩魁立即喝住。 “别追,最后几辆车还没出去。” 其中一人看着林子。 “就这么让他们跑?” “几十条命和十八车东西还在这儿。”韩魁头也没回,“为追几个跑的,把正事丢了,亏不亏?” 猎户这才停下。 直到最后一辆货车越过倒木,整支商队才真正离开断马坡。 …… 车队在三里外停下清点。 四名护卫受伤。 没人死亡。 十八辆货车只有两辆外层木板被火燎坏,里面货物没有大碍。 刚才站在车顶指挥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朝韩魁抱拳。 “宁江齐氏商队,齐万山。今日若不是诸位撕开前路,我们这十八辆车恐怕真得全留在断马坡。” 韩魁没有多寒暄。 “车上到底是什么货?” 齐万山让账房把货单拿来,直接递过去。 “盐砖三千斤,铁锭一千二百斤,止血药材二十箱,还有三十匹御寒布。其中大半是临河军提前付了订钱的,剩下的要送北面三座军镇。” 韩魁低头扫了一眼。 这些东西真被烧在断马坡,亏银子还是小事。 北面几座军镇入冬前的一批补给就断了。 “河西商行参与这趟货没有?” 齐万山脸色微微一变。 “没有。这几年河西商行一直压北道的价,盐、铁、药材只要不从他们手里过,他们就想插一手。我们齐家这次联合几家商号,直接接了临河军的单,没让河西商行经手。”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断马坡。 “这已经是第二次出事。上次只有十几个所谓山匪,抢不动就退,我们还真以为只是灾年乱匪多。” 韩魁把缴获的黑鹰铁牌和路线图一起递给他。 “那你回去可以好好看看。” 齐万山接过铁牌。 正面的河西商行印记,他当然认得。 翻到背面,看见那只黑鹰以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韩魁没有把整家河西商行直接定死,只道:“白鹭仓那边已经查到,河西商行有人替北狄搜军寨布防。宁江总号也出了问题,今天这帮人又专盯送给军镇的盐铁药材。” “以后北道还怎么走,你自己掂量。” 齐万山握着铁牌沉默了一阵。 “那还能怎么走?商队总不能每趟都带几十个护卫。” “黑石军寨就在北道边上。” 韩魁抬手指向南面山岭。 “以后你们进安平县北道之前,先派个人去军寨报信。荒山出守卫,护你们通过这一段。” 齐万山听明白了。 “你们要收护送钱?” “守着这条路,总不能白守。” 韩魁看了眼他车上的盐袋、铁锭和药材。 “银子不一定要。盐、铁、药、布,荒山都缺。” 齐万山盯着他看了片刻。 “今天这十八辆车和几十条命,已经欠你们一次。等货送到临河军,我回来亲自和周东家谈。价钱合适,以后齐家的北道货,先过黑石军寨。” 韩魁点头。 “行,等东家回来,你跟他谈。” …… 同一时间。 仍在赶回安平县的周野,忽然感觉聚落天书轻轻翻过一页。 黑石军寨后方,那条原本只标着山路与寨堡的区域,多出了一条向北延伸的商路线。 军寨旁边,也出现了新的可用位置。 商队可以停驻。 货物可以临时存放。 守卫能够接替护送。 黑石军寨以后能做的,已经不只是守山口和盯北路。 只要有足够多的商队愿意从这里过,荒山缺的盐、铁、药材,就能沿这条路一点点补进来。 周野只看了几眼,便把位置记下。 马没有停。 …… 断马坡十余里外。 魏洪带着剩下几个亲信从山林里钻出来时,天色已经亮了些。 几个人身上全是泥,衣服也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 他们没有返回宁江府。 也没有向南撤。 反而沿一条隐蔽山道,绕进一座废弃烽火台。 烽火台下停着十几匹马。 那些马比宁江府常见的驮马高大许多,胸背宽厚,鞍具也明显带着北地样式。 一个披灰色兽皮的高大男人,正坐在石墩旁擦刀。 魏洪走过去,直接跪进泥里。 “断马坡失手了。黑石军寨也没拿下来,荒山的人从南边堵了退路,韩魁又赶到商队那边,十八辆货全冲出去了。” 男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白鹭仓呢?” “不知道。” “荒山古井?” 魏洪喉咙发紧。 “也没消息。” 男人这才停下擦刀的手。 “所以粮仓没烧,古井没毁,黑石军寨没破,北道的货也没截住。” 魏洪额头渐渐见汗。 “是我们低估了他们。再给我些人,我还能……” 男人抬起眼。 魏洪后面的话自己咽了回去。 兽皮兜帽下,对方额头露出一块黑色刺青。 展开双翼的黑鹰。 男人把刀收回鞘中,站起身看向南面。 “十几天前还不存在的一个流民村,现在有粮、有井、有寨子,还开始替北道商队护货。” 魏洪低着头不敢接话。 男人牵过旁边的战马。 “试得够久了。” 他翻身上马。 “三日后,骑兵过境。” 魏洪猛地抬头。 男人已经拨转马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第一处,荒山村。” 第53章 断牙口 第53章断牙口 周野赶回白鹭仓时,已经接近正午。 旧河道里的水依旧浑浊,西面的废土坑彻底变成了一片浅湖。沿河新搭起来的木棚被冲倒大半,泥地里到处都是断木、破草席和被水卷来的杂物。 可三座石仓还立着。 仓门紧闭,粮食还在,北坡上的人也一个没少。 几百名流民已经重新分进各支工队,有人清淤,有人补堤,也有人把泡坏的木料一根根往高处搬。偶尔有人看见周野回来,只远远喊了一声“周东家”,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周禾抱着登记册从石仓里出来。 她眼睛熬得发红,走到周野面前便直接报数:“洪水冲坏十五间木棚,粮食损失一百七十六斤。七个人受伤,都没有性命危险。白鹭仓抓到三个内应,东庄四个,荒山古井那边也拿了五个。” 周野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 “账还没清完,哪睡得着。”周禾把册子递过去,“水起来以后有三十七个人跑了,今天早上又回来二十二个,有的还自己带了木铲和绳子。我让他们回原来的工队继续干活,也没有扣粮。” 周野翻了几页。 “这样处理就行。昨晚那种情况,真跑了也正常。肯回来,愿意接着干活,就先按原来的规矩算。” 水压到脚边时,拖家带口往外逃,算不上什么大错。 至少那二十二个人在水退以后又回来了。 这已经足够说明,白鹭仓开始让他们觉得这里还能继续待。 北面很快又传来马蹄声。 韩魁也回来了。 他一身泥,右臂缠着新布,马刚停稳便翻身下来。 “军寨守住了,断马坡那批货也没丢。攻寨的抓了五十三个,跑掉十几个。” 周野把册子还给周禾。 “问出东西没有?” 韩魁从怀里摸出一张已经被汗浸湿边角的供词,直接铺到木桌上。 “攻寨的大部分只是河西商行这些年招来的私兵,真正知道多少事的人不多。不过有一个负责准备马料,他说三日前有人往北面的废烽火台运过八十份草料,还听魏洪提过一句,三日后,黑鹰过断牙口。” 周野低头看向地图。 断牙口位于黑石军寨以北十二里。 两座石山从左右夹住北道,中间留下一个宽阔缺口。继续往南,先到黑石军寨,再往后便是白鹭仓、荒山和东庄。 北边真有骑兵想快速闯进安平县,这里最好走。 韩魁手指压在断牙口的位置。 “八十份马料,就算里面掺了备用,也不会少于六十骑。” 孙大虎听到这里,手已经按住刀柄。 “那还分什么地方守?把人全撤回荒山,六十个正式守卫集中起来,至少还能打一场。” 周野摇头。 “荒山就一口井,石仓也不够。六百多人全塞过去,骑兵还没到,我们自己先把水、粮和住处挤乱了。” 孙大虎皱眉。 “可这么一分,荒山、白鹭仓、东庄、军寨,哪边人都不够。” 周野把地图往前一推。 “所以这四处都不当主战场。” 他的手指落在断牙口。 “把骑兵堵在这里。” 韩魁仔细看了几眼,眉头没有松开。 “断牙口最宽的地方接近百步。六十个人横着摆都填不满,骑兵只要找到一处空隙就能穿过去。” “那就把这百步改掉。” 周野沿着两侧石壁划出几道线。 “他们最值钱的是速度。只要进了断牙口以后跑不起来,七十骑就没那么难处理。” 韩魁盯着图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怎么改?” “木头、铁链、泥地。” 周野抬头。 “先把人调过去。” …… 黑石军寨留下十五名守卫。 杜山继续盯北道,除了报人数,还要查对面有没有后续队伍、备用马和辎重。 荒山古井只留十名正式守卫,老人和孩子暂时转移到白鹭仓北坡,井边改成双岗。 东庄三道水闸继续交给许老栓。 剩下所有能抽出来的青壮,全部往断牙口走。 赵七下午便带着木匠赶到了谷口。 周野把人领到北道中央,指了指两侧林地。 “三天,六十架拒马。” 赵七看了一圈地势。 “普通的今天就能做十几架。真想拦骑兵,木头得够粗,底下还得固定。不然马一撞,整架东西就散。” “所以我还要铁链。” 周野转头看向后面的齐万山。 齐氏商队原本已经准备继续北上。 听说黑鹰部骑兵可能越境,齐万山干脆让十八辆货车全停在断牙口南侧。 “十捆粗铁链可以留下,另外还有二十面商队木盾,两车药材。”齐万山把货单往周野面前一递,“这批货本来就是往军镇送的。断牙口真让北狄骑兵踩过去,以后北道也不用走了。” 他停了一下,把条件也一并说清。 “我还能留下二十名护卫。守货车、抬伤员、搬东西都行,但让他们去正面顶骑兵,我不能答应。” “够了。” 周野没有多要。 “你的人放第三道,只守物资和伤员。” 齐万山倒是愣了一下。 “你不嫌少?” “你的人死光了,以后谁帮我走北道?” 齐万山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 “行,这话比让我讲什么大义听着舒服。” 另一边,罗有渠已经顺着断牙口东侧的干沟走出去很远。 等他回来时,鞋底全是黄泥。 “东边能引水。”他蹲下,用木棍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从旧河道分一条临时支渠过来,不用把整个谷口灌满。只要把这一片低地泡软,几十匹马一起踩进去,地面自己就会烂。” 韩魁顺着他画出的路线看过去。 “多久能挖到?” “人够,两天。”罗有渠指了指谷口上方,“最后留一道土埂,平时不放水。真看到骑兵,再一斧子劈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断牙口(第2/2页) 周野点头。 “就这么做。” …… 六十名正式守卫也重新拆开。 盾手二十。 长矛手二十五。 剩下十五人使用猎弓、投石索和短矛。 韩魁听完,又补了一条。 “新挑出来的一百名乡勇不要塞进守卫阵里。他们没练过,真听见马蹄冲过来容易乱。全部负责搬木、运石、抬伤员、补拒马,再挑十个胆子稳的专门传令。” 周野直接应下。 “每一道防线都留传令的人,前后命令不能断。” 当天下午,第一批人开始进场。 四百多人一开工,原本安静的断牙口很快全是斧头、锄头和拖木声。 有人砍树。 有人挖沟。 有人沿山壁搬石头。 东庄的木匠照着周野给出的结构,把三根粗木交叉固定,再在外侧绑上削尖木桩。 一架拒马作用有限。 可十架、二十架,再用铁链连成一片,骑兵便很难直接从正面撞开。 周野沿谷口来回走了几遍。 宽度、坡度、泥地的位置,两侧哪些石坡能攀,哪些地方能够提前堆石,全都一处处记下来。 聚落天书也随着他不断调整防线,浮出新的变化。 六百余人口。 六十名正式守卫。 一百余名临时乡勇。 断牙口的工事还刚刚开始。 周野只看了片刻,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谷口。 他很快定下三道防线。 第一道,一个守卫都不放。 只摆拒马、铁链、碎石和绊马绳,让骑兵自己减速、分流。 第二道设在泥地之后。 盾手顶前,长矛从盾后出,弓手和投石手占两边稍高的位置。 第三道靠近南坡。 商队护卫、药材、备用木料、临时乡勇都放在那里。 韩魁顺着三道线走了一遍,最后停在第二道后面。 “这里要是被冲开?” “退。” 孙大虎正扛着木料经过,听见这句话也停下脚。 “真开了口就全退?” “对。” 周野转身看向几个队正。 “第二道守不住,立刻沿南坡撤回黑石军寨。谁都不许在平地跟骑兵耗。” 他又抬手指向北边。 “还有一条,都记住。” “骑兵退,不追。” “他们从旁边试着绕,我们也不离开南口。” “我们今天守的是这条路。人过不去,就够了。” 韩魁听完,看了他一眼。 “这回总算没想着把七十骑全吃下来。” 孙大虎却忍不住嘀咕:“真能全留下,七十匹马值多少粮?” 韩魁嗤了一声。 “你先想想别让马把你踩成泥。” 附近几个守卫听见,都笑了一下。 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氛,这才松开一点。 …… 接下来两日,断牙口几乎没真正安静过。 白天砍木、挖沟。 入夜以后,谷口便插满火把,继续加固工事。 第一天结束时,只做出二十多架拒马,临时水沟也刚过一半。 第二天中午,齐万山留下的铁链全部运到,六十架拒马开始一排排封住宽阔谷口,只故意留下三条能够通行的狭窄空隙。 骑兵真想穿过去,只能往那几处挤。 到了傍晚,临时支渠也终于挖到谷口上方。 罗有渠蹲在最后一道土埂旁,用木棍往下戳了戳。 “再挖一点,水自己就会冲开。现在先留着,真见到骑兵再放。” 周野看了一眼天色。 主体工事已经成形。 虽然东面的拒马还没完全加固,第三道堆出的石袋也只到一半,但至少还能再做一夜。 赵七已经开始安排人轮班。 “前半夜先把东边那十五架再加一道横木,后半夜再把……”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北边升起一道红烟。 断牙口里,原本还在干活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第二道红烟紧跟着升起。 随后是第三道。 韩魁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黑石军寨约定的信号很清楚。 一道,发现骑兵。 两道,超过二十。 三道,五十以上。 “所有守卫回位置!” 韩魁一声喝出,谷口立刻乱中有序地动起来。 盾手开始往第二道聚。 长矛手扛起兵器。 乡勇放下手里的木头,转去第三道搬药材和备用盾牌。 与此同时,北面官道上已经冲来一匹快马。 马还没完全停下,背上的守卫便直接滚落下来。 他一只手撑着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喊出来。 “东家,七十二骑!” “没有商队,没有辎重,全是北地战马。杜头领让我先来报,他们过黑石军寨外道以后连停都没停,直接往断牙口来了!” 韩魁立刻问:“还有多远?” “十里不到。” 周围一下安静了许多。 十里。 对步卒还算一段路。 对七十二骑来说,根本撑不了多久。 孙大虎已经走到第一道防线前,抬头望向北面。 夕阳正在往山后沉。 谷口之外,一条细长的烟尘已经从远处山路上升了起来。 周野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彻底固定的东侧拒马,转头看向罗有渠。 “放水。” 罗有渠一把抄起斧头,带着几个人便往最后那道土埂跑。 韩魁也已经扣紧护臂。 “比预计早了一夜。” 周野拿起长矛,目光落在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上。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夜。” 远处,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开始顺着山谷传过来。 第54章 七十二骑 第54章七十二骑 “七十二骑,距离断牙口只剩十里!” 传信守卫的话刚落,谷口里数百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了一瞬。 有人抬头看向北面那条越来越清晰的烟尘,也有人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锄头和木槌。 他们已经连续忙了两天两夜。 六十架拒马全部造好,可真正埋牢木桩、用铁链连成一片的只有四十多架。西侧还空着近三十步,临时支渠也只差最后一截没有彻底接通。 那道缺口太显眼了。 骑兵只要从西侧冲进来,几乎可以绕过第一道拒马,直接撞上后面的盾阵。 赵七已经带人往那边跑。 “先把没钉死的拒马推过去,能堵多少堵多少!” “别堵。” 周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七猛地回头。 “东家,西边本来就差一截,再不补,等那七十多骑一到,至少有五十步能直接冲。” “所以才留着。” 周野走到西侧缺口前,用脚踩了踩看似干燥的黄土。 这片地势最低。 前两日翻出来的泥还没完全干透,下面又连着罗有渠刚挖来的支渠。只要水从底下慢慢渗进去,表面一时看不出异常,底下却会迅速发软。 正面拒马摆得越密,骑兵越会提前减速。 可旁边若偏偏留着一条“还没修完”的平路,对方只要急着过谷,就很难不选。 周野抬头看向赵七。 “把西边已经摆过去的几架也撤回来,木桩、绳子和工具都散在地上,做得像是真的来不及收尾。” 赵七这才明白。 “让他们自己往这里钻?” “先看他们敢不敢。” 周野转头看向罗有渠。 “开水,只开一点。别让水浮上来,先把下面泡软。” 罗有渠点头,立刻带人去挖最后那道土埂。 河水没有直接涌进谷地,而是顺着两条窄沟一点点渗入低处。泥土颜色渐渐变深,赵七又让人往上面重新铺了一层干草和碎土,几根没打完的木桩也故意斜倒在旁边。 远远看去,西侧依旧只像一段仓促施工到一半的防线。 …… 韩魁也开始重新调人。 二十名盾手不动,全部留在第二道。 二十五名长矛手拆成两队,一队压在盾阵后方,另一队绕到西侧坡后隐藏。 十五名弓手和投石手全部上高处。 韩魁沿防线走了一遍,把命令一次说清。 “骑兵没进缺口以前,谁都不准提前露头。弓手别贪人,优先射马,另外盯紧拿火油的。乡勇不进盾阵,只管铁链、拒马、石料和伤员。” 说完,他才转身看向那一百多个临时乡勇。 这些人里,大部分三天前还是逃荒的流民、东庄佃户和白鹭仓苦力。 有人拿木棍。 有人握猎叉。 也有人手里还是刚挖沟用的锄头。 韩魁没有拿军法压他们。 “等骑兵真进来,第二道后面也不会安全。现在怕的,可以退到第三道,帮着运东西、抬伤员,没人扣粮,也没人笑你。” 人群里安静了一阵。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流民握着木棍,脸都白了,却没往后走。 “我娘和妹妹都在白鹭仓北坡。我现在往后退,她们也退不到哪去。”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 “我家刚在东庄分到一间旧屋,河水一冲,墙塌了半边,这两天才补回来。今晚再跑,明天还能去哪儿住?” 许老栓拄着木棍站在人群前面,额头的伤还没好。 “怕就对了。七十多匹马真冲过来,谁不怕谁是傻子。” 他抬手往南面指了指。 “可井刚守住,水闸刚抢回来,地里的秧也才重新吃上水。今晚跑了,明天还得回去给别人当佃户。” 没人再动。 韩魁点了点头。 “那就都按位置站好。别逞强,只听号。” …… 夕阳彻底落下以前,北面先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是越来越密的马蹄。 七十二骑很快出现在谷口外。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点火。 最前面的十几人披着灰色兽皮,战马侧面挂着小圆盾和短弓。后面的人则带着长刀、绳索和鼓鼓囊囊的火油皮袋。 没有粮车。 没有备用牲畜。 也没有长期停留需要的辎重。 周野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冲进去。 烧粮仓。 毁古井。 能杀多少杀多少。 然后在大乾官军真正赶到以前,从原路退回去,最前面的高大男人抬起右手,七十多匹战马几乎同时停住。 这一幕让第二道后方不少乡勇的脸色都变了,这种整齐程度,和河西商行那些私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男人摘下兜帽,额头上的黑鹰刺青在暮色里露了出来。 “黑鹰部百骑长,乌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进谷口,“交出河西商行的俘虏和布防图,再把荒山存粮送到北道。做到这些,我今晚可以不进你们的村子。” 孙大虎听得差点笑出来,周野却没让他接话,只站在第二道防线后看着乌赤。 “你带七十二骑越过边境,跑到大乾境内来要粮,还觉得是在给我们活路?” 乌赤没有生气。 “你们挡住几批商行护卫,就以为自己会打仗了?” 他抬手指向西侧。 “防线都没修完。我只冲一次,后面那些拿锄头的人自己就会散。” 周野也没争。 “那你试试。” 乌赤盯了他片刻,随即抬手。 “十骑探路。” …… 十名骑兵率先冲出,他们没有直接往西侧缺口走,反而沿正面逼近拒马。 距离三十步左右时,十骑骤然分开,借着马速拉弓朝拒马后方放箭。 嗖!嗖! 箭矢越过木桩,两面盾牌被射得砰砰作响,一名临时乡勇肩头被擦中,当场闷哼一声。 旁边的人刚想抬头,韩魁已经一把按住他。 “趴好,别动!” 整条防线没有还箭,十骑绕着谷口跑了一圈,很快退回乌赤身边。 领头的探骑压低声音禀报:“正面有铁链,拒马后面至少五十人,南侧还有盾阵。西边没看到绊马索,也没人守,地上还有没打完的木桩。” 乌赤重新看向西侧。 太明显。 明显得让人本能觉得有问题。 可他也看见那几根斜倒在地的木桩和散乱工具,再往后就是没有接上的拒马。 如果真是故意留出的口子,这群人布置得未免太像仓促赶工。 更重要的是,天已经黑了,拖得越久,临河军越可能得到消息,乌赤最终抬手。 “二十骑压正面,其余人从西侧穿过去。过谷以后别停,先烧黑石军寨,再往白鹭仓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七十二骑(第2/2页) 骑兵迅速分开,二十骑沿正面奔驰放箭,其余五十余骑则开始向西侧转。 最开始只是小跑。 第一排马蹄踏进缺口以后,地面没有任何异常,第二排也顺利进去,乌赤眼中最后那点犹疑终于消失。 “冲!” 马蹄声骤然暴涨,五十余骑同时提速,西侧那片空地几乎瞬间被战马填满,可最前面的十几匹马刚冲过中段,脚下黄土突然陷了下去。 第一匹战马前蹄直接没进泥里,马身猛地往前一栽。骑手还没来得及勒缰,后面的战马已经撞上来。 第二匹。 第三匹。 原本看着结实的地面被连续踩破,下面全是吸脚的软泥。 “停!” “前面有泥!” “别往里挤!” 声音已经压不住后面的马蹄,后排还在加速往前。 西侧缺口就那么宽,五十多匹战马一下挤进去,前面想退,后面根本停不住。 数匹马接连撞在一起,嘶鸣声瞬间盖过人声。 乌赤反应最快,坐骑刚陷下去,他便踩镫翻身落地。 “下马,往南冲!先冲出去再整队!” 只要人能穿过泥地,外面的骑兵还有机会接应。可他才跑出几步,两侧坡后便同时响起韩魁的声音。 “起链!” 藏在坡后的乡勇一起发力。原本埋在泥土里的两根粗铁链猛地绷紧,一前一后横过缺口。 后面还没完全进去的十几骑被迫勒马,已经冲入其中的三十多骑,则被彻底截在泥地里。 韩魁没有给他们重新整理队形的时间。 “投石!” 高处堆好的石块一起滚下,没人专门往头上砸,大部分都落在马腿旁边和泥地里。 受惊的战马开始乱挣,越挣,蹄子陷得越深。有人刚下马,脚下一滑便直接栽进泥里。 “盾手,上!” 二十面木盾同时向前。 后面的长矛从盾缝里探出,不求往前杀,只一点点把想徒步冲出泥地的人压回去。 乌赤第一个撞上盾墙,长刀猛地落下。 砰! 最前面的盾手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一步,身后两人立刻顶住他的肩背,盾墙晃了一下,又重新压回来。 第二刀。 第三刀。 木盾边沿被硬生生劈出一道裂痕,前排守卫双臂都开始发麻,却没人离开位置。 乌赤终于怒了。 “你们连军卒都不是!” 韩魁站在盾阵后面,连位置都没动。 “等你过去以后,再管我们是不是。” 话音落下,几支长矛同时从盾边刺出,乌赤只能往后退。 …… 正面负责放箭的二十骑也终于发现西侧出了事。 他们立刻放弃骚扰,开始往缺口方向绕,准备从外面拉开铁链,周野一直等到他们转向,才抬手。 “赵七,封口。” 赵七早就带着五十多名乡勇握住两侧绳索。 “推!” 原本被故意撤开的十几架拒马同时开始移动,底下早已提前铺好圆木。 几十个人一起发力,沉重拒马顺着坡势滑向西侧入口。 一架。 两架。 三架。 最后几根粗铁链迅速扣上。 刚才还像没修完的缺口,转眼便被尖锐木桩封死大半。 外面的骑兵冲到近处时已经来不及。 第一匹马强行撞上拒马,胸前被尖木一逼,当场扬蹄后退,后面的人连忙勒缰。 有人翻身下马,急声喊道:“砍链,把拒马拖开!” 可高处的弓手和投石手已经把注意力转了过来。几支箭钉在拒马前,逼得他们根本无法安心靠近。 泥地里面,盾阵还在慢慢向前压,黑鹰骑兵确实比河西商行的私兵强得多,刀更快,反应也更稳。 可一旦没了马速,三十多人挤在泥里,连站位都铺不开,每往前一步,都得先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盾阵却只需要稳稳往前推,乌赤终于看明白了,所谓没修完的防线,从一开始就是留给他们看的。 他猛地扯下腰间火油皮囊。 “烧拒马!把口子烧开,外面的人接应!” 旁边几个亲信也反应过来,火油皮囊被扔向木桩,火把随即点起,第一处火焰刚窜起来,周野便转头看向上方支渠。 “罗有渠,开到底。” 罗有渠早就守在那里。 “开!” 几把锄头同时砸下。 最后两道土埂被彻底挖开,蓄在支渠里的河水轰然冲出。 水没有往第二道防线漫,而是沿着提前挖好的低沟全部灌进西侧泥地。 刚刚烧起来的火油被浑水一冲,火苗顿时散开,地面也开始变得更软,原本还能勉强站住的几匹战马接连跪进泥里。 有骑手刚把马拉起来,自己也一脚踩空,半条腿直接陷了下去。 前面的盾阵还在逼近,后面的拒马已经封死,脚下的水越来越多。 终于,一个年轻的黑鹰骑兵把刀扔进泥里。 “别刺,我降!” 旁边立刻有人怒骂,他却已经举起双手,很快又有第二把刀落下,第三把。 乌赤猛地回头。 “谁敢投降!” 可已经没人顾得上他,现在再不扔刀,等盾阵真正贴上来,他们连站着都难。 …… 乌赤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突然抓住旁边一匹还没完全陷住的战马,他一脚踩上马镫,强行翻身上去。 战马嘶鸣着往西侧边缘冲。 那里地势稍高,还有一处没有彻底泡烂的窄缝。 高坡上的猎户立刻搭箭,可石老六不在,乌赤又贴着己方拒马快速移动,谁都没把握不误伤前面的守卫。 几息之间,他硬是冲出了泥地,孙大虎看得眼睛都红了。 “东家,他要跑!” 周野却没有让人追。 “先守阵。” 孙大虎刚要再说,北面的山路上已经亮起一片新的火光。 黑石军寨寨门大开,杜山带着十五名守卫堵住后路,更远处,一面真正的临河军旗也正沿北道靠近。 旗面被夜风吹开的一瞬,乌赤猛地勒住战马。 前方是军旗,后方是拒马和已经彻底烂掉的泥地。 他带来的七十二骑,如今四十多人陷在谷口,十几人受伤,剩下的人也被分割在防线内外。 断牙口没冲过去,退路也开始被堵,周野仍旧站在第二道防线后,没有追出一步,他隔着拒马看向乌赤。 “三日前,你们的人在地图上写了一句话。” 乌赤回过头,周野继续道:“荒山村,战前先除。” 他抬了抬手里的长矛。 “现在路还在这里,你再冲一次。” 第55章 烽火不燃 第55章烽火不燃 临河军旗出现在北道以后,谷口外剩下的黑鹰骑兵终于乱了,他们敢深入大乾腹地,靠的就是马快。 越境、烧粮、毁井,再赶在边军反应过来以前撤回北面。只要不被拖住,几十骑足以把沿途村庄搅得一片狼藉。 可现在,断牙口前后都被堵住了,南面是拒马、泥地和荒山守卫。 北面则是正在迅速逼近的临河军骑兵,乌赤骑在马上,目光从两侧山坡飞快扫过。 往北走,要正面撞临河军。 往南退,又得重新进泥地和拒马。 真正还可能出去的地方,只剩西侧那片陡坡。 那里遍布碎石,战马几乎跑不起来,可人若弃马,未必完全没有机会。 乌赤突然调转马头,用北地话朝谷中大吼:“弃马!全部走西坡,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被困在泥地里的骑兵同时抬头。 下一刻,三十多人开始翻身下马。有人斩断缰绳,有人连刀都来不及收,踩着碎石便往坡上冲。 乌赤自己却没有走。 他带着最后几名亲信留在后面,显然准备替其他人争取时间。 周野看见西坡的人动起来,立刻抬手。 “投石手转西坡。谁都不准下泥地追,把他们压回来就够了。” 高处的乡勇随即转向。 一块块石头朝坡上砸去。 碎石坡本就难走,每落下一块大石,都会带着周围一片砂石往下滑。最前面的几名骑兵刚爬出十几步,脚下便整片松开,只能趴下抓住凸起的石头。 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挤,结果前面几人被撞得重新滑回谷底,韩魁趁机带着盾阵继续向前。 “盾别散,长矛跟着盾走。谁冲过来就顶回去,别有人自己钻进泥里抢功。” 二十面木盾一点点往前压。 矛尖从盾缝中探出。 一名黑鹰骑兵趁盾阵移动时突然冲向侧面,才迈出几步,两根长矛便同时落在他脚前。 他下意识停住。 旁边盾手立即补位,将人重新逼回泥地。 北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终于有人先撑不住,把长刀扔进泥里。 “我降!别放箭!” 旁边同伴怒骂了一声,可没过多久,又有人把弓和刀一起扔下。 “我也降!” 他们越境是为了抢粮、烧村。 马已经陷住,北边又出现真正的边军,再继续拼下去,只剩把命丢在这里,越来越多骑兵开始举起双手。 乌赤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再管那些已经投降的人,只看向身边最后六名亲信。 “西坡走不了,南面也封死了。北面的临河军还没完全展开,跟我冲出去,谁掉队谁自己想办法。” 七匹战马同时转向。 乌赤没有冲道路中央,而是紧贴东侧山壁提速。 那一段地面更硬,也没有拒马。 杜山带来的十五名守卫正好挡在那里。 几个守卫见七骑直冲过来,下意识把长矛压低。 杜山却先一步喝住他们。 “让开,贴墙!十五个人顶七匹全速战马,你们想拿命给他垫路?” 守卫立刻向两侧退。 乌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七骑贴着山壁疾驰而过。 可他刚冲出杜山这一段,前方整齐的马蹄声已经压了上来。 四十名临河军骑兵分成两列,彻底封住北道。 最前一排没有拔刀,一根根长矛却已经放平。 带队校尉抬手喝道:“弃械下马,再往前一步,直接放弩。” 乌赤根本没有减速,他伏低身体,长刀护在胸前,准备贴着临河军阵形边缘硬挤过去。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十五丈。 十二丈。 十丈。 临河军校尉突然把手往下一压,第一排骑兵齐齐向两侧分开,后面露出三张已经上弦的军弩。 粗大的弩箭正对七匹战马,乌赤脸色变了。 “停!” 他猛拉缰绳,战马在疾驰中强行转向,前蹄几乎跪倒。 身后两名亲信根本来不及收住,两匹马直接撞在一起,连人带马一起摔进路边草沟。临河军校尉仍旧坐在马上,声音没有半点变化。 “我只说最后一次。刀扔了,下马。” 乌赤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他回头看了一眼断牙口,泥地里的黑鹰骑兵已经大半放下兵器。 剩余的人也被荒山盾阵、杜山和临河军前后分割。 七十二骑。 到了现在,还能完整坐在马上、握着兵器的,只剩他和身边几个亲信。 沉默片刻。 当啷一声。 乌赤把长刀扔在地上。 “我降,但我要见能做主的人。” 校尉连眼皮都没抬。 “你现在没资格讲条件。下马,跪地,双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乌赤脸色难看,最终还是翻身下马。 两名临河军骑兵立刻上前,将他的短刀、弓箭和火油皮囊全部卸下,再用铁链扣住双腕。 直到这时,断牙口里的喊杀声才真正低了下去。 …… 天彻底亮起来以后,战果也一点点清了出来。 七十二名黑鹰骑兵,五人趁乱逃入北侧山林,九人在冲阵和陷入泥地时受伤,剩余五十八人全部被控制。 荒山一方有十一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势较重,好在没有死人。 损失最重的是西侧临时工事。 三十多架拒马被撞歪、踩断,两条粗铁链已经明显变形,刚挖出来的引水沟也被马蹄踩塌了大半。 赵七站在泥里,看着自己带人忙了两天的东西,脸色比泥还黑。 孙大虎从旁边经过,顺手拍了拍一根只剩半截的拒马。 “这个还能用不?” 赵七瞪了他一眼。 “烧火肯定能用。你要觉得可惜,今晚抱着睡。” 孙大虎咧嘴一笑,也懒得和他争,转头又去看战马。 几十匹失去主人的北地战马正在被一匹匹从泥里牵出来。 有些陷得太深,四五个人只能先把马腿周围的泥挖开,再套上绳索一点点往外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烽火不燃(第2/2页) 到了上午,缴获终于清点完。 完好战马五十四匹。 受伤但能够养回来的十五匹。 还有三匹伤势太重,已经无法继续使用。 除此之外,还有北地短弓五十六张、长刀六十一把、皮甲三十八套、火油二十七囊,以及足够骑兵吃用三日的干粮和马料。 孙大虎站在马群边上,眼睛几乎没挪开。 “东家,这回怎么也得有咱们一份吧?六十九匹能用的马,哪怕留一半,咱们都能拉出一支骑队。” 旁边正好有临河军校尉走过来。 “先别急着分。俘虏、兵器和战马都得登记,黑鹰部越境已经不是普通匪患,这些东西军中都要留档。” 孙大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合着我们挖了两天沟,又守了半夜,最后马全给军营牵走?” 校尉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周野。 “秦副统领来之前交代过。断牙口若主要是荒山守下来的,缴获可以按军功分。临河军只负责后续收押,战马先留三成给你们。” 孙大虎迅速在心里算了一遍。 “才二十匹左右?” “近二十匹已经不少了。” 校尉话音刚落,韩魁便从旁边走过来。 “少了。” 校尉皱眉看他。 韩魁抬手指了指还没干的泥地。 “人是我们引进去的,拒马是我们架的,铁链也是我们拉的。你们赶到以前,这些人已经出不了断牙口,乌赤也是自己往北撞到你们手上。” 他没有把所有功劳都往荒山身上揽,又补了一句:“黑鹰俘虏、供词、布防情报,我们可以全部交给临河军。以后黑石军寨发现北道敌情,也第一时间点烟示警。” 校尉听懂了。 “你想留多少?” 韩魁伸出一只手。 “一半。” 校尉看了他片刻。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就问秦副统领。”韩魁也不急,“马先拴着,谁也跑不了。” 校尉没再争,当即派出快马回营请示。 …… 等回信的时候,周野走到乌赤面前。 乌赤被押在拒马旁坐着,双手戴着铁链,脸上的泥已经擦掉,神情反而重新平静下来。 周野在他面前停住。 “黑鹰部还有多少人准备过境?” 乌赤抬起头。 “七十二骑全留在这里,还嫌不够?” 周野把从废烽火台搜出来的马料记录扔到他脚边。 “八十份马料。就算里面有备用,断牙口以北也不该只有你们这些人。” 乌赤没有去看。 周野继续道:“你们提前摸村庄青壮、水源和粮仓,又让河西商行断军粮、盐铁和药材。七十骑抢一次粮,用不着提前准备这么久。” 乌赤终于笑了。 “你想问黑鹰部什么时候南下?” “我问的是,还有多少人已经进来了。” 乌赤靠在拒马上,盯着周野看了一会儿。 “你们抓到的,只是最先伸进来的鹰爪。” 韩魁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也走了过来。 “后面呢?” 乌赤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北边山岭。 “真正负责开路的人,早就进了大乾。” 周野问:“在哪?” “哪都有。”乌赤慢慢说道,“卖粮的商人,逃荒的百姓,替商队赶车的伙计,都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嘴角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也可能有人穿着你们大乾的军服。” 韩魁脸色沉了下来。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你到底知道什么?” 乌赤没看他。 “等第一座烽火台不再冒烟的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 周野眼前的聚落天书在这时缓缓翻开,断牙口一战的结果一项项浮现。 五十八名黑鹰骑兵被俘,六十九匹仍可使用的战马进入缴获统计。荒山在安平县北部的影响范围,也沿着黑石军寨和断牙口继续向北推进。 同时出现的,还有北部三座烽火台,聚落天书没有替他解释乌赤那句话。 只是将三座烽火台同时标进了需要尽快查验的范围。周野目光在那三个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乌赤刚才那句话,未必只是吓人。一刻钟后,临河军的快马赶回断牙口。带队校尉拆开秦烈的回信,看完便直接找到周野和韩魁。 “秦副统领同意。六十九匹能用的战马,荒山留三十二匹,其余登记以后带回军营。” 孙大虎刚才还蹲在马群边挑马,听见这句立刻站了起来。 “三十二匹真留给我们?” 校尉没理他,继续道:“另外,断牙口和黑石军寨正式列入临河军北道预警。日常看守和简单修缮由荒山负责,军中每月拨三百斤粮、五十斤盐、二十斤铁料。” 韩魁接过回信看了几眼。 “真遇到大队骑兵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靠我们自己守。” “照旧点烟。”校尉指向黑石军寨方向,“军营看到信号会出兵。真超过你们能应付的数量,不准自己出寨硬顶,先保信号不断。” 孙大虎已经懒得听后面的事了,他站在马群边,一匹一匹地数。 “三十二匹……” “东家,咱们是不是得先挑跑得快的?还是先挑脾气好的?” 韩魁听得头疼。 “你先学会骑,再琢磨挑哪匹。” 孙大虎正要反驳,周野却忽然抬起头,北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越过断牙口,远处山岭间能够隐约看见三座烽火台。最近的一座已经升起白烟,第二座也有,只有最远处那一座,石台上方干干净净。 一缕烟都没有,周野看了几息,直接叫住韩魁。 “最远那座,平日几点起烟?” 韩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上的神色很快变了。 “天亮以后就该有。” 孙大虎也停下数马,周野没有再看那些缴获的战马,最远处的烽火台,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第56章 烽火会说谎 第56章烽火会说谎 老鸦烽没有升烟。 周野只看了片刻,便让人把乌赤和黑鹰骑兵全部交给临河军看押。 断牙口刚经历一场大战,拒马、铁链和引水沟都需要修复。缴获的战马也尚未清点完毕,不能因为一座烽火台失去信号,便把所有守卫全部调走。 “韩魁留下。” 周野说道:“你带三十人修复防线,俘虏和战马也交给你。” 韩魁皱眉道:“老鸦烽距离这里二十多里,路上可能有埋伏。” “所以我不带步卒。” 周野看向刚刚缴获的战马。 荒山村会骑马的人不多。 石老六、杜山和几个曾经在边军服役的人能够骑行,孙大虎等人却只能勉强让战马向前,根本无法在马背上交手。 临河军带队校尉沈峥也走了过来。 “烽火台属于临河军预警体系。” “老鸦烽失去晨烟,军中不能不管。” “我带十二骑与你同去。” 周野没有拒绝。 最终,两支队伍一共二十一人,沿北道赶往老鸦烽。 三座烽火台由南向北排列。 距离黑石军寨最近的是石门烽,中间是鹰嘴烽,最北面才是老鸦烽。 石门烽已经升起白烟。 鹰嘴烽上也能看见执勤士卒的身影。 只有老鸦烽始终沉默,塔顶连一丝烟气都没有。 沈峥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每日卯时,各烽火台必须点一次平安烟。” “即使火盆受潮,也应该挂出白旗示警。” “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种可能。” 孙大虎问道:“哪两种?” “守烽的人全死了。” 沈峥握住马缰,“或者,烽火台已经换了主人。” 队伍靠近老鸦烽五里后,石老六率先发现异常。 山路旁有新鲜马蹄印。 数量不算多,大约十几匹,全部从北面而来。可蹄印在进入老鸦烽以后,并没有重新离开。 更奇怪的是,路边还丢着一块临河军制式马掌。 “他们骑的是军马?” 孙大虎问道。 沈峥捡起马掌,翻到背面。 “不是临河军。” “军营马掌都有编号,这块没有。” “有人故意装成军马。” 老鸦烽建在一座孤立石山上。 下方只有一条盘山小路,烽墙不高,却足以阻挡普通山匪。众人还未靠近,墙上便出现两个穿着边军衣甲的人。 “什么人?” 沈峥举起军中令牌。 “临河军巡查。” “为何没有点平安烟?” 墙上一人立即回答:“昨夜风大,吹倒了火棚。” “火种全灭了,伍长正在重新生火。” 沈峥没有继续上前。 “今日军中口令。” 对方沉默片刻。 “北风。” “回令呢?” “守城。” 沈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今日的口令根本不是这两个字。 而且军中每日更换口令,只传到各处守将。就算有人抓住普通士卒,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问出来。 墙上的人显然使用的是昨日口令。 “后退。” 沈峥刚说出两个字,烽墙上便同时出现数道身影。 弓弦声接连响起。 箭矢射向山路。 众人早有防备,立即举盾退到岩石后方。两匹战马受惊嘶鸣,好在骑手及时控制,没有冲下山坡。 “果然是假的!” 孙大虎躲在石头后,拔出长刀,“直接攻进去?” 老鸦烽的寨门已经关闭。 正面山路狭窄,墙上又有弓手,二十多人强攻只会平白受伤。 周野观察烽墙片刻。 “他们若真控制了烽火台,为何没有在我们靠近时点烟求援?” 石老六立即反应过来。 “附近没有他们的人。” “或者他们不敢让其他烽火台知道这里出了事。” 这伙人占据老鸦烽,目的并不是守住这里。 而是在黑鹰部真正南下时,让最北面的烽火台无法发出警报。 现在他们的人数有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烽火会说谎(第2/2页) 一旦鹰嘴烽与临河军得知情况,根本守不住。 沈峥让两名骑兵返回鹰嘴烽传信。 周野则带着石老六绕向烽火台西侧。 老鸦烽背靠陡坡,正常情况下几乎无法攀爬。可石墙下方有一条排水沟,沟边长着大量枯藤。 石老六查看片刻。 “有人从这里上去过。” “藤蔓被割断后重新绑过,石头上也有绳索摩擦的痕迹。” 敌人不是从寨门攻进老鸦烽。 他们从西侧陡坡潜入,先控制了守烽士卒,再打开寨门接应其他人。 如今留在外面的绳索尚未收走。 他们自己留下的路,成了周野等人的入口。 沈峥继续带人在正面喊话,吸引烽墙守卫注意。 周野、石老六、孙大虎和五名临河军士卒沿绳索爬上西侧石坡。 烽火台内的人并不多。 大部分都守在正面墙上,后院只有两人看守。 孙大虎第一个翻过矮墙,用木盾撞开守卫手中的刀。其他人随即进入,将两人按倒。 “打开寨门!” 正面临河军冲进烽火台后,墙上弓手失去退路。 短暂抵抗后,九人全部被抓。 其中六人穿着临河军衣甲,里面却是河西商行护卫的黑色短衣。剩下三人,则是真正的老鸦烽士卒。 沈峥看见那三人,脸色难看。 “伍长冯良。” “你为什么帮他们守墙?” 为首的中年士卒低下头。 “他们抓了我的妻儿。” “河西商行的人说,只要替他们隐瞒七日,便送我们全家离开安平县。” “其他守烽士卒呢?” 冯良指向后院地窖。 七名真正的士卒被关在里面。 其中两人受伤,其他人只是被绳索捆住,并没有性命危险。 他们昨夜发现陌生人攀爬石坡,刚准备点燃烽火,冯良便从内部打开仓门,让河西商行的人冲了进来。 沈峥让军医处理伤员,又亲自检查烽台。 原本用于传递敌情的燃料已经全部被替换。 装有警报物料的木桶里,只剩下普通湿草和沙土。 即使守烽士卒重新夺回烽台,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发出正确信号。 更严重的是,墙角还放着一批新的信号筒。 每只外面的标记都与军中相同,燃烧后出现的烟色却完全相反。 本该表示敌军出现的黑烟,会变成代表平安的白烟。 本该表示平安的白烟,则会变成召集附近守军的黑烟。 一旦北狄真正进攻,各烽火台得到的消息将彻底混乱。 “他们不只是想让烽火熄灭。” 周野说道:“还想让烽火说谎。” 孙大虎听得后背发凉。 若断牙口没有提前抓住乌赤,等真正的黑鹰部骑兵南下,老鸦烽仍旧会升起白烟。 临河军看到平安信号,不会立即调兵。 附近村落也不会提前撤离。 等到敌军冲入安平县,再想防守已经晚了。 众人开始搜查俘虏携带的东西。 其中一只包裹里,装着三座烽火台的守卫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单标记。 有人欠债。 有人家眷在商行做工。 有人曾经私卖军粮。 老鸦烽的冯良后面,写的是【可用】。 石门烽与鹰嘴烽,同样各有两个名字被画了圈。 沈峥脸色骤变。 “另外两座烽火台也有内应。” 他刚准备派人传信,南面天空突然升起一道黑烟。 黑烟来自鹰嘴烽。 按照军中规矩,一道黑烟代表发现小股敌踪。 可那道黑烟只维持了片刻,便突然中断。 紧接着,鹰嘴烽升起了一道白烟。 先是敌情。 随后又变成平安。 沈峥猛地翻身上马。 “鹰嘴烽正在争夺信号台!” 周野看向那道不断飘散的白烟。 老鸦烽不是第一座出事的烽火台。 只是最先失去声音的一座。 现在,藏在鹰嘴烽中的人已经知道—— 他们暴露了。 第57章 白烟是假的,援军也是假的 第57章白烟是假的,援军也是假的 鹰嘴烽的黑烟只出现了片刻,紧接着升起的白烟,却越来越浓。 按照临河军的规矩,一座烽火台若前后出现不同烟色,附近烽台只会以最后一次正式信号为准。 也就是说,在石门烽和黑石军寨眼里,鹰嘴烽此刻仍旧平安。 沈峥只看了几息,便转身下令:“老鸦烽留下六个人,把被换掉的烟料全部清出来。一刻钟后,鹰嘴烽若还在放白烟,不用再等消息,直接点两道黑烟,告诉南面这条烽线已经出事。” 两道黑烟,代表烽火台失守,刚被救出来的老鸦烽士卒立刻开始准备。 冯良戴着铁链跪在墙边,始终低着头。他妻儿被河西商行控制是真,可昨夜亲手打开内仓门、放人进烽台的也是他。 现在没人有时间审他。 周野只带石老六、孙大虎和四名荒山守卫,与沈峥手下十名骑兵一起南下。 …… 鹰嘴烽距离老鸦烽只有九里。 众人才走到一半,石老六突然勒住缰绳。 “前面有东西。” 山路旁倒着一匹军马。 再往里几步,草丛中还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卒。 听见马蹄声,那人本能地往草里缩。等看清沈峥手中的军旗,才挣扎着抬起一只手。 “别走正门……上面有弓。” 沈峥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过去。 “鹰嘴烽出了什么事?陈伍长还活着没有?” 年轻士卒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接上:“今早陈伍长让人照常点平安烟,袁七突然拔刀,贺三又从里面开了东侧小门,放进五个穿商队衣服的人。陈伍长带人抢过一次烟台,第一道黑烟就是他们点的,后来楼梯失守,只能退进下院石屋,现在还有六个人跟着他。” 沈峥抬头看向远处仍在升起的白烟。 “后面的白烟,是袁七点的?” “是。” 年轻士卒咬着牙。 “他说刚才那道黑烟只是火盆出了岔子,重新点白烟,就是为了骗石门烽。他们还派了一名骑手往南,说手里有军令,让石门烽午时以前打开拒马,放一支临河军粮运队过去。” 周野立刻追问:“多少人?” “没听全,只知道人数不少,还带粮车。” 孙大虎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哪来的粮运队?秦副统领真调一百多人走北道,黑石军寨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人接话。 答案已经很清楚。 沈峥叫来两名骑兵。 “你们留下照顾他,先止血。等老鸦烽的人跟上,再把人送回去。” 他说完又低头问伤兵。 “袁七派去石门烽的人,走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 沈峥已经重新踩上马镫。 “那还追得上,走。” …… 鹰嘴烽比老鸦烽更高。 整座烽台分成上下两层。 下层是石墙围成的小院,粮、水和马料都存在这里。上层则架着一座两层木楼,烟台就在楼顶。 众人赶到时,寨门已经闭死。 墙内不断传来兵器碰撞声。 陈伍长带着六名士卒守在下院石屋,袁七和河西商行的人则占住了楼梯、木楼和烟台。 一上一下。 暂时谁也吃不掉谁。 沈峥刚靠近寨门,一支箭便从木楼上射下来,钉在马前。 “临河军也不许进!” 袁七躲在木栏后高声喊道:“想让里面这些人活,就给我们十二匹马,再把南路让开。等我们走出五里,自然放人。你们敢攻楼,我先把人扔下去,再一把火烧了烟台!” 他说完,直接拖出一个被绑住的老兵。 沈峥一眼认出了人。 “李伯?” 袁七把老兵按在栏杆边。 “烟料是谁管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想要军册、信号料和这个老头,就别往前逼。” 孙大虎握刀的手一下收紧。 “就让他堵在上面?我带人冲。” “楼梯只能两个人并排。”沈峥盯着那条窄梯,“上面扔石头、泼火油,三个人就能堵死。你真冲上去,第一个死的可能还不是袁七,是李伯。” 周野没有盯着楼梯。 他沿下院转了一圈,很快停在蓄水池旁。 为了防烽台失火,池边架着两组木制滑轮,平日可以把水桶直接吊到木楼二层。 粗麻绳现在还挂着。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木楼四角的火油罐。 “他们准备用什么点火?” 沈峥顺着看过去。 “火折子、油罐,还有上面的干草。” “那就先让它们烧不起来。” 孙大虎愣了一下。 “怎么弄?” 周野抬手指向滑轮。 “把水送上去。” …… 四只大木桶很快装满水,被绑上粗绳。 滑轮缓缓转动。 木桶贴着外墙一点点往上升。 袁七很快发现不对。 “砍绳!” 一名内应刚从栏杆后探出身,石老六已经在对面烽墙后拉开猎弓。 嗖! 箭矢钉在那人刀边。 对方手一缩,只能重新退回去。 四只木桶越升越高。 等桶底超过二层栏杆,周野抬手。 “松另一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白烟是假的,援军也是假的(第2/2页) 下方几人同时放绳。 砰!砰! 四只木桶一起撞向外墙和栏杆。 桶板当场碎裂。 大量清水顺着木栏和板缝泼进二层,一只火油罐被直接冲翻,干草、木地板和几个守在栏后的内应也全被淋了个通透。 周野没停。 “第二批继续。水别停,先把整层木板浸透。” 更多水桶开始往上吊。 袁七的人想靠近砍绳,可石老六一直盯着栏杆,谁探头,箭就钉在谁旁边。 等到二层开始不停往下滴水,沈峥才让人拆下石屋两扇厚木门,外面裹上浸透水的棉被。 两扇临时大盾,几乎把整条内梯挡死。 沈峥拍了拍门板。 “现在上。四个人顶门,后面两个负责补位,谁都别抢着探头。” 四名临河军士卒开始沿楼梯往上推。 箭射下来,只能钉进厚木。 短刀从缝隙往下捅,也被湿棉和门板挡住。 楼梯原本是袁七最大的优势。 现在却变成了他们退都没地方退的窄道。 “继续顶!” 临河军一步一步往上压。 守在楼梯口的河西护卫开始往后退。 袁七眼看楼梯守不住,索性转身冲向烟台。 “别管下面了,先点烟!” 他从木箱里抓出一只新的白烟筒。 只要平安烟不断,石门烽就还会认为北道安全。 火折子刚亮。 嗖! 一支箭穿过下院,擦过袁七手腕。 他吃痛松手。 火折子掉在湿透的木板上,当场熄灭。 孙大虎抬头看了一眼。 “老六,好箭!” 石老六连头都没偏,第二支箭已经搭上。 “让他再捡一次。” 袁七刚弯下一点腰,箭矢便钉进脚边木板。 同一时间,楼梯上传来一声巨响,最后一道木栏被临河军硬生生撞开。 下院里的陈伍长也听见动静,带着剩下六人从石屋里冲了出来。 上下一起夹。 五名河西商行护卫最先撑不住,直接扔了兵器。 贺三还想往楼上退,被陈伍长从后面扑倒,脸撞在台阶上。 袁七见烟台也守不住,翻身就想越过栏杆往下跳。 孙大虎正好冲上楼,一把扯住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拖了回来。 “刚才不是还要十二匹马吗?现在往哪跑?” 袁七摔在湿木板上,还没爬起来,几把刀已经压到身前,鹰嘴烽重新落回临河军手里。 …… 沈峥没有先审人。 “把白烟灭掉,换真烟料。先让南边知道这里确实出事了。” 几名士卒立刻冲上烟台,原本越来越浓的白烟很快断掉。 紧接着,一道真正的黑烟升起,停了片刻,第二道黑烟也冲上天空,两道黑烟,烽火台失守。 北面的老鸦烽很快给出回应,同样两道黑烟升起。 安平县北部两座烽火台,终于同时把真正的警报送向南方。 直到这时,众人才开始搜袁七等人。 除了那册记录守军弱点的名单,还从一个贴身布包里搜出一份粮运公文。 纸张、格式都做得极像。 上面甚至盖着一枚安平县旧印。 【临河军粮运护卫。】 【一百二十人。】 【粮车十二辆。】 【午时通过石门烽。】 沈峥看到“一百二十人”时,脸色已经变了,公文夹层里还有一张小纸条。 周野抽出来,上面只有几行字。 【过石门烽后,分两队。】 【一队换军服进入临河营。】 【一队前往黑石军寨,接应黑鹰残部。】 孙大虎看完,刚才抓到袁七的兴奋瞬间没了。 “一百二十个人穿临河军的衣服,直接往军营走?” 沈峥把纸条一把拿过去。 “真让他们过石门烽,后面的关卡只会把他们当自己人。到了临河营外,他们手里再有令牌和粮车,甚至可能连阵形都不用散。” 陈伍长脸色也很难看。 “石门烽如果已经收到袁七派过去的军令,现在怕是正在准备放行。” 周野看向天色。 “还有多久到午时?” 沈峥只看了一眼太阳。 “不到半个时辰。” 他把纸条塞进怀里,转身便往外走。 “等军营派援兵已经来不及了。石门烽一开,这一百二十人进了南道,再想从真正的临河军里把他们挑出来就难了。” 孙大虎也立即往外跑。 “那还等什么,走啊!” 众人刚冲出寨门,南面的山岭上,突然升起一面蓝边军旗。 沈峥脚步猛地停住,那是石门烽准备放行友军的信号。 孙大虎脸色一变。 “已经到了?” 没人回答,因为更远处的北道上,已经出现了一支队伍。 十二辆粮车走在中间,一百多名穿着临河军衣甲的“军士”护在两侧。 队形整齐。 旗号齐全。 最前方那人骑着军马,手里高举一块令牌,沈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那是秦烈的军中令牌。 第58章 军令是假的,军粮是真的 第58章军令是假的,军粮是真的 石门烽升起蓝边军旗时,十二辆粮车已经进入山道。 蓝旗一出,代表关口已经确认来人身份,准备放行。沈峥远远看见那面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石门烽信了那份军令。等十二辆车全部过了内栅,一百二十个人就能直接进入安平县。” 众人一路催马。 石门烽距离鹰嘴烽只有六里,可北道在山间连续绕过两处坡地,即便全速赶路,也不可能立刻追上。 周野看了一眼东侧山岭。 “那边能不能抄近路?” 石老六顺着山势看了片刻。 “有条放羊道,翻过去能直接到石门烽东墙。不过坡太陡,只能走人,马过不去。” 周野已经翻身下马。 “够了。老六、大虎跟我走。沈校尉继续走官道,你们人多,赶到以后先拖住那支粮队,别让第二道栅门开。” 沈峥没有废话,只朝几名骑兵一挥手。 “官道继续追!” 两边迅速分开。 周野三人把马交给后面的荒山守卫,钻进东侧山坡。 …… 石门烽和前面两座烽火台都不一样。这里除了传递军情,还正好卡在北道最狭窄的一段山口。 两侧石壁几乎贴着道路延伸,关口前后各有一道拒马,中间还有一道厚重木栅。普通商队经过,货物都得一车车验过去。 此时,第一道拒马已经被移开,十二辆粮车排在山道上。 一百多名“临河军士卒”分列左右,衣甲、腰刀、旗号一应俱全,乍看过去几乎挑不出问题。 最前面的军官骑在马上,手里还高举着一块令牌。 “北面三镇军粮告急,这批粮今日黄昏前必须送过断牙口。军情有变,耽误半日,谁担这个责任?” 石门烽伍长方同站在内栅后,没有立即下令开门。 “鹰嘴烽刚才升过黑烟。你们从北面过来,一路没有遇见敌情?” 那军官显然早有准备。 “鹰嘴烽火棚失火,误烧了一炉黑烟,军营已经派人处置。秦副统领的通行令就在这里,你要觉得令牌也能有假,我可以等。” 他说是等,语气里的意思却很清楚。真耽误了军粮,责任全算石门烽的。 方同看向那块令牌,眉头越皱越紧,令牌本身没有问题。正是陆文昌当初从临河军带走,后来又落到河西商行手里的那一块。 站在方同身边的士卒鲁成见他迟迟不动,不由压低声音催促:“伍长,文书、令牌、衣甲全对得上。北边军镇真断了粮,咱们多查这一刻,回头军中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他说话时,另一名士卒孔五已经走到绞盘边,手都搭在了把手上。 两人正是老鸦烽那册名单里,石门烽被画圈的名字。 方同盯着外面的粮车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完全放行。 “先放两辆进夹道。其余车留在外面,拆袋验粮以后再过。” 鲁成神色微变,外面的假军官也明显有些不耐,却没有立刻发作。 第一辆粮车缓缓进入。 第二辆紧随其后。 孔五已经准备转动绞盘,开启第二道木栅,就在这时,后方山道突然响起急促马蹄。 “停止放行!” 沈峥带着临河军骑兵直接冲入山口,石门烽众人纷纷转头,那名假军官反应却更快,刀锋几乎在沈峥出现的同时出鞘。 “沈峥勾结荒山匪众,已经叛军!奉秦副统领密令,石门烽立即协助拿人!” 他身后一百多名“军士”齐齐握住兵器,这一瞬间,连方同都有些发懵。 一个拿着秦烈令牌,一个穿着真正的临河军衣甲,还带着自己认识的军中骑兵。沈峥勒住战马,盯着那名军官冷笑了一声。 “秦副统领半日前还在临河营,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给你下了密令?” 他长刀指向对方。 “既然是临河军的人,报营号、职务。” 假军官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临河军左营,粮运队正赵延。” 沈峥脸上的冷意反而更重。 “临河军哪来的左营?” 赵延眼神终于一变。 沈峥没有给他补话的机会。 “临河军只有前营、后营。连自己混进的是哪支军都没弄清,还敢拿秦副统领的令牌来骗关?” 石门烽众人脸色齐变。 鲁成当即喊道:“他就是在拖时间!军令是真的,先把粮车放过去,有什么事进了军营再查!” 孔五也猛地抓住绞盘。 可把手才转动半圈,方同已经一把压住。 “没验粮,谁也不开门。” 孔五脸色骤然发狠。 短刀直接从袖口抽了出来。 方同一直防着他,侧身避开刀锋,旁边两名士卒也立即扑上去,将孔五死死按在绞盘旁。 鲁成见事情彻底暴露,转身就往信号台跑。只要蓝旗还在,就能让后面的队伍继续以为石门烽仍在他们控制中。 他才跑到木梯前,一道身影突然从东侧矮墙翻了进来。 孙大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直接抓住蓝旗绳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军令是假的,军粮是真的(第2/2页) “还想报信?” 他双手猛地一扯。 整面蓝边军旗哗啦一声从杆顶落下。 鲁成转身想跑。 楼梯下面,石老六已经举起猎弓。 箭尖正对他胸口。 “再走一步,我就不射地了。” 鲁成僵在原地。 周野最后一个翻过墙头,他甚至没有先去管这两个内应,而是径直走向已经进入夹道的第一辆粮车。 赵延看见他出现,脸色彻底阴沉。 “周野。” “果然又是你。” 周野没理他。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车轮压出的痕迹,十二辆粮车,文书上写着每车运粮千斤。 可地上的车辙浅得过分,甚至还不如齐万山之前那批装药材和布匹的货车沉。 周野站起身。 “这车太轻了。” 方同听见这句话,也快步走了过来,他拿起长矛,直接刺进最外侧的一只粮袋。 袋口裂开,粟米哗啦啦流了一地。 赵延立即开口:“粮就在这里,你们还想查什么?” “当然得放点真粮。” 周野看向车厢深处。 “连最上面这一层都是假的,你们也过不了第一道关。” 他抬手。 “搬开。” 几个石门烽士卒立刻上前,将最外面的粮袋一个个拖下来。 第一只。 第二只。 一直搬到第六只。 下面再也没有粮袋,整齐码放着的,是木盾、军弩和一摞摞黑色短甲。 车厢最里面甚至还有夹层,四个人蜷缩在其中,手里全拿着短刀和火油囊。他们原本只需要等粮车进入内栅。车门一开,便能从里面突然袭击石门烽守军。 方同看着那一车兵器,脸色彻底变了。 “关外栅!” 这一次,再没人犹豫,石门烽士卒同时转动绞盘,刚刚移开的第一道拒马重新落下,沉重铁链横过山路。 两辆已经进入夹道的粮车,加上跟进来的二十多名伪军,瞬间被卡在两道关口之间。 赵延眼见身份彻底暴露,也不再装了。 “冲过去!” 夹道里的二十多人齐齐拔刀,有人撞向内栅,有人开始往石门烽守卫身上放箭。 方同早已带人举盾堵住木栅,沈峥则领着临河军骑兵从后面压上,把尚未进入夹道的大队人马堵在第一道拒马外。 狭窄山口里顿时乱成一片。 “别让第二辆车往前!” 周野喊了一声,直接割断第一辆粮车的缰绳。 孙大虎立即明白,两人一左一右,连同赶来的几名守卫一起推动车身。 沉重粮车缓缓倾斜,最后彻底横在夹道中央,原本就不宽的道路瞬间被堵死,前面的二十多名伪军冲不开内栅。 后面的队伍也无法继续往里挤。整整一百二十人的队伍,硬生生被两道拒马和一辆横过来的粮车截成三段。 赵延看到这一幕,眼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没了。 “开车!” 命令一出。 剩余十辆粮车的箱板几乎同时被踹开,每辆车里面都钻出五六名黑衣人。外面的临河军袍被迅速扯掉,露出下面早就穿好的黑色皮甲。 军弩。 木盾。 短刀。 火油。 一件件兵器从车厢里被扔出来,所谓十二车军粮,真正的粟米加起来连两千斤都不到。 剩下的东西,却足够把这一百多人彻底武装起来。石门烽几个刚才还差点帮忙开门的士卒看得脸都白了。 若方同刚才真把第二道木栅也打开,这些人现在已经进关。沈峥拔出长刀,声音压过山口里的杂乱。 “穿大乾军服,伪造军令,携兵器闯关,意图袭击军寨。” “现在放下兵器,还能活着进军营受审。” 没人动。 赵延已经一路退到最后一辆粮车旁,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黑色信号筒,沈峥看见以后脸色一变。 “拦住他!” 已经晚了。 火折子擦过引线,一团黑色火光骤然冲上半空。那不是临河军的烽火信号,也不是向附近同伴求援。更像是一道早就约定好的通知,告诉更远处的人,石门烽这支假军粮队,已经暴露。 赵延看着头顶逐渐散开的黑色火光,反而笑了。 沈峥刀锋指着他。 “你在给谁报信?” 赵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石门烽,落向更南面的临河军营方向。 “你们真以为,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把这一百二十个人送进去?” 周野眼神微沉,赵延靠在粮车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这十二辆车,本来就是给你们看的。” “把烽火台弄乱,把北道闹起来,把秦烈的人全往这里调。” 他抬头看向南面。 “至于真正该进临河军营的人……”赵延顿了一下,“昨夜就已经进去了。” 第59章 八个人出去,九个人回来 第59章八个人出去,九个人回来 黑色信号冲上天空的同时,赵延已经开始后退。 几乎就在下一刻,剩余十辆假粮车的箱板接连被踹开。 藏在车中的黑衣人钻出夹层,军弩、木盾和火油迅速分到手中。原本还算整齐的粮运队伍眨眼间便撕掉伪装,临河军外袍下面,全是提前穿好的黑色短甲。 石门烽外只有一条狭窄山道。 沈峥带来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只能翻身下马,与石门烽守军一同压住关口。 “他们要烧拒马!” 方同刚喊出声,关外已经有人抱起火油罐。 周野没有去看那些正在点火的人,反而抬头扫过两侧山墙。 “石门烽守这种山口,不可能只靠两道拒马。上面有没有落石?” 方同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有!” 他转身便往墙边跑,抽刀斩断固定木闸的粗绳。 轰隆! 早就堆在坡上的碎石顺着木槽滚下。 石头不算大,胜在密。 刚刚举起火油罐的几名黑衣人只能举盾闪避,其中两只已经点燃的油罐被石块撞翻,火焰沿着地面和车轮猛地窜开。 可粮车横在拒马前,反倒替关口挡住了火。 赵延脸色难看,立刻朝身边的人吼道:“别管车上的东西,把车点起来推下去!烧开拒马再说!” 几名黑衣人顶着木盾上前。 石门烽墙头的弓手也在这时开始放箭。 箭矢不断钉在盾面和车板上,逼得推车的人只能缩着身体往前挪。 周野已经转身走向夹道。 “外面先让他们自己烧。大虎,把第二辆车上的粮全卸了。” 孙大虎二话不说,带着几个守卫直接撕开粮袋。 粟米哗啦啦倒了一地。 空粮袋被扔进旁边的蓄水池,浸透后再一只只抛到内栅外。 燃烧的车轮刚靠近关口,湿粮袋便接连盖了上去。 浓烟立刻翻涌起来。 火势却迅速被压了下去。 赵延远远看见,脸色越发阴沉。 可周野已经没再管他。 真正危险的,是夹道里那二十多个人。 两道关卡之间地方本就狭窄,此刻他们正不要命地冲击第二道木栅。 只要这批人从里面撞开石门烽,外面的拒马便再也守不住。 方同带着几名守卫死死顶住木栅,木板被撞得不断发颤。 “再顶一会儿!” 孙大虎已经爬上横在夹道中央的粮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里装着的兵器,突然咧了咧嘴。 “都往两边让!” 两名守卫跟着上车,三个人抓住木箱一起往下掀。 哗啦! 几十张军弩、皮甲和长刀连箱子一起砸进夹道。冲在最前面的伪军本能停步。 下一刻,头顶又黑了下来,几张粗大的绳网从墙头兜头落下。 这些东西平日用来挂晒烟料和干草,绳结又粗又硬。放在平地上未必能困住多少人,可二十多个人全挤在夹道里,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前面的人刚想挥刀割网,后面的人已经撞上来。 几个人当场滚作一团。 “开侧门!” 方同抓住机会,内栅旁那扇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门迅速拉开。 十来名石门烽守军举着盾和长矛挤出来,却没有贸然冲进人群。 盾在前,矛从后面探出,一步一步往前压。 “刀放下!” 方同隔着木栅喝道:“再动一步,先刺腿!想活的把兵器扔地上!” 夹道里的伪军已经被绳网缠住。 后面又被横过来的粮车堵死。 最前面几个人看着越来越近的矛尖,终于有人手一松。 当啷。 长刀掉在地上。 第二个人很快也扔了兵器。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再没有硬撑多久。 不到半刻钟,提前进入夹道的二十四人全部被按倒捆住。 …… 关外,赵延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知道石门烽已经冲不开了。 “撤!” 一声令下,剩余伪军立即舍弃粮车,沿北面来路后退。 沈峥没有让人贸然追杀。 山道狭窄,对面还有六七十人,真追乱了阵形,反而容易被回头咬上一口。 他快步走到方同身边。 “你们这关口有没有截水的地方?” 方同立刻听懂。 “有排水渠。山雨大的时候,水都先蓄在西壁下面。” “放水。别求淹人,把路弄滑。” 方同马上让人转动木闸。 积在山壁水池中的水顿时冲进北道。 水不深。 却迅速漫过满地碎石。 那些伪军本就穿着临河军制式衣甲,撤起来比轻装山匪慢得多。脚下再一滑,队伍很快从有序退却变成了前后拥挤。 山墙上的守军趁机开始投石。 沈峥则带着随行军士和几名石门烽老卒从拒马两侧的小路跟出去。 不冲前队。 只压最后面的人。 谁掉队,便立刻被盾和长矛逼住。 赵延几次回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别管伤的!往北走,过了前面山弯再散!” 可他们刚退到北侧转弯处,前面的脚步突然停了。 山道最窄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起两排木盾。 木盾后面,是一根根压低的长矛。 黑石军寨的木旗插在旁边。 杜山站在最前面,他带来的人不算多,却刚好把这一处只能并排过几个人的狭道封住。 赵延看了一眼后方正在逼近的沈峥,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前面就十几个人,撞过去!” 他亲自带着人往前冲。 杜山却压根没准备和六十多人拼命。 “盾别动!” 两排木盾死死卡住窄口。 后面的长矛只管往前刺。 第一轮冲锋刚撞上去,最前面的几个人便被逼得倒退。 第二次依旧没能撕开。 第三次,连赵延自己都差点被矛尖挑中。 而后方的沈峥已经追到。 “够了!” 他的声音顺着山道压过来。 “前后都堵死了。放下兵器,还能留命回军营受审!” 赵延身边那些真正的河西商行护卫还没动。 外围却已经有人开始迟疑。 他们当中不少人只是商行临时花银子招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八个人出去,九个人回来(第2/2页) 一开始只说穿军服、押粮车,进了安平县便有重赏。 直到石门烽拆开粮车,他们才知道车里藏着什么,也终于明白自己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替商行押一趟私货那么简单。 一个男人看了看前后的长矛,先把木盾扔了。 “我降!” 赵延猛地转身。 刀光一闪。 那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谁敢退,谁先死!” 周围瞬间安静。 可只安静了那么一息。 下一刻,反而有人直接往山林里跑。 “他要拿咱们垫命!” “我不打了!” “降了!老子降了!” 队伍彻底散了。 有人跪下。 有人丢刀。 也有人拼命往两侧山坡钻。 赵延刚才那一刀,没把人重新压住,反倒把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砍没了。 转眼之间,他身边只剩十几个真正的河西商行护卫。 沈峥的盾阵开始往前逼。 赵延突然伸手入怀。 第二只黑色信号筒刚露出来。 嗖! 箭矢从斜后方飞来。 赵延右臂猛地一震。 黑筒脱手落地。 石老六已经重新搭箭。 孙大虎则从盾阵边上冲了出去。 赵延刚弯腰去捡刀,孙大虎一脚先把长刀踹飞,整个人顺势压上去,将他脸朝下按进泥水里。 “刚才不是还挺得意?” 孙大虎扭住他的胳膊。 “你说真正的人已经进军营了是吧?行,让他们现在来救你。” 赵延半张脸埋在泥里,没有回答。 …… 石门烽这一场没有再拖太久。 假粮队一百二十人,二十余人趁乱逃进山林,八十七人被抓,剩余的人大多在冲关和逃跑时受了伤。 十二辆粮车全部留下。 除了军弩、皮甲、火油、刀枪,车厢底层还搜出大量临河军腰牌、空白调令和几张军营内部图纸。 沈峥原本还在核对兵器。 看见其中一张图,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临河营。” 上面甚至标着东门、马厩、军械仓和几处值守位置。 他当即转头。 “搜赵延,衣服、甲片、腰带全拆。” 赵延很快被扒去外甲。 什么都没有。 孙大虎连头发都快给他翻了一遍。 “藏哪了?” 周野却蹲了下来。 赵延左右两只靴子,看起来几乎一样。 可右脚落地时,总比左边略高一点。 他抽出刀。 “把鞋脱了。” 赵延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孙大虎当即把他的右靴扯下来。 周野沿靴底割开一圈,里面果然夹着一张折得极薄的油纸。 沈峥接过去展开,上面一共十八个名字,全部来自临河军。 六人负责东门,四人在马厩,三人接触军械仓里的箭矢和火油,另外还有两人,是秦烈身边负责传令的亲兵。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不同标记。 【可用。】 【家眷在手。】 【已换。】 十八个人里,有七个名字后面写着同样两个字。 【已换。】 沈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赵延嘴角还有血。 这一次,他反倒笑了。 “还能是什么意思?” “原来的人死了。” “现在用他们名字活着的,是我们的人。” 沈峥握着油纸的手一下收紧。 赵延看着他,慢慢说道:“军营每个月都有人调动、受伤、失踪。一个普通军卒,谁会把他的脸记一辈子?” “腰牌是真的,军籍是真的,同营的人也能替他作证。” “换个人进去,又有多难?” 周野盯着名单。 “最早什么时候?” “半年前。” 赵延舔掉嘴角的血。 “晚的,也有昨夜才进去的。” 沈峥猛地抬头。 赵延笑意更深。 “你们在断牙口忙着抓那七十二骑的时候,临河营有一支巡逻队受伤返回。” “八个人出去。” “九个人回来。”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 沈峥死死盯着他。 “多出来的人在哪?” “这个时辰?” 赵延靠到山壁上。 “应该已经见到秦烈了。” 沈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他们要做什么?” 赵延没回答。 孙大虎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黑色信号筒捡过来,直接扔到他面前。 “你当我们傻?” “这东西一升天,军营里的人就该动了吧?” 赵延低头看了一眼黑筒。 又抬头看向天空里还没散干净的黑色痕迹。 “本来定在今晚。” “现在既然石门烽出了事,那就只能提前了。” 沈峥没有催。 赵延自己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烧马厩。” “开东门。” “毁军械仓。” 他停了一下。 “秦烈也得死。” 沈峥猛地松手。 “把最快的马牵出来!” 他转身便往关口走。 “方同,你把石门烽和鹰嘴烽的情况全部写进军报,三路送出去。一封去临河营,一封安平县,一封宁江府。抓到的人全部分开押,不准关在一起!” 周野已经翻身上马。 沈峥看了他一眼。 “军营离这里四十多里,真赶回去,里面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所以更得快。” 周野抓紧缰绳。 “荒山就在临河营南面。东门真开了,后面的事也轮不到我躲。” 沈峥没再多说,几人刚冲出山道。南面的天边忽然多了一道黑烟,粗得远胜烽火,也绝不是任何军中信号。 沈峥猛地勒了一下缰绳,紧接着,第二股烟柱也从远处升了起来。 两处相隔不远,一处在马厩方向,另一处,正是军械仓。赵延没有撒谎,临河军营里的人,已经动手了。 第60章 九声开关钟 第60章九声开关钟 临河军营上空的黑烟已经遮住了半边天。 周野等人距离军营还有两里,急促的鼓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沈峥只听了几下,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乱营鼓。” 这种鼓平日绝不会响。 只有营中出现大火、哗变或者敌人杀入内部,各部无法正常传令时才会敲。 更麻烦的是,他们已经能够看见军营东门。 大门完全敞开。 十几个穿着临河军衣甲的人守在门边,不断朝外挥手,一批又一批满身泥血的“溃兵”正从外面往营中涌。 乍看之下,那些人像是刚从北道败退回来。 可周野很快发现不对。 有人跑动时衣甲掀起,腰间没有临河军惯用的长刀,贴身藏着的反而是短弩和火油囊。 沈峥也看见了。 “东门已经落到内应手里。现在看见的就有十几个,再加上放进去的,至少三十人进了营。” 孙大虎握紧缰绳。 “东门还能进?” “不能。” 沈峥直接调转马头。 “跟我走西面。那里有条运草料的小门,只够一辆板车过,平时路又烂,他们未必顾得上。” 众人迅速绕向军营西侧。 …… 西边马料道果然没人争抢。 矮门外只有两名守军,一看见有人骑马冲来,立刻将长矛横在门前。 “口令!” 沈峥没有减速。 “山河不退。” 两名士卒对视一眼,这才急忙拖开木栅。 “沈校尉,营里已经乱了!马厩和军械仓都起了火,东门那边还有人互相动刀,我们现在连哪道军令是真的都不敢信!” 沈峥翻身下马,第一个问的就是秦烈。 “副统领在哪?” “半刻钟前去军械仓了。有人来报,说仓里抓到北狄细作,还带了沈校尉你的急报,必须当面交给副统领。” 沈峥脚步瞬间停住。 “我的急报?” 守门士卒愣了一下。 沈峥脸色已经变了。 “我从石门烽一路赶回来,一个传信兵都没往军营派过。” 周野同样听出了问题。 军械仓失火,自然有人救。 秦烈身为临河军副统领,这个时候最该坐镇中军,稳定各营,根本没理由亲自往最乱的地方钻。 有人借沈峥的名字,把他骗过去了。 “先去军械仓!” 沈峥带着几名亲兵便往里冲。 周野却在走出几步后停了一下。 营地另一侧,马厩方向的火已经窜得很高。 数百匹军马被烟火惊得不断嘶鸣,围栏附近一片混乱。有人想开门放马,外面却堆着正在燃烧的草料,一旦几百匹受惊战马同时冲进营区,整座军营不用敌人再动手,自己就会先乱。 周野迅速分人。 “大虎,你去马厩。别让马往营中放,拆东侧围栏,从外面的空地往河沟方向赶。” 孙大虎看了一眼火势。 “那你们这边?” “有沈峥的人。” 周野又看向石老六。 “你上望楼。别管救火,先找还在点火、放暗箭的人。看见不对的就标出来,让下面军士抓。” 石老六已经摘下猎弓。 “明白。” 两人迅速分开。 周野则跟着沈峥直奔军械仓。 …… 军营里面比外面看着还乱。 到处都是提桶救火的军卒。 有人高喊东门失守,让所有人往中军靠。 另一边却马上有人传令,说东门已经重新控制,让各队继续留在原地灭火。 真假军令混在一起。 更麻烦的是,内应身上穿的也是临河军衣甲。 普通士卒根本分不清身边刚才还一起提水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一队军士正准备往东门赶,另一名“传令兵”却拦在路中,让他们改去马厩。 沈峥远远看见,脸色越发难看。 “再这么乱下去,不用他们烧军械仓,整个营都得被拆散。” 周野却看向中军方向那座鼓台。 “敲聚将鼓。” 沈峥一怔。 “现在?” “现在。” 周野看着附近越来越乱的士卒。 “普通军士可能不认识你,也分不清一道口头军令是真是假。但队正、营官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认识同营的人。” “把真正能管人的先聚起来,剩下那些连自己归哪个队都说不清的,就藏不住了。” 沈峥只想了一瞬便明白。 “好。” 他带上一名亲兵直奔鼓台。 没过多久,沉重鼓声压过了营中的喧闹。 咚! 咚! 咚! 三长。 两短。 聚将。 正往各处奔走的临河军士卒纷纷停了一下。 随后,一个个队正、什长开始朝中军靠拢。 原本散乱的军士也下意识寻找自己的上官。 “后营三队,跟我!” “前营二队都过来,先点人!” “谁让你们往东门跑的?归队!” 混乱的人群开始迅速出现层次,真正的临河军知道自己的营、队、什。 那些只是披了一身军服的人却开始显得格外突兀。 有人站在原地,有人见身边队伍逐渐成形,转身就想往东门钻。 沈峥已经登上鼓台。 “所有人听着!” “东门暂时封锁,任何口头军令全部作废。各队只听自己队正,找不到所属队伍的人,原地放下兵器!” 这道命令一出,藏在人群里的内应终于撑不住了。 一人突然从袖中抽出短弩,弩箭还没放出去,旁边几名真正的军卒已经扑了上来,更远处也有人拔刀逃跑。 可失去了混乱掩护以后,他们几十个人扔进整座军营,根本掀不起多少浪。 各队一旦重新抱成团,抓人反而快了起来。 周野没有留下看结果。 军械仓那边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 越靠近军械仓,烟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真正燃烧的是仓房两侧的草棚,石墙和仓门全被浓烟罩着,却没有真正烧穿。 几个军士还在不断往石墙上泼水。周野刚靠近,一名穿着军官衣甲的人便横刀挡住去路。 “站住。秦副统领正在里面审细作,任何人不准进去。” 周野的目光落在他腰牌上。 【后营队正,韩柏。】 这个名字他刚看过不久,石门烽搜出的那张名单里,赫然有一行。 【韩柏:已换。】 周野没有立即动手。 “你是韩柏?” 对方扫了他一眼。 “正是。这里是军营重地,你一个外人……” “后营驻哪边?” 男人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西寨。” 这时候,沈峥正好带人赶到。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刀已经出了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九声开关钟(第2/2页) “临河营从来没有什么西寨。” 假韩柏脸色骤变。 转身便跑。 可他才冲出去几步。 嗖! 一支箭从远处望楼方向飞来,正钉在前方木柱上。 石老六站在高处,又搭上了第二箭。 假韩柏只能转向。 沈峥的人已经从两边压上,将他直接按倒在地。 周野一脚踢开军械仓侧门。 “进去!” 仓内没有秦烈。 地上只躺着一名受伤亲兵。 血从他手臂一直滴到墙角。 周野蹲下问:“人呢?” 亲兵强撑着坐起来。 “后面的火油库。” “一个昨夜回营的巡逻兵说发现了黑鹰部密信,要副统领亲自看。我们刚进去,他突然动手,另外几个人也从里面冲了出来。” 沈峥脸色一沉。 “昨夜那支巡逻队,多出来的第九个人?” 亲兵立刻点头。 “就是他。” 周野已经看见地上的血脚印。 一路延伸向军械仓后门。 “走。” …… 军械仓后方是一块用土墙单独隔开的空地。 箭杆、备用油料和守城用的火油都存放在这里。 周野等人穿过去时,里面已经倒了几个人。 秦烈背靠土墙站着。 肩甲被砍开一道大口子,手中长刀也已经卷刃,脚边躺着两名黑衣人。 剩下三人散在四周。 其中一个仍穿着染血的临河军巡逻服。 他手里的短弩已经上弦。 弩尖正对着秦烈胸口。 看见周野进来,那人脸上反而露出一点笑意。 “来了。” 秦烈没有回头。 巡逻兵握着短弩,缓缓说道:“秦副统领若死在几个河西商行细作手里,临河军最多乱上一天。” “可他若死的时候,周东家刚好站在这里,事情就有意思多了。” 周野扫了一眼地上的黑鹰铁牌和几张散开的纸。 准备得倒是齐。 杀掉秦烈,留下所谓供词,再把黑鹰部和荒山的关系扣死。即便最后未必真能让所有人相信,至少也足够让临河军和荒山先互相猜忌。 巡逻兵显然一直没有射出这一箭。 他就在等周野出现。 周野停在门口。 “现在人到了。” “还等什么?” 巡逻兵嘴角扯了一下。 “我等你,是让你看着。” 话音落下。 他手指猛地扣下机关。 弓弦骤响。 秦烈立即侧身。 可双方距离太近。 那支弩箭仍旧直奔胸口。 就在这时,一块木盾突然从侧门外飞了进来。 砰! 弩箭重重撞在盾面上。 木盾被整个掀翻,擦着秦烈肩膀砸到地上。 “你娘的,还真赶上了!” 孙大虎人还没完全冲进来,声音已经先到了。 秦烈抓住这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向前。 卷刃长刀横劈。 咔嚓! 短弩直接被劈断。 另外两名黑衣人见状,同时从侧面扑上。 沈峥也已经带人冲入空地。 空间本就不大。 三个人一旦失去先手,根本撑不了多久。 片刻之后,最后一人也被按倒。 秦烈这才退到土墙边,重重喘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满头是汗的沈峥。 “军营呢?” “乱还在乱,不过已经压住了。” 沈峥快速把情况说清。 “东门没完全丢。聚将鼓已经响了,各队正在重新点人,混进去的细作藏不住多久。” 秦烈又看向刚进来的孙大虎。 孙大虎喘着气摆了摆手。 “马厩外面的草料烧了不少,马我让人从东边赶出去了,没踩进营里。死伤几匹,还没来得及数。” “军械仓主体也没烧起来。” 听到这里,秦烈绷着的肩膀才稍稍松开。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地上的巡逻兵身上。 “叫什么?” 那人嘴角带血,居然还笑了一下。 “韩柏。” 沈峥脸色顿时一沉。 又是韩柏。 周野已经蹲下,从他怀里摸出一块染血腰牌。 上面同样写着韩柏的名字。 真正的韩柏,多半已经死在昨夜那支巡逻队里。除此之外,巡逻兵身上还有一枚小小的私印。 秦烈看到以后,立即摸向腰间。自己的那枚还在,沈峥把两枚印并在一起。 大小。 纹路。 甚至边角一处细小缺损都几乎一模一样。 “连副统领私印都仿了。”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想拿它做什么?” 巡逻兵没有回答。 周野却在他右臂护腕内摸到一处不正常的夹层。 刀尖挑开。 一张已经盖好私印的军令掉了出来。 秦烈接过,只看第一行,脸色便骤然变了。 【临河关守将接令。】 【北道发现大股敌军,立即开启外关,放巡边骑队入内。】 【不得盘查,不得延误。】 日期就是今日。 沈峥也看清了内容。 “临河关?” 临河关才是真正卡住北境的一道门,关外就是北狄控制的草原。 平日大关紧闭,只开侧门通行。超过十人的队伍,无论拿什么军令都该逐个盘查。 可眼前这张军令用的是秦烈私印,命令却是直接开外关,只要守将相信。 外面等着的就算是几百骑,也能趁开关的一瞬间直接冲进去。 秦烈已经走到那名巡逻兵面前。 “送军令的人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抬头看他。 “军营起火以前。” “骑的,是你们临河军最快的驿马。” 秦烈的手缓缓握紧。 “多久了?” 巡逻兵笑了一下。 “现在问,晚了。” “算路程……” “他应该已经到关城了。” 沈峥猛地转身。 “备马!” 可他的声音才刚传出去,北方忽然传来沉重钟响。 铛! 第一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钟声沿着山岭,一声接一声传来,一直响到第九声。 沈峥的脸色彻底白了。 秦烈也抬起头,死死盯着北面。临河军里的人都知道这九声意味着什么。 外关开门,巡逻兵靠在地上,脸上的血还没干。 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远处,第九声钟鸣缓缓散进山谷,临河关已经开始开门。 第61章 三黑一赤 第61章三黑一赤 九声开关钟从北面传来的那一刻,秦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临河关正在开外门。 假军令已经送到。 从临河军营换最快的驿马赶过去,至少还要一个时辰,可临河关那两扇外门再沉,半刻钟也足够彻底打开。 沈峥攥紧手里的假军令,低声道:“现在追肯定来不及,只能再派一骑,带我的令牌过去让他们停门。” “人赶不上,消息能赶上。” 周野抬头看向北方。 临河军营往北,石门烽、鹰嘴烽、老鸦烽一路连到边关。他们刚刚拼命夺回的三座烽火台,此刻全在自己手里。 若这种时候还靠一匹马跑四十里,那几座烽台才算真的白抢了。 “用烽烟。” 秦烈也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再回头看地上那些细作,转身便往军械仓外走。 “上营烽,三黑一赤。” 沈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临河军已经很多年没有升过这种烟。 三黑一赤。 北境最高边警。 一旦升起,沿线关寨必须立即关闭门户,所有来历不明的队伍原地接受查验,哪怕手里拿着军令,也不能直接过关。 秦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再晚一会儿,临河关的大门就真替人开完了。” 沈峥猛地转身。 “传令!营烽三黑一赤,所有人让路!” 十几名军士冲上军营烽台。 湿柴、狼粪和提前配好的烟料被一包包投入火盆。片刻后,第一股黑烟冲上天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包赤烟料落进火中时,整座军营上方仿佛多出了一根血红色长柱。 正在救火、抓捕内应的士卒纷纷抬头。 有人甚至愣了一瞬。 他们当兵几年,都没真正见过这种信号。 下一刻,中军战鼓重新响起。 “北境大警!” “各营归位,关闭所有营门!” “无令不得离营!” 混乱了一夜的临河军终于重新按照战时编制运转起来。 散开的士卒归队,队正开始点人,伤兵被送往后方,东门重新落栅,马厩和军械仓也迅速补上岗哨。 而那四道烟柱,已经越过军营向北传去。 …… 最先看见的是石门烽。 方同站在烽台上,刚看清烟色,脸色便变了。 “三黑一赤?” 旁边的士卒还在发愣,方同已经一脚踢开装烟料的木箱。 “照样传北面,还等什么!” 火盆重新点起。 三道黑烟接连升空,最后又是一道赤烟。 鹰嘴烽很快回应。 再往北,是老鸦烽。 一站接一站。 马需要跑一个时辰的路,烽烟连一刻钟都没用上。 …… 临河关。 九声开关钟刚刚响完。 几十名守军正奋力转动绞盘,粗大的铁链不断发出刺耳摩擦声,两扇包铁外门一点点向两侧移开。 门缝已经足够一匹战马通过。 关外百余步,一支骑队安静地停在那里。 总共一百余骑。 最前面的十几人穿着临河军巡边衣甲,后面的人则罩着灰色斗篷,没有旗号,也没有多余辎重。 守关校尉蒋衡站在城楼上,手里仍拿着那封刚送来的军令。 印是秦烈的。 字迹也像。 送令的人甚至准确报出了临河军昨日使用的口令。 可蒋衡始终觉得不对。 正常巡边队三十骑已经算多,眼前却足足百余人。 送令士卒站在下面,又催了一遍。 “蒋校尉,北道已经发现敌踪,副统领命这支巡边骑立即入关。再拖下去,后面的北狄骑兵追上来,出了事谁担?” 蒋衡没有接他的激将,只盯着关外那支骑队看了片刻。 “前三十骑进瓮城,其余人在关外等候。” 送令士卒脸色微变。 “军令写的是全部放行。” 蒋衡低头看了他一眼。 “军令让我开门,没让我闭着眼睛放一百多匹马往关里钻。” 说完,他直接朝关外抬手。 “前三十骑卸下弓箭,慢行入城。” 关外领头的男人居然没有反对,只向后一挥手。 “前三十骑,进。” 马蹄声缓缓响起。 三十匹战马没有加速,弓箭也主动背到了身后,安静得不像是一支刚被敌人追着撤回来的巡边骑。 蒋衡始终站在城头盯着。 直到三十骑全部进入瓮城,他才准备让下一批靠近。 就在这时,瞭望兵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南面有烟!” 蒋衡猛地回头。 远处山岭上,老鸦烽上空已经升起第一道黑烟。 第二道。 第三道。 随后,一道赤色烟柱直冲天际。 “三黑一赤!” 城头守军齐齐变色。 送令士卒却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军营明明已经……”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嘴。 可已经迟了。 蒋衡缓缓转过头。 “军营明明怎么了?” 送令士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下一刻,他转身便跑。 “拿下!” 两名守军直接扑上去,将人死死按倒。 几乎就在同时,关外那支一直安静等待的骑兵也动了。 为首男人拔出弯刀。 “冲关!” 七十余骑骤然提速。 马蹄声轰然压向外门。 守门士卒脸色齐变。 外门还开着近半,这时候再靠绞盘拉回来,根本挡不住第一轮冲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三黑一赤(第2/2页) 蒋衡却连绞盘都没看。 “松外闸!” 城楼两侧的士卒同时挥刀。 两根粗绳断裂。 轰! 原本吊在门洞上方的两排重木拒马猛然砸下,尖锐木桩瞬间塞满通道。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逼得猛然扬蹄,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全部停住,顿时撞成一片。 蒋衡这才喝道:“关门!” 绞盘开始反转。 厚重外门重新一点点闭合。 而已经进入瓮城的三十骑,也在这一刻彻底撕掉伪装。 “抢内门!” 刀出鞘。 战马同时加速。 三十骑直冲瓮城另一头。 可他们才冲出去不到二十步,前方沉重木栅便轰然落下,后面的第二道横栅也同时封死。 三十骑被彻底困在狭长瓮城里。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两侧高墙上早已站满临河关守军。 一张张军弩已经上弦。 蒋衡站在城头,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下马,把刀和弓全扔地上。” 没人动。 最前面的骑兵反而抬弓,一箭射向墙头。 蒋衡眼神彻底冷下来。 “放。” 弩弦声同时响起。 箭矢没有朝人群乱射,而是全部压在瓮城两端。 谁敢靠近内门,箭便落在谁前面。 这种狭窄地方,战马根本提不起速度。 连续两次冲击,都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瓮城外,剩下的七十余骑也全部下马。 有人拖来粗木撞拒马,有人往门缝泼火油,可外墙上的守军正在不断增多。 水桶、沙袋、滚木一件件运到城头。 蒋衡始终没有急着管瓮城里那三十个人。 他的目光只盯着外门。 一尺。 半尺。 最后一道光从门缝消失。 咔嚓! 巨大的门栓重重落下。 临河关重新闭死。 直到这时候,蒋衡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瓮城。 “现在再问一遍。” “降不降?” 刚才还试图强冲的三十骑终于沉默下来。 头顶是几十张军弩。 前后两边都被封死。 过了片刻。 当啷。 第一把弯刀掉在地上。 随后是第二把。 第三把。 兵器落地声很快连成一片。 关外的北狄骑兵见外门彻底闭死,也不再徒劳撞关,迅速收拢人手向北撤去。 蒋衡没有开门追击。 三黑一赤已经升起。 现在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关守死。 …… 半个时辰后,临河关的第一份快报沿着烽火线送回南面。 【北狄骑兵冒充巡边军冲关。】 【外门已闭。】 【瓮城俘敌二十九,击杀一人。】 【关外七十三骑向北撤离。】 【更北方向发现大股烟尘,人数不明。】 秦烈看完最后一行,很久没有说话。 断牙口七十二骑。 石门烽一百二十名伪军。 军营纵火。 内应刺杀。 再到假军令骗开临河关。 这些事情单独拆开看,似乎都算不上真正的大规模进攻。 可如今全部摆在一起,已经没人会再把它们当成几场偶然袭扰。 秦烈慢慢攥紧军报。 “他们这次本来就没指望那七十多骑打下荒山。” 沈峥也看向地图。 “烧仓、断路、换烽火、混进军营,再骗开临河关,他们一直在试整个宁江北面的哪一处最容易断。” 秦烈没有反驳。 因为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差一点就试成功了。 断牙口若失守。 老鸦烽若再晚发现半日。 石门烽若真的放过十二辆假粮车。 临河关若少一道瓮城。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今晚北境的局面都可能彻底变样。 周野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 他的目光落向北面。 聚落天书悄然翻过新的一页。 断牙口、黑石军寨、三座烽火台、临河关,原本分散的几个位置第一次在页面上连成一整条北境线。 黑鹰部这一轮先遣行动已经失败。 可北面的人员和马匹流动并没有停。 反而还在继续增加。 荒山村的名字旁边,也多出了一道新的标记。 【敌对势力关注:高。】 随后,新的一页缓缓展开。 【区域局势即将发生重大变化。】 【荒村立城。】 【人口:一千。】 【城防、粮仓、兵营、水利达到聚落晋升要求。】 周野的目光在那几项条件上停了一会儿。 现在的荒山,有井,有粮,也有几十名守卫。 可等北面真正出现成百上千的骑兵,一圈木墙撑不了多久。 他收回视线,看向秦烈。 “秦副统领。” 秦烈抬头。 “这次答应荒山的三十二匹马,我今天就带回去。军中答应的粮、盐和铁,也一并给我。” 秦烈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准备扩军?” “先修墙,再扩人。” 周野看向远处还没有散尽的烽烟。 “荒山村现在太小了。” “趁北面真正压下来以前,我得先把它变成一座他们没那么容易踩过去的地方。” 第62章 他们守边关,我要建自己的城 第62章他们守边关,我要建自己的城 临河关重新关闭以后,秦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周野请进中军帐。 桌上摊着几份刚送回来的军报。 河西商行宁江总号被封,断牙口七十二骑折损殆尽,老鸦烽、鹰嘴烽重新夺回,石门烽那支一百二十人的假粮运队也没能进关。 短短几日,北狄埋进宁江北面的这条暗线,从商行到烽火,再到军营内应,几乎被一层层掀了出来。 秦烈把最后一份军报放下,看了周野许久。 “临河军现在缺人,尤其缺能看出问题、出了问题还能处理的人。你若肯留下,我可以向将军府上报,先给你一个从九品巡检。” 孙大虎原本还在旁边看地图,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下亮了。 官。 还是正经的朝廷武职。 一个多月前,他们还是被大旱逼得连口粮都要算着吃的军户。如今周野只要点头,就能直接进临河军任职。 可周野几乎没有犹豫。 “不留。” 帐中安静了几息。 就连沈峥都侧头看了过来。 秦烈皱眉。 “嫌官小?” “官大官小都一样。” 周野伸手按住桌上的北境地图。 “北狄真打进来以后,你缺的不会只是几个会办事的官。粮、药、马、铁、民夫,哪一样都得要。等北边百姓大规模南逃的时候,你甚至还得找地方安置人。” 他的手指沿临河军营一路往南,最后停在荒山的位置。 “我留在军中,你顶多多一个巡检。可我回荒山,能替你多养几百户人,多建几个粮仓,甚至多守一段北道。” 秦烈沉默了一阵。 “你还准备继续扩荒山?” 周野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荒山只能是个村?” 这句话落下,秦烈没有再劝。 这几日他已经看得够清楚。 周野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在骑马冲阵。论带兵,他未必比得过韩魁;论军中规矩,也远不如沈峥熟。 可白鹭仓、东庄、黑石军寨,再到那几百个原本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一样样东西到了他手里,都能被重新拢起来。 秦烈靠回椅背。 “行,不当官就不当。既然要回去做你的荒山东家,说吧,这次又想从我这里拿什么?” 周野等的就是这句话。 “人。” 秦烈眉头一跳。 “多少?” “五百。” 帐里一下安静了。 秦烈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少?” “五百流民。” 秦烈都被气笑了。 “周野,你当我要粮呢,一开口就是五百?那是五百张每天都要吃饭的嘴,你荒山现在才多少粮?” “养不起,我不会要。” 周野回答得很干脆。 “军营附近这些流民继续留下,你一样每天得发粮。给我以后,他们至少能修渠、垒墙、烧砖、开荒。” 秦烈听完,没有马上拒绝。 北边局势越来越紧,最近半个月已经有不少百姓从更北面的县乡往南逃。一部分进了县城,剩下的人则挤在官道和军营附近。 留着要赈粮。 赶走又容易生乱。 荒山若真能接下五百人,对临河军反倒少了一块负担。 “人可以给,但我只负责让他们自己选。愿意去荒山的你带走,不愿意的,你不能绑。” “可以。” 周野接得很快。 “另外再给我二十个匠人。铁匠、木匠、石匠都要,会烧砖、修车、箍桶的也算。” 秦烈眼角抽了一下。 “流民给你五百,匠人还想要二十?人都让你挑走,我军营墙塌了找你修?” “那十五个。” “十二。” “成交。” 周野答得太快。 秦烈顿时反应过来。 “你一开始就奔着十二来的?” 周野没回答,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秦烈一看他这动作,心里便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还有什么?” “地。” 秦烈深吸一口气。 “说。” 周野手指从荒山一路往北划。 “荒山、白鹭仓、东庄,再到黑石军寨之间的荒地,我要正式划定管辖。” 这一次,秦烈没有马上回话。 那一片大部分确实是荒地,可范围并不小。 白鹭仓、东庄、黑石军寨,再加上北道两侧大量没有开垦的山地和废田,一旦真正划到荒山名下,周野手里的便不再只是一个流民村。 而是安平县北面一整片区域。 秦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这个我批不了。土地和村界归县衙、府衙管,军中能给你粮、铁,甚至能临时把黑石军寨交给你守,可我没权给你划几千亩地。” “我知道。” 周野本来也没指望他一句话定下来。 “所以我要你替荒山写军报。” 秦烈抬眼看他。 周野把早就想好的理由摆了出来。 “黑石军寨现在替临河军看北道,断牙口也要荒山协助维护,以后商队过境还会从这里走。白鹭仓和东庄又已经由我们实际管理。” “地归县衙,军寨听军营,水闸又牵扯东庄。真出了事,到底谁说了算?” 秦烈没立刻出声。 这话确实打中了问题。 尤其现在安平县县衙本就因为陆文昌一案乱成一团,很多事都是顾明章暂时维持。 北道又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与其把荒山、白鹭仓、东庄、黑石军寨拆成几个互相扯皮的地方,直接划出一片明确区域,反倒更方便军中布防。 “我可以写。” 秦烈最终点头。 “程肃那边也能替你说话。至于府衙最后批多少,我不保证。” “这就够了。” 周野这才收回地图上的手。 秦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五百人,十二个匠户,几千亩荒地,你都敢开口,银子反倒一句没提?” “银子花完就没了。” 周野站起身。 “人能干活,地能种粮,匠人能把废铁打成农具。我更缺这些。” …… 当天下午,周野离开临河军营。 与来时相比,队伍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最前面是荒山的人。 后面则拖着一条长长的人群。 三百二十七名流民。 这还只是军营附近第一批自愿前往荒山的人。剩下的需要登记家口、清查疫病和身份,三日内还会陆续送过去。 人群中另外跟着十二名匠户。 三个木匠,两个铁匠,四个石匠,一个烧过十几年砖窑的老师傅。 剩下两个,一个会箍桶,一个会修车轴和木轮。 军营最后还拨出三百斤旧铁、二十把缺口断刃的旧军刀,以及两架淘汰下来的木绞盘。 沈峥让人把东西送过来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批铁很多都得回炉,刀也砍不了人,绞盘还是营里换下来的,你要嫌……” “都要。” 周野根本没让他说完。 废铁回炉能打钉、打锄头、打铁件。 坏掉的军刀一样是好钢。 两架旧绞盘修一修,不论吊石还是起木都能用。 临河军眼里的废物,到了荒山全有地方放。 …… 队伍抵达白鹭仓时,太阳已经偏西。 周禾早早便等在路边。 最开始,她只看见周野和孙大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他们守边关,我要建自己的城(第2/2页) 再然后,看见了十二个陌生匠户。 等后面那一大片人从山道拐出来,她抱着账册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你出去一趟……” 周禾看了看那乌压压的人群,又看向周野。 “又带回来三百多人?” 周野纠正了一句。 “第一批三百二十七。” 周禾沉默了一下。 “还有第二批?” “有。” 她闭了一下眼。 等重新睁开时,已经懒得问为什么又带人回来,直接翻开账册。 “行,那先说粮。白鹭仓、荒山和东庄现在能调的粮全部加起来,再扣掉种粮、军寨和伤员口粮,按现在的人数吃,大概还能撑十八天。” “住处更麻烦。洪水刚冲坏一批木棚,北坡现成屋子已经塞满。赵七今天上午才说,就算把木料全用掉,也最多再起四十间。” 她抬起头。 “你现在又给我三百多个人。” 说完,直接把账册塞进周野怀里。 “人是你带回来的,今晚睡哪,你自己想。” 孙大虎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周野低头翻账册。 周禾这几日已经把荒山能动的家底重新清过一遍。 粮食一万三千余斤。 耕牛十一头。 原有骡马十九匹。 新得北地战马三十二匹。 各类铁器两百余件。 原有人口六百二十一。 加上今天这三百二十七人,正好九百四十八。 距离一千,只差五十二。 周野合上账册。 “今晚不盖小屋。” 周禾原本都准备继续算木料了,闻言抬头。 “那让他们睡露天?” “拆旧棚。” 周野抬手指向白鹭仓外围。 河西商行当初为了临时堆货,在仓区外搭了大片低矮货棚。洪水冲过以后,有不少已经歪斜,继续补也只能勉强放杂物。 “能拆的货棚全拆,木料运北坡。先不按一家一户起屋,直接建长屋,一间住二十人左右。” 周禾很快跟上他的思路。 “男女和有家口的怎么分?” “老人、孩子和带家眷的优先安排原来的屋子。新来的单身青壮先住通铺。” 周野往北坡看了一眼。 “十几座长屋就够他们先安顿下来。等砖窑和木料跟上,再慢慢拆成小院。” 这样一算,原本卡死的住房立刻松了不少。 周禾低头在账册上记了几笔,很快又抬头。 “屋子能挤,粮食不能挤。十八天以后吃什么?” “从明天开始,新来的人全部编工队。” 周野把账册重新递给她。 “前三天登记家口、身体和手艺。能干活的进工队,修墙、挖渠、烧砖、开荒、养马,按工分换粮。老人、孩子和伤员另外登记,口粮照给。” 周禾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百多人全部开工?” “荒山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以前很多工程推进不动,原因很简单。 几十个守卫不能拿来挖一整天沟。 原来的流民既要修屋、种地,又要守仓、运水。任何一处多用几十人,别的地方立刻就会缺手。 如今一次增加三百多劳力,情况反而开始变了。 过去只能一个接一个做的工程,终于可以同时推进。 …… 傍晚。 周野站上白鹭仓北坡最高处。 下面是三座石仓。 东边能看见东庄重新疏通的河渠。 北面那条山道一直通向黑石军寨。 荒山古井则在更南面。 最开始的时候,这些地方互相之间几乎没有关系。 一口荒井。 一座废仓。 一个庄子。 一处山寨。 如今,一条路已经开始把它们连起来。 聚落天书在视野中缓缓翻开。 人口已经来到九百四十八。 粮仓一项稳定下来。 水渠沿东庄和白鹭仓逐渐铺开。 真正欠缺的,只剩城防和兵营。 周野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 第一条线,从白鹭仓北坡划出去,顺河而下,一直连接东庄。 “这里先起土墙。” 旁边跟上来的赵七看了一眼。 “全围?” “第一批不用围死。” 周野继续往前划。 “重点卡住能骑马、能走车的口子。墙先做到能防野兽和小股骑兵,后面再加高。” 第二个位置落在北坡。 “这里建兵营。” 韩魁已经带着断牙口的人赶回来,听见这句,也走上前看了一眼。 “六十守卫都搬过来?” “先不搬。” 周野抬头看向坡下那批新到的战马。 “三十二匹马集中养。从现有守卫里先挑会骑的,再从新来的流民里找当过驿卒、军户、马夫的人。” 韩魁听明白了。 “你准备真组骑队?” “马都有了,总不能一直拴着吃草。” 孙大虎在后面听得眼睛一亮。 “我算一个。” 韩魁头都没回。 “你先学会跑起来以后不抱马脖子。” 附近几个守卫顿时笑出声。 孙大虎脸一黑。 “断牙口那天我也骑了。” 韩魁这才回头。 “那叫坐在马上,跟会骑是两回事。” 周野没管他们。 木棍又落向东面的河渠。 这才是最后一块。 水。 昨夜洪水虽然冲坏了不少东西,却也让罗有渠试出了新的分流路线。 那片原本没人看得上的盐碱荒地,只要继续挖渠排盐,未必永远都是废土。 系统之前奖励的一百斤耐盐豆种,也终于有了地方用。 周野把第三条线划完。 “罗有渠明天带一百人继续挖渠。赵七分人建长屋,再把兵营木架先立起来。石匠先别修房,全部跟我看北坡土墙。” 坡下的人已经开始各自忙起来。 新来的流民排队登记。 十二名匠人被周禾一个个记下姓名和手艺。 三十二匹北地战马拴在更远处,不时发出嘶鸣。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刚划出的几道线。 荒山的人口已经接近一千。 可人多只是开始。 得让这些人有屋住,有活干,有粮吃。 也得让北面再有骑兵冲下来时,他们身后有墙,手里有兵器。 周野把木棍插进土里。 “明天先起兵营,土墙也同时动。” 周禾看了眼坡下密密麻麻的人。 “以前一样工程都嫌人不够,现在你倒敢一起开了。” “以前缺人。” 周野也看向下面。 “现在不缺了。” 一匹北地战马突然挣了一下缰绳。 孙大虎急忙跑过去拉住。 周野顺势叫住韩魁。 “今晚先把会骑马的人挑出来,明早我看名单。” 韩魁点头。 “准备先留多少?” 周野看向北面的山道。 “二十个。” “三十二匹马先练二十个人。” 他停了一下。 “七天以后,我要看到荒山第一支骑队。” 第63章 三十二匹战马,先挑十二个人 第63章三十二匹战马,先挑十二个人 三十二匹北地战马被牵进白鹭仓时,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比迎接那三百多个新流民时还多。 荒山以前不缺牲口。 耕牛、骡子、驴都有,可真正能披甲冲阵的战马,一次出现三十二匹,绝大多数人还是头回见。 几匹性子烈的马刚进木栏,便焦躁地刨着地面,鼻腔里不断喷出白气。一匹黑马突然扬蹄撞栏,吓得围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尖叫着往后跑,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孙大虎却从头到尾没挪眼。 他绕着马栏足足走了三圈,最后还是忍不住找到周野。 “东家,给我一匹。” 周野正在看马匹登记,头都没抬。 “会骑?” “这几天路上也骑过,坐得挺稳。” “跑起来呢?” 孙大虎迟疑了一下。 “应该……也能坐住。” 周野这才抬眼。 “那就是不会。” “骑马哪有这么难?”孙大虎顿时不服,“两条腿夹住,手里抓紧缰绳,马还能把人吃了?” 韩魁正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丢给他。 “行,别光说。上那匹灰的。” 孙大虎顿时精神起来。 “都看好了。” 他踩镫翻上马背,动作倒不难看。这几日一路赶路,他多少已经学会怎么上马、控缰。 韩魁等他坐稳,走到灰马后面轻轻拍了一巴掌。 战马猛地窜了出去。 孙大虎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身体已经往后一仰。他慌忙抱紧马脖子,灰马跑出不到二十步,人便从侧面滑了下来,一头扎进旁边堆好的干草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几个新来的流民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脸转到一边。 韩魁慢悠悠走过去。 “让战马跑起来,谁都能做到。” 他看着从草堆里钻出来的孙大虎。 “你得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跑、往哪跑、什么时候停。这才叫骑马。” 孙大虎拍掉头上的草屑,脸已经黑了。 “再来。” “先排队。” 周野合上登记册。 “今天想骑马的人多得很。” …… 三十二匹战马,并不代表荒山立刻就能多出三十二名骑兵。 现有守卫里,真正有骑乘经验的只有九个人。 韩魁、石老六、杜山,加上六个以前在边军、驿站或者商队里接触过马的人。 剩下的人里也有不少骑过骡马、驮马,可真让他们在疾驰中转向、控速、挥刀,和刚才的孙大虎不会差太多。 周野在木板上写下一个数字。 十二。 “第一批骑队只收十二人。” 孙大虎刚从草堆旁回来,看到数字便凑了上去。 “咱们有三十二匹马,怎么才练十二个?” “你以为每人分一匹就叫骑队?” 周野指了指马栏。 “人要练,马也得轮换。一匹战马天天满负荷跑,不出多久就得掉膘、生病。以后真要长途侦查,一个熟练骑手至少得会照顾两匹以上的马。” 他看向围在外面的几十名守卫。 “剩下的马留作训练和轮换。第一批十二个人,谁都能报名,老守卫、新来的人都一样。”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顿时骚动起来。 六十名正式守卫里,足有四十三个报了名。 新来的流民中,也有十几个人跑过来询问。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支骑队和普通守卫不一样。 有马。 有皮甲。 以后还会配弓、刀。 荒山愿意花这么多东西养起来的人,将来肯定不会只负责守仓门。 韩魁拿着名册站到训练场边。 “想进骑队,今天先看三件事。” “会不会骑,敢不敢骑,还有能不能听令。” 听上去都简单。 真正开始以后,第一轮就淘汰了近一半。 一个自称以前替商队赶过三年马的流民骑术很好,绕桩、转向都比别人快。可韩魁已经让所有人在木桩线前停下,他为了抢头名,硬是多冲出去十几步才猛拉缰绳。 马停下时,他还满脸得意。 韩魁却直接划掉了他的名字。 那人顿时急了。 “韩头领,我明明第一个到!” 周野就在旁边。 “所以你第一个淘汰。” 男人愣住。 “凭什么?” “十二个人一起冲,你自己多跑十几步,快是快了。” 周野看了一眼他。 “敌人也会第一个砍你。”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牵马退下。 另一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完全相反。 上马以后腿都在发抖。 第一次转弯,马没转过去。 第二次又跑歪了。 韩魁让他重新回起点,他一句废话没有,牵马回去再来。 第三次,才勉强把马带回规定路线。 韩魁低头,在他的木牌后留了一个记号。 孙大虎看得直皱眉。 “刚才那个骑得那么好都不要,这个连弯都转不好,反倒留下?” “不会可以练。” 周野翻过一页名册。 “听不进命令的人,留在骑队里才麻烦。” 筛到最后,还剩十七人。 其中九个有骑乘经验。 另外八个骑术一般,却在胆量、身体和服从上都过了关。 韩魁本以为接下来要比骑术。 周野却让人搬来三只木盆。 一盆干草。 一盆豆料。 还有一盆已经带着霉味的旧料。 “最后一项。” “每人挑一份能喂马的。” 最前面的守卫几乎没有犹豫,拿了豆料。 第二个也一样。 十几个人很快都盯上了看起来最好的精料。 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没有动。 他蹲下来,先抓了一把豆料闻了闻,又看了看旁边刚结束训练、还在喘气的几匹马。 最后什么都没拿。 周野看向他。 “怎么不选?” “现在不能直接喂这么多豆料。” 男人指了指旁边的马。 “刚跑过,气还没顺。这个时候让它吃太多精料,容易胀。先慢慢走一阵,喝水也不能一次灌太多。” 韩魁也看了过来。 “养过马?” “我爹以前在驿站当驿卒。” 男人挠了挠头。 “我从小跟着他养,前后六年。后来驿站裁了人,才回村种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三十二匹战马,先挑十二个人(第2/2页) “名字。” “许成。” 周野拿起第一块骑队木牌,直接扔了过去。 许成慌忙接住。 旁边孙大虎这次算看明白了。 “你挑半天,最先定下来的居然是个养马的?” “骑队最值钱的东西就在这里。” 周野抬手拍了拍身旁灰马的脖颈。 三十二匹北地战马。 荒山现在想再买一匹都难。 真因为喂料、蹄伤、马厩潮湿这些事情养坏几匹,那才叫亏。 骑队也远远不只是十二个人骑在马背上。 马厩。 草料。 马具。 蹄铁。 伤病。 甚至每天谁来刷马、清粪,都得有人管。 周野要养的是一支以后能一直存在的骑队。 不是临时找十二个人坐上马背。 最终十二个人定了下来。 韩魁暂任骑队教头。 许成专管马匹和草料。 石老六负责基础骑射。 至于孙大虎…… 第十二名。 孙大虎拿到木牌,看了半天。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 韩魁瞥了他一眼。 “因为第十三个骑术都比你好。” “那你还选我?” “身体够壮,胆子也够大。” 韩魁顿了顿。 “再摔几次没摔坏的话,应该还能练。” 周围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孙大虎骂了两句,最后还是把那块木牌擦了擦,小心塞进怀里。 …… 人挑完,新的麻烦马上摆到面前。 没地方养马。 白鹭仓原来的牲口棚只能塞十几头骡马。 三十二匹战马再挤进去,晚上连转身都困难。天气一热,马粪、潮气全积在里面,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先得病一批。 周野把赵七、两个新来的木匠和那名烧砖师傅一起叫到北坡下。 “这一块。” 他用木棍圈出一片地。 “能不能建一座四十匹马用的马厩?” 赵七踩了踩地。 “木头够,地方也够。就是这地不行。” 他一脚踩下去,土面明显发软。 “一下雨全是泥。几十匹马天天踩,很快烂到脚脖子。” 烧砖师傅蹲下来抓了把土,又搓了搓。 “马厩里可以铺砖。” 周野转头。 “能烧?” “东庄西面就有黏土。给我五十个人,三天能把小窑起出来。第一窑先别求好看,铺地够用。” “人给你。” 周野在地上又画了一圈。 “窑别按一次性的建。马厩地砖只是第一批,后面的排水沟、粮仓地面、土墙基座都要砖。” 烧砖师傅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被带到荒山,只是替人补几间屋子、烧点砖瓦。 现在听着,却越来越不对。 这架势,是准备一直烧。 聚落天书也在此时翻过新的一页。 烧砖匠、木匠、马匹、北坡空地,几个原本分开的条件被归拢到一起。 基础砖窑。 马厩。 骑队训练场。 几个新的建设位置随之出现在白鹭仓北坡附近。 周野站在高处看了一阵。 马厩放西侧。 砖窑往下风口挪。 兵营贴近北道。 工匠住的长屋,则放在仓区和兵营之间。 以前荒山缺什么,就赶紧找地方补一个。 仓不够,修仓。 人没地方睡,搭棚。 水不够,挖沟。 现在人口快到一千,继续这么东补一块、西塞一处,早晚会乱。 得分开了。 …… 下午,北坡下一根根木桩开始入地。 三十二匹战马也由许成带人重新分栏。 脾气烈的单独放。 受过伤的另外养。 几匹最温顺的先留给新人训练。 十二名骑队成员,则全被韩魁赶进了临时围出来的训练场。 孙大虎原以为终于可以练骑马冲锋。 结果没有刀。 没有弓。 连快跑都不许。 韩魁站在场边,只给了一个要求。 “上马,下马。” “今天每个人一百次。” 孙大虎做到第三十七次,大腿已经开始发抖。 他扶着马鞍喘气。 “骑兵第一天就练这个?” “对。” 韩魁连眼皮都没抬。 “明天练怎么摔。” 孙大虎动作一停。 “摔下来还得练?” 韩魁这才看他。 “不练的话,真摔的时候,你准备拿脑袋先落地?”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起来。 孙大虎没话了,只能咬牙重新踩上马镫。 周野站在木栏外看了一阵。 他没指望这十二个人七天以后就能和北狄骑兵对冲。 一个月内,能做到骑马侦查、传令、追踪,以及追击零散敌人,已经足够。 荒山缺的就是速度。 以前黑石军寨出事,要靠人一路跑回来。 以后有这支骑队,北道、白鹭仓、东庄、荒山之间的消息和支援速度都会快一截。 就在这时,周禾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登记册快步上了北坡。 “你要的一千人,可能不用等军营第二批了。” 周野转过头。 “又有流民?” 周禾的神色有些古怪。 “不是散户。” “东边来了一个整村的人,一百六十三口,全村一起搬过来的。” 她把登记册递过来。 “他们还赶着二十七头牛。” 旁边的韩魁都抬起了头。 二十七头牛。 荒山现在一共才十一头耕牛。 孙大虎也顾不上腿疼了。 “一百多人,还带二十七头牛?来投荒山的?” “想留下。” 周禾停了一下。 “可他们不要救济粮。” 周野翻开登记册。 “那要什么?” 周禾看着他。 “他们说,二十七头牛可以全交给荒山。” “全村一百六十三个人,也愿意按荒山的规矩做事。” “只要你答应替他们办一件事。” 周野抬起头。 “什么事?” 周禾沉默了一息。 “杀一个人。” 第64章 一百六十三个人里,藏着三个宝贝 第64章一百六十三个人里,藏着三个宝贝 七十多户。 一百六十三口人。 还有二十七头能下地的耕牛。 周野听完周禾的话,没有立刻答应。 荒年里,一头还能拉犁的牛,比寻常三口之家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值钱。石桥村能带着二十七头牛一路跑到白鹭仓,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 更何况,他们开出的条件也不只是投奔。 要荒山替他们杀一个人。 周野合上骑队名册。 “人在哪?” “都在河对面,没让他们直接进仓区。”周禾跟着他往坡下走,“我只让人先送了两桶水过去,粮没发。领头的是石桥村村正,五十多岁,嘴挺严,除了想见你,别的没多说。” 两人赶到白鹭仓外围时,河道另一侧已经聚满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都有。 十几辆板车装着锅、被褥、农具和仅剩的家当,二十七头牛则被单独拴在后面。一路赶得急,牛身上全是泥,肋骨也隐隐能看出来,好在精神都还不错,没有明显的病伤。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老者很快迎了上来。 “周东家。” 他先行了一礼。 “我叫沈万田,石桥村村正。人和牛都在这里,我们不要荒山一粒救济粮,二十七头牛也可以交出来,只求周东家替石桥村办一件事。” 周野站在桥头,没有让人过来。 “说。” 沈万田沉默片刻。 “杀马四海。” 周野看了他一眼。 “他是谁?” “占了我们村的山匪头子。” 沈万田说到这里,脸上的皱纹明显绷紧了些。 “一个月前,马四海带六十多个匪徒从石岭下来。开始只说借粮,我们怕惹祸,凑了四百斤给他。” “粮拿走以后,他又盯上村里的牛,要二十头。” 石桥村靠近东面的石岭。 村里的田不算肥,却挨着几大片草坡,因此养牛比附近村子都多。每到春耕,周围几个小村甚至要拿粮请石桥村的牛过去帮忙。 二十七头牛能被带出来,已经算保住了大半家底。 “村里不肯给?” 沈万田点头。 “祖祖辈辈就靠这些牛吃饭。牛没了,明年就算有种子,地也种不过来。” “马四海当场打死了一个拦他的后生,随后占了村粮仓。后来他们隔几天就出去抢一趟,留下十几个人看村子。”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前天夜里,他们出去的人最多。我才带着能走的老小,把牛一起赶了出来。” 周野问:“全出来了?” 沈万田脸色顿时暗下去。 “还有三十六个人没出来。” “有的是来不及走,有的是家里老人动不了。粮种、犁、农具也全在那里。” 他重新看向周野。 “马四海若还活着,我们就算躲进荒山,他迟早也会顺着牛蹄追过来。” 这句话倒说到了真正的问题上。 石桥村想借荒山的刀。 荒山若接下这一百六十三人,也等于接下了他们身后的麻烦。 周野没有立刻给答复。 “你说全村都愿意进荒山?” “愿意。” “以后按荒山的规矩做事?” 沈万田没有迟疑。 “只要马四海死,没逃出来的人能救回来,石桥村往后听荒山安排。” 周野点了点头。 “那先登记。” 沈万田一愣。 “周东家,马四海的事……” “你带来一百六十三个人,我总得先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人。” 周野朝周禾招了招手。 “姓名、年纪、家口、以前做什么,一户一户登记。会手艺的单独记出来,一个别漏。” 他看向沈万田。 “荒山现在缺人,可我要的也不只是吃饭的人。谁会种地,谁会修犁,谁懂牲畜,弄清楚了,进来以后才知道往哪放。” 沈万田听完,也没再催。 “行。” …… 登记很快在河边摆开。 周禾带着几个人支起桌子,石桥村众人按户过来报名字。 周野也趁这个机会,重新翻开了聚落天书。 人口突破五百后,天书里多出过一页人才探查,只是前些日子事情接连不断,他一直没真正用上。 罗有渠那种特殊人才出现时,天书会主动给出反应。 眼下,他终于可以自己去找。 周野的视线先落在沈万田身上。 很快,一些简短的信息出现在视野里。 【沈万田】 【五十六岁】 【农事管理、耕牛调配】 【评价:良】 二十三年村落管理经验。 熟悉农时、土地和人力调配。 周野多看了他一眼。 一百多人拖家带口,连夜赶着二十七头牛逃命,路上没散、牛也没丢。 这个村正能把人带到这里,本事已经体现出来了。 继续往后看。 有人会木工。 有人会修犁。 有人赶了十几年牛车。 几个妇人擅长纺线、腌菜、晒粮。 绝大多数都算不上什么稀缺人才,却正好都是荒山现在用得上的人。 能挖渠。 能开荒。 能垒墙。 能种地。 人口扩到一千以后,这种普通劳力反而是最多也不能缺的一层。 周野一路走到牛群旁。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那里,掰开一头老牛的嘴看牙,又摸了摸牛鼻。 聚落天书上的信息明显变了。 【宋怀山】 【四十三岁】 【牲畜诊治、马匹饲养、普通兽药】 【评价:稀有】 曾在北地驿站照料军马七年。 周野脚步停下。 “你叫什么?” 中年男人赶忙站起来。 “宋怀山。” “养过马?” 宋怀山愣了一下。 “年轻时在驿站干过几年,后来驿站裁人,才回村里养牛种地。” “会看马病?” “大的病不敢说。”宋怀山回答得很谨慎,“不吃料、肚胀、蹄裂、烂蹄,还有刀口擦伤这些,我以前都处理过。” 周野转头。 “孙大虎,去把许成叫来。” 孙大虎本来还在看牛,听见便一路跑向马栏。 没多久,许成赶了过来。 周野也没解释太多。 “带他去看看那三十二匹马。” …… 宋怀山刚走进马栏,速度便慢了下来。 他一路看过去,走到最里面时忽然皱眉。 “那匹黄马今天是不是跑过?” 许成一怔。 “上午牵出去慢走了一圈,怎么了?” 宋怀山没回答,先靠过去摸了摸马腿。 黄马明显有些烦躁,左后蹄落地时也比另外三条腿轻。 “按住。” 两人合力把马蹄抬起来。 蹄缝深处,很快挑出一枚带棱角的碎石。 周围已经微微肿了。 宋怀山捏了捏。 “今天发现还好。再让它踩两天,里面磨烂,轻则跛十天半月,重了这匹马就废一阵。” 许成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几日马料、饮水都是他在负责。 这匹马每天也看。 偏偏没发现。 宋怀山倒没说他,只又去看旁边两匹掉膘厉害的马。 “这两匹豆料别一下加太多。北地一路折腾下来,肚子空得久,你越觉得它瘦,越不能猛补。” 又走几步,他指向单独刨地的黑马。 “这个也别跟灰马放一栏。两匹都争,晚上没人盯着容易踢伤。” 不到半刻钟。 许成脸上那点原本的不服已经没了,反而开始跟在后面追着问。 周野没有再留。 第一个真正缺的人找到了。 …… 第二个出现在一辆板车旁。 男人三十八九岁,走路一条腿明显有些跛,话也很少。 【陈拐子】 【寻找地下水、打井、辨土层】 【评价:良】 参与打井十九口,十五口出水。 周野直接把人叫住。 “听说你会打井?” 陈拐子抬起头。 “会一点。” “盐碱地也能找水?” 这次他想得更久。 “盐碱地不好打,浅水多半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一百六十三个人里,藏着三个宝贝(第2/2页) “不过我能看土,看草根,也能分哪边水甜、哪边水咸。真要打,得先转几处地方。” “明天去找罗有渠。” 陈拐子明显没反应过来。 “谁?” “管荒山水渠的人。” 周野看了眼他的跛腿。 “挖沟不用你下力。你帮他找水。” 荒山人口一旦超过一千,水的问题只会越来越明显。 古井再能出水,也不能永远把一千多人、一堆牲畜和未来大片田地全压在一口井上。 罗有渠会治水。 陈拐子会找水。 正好补在一起。 …… 第三个被单独挑出来的人,则出乎周禾预料。 是个二十九岁的女人。 头发简单挽起,衣服洗得发白,报名字时声音很轻。 陆青娘。 父亲以前开过粮行,她十一岁开始就跟着看仓。 粮食进仓怎么垫。 什么时候翻晒。 什么虫咬的粮还能救。 霉味到什么程度必须清出去。 甚至哪种袋子适合存粟,哪种地方容易返潮,她都懂。 周野看完信息,直接朝周禾招手。 “这个归你。” 周禾刚记完一户,抬头便听见这句。 “什么叫归我?” “以后仓里的账,别全自己抱着。” 周野指了指陆青娘。 “让她跟你。” 周禾看向对方,又看了看自己怀里已经塞得越来越厚的账册。 这次倒没反驳。 荒山如今已经有白鹭仓、东庄仓房和古井粮库。 再往后还有马料、种粮、兵营口粮。 她一个人再怎么熬夜,也不可能一直全部自己盯。 “以前管过多少粮?” 周禾朝陆青娘问了一句。 陆青娘有些拘谨。 “最多的时候,家里几个仓加起来五千多斤。” 周禾终于点头。 “先跟我三天。账别碰,先认仓。” 陆青娘赶紧应下。 …… 一百六十三人全部登记下来,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 除了宋怀山、沈万田、陈拐子和陆青娘,还有十一个人有比较熟练的木工、赶车、修农具、养牛经验。 剩下的,几乎全是种了半辈子地的农户。 对于现在的荒山来说,这种结果已经好得不能再好。 人才探查最后停下时,聚落天书上也多出了几处新的变化。 牲畜照料有了真正能负责的人。 地下水勘探不再只能靠碰运气。 粮仓管理也终于有人能替周禾分担。 原本只是一个数字的一百六十三口人,在登记之后,慢慢有了各自的位置。 周野收起天书。 沈万田已经在旁边等了许久。 见他终于忙完,还是忍不住走了过来。 “周东家,人你也看过了。马四海那边……” “荒山收你们。” 沈万田一愣。 身后几个一直竖着耳朵的石桥村村民也同时抬头。 “真的?” “按荒山规矩登记,分工,做事换粮。愿意留下的,今天就能过桥。” 沈万田眼睛一下亮了。 “那二十七头牛现在就交给你们,我让人把牛契……” “不用。” 周野打断了他。 沈万田明显没听懂。 “什么不用?” “牛还是你们各家的。” 这次不止沈万田。 旁边几个村民也愣了。 他们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 牛就是买命钱。 二十七头牛换荒山出兵。 只要能杀马四海,把石桥村剩下的人救出来,这个代价他们认。 周野却抬手指向白鹭仓外那片还没完全开出来的荒地。 “我把牛收进自己名下,照样得拿来耕地。” “以后统一编成耕牛队。谁家的牛,仍记谁家名下。荒山需要开公田就按耕工记账,替别人家耕田,也按粮食结算。” “牛养得好、干得多,你们自己得的就多。” 沈万田张了张嘴。 “可这和我们来时说的不一样。” “你们能把牛带来,本身就值钱。” 周野看着他。 “我需要的是它们每年替荒山翻多少亩地,不是把牛契攥在手里。” 石桥村的人群很快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最开始没人敢信。 直到周禾真让人按原主人登记牛只,几户人家的神色才明显松了下来。 沈万田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只重重拱了一下手。 “这份情,我们石桥村记着。” 周野没接这句。 “先说马四海。” 沈万田立刻收住情绪。 “大概六十到七十个人。真正跟着他从山上下来的老匪可能只有四十多个,后面又收了些附近的泼皮。” “寨子在哪?” “没有寨子。” 沈万田摇头。 “他们现在就住石桥村。村口留了人,粮仓旁边最多,马四海自己住在我原来那间院子。” 周野听到这里,反倒轻松了一些。 没有山寨。 没有险地。 也没有必须仰攻的石墙。 六七十个人分散住在村里,只要堵住出口,处理起来甚至比当初黑风寨简单。 他现在手里有六十名正式守卫。 韩魁、石老六、杜山这些真正打过仗的人也都在。 更重要的是,刚搭起来的骑队需要一次真正的出营。 不是让他们冲锋。 先学会怎么用马把路堵住,就够了。 周野转过身。 “孙大虎。”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孙大虎顿时站直。 “在。” “去找韩魁,让十二个人今晚检查马具。明早骑队第一次出营。” 孙大虎眼睛一下亮了。 “十二个全去?” “全去。” “那这次能带刀了吧?” 周野看了他一眼。 “刀可以带。” 孙大虎脸上的笑刚起来。 “但你们不冲阵。” 笑又停了。 “那我们干什么?” 周野看向河道东面。 “十二骑分成三组。” “把石桥村三条能跑人的路全堵住。” “看到人逃,追。” “看到山匪出村,逼回去。” “谁敢自己骑马冲进村里,回来以后直接踢出骑队。” 孙大虎原本还跃跃欲试,听到最后一句,顿时老实了不少。 “明白。” 沈万田却忍不住问:“那马四海呢?” 周野重新看向他。 “六十多个山匪,荒山会处理。” “你明早也跟着。” 沈万田一怔。 “我?” “石桥村是你的村子。” 周野道:“哪条巷子能走,哪家屋后能翻出去,粮仓在哪,剩下三十六个人被关在哪,没有谁比你更清楚。” 沈万田用力点头。 “我带路。” …… 石桥村的登记还在继续。 一户户人开始过桥。 二十七头牛也被牵向专门腾出来的空地。 聚落天书上的人口随之一点点增加。 九百八十七。 一千零二。 一千零四十。 最终停在一千一百一十一。 人口这一项,第一次彻底越过了荒山镇所需的门槛。 可周野只看了一眼。 真正还卡着的,是北坡上刚刚起架的兵营,是沿河只修出一截的土墙,也是尚未连成体系的水渠。 人够了。 接下来,得让这一千多人真正住进同一个聚落里。 远处马栏旁,韩魁已经拿着十二块骑队木牌开始点人。 孙大虎第一个跑过去。 许成则忙着给明早出营的马重新检查蹄铁。 宋怀山刚被带到荒山不到半日,已经蹲在旁边跟着一起看马。 韩魁点完最后一个名字,抬头问了一句。 “明天只是围村?” “先围。” 周野看向东面石岭的方向。 “一个都别漏出去。” “等路全封住了,我们再进去找马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