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 05 纳贡 萨玫雨林,夜幕褪去,炎热躁动的白天到来了。 一只白面猴捡起地上的眼珠子,抱在怀里像个宝贝一样啃食着,在它的周围还有干涸的血迹,那些鲜血渗入泥沙里成了黑红色。 树梢上,猴群吼叫,又是警告。 这只白面猴听到了同伴的警告,它的反应很快,但一道黑色流星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快的像道闪电,那东西一巴掌拍在了它的脑袋上,头骨瞬间被拍碎,白花花脑浆散了一地。 是那只亚成年的夜魇豹,它又回到了这里,但这一次它拖拽着一头鬃毛野猪。 拍碎一只白面猴对它来说仿佛饭后散步。 它嘴里的这只鬃毛野猪的体型相当大,身上布满旧伤,是一头历经百战的壮年个体,可它居然死在了这头亚成年夜魇豹爪下。 流浪儿将鬃毛野猪放在沼泽边,没有去食用,反倒是两三口将那头被拍碎了脑袋的倒霉蛋猴子吃掉了。 进食后,青年夜魇豹舔舐自己毛发上的血,在沙地上趴了下来,任由头顶那些聒噪的猴子们吠叫着。 清晨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照亮夜魇豹那光鲜亮丽的黑色毛发,以及它头顶巨大的疤痕。 炎日在萨玫雨林的冠层上拉开序幕。 夜晚黏稠的雾气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蒸腾掉了。 那头年轻的流浪儿在泥滩边趴了许久。 随着赤红烈阳平铺过来,沼泽水面上泛起一层光泽,五彩斑斓,且灼热难耐。 它的长尾偶尔在空气中抽打,驱赶着那些在野猪尸体上盘旋的绿蝇。 有少数掠食者藏身在树丛中窥视着这诱人的战利品,这是一顿难得的美餐,但这些掠食者只是隔着沙滩和灌木丛远远地瞥过一眼就潜入树林深处,它们不打算与这头青年夜魇豹起冲突,夜魇豹是顶级掠食者,被誉为雨林的幽灵,它们速度超群,身手矫健,往往以豹群的规模出动,是拥有一定社会性的种族。 这头平白无故出现在沼泽边的青年夜魇豹引起了其他掠食者的警惕,于是避开了。 一旦陷入豹群的包围,它们无法逃脱这些雨林幽灵的爪牙。极端的社会化集群与跨越地形的奔袭能力,是每一个独居捕食者不愿触碰的噩梦。 这只流浪儿正是利用了这点。 它在炽热的日光下高高昂起前胸,浑身尚未丰满的鬃毛夸张炸开,那对暗绿色的眼眸威风凛凛地扫视着周遭躁动的灌木丛。直到最后一股属于竞争者的呼吸彻底从上风口消失,它才如释重负般重新瘫软在带有余温的黄沙上。 它是一只极为机警的青年,天生懂得如何在夹缝中利用超级掠食者的威严。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流浪儿的逃亡终点就在这里,这里栖息着一只饥饿的提丰。 但它突然跳了起来。 前方的水面正在不断冒出气泡,同时拍向岸边的水浪加深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浑浊水线向着岸边拍击,浆水没过了那具野猪尸体的前蹄。 流浪儿绷紧身体,缓缓后退,并微微低头,摆出臣服的姿态。 它知道自己等到了。 ………… 这一觉珐穆意外地睡得很沉。 可能是权杖系统听到了珐穆的诉求,在睡眠时期反哺了部分能量,帮助他缓和了饥饿感。 更加意外的是,珐穆发现自己的身躯又粗壮了些许。 沼泽生活没有时间概念,但从身体的反馈来看,这次深度睡眠持续了至少三天。 三天时间,将两只夜魇豹的营养彻底分解。 黑色鳞片下是钢筋般拧成一股的肌肉,这种感觉好极了,珐穆感觉自己绞死任何东西,靠着这独一档的肌肉,珐穆连忙在巢穴的角落拉了一坨大的,强悍的肌肉就连拉屎都如此顺畅有力。 不过提丰的排泄物往往不多,胃能分解和转化的物质实在过于丰富,吃下一头半吨重的猎物,可能排泄物只有几小坨,这点倒是让珐穆觉得方便,至少他不用隔一小段时间清理堆积起来的粪便。 溶洞里,盘成一团的黑色怪物舒缓身体,他游动着,鳞片与岩壁碰撞,在尖锐的地方划拉出火星子。 他进行着便后拉伸。 感受自己越发紧绷的皮肤,用不了多久他又该蜕皮了。 珐穆把头探入水面,随后带动整个躯体一下子钻入通道。 沼泽中心的岛屿下方,一道黑影从水底掠过,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气泡,这是提丰在水底吼叫,来自共鸣腔的震动会让提丰游过的水面宛若沸腾了一般,若是极怒时,提丰的吼叫甚至能够直接震碎浅滩鱼类的内耳迷路。 珐穆滑出通道,懒散地沿着河床巡游。 刚刚的震动是他打了个哈欠,饥饿感缓和之后,珐穆又恢复了往常懒散的样子,没有进入觅食的状态。 事实上,在野蛮大地的记载中,这一古老蛇形怪物的幼体即使在一年内不摄入任何高蛋白脂肪,也能够依靠极慢的细胞更替维持存活,代价仅仅是生长的停滞。它们虽然饥饿,但饥饿是常态,提丰很擅长忍耐饥饿,反倒是珐穆这种饥饿驱动的暴食者才是另类。 珐穆游动着。 视野里是发绿的沼泽水,空空荡荡,除了一些漂浮在水中的枯枝烂叶外什么都没有。 那些敏锐的巨型齿鱼与水生脊椎动物,早已在珐穆刚才那声哈欠中逃逸得无影无踪了。 珐穆在领地内百无聊赖地扫荡了一圈,仅仅在倒木缝隙间揪出了一只体型肥硕的水豚,权当是清理口腔的牙祭。 水豚脂肪厚重,肉质肥美,珐穆一下吃美了,又想念起那对夜魇豹夫妻。 夜魇豹的肉质比有蹄类动物的肉质更紧凑,比鱼类更富含能量。 如果能将狩猎场推进到那个隐藏在雨林台地深处的夜魇豹群聚地,珐穆会获得长身体的关键食物。 但这种行动敏捷的幽灵捕食者在陆地上极难被伏击。 这片狭窄的黑水沼泽快要无法支撑他的消耗了,领地里生存的猎物在珐穆的觅食速度面前,显得如此的捉襟见肘。 珐穆正思索着,他便嗅到了水中的血腥味。 那只年轻的夜魇豹流浪儿正站在水线边缘。 珐穆远远地就发现了它,这个小家伙称得上显眼,珐穆都快忘了它,与之前见到的狼狈模样不同,今天的它威风凛凛,毛发光亮,像头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它待的地方也很有意思,是珐穆杀死夜魇豹夫妻的地方。 它的身旁躺着一头体温尚存的鬃毛野猪,珐穆捕捉到的血腥味来自这头野猪的伤口。 这只流浪儿完全没有食用野猪的打算,只是安静地待在沼泽边,完全不怕血腥味引来其他掠食者。 什么意思? 珐穆没有见过这种行为,他摆动身躯潜入水底。 下一刻,水面被无声地撕开,一堵黑色铁墙在流浪儿面前拔地而起。 珐穆凝视着这只流浪儿,他发现这个小家伙头上多了一道鲜红的伤疤,青年夜魇豹后退,将鬃毛野猪完全暴露在珐穆的面前,同时,它弯曲身体,低下头,这种姿势很危险,它完全将自己的后勃颈暴露在珐穆面前,如果珐穆要杀了它,不用吹灰之力。 珐穆盘踞着身体,水流拍打鳞片,这头大蛇冷冷地看着流浪儿。 他恐怕低估了夜魇豹的智慧。 这个小家伙做的事情不是赠送猎物那么简单,它在纳贡。 用自己的方式向这头沼泽的死神纳贡。 那它要换取什么? 雨林里,珐穆能想到的只有暴力。 它见识过珐穆的力量,于是想换取珐穆的力量。 动物的行为逻辑很简单,这头鬃毛野猪就是珐穆与它之间的桥梁。 黑提丰伏下身体,下颚脱开,一口将那头数百斤重的鬃毛野猪吞入喉腔,发出阵阵低吼声。 流浪儿确认珐穆吞掉了自己带来的食物,它后退到一定的距离,然后转身。 它朝着萨玫苏木丛林的深处缓缓走去。 泥浆渗入沙子,珐穆爬出沼泽,沿着流浪儿的足迹跟了上去。 08 近侍 意识沉入黑夜。 在黑暗中,珐穆看见了那株螺旋树。 根须被大片点亮,夜魇豹提供了丰富的营养,难得的,珐穆没有丝毫饥饿感,他在成长。 尤其是脊椎的某个部位,靠近胸腔的位置,巨额能量顺着神经节朝着那个位置收缩。 ………………………… 洞穴之外,萨玫雨林的风吹过台地。 这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岩石间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提醒着所有后来者,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屠杀。 流浪儿开始频繁出现在这里。 每隔几天,它都会拖着一具尸体穿过树林。 有时是落单的小型食草兽,有时是误入领地的掠食者。 尸体一路拖行,在林地里留下一条漫长的血痕。 它从不进入洞穴,连靠近都不曾有。 每次走到洞口附近,它就会停下,把猎物放在那里,然后默默离开。 它清楚洞穴里蛰伏着什么,那是摧毁了整个家族的怪物,是凌驾于夜魇豹之上的统治者,真正的霸主生物。 它知道那头提丰需要这些食物。 虽然不知道洞穴里的霸主什么时候苏醒,但这只被放逐的青年心里已经有了些决定。 这片土地并不慈悲,它失去了族群,也失去了名字,它什么都没有剩下,但它与一头怪物有过一份契约。 它选择了依附。 如藤蔓依附于大树,弱小生命总会围绕更强大的生命寻找生存的空间。 大概过去了十个昼夜。 流浪儿再次踏上台地,它迎面撞上了那头在晒太阳的黑色暴君。 巨大的黑提丰斜倚在台地高处,壮如古木的尾部懒散垂落在岩壁外,任由阳光炙烤着鳞片,空地堆积的猎物消失殆尽。 珐穆也发现了流浪儿,他对这只年轻夜魇豹并没有太多兴趣。 但他知道这个家伙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来些猎物,这头青年夜魇豹在表示自己的忠诚,珐穆默许了这份忠诚,简单接纳了它,吃下了这个小家伙带来的猎物。 因为头上的疤痕,珐穆便叫它头疤。 黑提丰慢吞吞地爬下台地。 晨曦微弱的光线穿透萨玫苏木密集的冠层,落在黑色鳞甲上,折射出烧红后骤然淬火的生铁质感。 头疤让开,身形向后退数十步,它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过于靠近这头黑色的死神,亦绝不会脱离对方视野的边缘,让这头霸主确认自己在控制范围内。 珐穆离开空洞的夜魇豹巢穴,爬向自己的领地。 这个地方珐穆已经待得够久了,再怎么说也是别人家,对于提丰来说,还是泡在沼泽里更自在。 头疤沉默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树冠不断摇晃。 白面猴最先发现了陌生的夜魇豹小青年。 尖锐的叫声立刻撕裂树林,一张张苍白的猴脸从树叶后探出来,尾巴缠住树枝,朝着头疤龇牙咧嘴。 它们认识黑提丰,早已习惯了为死神提供情报以换取残羹冷饭,但它们不认识这只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陌生夜魇豹。 叫声越来越密,泛滥的噪声在林间蔓延。 前方盘旋游动的珐穆缓缓抬起头,那对苍白色眼睛空无地看向林木。 霎时间,白面猴们安静了,不敢叫嚷。 它们歪着脑袋,抓挠着腋下的皮毛,安静地注视着这一蛇一豹穿过死寂的林床。 抵达沼泽边缘,珐穆没有停留,潜入水中,随后湖面荡开一圈圈波纹,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浑浊的水草之间。 头疤站在岸边,缓缓抬起头,望向四周。 夜魇豹的水性很好,它能跟随珐穆一直到沼泽深处,但头疤将这片沼泽视作黑提丰的寝宫,对这种超级掠食者来说,他的寝宫不需要夜魇豹这样多余的装饰品,夜魇豹应该如它的习性那样,充当一把利刃。 这里属于那位黑色的君主,而那位君主只是默许它在领地里生存,它需要创造更多的价值。 头疤开始巡视附近的树林。 最终,它选中了沼泽东岸一株倒下的萨玫苏木。 那株古树早已枯死,粗壮的树干横卧在浅坡上,根部被泥土掏空,形成天然洞室,周围覆盖着藤蔓与蕨类,背靠树林,前临水源,既能够观察沼泽,也便于第一时间退入森林。 这是大型猫科动物最偏爱的栖息地。 隐蔽,且拥有足够宽阔的视野。 头疤低头嗅闻树根,随后抬起后腿,将自己的气味留在那里。 这是是属于它的新居所。 看见夜魇豹撒尿这一幕,树上的白面猴顿时炸开了锅。 一只只猴子跳上枝头,对着头疤发出尖锐的怪叫,树枝被摇晃得簌簌作响。这群向来以情报换取残羹剩饭的小东西,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机, 黑色君主已经有了它们。 如今又来了一个夜魇豹,而且还是能够自由出入沼泽边缘的夜魇豹。 它们愤怒地叫骂,怒骂着这只不知廉耻的夜魇豹小青年。 仿佛自己的位置正在被夺走。 头疤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它懒得回应。 猴子终究是猴子,不过是一群无用佞臣。 头疤要去寻找猎物,它灵敏地嗅到了珐穆对食物的恐怖需求量。 灵活的身影很快没入密林。 ………………………… 溶洞中,珐穆盘踞起来,他在短时间里再次陷入休眠。 黑暗里,那棵螺旋树下的树根进程来到了五分之一,收获颇丰。夜魇豹一族带来的生命,远比沼泽里任何猎物都更加丰厚。 但关键不在于螺旋树,而是珐穆脊椎里的那个东西。 他能明显感受到脊椎里有什么东西在成长,像某种器官,类似于第二颗心脏之类的东西。 若非它在长大,挤压周围的神经,珐穆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的。 就像发育。 珐穆能够感觉到,它赋予自己一种全新的力量,虽然暂时还无法理解这种力该如何去理解和施加,不过珐穆并不急着去弄清楚它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就像刚出生的幼兽不知道如何奔跑,迟早有一天,自己会理解它。 自己果然还是幼体啊。 珐穆沉思。 萨玫雨林的广袤超乎想象,这片沼泽,不过是庞大水系中一滴微不足道的积水。 提丰若想继续成长,就必须吞下更多的地盘更多水系,在这之中有更多的生命。 他迟早会遇见和自己一样的怪物。 珐穆不会自大的认为这片雨林只有自己特殊,拥有这种器官,虽然权杖系统只属于他这个“人类”,但脊椎里的特殊器官属于提丰,雨林中未必没有与提丰类似的生物,届时掌握这种特殊器官带来的力量是扩张必须的过程,如果不想哪天死在其他掠食者利齿下的话。 食物。 大量食物。 归根结底,珐穆需要大量的狩猎。 想到这里,休眠结束,黑提丰在溶洞醒来,爬上了浅滩。 ………………………… 岸上,头疤发现了水中巨影。 它叼起自己身下的树皮,来到了珐穆的位置。 将那块树皮轻轻放下,树皮厚实,几缕黑褐色长毛挂在树皮粗糙的裂缝里,每一根都足有白面猴的手掌长,毛质坚硬,末端却沾着淡黄色的树脂。 树皮上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抓痕之间的间距接近半米。 能够留下这种痕迹的前肢,不会比一棵年轻的萨玫苏木纤细多少。 珐穆缓缓抬起头,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猎物的轮廓。 他知道这家伙,巨林兽。 雨林中极少数敢长时间停留在林地中央的大型兽类。 这种庞大的贫齿兽类终日缓慢游荡于森林之间,用粗壮而灵活的吻部卷取浆果嫩枝,也会挥开腐木,寻找藏匿其中的白蚁与菌菇。在漫长的旱季里,它们甚至会循着腐尸的气味赶来,用粗钝的齿列缓缓磨碎尸体的骨骼,将骨髓吞入腹中。 它们几乎没有天敌。 因为这种巨兽成年后肩高超过两米,体重往往逼近两吨,站立时能够依靠粗壮的尾巴与后肢形成稳固的三角支撑,仅凭一只前掌,便能将半人粗的树木拍得剧烈摇晃。 那对镰状巨爪,就是为了剥开古树厚重的树皮而演化出来。 若挥向血肉,同样足以撕开敢于进攻它的掠食者。 头疤自然不会去招惹这样的庞然大物。 它带回来的,也不是猎物。 这仅仅是代表巨林兽活动过的证据。 珐穆蜿蜒出水,他正缺食物,头疤为他献上了巢穴位置。 这等于把一份藏宝图送到一个穷人的手中,一个极度贪婪的穷人,同时,他还掌握着一份无与伦比的暴力。 11 同类 珐穆离开了沼泽小岛, 他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水,朝着震动的方向游去。 老猴子返回了猴群,随后可见一群年轻的白面猴们停在树冠上,它们从叶幕后现身,都看着那个黑色巨兽消失的方向。 水下的世界比陆地上要安静许多,只有水流从身边经过,但在水下,来自东边的震动无比清晰,那是另一头提丰。 萨玫雨林过于辽阔,一根水系可以横贯数百公里的洪泛区,不同区域的生态霸主或许直至老死都未曾踏入对方的视野。 在这里能碰到同类真是见了鬼。 珐穆还没有做好面对同类的准备,毕竟他才一岁半,不确定是否能有效抗衡同类带来的威胁。 但有一点他知道。 提丰是萨玫雨林真正站在顶端的生命,而顶级掠食者之间,很少会发生没有意义的摩擦,与一个同级别的对手发生斗争,往往意味着自己会付出代价,双方都不讨好,所以一般你瞪我一眼,我吼你一嗓子,大伙各自退去。 这一次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家互相退让,然后把头疤要回来。 珐穆想着。 他不想失去头疤。 那只夜魇豹青年对于珐穆虽然弱小,却是一位好用的斥候。 黑水沼泽的边缘,水色转为浑浊的黄绿色。 珐穆见到了那个闯入者。 那是一头体量极其惊人的绿色提丰。 对方的躯干甚至比珐穆还要修长数尺,头部的角质鳞片呈现出古潭般的墨绿质感,躯干两侧对称分布着一道道淡黄色的椭圆形斑纹,随着水流的摆荡,那些斑纹就像在水面上层层扩散开的月晕。 整体上看,这头绿提丰的轮廓就像一条放大到了比例的绿水蚺。 这头绿提丰正优雅地盘聚在洼地中央。 头疤被它用躯干圈在身体内侧。 头疤还活着,珐穆的视线里还有夜魇豹的心跳。 也就是说这头绿提丰没有杀死头疤,只是将它给困住了。 以珐穆的力量来说,杀死一头夜魇豹只在顷刻之间,更别提比珐穆还要庞大的个体,对方的绞杀能将头疤的骨骼连着内脏一起压成一滩血浆。 也就是说它在等待。 等待黑水沼泽真正的主人撕开水幕。 它知道这只小猫属于这里的主人。 ………………………… “哗啦——” 珐穆现身了,水流从他的鳞片上滑落。 他估算了双方的体型,确认自己有着一战之力。 肌肉绷紧,珐穆盯着那头绿提丰,既然对方知道头疤是他的猫,那就该明白他现身之后该谈条件了。 但让珐穆最意外的情况出现了。 水流震动,传来了声音。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珐穆先是愣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那是个年轻动听的女声。 当然这个声音是通过提丰之间的交流模式,然后以人类思维的理解。 真正的声音依旧是来自绿色提丰头部下的震动。 对方是一头雌性提丰。 提丰是拥有智慧的物种,这一点无需质疑,不然一个大脑贫瘠的野兽无法承载珐穆人类的思维,只是提丰这个族群的智慧似乎超出了珐穆的想象,它们居然能与同类对话,如果一个种族掌握了语言,那么应当有文明。 这种巨型蛇类在雨林里有文明? 珐穆感到一丝悚然。 雌性提丰打量着珐穆,珐穆的发呆在它看来,不,应该叫做她了。 她觉得珐穆只是沉默寡言,或者是有些害羞。 正主现身之后,小猫没有了利用价值,绿提丰松开头疤,用尾巴轻轻一扫,将头疤推到一边。 头疤狼狈地爬上泥岸。 它回头看这片水域里,两头庞然大物对峙着。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体型的雄性。”那动听的女声接着传来。 珐穆保持着沉默,水中的躯体蓄势待发。 “那只小猫是你的宠物?很抱歉我伤害了它。”绿色提丰游动着,她一边观察珐穆,一边荡着水花,“这片沼泽太贫瘠了,你怎么会待在这里,你该跟我走,去马拉河,那里有数不尽的食物。” 马拉河,这下珐穆知道对方从何而来了。 狩猎巨林兽的区域,珐穆与头疤的动作惊动了这头绿提丰。 绿色提丰继续靠近,她对珐穆释放着善意,很友好。 但提丰之间的交流,并不代表它们会像人类一样握手,自然界里的礼貌带着野性。 绿提丰沿着水流渐渐朝着珐穆的位置收紧,她打算将自己的头压在珐穆的头上,身躯不断地裹紧。 “你愿意当我的丈夫吗?”那声音充满诱惑。 但黑铁般蛇首偏转,直接咬住绿色提丰的颈部,将她狠狠撞开。 珐穆压根没有听绿提丰又说了些什么,他只是被触怒了。 谁的头颅在接触中降得更低,谁便承认对方在这片水域拥有统治权。 对方想统治自己。 开什么玩笑? 两头庞然大物在水下翻滚,激起层层水花,头疤站在岸上不知所措,在这种级别的斗争下,它毫无用处。 白面猴群仓皇赶来,惊恐地看着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水面。 它们在骨子里祈祷着黑色提丰的胜利,谁都不知道如果黑水沼泽迎来了新的墨绿主宰,这片森林的猎手与祭品会面临什么。 至少在黑色提丰的统治下,这里足够稳定。 水声轰鸣,珐穆把将绿提丰咬住,拖入深水区。 绿提丰陷入了被动。 她低估了这头黑色的同类,她本以为对方仅仅是体型呈现出异化,体格媲美雌性提丰而已,真实的肌肉与骨骼依旧是雄性提丰的水准,但冲突爆发,珐穆一击就让这头绿提丰意识到这粗壮的体格不是空架子。 珐穆的力量远超过外表,他的骨架厚实,肌肉强壮,鳞片坚硬,完完全全就是一头成年雌性提丰的水平。 但她同样是一个超级猎手,蛇躯蜿蜒摆动,这是一门优雅的搏杀艺术。 绿提丰拥有更为修长的身体与灵活性,在被珐穆用蛮力压制的时候,她就像一条水藻,反向缠绕上珐穆的身躯,试图锁死这头黑色的怪兽。 珐穆沉入水底,发出一声低吼,共鸣腔的震动让方圆百米的水面同时沸开,白沫从两头提丰的绞缠缝隙里喷涌而出。 绿提丰被震动松开身体,珐穆又咬住了她,这下绿提丰没有了取胜的机会。 她主动退开,挣脱珐穆的倒勾锯齿,离开了这头黑提丰的进攻范围。 她得承认这片沼泽属于黑提丰。 这家伙未免太能打了。 佐纳祖母在上,这头雄性不会是哪个领地里的遗失子嗣吧,他从小到大都是当野蛮种的么,连最基础的对话都听不懂。 绿提丰在心里无奈叹息。 白白浪费了如此精美的外观,纯黑色提丰可是少见。 在确认无法交涉后,绿提丰后撤,向着通往马拉河支流的水道退去。 珐穆赢了。 从岸上可以看到水下离开的墨绿色提丰,而黑提丰盘踞在沼泽中央,冷冷地驱赶入侵者。 头疤吼叫,树上的猴群也跟着欢呼。 绿提丰最后幽怨地看了黑水沼泽一眼,沿着河道消失了。 12 星芮 雨季正在衰退。 萨玫雨林依旧潮湿,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云层覆盖,可那些曾经吞没大地的暴雨已经远去。 河流开始收敛。 支流逐渐变窄,浅滩从水下露出,曾经贯通整片洪泛区的水网一点点断开。 对于许多生灵而言,这只是季节的轮回,可对于珐穆而言,旱季意味着另一场战争。 与饥饿的战争。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狩猎。 黑水沼泽周围的生物很快发现,那个黑色的阴影比过去更加忙碌。 旱季可不好熬过去,那是所有变温主宰的炼狱,是饥饿与沉睡的季节。 虽然萨玫雨林的旱季时间并不长,可降水的减少会导致水系减少,可供珐穆快速移动的水道也就跟着变少了,珐穆要在旱季到来之前获得足够的食物,最好能促使特殊器官成熟,或者点亮螺旋树的根须,这两件事总得完成一项。 正在珐穆思索着,猴群发出了警告,五个音节。 那头绿色的雌性提丰又来了。 墨绿色的庞然大物停在了沼泽外围的黄绿交界处,她没有贸然踏入珐穆的领地,将半个身子搁在泥滩上,嘴里压着一头长毛鹿。 锯齿刺入血肉,鲜血顺着鹿毛渗入泥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水底传来了低沉的共鸣。 她自报了名讳。 星芮。 马拉河中部流域的统治者,那片洪泛区上游数十公里水域的主宰。 星芮似乎忘记了不久前与珐穆的争斗,他们应该是敌人。 但雨林的法则如此简单,实力赢得了尊严,而尊严值得一次郑重的造访。 珐穆缓缓从深水区升起,黑色鳞片在惨白天光下泛着乌金般的质感。 他收拢了肌肉里的战意,接受了星芮这具作为外交筹码的猎物,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庞大未知的提丰族群,他所知甚少。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寻常。 “佐纳祖母啊,你才十岁?我以为你早就成年了!” 星芮看着这头比自己体型小不了多少的雄性提丰,震撼的无以复加。 珐穆往边上靠了靠,因为星芮腥臭难闻。 珐穆骗了她,实际上作为提丰的年龄才一岁半,但根据星芮的说法,她一开始甚至以为珐穆是一头成年雌性提丰,珐穆的体型在十岁的雄性提丰里基本不存在,他已经比成年的雄性提丰还要大了。 星芮说了许多关于提丰种族的事。 在萨玫雨林的生态金字塔顶端,提丰是母系氏族统治的种族。 这是一个雌雄体型极其悬殊的物种。 成年的雄性提丰平均体长不过十二米,身躯修长轻盈,尾部藏着一对半**,它们是雨林里的阴影潜行者,在傍晚与凉爽的夜间最为活跃,雌性提丰则是真正的重装战士,平均体长超过十六米,骨骼粗壮,肌肉密度惊人,体表有散发浓烈气味的腺体,这些气息标志着领地的所有权。 强壮的雌性领主统治着一条条丰饶支流,将十数头雄性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 雄性十四岁成熟,雌性十六岁方能跨入壮年,在此之前,未成年的雌性会被驱逐出富饶的主干支流,只能在贫瘠的边缘沼泽地苟延残喘,直到成熟那一刻的到来,雄性则被留在领地里培养,按照星芮的说法,领主的领地里,甚至有专门传授历史与文字的长者。 雄性提丰不负责征战,他们负责传承知识,所以星芮见到珐穆才会如此惊讶,不仅仅是因为珐穆超规格的体型,还因为他与战士无异的习性。 星芮盯着眼前这头通体纯黑的同类。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还是感到不可置信,这太夸张了。 他真的才十岁? 这个年纪,大部分雄性提丰理论上应该还在躲避大型猛禽与巨鳄捕食,躲藏在领主提丰的保护下,可这家伙居然拥有着压制她的骨架与肌肉厚度。 那坚硬如黑铁的鳞片,比星芮见过的某些老牌领主还要严实。 她不会知道,在黑提丰的躯体内,有一柄来自远古文明的权杖执掌生长,权杖系统缩短了珐穆的幼年期,这赋予了他极高的抗风险能力与力量。 所以珐穆早就脱离幼体了。 一岁半的珐穆等于一头亚成年体的雌性提丰,远超过成年雄性提丰的平均水平。 他的确是头怪物。 星芮也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珐穆,支支吾吾,“我十五岁了,马上成年,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快成年了。” 喔,珐穆一下子明白了,这只快要成年的雌性提丰是来求偶的。 星芮的爱意在珐穆眼里过于明显了,可他完全没有交配的想法。 “明年的雨季就是我的成年礼了。”星芮继续说着。 还有成年礼? 雨林里社会程度这么高么。 星芮在水塘里咕噜噜冒着泡,震动传来了她的惆怅。 随着星芮断断续续的叙述,让珐穆感到陌生蛮荒的雨林竟有了一丝文明的味道。 萨玫河中游的主干,以及靠西地带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沼泽雨林,被三十到四十位强大的提丰领主分割统治,每一位领主各占一条丰沛的支流。 那是在降雨最为丰沛的时候,刚成年提丰们会沿着洪水游到萨玫河的上游,也就是女王的王领。 “我们要沿着翻滚的洪流,游向萨玫河的最深处,去往多恩之海,那里是女王的王领。” “在那里,伟大的女王会亲自为新生的战士主持成年礼。许多强大的领主也会从各自的封地赶来,挑选最强壮的战士,或者驱逐失败者……” 星芮说到这里很是向往。 星芮的语言系统并不完善,很多时候需要法穆来提醒她该如何叙述。 这是正常的,雌性提丰在三岁之前无忧无虑地成长,她们在祭司的呵护下认知雨林,知识来自语言,提丰有自己的泥语,用尾巴或者脑袋画在泥板上。 “你泥语说的真好,比祭司都说得好。”星芮狐疑地打量珐穆,“你该不会是从哪个领主那偷跑出来的祭司吧?你的母亲与父亲呢,他们不管你吗?” 倒不是珐穆学得快,他实际上才掌握了泥语不久,还都是从星芮这里学的一点只言片语。 但珐穆是人类,他的语言系统足够完善,就像他拆解猴群的交流方式一样,学习提丰的语言和学习一门简陋的外语差不多,他很快整理好震动音节回答了星芮的问题。 “当然不是,事实上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这次珐穆说了实话。 14 旱季 云层干涸。 雨季结束得干脆利落。 萨玫雨林泛滥的黑水开始成片寂静,泥浆干裂,能通往外部水系的支流迅速退化,割裂成一个个泥塘。 星芮也没有再来,这头绿提丰折返回她的马拉河湾。 而珐穆待在沼泽中心的小岛上, 他在蜕皮,赶在旱季到来之前。 他长得实在太快,距离上一次蜕皮还没有过去多久,又迎来了一次新的蜕皮。 蜕皮对蛇类是艰难漫长的过程,对提丰来说同样如此。 提丰的力量强悍,但皮肤坚韧,黑铁般坚硬的旧鳞在岩石的摩擦下破裂,他像一根粗壮的黑色钢缆,艰难地从自己褪色的旧皮囊中抽离出来。 那层空壳被他叼着塞进水底的岩缝,这是珐穆的习惯。 他不喜欢将带着自己信息的东西暴露在外,比如粪便,在雨林里,珐穆也不会随地大小便,他会返回自己的巢穴,在专门处理过的地方排泄,往往一拉就是一坨大的。至于更加明显,会暴露他体型的蛇蜕,他更是会藏的好好的。 珐穆爬进沼泽,水波荡开。 重获新生的黑色躯体,在水光下泛着锋利乌光,蛇躯摆动,搅动泥浆,珐穆沉入池塘,紧贴着淤泥潜水。 他又庞大了一圈。 肌肉更紧密地附着在粗壮的骨架上,鳞片的重叠处呈现出一种耐磨的角质厚重感。 他又陷入了饥饿。 他在生长,生长需要代价。 珐穆从沼泽的东边出水,沿着陆地蜿蜒,头疤跟了过来,它清楚这片区域有哪些猎物。 只不过旱季让这些动物们都变得谨慎起来,珐穆的狩猎也会扑空。 这是他能为即将到来的枯水期做的最后一件事,此后食物会越来越难寻,效率会越来越低,趁着还能进食的时候,把自己喂养到最好的状态,才是眼下明智的选择。 好在他在旱季封锁沼泽之前,猎杀到了足量的食物。 黑提丰享受了一顿盛宴。 之后,便是漫长的旱季。 ……………………………… 旱季比预想的更加漫长。 黑水沼泽缩水成了一口浅池,水面日渐下降,甚至连黑水深处那处隐蔽的巢穴都露出了真容。 一道横亘在中央巨大岩床上的缝隙,在雨季时深埋水下数十米,如今干枯的泥痕挂在岩壁上,露出了石窟的一角。 珐穆沉睡之后,白面猴群也跟着沉寂。 头疤不知去向,失去了黑提丰的庇护,它依旧是雨林最出色的猎手之一,不需要刻意去供养,它可以养活自己。 但没了这些家伙,黑水沼泽也变得安静,偶尔有动物冒险来饮水,它们会受到沼泽鳄鱼的袭击。 鳄群趁着水路没断之前找到了这片净土,潜伏在沼泽里袭击饮水的猎物,填补了珐穆沉睡的生态位。 珐穆对此毫无波澜。 黑暗中,螺旋树的根须在意识里扎根。 星星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每一颗明星下都是一具被珐穆吞下的躯体。 旱季前的那阵频繁的捕猎让整片根须被点得透亮,光斑连缀成片,就像在夜空俯瞰城市的灯光。 生命权杖记录着它们,记录着它们留下的基因。 珐穆缓慢移动意识,将一枚又一枚光点划过。 它们会显示出不同的信息,基因序列,生命结构,进化方向。 这些东西他曾经熟悉。 在人类时代,他研究过无数类似的系统。 可现在他只能在意识里滑动那些代表基因条目的光点,但终端无法给出响应。 在很久以前的人类时代,这种级别的生命权杖终端需要最高等级的信息认证与操作流程。可如今,超级计算机已经灰飞烟灭,人类的身体也成了这具十几米长的冷血巨兽,该如何操作这个系统成了摆在珐穆面前的难题。 实验室里,年轻的他好像问过类似的问题。 权杖系统的验证终端究竟代表什么。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研究员,老师坐在堆满资料的桌前,看了一眼屏幕。 “你认为终端一定需要人去登录?” “系统需要权限。” “权限来自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 “身份认证,验证操作者是否有资格使用权杖系统。” 老师点头,“所以问题很简单,高级系统没有密码,密码只是打开那个保护权杖系统的保险柜的钥匙,对于权杖系统来说,最重要的验证方式是让它知道你是谁。” 权杖系统的另一种登入方式,作为超级终端,权杖系统能自主认证登入人员的信息。 但怎样让权杖系统自主验证? 珐穆早就不是那个人类学者了,权杖系统大概也不是个超级计算机。 没有多少头绪。 但时间还有很多,休眠期足够长。 珐穆不断尝试,他尝试调动意识接触核心区域,去改变感知方式,通过这样的办法可以模拟出曾经的人类操作权限。 失败。 在权杖系统上创建一个登入窗口,试着输入登入指令。 还是失败。 虽然珐穆自己尝试的时候都不认为第二种办法能成功。 猎物提供的生命信息已经足够。 就像一个已经安装完成的软件,只差最后一步启动,差一把钥匙。 珐穆在寻找那把钥匙。 他继续开始尝试。 直到某一天,震动传入他的身体,打断了珐穆新一轮的实验。 珐穆醒了,感知沿着震动扩散,他第一反应是巢穴被发现了,有敌人入侵了这里。 但很快,珐穆发现没有外敌,也没有适合食用猎物,只有一群沼泽小狗在泥坑里愉快的玩耍。 震动感来自自己的身体内部,从那颗还未完全成型的炉心发出。 它在震动,它在渴望。 它需要更多的生命,更多的能量。 休眠对提丰而言是自我保护,可炉心的生长不接受这种保护,它有自己的节奏,不会因为主人选择了蛰伏,就放慢半分对血食的渴求。 珐穆的意识彻底苏醒。 他调整自己的身躯,厚重的铁鳞下,肌肉逐渐活动,力量涌了上来。 旱季还在外面等着,但他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睡下去了。 说到底,不过是被自己饿醒了。 15 鸟群 泥坑里,鳄鱼们欢快地玩耍着。 黑水沼泽对它们来说简直是美食天堂,在珐穆的精耕细作下,这里缺少同生态位的大型掠食者,水中更是只有有些草食性鱼类,大部分齿鱼还停留在幼崽阶段,至于更大的早就跑远了,鳄群可以放心大胆狩猎饮水的动物。 这是一种名叫眶棱鳄的小型鳄,形象与眼镜凯门鳄类似,都有一对凸出眼镜,以及连接眼窝之间有横贯骨脊,当然这个小型是对提丰来说,成年雄性体长通常在3至4米,少数可达5米。 它们是分布广泛的捕食者,环境适应能力极强,食谱也包括了绝大多数雨林动物,非常喜好捕食甲壳类生物,大概是因为眶棱鳄喜好牙齿压碎硬壳的声音。由于数量实在太多,在哪里都看得见,因而被称作雨林提督,意思是这些令人生厌的小玩意哪里都有。 比如这片黑水沼泽,珐穆沉睡之后,这些雨林提督们就兴致盎然地占领了这里。 珐穆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记号,对于眶棱鳄来说,这里便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大型掠食者占领。 珐穆从水底游出巢穴。 连水底都能感受到温度,可想而知陆地上有多么炎热。 他发现了眶棱鳄的位置,但生不出什么食欲。 这些家伙对他来说没有营养价值。 准确来说是对炉心的成长没有价值,炉心在需求生态位更高的物种,这些下位生物就像一堆无用的干柴,顶多用来充饥。 于是珐穆没去理会,沿着河床,贴着泥沙朝着东边游去。 那里是马拉河,是距离黑水沼泽最近的富饶之地。 不止是星芮在马拉河流域,还有诞生于那位高贵的穆尔加的血脉,在以马拉河为中心的密集水网中,鬼知道沉睡着多少大蛇。 这时,一个危险的想法从珐穆心头诞生了。 提丰是雨林中的超级物种。 他是否可以从同族身上获取所需。 炉心生物是最尊贵的存在,好像也只有这种生物珐穆没有尝试猎杀,没有吃过。 沼泽小狗们没有发现珐穆,黑提丰安静从它们的下方游过,可以看见黄黑相间的鳄群下方穿过的巨大阴影。 从水中爬上陆地,珐穆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前进。 水路干涸,但还能分辨出河床的痕迹,那些泥巴被烤干之后像块铁板,烫的珐穆直呲牙,加上失去了水路的支持,在陆地上蚊虫盘踞在他的头顶嗡嗡作响,这些都让珐穆愈加烦躁。 从干枯的地带走向潮湿的区域,附近的杂音开始增多。 珐穆炉心的反应开始生效了,为他反馈着周围丛林中的动静。 马拉河仍然宽阔,河水向前推移,两岸的泥滩上挤满了避难的生灵,龟群叠着龟群晒在浅滩上,一动不动,水羚在岸边探头啜水,耳朵警觉地转向四面八方,成群的鱼虾在深潭里挤成一团黑压压的漩涡。 这里是旱季里的乐土,也因此,成了最危险的猎场。 至少有三头夜魇豹在附近游荡,彼此释放敌意,威慑对方。 三头势力不同的夜魇豹就代表了这里盘踞着三个夜魇豹家族,背后有数十头雨林幽灵对这片富饶之地虎视眈眈。 上一次旱季珐穆的食物需求并不大,因而没有离开过黑水沼泽,那时沼泽中丰富的猎物足够支持珐穆成长。 这才是珐穆真正意义上面对的旱季。 萨玫雨林的旱季,简直就是一个角斗场。 水源的匮乏,食物的紧缺,气候的炎热,将雨林中不会相遇的物种聚拢到了一起,不同物种围绕着河流云集争斗,多如散沙。 三头针锋相对的夜魇豹眯起眼睛,它们没再发出任何挑衅的声音。 因为珐穆来了。 这头黑提丰打破了这片河岸的平衡,铁水般的蛇躯从密林中爬出来,庞大的体型连威慑都不需要,这片河岸便当即静音。 珐穆瞥过那些四散奔逃的生物,连藏匿身形的夜魇豹也在他的视线内,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半分钟内暴起,将其中一头夜魇豹咬死。 但没有半分食欲,连想象一下撕碎夜魇豹后,食用那鲜美肉质的感觉都有些作呕。 他必须寻找更有价值的猎物,这些下位物种都不在此刻的食谱中。 黑提丰潜入水中,摆动身体,很快就消失不见。 岸上的动物们这才松了口气。 丛林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头独行的夜魇豹,脸上挂满狰狞的疤痕,强壮得令其他夜魇豹家族感到忌惮。 以家族为根基生存的族群很少诞生独行者,这些家伙要么是被抛弃的弃子,要么就是极度残暴强悍的个体。 是头疤,在珐穆沉睡之后,它也来到了马拉河的河岸。 它显然是后者。 头疤单独占据了一处位置,其余三个夜魇豹家族都为它让路。 它发现了珐穆,认出了自己的领主老爷,可珐穆没理会它,自顾自地沉入了河水里。 这次狩猎头疤派不上用处。 极有可能是同等级的厮杀。 珐穆潜入马拉河最深的那段河湾,让自己沉进泥色的水底,只留一双苍白的眼睛悬在水面之下的阴影里,静静地丈量着这条不属于他的河流。 他是入侵者,这一点他清楚,星芮的母亲盘踞在这条河的更上游,统治丈量着每一滴流经此地的水。 这里可不是星芮游荡的支流,这里是主干,是一位穆尔加的领土。 珐穆还没有胆大到去挑衅一位穆尔加的威严,按照星芮的描述,每一位穆尔加都是活过了五十岁的大个体,她们的骨骼与肌肉强悍的不像话,更别提数十年成长的炉心带来的力量提升。 搞不好这些穆尔加可以对抗人类文明的重装坦克。 头疤停在岸边一株倾倒的老树根须间,缩成一团深褐色的阴影,只有那对眼睛还保持着警觉。 哪怕珐穆没有发出命令,头疤依旧离开了自己占领的河岸区域,循着珐穆的踪迹往上游走去。 为珐穆放哨。 它扫视着密林边缘,扫视着河岸。 然后,听见了雷鸣般的叫声。 天空。 这是头疤不曾戒备的领域,它迷茫地抬头,误以为是雷声,但天空什么都没有。 头疤继续看,下一刻,它浑身毛发竖起。 天上是有东西的,金色的闪电!有什么东西正撕开云层本身。 头疤僵住了,它感受到可怕的威胁,将自己嵌进了树根的阴影里。 水中,珐穆抬起头。 水流在震动。 可更加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水流的震动。 声音从头顶轰然压下,无比庞大,无比密集,珐穆可以听出金属摩擦的振翅声! 可雨林怎么会有这种声音?珐穆从水底浮出了一点,让他能看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色闪电撕开了惨白天光。 是鸟群。 金色的鸟群。 完全不是一两只猛禽的巡弋行为,那是一整支军队。 一支珐穆从未见过的军队! 通体覆盖着金色羽毛的雄壮巨鸟,翼展宽阔得能在地面投下阴影,它们的喙如同弯曲的战斧,爪如同淬火的铁钩。 这些金色巨鸟就像密密麻麻的金色闪电从雨林上方掠过,在河道上空盘旋俯冲拉升! 这是什么鬼东西? 珐穆愣住了。 ………………………… 撕裂天空者的名号是「拉」,与提丰同样古老的名号。 他们还有另一种称呼,源于雨林物种对他们的恐惧。 太阳鸟。 从地面上抬头看,可以看见拉的羽翼展开,便将太阳背负在了身后。 它们在旱季来到萨玫雨林,以这种体型来看,珐穆毫不怀疑这些巨鸟可以从海里猎杀虎鲸。 拉们当然不是为了鱼群而来,也不是为了地面上那些下位物种。 它们在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趁着旱季盘旋在河道上,狩猎那些暴露出来的提丰。 旱季逼迫着河道两岸的雌性提丰放弃了她们最安全的巢穴,她们的大半个身躯暴露在越来越浅的水域里,让这片雨林里最强横的统治者站在食物链的错位处。 头疤躲进了密林里。 大地上群兽呜咽。 金色的光芒随之落下,鸟群俯冲,大地被撼动。 珐穆看见一头体型相当庞大的提丰,一头成熟的雌性,她比星芮大了整整一圈,鳞片坚韧,头颅的鳞片有数道纵横的疤痕,这是一位老练的战士。 她从半干涸的浅滩巢穴中惊起,庞大的身躯在泥浆里翻滚扭动,试图钻回深水,可她已经无处可退。 最先到来的利爪撕开了她颈侧的鳞甲,这会破坏提丰的脖子的灵活性,第二只紧随而至,尖喙如钢钉般凿进她的脊背,这是炉心的位置。 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金色身影从空中垂落,如闪电,如暴雨,泥浆迸射,可拉的羽翼一尘不染。 它们是高超的猎手,清楚地知道提丰的弱点。 提丰挣扎着,用尾巴狠狠抽向空中,卷住了一只俯冲太低的巨鸟,将它绞得骨骼碎裂,坠入泥中。 可这样的胜利只是短暂的喘息,更多的利爪已经攀附上她的躯体,将她的血肉一条条地从骨架上撕扯下来。 她的哀鸣穿透了旱季干燥的空气,狂躁的吼声不断引发震动。 提丰是超级个体,可敌不过成群结队的天空威胁。 珐穆潜伏在远处。 许久之后,天空重新安静下来。 密密麻麻的鸟群从那具残破的躯体上飞起,利爪与尖喙上挂着湿漉漉的鳞片与暗红色的肉块,它们在空中彼此争夺,撕扯,一部分血肉从半空跌落,砸进泥浆与浅水,激起细小的水花。 那具曾经足以统治一整段河道的躯体,此刻只剩下一副被啃噬得七零八落的骨架。 森白的蛇骨摊在泥滩上,她居然还活着,在整个身躯几乎被掏空的情况下,她仍在怒吼,一口咬死了一只降落下来放松警惕的巨鸟。 然后一只铁爪落下,扼住她的头,把颅骨捏了个粉碎。 是鸟群中最大的那个头领。 按碎了提丰的头,巨鸟踩在提丰的尸骸上巡视河岸。 这是一头收拢羽翼都足足有四米高的庞然大物,体型是其他巨鸟的两倍,像一尊金漆铸成的妖魔像,凶恶的鹰目将河岸中所有细节收入眼底。 “嗡——” 水流沸腾。 一股低频震动从马拉河上游传出,沿着河水与地面扩散。 巨鸟收回了目光,另一只铁爪发力,轻而易举地把这具提丰骨架提了起来,随后张开翅膀,轰的一声巨响,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吹去。 这头妖魔般的巨鸟没有借助气流就径直攀升飞远。 …………………… 头领带队离开。 可鸟群中除了这位首领外,纪律性似乎不怎样,鸟群嬉戏打闹,大量碎片在降落。 肉块,鳞片,还有包括一些断裂的骨节。 这些提丰碎片被争夺的巨鸟拖拽着掠过河面,又在某个失误的瞬间脱手,坠入珐穆潜伏的这片水域周围,激起一圈圈涟漪,将暗红色的血丝晕染进浑浊的水中。 一只金色的巨鸟落在了岸边不远处,收拢那双恐怖利爪,低下头,用喙叼起一块散落的鳞肉,动作利落。 但它进食的间隙里,那颗覆着利斧般的鹰首忽然停顿了一下。 歪了歪。 那双猛禽的眼睛越过泥滩,撇开水草和丛林的阻碍,落在珐穆的藏身之地。 水面很平静,太平静了。 水下有东西,他下了判断。 巨鸟收起进食的姿态,保持警惕,向前迈出几步,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扑向天空。 该死。 它察觉到了。 珐穆没有给它机会。 水面轰然炸开,珐穆先是潜入到河流的最深处,就像鲨鱼发动袭击前的下潜一样,然后他猛地跃起。 这是珐穆的蓄势一击,全身的肌肉被调动到极限,连那还未成熟的炉心都在体内轰隆作响。 速度太快了,力量碾压。 伏击型猎手就是这样将猎物一击毙命! 珐穆的锯齿刺穿肌肉,咬住那一身华丽的金羽,紧接着猛然的发力,上半身卷了上去,庞大的体重顷刻间就将这只巨鸟压入怀抱,没有停顿,巨大的身躯翻卷着扎回水中,带着那具还在痉挛的躯体沉入深水。 巨鸟求救的鸣叫声被水流扼杀。 浑浊的水流里舒展开一团墨色的血云,盖住了来自水面的天光。 岸上,其他的巨鸟或许听见了那一声异响,或许什么都没有察觉,它们仍旧沉浸在那场盛宴的余韵里,互相争夺着提丰残骸,谁也没有低头去看那片平静的水面。 16 美味 鸟群离开,夜幕降临。 在黑夜里,一头提丰的死亡制造一场狂欢。 血腥味顺着河道蔓延开去,很快引来了别的食客。 在白天它们不敢现身,但等到了夜晚,它们全都冒了出来,黑暗中亮起了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 鬣狗似的犬科掠食者从林间窜出,秃鹫般的中型猛禽降落在残骸周围啄食碎肉,就连一些原本躲藏起来的中型鳄类都探出了口鼻,冒险靠近这场盛宴的边缘。 细浪破开,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起,朝岸边游来。 月光在他的鳞片上流动,像熔化的白银,苍白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起,缓慢地扫过那一圈盛宴。 食客们埋头进食,谁也没有看见那头庞然大物经过。 珐穆一直藏在水底,等到头顶没有一丝光亮之后才浮出水面,他嘴里叼着巨鸟,金色翎羽被打湿之后像一坨烂糊的黄金。 饥饿是习惯,不是此刻的欲望,这里没法再待下去了,马拉河的河岸不再安全。 珐穆放弃就地进食,他要赶回自己的巢穴再慢慢享用这顿美餐。 珐穆有预感,这头巨鸟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鸟群杀死了一头成年提丰,这片流域短时间没有第二头成年提丰到来,按理说是安全的,可珐穆知道真相绝非如此。 那些巨鸟高调地闯入马拉河,必然引起了上游那位穆尔加的注意,在白天,那尊妖魔般的鸟群头领降落之后,珐穆听见了来自上游的低频震动声,那位穆尔加愤怒地发出警告,鬼知道什么时候这头统治者会来到这里。 珐穆离开了马拉河,沿着小径钻进丛林里。 他走了不同的路。 担心某个同类模仿星芮找到黑水沼泽。 就像星芮口中的野蛮种与智慧种,雨林中不乏智慧种的存在,他要更加小心谨慎,不被其他生物发现行踪。 这里遍布白水树,这些白水树共同构成了蔓延河岸与洪泛区的白森林,许多大型哺乳类动物都喜好生活在白森林中,不论是树体还是林叶都便于珐穆藏匿身形,复杂的根须结构与浮动的浅滩也能抹去珐穆爬过的痕迹。 蛇躯优势在爬过白森林的过程中体现出来,哪怕是提丰这样的巨型蛇类都能钻进树根下游走,而不会因为躯干的宽厚被卡在某个洞口。 至于口中那头巨鸟,全身的骨骼没有一处完好,松垮得像一袋灌满水的皮囊,随便怎么挤。 “嗡——” 是提丰的吼叫。 白森林下的珐穆再次听见了这震动声,来自提丰被猎杀的区域。 珐穆不由得地庆幸自己的决定,如果不及时离开就会和这个未知的同类撞个正着。等到这个同类爬行检查这片水域的时候,珐穆已经跑的没影了。 穿过白森林,进入干涸水道,然后沿着水道七弯八拐,沉入沼泽。 以珐穆的爬行速度都至少过去了两个小时,他绕了个远路。 黑提丰回到了他忠诚的领地,头疤回来的更早,白天鸟群离开之后它就赶回了黑水沼泽,在它看来没有比这里更加安全的地方了。 夜魇豹趴在岸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水里的眶棱鳄戏水。 这些家伙喜欢把自己的幼崽搁在自己的脑袋上,幼崽之间的玩耍就是让驮着它们的成年鳄鱼对对碰。 头疤舔着爪子,突然扭头看向沼泽东侧。 是领主老爷回来了。 …………………………………… 沼泽中央的小岛,月影斑驳,巨蛇盘踞。 珐穆趴在岩石上,下颚张开,口腔内的四根独立锯齿运作着,就像四条小手,一点一点地把巨鸟送入珐穆的喉咙。 巨鸟体型比长吻貘要大得多,但体重还要略小。 珐穆吃的有些费力,他很少狩猎鸟类,不仅是因为难度高,也因为肉实在太少。 这次不同。 巨鸟刚刚送进嘴里。 这踏马是什么,竟然如此美味? 是从未品尝过的珍馐级美食。 珐穆被惊呆了,这是他成为一头提丰之后,第一次获得美味佳肴这个概念,连记忆中对人类美食的怀念都盖了过去。 胃部消化巨鸟,这次消化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将羽毛角质皮肉溶解。 珐穆享受着,鳞片表面蒸腾出白气,他体表的温度很高,将空气中的水分都蒸发掉了。 他的预感全对,巨鸟对他意义非凡,他要全神贯注地消化掉这顿美餐,要是在马拉河的河岸囫囵吞枣地吃掉,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这种把奇迹一点一点嚼碎咽下去的过程真是令珐穆享受。 他渴望再次拥有这种奇迹,所以不得不延伸出一个问题。 不过这种巨鸟来自哪里? 它们绝非萨玫雨林的物种。 在萨玫雨林的树冠层生活着一种叫做泰坦羽冠鹭的大型猛禽,是现存体型最大的猛禽之一,其名字意指其巨大的体型与标志性的羽冠,泰坦羽冠鹭常在树冠高层栖停,借助密林掩护长时间观察下方活动,一旦锁定目标即无声滑翔接近,在距猎物数米处骤然加速俯冲,利用巨大体型的冲击力和致命抓握力一击制胜。 在开阔地带,夜魇豹都会对这种大型猛禽感到棘手,它们的利爪能刺穿夜魇豹的肩胛骨,锁定它的动作。 可哪怕是泰坦羽冠鹭也不可能长到这么大。 别说那头四米高的金漆巨兽,光是珐穆肚子里这个就超过了泰坦羽冠鹭的极限体型,更何况狩猎提丰的能耐与军队般的集体性质。 炉心生物? 珐穆沉思,给出了比较合理的解释。 与提丰同等级的炉心生物,所以提丰能杀死巨鸟,巨鸟也能杀死提丰。 雨季里珐穆也经常游荡在河道主干的水网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巨鸟,也就代表巨鸟只会在旱季出现,它们抓准了时机,趁着旱季水道隔断,从水塘上猎杀提丰。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占据环境优势与数量优势才能赢下一局,从个体强弱来说,巨鸟对比提丰是远远不如。 在珐穆思考的时候,身体给出了反馈。 那枚炉心轰鸣了。 21 大鳄 酷热的晴夜,无风无云。 银白色的月光宛若熔铅,静静铺洒在马拉河的河道上。 水流粘稠低沉,珐穆巡视着这片水域。 粗壮蛇躯沉在水下,宽厚的蛇首切割开水镜,苍白色的眼睛观察着河面。 他俨然已将这片狭窄的河湾视作了自己的猎场。 短短一个礼拜,珐穆入侵了马拉河五次。 他将西边的白森林当做暂时的栖息地,白天在树根之间的空隙里休憩,晚上游荡在马拉河的水道,寻找合适的大型猎物。 没有其他提丰,也没有鸟群。 可能当初巨鸟杀死的雌性提丰就是这片水域的统治者,在这头雌性提丰被杀死后,这片富饶的水域成了无主之物。 他占据了这里,疯狂敛食。 风里飘来了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 河道中央的深水区,漂浮着一具小山般的庞大残骸。 那是一头体长五六米的巨齿兽,厚实的身体被撕开了,内脏与断裂的肋骨裸露在月光下,鲜血在水面层层晕开。 这绝非提丰的杰作。 提丰不会留下如此狼藉的碎骨烂肉。 尸体断裂的边缘布满了粗暴撕裂的锯齿状创口,那伤痕的弧度宽阔得令人发指,它属于一个吻部足足有两米宽的怪物。 若非要在这片雨林里找出一个相似的咬痕,那便只有珐穆龙化蓝图里的构想,但异形齿还没有长成,提丰的脑袋也长不到两米宽。 危险的直觉在脊椎深处狂响。 珐穆意识到他闯入了另一头掠食者的猎场。 有东西闯进了这片河湾,与他一样。 “嗡——!” 珐穆的炉心震动,他在寻找那个怪物。 但震动的频率在河面被骤然打断! “轰——!” 水面炸开,白花花的浪花飞溅。 在珐穆所在的下方,混浊暗流中,一道漆黑庞大的巨影升腾而起! 他提前发现了珐穆,并隐藏起了自己,直到珐穆即将找到他藏身位置的时候暴起突袭! 那是一张血盆大口。 “咔嚓!” 利齿咬穿了铁鳞,那怪物一口咬住了珐穆的脖子,尖锐的锯齿轻松咬破了表皮,扎入绷紧的肌肉群中。 震动在水面扩散,珐穆吼叫,那张大嘴带来的力量几乎把他上半身顶出水面。 但珐穆的脖子太粗了,锁死的椎关节,加厚的韧带防线,以及膨胀数倍的坚硬肌群,这些龙化蓝图制造的装甲正面架住了这恐怖的咬合力,这口大牙没有对珐穆造成致命伤害。 反击很快到来。 珐穆盘紧身躯,粗壮的脖颈大幅度摆动,与袭击者对视。 他看清了这头来自深渊的凶物。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十米的漆黑巨鳄。 它的背脊高高隆起,上面生满了一排排犹如小型火山喷发口般的粗糙骨突,这是个无与伦比的凶悍捕食者,是珐穆从诞生开始,见过的体型最庞大最狰狞的鳄类主宰。 珐穆也咬住了这头漆黑大鳄。 力量如重锤般倾泻。 但珐穆咬的牙齿发麻。 该死,这羸弱的锯齿牙无法刺穿对方的硬皮。 袭击者也感到了不对劲。 在它的漫长捕食生涯中,没有任何一头提丰,甚至没有任何一头同类,在被它咬住颈部命门后还能如此冷静地反扑。 这头黑色提丰的脖颈硬得超乎想象。 “轰隆隆——” 河面上腾起漩涡,可以看见两道庞大黑影在互相撕咬。 它与珐穆厮杀缠斗,河水疯狂搅动,猩红的血液染红了河域。同时吸引来另一种怪物。 它们混在血里,细长尖锐,像一道道红色流星。 红腹食人鱼群。 它们是河道里的食腐秃鹫,也是严厉的刽子手,它们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交战区头顶。 鱼群盯着两头厮杀的巨物,等待着胜利者撕下第一块烂肉,或者败者沦为枯骨。 珐穆拥有体型优势,他身躯粗壮,脊骨硬如精钢。 在水下,他抽动身躯,利用粗壮的体格摆脱鳄鱼的锁喉,但那头大鳄身经百战,体型同样巨大,珐穆与大鳄奋力搏杀,龙化后的躯干很不讲道理,珐穆无视了大鳄的接连撕咬,强硬突袭出大鳄的利齿。 两者拉开距离。 接下来,就是珐穆预料的那般与同体型掠食者近身搏斗的画面。 灵活的蛇躯能躲开进攻,但又可以率先攻击对手。 只是珐穆的牙齿不够格,伤害有限。 食人鱼群环绕着两头巨兽盘旋着。 水流轰鸣撕裂。 漆黑大鳄一口咬空,巨嘴合拢发出的闷响在水下震耳欲聋。 它陡然升起一股惊恐,这头黑提丰搏杀的本能与技巧太老练了,但统治这里的成年提丰应该死了才对,死在那群拉的爪下。 还没等大鳄摆尾后撤,黑色的阴影缠绕而上! 沼泽的阴影,无声的死神。 巨鳄被缠住了,等于死神已经提着镰刀落在他的头顶。 珐穆粗壮的躯干层层递进,绞住大鳄隆起的脊背与肋骨。 收缩。 肌肉不断地收缩。 大地之子的肌肉力量全力倾泻,这是一具绝无松动可能的绞刑架。 “咔嚓……咔嚓……” 珐穆听见了骨骼碎裂的闷响。 坚硬的鳄骨顶不住珐穆的绞杀,大鳄胸腔内的空气被压出肺部,珐穆冷冷地盯着这头陷入缠绕的巨鳄。 结束了。 头顶上空,红腹食人鱼集群躁动不安,等待着盛宴的降临,整片水域布满星空般的色彩。 收紧,收紧,黑色铁鳞与鳄皮摩擦,彼此蒸腾出高温。 高温? 珐穆一愣。 绞杀下的巨鳄体表开始出现不正常的高温现象。 “轰!” 下一刻,一道通红的炽热火炬喷薄而出! 赤红色的高温火焰在水中绽放,高温蒸腾水流,水汽弥漫,那一瞬间,珐穆甚至以为自己看见了一颗坠入河流的太阳。 热流来自巨鳄背部的骨突。 这种火山口般的骨突释放出恐怖的热量,炽热明亮的高温火炬就像炮弹在水中炸开,处于绞杀状态的珐穆贴身吃了个满怀,三道热流穿透他的腹鳞,沿着肌肉甚至伤害到了体内器官。 趁着珐穆无力维持绞杀,巨鳄抓住了机会,脱离珐穆的身躯,借着爆炸的推力迅速没入幽暗的河道下游,消失得无影无踪。 珐穆的肌肉抽动,被热流冲击后,他在控制炉心运作,肌肉收紧,控制着烧伤范围。 这是什么鬼东西,算是生物吗? 鳄鱼形态的生物火炬? 22 休养 珐穆悬在水中。 血腥气从深水一路往上弥漫。 这是珐穆与那头漆黑巨鳄的血,属于炉心生物,是雨林里最珍贵的血液。 红腹食人鱼被激活了,它们成群结队地环绕在珐穆的周围,通过吸水来吸收水中的血液,但以这样的数量来说,水流中的血液远远不够,它们调转了枪头,将注意达到正在恢复伤口的珐穆身上。 在红腹食人鱼看来,珐穆无疑是这场厮杀的失败者,他被重创了,一动不动。 它们蜂拥而至,猩红的光芒很快包裹了珐穆。 这是红腹食人鱼捕食的信号,它们的腹部散发着微弱的红色光点。 珐穆沉默地看着食人鱼群包围自己。 他本来懒得行动,因为被高温烧伤的部位远比被撕咬的脖子更严重,如果这个时候珐穆有所动作,会撕裂原本被炉心限制的伤口,让自己的伤势更严重。 但食人鱼群距离他太近了。 这些针一样锯齿鱼无法突破珐穆完好的鳞片,便试图钻进珐穆的伤口撕扯肌肉,可炉心收缩后的肌肉宛若钢铁,这些锯齿鱼根本啃不下一块肉。 “嗡——!” 珐穆吼叫着,炉心随之震动。 水流泛起圈形波纹,强烈的震感震碎红腹食人鱼的耳道,干扰到它们的神经系统。 鱼群失去方向,这些致命的肉食性齿鱼开始乱撞,珐穆游动起来,张开大嘴,一口便吞噬十几条红腹食人鱼,从水面上看,漆黑的影子盖过红色光点,这种狩猎模式就像海洋中的鲨鱼追赶沙丁鱼,鲨鱼们将鱼群聚拢,然后朝着聚拢的鱼团冲刺,一口就能获得足够多的食物。 珐穆现在做的就是类似的事。 用震动影响了食人鱼群的方向,干扰它们的路径。 珐穆活动身体,以提丰的庞大体型,他反而开始驱赶食人鱼群,那些被震碎了耳道的小鱼们撞见珐穆的身体,会误以为撞到了河道,于是转头游向另一个方向。 他围绕着鱼群盘旋,红色光点在水下聚成一个团。 珐穆扬起脑袋扑了上去,个体虽然很小,胜在数量多。 这里至少有几千条红腹食人鱼,缕缕血烟从珐穆的利齿间飘向水面,岸上的生物可以看见这片水域形成了血色的漩涡。 通过掠夺其他生物的生命,来补充自己的体能,这是提丰的拿手好戏,那熔炉般的胃可以在短时间里消化食物,供给能量。 能量便能调动炉心。 被烧伤的伤口暂时稳定了,炉心不断轰鸣,庞然的生命力从体内迸发,珐穆从疲倦中缓过神,有了力气。 一片血雾中,黑提丰冲出了水幕。 他爬上岸,沿着白森林朝着黑水沼泽游去。 现在,珐穆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来休养。 ………………………… 头疤站在树下舔着爪子。 老猴子扔下几枚水果。 这些日子里,白面猴群里有了不少新生的面孔,这些新生儿畏惧这头满脸伤疤的夜魇豹。老猴子会带着新生儿认识它,对于猴群来说,头疤不是危险的捕食者,反而是庇护者与合作伙伴。 但太熟悉也不好,现在有的胆大的白面猴幼崽会靠近头疤,像族群里的交流方式那样给头疤递来坚果。 头疤不吃坚果,也懒得理会这些小猴子,但白面猴幼崽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头疤受不了只能用巴掌轻轻地把这些小家伙推倒在地上。 夜魇豹的家族性很强,头疤能认为珐穆与白面猴群是自己家族的一部分。 珐穆是阿尔法雄性,白面猴群是需要呵护的幼崽。 红斑科林的身影仍在它脑海里回荡,宛若梦魇。 这位夜魇豹君主对普通夜魇豹的影响力非同一般,不同于珐穆与头疤,提丰与夜魇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科林不一样,他与头疤本质上是同一个族群,科林的炉心力量头疤也能感受到。 它的本能在渴望这股力量。 就像夜魇豹生来就渴望血食。 头疤瞥了一眼地上的果子,叼起来放到自己的身后。 那老猴子的感觉很敏锐,它发现了头疤的不对劲,又扔了一个果子下来,刚好砸在头疤的后脑勺。 头疤扭头瞪了老猴子一眼,露出獠牙发出声声低吼。 然后,它的耳朵耸动,听见了水声。 有庞然大物乘风破浪而来,珐穆回来了,他拖着半边焦黑的身体,游动在沼泽中。 现在天边已经泛起一层光晕,从马拉河到黑水沼泽的道路,珐穆爬了整整一夜,受伤对他的确有着不小的影响。 岸上的头疤兴奋地咆哮。 它迫不及待地准备告诉珐穆角巨犀家族的位置。 在头疤的认知里,角巨犀家族根本不是珐穆的对手,这头黑提丰从无败绩,百战百胜,连比自己更加庞大的同类都能战胜。 科林是更强大的夜魇豹,是夜魇豹中罕见的传奇个体与炉心生物,可科林对于珐穆来说也仅仅是从低等生物变成了更强大的低等生物而已。 蚂蚁的王那还是蚂蚁。 那些差点杀掉自己的角巨犀家族,头疤从没打算放过,它向来睚眦必报。 可它也不打算靠着科林报仇。 头疤有更大的靠山,雨林里真正的霸主。 水中,珐穆听见了头疤的叫喊,这是发现了新猎物的信号,他基本上能与头疤无障碍地对话,什么吼声什么声音大小分别对应什么,他都知道。 从头疤的吼声来判断,这次是非常有价值的猎物。 说起来,白面猴的叫声珐穆听得懂,夜魇豹的叫声他也听得懂,珐穆可以应聘雨林语言专家了,如果有这个职位的话。 “嗡——” 震动从珐穆喉咙里发出,水流泛起水花,震动的频率沿着水面一路来到头疤的位置。 然后珐穆沉入深水,钻进了自己的巢穴里。 有价值的猎物意味着一定风险,珐穆需要一段时间来养伤,半身焦黑的提丰怎么都不适合继续捕食。 岸上,头疤听到了珐穆的回应。 坏消息是这位领主老爷又要睡觉了,但好消息是睡觉的时间不会很长。 至于养伤,头疤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23 领主 清晨,马拉河河湾。 晨光从冠层缝隙里漏下来,如成千上万道白绸,照亮了潮湿的地面。 雾气弥漫在河面上,旱季的水位很低,河湾裸出大片的泥滩,泥滩上是昨夜的水痕和新的脚印。 一只白羽涉禽把长喙探进浅水,啄起一条小鱼,仰头吞下,抖了抖羽毛。 危险的夜晚过去,掠食者们远去。 水豚从水边的洞窟里爬出来,甲蟹在泥滩上横行,水龟在水面划出细密的纹路,巨型象鱼在深水区翻身,搅起一串气泡,惊得浅滩的鱼群散开又聚拢。 树梢上,叶猴互相梳毛,浑圆的大眼睛看着天光。 河湾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里就像一座刚刚醒来的城市,每一扇窗户都亮起了灯。 但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 涉禽抬起头,它呆立在水滩中央。 然后是水豚,肥硕的身体迅速转向河道下游,耳朵立起,甲蟹钻回泥洞,水龟爬上岸,树梢的枝叶晃动几下,叶猴们也躲了起来。 寂静从河湾上游蔓延而来,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席卷河湾。 在宁静的清晨,震动却愈发清晰,就像是马拉河拥有了心跳般的错觉。 此刻,万物停于原位,不敢僭越。 震动来自马拉河之主。 这条河域的穆尔加。 一头年逾五十的古老提丰。 晨光恰好在这一刻铺满水面,河湾的拐弯处,水面下浮现出了一片森绿色阴影。 她的身躯从水中浮起,水从她的鳞片间流泻而下,像无数条银链子被轻轻提起。她在河湾里游动,巨大的身体切开水面,水流被划开,可没有水花溅开,连水流的轰鸣声都没有,整条河都在为她让路。 这是一头青铜色的巨型提丰,体型庞大,鳞片粗粝。 她的名讳是泰莎。 这个名字在提丰的语言中取自青铜之意,意思是大地上蛮横生长的青铜。 作为马拉河的主人。 成年提丰统治水流,她则统治提丰。 泰莎闻见了血。 这片水域的空气里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些血不仅属于提丰,还属于那些该死的家伙,其中有股硫磺味。 看来在艾琳死后,那些家伙入侵了这里。 「死日铠」。 身披黑铠的巨鳄,萨玫雨林唯一能与提丰争霸的超级物种。 蛇与鳄的争斗从千年前开始便从未止息。 它们是宿仇。 但血腥味又是怎么一回事? 除了成年的战士能令死日铠受伤,还有什么能伤害到这些披甲巨兽? 星芮? 这位穆尔加想到了自己最出色的女儿,星芮继承了自己优秀的血脉,是这片水网中所有同龄提丰里最强壮的个体,并且炉心也快成熟了,大地之子的力量足够她应付一头死日铠,但仅仅是应付而已,不被对方当作猎物杀死。 对于提丰与死日铠这种超级物种来说,成年与亚成年之间存在天然的鸿沟。 不仅仅是因为骨骼与肌肉的强度,还因为炉心器官的成熟与否。 要击退一头死日铠,现在的星芮做不到。 沿着血腥味游到河湾深处,泰莎看见了那片被搅烂的战场。 岸上的泥滩翻开,红腹食人鱼的尸体被大量冲刷到岸上,还有混杂着泥土的血沫。 泰莎在这里停留,她察觉到了水流与以往不同的变化。 这是她的丈夫教会她的能力,作为马拉河的主人,她的丈夫是一位同样优秀的祭司,雄性提丰善于感知水流,从阴影中获取力量,而泰莎的丈夫就是感知水流的佼佼者。 领主级的炉心开始共鸣。 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片刻后,轰鸣声停下,泰莎的脸色很不好看。 的确是死日铠,而且是一头成年许久的死日铠战士,昨夜这片水流被热浪冲刷过,这代表那头死日铠在这里释放了炉心,恐怖的热浪席卷河湾,高温引发巨量蒸汽,水面下不少鱼虾处于战场,在死日铠炉心释放的范围中成了尸体。 可这里也仅仅只有小型水生动物的尸体。 没有那头死日铠的痕迹,也没有那头死日铠对手的痕迹。 两者应该是爆发激斗,但是都安然离开了。 是谁在这里? 泰莎在脑海中思索这片水网附近的成年雌性提丰,想不出一个名字,有的距离这里太远,有的则不足以应付死日铠的炉心释放。 这位穆尔加仔细探查,最后,她在白森林的角落发现了几块焦黑的肉。 这些肉块表面挂着黑色鳞片。 一头黑提丰? 想必是一位骄傲强悍的战士。 泰莎想着,衔住这些肉块,返回了自己的领地。 ………………………… 黑水沼泽,珐穆泡在石笋大厅的水中。 水对提丰是相当优秀的止痛药,它能带走余温,泡软焦鳞,顺带把伤口里的杂物冲洗干净,赶路的时候,伤口处有不少泥巴,还有一些爬虫的尸体。 右后侧的角质完全炭化了,这是珐穆绞杀巨鳄的部位,距离高温喷口最近。 颈根边缘的烧伤最轻,但因为颈部被巨鳄咬穿过,伤口同样难处理。 珐穆知道坏死的东西必须剥掉,这些焦黑的部位留着只会发臭化脓,拖慢愈合,就算是他拥有大地之子的自愈能力也要喝一壶。 珐穆认为那头巨鳄不像是生物,哪有生物能喷火的。 但提丰也没有好到哪去。 哪有野生动物能自行处理重度烧伤的,就算是人类在没有现代医学的支撑下,面对这种伤口都只能等死。 大地之子的炉心不断轰鸣。 珐穆将自己烧伤的部位贴住岩壁,撞击,摩擦。 嘶—— 这酸爽。 焦鳞在岩石下碎裂,露出底下淡粉的新肉,疼痛顺着脊柱爬上来,疼得珐穆直呲牙。 清创之后,珐穆开始处理坏死的位置,烧焦的血管已经封死,剥掉焦壳后,新露的创面开始渗血,珐穆收紧伤处的肌肉,把断掉的血管一根一根压死。 这是提丰的老本事,珐穆做的很熟练。 能使用大地之子充当龙化的手术刀,愈合一下烧伤不是难事,流程也谈不上多复杂。 很快,自愈能力生效了。 这就是提丰。 清理掉坏死的部分,伤口自己就会长好。 但这需要能量。 恢复到了一定程度,珐穆感到极度饥饿。 在遭遇巨鳄之后,他的狩猎行动被打断,没有吃到多少东西,现在迫切地需要食物。 珐穆抬头,想起了头疤兴奋的叫喊声,那代表极有价值的猎物。 光是想一想,就垂涎欲滴了。 25 共鸣 旱季的日头挂在山麓上方,像一块发白的烙饼。 浅滩被烫成了一池黏稠的血浆。 角巨犀家族的死状各异,那些曾经如移动堡垒般的巨兽,如今肚破肠流地陷在软泥里,灰白的硬皮被撕得稀烂,白森森的断骨像斜刺出土的枯树枝,脏器流到泥潭里,这里蚊虫飞扬,浓郁的血腥气引来了这座山中的其他掠食者,高空有黑秃鹫盘旋。 珐穆自血池深处缓缓爬上干涸的泥岸。 黑色躯干层层盘叠,将金角杜特的尸骸压在身下,充当暂歇的床榻。 金角杜特死了,这头高山霸主的家族被科林与头疤围剿,一头都没有逃出去。 但杀死一整个角巨犀家族并非没有代价,珐穆的伤口在活动的过程中被撕裂了,金角杜特的殊死一搏就落在了珐穆鳞片破碎的地方,现在,那里留着一个狰狞的下凹血洞,周遭的肌理正在抽搐着排斥坏死的淤血。 疲惫如铅块般沉重,但在海量优质蛋白与脂肪的气息刺激下,黑提丰的食欲压倒了一切。 现在是进食与补充能量的时间。 该检查战利品了。 珐穆将金角杜特的长子扔到科林与头疤的面前,这是他的赏赐。 除了杜特之外,它是整个角巨犀家族中最硕大的一头,膘肥体壮,肌理间塞满了蓄积着的高热量油脂。对于低矮林区里的夜魇豹群而言,这是做梦都不敢奢想的宏伟猎物,足够一个庞大的家族安稳享用上数个昼夜。 剩下的归于珐穆,他需要大量钙质,这些角巨犀的骨骼可以为他塑造更多的尖牙。 老科林蹲伏在十米外的空地上,暗紫色的皮毛被血水糊得结成了硬块, 他犹豫着,从将角巨犀家族的踪迹与大地赐福之地告知于这头提丰的时候,这里的东西就与他毫不相干了,这头提丰能轻易杀死金角杜特,杀掉他也不是难事。 雨林的法则,赢家通吃。 科林渴望杜特的残躯。 作为同等阶位的存在,杜特体内那颗成熟的炉心器官是这座山脉中最顶级的滋补品。 但他看着盘踞那头体态已经有些异常的黑提丰,脊背升起一股寒意,总觉得那东西带着一种超越了生物的妖魔感。 心里不敢再有任何逾越的想法,科林俯下身,咬住那头被削去四肢的长子巨犀,带着低哑的咽音缓缓向后退去,他没入高山迷雾与雨林交界处的阴影里,头疤紧随其后,它没什么想法,但有一顿角巨犀的大餐它很高兴,而且这个家伙当初差点杀掉它,现在却成了它的食物。 浅滩归于死寂。 大地之子的炉心震动,驱散了那些藏匿在周围的投机者。 至于天上的秃鹫,这些家伙看见血池中央的黑提丰就拍拍翅膀离开了,提丰进食向来不留残渣,它们什么都等不到。 现在这里只余下泉水的咕噜声。 珐穆俯下身,毫无顾忌地撕咬着金角杜特的脂肪与肌肉。 体态庞大的角巨犀拥有极为丰富的脂肪层,虽然表皮粗糙,但肉质肥美,在炎热的气候下,珐穆吃的吱吱冒油。 提丰拥有极高的消化速率,可一整个巨犀家族的血肉也绝非短时间能消受的。 珐穆的生物炉心运转着,这种声音就像重型发动机发动时候的狂暴轰鸣。 胃部吞入的营养被大地之子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汹涌的热血,这些血液泵向周身坏死断裂的组织。 伤口开始了修复。 这就是提丰的生命力。 短暂的进食,以此来缓解疲惫感。 珐穆真正的重心是金角杜特的炉心器官。 他能感受到那枚炉心在杜特的颅骨里跳动。 角巨犀的坚硬头骨是天然的铠甲,珐穆处理起来有些不便。 人手的灵活与便利程度是自然界的奇迹,珐穆有些想念了。 他用着提丰的办法。 用后半段粗壮的蛇躯缠住杜特的颅骨,然后肌肉群发力—— “咔嚓!” 骨裂声响彻浅滩,坚硬的额骨被珐穆压崩了,白花花的脑浆与浓血顺着骨缝喷涌而出。 珐穆俯下身,嘬食那富含脂质与神经蛋白的脑髓,这质感就像人类时候的豆腐脑,鲜嫩扑鼻,实在美味,杜特的颅骨就是珐穆的碗。 吃惯了肉类,偶尔吃点脑髓消解可真是享受。 要知道以前珐穆可没有这个条件,提丰都是整吞,吃不出部位的好赖,现在条件好了,珐穆可以尝试不同的肉质口感。 很快,杜特的脑髓被珐穆喝干净了。 在颅腔内侧,有一团呈暗金色,密布着粗大血管的肉瘤。 随着杜特的死亡,肉瘤正在艰难地蠕动着,散发着某种脉冲。 这股脉冲与珐穆的炉心产生了共鸣。 引发了极其强烈的捕食欲望。 古老的经验没有骗人,吃啥补啥,在这个残酷的生态网中依然适用。 珐穆张开巨嘴,将那颗蠕动的器官整颗吞入腹中。 “嗡——” 炉心轰鸣。 大地之子令周围的大地都一同震动! 晃动惊起了鸟类,在远处扒拉着长子角巨犀的科林抬头,他的炉心畏缩了,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 那家伙真是太可怕了。 科林想着。 他游荡在马拉河流域这么长时间,也不曾见过这种怪胎,明明只是一头成年不久的提丰吧。 如此强悍的个体,可能是某位穆尔加的子嗣。 科林没有意识到珐穆是一头雄性提丰,在他的认知里,雄性提丰根本长不到这么大。 泥潭里,珐穆仰天嘶吼,铁鳞怒张,惨白的日光洒在他的头上,宛如加冕。 这就是炉心器官对炉心生物的增幅,远远超过肉食,珐穆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这种滋味,因为人类不以进食为提升道路。 珐穆的体内就像灌入了燃烧的汽油,烈焰在胃里炸开! 大地之子在宣扬自己的存在,引发周围环境的共振。 血池沸腾,砂石滚落,就像一场超小范围的地震。 大地之子炉心如果成长到一定程度,真的能拥有撕裂大地的力量。 感受炉心,珐穆确认了这点。 同时,珐穆的骨节发出劈里啪啦的弹响,损耗的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升,受损的创口处甚至喷吐出白色的高温蒸汽,珐穆盘踞,他张开嘴,将金角杜特剩下的部分全部吞入腹中。 旧皮脱落,新肉发芽,那黑漆漆的血洞正被大地之子缝补。 26 地脉 夜幕降临。 浅滩上,珐穆正在休息。 吃饱喝足了便是睡觉,对提丰来说,睡眠不仅能节省体力,还能触发身体的修复功能,睡眠是提丰愈合旧伤的好办法。 “识别到次级生物炉心,展开验证程序,验证代码je-8965。” “验证失败。” 珐穆猛地惊醒。 他听见了冰冷的机械音。 那绝不是雨林里的声音,那来自久远的人类文明。 是生命权杖! 权杖被激活了? 珐穆赶忙调用体内的权杖系统,那棵螺旋树没有变化,他反复操控也没有反应。 有那么一点希望比毫无波澜更折磨。 珐穆盯着螺旋树看了一整晚,权杖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地启动,他反复思考并验证是什么引起了权杖系统的变化。在睡眠状态,珐穆只听见了“验证失败”的机械音,但在验证失败之前,还有一串很长的句子。 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生物炉心启动了权杖系统。 至少生物炉心是权杖系统的变量。 生物炉心…… 这里还有一头炉心生物,想到这里,珐穆当即沉入水中。 天蒙蒙亮,科林趴在一块岩石上休息,他吃的很饱,睡得也很安稳,这里没了角巨犀家族,自然没有了能威胁到他的东西。 “嗯?”科林眯起眼睛。 他的炉心有了一丝反应。 有危险。 死亡的威胁! 破空声轰然炸开,黑提丰自暗处突袭了科林。 炉心发出的致命警报救了老豹子一命,科林提前离开了休息的石块,他没有余力去思考黑提丰为什么会袭击他,接下来又该怎么做,他只有逃亡,逃出黑提丰的攻击范围。 夜魇豹的爆发力闻名萨玫雨林。 科林更是夜魇豹的君王。 他冲刺的速度快成了残影,躲开了珐穆的袭击。 科林熟悉这里,作为这片山地的顶级掠食者,他的速度与机动性在密林间就是幽魂。 珐穆的力量再强悍,也不足以在山地密林的环境下逮住科林。 科林成功逃走了。 黑提丰沉默地看着这头夜魇豹消失的方向,扭头回到了角巨犀泥潭。 科林已经被惊动,绝不会再给他任何近身的机会,也绝不会在珐穆面前现身。 但雨林里从来不缺猎物。 马拉河深水区的遭遇战,那是珐穆诞生起最艰难的恶战。 那头背脊能喷吐高温烈焰的漆黑巨鳄,同样拥有一颗炉心,而且是体量远超科林的生物反应堆。 他将残存的角巨犀内脏与断骨连同泥沙一起吞下,消化着海量养分。 进食,补充能量,开始思考对付喷火巨鳄的对策。 这时地缝流出了热泉。 浅滩上方升腾着浓郁的白雾,温热的水流自岩壁裂缝中溢出,池底的泥沙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暗金色。 珐穆想起来了,在之前,他的注意力放在角巨犀的炉心身上,忘记了这片地方的特殊性,,是科林口中所谓的“赐福之地”,承受来自大地之母的喂养,便可以从野蛮种化作智慧种,诞生炉心。 珐穆靠了过去,仔细检查。 温热的水流漫过鳞片,这股能量很特殊。 不同于蛋白质与脂肪带来的生物化学能,它更原始更庞大,直接作用于器官与细胞层面,比单纯吞噬血肉带来的营养效率高上百倍。 来自地底裂缝的辐射热泉的能量? 难道说—— 珐穆心想。 不会吧? 不,这才合理,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层面。 身为权杖系统研究所的研究员,珐穆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地脉能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地表的人类文明早已灰飞烟灭,但曾经贯穿地壳,灭绝人类,重塑生态的地脉能量网络从未消退,它变成了如今生态的一环,以至于生物在漫长的演化中,进化出了直接以地脉能量为食的特殊演化支系。 很多事情在珐穆的眼中开始变得清晰了。 提丰为何能以这般夸张的体型统治雨林? 所谓的炉心器官究竟是什么东西? 提丰本质上就是以地脉能量为核心燃料的超级物种,因为没有血肉能支撑起提丰的王国,这些超级物种的统治建立在地脉能量之上。 而生物炉心就是生物体演化出来用以接收,转化与储存地脉辐射能量的生物反应堆。 难怪拥有炉心的生命被称为雨林的主人,没有炉心的野兽不过是野蛮种,因为没有炉心器官根本无法踏入这个基于地脉能量建立的生态高层。 提丰不是雨林的产物,它们是地脉的子嗣。 炉心大地之子的名字恐怕也源于地脉吧。 黑提丰将庞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盘塞在喷吐着炽热蒸汽的地缝口。 吸收地脉能量是炉心的本能。 野蛮种需要漫长的岁月去拼运气诱发变异,但提丰一旦成年,体内那台反应堆就会自动与这片大陆的脉搏同频共振。 猎杀巨鳄的最后拼图已经到来了。 庞大的骨钙储备,充足的高蛋白血肉,以及这片的地脉辐射之地。 很棒。 最后搭配一台全力运转的生物炉心。 珐穆的苍白覆膜失去焦点,他陷入沉睡,而在黑暗中,一张一张改造蓝图从他的眼中划过。 龙化改造继续,但他针对那头巨鳄做了一些微调。 旧牙在牙龈深处松动,被新牙推向外侧。 大地之子重塑了牙根,令牙槽变深,新的齿胚从颌骨深处升起。 第一枚异形齿突破血肉,齿冠向后倾斜,刃缘收窄,随后旧牙成片脱落,新牙在口腔里成型,这是一套融合了哺乳类杀戮特化与爬行类破甲优势的异形齿列,经过珐穆的精挑细选,确认这些尖牙能刺穿巨鳄的皮肤,几乎能与那头巨鳄对咬。 随后是腹部焦黑坏死的大片肌肉,这些部位原本就在愈合,现在在地脉能量的灌注下恢复得更快了。 新生的肌纤维如粗壮的钢缆般交织重叠,腹部肌群被塑造为多层交叉的铠甲肌。 这是为了应付热流。 上一次恶战已经证明了单纯提高躯干力量不足以解决问题,珐穆还需要能近距离承受热流的冲击。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对珐穆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伏杀。 在那头巨鳄的炉心释放之前杀掉对方。 这很难,所以珐穆做好了近身缠斗的准备。 鳞片,角质层,结缔组织,弹性纤维层,肌肉,一层一层的叠加抗高温能力,直到珐穆满意为止。 可能为提丰调整身体只是大地之子炉心的附加能力,但对于珐穆,这会是他针对所有敌人进行局部特化的决胜手段。 他才是真正的死神,所有生物的天敌。 27 恢复 头疤抖了抖皮毛上的灰土,环顾四周。 它睡了个好觉。 山道边的林木间悄然无声,空气中那股属于老科林的膻味早已荡然无存。 那老家伙居然溜了。 对头疤而言,这是值得在喉咙里咕噜两声的幸事。 独享角巨犀残躯的高蛋白固然美妙,但更要紧的是,再没有任何个体能撼动它在这片领地上的位置。 头疤突然理解了白面猴。 在头疤第一次踏入黑沼泽的领地的时候,那些树栖动物龇牙咧嘴投掷枝干,并非源于白面猴的凶悍,猴群是在恐惧。 因为夜魇豹是更锋利的牙,更敏捷的爪,头疤的存在会影响猴群对于黑提丰的作用。 就像现在的头疤与科林。 若科林留下来,一头兼具智慧与庞大体格的高山夜魇豹,甚至与黑提丰攀谈交流,那它这只带着旧疤的小猫还有什么价值? 头疤摇晃脑袋,走出密林,越过龟裂的泥床。 地缝中央,黑提丰如同一座黑铁浇铸的古老山丘,纹丝不动地盘聚在干涸的断层口。 黑提丰更危险了,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森冷的蛮荒气息。 即使习惯了黑水沼泽里的血腥,头疤依然停下了脚,脊背上的硬毛竖立起来。 它不敢打扰,转而开始巡视这片静谧的山麓。 沿着蜿蜒山道往复巡视了上百里,山林间死寂一片。 在角巨犀家族与老科林的盘剥下,千米海拔上的生态位被榨得干干净净,除了穿梭在巨石缝隙间的微小蜥蜴,头疤没有见到任何中大型掠食者的踪迹。 海拔千米以下的密林中倒是有大型猎物活动的痕迹,但数量稀少。 头疤熟悉着这片高山密林,饿了就会回到浅滩附近进食,它会自己巩固珐穆所在的土地。 它习惯了黑提丰的长久沉睡。 但在它的记忆里,黑水沼泽的主人鲜少在宽阔无遮的陆地浅滩上伏卧如此之久。 它将角巨犀吃完之后,又去了浅滩。 肉眼可见的,黑提丰的脸有了变化,用头疤的角度来看,已经不太像蛇类了,但头疤也说不出来像什么生物。 沉睡中的黑提丰,周身骨骼正发出微弱而密集的金属扣合声。 脸部的骨质硬化,鳞片与面骨几乎长在了一起,森白色的面骨表面覆着一层黑鳞,硬化骨质顺着吻部延伸至眼眶两侧,交错隆起,整体泛着铁青色,乍一看就像一张长满棘刺的铁面。 ………………………… 意识深处,珐穆在微操大地之子。 吻部两侧的硬化骨面被开凿出数以百计微米级的小孔,网格状的触觉神经末梢在小孔深处穿针引线。 这是一套专门为头部搭建的物理感知系统,吻部传递震动,精准反应出撕咬的反馈,确认牙齿是否刺穿了猎物的皮肤,这点很重要,这能让珐穆在近身肉搏中避开对方坚硬的皮内成骨与脊骨硬结,直刺软肋。 这种感知网珐穆参考了一种强悍的掠食者。 鲨齿龙类,瑟拉里新猎龙。 这些鲨齿龙的吻部覆盖网格般的感觉系统,新猎龙可以敏锐地感知自己每一口下去的力度和劲道,从而找准猎物的弱点下嘴。 面部骨质加厚,留出增加肌肉的空间,这也导致头部的鳞片与硬化骨质几乎生长一起,形成类似于铁制面具般的骨面结构,这对珐穆的头部与眼睛有着极好的保护作用。 伤口全部愈合,整体躯干得到了调整。 新生的瓦状复合鳞严丝合缝地扣在铠甲肌上,再无半分弱点。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的地脉能量被珐穆吸干了,大地之子无法再为珐穆提供精准的操作。 炉心仍未感到满足。 珐穆同样没有感到满足。 提丰是雨林的霸主,但生物性就没有所谓的完美一词,珐穆正在做的就是将自己逐渐变得完美,这是一个漫长但会让他上瘾的过程。 如果能长出手臂就更妙了。 意识深层放置着珐穆对提丰龙化改造的初版蓝图。 那是一头浑身披甲,面孔狰狞的蛇躯巨龙。 当然,世界上并不存在“巨龙”,这是珐穆集合爬行类的优势塑造出的自设生物,毕竟唯一有生物学参考性的恐龙实在无法作为提丰的改造方向。 首先,他需要手臂,手臂需要与人手类似,只够灵活,能够抓握,能够使用工具,将两条手臂生长的部位视作主要躯干。 蛇躯保留,珐穆看中蛇躯的灵活性,并且绞杀能力往往是蛇类在自然界越级挑战的资本。 不过没有常见的腿部。 腿的功能完美被蛇躯取代了,如果在接近尾巴的部分继续延伸躯干长度,打造盆骨,制造双腿,那完全是多此一举,意义不明,这两双腿不仅会拖累蛇躯的灵活程度,影响珐穆在陆地上的爬行模式,还很容易成为敌人攻击的脆弱部位。 在蛇躯巨龙的肩胛骨位置,珐穆贴心地提供了延伸性。 如果那时候高度适应水栖生活,这个地方可以作为鳍翼,如果长成什么奇奇怪怪的地脉生物,这里可以作为攻击器官或者感知器官。 总之,珐穆如今最渴望的是手臂。 人类失去了双手,就相当于失去了使用工具的权利。 可惜的是生出手臂这种事对大地之子也是做不到的,珐穆进食炉心,吞噬角巨犀家族,借助地脉能量,三管齐下都无法操控大地之子凭空在躯干的某个部位长出手臂来。 许久后,珐穆从深层休眠里苏醒。 他感到干渴,可浅滩已经完全干涸,剩下的没有吃完的角巨犀尸体全部腐烂,散发着惊人的恶臭。 因为珐穆的存在,没有食腐者敢踏入这片领地,只能放任这些尸体腐烂发臭。 这是连珐穆都难以抵抗的恶臭。 海量的油脂与内脏在高温下化作绿色的肥脓,密密麻麻的蝇虫覆在僵硬的皮内成骨上,肥硕的蛆虫顺着角巨犀崩碎的眼眶成团滚落。 黑提丰缓缓摆动身躯,庞大躯体在沙地上划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珐穆离开了这片发臭的绞杀场。 创口完全愈合,烧伤不会再影响行动。 但在提枪重返马拉河深水区之前,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雨林深处的禁忌太多,能够背脊喷火的十米级巨鳄绝非偶然,它是掌握了地脉能量的暴君,珐穆需要食物与炉心,但他拒绝莽撞。 他需要情报,需要弄清楚那头水下狂暴种的底细。 黑影蜿蜒转向,避开了干涸的沿河兽径,径直扎入浓雾与密林交织的远方。 珐穆决定去找星芮。 28 死日 旱季的炽日高悬在萨玫雨林的上空,万物在酷热中失声。 黑提丰贴着地面爬行,要找到水道真是不容易,珐穆一路走过来只找到了干涸的河床,以及一地的死鱼。 实际上那头巨鳄的行为珐穆不能理解。 大鳄没道理袭击另一个不好惹的掠食者。 就像珐穆见到那家伙,一定不会袭击,是持无所谓的态度。就算对方是炉心生物,但炉心生物与炉心生物之间的斗争同样危险。 珐穆没有把握拿下那头巨鳄就不会选择动手。 除非,袭击的根源是物种的社会性。 提丰有着族群和完整的社会结构。 那头鳄鱼说不定也有类似的结构,他袭击珐穆不是自然界的生存,是战争? 珐穆很不想用这个词。 有些可怕。 人类才用这个词。 在珐穆阅读的史书中,旧时代的人类将同胞与异类塞进名为国家或者信仰的绞肉机里,为了领土与权力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现在,这片原始蛮荒的雨林里,如果牵扯上战争,那么杀戮就开始带上了某种异样的色彩。 提丰拥有族群,拥有繁复的泥语与阶级。 若那头巨鳄背后是一个同等级种族,那这片本该属于提丰的河湾,如今有一头满背火山骨突的怪物到来,恐怕就不是偶然情况了。 这叫入侵国土。 …………………… 绿沼深处,死水波澜不惊。 一头即将成年的雌性提丰正懒散地盘在一块凸起的湿润岩石上,将鳞片完全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 这才是提丰该有的模样。 一顿丰盛的巨兽美餐足以让它们在阴凉的泥潭里沉睡上两三个月。 星芮优雅地舒展着细长的身躯,阳光落在她那层翠绿的鳞片上,折射出波光粼粼的微芒,在这片死寂的死水潭里,她像是一尊由翡翠雕琢而成的古老神像。 这时,水面传来轰鸣。 星芮的炉心震动起来。 啊—— 是熟悉的震动。 居然是珐穆。 嗯?星芮突然意识到珐穆才是一个十岁的少年,他不可能有着这样雄浑的炉心共振。 她探出头看过去,从绿沼边缘爬出的黑影让她感到了一丝陌生的恐惧。 的确是珐穆,那头生活在贫瘠之地的黑提丰。 仅仅半个旱季未见,对方的体型竟已膨胀至与她不相上下的程度,而且体格粗壮,完全不是一般雄性提丰的竹竿身材,但比起那过于粗壮的躯干,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珐穆的脑袋。 那是一张狰狞的骨面,苍白色的眼睛镶嵌在骨面下,利齿彼此咬合,像神殿中的妖魔壁画。 “佐纳祖母在上……” 珐穆也浮出水面。 星芮好奇珐穆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随后,她就知道了。 “佐纳祖母在上,你遇见了死日铠?”星芮再一次惊叹。 从星芮那,珐穆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种族名。 死日铠。 萨玫雨林中流传在古老记忆里的传奇噩梦,它们天生就是河湾与泛滥平原的主宰,是少有的体型与凶残程度足够以提丰为食的恐怖物种。 成年雌性提丰的体长通常能达到十七米,体重逾两吨,是这片大陆上无可争议的陆脊巨人,而死日铠的成年雄性也能长至十米开外。 那是披着重型漆黑铠甲的远古巨鳄。 然而,死日铠的恐怖从不在于的体型。 重点是它们背部的骨突。 它们的皮甲在成年后会沉淀出如黑曜石般幽暗的漆黑色,头骨长而宽阔,沿着背脊高高隆起一条坚硬的骨质山脊。刚出生的幼体头部呈死寂的灰色,黑色的皮肉上点缀着成排的惨白印斑,而随着性成熟,那些沉淀了硫化物与矿物质的皮甲会突起变成一排排火山状的骨突。 那些骨突不仅是防御重击的硬铠,更是它们体内血肉反应堆储存地脉热能的微型喷火口。 在猎杀与厮杀的关键时刻,这些骨突能瞬间向外喷吐出惊人的高温蒸汽与炽热烈焰。在水中,这种狂暴的喷射不仅能将敌人灼伤,还能产生恐怖的水下推进力,让这些笨重如重装坦克的巨兽在水底爆发出如猎鹰般的巡游速度。 “死日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星芮的眼里满是忌惮,“它们的巢穴在雨林北方,我们以萨玫河为界,曾立下誓言,这群疯子怎么会跑到马拉河来?” 在提丰祭司们代代相传的泥语中,死日铠起源于某个禁忌传说。 由丑陋脓肿之物撞入火中,成为已死的太阳。 它们是天生的战争狂徒与血祭崇拜者,不满足于单纯的填饱肚子,它们渴望将其他族群的生命驱赶至热泉地缝旁,用最残暴的放血方式进行血腥祭祀,以此来向地脉讨要更多的热能。 因此,这些物种的炉心名为「死之日」。 星芮沉思。 “那片水域的提丰被拉杀死了,她叫做艾琳,是一头三十岁的雌性提丰,炉心是大地之子,一位老练强悍的战士,守护了那片水域近十年,我想就是因为艾琳死掉了,这头死日铠才会趁虚而入。” “拉?”珐穆想起了那些巨鸟。 那些巨鸟的名字是「拉」? 拉,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提丰,希腊神话中的怪物之父,这些名字这对珐穆来说是耳熟能详的神名,一个是巧合,二个可就不是了。 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你没见到那些家伙,这很好,记住,「拉」是那群鸟的名字,非常危险,就是他们杀掉了艾琳。”星芮心有余悸。 鳄形的死日铠,蛇形的提丰,鹰形的拉,这片雨林是什么怪物房。 这简直就是超级种族争霸战。 珐穆多嘴问了一句。 “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与我们一样强大的族群吗?” “有,但我也不太确定。”星芮说。 真有? 这下轮到珐穆惊讶了,除了三大种族之外,还有第四个超级种族么? “司父从小就告诉我要小心翡翠裙,他们比拉和死日铠都更加危险,对于我们提丰来说,翡翠裙更致命,因为死日铠本质上是与提丰势均力敌的物种,拉在个体上更是不如我们,但翡翠裙会念诵杀死提丰的咒语。”星芮说。 “咒语?”珐穆一愣。 “司父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翡翠裙长什么样?” “我也没见过,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翡翠裙,我的母亲也没有。”星芮如实回答,“但司父为我展示了壁画,并且告诉我翡翠裙就是湖中女神的裙摆,在水里根本看不见,你只会误认为是荡开的水波。” “说起来,你见到了死日铠?在哪?”星芮有些严肃。 “就在马拉河。”珐穆说,“马拉河靠近白森林水湾的水域。” “那你向我打听这个干什么,马拉河属于我的母亲,冒犯马拉河就是冒犯一位穆尔加的威严,对于这头死日铠,穆尔加会让他后悔来到这里,这件事你不该插手。”星芮严厉地警告。 她很清楚冒犯一位穆尔加的代价。 “只是打听。”珐穆说。 绿提丰缓缓沉下身躯,将自己巨大的翡翠色头颅半掩在混浊的绿水之下,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竖瞳,有了送客的意思。 “这一次旱季漫长得不正常,天上也越来越不安静。听我的忠告,回你的黑水沟里去,把头缩进最深的泥缝里休眠,等到大雨倾盆,洪水重新漫过森林的时候,再睁开你的眼睛。” 31 沸河 沉淀着淤泥的水底,一头披挂着铸铁黑鳞的提丰盘踞着。 苍白色的眼睛在水底没有光泽,那厚重的头颅仿佛扣着铁骨,整个身躯与淤泥融为一体。 借着暴雨,珐穆藏身在水底,蛰伏在这头死日铠归巢的必经之路上。 珐穆看见了头顶缓缓游过的黑铠巨鳄。 暴雨干扰了对方的视线,死日铠没有发现他。 珐穆锁定了死日铠柔软的颈部,那是这头披甲巨兽浑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 对于这种级别的巨兽,被锁死了喉咙也已经定了胜负,但你鳄鱼叔叔就是你鳄鱼叔叔。 死日铠狂舞,那粗壮的身躯疯狂摆动,珐穆拖拽着他,两头巨兽在角力。 但珐穆显然更胜一筹,他的异形齿刺进死日铠柔软的脖子里,吻部的感知网快速帮珐穆避开骨甲结构,这一口咬的精准暴力,任由这头巨鳄狂舞都无法挣脱。 水花四溅。 巨鳄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然后,珐穆听见了水汽蒸发的嗤嗤声。 死日铠唤醒了炉心。 死之日。 雨林神话中,死去的太阳之火。 高热的领域在暴雨中炸开,方圆十几米的水在一瞬间被蒸发成滚烫的白汽,咕嘟咕嘟地翻腾,河面成了一口沸锅。 蒸汽模糊了一切,只有刺鼻的硫磺味在水下弥漫,骨突喷吐火炬,那一排黑曜石般的背甲活了过来,一道一道炽白的光从骨缝间喷出,水流与高温相遇,发出雷鸣般的震响。 在炉心释放的高温领域中,锁住他咽喉的利齿松开,那头怪物消失在蒸腾的气泡后。 罗斯没有选择追击,这头巨鳄再凶悍,也还保有足够的理智,此刻的当务之急是上浮,离开深水区。 在陆地上,死日铠保留的战斗力远胜于提丰,而且脖子不容易被袭击,这一口咬的他鲜血淋漓。 利齿扣进脖子里,两头巨兽的互相纠缠,把死日铠颈侧的皮肉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罗斯摆动长尾,朝岸边游去。 可暴雨正在把这个世界变成提丰的猎场。 水位涨幅,河道加宽,浑浊的洪水从上游蛮横地冲击下来,裹着泥沙和枯枝,把他往更加宽阔的河道里推,高温蒸汽在暴雨下很快就被冲散。 罗斯警惕地环视四周,他确信自己的炉心命中了。 提丰绞杀时必然近距离接触高温火炬,那对提丰是严重的伤势,不该还有后续。 但那鬼东西很异常。 居然有提丰能将他锁喉拖拽,这种撕咬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之前驱逐出马拉河的那头黑提丰。 应该不会是同一头。 那个家伙可是差点死在了火炬下,高温灼烧了对方大部分身体,深入脆弱的腹腔,这样的伤势,就算那头黑提丰还活着也不该这么快地回来。 而且那家伙没有这么大。 不过同样是黑色鳞片,这头黑提丰可能是更加年长的一头,属于同一个家系。 ……………………… 浑黄的洪水里,藏着更可怕的尖牙。 珐穆靠着洪水的游动,混浊的泥沙是最好的掩护。 他的部分鳞片呈焦黑色,火炬命中他的侧腹,鳞片翻开,血在浑水里散成一缕黑烟,但仅此而已了。 层层扣合的瓦状鳞片抵抗高温热流的冲击力,鳞片下的铠甲肌防止大范围烫伤,然后再由结缔组织与弹性纤维层彻底阻隔高温的影响。 针对死日铠的改造很有效。 终究是高温热流,大地之子可以进化出抗高温的身体。 死日铠是外放炉心,能喷射高温火炬,结合沸水能造成二次杀伤,威力惊人,自保更是强悍,可每一次释放都是极重的负担。对比提丰用来强化自身的大地之子,死之日这种高能外放的炉心,耗能翻了数倍。 死日铠的高温能力不容易避开,所以最好别硬碰硬,珐穆的策略是不断地消耗这头死日铠,直到他再也释放不出炉心。 这是史前鲨齿龙类猎杀巨型泰坦龙常见的放血战术。 珐穆现在有许多生物细节参考了这些优秀的捕食者。 比如下潜之后的上浮冲刺借鉴了鲨鱼,异形齿与头骨参考了暴龙,珐穆不是天生的提丰,他的狩猎本领与对生物的认知很多都来自人类时期的积累。 他可以找到最好的狩猎方法。 对于现在这头死日铠,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他的体力耗尽。 在这之前,珐穆不会让他有机会爬上岸。 罗斯在洪水中摆动身体,而珐穆在洪水下如影随形,把他拖回深水。 珐穆袭击罗斯,会装模作样地进行绞杀,等到死日铠的炉心开始轰鸣,红色火炬喷吐而出,珐穆立刻脱离高温领域,沉入浑水。 但死日铠也别想从这个空隙中离开珐穆的控制,第一波高温爆发之后,珐穆可以顶着沸水接着撕咬,那张布满异形齿的大嘴可以撕开死日铠的鳞片,扯下一大块鳄肉。 罗斯狂躁,他怒吼,朝洪水喷出火炬,把整片水域烧得沸腾。 等蒸汽散尽,洪水又把他裹向更宽的河道。 珐穆在蒸汽里冷冷地注视着他。 死日铠与提丰是同等级的超级物种,死日铠拥有外放高温领域这种超模的能力,提丰自然有对付它的办法。 在雨林中,提丰要对付死日铠的关键同样在于炉心。 一枚足够成熟的大地之子。 这个阶段的提丰可以将震动的力量施加在其他东西身上,比如靠震动去晃动猎物的骨骼与内脏,靠震动感知水流,越成熟越强大的炉心,所施加的力就越强。 所以只有将大地之子掌握到这个程度的提丰才具备应对死日铠的能力,常规的近身搏杀很容易被死日铠的炉心重创。 珐穆把精力都花在了改造身体上,对大地之子的运用还十分浅薄,他做不到那一步。 可他有一项最根本的指标,肉搏能力。 自然界里最古老的指标。 仅仅是龙化的颈椎与抗高温的鳞片就让死日铠苦不堪言。 这是来自人类智慧的针对性。 珐穆还有更多针对性的手段,只要地脉能量足够,他可以把自己改造成死日铠的天敌。 死之日的炉心在胸腔里跳得越来越慢,高温的余烬还在骨缝里发红,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连点燃一次火炬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罗斯停下了,他不再游动。 他很疲惫,意识到了那头提丰在不断地消耗自己的体力,可他又不能无视对方绞杀的风险。 罗斯是一位成年许久的死日铠,他比那些狂妄的年轻死日铠更加清楚自己的优劣势。 这头提丰的体型与自己相当,十米级的死日铠对标的是十七米级的提丰,对方不够长,但足够粗壮,对于这样的体型,提丰与死日铠之间不会出现这样一边倒的搏斗优势。 死日铠不可能被提丰轻而易举地缠住,而提丰也不可能防御死日铠那一嘴的碎骨牙。 死日铠的碎骨牙配合冠绝雨林的咬合力,能将一头提丰的骨头碾碎,两者是互相忌惮的敌人,而不是现在这种戏弄般的纠缠。 罗斯根本咬不中这家伙,对方虽然粗壮,可身体太灵活了,颈部可以实现提丰做不到的转向,避开罗斯的攻击,又迅速地咬住罗斯的身体。 他趴在河床上,把四肢扎进泥里,背脊的骨突全部展开,像一座点燃的堡垒。 罗斯观察深绿的河水,看见那头隔着水幕窥视自己的黑提丰。 这是最后一战,他赢了就能回到岸上,如果输了就沉入水底。 32 旧勋 珐穆朝那座燃烧的堡垒游去。 罗斯的骨突亮起来。 炉心被压榨到了极限。 引以为傲的披甲之躯不起作用,罗斯只能依靠这点火光。 炽白的光在水底勉强撑开一片蒸汽,可那光已经不够烫了,洪水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最后一点热量按灭。 珐穆顶着那团正在熄灭的光,冲进了蒸汽。 瓦状鳞片在高温下发出吱吱的灼响,边缘卷起。 黑提丰与死日铠撞在一起,水底嘭然爆发出一阵激流。泥沙被掀开,激流卷着水花冲出水面,又砸回河里。 雨点打在沸腾的水面上,嗤嗤作响,这是雨林中千年战争的一角。 罗斯等待这一刻许久,他是战争的信徒,在炽热的索利格尼火山口献祭生灵,在灰烬祭司的注视下接受洗礼,他不接受懦弱狼狈而死。 在死亡到来之前,战争信徒罗斯,必将以血染红池沼的影子,让古老的尼娅知晓自己的决意! 红神尼娅啊,带走我吧。 罗斯在水中咆哮。 他将死去。 但在死日铠的词典没有死亡。 他们在战争中前进,行至终点之时,便是红神尼娅取回了自己心中的火焰。 “轰——!” 死日铠的骨突炸开,覆盖骨突表面的保护全部脱落,那些厚鳞是死日铠身体的重要保护,现在神经断裂,软骨组织全部被骨突周围的温度破坏了。 罗斯的血在沸腾。 高温炉心被作用在了自己身上。 死日铠的炉心与提丰的炉心恰好相反。 大地之子从诞生起便作用于提丰,等到成熟时便施加力于它物。 死之日的从诞生起便朝外释放热量,等到成熟时便施加火焰于自己。 厮杀,咬合,撞击,咆哮。 这战争的子嗣拼尽全力去厮杀,整个身体都仿佛在燃烧。 珐穆咬住罗斯,他将罗斯撞入水底的淤泥,吻部的反馈让珐穆知道这一口没有咬准,他咬住的是坚硬的骨甲。 “嗡——” 大地之子的炉心在咆哮。 珐穆缠上死日铠的身体,蛇躯盘绞而上。 他从侧后方扼住罗斯的喉咙,血喷出来,滚烫的血,像火焰一样炽热,涌入珐穆的喉咙。 珐穆把这滚淌的火焰吞了下去。 罗斯粗壮的身躯摆动,他不断吼叫,四肢的重爪刺入珐穆的鳞片,划开一道道口子,血从珐穆的鳞片上渗入水中,而更多的血来自罗斯,他的血落入水中便成了沸水。 他已经无计可施了,炉心枯竭,他最致命的武器,那一嘴碎骨牙,无法扭头去撕咬盘在自己身上的提丰。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收紧。 珐穆的头与颈像一条手臂,身躯则充当发力的基点。 他开始拧动罗斯的颈椎。 力量自肌肉迸发,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地传上来,穿过颅后的锚点,最后灌进那排异形齿。黑提丰的身躯慢慢收紧,一圈又一圈。 罗斯听见自己骨骼开裂的声响,那声音在他脑海里震耳欲聋,像整片天空在他颅腔里坍塌。 死之日的炉心沉寂。 大地之子的炉心在轰鸣。 “咔!“ 巨鳄厚重的头部被活生生拧到了他的背后。 脖颈处皮肉拉开,筋肉断裂,喉管被自己的脊骨刺破,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四肢最后一次刨动河床,撕扯珐穆的鳞片,但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然后,那双眼睛失去了焦距。 暴雨如注。 洪流滚滚。 黑提丰伏在死日铠的尸骸上,他的喉咙里残留着滚烫的血,像是吞下了一整轮落日。 …………………… 马拉河浩浩汤汤,把一切痕迹都卷向下游。 珐穆拖着死日铠的尸体,沿着洪水向下。 头疤远远地跟在岸上,踩着湿透的蕨类,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在浑水里一沉一浮。它在岸上跟随了很久,直到那道影子沉进一处隐蔽的河湾,再也没有浮起来。 珐穆找了一个远离战场的地方。 他要避开这条河流真正的主人。 洪水在这里拐弯,冲出一片半淹的浅滩,头顶是交错的巨鳞果棕根系,这里有着一座天然的屋顶,是一个天然的隐蔽所。 他把死日铠拖进这片水湾,盘踞在尸体旁。 进食开始了。 这头庞然大物是珐穆至今为止猎杀过的最可怕的生物,也是体型最庞大的。 他张开嘴,利齿扎入皮肉,一点一点地把这头巨兽拆分,暴雨会带着血腥气,花白的鳄肉被珐穆送入腹中。 但与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死日铠的体温已经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冷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一头巨兽死去之后,尸体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变得冰冷。珐穆只想到了一个解释,死日铠炉心的燃烧带走了这头巨兽最后的温度,就算珐穆没有杀了他,这头巨鳄也会在燃烧殆尽之后死亡。 珐穆切割了死日铠的身体,庞大的身躯在黑提丰的进食下迅速减少,露出森白的肋骨。 在那些骨突的下方共同的连接点,珐穆找到了那枚炉心。 它被保护在背骨下方,呈现出血液凝固的红黑色,完全没有动静,连一点微弱的脉冲都感觉不到。 但这就是死日铠的炉心器官。 珐穆一口把炉心扯下,吞了进去。 死日铠的炉心接触到珐穆的胃壁,像还未燃尽的柴火遇见火种。 炉心燃烧。 “嗡——” 大地之子震动。 充沛的地脉能量像一轮被引爆的太阳,从胃壁漫向全身。 珐穆感受到自己炉心的跳动。 热量急剧上升,暴雨敲打他的鳞片,蒸腾出袅袅白雾, 随后,珐穆听到了一个声音,来自不知多少年以前,来自久远的人类文明时代。 是登录终端的机械女声。 “已识别死日铠生物炉心,验证代码「tonatyw」-4789,数据流通过,接下来将验证发起人身份。” “能量充足,开始验证。” “验证中——” 许久。 这声音太陌生了,像时空出现了差错。 珐穆仍是呆呆的,盘踞在暴雨下化作淤泥的河湾,鼓起的身体微微起伏,消化系统全力发动消化那头死日铠,热量上升,以至于暴雨敲打他的鳞片,蒸腾出袅袅白雾。 “身份认证通过,欢迎回来,旧勋阁下。” 37 死神 “吼!” 这次轮到头疤挣扎了。 铁爪扣入它的肩胛骨,让头疤无法发力,然后巨大的力量席卷而来,头疤双腿狂蹬,它竟然被带离了地面。 “呼——!”树林里狂风大作,头疤挣扎着挣扎着,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拍在它的脸上。 它呆呆地看着天空,那轮烈日挂在天际尽头,大地与天空的接壤处都是森绿的树海。 抓住它的白羽巨鸟瞥了头疤一眼,双翼一拍,朝着这片树海中最为高耸的树冠飞去。 这是一个鸟巢,一处面积极大的鸟巢,大片枯枝铺成了地面,树冠提供了保护,头疤被扔了下来,落在鸟巢里,它抬起头,面前站着一头巨兽。 浑身布满白色羽毛,羽冠耸立,钩形的巨喙微微下弯,眼睛上方有一道隆起的骨棱,让整张脸显得格外凶狠。 炉心生物,泰坦羽冠鹭的智慧种。 抓来头疤的泰坦羽冠鹭缓缓降落,收拢羽翼,恶狠狠地盯着头疤,然后站在了这头巨兽的身边。 头疤意识到了。 他们是父子。 “为什么不杀了它?”儿子问父亲。 “据我所知,这片区域没有夜魇豹家族活动,它从另一片林地来。”巨兽回复,他的声音很嘶哑,苍老万分,“你猜猜一头没有族群的夜魇豹,它为什么要跑到这里?它看起来活的很糟糕么?” 年轻的羽冠鹭摇头,他得承认头疤是一个强悍的家伙,在他见过的夜魇豹中属于大个体。 “既然在原来的地盘活的非常滋润,它又为什么要跑到我们这里呢?”老羽冠鹭说。 “听说过马拉河的传闻吗?”老羽冠鹭问。 “您是说被死神眷顾的幽灵?”年轻羽冠鹭有些震惊,它再次打量了头疤几眼,那弯钩般的巨喙快要顶到头疤的脸。 头疤不满地吼了一声。 “我完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它就是那个被死神眷顾的那个幽灵?” 来自马拉河的传闻,一位雨林幽灵得到了死神的眷顾,没有生物能与它作对,与它作对的统统成了死者,它的利爪无所不能,它的身影穿梭林间,它盯住的猎物是死神递来的请柬。 “夜魇豹,本来就是萨玫的幽魂,它们是除了几个超级物种之外,萨玫雨林里最古老的物种。”老羽冠鹭叹了口气,“金角杜特因为冒犯了这个家伙,整个家族全军覆没,黑秃鹫们见到了尸横遍野的场景,角巨犀的尸体趴在泥潭里腐烂,可没有食腐者敢探出头冒犯那片领域,它们被死神杀死,没有生物会去赌自己会不会步入角巨犀的后尘。” “我们当然不能杀了它,询问它吧,问它为何而来,是不是死神要来带走我的性命了。” “父亲!”年轻羽冠鹭很焦急。 “轰隆隆——!” 鸟巢剧烈颤抖。 充当地面的枯枝层开裂,栖息在树冠的羽冠鹭们被惊起,它们飞向天空,低头看见整个家族栖息百年的老树在缓缓倒塌。 鸟群嘶鸣哀叹。 大地在震动。 巨大的树冠扫过相邻的巨木,把那些树冠像浪花一样掀翻,枝叶漫天飞溅。羽冠鹭们尖叫着逃离,白色群鸟在倒下的树冠间穿梭,如风暴下被风卷起的纸片。 头疤趴在巢里,抓住一根树枝。 它感受到整棵树正在崩塌,木屑和碎叶哐哐地砸在自己身上,它看见天空在旋转。 年轻羽冠鹭抓住自己的父亲,艰难地托起这头巨兽,这个时候头疤才发现这头年迈苍老的炉心生物失去了飞行能力,它仅有一只羽翼,还有一只羽翼残缺了,并且隐藏在头疤看不见的后背处有着几道巨大创口,那些创口虽然愈合,可皮肉之间连羽毛都无力去覆盖。 这是一头年迈的巨兽,也是一头遭受了重创快死的可悲家伙。 漆黑的地面上,树冠倾斜,覆盖天空的绿色树海裂开几道缝隙,几束阳光落下,照亮了盘踞在树上的怪物。 黑提丰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巨树,大地之子的炉心全力运转,他还做不到施加震动于树木,但他自己的力量就足够强悍,一阵接着一阵的震感释放,他在缓缓拧断树干,裂纹从他缠绕的位置往上攀爬,像闪电般沿着树皮游走。 “嗡——!” 这是最激烈的一次震动。 珐穆扳倒了巨树。 数百年的生长,于此刻归还大地。 树冠贴着其他巨树的身体倒下,树干与树桩错开,撞在地面上,震起方圆数百米的枯枝腐叶,冲击波卷着断枝和尘土往外围扩散,呼啸的风一直蔓延到珐穆之前潜伏的那条河流边,将一片叶子吹入水中。 涟漪荡开。 尘土飞扬。 头疤在坠落的过程中猛地一跃,抓住了相邻巨树的树枝,夜魇豹在树上的行动能力不输灵长类,它抬起头,亲眼见证黑提丰拧断树干,这是比杀死其他生物更让头疤惊惧的画面,就好像以血肉之躯挑战自然,面对这种生长了数百年的巨树,黑提丰就这么轻易将它杀死了。 尘土开始沉降。 年轻的羽冠鹭拖不动自己的父亲了,虽然他的父亲是体格远胜自己的巨兽,但以一头炉心泰坦羽冠鹭的力量而言,要托起体重是自己两倍的猎物很简单。 他居然带不动。 父亲的重量他感到有些不对,可只能收拢羽翼,将自己的父亲放在安全的空地上。 然后,羽冠鹭父子都看见了一道影子。 尘土还未散尽,那个影子已经穿过了尘埃。 阳光照亮了黑色铁鳞,铁青色的面骨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年轻羽冠鹭拍打翅膀,将自己的身体立起,嘴里发出尖锐鸣叫,他展示着自己的体格。 那是什么怪物? 他在恐惧。 明明连对方究竟是什么模样都不清楚,他却在恐惧,身体在颤抖,炉心在颤抖,可怖可叹的威势自尘埃中席卷了他。 老羽冠鹭趴在空地上,他在各个方面都已经不如自己的孩子,但那尖锐的眼睛却要远远胜过。 他认清了到来的东西,无力地叹息。 “是死神,死神来了,幽灵果然带来了死神的请柬。” 39 骗局 珐穆破开水面,白色水花溅在他的鳞片上,将陆地上的灰尘泥巴都洗了个干净。 他时刻将自己的身体保持在水面的位置,没有潜入水中。 因为背上还载着一个大家伙,珐穆用身体的一部分固定住老羽冠鹭,让他不会从珐穆湿滑的背上跌进河里。 但从体型上讲,这只老羽冠鹭未免太沉了,有着不符合猛禽的偏轻体重。 珐穆只能归结于对方畸形的生长和异变,腹腔里积水过多,异常臃肿肥胖,反正这只老羽冠鹭也不用飞,体重只管涨就对了。 “由衷地感谢您,珐穆阁下。”老羽冠鹭低声说。 “自从我失去了双翼,再也没有这样畅快地看着这雨林,我只是被家族供养着,这种滋味真叫我生不如死。” “我可是劫匪。”珐穆说。 “狩猎是雨林的法则,可没有劫匪这种说法,地脉是令超级物种垂涎的东西,我守着这么多年,早该解脱了。”老羽冠鹭说,“何况您很好说话,比我想象要儒雅。” 儒雅吗? 珐穆沉默,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只鸟称赞儒雅。 “您不是贪得无厌的掠夺者,没有杀死我的孩子,也没有杀死我,毕竟我们的炉心同样富含地脉能量。” 珐穆在水中游动。 如泰坦羽冠鹭,夜魇豹这种次级炉心生物,它们不是地脉高适应体,体内的炉心器官经过了地脉能量的二次转化,非常驳杂,对于现在的珐穆来说收效甚微,他要吸收直接来自地脉的能量,或者狩猎同等级超级物种的炉心器官。 所以珐穆没有撕碎泰坦羽冠鹭的身体,剥夺炉心,仅仅是因为看不上而已。 但他没有对老羽冠鹭的话表达蔑视。 一个年龄远胜同类的炉心生物总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骄傲。 珐穆尊重他。 “该离开河道了,沿着这个方向,朝着那座高山走去,在山脚下的一座溶洞里。”老羽冠鹭说。 “泰坦羽冠鹭不会降落到这么低矮的地方,更何况是溶洞里,你是怎么发现这处地脉的?”珐穆在地面上爬行,被打湿的鳞片很快就沾满了污泥。 “避雨。”老羽冠鹭回答。 说完,他发现黑提丰的状态不对。 他松开了缠绕,将老羽冠鹭放在一旁的空地上,然后抖动肌肉,将身上附着的泥巴全部抖落下来,漆黑闪亮的鳞片层层扣合,老羽冠鹭甚至听见了鳞片彼此摩擦的声音。 下一刻。 “呼——!” 风从林间袭来。 然后是嘶鸣声。 老羽冠鹭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的家族,看见了从林海成群袭来的白羽们,那些老羽冠鹭熟悉的面孔驾驭狂风而来,为首的是他的孩子罗南。 “不……不,罗南!”老羽冠鹭狂吼。 “停下,都停下,撤退!” 但他的声音被群鸟振翅的声浪掩盖。 没有羽冠鹭去理会这位老皇帝,它们效忠于罗南太久,家族中认识老羽冠鹭的家伙早就老死了,在新生一代的战士眼中,老皇帝只是一个需要家族供养的废物,他臃肿不堪,作为一头羽冠鹭甚至无法飞行。 没有羽冠鹭会尊重一只不能飞的老家伙。 罗南凶狠地盯着珐穆,身后的羽冠鹭战士们一拥而上。 白羽组成的狂风包围了珐穆,羽冠鹭们从空中急速下坠,探出利爪与鸟喙,重重地敲击在珐穆的鳞片上。 但毫无作用,反倒是羽冠鹭的利爪和鸟喙破损了,利爪扣不进鳞片,鸟喙撞在鳞片上会折断,群鸟嘶鸣,狂风压弯树冠,卷起落叶与尘土,可这风暴中的黑提丰纹丝不动。 “我听见了,父亲,我们的炉心从同一个地方诞生,我隔得很远都能听见你炉心的跳动,你对那只提丰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罗南展开翅膀,他对自己的父亲说。 “沿着这个方向,朝着那座高山走去,在山脚下的一座溶洞里。”罗南骄傲地向父亲展示自己的策略,“放心吧,父亲,我将取走地脉能量,这只提丰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盘踞河流与大地的生物再强悍,那与我们天空的生灵有什么关系呢?” 罗南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父亲,等我吸收了地脉能量,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别去!”老羽冠鹭大吼,但罗南飞远了。 他一刻不敢耽误,直奔自己父亲指引的地方。 远远地将自己的家族抛在了身后。 “疯了,你疯了,罗南,你不将地脉交给提丰,便打算把整个家族和我交给提丰么?” 老羽冠鹭颓然地靠在地上,看着这场荒诞的白色暴雨,每一只羽冠鹭都在竭尽全力为了罗南征战,为了家族的王,它们在面对一个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怪物。 珐穆看着那只炉心雄鸟离开了这里,朝着山脚飞去。 然后他扭头看向这漫天白羽。 白色的绒羽里混杂它们断裂的鸟喙和利爪,这些破损的角质和羽毛阳光里缓缓飘落,又被飞行带动的气流卷起,羽冠鹭们从珐穆头顶掠过,利爪擦过他的面骨,击打他的脖子,有的会选择袭击背部,它们留下一道道气流,一击即走。 珐穆昂起头,那张铁青色的面庞下,苍白色的瞳孔微微亮起。 地脉能量被引动了。 老羽冠鹭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炉心在跟着颤抖,“不,珐穆阁下,我恳请您,不……” “嗡——!” 大地之子炉心苏醒。 震动声如山崩海啸席卷此方大地。 …………………… 白色羽翼在风中舞动。 罗南掠过山地林海,穿过山谷,循着父亲说过的话找到了那座溶洞。 “呼——” 白色羽冠鹭收拢羽翼,停在了溶洞前的岩石上。 地脉所在之地。 他终于获知了这地脉的下落。 罗南满怀激动地走进去,利爪在地上行走,拖着他的尾羽,溶洞里全是他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回音,他太激动了,身体都有些颤抖,走路大摇大摆的,显得有些滑稽。 泰坦羽冠鹭有着一定的夜视能力,他能看清黑暗溶洞中的事物。 罗南寻找着,不断地寻找着,心情从激动逐渐变成了焦急。 没有地脉能量,连痕迹都没有,他的炉心没有任何反应,这片黑漆漆的溶洞里空空如也,只有些水流从石缝中流出来。 罗南愣在了原地。 父亲,你骗了我。 还是说……你在骗它? 41 活着 夕阳下,燃烧的羽翼化作流星。 珐穆停下了燃血。 大地之子炉心用来支撑高温领域中间损耗的能量过多,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但这是燃血的第一次实战,珐穆奉行有了新工具就要实践检验成果的道理,所以哪怕这些羽冠鹭对自己没有什么杀伤力,他还是模拟出燃血,制造了死之日的高温领域。 效果拔群。 对于这些处于高速飞行的家伙,高温领域能轻易点燃它们的羽毛。 差不多了。 珐穆想着。 剩下的羽冠鹭成了乱撞的丧家之犬。 它们失去了一切能反抗的资格。 “旧勋阁下,检测到高能地脉能量波动,距离200米……120米……10米!” 珐穆抬头,看见巨大的影子席卷天空。 那不是罗南,罗南的体型没有这么庞大,那也不该是老羽冠鹭,因为他没有这么健壮。 珐穆觉得那东西甚至不像生物。 大致能看出是一头羽冠鹭的形态,它体型巨大,皮囊宽松,在飞行的时候,风将那宽松的皮肤吹得鼓起,就像一个巨人披着衣袍。 这头白色巨兽是极其少见的两对羽翼,背上更大的纯白色羽翼负责飞行,而在胸前的两只羽翼垂落,翅尖形成如长矛般锐利的武器。 它来到空中,抓住了一只羽冠鹭,一口咬断这只羽冠鹭的头,连着羽毛把羽冠鹭咽了下去。 其他羽冠鹭根本逃不开白色巨兽的猎杀,它不断进食羽冠鹭,身躯也越来越饱满,肌肉隆起,看上去充满了力量。 珐穆回头,看向这头白色巨兽出现的方向。 地面上是蠕动拖拽的痕迹,在距离珐穆较远的地方,地上那些烧焦的羽冠鹭尸体全都不见了。 “轰隆隆——!” 巨兽扇动白色双翼,将逃跑的几只羽冠鹭全部驱赶回来,用爪子刺穿它们的胸腔,一口一口地吞嚼它们。 没一会,天上幸存下来的羽冠鹭都成了这头白色巨兽补足自己的食物。 吃完了面前所有的活物,白色巨兽低下头,幽黑的双眼盯着珐穆歪头。 珐穆知道这东西盯上了自己。 “生物等级四,识别为地脉高度适应体,种族名「泰坦羽冠鹭」。”权杖说,“阁下,我并不建议您与它爆发冲突,它正在朝生物等级五的阶段蜕变,而您在模拟燃血后,炉心能量不足二分之一。” “生物等级五,那不是提丰的穆尔加才拥有的生物等级么?”珐穆观察着,他与这头白色巨兽陷入了对峙。 双方都意识到对方不是能轻易解决的对手,在等待时机。 “它只是在蜕变的过程中而已。”权杖解释,“这是临时状态,如果以马拉河穆尔加的常态为衡量标准,需要将该生物的地脉能量模拟至十倍的程度。” “生物等级五的衡量标准是炉心的成熟程度,对方的炉心枯竭了太久,只是因长期接触地脉辐射保存了活性,并成长为高度适应体,本质上来说,这只羽冠鹭正在进行多余的进食,它永远无法填饱自己的肚子,早已枯竭的炉心器官也永远无法达到生物等级五的标准。” “听上去它早就死了,是炉心在驱动这具身体活动。”珐穆说。 “阁下,您的猜测很准确,这只羽冠鹭已经被地脉能量杀死了,可高浓度的地脉能量让这具身体拥有了活性。” 珐穆将自己盘踞起来,铁鳞下的肌肉隆起,颈椎的龙化结构缓缓发力。 白色巨兽扇动羽翼,它满身是同类的血,地上也全是被它咬碎的羽冠鹭残肢。 血色残阳闭合于林海尽头。 夜幕降临,白色巨兽与珐穆的眼睛都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 罗南返回了。 这只年轻的羽冠鹭不甘心地返回了。 他不敢相信是自己的父亲在欺骗提丰。 他的父亲居然敢欺骗提丰? 溶洞里什么都没有,连地脉诞生过的痕迹都没有。 如果这样的话,他的父亲要如何面对提丰的责问?连地脉都没有诞生过的洞穴,借口说地脉干涸都没有机会,他的父亲会死在暴怒的提丰口中,那自己又做了什么? 为了一个空旷的溶洞废弃了自己的家族? 不,还来得及。 他要回去带走自己的战士们。 提丰奈何不了羽冠鹭,现在最多会损失几只粗心大意的同伴。但他的父亲,罗南不敢去想象自己父亲的下场了,不经过地脉能量带来的第二次洗礼,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足以带走自己的父亲。 他只能将父亲留在提丰的面前。 罗南快速越过山谷,他朝着黑提丰与羽冠鹭纠缠的位置赶去,太阳在罗南前方的天空熄灭。 夜幕到来了。 罗南没有看见自己的同伴。 这里应该有成群的羽冠鹭,远远地看过去就像一片云朵,半空中不可能这样空荡荡的。 罗南飞到高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提丰不可能杀死这些羽冠鹭,罗南根本没想过这种情况,他鸣叫着,呼唤自己的同伴。 “呼——!” 狂风从罗南的背后袭来。 罗南扭头看去,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角度无法观察到自己的上方,在罗南的上方,云层的背后,一对巨大的白色羽翼展开,与罗南保持着同步的飞行频率。 那是一只可怕的巨兽,眼睛在发光。 “轰隆隆——!” 巨兽往下扑杀。 两只铁爪按住罗南的翅膀,胸前的那对翅尖直直地刺入罗南的身体,鲜血涌出,洒向大地。 “不!”罗南痛苦地哀鸣,他被死死地固定住了,无法回头,他连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这是泰坦羽冠鹭引以为傲的狩猎方法,被固定的猎物很难挣扎。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南嘶鸣,疯狂扭动身体,他的炉心连带着发力,地脉能量爆发。 白色巨兽感受到了地脉的波动,双眼更加明亮了,它探出头,鸟喙扎进罗南的体内,反复搅动,根本不管罗南还活着,它的眼中只有罗南的炉心器官。 “你要做什么?不……不!” “不要!我恳求你!” “咔!” 脊骨断裂,白色巨兽昂首,鸟喙上赫然挂着一枚血淋淋的炉心。 罗南的哀求卡在喉咙里,因为在炉心被剥离的那一刻,白色巨兽的翅尖切割了他的身体,铁爪拧断了他的羽翼。 半边羽冠鹭尸体从空中坠落,白色巨兽没有放过任何一块血肉,它吞咽完炉心器官,拍打翅膀急速朝下方掠去,在半空中抓住剩下的半具尸体塞进嘴里。 42 追猎 珐穆目睹了白色巨兽将罗南撕碎的一幕。 这只年轻羽冠鹭到死之前都不知道杀死他的家伙是自己的父亲,那臃肿残破的父亲体内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白色巨兽吃下了罗南的炉心,它损失的部分体力得以恢复,同类的炉心是能被迅速吸收的超级补品。它看向地面,黝黑的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地脉能量在体内活跃着,它渴望那大地上更加古老强横的炉心,可惜在几次纠缠过后,它意识到了自己不是那头黑提丰的对手。 拍打翅膀,白色巨兽伴随狂风呼啸着冲上了云层,它将目光放在了其他地方,那些容易捕食的猎物身上。 珐穆抬起头,他锁定了白色巨兽的身影,看着那大家伙隐藏进了云层。 他不打算放过它。 它是一只注定会坠落的大鸟。 等到体内的炉心能量耗尽,躁动不安的地脉能量平息,这具身体就不会拥有任何活性,它会从空中直直地坠落,摔个粉碎。 珐穆扭头潜入了水里,循着白色巨兽消失的方向游去。 今夜这片森林的生灵注定感到不安。 白色巨兽将此地当做了它的猎场,其中所有的生物皆是它维持活性的柴薪。 而阴影跟随着它,死神在追猎。 月亮已经快升到天顶。 白色巨兽不知疲惫,它一次一次地从云层上掠下,袭击林冠层上其他鸟类的巢穴。这些鸟类大部分是和羽冠鹭类似的大型猛禽,它们在林冠层修筑巢穴,从来没有设想过如白色巨兽这样疯狂的家伙席卷林海,杀死它们,敲碎它们的蛋,吮吸蛋液。 它仿佛知道珐穆紧紧地跟在身后,往往不在一个巢穴停留,留下一片狼藉后再度升空。 罗南的炉心是雪中送炭,如果它在启程之前没有进食过这枚炉心,它的地脉活性会大幅度降低。 归根结底是羽冠鹭腺胃的限制。 雨林中没有任何一种生物的消化能力比得上提丰,这种凝结成固体的地脉能量只有提丰的胃能直接消化,羽冠鹭的腺胃无法在短时间里消化它,它只是吸收了一小部分,结合长久以来沉寂的炉心实现了飞跃。 毕竟这具身体现在纯粹被炉心所驱动,没有炉心生物的意志力去限制它,它可以肆意燃烧,也从没有计较过什么代价。 双方的拉锯战到了后半夜。 夜幕下传出几声嚎叫,头疤沿着古树之间的枝干奔跑,这令它接近天空,帮助它观察天上那头白色巨兽的踪迹。 头疤低伏身体,远远地窥视。 那头巨兽不再满足于袭击林冠层的猛禽,它开始朝着地面冲刺,用自己的身体撞碎树枝,去狩猎在草丛中休息的有蹄类,有蹄类的肉质饱满,带来的热量远远高于那些轻盈的禽鸟。 但这让它每次爬升越来越艰难,密集的树木和枝叶阻挡了它的航道,和那些在树林之间飞翔的鸟类比起来,它的体型实在太大了,只适合飞行在没有障碍物的高空区域。 在捕获一只背马之后,它拖拽着这只背马升空,不论是它的体重还是密布在头顶的树枝都成了阻碍。 哪怕是一只初出茅庐的羽冠鹭都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它不计代价地捕食,迟早会爬不起来。 珐穆穿越浓密树丛,爬上低缓斜坡,朝山脊走去,头疤先前便是在那儿的一棵树下呼唤他,留下了爪印。 地面潮湿泥泞,珐穆的鳞片很快就裹上一层泥巴,闪亮的黑色鳞片变得灰蒙蒙的,看上去和泥巴混在了一起,这让空中那头白色巨兽没有发现珐穆,它继续冲刺,随着几声轰隆隆的巨响,它扑打翅膀,很快摇晃着从树冠上升起,爪子上抓着一只萨玫长角刚猪,这是只半吨重的大家伙,它嚎叫着,被抓住后不断挣扎,企图用自己的獠牙刺入白色巨兽的腹部。 白色巨兽也很吃力,它捕获了很多猎物,但那些血肉无法填补地脉能量的空缺。 它活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来自地脉能量。 珐穆爬坡时没发出声响。 但藏在叶幕后方的头疤知道珐穆来了,它从树枝上一跃而起,前肢按住白色巨兽的脖子,牙齿刺进皮肤,它固定住了自己,任由那头巨兽如何摆头都无法把头疤甩下来。脾气暴躁的长角刚猪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它找准角度,狠狠地把自己的獠牙送入白色巨兽那柔软的胸腹。 滚淌的鲜血打湿了林叶。 白色巨兽不断发出嘶鸣,它失去平衡了,身体倾斜。 但它实在强悍,仍然在一点一点地升空,一旦飞到宽阔地带,它可以靠加速和旋转身体摆脱脖子上的头疤。 它会趁着头疤从身上跌落的时候,拧断这只夜魇豹的喉咙。 “嗡——” 低沉的震动声从身侧的树下传来。 它猛地扭头。 然后看见了巨大的阴影在面前放大。 那是一棵倒下的巨树,树干断裂,古木倒下,整体就像一个巨大的扫把,扫把的末尾恰好将白色巨兽扫到了地上。 “轰隆隆——”尘埃滚滚,古木把白色巨兽压在了下面,茂密的树枝封锁了它行动的能力,头疤从它的脖子上跳下来,双肩血淋淋的长角刚猪也逃出生天,它还没落到地上,四条短腿就开始快速划动,一落地,就朝着丛林跑去。 可这里还有另一头超级掠食者。 尘埃里,两个白色的光点亮起,山崩海啸的震动声席卷而来,长角刚猪撞在了一堵黑色城墙上,尖锐的獠牙没法刺入那鳞片,它只能后退,后退,不断后退,直到看清了从黑暗中到来的庞然大物。 珐穆一个简单地扫尾,将这只长角刚猪抽得晕厥过去。 头疤叼着这只长角刚猪钻进了树丛,它忙活了一晚上,正是饥饿的时候。 珐穆来到了古木倒下的地方,白色巨兽被困在树下,它想站起来,但没有这么巨大的力量。 它听见了震动声。 月光穿不透灰尘。 可有什么东西从它看不见的地方爬到了自己的身上,湿滑的鳞片接触了它的皮肤,新生的羽毛和肌肉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力量在收紧。 它还听见了自己骨头“咔咔”碎掉的声音。 43 荧核 头疤品尝着长角刚猪,它对这种猎物其实情有独钟。 因为它的家族覆灭之前,雄豹集团打猎来的就是萨玫长角刚猪。 品尝它,会让头疤不自觉地回忆起族群覆灭的那一晚。 真是美味。 头疤咬下一口肉,抬头看去, 从它这个位置观察就能发现白色巨兽必死无疑了。 黑提丰从白色巨兽的视野盲区缠住了它,沿着腿部和腹部一点一点地绕了上去,乍一看就像从地上凭空冒出的黑影把白色巨兽的身体吞没了一样。 收紧肌肉,接着收紧肌肉,鸟类的骨骼是中空的,承受绞杀的能力远不如生活在地上的生物。 哪怕是在地脉时代之前的自然界,猛禽要对付体型绞杀型蛇类都非常吃力,即便是捕食足够小的绞杀蛇都有翻车的时候。 更何况提丰这种绞杀界的金字塔尖,雨林巨无霸。 珐穆收缩肌肉没有等多久,白色巨兽没有了动作,它全身上下的骨骼都被压碎,彻底迎来死亡。 炉心无法跳动,地脉能量不再起伏。 珐穆把这具尸体拖出来,撕开它的腹部,看见惨白色的肉与惨白色的内部器官,以及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部分器官表面的肉膜呈现斑斓的颜色。 看来这只白色巨兽也不是在那短短一个黄昏的时间就诞生出来的,老羽冠鹭被地脉能量侵蚀到了这个地步,迟早有一天它会失控。 珐穆观察着,认为这里不是一个适合进食的地方。 他咬住白色巨兽,沿着原路返回。 不用追逐什么就不用一直改变方向,沿着河道,珐穆很快就来到了老羽冠鹭口中的地脉所出至地。 空旷的溶洞,月光被溶洞外的岩壁阻挡,黑漆漆一片,但这对提丰来说不算有多黑暗,珐穆甚至看见了一块岩石上的爪痕,爪痕边缘还有白色粉末,是一个十分新鲜的痕迹,留下不久。 珐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爪痕来自罗南。 年轻的小鸟因为没有找到地脉而气急败坏了,能够想象那家伙在溶洞里不断踱步,用羽翼拍打岩石,最后愤恨地留下一道爪印离开的样子。 这里不会有地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老羽冠鹭要充当自己的食物,因为炉心生物不会轻易离开自己占据的地脉,就像科林和杜特围绕着一处浅滩纠缠多年,当你知晓地脉的位置,你怎么可能将它置于距离你遥远而无法掌控的区域。 即便是提丰,他们也日夜守着自己的地脉,不会让这样珍贵的能量脱离自己的视线。 如果炉心羽冠鹭的巢穴附近什么都没有,那就代表洗礼羽冠鹭的地脉早已干涸了。 但这也只是珐穆的推测,真正让珐穆明白老羽冠鹭在欺骗他的是对方说的避雨。 羽冠鹭那样骄傲的猛禽有着逆着暴雨飞行的习性,它们不可能避雨,更不可能跑到溶洞里避雨,这对羽冠鹭来说是耻辱,羽冠鹭可是无法接受自己头顶还有其他障碍物的种族,它们筑巢都是选择雨林最高的树冠。 老羽冠鹭没有想到珐穆会对羽冠鹭的习性有所了解,说出了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珐穆将白色巨兽的尸体拖进溶洞。 “检测到高浓度地脉能量。”权杖说。 “看来这就是引发它失控的罪魁祸首了。”珐穆将尸体里的炉心扯出来,惨白色的炉心萎缩成一团小肉,边缘挂着绿色脓水,看上去毫无食欲。 珐穆还是吃了下去,他习惯了这种进食,作为人类来看实在无法下咽,但作为提丰来说实在是罕见美味。 这可是生物等级四的炉心,按照权杖系统的衡量标准,珐穆现在也是生物等级四。生物等级一便是雨林中常见的野蛮种,一个生物再强悍,它没有炉心器官没有智慧,它就是野蛮种,评测为生物等级一。虽然珐穆认为如果一个生物不具备炉心和智慧,它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生物等级二则是如夜魇豹科林,金角杜特,还有羽冠鹭罗南那样的次级炉心生物。 生物等级三则是亚成年的超级物种,比如珐穆第一次接触到的同类,一头即将成年的雌性提丰,她虽然没有成年,体内的炉心没有成熟,但已经是杜特科林这种次级炉心生物不敢招惹的可怕掠食者。 生物等级四就是珐穆这个阶段,超级物种搭配一枚成熟的大地之子炉心,在雨林中横行霸道,珐穆曾经猎杀的死日铠就是一头非常标准的四级生物。 生物等级五属于分外危险的提丰领主,死日铠领主,他们与地脉能量接触了数十年,炉心成长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按照生命权杖的估测,等级五的生物炉心恐怕开始了自我分化,即在原本的炉心器官上进行个体区间的调整,比如进阶的大地之子。 珐穆如果能做到将大地之子变成对外界施加力,并使自己悬浮起来的重力场,那么他就会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穆尔加。 因为这种力量同样属于大地之子的进阶。 “这炉心没味。”珐穆评价。 这枚炉心比起死日铠的差远了,也没有从中吸收到多少地脉能量。 “阁下,该生物的炉心因为过载报废了。”权杖给出了解释。 “因为高浓度的地脉能量冲刷么?” “是的。” “它哪里来的高浓度地脉能量?”珐穆咬住这团惨白色的肉左右翻找,他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毕竟作为一只骨骼中空的猛禽,老羽冠鹭的体重不同寻常。 珐穆在寻找原因。 虽然最省事的办法是直接将这头羽冠鹭吃进肚子里,剩下的可以让提丰的胃去处理,它会处理好一切。 这时,一丝微亮的青光划破了黑暗。 珐穆愣了一下,他凑过去仔细观察,青色光芒来自羽冠鹭的胃部,他把胃袋撕开,一团一团肉块纷纷滚落,还夹杂着没被消化干净的羽毛,但这些都不重要,珐穆紧紧地盯着那肉块下方的一枚水晶。 它的确能称之为水晶,青色的光泽在表面荡漾,如倒映极光的琉璃一般美丽。 “荧核?” 45 本领 即便是今年如此漫长的旱季,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万物都在等待来自高山的洪水。 清晨时分,珐穆拜访了星芮的绿沼泽。 这里满是藻类,星芮半边身体泡在沼泽里,还有半边靠在岩石上,翡翠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珐穆带来了猎物,也不止是猎物,他带来的是那只老羽冠鹭的尸体,惨白色的鸟尸被水泡得发胀。 星芮看见了珐穆,有些高兴,毕竟它们很久没见了,而雨季即将到来,那时将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这头长得和雌性一样壮硕的黑提丰。 “很高兴见到你还活着,珐穆,真是幸运,干旱没有带走你的力量。”星芮开口,一开口她就有些后悔,听上去她好像在讽刺珐穆。 珐穆将鸟尸放到星芮不远处的空地,他从沼泽里爬出来,找到一处阴凉的地方盘起身体。 “天呐,旱季你怎么还能长得这么结实?”星芮打量珐穆,目光不自觉地被珐穆黑鳞下的肌肉吸引,珐穆的粗壮程度太夸张了,一些较为肥胖的雌性提丰可以达到这个程度,但珐穆是纯粹的魁梧。 至于星芮认识的一些雄性提丰,那些家伙总是躲在司父的肚皮下,畏畏缩缩,体态是纤细修长的,和珐穆这个怪物般的家伙没有任何可比性。 “你吃什么长的,难不成你那片黑沼泽真的有一些可以让提丰成长的丰沛食物?”星芮都顾不上泡澡了,她爬到珐穆身边,用尾巴抚摸珐穆的黑铁鳞片,感受鳞片下坚韧强大的肌肉。 “佐纳祖母在上,我承认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怪胎!”星芮一边摸一边惊叹,“鳞片都这么漂亮!” 珐穆全然没有察觉他在被星芮揩油,他把老羽冠鹭的尸体拎到星芮面前。 “给我的?”星芮欣喜。 “礼物。”珐穆点头。 “居然是泰坦羽冠鹭,很少有提丰会狩猎这种禽鸟,它们巢穴修筑得太高,而且十分警惕。”星芮咬住老羽冠鹭的尸体,扬起头几口就咽了下去,至于是什么味,提丰从来不管这些,那是人类的思维。 过了一会,星芮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珐穆,眼神中居然还有那么一丝感动。 “这是炉心生物?佐纳祖母啊,我爱死你了!”她激动地把头凑过去,但珐穆轻巧地躲开了,以他的龙化颈椎,星芮要靠近他几乎不可能。 试探了几下,星芮确认珐穆真的是对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颓然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怎么能狩猎到这种猎物,还愿意把它赠与我?”星芮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委屈。 珐穆很难理解星芮这正值年轻渴望爱情的年纪,对星芮来说,珐穆愿意送给她这种级别的猎物和私定终身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定情信物啊,定情信物! “它在河边饮水,我埋伏在河道袭击了它,我已经吃掉了它的生物炉心,剩下的那些部分我认为值得你的友谊。”珐穆说。 “炉心生物除了炉心,最重要的就是骨骼,炉心生物的骨骼同样蕴含了大量地脉能量,你愿意将这具炉心生物的尸体给我,这是一份难以衡量的礼物。”星芮偏过头,“这是我在旱季里吃过的最好的食物了,我对你心怀感激,珐穆,将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 珐穆看着身侧这头绿提丰。 之前他来的时候,他和星芮的体长也差不多持平了,现在星芮的体长又超过了他,只是粗壮程度不如。 也可能是珐穆太短了,他注重骨骼与肌肉强度,没有刻意去提升自己的体长。 “你的炉心完全成熟了吗?”珐穆问。 “是啊,大地之子,炉心成熟帮助我的体型又增长了一部分,不过还是比不上你就是了。”星芮回答,“可惜这是旱季,如果是在雨季,炉心成熟之前摄入大量食物,说不定可以长得更好些,现在只能将就啦,你的炉心长得怎么样?我好歹比你年长,可以为你提供些关于炉心的建议。” “现在没有多少成长的感觉了,可能是生长停滞了。”珐穆说。 他没说自己的炉心已经完全成熟,正在摸索穆尔加的本领。现在星芮还将自己视作长得健壮的同类,但如果对方得知他的炉心也在这个旱季成熟,那就是看异类的眼神了。 珐穆有些后悔当初说的年龄偏小了。 十岁的雄性提丰恐怕还没有他一半大,生命权杖为了保障他的生存,加速过渡了提丰的幼年期,他几乎出生后不久就成为了亚成年,第二个旱季更是已经是一头成年提丰了。 “不用气馁,这是正常的,你还有四年才成年呢,到时候你说不定会被王领的祭司相中,成为响当当的大祭司。”星芮安慰说。 “就不会成为一位穆尔加么?”珐穆问。 “穆尔加?”星芮有些惊讶,惊讶于珐穆为什么会这种想法,只能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就我所知,雄性没有成为穆尔加的潜质,他们的力量不够成为一方领主。”星芮摇头,“穆尔加的权力只局限于自己的领土,但要背负我们整个族群对其他族群之间的战争,在过去与死日铠的血火战争中,穆尔加死了一大半,还活着的,炉心也几乎失去了活力。她们的权力来自她们的职责,穆尔加是尊贵的领主,也是受到其他提丰尊敬的守护者。” “看来你的母亲教导了你许多。”珐穆说。 他进入了正题。 打探穆尔加施加力量的本领。 “不,这些都是抚育我的司父与我讲述的。”星芮说。 “你的母亲呢,那位尊贵的穆尔加?” “别开玩笑了,我的母亲寿命悠久,她的子嗣遍布这片水网,可没有闲心理会我们这些注定独立出去的家伙。我们从小由司父带大,等到三岁的时候就被驱逐出领地,自力更生。” “那你见过你的母亲吗?” “听说过。”星芮回答,没有多少情绪,所有战士都是这样成长的。 这下珐穆迟疑了。 他高估了提丰的血脉性,穆尔加与自己的子嗣关系疏离,更别提什么传授本领了,星芮小时候只能听她的司父给自己讲故事。 “不过我觉得你说不定真的能成穆尔加呢。”星芮突然说。 “为什么?” “你与那些继承阴影的雄性不太一样。”星芮端详着珐穆,看那张铁青色的脸,粗壮狰狞的躯干,简直就像是一个为战争而生的超级个体。 “而且你很大方,将来要是成了穆尔加,我去你的领地要一份居住地,你不会介意吧?” “推翻你的母亲?”珐穆开玩笑。 “好啊,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星芮连连点头。 49 纠缠 这是一片生长着大量鱼木的洪泛区,星芮将这片地区称作“瓦尔泽亚”。 在泥语中的意思是充满魔力的低洼地带,面积非常广袤,在黑水沼泽的东北边,位于马拉河流域的正上方。 水泽森林中,鱼木是最具优势的树种之一,成百上千株鱼木从黄褐色洪水中拔地而起,这些乔木通常高3至15米,在漫长的洪水季节里,它们下半截的树干完全浸泡在浑浊的河水之中。 水面之上,三出复叶在枝头舒展,在阴雨中泛着橄榄绿光泽。 珐穆以黑沼泽为中心,沿着水网朝各个方向巡游探查,这是他经过的最后一个区域,也是星芮说过要保持谨慎的地方,据说在瓦尔泽亚,有一支来自王领的古老贵族居住在这里,才使这片水森林常年湿润,星芮在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闯入了这里,她朝着瓦尔泽亚深处游了很久,可回过神来她又出现在了入口的地方。 提丰向来信奉神秘征兆,星芮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没有再惦记这块地方。 不仅是她,马拉河水系的提丰都不会涉足此地。 珐穆也没有进入,他在瓦尔泽亚的边缘地带,一边前进,沿途砸断路边鱼木充当路标,试着将这片水森林绕过。 没成想遇见了拦路的家伙。 一头成年雄性提丰,体型比珐穆小三分之一,躯体更是纤细,对比珐穆魁梧健壮的躯干,这瘦弱的家伙简直像是发育不良。 他的鳞片是和鱼木树叶一样的橄榄绿色,深灰色鞍状斑纹。 这种鳞片伪装色让这头雄性几乎和洪水融合在一起,灰色斑纹能与水中交错的树影堆叠在,这让他在水中保持静止时几乎无法被肉眼分辨,移动起来又像是水中的波浪。 珐穆保持着警惕,他的炉心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发现了对方,他认为是好奇的同类,加速游过这片水域,没想到对方紧紧地跟着没有被甩开。 现在更是堵住了珐穆的去路。 他联想到了魔幻的水森林,因此绷紧了肌肉,缓慢地在洪水中盘起身体。 “我名达索米尔,是这个雨季前往王领的祭司候补。”那头雄性自报了名讳。 谨慎起见,珐穆没有应答。 对方并不介意,接着说:“你也可以称呼我另一个名字,那是我的祭司名,孔翠。” 从语气上听起来,这头雄性应该是在炫耀自己的名号,孔翠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么?或者说,孔翠代表某个提丰家族,就像贵族交流的时候,不仅要报上自己的名字,还要报上家族的名字。 珐穆不知道,他在提丰世界是个地道的文盲。 “您也正在前往王领吧。”孔翠在珐穆前方观察他,发出感叹,“多么完美的鳞片,多么壮硕的肌肉,还有这庞大的身躯,您真美,请收下这份赞美吧,看在这份赞美上,希望您不会责怪我向您提出一个卑微的请求。” 珐穆依旧沉默。 “我希望能与您作伴,一同前往王领。”孔翠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不知您意下如何?” 看见珐穆仍然不给出回应,孔翠补充了一句,“就您所知,我是一位祭司候补,却提前拥有了祭司名,相信我,我不会在旅途和选拔上拖您的后腿。” 珐穆的内心不知道如何表述了。 他关注的重点不在孔翠的祭司名上,他在意的是朝圣之旅居然还有组队这个隐藏选项。 难不成真实的王领选拔是这样打架的,雌性提丰充当肉盾,雄性提丰在后面用神秘的魔法输出,珐穆思绪飘动,靠着强大的想象力构思出了那种画面。 对方很有礼貌,耐心等待珐穆的回应。 珐穆后退了一段距离,缓缓说出自己的名字:“珐穆。” 听到了珐穆的声音,孔翠一惊,“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呢……” “没关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看又强大的雌性,可不能错过啊……”孔翠小声嘀咕,但被珐穆的炉心捕捉到了。 “容许我纠正你,孔翠祭司,我是一头雄性,不是雌性。”珐穆说。 “什么?” 珐穆听见了孔翠的尖叫。 “雄性?”他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是雄性?怎么可能,雄性根本长不到你这么大!” 看见对方震惊的模样,珐穆都没法说自己甚至还是个未成年,他压低了声音,低沉的震动声从喉间迸发,“如你所见,我是一头雄性提丰,所以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请离开吧,我要继续赶路了。” 孔翠盯着珐穆,“我听见了大地之子的声音,纯的不能再纯的大地之子,你不是雄性,伪装声音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但大地之子的共鸣无法掩盖,阁下,就算拒绝我,也不要用这种可笑的理由。” “我要离开了。”珐穆说。 孔翠点头:“您拒绝了我,甚至不惜用这种理由,您当然可以离开,可在此之前,我需要在您这里讨回一些我的尊严。” “您可以拒绝我,但这样的侮辱恕我无法接受。” 说完,孔翠沉入水下。 墨汁般的阴影以他下沉的地方为中心,朝着珐穆蔓延过来。 “检测到地脉能量波动,生物等级四。”权杖发出警告。 珐穆发现周围的水流被改变了。 用肉眼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大地之子的炉心感到了威胁,它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那丝丝缕缕的古怪力量施加在了水流中,连带着搅动水面,形成了吞没珐穆的漩涡,将他往深水区拖去。 珐穆摆动躯干,他扭头直接钻进了漩涡中心的深水区。 在漩涡中,水流仿若具备了实体,它们如刀片般剐蹭鳞片,同时在水中的压力陡增,比正常情况下翻了数倍不止,那股压力施加在珐穆的身体上,但坚固的骨骼和强壮的肌肉无视了这股压力。 在昏暗的水底,珐穆发现了孔翠。 对方看见珐穆出现在水底很是惊讶,但更让他惊讶的是珐穆在水里游动的速度。 看上去稀松平常,但这可是他施加了炉心力量影响水流的结果! 珐穆朝他靠过去。 “你你你!别过来!”孔翠误以为珐穆要伤害他,惊慌失措,他的炉心力量爆发了。 这股力量毫不起眼,但让数十米内的静水都陷入了古怪的凝滞。 水体变得极其粘稠,压力持续增加,珐穆清晰地看见一缕缕阴影在孔翠的鳞片上晃动,那就是孔翠鳞片上的灰色斑纹,此刻这些斑纹流动起来,成为阴影渗入水中,化作了水的一部分。 51 侏儒 珐穆最后打消了去王领的念头。 这非常危险。 他固然对神庙与神殿好奇,但好奇心往往会引发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珐穆现在身边的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他没必要去冒险,他甚至还有能进入穆尔加之地的蛇蜕。 告别孔翠,他离开了瓦尔泽亚,来到了另一条支流,也是珐穆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马拉河最大的一条支流,发源自阿卡赖山脉,呈弧形将马拉河拱卫在后方,于是便被叫做护卫河。 护卫河深入阿卡赖山脉。 沿着浅滩,珐穆爬进了护卫河,此刻高山上的洪水冲刷下来,他逆着水流前进,打算进入这片山脉。 最先遇见的两个炉心生物就在这里,科林与杜特围绕着阿卡赖山脉的一片山麓进行了二十年的斗争,珐穆认为这里说不定还存在一些地脉没有被发掘。 在雨季,沿着护卫河走可以方便珐穆许多,他很快就进入了深山里,阿卡赖山脉的核心区,这里遍布茂密的栎树和柯树,还有树冠细碎的鸡毛松,至于更远的地方则笼罩在雾气里。 “kether,开启高能耗模式。”珐穆说。 “收到,旧勋阁下。”权杖迅速给予了回应。 “上午好,旧勋阁下,有什么能帮助您的?”那较为轻快的少女音调说。 “检索这片区域内的炉心生物。”珐穆下达指令。 “收到,开始检索,检索中……” 珐穆沿着河道缓缓游动,他放慢了速度,解放功能的权杖系统有着夸张的搜寻范围,但复杂的地形在一定程度上会对权杖系统造成影响,速度放缓,能让权杖更好地适应地形变化。 往往珐穆使用权杖系统的检索功能会等待许久。 只是这一次,回应来的异常的快。 “已检索到炉心生物,生物等级二,数量四。”权杖回答。 珐穆微微一惊,“四个?” “没错,旧勋阁下,这片山脉山脉的核心区可检索到的共四只炉心生物,正在对比基因库,已识别种族,该种族为「侏儒狨」,对您不具备任何威胁。” 珐穆意识到了问题,“四只炉心生物都是侏儒狨?” 这种生物在雨林中可谓是无害,作为世界上最小的猴子,它们在白面猴面前大概算是幼儿级别,在食物匮乏的旱季,白面猴甚至会捕杀侏儒狨用来充饥,虽然侏儒狨那点肉大概只能用来打牙祭。 这些小猴子主要以树液、树胶为主食,会花大量时间用牙齿在特定的树上啃咬树皮以获取汁液。 所以树就是它们的领地和王国。 “是的,旧勋阁下。” “这四只炉心生物具体位置呢?” “位于您当前所在河道正北方向,已经标记地点,还需要我做其他的事情吗?旧勋阁下,很乐意为您效劳哟。”权杖说。 “做得漂亮。” “不用客气,旧勋阁下,这是……” “关闭高能耗模式。”珐穆没等那轻快的少女音调说完,干脆利落地关掉了这烧地脉能量的权杖。 这是珐穆研究出来的新的节省办法,不需要全程使用权杖系统指挥,将调用的路线保存在系统里,用低能耗模式打开使用就好了,照着导航走这种简单的事情,低能耗也能做,用不着浪费高能耗的时间。 此时珐穆的脑海里只剩下冰冷的机械音。 “规划路线中,前方左转。” 黑提丰沉入水底,带着整理好的路线出发了。 ………………………… 阿伦啃着树皮,嘬着树液。 作为一只侏儒狨,它的身材不足近亲白面猴的脸盘子大。 据说这道口子是他曾祖父咬开的,距今已经20年的历史了,以至于拥有了一些特殊意义。 比如它只属于家族族长,是这片树冠领地内最高权力的象征,只有掌握了整个侏儒狨家族的至高首领,才有资格在这块“圣地”上趴着进食。 说实话阿伦一点也不喜欢这道口子,臭烘烘的,长年累月的渗出的树液与微生物发酵,让这个家族圣地散发着一种屎尿混合般的酸臭味。 阿伦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了,决定吃点肉,他抬头冲着头顶趴在树枝上的妻子大喊。 “丽莎,分我块肉,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喜欢吃肉的家伙了。”丽莎懒洋洋地说,从一旁扔下一只鸟类尸体。 阿伦一把抓住,啃掉了脑袋就开始吃,吃得很香。 “真是活过来了。”他舒适地说。 树上的枝叶耸动,还有几只体型更小的侏儒狨钻了出来,它们像是雨后探头的小蘑菇,尖巧的耳朵抖动着,后腿猛地一蹬,便在几根细软树枝间轻盈地跳跃着。 今天是难得的家族聚会日。 除了阿伦这一家人之外,还有一些来自其他地方的造访者。 在这棵圣地树的两侧,一棵栎树,一棵柯树,树梢上各倒挂着一只侏儒狨,他们看着打闹的孩子们,啃着果子,果子都与它们的身体一般大。 栎树上那棵先说话了,“死日铠罗斯死在了泰莎的地盘,他的死威慑了不少家伙。” “泰莎搞定罗斯不是轻而易举吗,怎么你们显得很惊讶?”趴在树枝上的丽莎好奇地问。 栎树上的家伙瞥了她一眼,“你多久没有走出阿卡赖山了,消息不更新的么?” 丽莎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阿伦,在她看来这件事阿伦肯定知情,但他没有与她分享。 对侏儒狨而言,新的消息就是财宝,他们以贩卖消息为生,从其他炉心生物那获取生存的资源。 阿伦也有些茫然,“不是泰莎杀掉的罗斯吗?至少我在马拉河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柯树上的侏儒狨也说话了,“是一个外来者。” “一头黑色的提丰。”栎树上的侏儒狨说。 “是的,一头黑提丰,非常强壮,不属于马拉河,也不属于青铜泰莎的血脉,是一个外来者,她杀死了罗斯。” “你们的消息从哪里来?”阿伦问。 “来自奇奇欧阁下,众所周知,奇奇欧阁下从不犯错,我们用雨季一半的食物,从他手中换取了这些消息,并且奇奇欧阁下同意将之后新的消息延迟七个昼夜告知我们,这份约定将持续这一整个雨季。” “这是很贵重的消息。”阿伦有些惊讶。 “我们是兄弟,阿伦,所以才会在家庭聚会的时候告诉你,这些是免费的,就当是我们参加聚会的礼物。”柯树上的侏儒狨说,“而且得到了奇奇欧阁下的认可,我们赚翻了!” 53 价值 雨季到来,洪水为马拉河的水域带来不少变化。 包括一些可憎之物。 黯淡无光的夜,月亮隐没于黑云,绿沼泽的森林里,头疤趴在树上休息。 珐穆主要活动的地区从黑沼泽变成了绿沼泽,绿沼泽不仅食物丰沛,水道也要比黑沼泽丰富。 绿沼泽至少横贯着十条宽阔的水道,古老的无花果树与庞大的板根植物没入深水,水下交织着密密麻麻的根系与水草,聚集着多得惊人的食人鱼群、巨鲶以及成群结队的河马与水豚。 也难怪星芮见到黑水沼泽时惊叹珐穆的贫穷,她的确占据着一片富饶之地,称得上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名门大小姐。 头疤跟着来到绿沼泽,它没有道理拒绝一个扑进水中就能捞上鱼的地方。 现在空气潮湿,连头疤的毛发上沾着水珠,夜色昏沉。 “哗啦啦——”头疤耳朵耸了耸,他听见了水声,从睡眠状态醒来,抬头看向绿沼泽的西北角。 水流向两侧无声翻涌,一道巨大轮廓在水底徐徐划过。 深红色的宽大脊背拨开绿藻。 头疤毛发耸立,它闻到了陌生的味道,这不是珐穆,是一头外来提丰! 一位入侵者! 头疤正要吼叫,被一股来自侧后方的巨力掀翻在地,那股力量将头疤整张脸狠狠按到地上,掐断了它接下来的动作。 红色斑纹,暗紫毛发,是老科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绿沼泽,并制止头疤发出威胁的叫声。 “你疯了么?敢对一头提丰龇牙?”科林将头疤扑倒在地,低声说。 科林回望那片沼泽,深红色的影子消失了。如果刚才头疤敢叫一声,这小子就会成为那头提丰的食物。 对方走了。 科林松了口气。 ………… 这一次雨旱交接,科林过得很辛苦。 失去了领地,没有族群,科林也不敢回到那头黑提丰活跃的地带,他只能终日游荡在阿卡赖山脉的边缘,靠捕食一些鱼或者有蹄类为生,科林预感到自己的炉心开始走向衰败了,三十岁的他的确是壮年,可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 在暴雨倾盆的日子里,他居然会想起那满脸是疤的小子,总觉得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可那小子跟随的是一头提丰,既然那头提丰会毫无征兆地袭击自己,那么总有一天,那小子也会成为黑提丰的食物。 迟早的事。 科林起了恻隐之心,他重新联系上了雨林信使,借此打探头疤的消息。 雨林信使是萨玫雨林中的一种极其特殊的炉心生物总称。 它们是一个集体,但并非来自同一个族群,信使可以是任何种族,但大多是聪慧的灵长类与鸟类,它们体型往往很小,即便是作为智慧种也不具备任何炉心生物应有的战斗力,与同类野蛮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也正因为弱小,微量的地脉能量就足够影响到它们,让它们从野蛮种变成智慧种。 而类似夜魇豹,角巨犀这些物种,它们必须日夜接触地脉能量,不断地吸收累积才能获得成为炉心生物的契机。 强如金角杜特,为了让长子继承领地,杜绝科林的窥探,那头长子巨犀泡在地脉热泉中整整十年,直到被黑提丰以巨颚撕裂四肢,那头胖乎乎的崽子都没能孕育出一枚真正的炉心。 科林在一棵萨玫苏木前见到了那位信使。 一只金刚鹦鹉,羽毛鲜艳如火,正优雅地收拢双翼,踩在树枝上来回踱步。 “科林阁下。”鹦鹉微微躬身,“好久不见。” “纳尔信使。”科林说。 “我曾经与您说过,您是非常适合担任信使的炉心生物,夜魇豹行动迅猛,善于隐藏,而且比绝大多数的信使都更加强大,能有效地避免掠食者的危害,为此我向您发出邀请,并留给你了这棵树,想好了就在这里能联系我……您想好了吗?” “您如果担任信使,可以直接管理这一整片森林,包括阿卡赖山脉,马拉河流域,您的耳目将延伸至马拉河与萨玫河的交界地,这里的信使都会听从您的管理。”纳尔扭头看着科林。 科林没有制度的概念,他只能理解家族,并用夜魇豹家族的目光去看待雨林信使之间的关系,在他的理解里,雨林信使就相当于一个大家族,它们拧成一股,互帮互助。 可他无法意识到不同的族群不同的生物习性,在成为智慧种之前,它们中大多数还是互相捕食的关系,这些信使们凭什么能被调动。 “我来向您打探一个消息。”科林说。 “请讲,我会视消息的新鲜程度与隐秘级别,向您出价。”纳尔说,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一头满脸伤痕的独行夜魇豹,阿尔法雄性。”科林说。 “还有更多相关信息么?比如活跃地带,您知道的,我管理的地方很多,雨林里失意或者被驱逐的独行夜魇豹并不罕见,等等,您说的是独行的阿尔法雄性夜魇豹吗?” “是的,在马拉河附近……” “哦!您说的是那位跟随黑色死神的幽灵啊!”纳尔突然打断了科林,翅膀兴奋地张开了一下,“这我当然知情!它在我们圈子里可是个名声在外的小家伙,能在提丰阴影下觅食的野蛮种可不多见,您想了解些什么?” “我希望得知他在哪。” “七天以前,还是现在?”纳尔眨了眨眼。 “现在。” 希望它不是已经成了提丰的粪便,科林想,甚至以提丰的消化能力,头疤只能变成一个臭屁! “这需要不少猎物,科林阁下,「此刻」的价值是难以估量的。”纳尔摆出矜贵的模样。 “我可以担任信使。”科林盯着那只他能随口咬死的鹦鹉,这就是他的后路了,要带走头疤,他总得避开那头黑提丰,不让那可怕的家伙来找自己麻烦。 “令人激动,这简直是这个雨季我听到的最棒的消息!来自科林阁下的帮助!”纳尔用翅膀遮住自己的鸟喙,发出嘎嘎的笑声。 “那只夜魇豹现在在哪?”科林问。 “绿沼泽南岸。”纳尔立刻回答。 科林点头,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纳尔幽幽的声音,“您决定担任信使,我愿意再告诉您一个「此刻」的消息,作为我们友谊的见证。” “有一头嗜血的红提丰进入了绿沼泽一带,她是一个危险分子,一个以同类为食的可憎者。科林阁下,小心些,我并不希望您死在绿沼泽,那样的我的消息就血本无归了。” 54 断联 阿卡赖山脉深处,深夜。 山中空气潮湿,云层被风吹散,露出背后的月亮与星海。 一束月光穿过枝叶,落在珐穆的头顶,苍白色的眼睛倒映着光芒,在昏暗的角落里微微发亮。 侏儒狨的谈话结束,那三兄弟靠在彼此的身体上睡着了。 直到这时,珐穆的心跳声才开始缓慢地出现。 今夜,他见到了区别于雨林蛮荒的另一面。 雨林信使。 它们在雨林中负责传播消息,可以是任何种族,但大多是聪慧的灵长类与方便长途跋涉的鸟类,在消息闭塞的雨林中,这些家伙往往是打听遥远地方消息的唯一途径。 雨林信使之间互相分享消息,交流消息,流动的消息就等于是它们的生命。 也因此,它们很贵。 炉心生物会主动为雨林信使提供庇护,以此获得信使的友谊,极少有智慧种会伤害雨林信使,伤害这些家伙绝非明智之举,信使掌握消息的流动权,伤害信使的报复会来得异常凶猛。 信使是弱小的生物,它们依赖其他强悍的炉心生物生存。 而炉心生物需要信使的消息,因此为信使提供帮助。 这也构成了雨林法则的一部分,即越弱小的生物,越依赖强者保护,越强大的生物,越依赖弱小者理解世界。 但提丰拒绝这道法则,它们将雨林信使隔绝在外,更加信任自己的祭司,所以也造成了提丰个体之间彼此深居简出,交流极少的情况。 星芮完全不知道雨林信使的存在,提丰的领主与祭司封锁了雨林信使的流通。 珐穆也是今天才意识到,超级物种角逐的缝隙中还存在着这样严密的信息网。 见鬼。 在原始雨林里,信息的价值远远高于你为此付出的代价。 而且,雨林信使的数量应该不少,至少从那三只侏儒狨的对话上能听出其他地方也有雨林信使的踪迹,是他们活动的范围。 可珐穆所了解到的一些智慧种都十分珍惜,极难诞生。 太古怪了。 不光是雨林信使这种智慧种诞生的原因,还因为他们严谨有序的制度,听上去他们还有一个叫做“奇奇欧”的顶头上司管理这片辖区。 之前,珐穆想着留下一只询问些东西,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雨林信使,但也绝不会是那三个家伙,他们连信使的规矩都视为无物,谈何忠诚呢。 压榨他们吧,然后培养出忠诚于自己的信使。 黑暗里,珐穆开始沿着圣地树的周围爬行,鳞片轻轻摩擦着地面,但摩擦声被山里的风声掩盖,侏儒狨们睡得正香。 “kether,检索附近是否存在炉心生物,以雨林信使的标准重新检索,将可能与信使物种产生简单交流的物种全部算进去。”他说。 雨林信使的信使炉心对力量没有增幅效果,但会让信使获得与其他种族的生物简单交流的能力,类似于珐穆了解白面猴的音节语言,夜魇豹的叫声节奏,这些都能成为信使获取信息的来源,简单来说就是语言天赋。 珐穆要动手了。 在此之前,他提防着暗处可能存在的信使耳目。 “收到,旧勋阁下。”权杖应答。 功能解锁,地脉能量流逝,权杖系统全力运作。 一个接一个红点在珐穆眼中被点亮。 其中多半是猴子,还有部分鸟类。 正在呼呼大睡的侏儒狨们想象不到一头黑提丰正绕着它们的领地爬走了几圈,那黑色鳞片倒映着月光,沾着泥巴,从灌木丛中掠过,珐穆将所有能看清圣地树,并且拥有简单叫声的动物统统咬死吃进了肚子里,以确保万无一失。 周围变得异常安静。 对普通生物来说,这里没有产生什么变化。 但对雨林信使来说,如果他们还是清醒的,会发现以圣地树为中心,所有能传递消息的通道全部断开了,在属于雨林信使那张庞大的信息网上,这片地方与其他地方断联,单独掉落在了黑暗里。 那黑暗中有什么? 侏儒狨们视作谈资的黑提丰。 ………………………… 阿伦感觉树在震动。 “地震了?”他疑惑地挠头。 地震之前通常伴有可怕的征兆,山中没有生物躁动,不会是地震。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伦德缇尔在上! 一头提丰正盘着圣地树往上爬来,阿伦朝下看的那一眼,恰好与那头提丰的苍白眼睛对视上了,那一刻阿伦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身体在瑟瑟发抖! 信使炉心也改不了侏儒狨的本能,他面对夜魇豹都会畏缩害怕,何况是雨林中的究极霸主? 阿伦哆嗦了一下,惊醒了身边的两兄弟。 他们不满地嘟嚷着,认为阿伦打扰了他们的好梦。 阿伦连连拍打他们的肩膀,用手指着树下,正是夜最深的时候,树下一片漆黑,其中一只侏儒狨揉了揉眼睛,朝阿伦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他吓得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侏儒狨的巢穴都没有这头提丰一个脑袋大! “成年提丰!一头成年提丰!开什么玩笑!”他惊声尖叫着。 “快走!”最沉稳的那只侏儒狨低声说,他甚至去巢穴里叫醒了阿伦的妻子和孩子。 “那头提丰来不及吃掉我们所有,分开走,总有能活下来的去告诉其他信使!”他对这里所有的侏儒狨说。 阿伦看了一眼下面。 圣地树承受不住那头提丰的力量,树干正在断裂。 “这家伙……”另外一只侏儒狨还在尖叫,他认出了珐穆,“他是那头黑提丰,黑提丰!” “什么?”阿伦没反应过来。 “是杀死死日铠罗斯的那头黑提丰!”那只侏儒狨厉声尖啸。 “该死,这种霸主怎么会盯上这里?快走,快走!别想太多,提丰又怎么样,他吃不掉我们整个家族!”最沉稳的那只踹了阿伦一脚,又把正在尖啸的家伙一把抓起,就要扔到相邻的柯树上去,这家伙就是从这边来到圣地树参加家庭聚会,他熟悉那个方向的地形。 来得及,他想。 圣地树是一棵极老的鸡毛松,树干很坚固,还能支撑一会。 不,来不及了,阿伦的视角能看清提丰正在活动,那头提丰展开了身躯,浑身的鳞片彼此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嗡——!” 是大地之子炉心! 低沉的震动席卷了这里,信使们痛苦地捂住脑袋,只觉得胸腔都要炸开。 而阿伦那些还未成长的孩子直接被震碎了肺部,紧接着血管爆裂,小侏儒狨软趴趴地倒下,从树冠上掉了下去,阿伦的妻子丽莎撕心裂肺地呼喊那些孩子的名字。 那些尸体仿佛坠入了无边深渊里。 但更要命的是,阿伦看见深渊中亮起了火焰,他的眼睛被火焰照亮了。 整棵圣地树都被点燃了,在熊熊燃烧中断裂,倒下,火光中是黑提丰起舞般的身姿。 55 誓言 阿伦瘫倒在地上。 眼前一片火海,圣地树是侏儒狨的王国,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现在这个王国塌陷了。 那头提丰扭动着脖子,火光将照亮了他铁青色的脸,那怪物朝着阿伦看过来,阿伦将自己的妻子牢牢护在身后,丽莎已经疯了,就在刚才她跑过去捡起了地上的焦黑尸体,抱着她烧焦的孩子落泪。 阿伦的两个弟兄和阿伦靠在一起,把丽莎保护在身后,可他们都知道,这是在面对一头提丰,他们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别说提丰这种超级物种了,哪怕是一头夜魇豹,不,比夜魇豹更小的猫科掠食者都能轻易将阿伦一家吃得干干净净。 智慧种尊敬信使,他们拥有智慧才会意识到雨林信使的作用,可雨林中的野蛮种可不管这么多,在它们眼里信使也只是一些肉块。 雨林里,智慧种与智慧种的栖息地往往相隔较远,雨林信使需要通过长途跋涉才能将消息送到其他智慧种手中,以获取报酬,在这个过程中被野兽杀死的信使不在少数,只是信使们更加聪明,他们学会了避开雨林中的绝大部分危险,比如记下那些掠食者的领地范围,选出最安全的路线。 但有些危险不是你能避开的。 就像现在这样,危险找上了门,这份智慧无法让信使们直面雨林中最蛮横的暴力。 「大地之子」与「死之日」从来都是智慧最无解的议题。 火势在蔓延。 阿伦甚至不知道哪里来的火。 火是红神尼娅的使者,而提丰是大地的子嗣,这些大蛇做不到号令红神使者,点燃树木。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了,那头提丰近在咫尺,他来到了侏儒狨家族面前。 这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蛇类与世界上体型最小的灵长类,阿伦看着黑提丰将自己包围起来,那庞大的蛇躯高高隆起,其中有的鳞片轮廓比阿伦整个身体都大,鳞片相互摩擦着,低沉的震动声逐渐消失,大地之子炉心沉寂了。 侏儒狨好受了许多,如果继续震动下去,那头提丰只靠自然呼吸就将他们杀死了。 燃烧的火焰无法越过提丰的身躯,阿伦抬起头,看着那垂下的巨大头颅,直视黑提丰苍白色的眼睑。 “我的大人,您为何如此残忍!”阿伦大声喊道。 他怕得浑身发颤,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冲那提丰喊。 “青铜之女是我的朋友,而你向一位可憎者告知了关于她的消息。”珐穆说。 只是这一句话就击碎了阿伦仅剩的勇气与怒火。 该死……不,是他犯了错。 他犯了错! 雨林信使的规则中,阿伦为那头吞噬同类的提丰服务,没有其他智慧种会追究阿伦的责任,因为交易信息本就是雨林信使的职责。但为雇主保密也是雨林职责,在信使誓言中,保守秘密与传播消息同等重要,这是雨林信使能在雨林中立足生存的根本。 只有让其他智慧种相信雨林信使一定会为自己保守秘密,信使才拥有掌握秘密的权力。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现在的阿伦。 他向自己的兄弟告知了自己雇主的秘密,这个秘密被黑提丰所知,所以对方绝不会放过自己,因为这头黑提丰知道自己不会信守誓言! “所托之事,如叶脉藏于掌中,不露于风前。所闻之秘,如根须深埋于土,不宣于日光。” 法则是生存的法则,生存之道就在誓言之中,学会保守秘密可以为你避开无形的危害。 如果阿伦没有泄密,这头黑提丰也不会知道自己为可憎者提供了消息,他的家族也就不会迎来这样惨烈的结局了。 阿伦缓缓后退,往后跌倒,他的兄弟接住他,在自家兄弟的怀抱里,阿伦呆滞地看着黑提丰,“我的大人,如果我没有向泄密,说出那位雇主的消息并让您知晓,您会选择默默离开吗?” “我会按你们的方法来,雨林信使的交易。”珐穆俯瞰阿伦,“现在,就得按我的办法来了。” “您要做什么?” “告诉我一切。” “恕我们无法告诉您一切,我们已经无法活着离开了,从您现身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泄密的智慧种,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最大那只侏儒狨摇头说。 “我们可以交易!我的大人!我什么都可以会告诉您!交易的东西就是我的性命!”最小的那只侏儒狨说,他也是最急躁的那只。 “告诉我你的名字。”珐穆说。 “我叫米洛,我的大人!” 珐穆满意地点头,“很好,米洛,那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炉心生物的位置。” “这……”米洛犹豫了。 侏儒狨的兄长拦住了米洛,摇头,“你要想清楚泄密代表什么,如果一条信使道路上的智慧种纷纷陷落,大家都会知道是雨林信使所为!那些炉心生物就不会再为其他信使提供庇护了!” 米洛一把拍开自己兄长的手,“少假惺惺了,你对阿伦的雇主不是也很感兴趣吗,现在知道保密了?” 他对自己的兄长神情凶狠,然后冲到珐穆的头颅下方,谄媚地趴下身体:“我的大人,我愿意为您献上信使道路上隐藏的所有智慧种,只求您能放我离开。” “可以。” 珐穆看向其他两只信使。 阿伦怜惜地抚摸自己妻子的脸颊,站起身对珐穆说,“我的大人,我愿意为您献上信使坐标,为您指引道路。” “你也要换取自己的生命?”珐穆问。 “不,我换取我妻子的生命,她已经是一个失去孩子的可怜母亲了,您请放她离开吧,我会留在这里,偿还违背誓言的罪孽。”阿伦说。 “你就没有想过她还会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妻子?”珐穆说。 阿伦沉默,“我的大人,请您准许这项交易吧。” “可以。” 珐穆看向最大的那只侏儒狨,信使们的兄长。 “您真的会放过我们吗?我们是背弃了誓言的信使,不值得您守信。”他说。 米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兄长,仿佛他的话截住了自己活着的机会,“难不成我们在这里等死就是好的?” “我们的死对信使是好的。”他叹了口气,“但想活着无罪。” “请允许我守住自己坐标吧,我仍然不会告诉您任何事情。” “我将在今夜被烈焰处死,与圣地树一同死去,以违背信使誓言之名,大地「伦徳缇尔」会见证。”他躬身,然后爬上珐穆的背,越过这道蜿蜒的黑色城墙,迈向火中。 58 可憎 提起星芮,最小的那只一股脑地抱怨着。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司父的确向他们强调了朝圣路的凶险,又表示了星芮的可靠,让一无所获的小家伙有些落差,他本来就是司父最宠爱的孩子。 瑟兰顺水推舟,她把身体盘在了一处浅滩石头上,安静地听着。 长兄认为这样不太好,准备带着自己的弟弟离开,但看见红提丰已经把自己盘踞起来了,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他也不再好直接打断了。 “您是不知道,司父总说我们要多向那位姐姐学习,但我们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她离开的太早了,司父难道就没有联系过她吗?”小家伙说。 按理说星芮的确应该在绿沼泽等她的弟弟们,即便拒绝圣路同行也至少会见上面。 泰莎赠与星芮蛇蜕,认为星芮会在朝圣之前回到领主巢穴,在巢穴里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用不着让这些雄提丰专程去找星芮。而没来领主巢穴不要紧,达伦玛尤会向星芮发送一条讯息,阴影会如约将消息送达至绿沼泽中。 可阴影祭司的联系,那距离极远的微弱讯息被珐穆的祷词对冲掉了。 珐穆大地之子炉心运转,释放地脉能量与大地共鸣,他祝福了星芮,让星芮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司父联系过自己,于是提前离开了绿沼泽。 这也让瑟兰扑了个空,只能去寻找雨林信使提供关于星芮的消息。 红提丰十分赞同小家伙的抱怨,如果星芮乖乖待在绿沼泽多好,这样她就不用费劲去马拉河下游了。 “不过你们去找自己的姐姐,你们真的做好了准备么?”瑟兰问。 每一对结伴走过圣路的雌性与雄性都会受到祝福,并视作缔结神圣契约,在抵达王领后,他们需结为夫妻以归还这份祝福,然后用第一个孩子见证这份契约。 “当然没有了!”小的那只说,听得出来他在不满自己司父的决定。 长兄摇头,“这是司父的决定,我们只是遵守,而且说不定那位姐姐已经有了伴侣,无法与我们结伴呢。” “不过你们在寻找一位能结伴的雌性,不知道我怎么样?我的体型应该还算过得去,一路上也能保护你们。“瑟兰说。 “啊?”小提丰发愣。 瑟兰何止是体型过得去,她简直是体型巨大,比他的司父还要大,大上不少! 他惊讶于瑟兰提出这个要求。 一般是雄性向雌性邀请,除非是雌性看上那位祭司候补了。 小提丰的眼睛在自己的两个兄长之间来回飘动。 “这只巨林兽就当做我们的见面礼,我还未得知你的名讳。”谁知道红提丰将那只巨林兽推到了自己面前。 我……我吗? 小提丰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是乔治。” “乔治祭司,很荣幸能有与您同走圣路的机会。”瑟兰说。 “可我没有缔结神圣契约的打算,我想成为一位阴影祭司前往神殿学习,如果有了妻子,我就只能跟随着你回到你的领地上了。”乔治语气闷闷的。 “是的,汉娜阁下,感谢您的慷慨。”长兄说。 “这样啊,真是遗憾。”瑟兰摇头。 “不过没关系。”红提丰非常大度,“即使无法同行,对三位美丽而尊贵的祭司候补,这只巨林兽依旧是我送给你们的赠礼,就当是我看中了三位的潜力吧……雨林浩瀚,你们之中总有一位能晋升为伟大的阴影祭司,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祭司名号。” 话音落下,瑟兰扭头看向了体型最小的乔治。 这个小家伙从开始就盯着巨林兽看个不停。 “看得出来,乔治祭司,您已经非常饿了。吃吧,不用有任何负担,这是赠礼。” 她让出了空间,将这头巨林兽放在乔治的面前,乔治看着瑟兰,又看向自己的兄长,得到兄长的首肯之后才张开嘴开始吞咽这头巨林兽。 而见到瑟兰的态度依旧很好,长兄也松懈下来,对瑟兰没那么警惕了。 他转身准备对自己的弟弟说些什么,在他扭头的下一刻,红提丰突然张开了大嘴,一口咬住了他的头! 另外两只雄提丰根本反应不过来。 紧接着,近距离的大地之子炉心释放,巨大的轰鸣声笼罩了这片水域,近乎五级的炉心! 红提丰朝着她口中的那颗在挣扎的脑袋施加了力! 浅绿提丰的身躯疯狂摆动着,水花四溅,而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被震动震散。 “咔嚓——”瑟兰扭动脖子,炉心共振,咔咔几声,她听见了头骨被震碎的声音。 松开嘴,祭司们的长兄已经死了,瘪破的头颅无力耷拉在颈椎上,身躯缓缓沉入了洪水。 乔治看呆了,他想做些什么,可他必须先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 现在正吞咽了一半,巨林兽的肩膀卡在他的喉咙深处,他摆动着,他的另一个哥哥在咆哮,阴影顺着水流包裹那头红提丰,但凝滞的水流很快就被大地之子震碎。 “你根本不是刚刚成年的雌性!你受过了洗礼!”乔治听见自己哥哥的嘶吼声。 “答对了,没有奖励。”红提丰破开水流,从上方咬住那只雄性的脖子,身躯缠上去,肌肉瞬间发力,脊骨断裂的脆响一声一声爆发,听得瑟兰心情愉悦,忍不住加重了炉心的震动力量,让被绞杀的那只雄提丰的肋骨也跟着一节节断开。 绞死一头雄性可以清晰感受到那内脏在挤压下爆开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瑟兰无比沉沦。 “嗡——!” 乔治的两个哥哥都死了,但他还没有把巨林兽从喉咙里吐出来,这个猎物对他来说太大了。 瑟兰慢条斯理地游到了乔治身边,用脑袋摩擦他的鳞片,显得很亲昵。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瑟兰游动着,她温柔地教导乔治该如何分开下颚骨,以便把嘴里的猎物吐出来。 “在野外进食的时候,如果遭遇了危险,一定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吐出猎物,不然你就成猎物了。”瑟兰说,“吐出猎物逃跑,每一头雌提丰都会,不会的都死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马拉河的祭司候补,我们的父亲是达伦玛尤,我们的母亲是……”乔治满嘴是血,还有巨林兽那股腐臭味。 “青铜泰莎嘛,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活了八十岁的老东西。”瑟兰说,“不过泰莎现在不在马拉河呢。” “你是母亲的敌人?”乔治问,他总得知道被杀的理由。 心怀抱负的祭司候补被杀害在自家门口,这太荒诞了! “不是。”瑟兰盯着乔治,“我其实叫瑟兰,不知道达伦玛尤提过我没有。” “瑟兰,瑟兰……瑟兰!吞噬同类的红提丰,你是那该死的可憎者!你是为了吃掉我们!”乔治想起了瑟兰这个名号带来的含义,他嘶吼。 “我觉得我长得还挺好看的,谈不上可憎吧,但能有这么出名,我很荣幸。”瑟兰说完,咬住乔治的脖子,将这头仍在嘶吼的祭司候补也折断了颈椎。 第三位祭司候补的尸体没有与他的哥哥一样沉入洪水里,因为瑟兰急不可耐地开始进食了,她咬住乔治的头,一点一点地把这只雄性送进了自己的肚子,大地之子炉心发出恶鬼般的啸叫。 59 宽恕 正午时分,绿沼泽闷热难耐。 珐穆从北方的阿卡赖山脉游了回来,这一次顺着洪水,他没消耗多少体力,精力仍然充沛,炉心低沉的嗡鸣,在恢复释放高温领域的地脉能量。 信使炉心能量微弱,其中蕴含的所有地脉能量甚至不足以支撑珐穆释放一次震动,没法起到补充的作用,只能靠时间慢慢恢复。 但对死日铠的力量,珐穆用的很顺手,火焰与人类在远古时期就拥有了深厚的羁绊。 “旧勋阁下,检测到绿沼泽中心区域有炉心生物活动。” 刚刚进入绿沼泽,权杖就传来预警。 “生物等级二,种族名夜魇豹,是那只叫科林的炉心夜魇豹。”权杖说。 科林? 珐穆沉入水底,静悄悄地朝沼泽中心移动,他本以为科林不会再出现了,没想到对方会找到绿沼泽来。 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绿沼泽丰富的食物,科林在马拉河流域生存多年,他应该知道这片富饶的沼泽属于一头雌性提丰。 珐穆收敛震动,他来到了沼泽中心,权杖一直在为他锁定科林,那只炉心夜魇豹待在沼泽中央的一块湿地上,从珐穆进入绿沼泽到珐穆靠近,全程没有移动。 这里好歹是一头提丰的领地,科林未免有些太松懈了。 沼泽中央的浮岛,那里长着一棵老榕树,它是撑起这座浮岛的巨伞,树下就是星芮标志性的乘凉地点。此刻树荫下,科林正在对头疤发出阵阵低吼。 不论科林说什么,吼叫想要传达什么信息,头疤都统统不管,他只是趴在地上摇尾巴。 “你迟早会被那黑提丰吃掉!”科林焦急地说。 头疤瞥了他一眼,不理会。 它的认知里,科林想带走它,表明这里很危险,黑提丰很危险,但头疤长期的生活经验不是这样告诉它的。长期的生活告诉头疤跟着黑提丰很轻松,领地很广袤,猎物很丰盛能吃到撑。 反观科林,这头炉心夜魇豹的毛发现在似乎还没有头疤光鲜亮丽,显然是在外面吃了不少生活的苦。 “唉!”科林叹了口气,站在榕树隆起的树根上眺望远方。 正午的太阳很毒辣,榕树外的世界是一片惨白色,老科林忧心忡忡,自从雨季来临,这片绿沼泽俨然成了一片是非之地,黑提丰抓住机会将领地扩张到了这里,而红提丰更是盯上了自己的同类,并且以绿沼泽的富饶程度来说,失去了主人,这里会爆发不少领地冲突。 老科林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头疤,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离开。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但突然间,老科林的炉心剧烈跳动,发出了警报! 就在老科林立足的前方,水流破开,一张铁青色的脸从水里探出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科林跳开了,他朝身后奋力一跃,恰好避开了珐穆的攻击范围。 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这只老夜魇豹总是能在珐穆发动袭击的时候产生预警。 “珐穆阁下。”科林硬着头皮喊,这下他无处可逃了,位于沼泽中央的地带浮岛,他要逃进森林必须游泳,可水里面有什么东西能游的过提丰呢? “科林,好久不见。”珐穆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爬上浮岛,缓缓盘踞起身体,同时伸长脖子靠近科林,科林直直地盯着珐穆的脸,不敢后退也不敢逃跑,这种情况,一旦他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这头黑提丰就会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科林知道这头黑提丰的脖子与尖牙有多可怕。 而且头疤站了起来,见到了它的主人,它非常自然地堵住了科林的去路。 “我能理解成这是你的冒犯吧,科林。”珐穆吐着信子,“你第一次进入我的领地,我宽恕了你,那么第二次呢,你准备用什么换取我的宽恕?” “珐穆阁下!”科林很想破口大骂,说那您为什么在角巨犀的领地外袭击我呢? 但他实在没这个胆子。 珐穆明显是一头暴食的提丰,是能在短时间里吃下数头角巨犀的怪物,这家伙饿坏了会干出什么都不稀奇,说不定对方就是把炉心生物当做更优秀的猎物,看不上那些角巨犀身上的歪瓜裂枣。 科林绞尽脑汁想着理由,他也不能说自己为了头疤来,头疤同样是黑提丰的所属物。 该死! 难道他这次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但珐穆把头缩了回去,高高地立起,俯瞰科林,“我宽恕你的这一次冒犯,只此一次,下一次进入我的领地,你必须准备好与你炉心等价的东西,不然我会取走它。” 科林茫然。 其实珐穆是为了那次突然袭击补偿他,如果不是急于尝试炉心是否是验证权杖系统的关键,珐穆很乐意与这头夜魇豹达成合作的关系,而且头疤也大了,他应该为珐穆诞生更多后代才对,可现在看来头疤毫无这种想法,让珐穆怀疑是夜魇豹与提丰待久了,开始对同类产生疏离感,但老科林可以帮珐穆照看一下头疤。 这些不需要对方知道,科林只需要知道他这一次能捡回一条命全靠珐穆的仁慈。 珐穆把身体挪到树荫下,再把下半部分的身体泡进水里,“说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了头疤而来?” “您很敏锐。”科林站直了身体,他没法在一头提丰面前松弛地躺下。 “绿沼泽将迎来一头非常危险的提丰,我担心那小子的安危。”科林说,“珐穆阁下,我绝无冒犯您的念头,就在昨夜!那头危险的提丰经过了绿沼泽!” “很危险的提丰,她的鳞片是什么色彩,绿色?”珐穆故意问。 “不,是红色,非常深邃的红色,如血一般!”科林心有余悸。 看来那家伙的动作比珐穆预想得还要快。 信使很难获知「此刻」的消息,他们的消息大多滞后三到四天,而这些已经十分新鲜的消息会与同类互通,然后他们向其他炉心生物出售七天前的旧消息。 对于阿伦来讲,他知道红提丰盯上了星芮的领地,但对于红提丰具体的位置和行动一概不知。 科林也真的亲眼见到了那头红提丰。 “能锁定那头提丰的位置么?”珐穆唤醒了权杖。 吞噬同类的个体被称作可憎者,但打倒可憎者的提丰那就是受尊敬者。 对方将合理杀死她并吞噬她的理由送给了珐穆。 61 厮杀 水雾缭绕,雨点打在瑟兰的鳞片上。 她先是感受到那颗纯血大地之子在跳动,再是脖子上传来的疼痛。 从水里发动的袭击的也是一头提丰。 一头纯黑色的提丰! 瑟兰用余光瞥见了它,体型庞大,粗壮度惊人,脖子比同体型的提丰要粗壮一大截! 只有这种魁梧壮硕的体型才能压制瑟兰,将她按在浅滩上。 吞噬同类者对猎物精挑细选,当然要挑软的捏,瑟兰的食谱里不会有这种家伙的,可她没有去主动找这种同类,是对方先找到她,在水里朝她发起了袭击。 咬住的地方太关键了,瑟兰无法转动脖子去咬住对方的身体, 她只能使用自己身体的力量,试着卷曲身体,用卷起的腹部充当底座,然后肌肉发力,用积蓄的力量把自己脖子上的那颗脑袋顶开。 可她卷曲身体之后,她反而被黑提丰拖拽着走,瑟兰嘶吼着,浅滩的碎石撕裂着她的伤口,鲜血直流,然后她被一路拖拽着,从浅滩又撞入了水里,脖子上的伤口在水里散成血烟。 瑟兰直到现在都有些茫然,黑提丰的一切都超出了瑟兰对付同类的经验。 以这头黑提丰的力量,它恐怕能直接咬断雄性提丰的脖子。 进入水中之后,那头黑提丰活动身躯,脖子缠了上来, 瑟兰立刻意识到这个强壮的同类要展开绞杀了,她在水里迅速翻滚。 河水被她搅成白沫,泥沙从河底翻涌而起。 这是她对付同类绞杀的办法。 她袭击同类,只要她能咬住对方,对方剩下的身体捅同样可以全部压在自己的身上,哪怕是一些较为弱小的雌提丰,这种力量也不好受,绞杀本就是伦徳缇尔赋予提丰的越级能力,幼年提丰便能靠这项技能杀死体型数倍于自己的猎物。 绞杀需要力量的支点,瑟兰跟着绞杀的方向翻滚,让任何支点都来不及站稳。 现在也是如此,她翻动身躯,让黑提丰的绞杀无法固定。 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千百万个细小的白泡,随即这些白泡被翻涌起来的浪头吞没。 闪电从云层深处劈下来,照亮了河湾一瞬,那是红色恶魔与黑色恶魔的交缠厮杀。 低沉的震动声在水中朝外扩散,两种截然不同的震动声交织在一起,震动声笼罩的地方便是他们死斗的战场,没有生物敢踏入这片领域,鱼类都会绕开这片河湾。 珐穆松开了绞杀,因为根本行不通,这头红提丰猎杀了许多同类,她很清楚如何对付提丰的绞杀。 珐穆得拿出一些不属于提丰的力量,恰好这种力量他还不少。 激流中,珐穆突兀地松开嘴,没有再跟着瑟兰翻滚,瑟兰察觉到锁喉的力量消失,调转脑袋很快就朝着珐穆扑咬上来,可她咬了个空,珐穆很灵活,他松开嘴之后迅速回缩了脖子,不留破绽。 珐穆摆动身躯,扬起气泡,消失在深水。 瑟兰警惕地把自己盘踞起来,尤其是注意自己下方,脖子上的伤口很深,血流不止,她的炉心运转,肌肉收缩,强行闭合了脖子处的伤口,只是防御的鳞片短时间里生长不起来。 她进食不久,体内有着充裕的地脉能量,炉心正是全盛状态,她可以不断地愈合伤势。 但脖子上的伤口显然不符合提丰牙齿的杀伤力,这种力量应该属于死日铠。 只有那种黑铠暴君能咬穿提丰的鳞片。 而且这头强大的黑提丰盯上了自己什么,瑟兰百思不得其解,追查她行踪的战士早就被远远地甩开,在洪水泛滥的时节,谁知道她去了哪里,这头黑提丰不会是追查她的战士。 瑟兰思索片刻。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领地争夺? 对方也察觉了泰莎不在马拉河,但目的与瑟兰不同,这头黑提丰在试图占据这条河流。 这样的话,他们之间应该是误会了,何必打打杀杀呢? 瑟兰发出共鸣声,声音沿着水流传播,“我无意冒犯您,阁下,只是经过这里。” 说完,瑟兰为了拉近关系,同时为了威慑对方,“青铜泰莎在这个雨季离开了马拉河,您想占有这条马拉河,于是袭击了误入这片水域的我,这我非常理解,这个关键节点,换做是谁都会很警惕。” “但请相信我,我完全没有与您抢夺这片领地的打算,这只是一个误会,放我离开吧,我的目的地是萨玫河。” 深水,珐穆听见了一个好消息。 马拉河的穆尔加不在这条河里,代表这条水域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生物基本不存在了。 珐穆先是沉默,然后说,“那你走吧,切勿回头,不然我会杀了你。” 瑟兰有些惊疑,对方太好说话了。 但这很合理,他们本就是同级别的掠食者,在没有涉及到核心利益的时候没有必要生死厮杀。 在刚才的交锋中,瑟兰知道了黑提丰的强大,想必这头黑提丰也意识到了红提丰不是易于之辈,那对抗绞杀的翻滚就不是一般提丰能熟练掌握的。 从来都只有提丰绞杀其他生物,提丰自然不会刻意去学习如何对付绞杀。 红提丰扭头离开,大地之子炉心时刻保持共鸣状态,如果那家伙不打算放过自己,她会第一时间知晓,不会被偷袭了。 走了许久,共鸣果然没有传来回应。 瑟兰松了口气,但水雾袅袅,水汽蒸腾,漆黑之物升腾而起。 第一时间炉心判定对方为死日铠! 但在瑟兰的眼中,那分明就是之前那头黑提丰! “轰——!”高温领域释放,水面沸腾,暴雨化作白烟,利齿开合,扣住瑟兰的脖子,这一次高温领域烫得瑟兰肌肉抽动,而且高温来自珐穆的身体,黑提丰咬住瑟兰脖子,随后围着她缠绕,一圈一圈的炽烈高温便将瑟兰围在中心。 这等于那股温度渗进了她的体内。 瑟兰当然察觉不了珐穆在追踪她,因为珐穆爬上了岸,他在马拉河河岸的密林深处爬行,靠权杖系统锁定瑟兰的位置。 等到瑟兰感到疲惫并放松警惕之后,他从河岸潜入水底,再次发动了袭击。 提丰是伏击的猎手,瑟兰疲于奔命,而珐穆埋伏了她两次。 63 灵长 树梢上,猴群沸腾。 它们看见黑提丰从水中一跃而起,把老头领给吃掉了,它们纷纷叫嚷着,传达着危险的信号。 死神对猴群下手了,它们无法依附黑提丰了! 水花散开,黑提丰进入了深水区。 珐穆把老白面猴含在嘴里,用蛇信卷住它的身体,充当它的安全带,以免在珐穆游动的过程中磕磕碰碰到了他的牙齿。以白面猴的身体,如果撞上那些异形齿,会被直接切开。 老猴子很安静,它在珐穆的嘴巴里坐着一动不动,好像它能察觉到珐穆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沿着黑水沼泽的深水区,珐穆钻进了岩壁缝隙里的巢穴,在石笋大厅,珐穆张开嘴将老猴子吐了出来。 老猴子适应了一下黑暗,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手掌摸索着地面缓缓站起,它扭头观察,看见了岩壁上挂着的白纱,那些是珐穆的蛇蜕,挂在石笋上静静垂下,水流从石笋厅角落传来,拍打着岩壁。 这里很静谧,甚至有些神圣感,蛇蜕铺成了云,上下岩块是天空和大地,那些高耸石笋就是连接天与地的天柱。 珐穆盘踞起来,他又吐出了几个音节。 意思是等待。 老猴子看着珐穆在黑暗中蜿蜒爬行,然后把身体盘踞起来,呼吸逐渐放缓,但低沉的轰鸣声从体内传出。 湿冷溶洞中,温度逐渐升高,老猴子也好受了不少。 珐穆开始消化红提丰,体内那口熔炉在溶解瑟兰的鳞片与肌肉,吞噬骨血,将地脉能量转化,注入珐穆的大地之子炉心。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所以他把老猴子带进了溶洞里。 珐穆吞噬地脉能量的过程会有微量的地脉能量被转化溢出,这是纯粹能量物质,理论上来说,如信使那样弱小的生物可以靠珐穆溢出的地脉能量晋升成智慧种。 这些能量虽然极其微小,但溶洞环境封闭了能量流动,将这些能量尽可能地保存并集中了起来,而且珐穆的沉睡过程很漫长,预计将持续十数日,复杂的话甚至可能持续一个月。 在封闭环境里被纯粹地脉能量冲刷,这只老猴子会拥有一个晋升智慧种的机会。 珐穆看中了它,这只老猴子会主动向他传递消息,智慧程度不低。 白面猴自行探索着这片珐穆的王国,它在角落找到了一处能休息的地方躺下来。 珐穆陷入休眠,意识沉入黑暗。 “您好,旧勋阁下,正在为您调用模拟实验室。”权杖说。 黑暗亮起,珐穆出现在了意识海搭建的实验室里,屏幕闪烁,他盯着屏幕中心的龙化设计图。 源源不断的地脉能量正从胃部涌入身体。 “那头红提丰蕴含的地脉能量份量真是惊人。”珐穆说,他甚至觉得这种级别的地脉能量有些异常。 “是的,该生物体内有多种炉心引起了能量异常现象。”权杖检测完毕回应,“扫描结果显示,该生物体内还有未消化干净的提丰的残骸,初步判定为两只……现在扫描出了第三个不同残骸,时间为24小时内,三只提丰的消化程度相同,为同一时间的反复进食。” “她进食了三头提丰?”珐穆看着权杖的扫描结果,的确看见了未被消化的蛇类椎骨。 “怪不得。”珐穆说,“我说这家伙的地脉能量充沛得不像话了,原来体内还在消化,有三头提丰的尸体在她肚子里给她供能,那些提丰的炉心全部被消化掉了么?” “未检测出炉心器官。” 珐穆有些可惜,提丰的消化速率果然惊人。 当然这也与激烈的战斗有关,瑟兰在急速消耗地脉能量,胃部就会加快消化。 “最终检测结果为三头雄性提丰,体长在10米至12米,应为离开领地不久的祭司候补。” 三只祭司候补,一片领主之地能去王领的祭司候补好像也就三个吧? 看来这一次雨季里,马拉河的祭司候补全部死掉了。 珐穆回想了一下,在马拉河与绿沼泽中间的洪泛区里,那里有暗沼炉心爬行的痕迹,看来那就是瑟兰杀死三头倒霉雄性的地方。 但即便是雄性与雌性存在力量差距,三位祭司候补也不该被瑟兰同时吞噬。 打不过总能逃走,最差的结果是被突然袭击杀死其中一只。 除非是用肩胛骨完整的巨林兽卡住其中一只雄性的喉咙,紧接着迅速袭击身边的一只提丰将其重创,追杀掉最后一头状态完整的雄性。珐穆换位思考了一下,得出了这个狩猎流程,红提丰的确奸诈狡猾,居然能想出用巨林兽卡住雄性喉咙的阴招。 “好了,正式开始吧。”珐穆触碰螺旋树图纹,解锁生命权杖全功率模式。 “竭诚为您服务,旧勋阁下。”冰冷的机械音转化为少女音调。 珐穆翻动龙化设计图,“继续扩张椎骨共鸣腔,我有预感,大地之子炉心要迎来一次增长了。” 看着瑟兰提供的大量地脉能量,珐穆抬起头,“能推进全身椎骨的龙骨化吗?” 在权杖里,珐穆花了些时间重新设计了一套新的龙骨模型,比现在的椎骨更巨大更坚固,如果以这一套龙骨结构迎战红提丰,瑟兰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没有了,她没法绞断这种级别的骨骼。 珐穆不止要能对付死日铠,同类的绞杀也要提防。 “正在进行预算评估。” “预算不足。”权杖说。 “你为什么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出如此冰冷的话?”珐穆叹了口气。 “旧勋阁下,就算您夸我一整天,预算也不会凭空长出来的。红提丰的炉心能量的确胜于死日铠,可优越不了太多,而全身的龙骨调整至少需要一条矿脉的支持,您尝试的都是大地之子难以直接改造的东西,必须依靠重新计算与分配。” “好吧,我能理解,这一步的工程量还是太大了。”珐穆说,“将这一套龙骨结构录入进程,在这套基础上进行共鸣腔的扩张设计。” “我会吸收大部分炉心能量,剩下的能量归你。”珐穆说。 “赞美您,旧勋阁下。” 同类的炉心更容易被吸收,增幅也更强大,对于珐穆自己而言,如果说珐穆现在是18岁,那么这枚炉心至少能将他的年龄推向20岁,让珐穆更快地达到壮年的水准。 只是这个标准对其他提丰不适用罢了。 能在死斗中击败并杀死红提丰瑟兰,珐穆的实力足以媲美一位受过洗礼的老牌战士。 溶洞里,黑提丰体内的震动越发沉重,老白面猴从睡梦中惊醒,它看向那头庞然大物,它发现这个已经足够大的怪物体型竟然还在增长。 66 扫荡 阿伦萨湿地。 鳄群趴满了浅滩,三十来只眶棱鳄挤在水流与泥沙之间,享受着日光浴,它们只露出脑袋和半截黝黑背脊。 水豚家族也泡在这片浅滩里,它们好像没有觉得自己和那些鳄鱼有什么区别。 那为首的两头肥硕水豚把身体整个沉进水里,只把脑袋露在水面上,圆圆的耳朵贴着头顶,用鼻孔对着太阳,水流经过的时候,胡须会跟着颤动。在它们的背上还趴着几只小水豚,偶尔还会有顽皮的小家伙从父母的背上滑下来,好奇地踩在眶棱鳄的背上。 远远看去,浅滩上漂着一排脑袋。 鳄鱼的脑袋与水豚的脑袋,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是有些脑袋长着宽阔的嘴,有些脑袋顶着两个黑亮的鼻孔。 至少珐穆是见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这些懒洋洋的小家伙们丝毫没有觉察到水流的变化,有一头成年提丰悄悄来到了这片水域,并且藏在深水里观察着它们。 对眶棱鳄来说,水豚实在不是什么容易捕获的食物,但那仅仅是对成年的大型水豚来说,幼崽可是能一口吞进去的优质嫩肉,可现在那些水豚幼崽肆无忌惮地攀爬在眶棱鳄的背脊之间,把长尾和脊背当做了滑梯,鳄鱼对此并无意见。 有什么压制了鳄群的凶性,将它们变成了温顺的游乐场设施。 珐穆又靠近了一点,他想观察得更仔细些。 但这一次,珐穆移动带来的水流经过了那两只肥硕水豚的胡须处,那胡须开始了剧烈颤抖。 水豚张开嘴,露出那对大门牙,旋即嘴里发出一声爆鸣。 “啊——!” 尖叫声同时惊动了水豚家族与鳄鱼家族,水花四溅,浅滩上的眶棱鳄甩动长尾,飞速地钻进水里,成年水豚也带着各自的幼崽奔向草洲,或者更加安全的森林岛。水豚首领的报警声预示危险来自水中,所以能看到水豚家族与鳄鱼家族的逃散路径截然相反,水豚往陆地上跑,鳄鱼们往水里钻,因为眶棱鳄们听不懂水豚的叫声。 河底的泥沙被搅动,很快变得浑浊,珐穆看着那两头体型最肥硕的水豚跑上了陆地,奔跑速度甩开同类一大截,但它们没有光顾着跑,还会回头照料那些落下幼崽的族人,把幼崽叼起来重新放好。 它们进入了森林里。 在消失在树林前的那一刻,最大的那只水豚回头,凝视水面。 眶棱鳄汇入水中,朝着四面八方散开,但水下有个大家伙正朝着岸边游来。 水下的掠食者本不会被轻易发现行踪,可水豚的尖叫声会惊动鳄群。 这是水豚的生存之道,来自外敌的捕食者会被数十只眶棱鳄围攻,或者在混乱中只能看见水豚家族逃跑而来不及追上来。 现在也是如此,在鳄群的衬托下,水豚首领很容易地发现了捕食者的踪迹。那东西实在太显眼了,不仅逆着鳄群游动的路径,而且体型巨大,所有的眶棱鳄都不敢接近那片地方,于是水面出现了一块没有鳄鱼的空白地带。 那就是危险的轮廓! “天呐,那东西该有多大啊?”水豚首领杰克打量着那片空白的水域,掩不住惊讶的神色。 ……………………………… 夜幕降临了。 森林岛的岩洞里,幼崽睡着了,大的那些则在周围一圈进食,它们在森林岛里奔跑,消耗了很多体力。 杰克在和他的妻子商量。 “这次的危险非同一般!那头捕食者体型巨大,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生物!”他严肃地说,“这里仍然不够安全,我们应该跑得更远点,跑到阿伦萨的深处去,去找伊瑟拉,她会接待我们!” “我觉得是你眼花了。”杰克的妻子波比趴在地上,懒散地回答,她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事实上我的胡须根本什么也没感应到,我们生活的地方,最大的家伙就是那些大眼睛鳄鱼了……眼睛比我鼻孔还大。” “你看看它们,大家都很累了,何况一直到天黑也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吗?”波比见到自己的丈夫仍是一副紧张的模样,安慰说。 “我的确看见了。”杰克说,他趴在了波比身边,“不过你说的对,捕食者不会停留很长时间,就算是那些夜魇豹,它们一击没有取得成效也会撤退,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到水里,但我想换一处浅滩,就去南边那片地方吧。” “这个你拿主意就可以了,我要睡觉了。”波比赞同,它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便只有咕噜咕噜的呼噜声了。 杰克惆怅地看向洞外,一片漆黑。 森林岛的巨树覆盖了天空,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面都一个样。 来自湖面的风吹过来,温热咸湿,让杰克也有些困意了,也许他不该这样紧张,正如波比所说,掠食者不会停留太久,现在危险已经离开了,杰克想着,翻了个身,然后看见黑暗的天空挂着两颗星星。 难得能透过树冠看见星星啊。 杰克出神地看着那两颗星星,突然发现星星会动! 黑暗中稀稀疏疏地传出摩擦声,是鳞片在剐蹭树干,而枝叶被顶到一边,因为那正在黑暗中活动的东西体型大得难以想象! 杰克张开嘴,正要发出预警的尖叫声,可低沉的嗡鸣先一步爆发,地上的灰尘出现圈形涟漪,并迅速往外扩散。 树冠被撕开一角,月光洒下来,也让杰克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头盘踞在古木之间的黑提丰,那两颗星星是他的眼睛! 波比被震动惊醒了,她看见了黑提丰,发出尖啸,下一刻,黑影掠过,她被一口咬住,巨大的力量将波比重重按在地上,力量之大,连泥地都凹陷进去,但波比还在挣扎,她没有当场死亡,厚实的脂肪为它缓解大部分冲击力。 波比看着杰克,说出了生命里最后一句话:“我该相信你的。” 震动又一次爆发,碾碎了脂肪下的骨骼与内脏,波比死了,被提丰叼到空中,昂首吞了进去。 杰克从未想过到来的捕食者会是一头成年提丰。 这些巨兽栖息在主河道的水系之中,怎么会到阿伦萨来,又怎么找到了他们? 阿伦萨的地脉在数十年前早就干涸了,它们是残留地脉中诞生的最后一批炉心生物。 但水豚首领不再有时间去思考其中缘由,杰克看着那两颗苍白明星在黑暗中降下,腥臭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的视角也在接下来变成了黑暗,脑海中回荡着波比临死前那句“我该相信你的”。 67 湖冠 两只肥美的巨型水豚。 两枚炉心。 水豚家族的其他成员从森林岛里拖家带口地逃走,钻进水里。它们认为是首领发出了错误的信号,那危险的掠食者不在水中,而是在陆地上。 水豚的大脑还不足以支撑它们思考出水里的捕猎者来到了森林里进行捕食,因为它们没有见过。 珐穆离开了这里,他循着预设的坐标前进,前往下一处藏着炉心生物的地点。 一旦开了胃口,他就是一头名副其实的暴食者。 他甚至在中途又吃了几只水豚,肥嫩的脂肪在牙齿间压缩又绽开,充满弹性,血雾沿着珐穆捕食的道路上浮至水面,引来一批水中小鱼跟在珐穆的身后,吞食水中漂浮的血沫。 阿伦萨湿地处处充满生机,这是一片没有主人的富饶国度,也因此养活了数以百计的物种。 比如湿地湖泊里,腐烂的根茎与泥沙带来了丰沛的养分,藻类与浮游生物因此生长,滋养了鱼群,鱼群又引来了鸟类。 白鹳便是捕鱼界的佼佼者。 它们沿着浅滩、河汊与湖泊觅食,用修长的鸟喙扎入水中,捕捞小鱼,更有经验的猎手为了捕获大鱼,会用鸟喙刺穿猎物的身体,然后用爪子将它带到岸边享用。 鱼养活了白鹳,白鹳又将水中的养分带回森林。 它们在森林岛的树冠上筑巢,在高大的枝头休息,吃剩下的鱼骨与粪便年复一年地落在树下,将河流带来的养分一点点堆积到林间。 于是树木更加繁茂,繁盛的树林又能养活更多的小型动物,如蛇,蜥蜴,啮齿类,鼩鼱类,树木成为小型动物的庇护所与食物来源,然后引来更大的捕食者,由此循环。 所以一个湖泊养活一片森林,一片一片的森林连接在一起又养活了湿地,阿伦萨就这样诞生,它当然没有主人,因为没有谁真正独占这片湿地,但同时也没有谁能够离开它独活。 夜幕在珐穆身后退去,他正朝着东边走,所以能在水里见到太阳升起来。 那一线金红从森林里亮起,河水随之拥有了颜色,水波托着晨光,一层一层地荡向他。 还有一些动物醒的比太阳还要早,白鹳们早早地站在枝头,拍打羽翼,将夜晚积累在羽毛上的湿气吹干。 伊瑟拉爬出了洞穴,落在最高的树冠上。她与自己的丈夫欢愉一夜,肚子空空,准备去捕捞一条大鱼。 她迎着朝阳活动着身体,脖子修长,腰身纤细,双腿高挑,翼展足足是同类的两倍,从体型上看去宛若一头泰坦羽冠鹭突兀出现在了白鹳群里,而她本身则像一位在朝阳下起舞的舞者,扬起脑袋鸣叫,唤醒了阿伦萨的黎明。 白鹳们出发了。 成鸟纷纷离开巢穴,舒展双翼,从树冠间跃下。它们贴着森林岛滑翔,越过河汊与浅湖,陆续落向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浅滩。 这是鱼群最活跃的时候,也是一天之中最容易收获的时候。 而一阵劲风从林间刮来,那最大的羽翼到来了,白鹳们纷纷低首以表示对那位传奇猎手的尊敬。 …………………………… 湖冠的伊瑟拉。 湖上的舞者,阿伦萨的白色羽冠,白鹳的炉心生物,体型媲美泰坦羽冠鹭的传奇。 她从出生起体型便比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大上一圈,对于白鹳这样纤细灵动的捕鱼猎手来说,体型巨大并非总是一件好事。 伊瑟拉的脚步远比同族沉重,脚爪落入浅水,泥沙便会随之搅动,羽翼稍稍摆动,水面便会荡开涟漪,那些警觉的小鱼不必看见她,只要感受到水流的变化,便会逃得无影无踪。 但伊瑟拉很快就适应了捕猎,倒不是她学会了不惊动浅滩的小鱼,而是她学会了进入深水区,用鸟喙与利爪刺穿那些巨型齿鱼的身体。 在伊瑟拉之前,那些淡水巨寇从来不畏惧水面上盘旋的白鹳。 但伊瑟拉从天而降,钻入深水,把那些淡水巨寇抓出水面砸到地上,任由鱼鳃闭合,奋力地在岸上吞吐,然后迎来迟来的死亡。 白鹳们狩猎大鱼的技巧自她传授。 而「湖冠」的名号诞生自三十年之前—— 泰坦羽冠鹭的白色帝国统治了天空,白色羽翼铺天盖地,每一块地方,最高的那颗树上都站着白色帝国的子民,那头从泰坦羽冠鹭中诞生的可怕帝王将领地自马拉河下游朝四面八方扩张,几乎笼罩了马拉河的水系。 泰坦羽冠鹭本就是萨玫雨林的天空主宰,而那位泰坦羽冠鹭的皇帝更是超越普通的炉心生物,连拉都惊讶于他的诞生,因此称呼他为风暴的阿拉里克,意思是他展开羽翼,掠过森林上方便能掀起风暴。 风暴阿拉里克打起了阿伦萨湿地的主意。 他派遣一支羽冠鹭军队占领了森林岛,而伊瑟拉击败了泰坦羽冠鹭的前锋,让数不清的白羽陨落在了阿伦萨的土地。 奇怪的是阿拉里克没有展开报复。 这点连伊瑟拉自己都感到惊讶,因为阿拉里克还有一个更加贴合的名号,傲慢的阿拉里克,他连超级物种都敢冒犯,因在天空中,不将大地上的生灵放在眼里。如此傲慢的家伙,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让自己的帝国折翼的地方呢? 可最后,阿拉里克既没有亲自降临阿伦萨,也没有派出第二支军队,那位曾经将白色羽翼铺满马拉河水系的帝王收缩了自己的领地,带着他的族群重新回到了马拉河下游。 后来,时间终结了白色帝国。 强大的羽冠鹭战士一个接一个死去。 那些守卫最高树冠的战士们上了年纪,渐渐消失,年轻的羽冠鹭无法填补它们留下的位置,白色帝国就此崩塌,曾经遮蔽天空的白羽越来越少。 最终,连风暴的阿拉里克也消失了。 风暴之名没有了继承者,也随着阿拉里克的消失一并消失在萨玫雨林的天空。 与之对应的是阿伦萨的「湖冠」之名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