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奴婢能听到娘娘孕肚心声》 第1章 殿下,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偷盗御赐之物,理应搜身。” “孤亲自来。” 简熙跪在地上,听到这话时脑子还懵懵的,就发现自己的腰被一只大手强硬的托起。 整个人如幼鸟投林一般,被沉着脸的慕容庭带起来,圈进怀里,一瞬间蹭上他坚硬灼人的胸膛。 我的天! 好胸围! 心里脑补了一把,简熙面上一点不含糊的给自己辩解。 “殿下……奴婢一直在照顾小殿下啊……” “就刚刚几位嬷嬷进来的一会儿,奴婢去给小殿下拿了些吃食……小殿下身上的长命锁不是奴婢偷的啊!” 简熙下意识抬手,去推慕容庭。 慕容庭却伸出一根手指,将她的手推开,然后慢条斯理的解开她的衣带,就要拉下她的衣服。 【坏人!】 【怎么欺负姐姐!】 只是慕容庭的手还没有动作,一旁摇篮里头的小婴孩就哇的一声啼哭出来。 哭声嘹亮,让慕容庭的眉头锁的越发紧了。 他转过身,见一旁的几个嬷嬷簇拥过去,似乎是才注意到她们,不由得皱眉,“你们怎么还在这?” 几个嬷嬷们被突然诘问,一边抱起小婴孩劝哄,一边解释,“回殿下,这简熙照看小殿下不周,还偷盗了御赐之物,奴婢们不敢离开,怕小殿下哭闹啊……” 简熙看着到了她们怀里哭得愈发大声的慕容轩,有些无语的撇了撇嘴。 别以为她不知道是她们在陷害她! 刚刚她一回来,襁褓里的慕容轩就把真相都告诉她了! “打死她们都想不到,我能听见皇室血脉婴孩的心声吧?” 简熙冷哼了声,心里嘟嘟囔囔。 要不是能听见小婴孩的心声,她能把慕容轩照顾的这么妥帖吗? 能把怎么哄都不吃奶的慕容轩养胖吗? 能把动不动就啼哭的慕容轩逗笑吗? 话说这几个嬷嬷之所以陷害她,不就是因为她抢了她们的活吗? 毕竟照顾皇子这差事清闲好办,油水又多,是个美差! 可要不是她们暗中对慕容轩不管不顾,她又怎么能让小皇子黏她? “殿下,奴婢没有!她们记恨奴婢照顾小殿下照顾的更好,这是她们的构陷!” 眼看嬷嬷们要继续污蔑她的,简熙唰的一下就跪了下来,抱着慕容庭的大腿就嗷嗷哭。 哭得那叫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看得几个嬷嬷的大为震惊。 连连在她和慕容庭身上来回扫视。 不是? 这都不管? 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简熙不清楚慕容庭原来的性子,毕竟她穿过来才两个月。 而且才过了一个多月的好日子,简家就被抄了! 她被指派到东宫书房,伺候太子笔墨。 但即便是一朝从天堂到地狱,简熙也丝毫不慌。 要知道她可是心理学专家!只要她想哄,就没有哄不了的人! 在东宫的这半个月里,她可把慕容庭的性子给摸透了! 吃软不吃硬,喜甜不喜辣,只要自己哭得早,就没有锅能甩到她身上来! “那你说说,她们如何构陷你了?” 慕容庭似乎也就觉得简熙这个举动过于大胆,抽了抽腿,没抽动。 便沉着一张脸任她抱着了。 几个嬷嬷却是兴奋起来,殿下平时出现这个表情,定然有人遭殃! 简熙还以为自己是主子命呢!这般大胆狂妄!仗着胡咧咧一通,就想抢她们的差事? “小殿下脖颈间的长命锁并非是奴婢偷盗的,而是被她们藏起来了!” “你胡说!” “你污蔑我就不是胡说了?” 简熙瞪过去一眼,继而抱着慕容庭的大腿更紧了,“殿下,奴婢没有胡说……” “奴婢自小有福,父亲曾托高人给奴婢算命,说奴婢身怀大机缘,却一直不曾显露。” “直到入宫,奴婢才知道,这大机缘竟是能听到皇室婴孩的心声!” “小殿下心里想什么,奴婢都听得清楚,故而才将小殿下照顾得好。” 慕容庭蹙起了眉头。 简家给她惯的什么毛病? 胡言乱语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就抱男人大腿……也不知羞。 他伸手将人从自己腿上扒拉开,刚要说话,就有人抢在他前面开口。 “殿下,你莫要听她妖言惑众!说什么能听见小殿下的心神,定然都是唬人的!” “分明就是她照看小殿下不力,给自己找补呢!” “再说了,她才多大年岁?吃过米都没有老奴几个吃过的盐多,哪里懂得照顾小殿下?” “依我看,您就该趁早将她给处置了,还是让老奴几个来照顾小殿下……” 几个嬷嬷一人一句的,恨不得立刻就将简熙锤死在原地。 “哇……!!” 可先回应众人的是慕容轩嘹亮的哭声。 【我不要姐姐走!不要姐姐走!】 【她们总是让我饿肚子,还掐我屁屁!我要姐姐!要姐姐!】 慕容轩窝在襁褓里头蹬腿,在几个嬷嬷手上轮流过了一轮,哭声都不止。 慕容庭看着这场景,低头看了一眼微蹙眉头的简熙,下巴一扬,“不是能听见心声?那你可知他在说什么?” 简熙飞快地看了眼慕容庭,小声开口,“小殿下想要奴婢抱……” “去抱。” “好嘞!” 简熙立刻爬起来,屁颠屁颠的将慕容轩抱在怀里。 还没说一句话哄呢,刚刚还在叫的水阀一下就犹如神助般,停了…… 简熙差点就要趾高气昂的显摆一句了,但在慕容庭面前还是装装乖吧,毕竟小殿下只是临时被送来东宫让他照看的,今晚就要还回去了。 她可不能在慕容庭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那可是她的顶头上司! “殿下,您看,小殿下很喜欢您呢!往常奴婢抱他都要哄上一哄才不哭,今天只是站在殿下身边,小殿下就不哭了。” 简熙抱着慕容轩,一脸笃定的给慕容庭拍马屁。 偏生有人看不惯她,话赶话的堵她,“谁知道你给小殿下下了什么迷魂汤?不然怎么可能小殿下靠近你就不哭了?” 【姐姐,她们好吵,我屁屁好疼!】 【姐姐,我的长命锁被藏在皇兄手边的架子上,你快去拿,然后赶走她们!】 “那是你们掐小殿下!” 简熙掀起慕容轩小衣的一角,露出下面的青紫,义愤填膺道。 “殿下,小殿下告诉奴婢她们掐他,奴婢真的能听见小殿下的心声,这就是证据!” “小殿下还告诉奴婢,是她们抢走了长命锁藏在您手边架子上,就是企图诬陷奴婢……” “殿下,您可要为奴婢和小殿下做主啊……” 第2章 我要告发! 【哇呜!皇兄,姐姐是好人,你不要欺负姐姐!】 小皇子也心急简熙受罪,可声音只能简熙听见,在外人耳里,只变成了大声的哭啼。 一大一小如此一幕,让慕容庭无奈的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径直大步向前,从架子上扯出了长命锁来,再转头一看,几个嬷嬷已经纷纷跪下了。 然简熙也眼疾手快,比她们还先一步跪下抱着慕容庭的腿:“殿下,奴婢不要殿下做主了……刚刚嬷嬷们都凶着眼睛,瞪我,明显” 慕容庭:“……” 他是护短但不是眼瞎。 “污蔑她人,罚俸三月,不许再进东宫。” 但到底,慕容庭还是冷着语调,将人罚了出去。 诚然简熙是有些胆大妄为了,可小弟亲她,他这个做大哥的,帮着小弟维护一下喜欢的婢女也很正常。 毕竟,他可不信简熙口中的什么有高人算命和听见婴儿心声的。 这样想着,他伸手接过简熙怀里的慕容轩来。 小婴儿手攥着包被,屁股被慕容庭指节上的玉扳指硌住,没忍住就哭了起来。 【痛!痛!痛!】 “怎么又哭了?” 慕容庭丝毫不觉,蹙着眉正要抬手拍拍哄人的时候,手却比简熙先一步的抬手挡住。 柔软的手牵住他的大拇指,将玉扳指微微转了转。 “殿下,小殿下说是您的玉扳指硌到他了……” “替孤取下来。” 慕容庭褪下扳指,抱着慕容轩哄了一趟,等终于把小了自己足足十八岁的弟弟哄睡着后,扭头却看见简熙已经抱膝坐在地上,靠着柱根也睡着了。 “真是……放肆。” 慕容庭蹙起眉,要过去教训人,却听见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阻拦声。 “仪嫔娘娘、仪嫔娘娘,我们殿下正在办公,真的不能擅闯。” 这一声高昂,不仅让预备抱人的慕容庭皱起了眉,更让打瞌睡的简熙一个激灵便睁开了眼睛。 但比起这声,更让简熙讶异的是仪嫔肚子里婴孩的嚎叫声。 【对对对!就是这!母亲,我要住进来,我要当太子!】 当太子? 简熙下意识看了一眼正版的太子殿下,心里也嘀咕,这孩子野心真不小,还没出生就想夺嫡?可下一刻就被太子殿下单手给拎了起来。 “还不去开门?” 慕容庭语气微冷,“真把孤的书房当成你的地盘了?” “是。” 简熙这时候可不敢耍小聪明了。 简家一家抄家,其余人都被流放,自己好歹在宫里,可不能平白无故的给家里人招惹是非。 毕竟来了一个多月,简家人对自己都不错! 书房门被打开,简熙低着头跟在慕容庭身后出来,一眼便瞧见了三四个丫鬟簇拥着的仪嫔。 她二十余岁的样子,肚子微微隆起,一整个趾高气昂。 “仪嫔娘娘,擅闯东宫怕是不妥吧?” 慕容庭看着仪嫔的样子微微皱眉,似是不解,“既已怀了龙嗣,就该安生养着才是,仪嫔娘娘何故来我东宫?” “我近日害喜,这肚子啊闹腾,格外馋殿下这东宫里头养着的鱼……故而特意过来求殿下。” “不知殿下可愿割爱啊?” 【对!不仅鱼是我的,这地方也是我的!】 【母亲说的好!】 简熙听着仪嫔母子俩的双重合唱,感觉青筋一突一突的直跳。 不是? 这还在肚子里的小娃娃志向就这么大了吗? 还没爬出来呢,就想着推翻他大哥了? “东宫的鱼没什么稀奇,仪嫔娘娘想吃,孤让人抓了送去就是。” 慕容庭看着仗着最近一年得宠就收不住脾气的仪嫔,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父皇这些年越发昏庸了,纵的后宫之人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一个小小仪嫔,竟然就敢踩到东宫头上来了。 【切!小小太子,怎么跟我母亲说话的?】 【等我出生了,我一定要狠狠打你一顿!】 “只是,连条鱼都吃不上,父皇最近,是许久没去看仪嫔娘娘了吗?”慕容庭让人将鱼奉上,仪嫔身边人要去接的时候,正巧听见这话,是接也不对、不接也不对。 简熙在慕容庭身后,见仪嫔的脸都黑了。 不由得往慕容庭身后又躲了躲。 这可跟她没关系啊! 别到时候报仇报到她这小喽啰身上来。 只是皇帝前面几个月不都是在行宫里头吗?也就刚回来一个月,仪嫔这肚子也不像一个月的啊…… 而且肚子也只有一个孩子啊! 简熙瞬间寒毛直立,脚下意识的软了软。 【大胆!竟敢看不起我母亲!小心我让我爹参你一笔!】 【我爹可是探花郎,将来要做宰相的!】 简熙刚维持好身形,听见这话,是彻底的受不住了,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直直的摔去。 慕容庭手疾眼快,将人拉回来,“站好,跟没骨头似的。” “多谢…殿下……” 陡然听见皇家秘辛的简熙实在是消化不了这个消息,却陡然和仪嫔对上了眼神。 这一对眼,便立刻被针对了。 “东宫里的奴婢也不知道怎么管教的,没半点规矩。” “她刚刚的动静冲撞了我,万一我要是在东宫有个什么好歹……殿下可担得起这个责?” 仪嫔下巴一扬,立刻就有人过来要抓简熙。 简熙‘唰’的一下便跪了下来,脱口而出就是经典名言。 “奴婢要告发仪嫔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一瞬间,全场都安静了。 只有仪嫔的肚子叽里咕噜的叫。 【不是?她怎么知道的?】 【我不会要被打了吧?】 【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让母亲快走!】 婴孩这般想着,仪嫔的脸色也逐渐不对起来,她揉着肚子喘着气,指着简熙恨不得当场捂死她。 “你胡说些什么?!” “快!快把她的嘴打烂!” 简熙立马躲到慕容庭身后,一边挑衅一边给慕容庭出气。 “奴婢若是胡说,仪嫔娘娘那么大反应干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 “明明就是被戳中了心思怕被发现!” “真不知道仪嫔娘娘是怎么敢顶着孽种跑上前来耀武扬威的?” “莫不是忘了这是东宫,想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压殿下一头?” “我呸!你也不看看自己肚里的孩子几斤几两,就想压我们殿下!还专门来东宫挑衅!” 简熙可太知道谁才是她最该讨好的对象了,加上听到了仪嫔肚子里的声音,立刻提高声量道,“你现在肚子疼吧?” “那都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孽种害怕了!” “我可能听见他说话哦,他说了,他爹是探花郎……所以只要查查探花郎就可知道仪嫔娘娘是否清白!” “只是娘娘您,敢让人查吗?” 第3章 假怀孕 简熙说完这句,脑袋就被慕容庭推到了后头。 慕容庭看着面色苍白的仪嫔和慌作一团的宫女,眉梢微扬,“来人,先送仪嫔娘娘回宫,今日之事,孤会如实禀报,你们身为仪嫔娘娘的身边人,还是好生照看才是……”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让仪嫔身边的宫女齐齐打了个寒颤。 仪嫔站都站不稳,捂着肚子“哎哟”连天,一眨眼就被人搀出了东宫门。 【快快快走!】 【这个小宫女我记住了!到时候我一定让你好看!】 简熙躲在慕容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小声嘀咕:“跑得倒挺快……” 话没说完,后脑勺又被慕容庭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跟孤进来。” 简熙老老实实跟着进了书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他俩和摇篮里睡得正香的慕容轩。 慕容庭坐到书案后,也不急着审她,先提笔写了张纸条,折好递出去唤来暗卫。 “盯着仪嫔的寝宫,尤其是她与探花郎有无往来。” 暗卫领命而去。 简熙跪在下面,眼珠子滴溜溜转。 慕容庭这动作也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献计呢。 “好了,说说吧。” 慕容庭垂下眼看她,手指慢悠悠叩着桌面。 “说什么呀殿下?”简熙一脸无辜。 “你说呢?” “仪嫔腹中之事,你是如何知晓的?莫要告诉孤,你是瞎蒙的。” 简熙心知糊弄不过去,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趴,抱着慕容庭的靴子就开始演。 “殿下明鉴!奴婢真没骗您!”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补了一句:“小殿下能作证!要不然奴婢怎么把小殿下哄得那么好?” 摇篮里的慕容轩翻了个身,像是配合她似的“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慕容庭沉默片刻,然后抬手把人从自己靴子上扒拉开。 “孤还真就不信了,你真能听见婴孩的心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简熙跪在地上莫名有些后背发凉。 完了完了,这位太子爷要较真了。 简熙连忙又多解释一句,“殿下,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不必发誓。” 慕容庭打断她,站起身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跟孤走一趟。” “咱去……去哪儿啊殿下?” “后花园。” 简熙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慕容庭拎着后脖领子拽出了书房。 春日的后花园花开正好,各色芍药、蔷薇争奇斗艳,远远便能闻到一阵馥郁香气。 简熙跟在慕容庭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由得小声嘀咕,“这也不像赏花的阵仗啊……” 是要找人? 简熙左看右看,一眼便瞧见东侧的花架下,几个宫女正簇拥着一位年轻女子赏花。 那女子坐在石凳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姿态温婉。 简熙眯眼看了两秒,就认出来是刘贵人。 她进宫不久,对后宫妃嫔认得不全,之所以记得这刘贵人,完全是因为她这段时间仗着有孕抢了好几次圣驾…… “太子殿下……” 刘贵人没有仪嫔那般趾高气昂,见了慕容庭便客套寒暄。 两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分道扬镳。 简熙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明白了,慕容庭这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能不能听见刘贵人腹中婴孩的心声! 小瞧人了不是? 简熙心里轻哼一声,立刻集中注意力,竖起耳朵去听。 可四周安安静静,到耳边的只有风吹花枝的沙沙声和远处宫女低低的私语。 没有心声。 简熙皱了皱眉,又仔细听了一遍。 还是没有。 不对啊…… 就算是刚怀上的孩子,只要不是死胎了,那就该有微弱的心声才对啊! 方才仪嫔那肚子才几个月,里头那个小东西就吵得跟嘴上开了喇叭似的,恨不得把亲爹的履历全抖搂出来。 怎么到了刘贵人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因为月份太小? 毕竟仪嫔肚子已经显怀了,刘贵人据说才一个月,还在初期,听不见也正常……吧? 简熙咬了咬唇,心里七上八下的。 慕容庭与刘贵人又说了几句,便借口不打扰她赏花,带着简熙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简熙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完了完了,要是待会儿他问起来,她该怎么回答? 说听不见? 那不就坐实了她之前的话全是编的?!说听见了? 可什么都没听见,万一编错了岂不是更糟?! 她想着想着,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回到东宫书房,门一关,慕容庭往书案后一坐,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跪在下面的简熙。 “说吧。” 简熙陪笑道,“殿下……说什么?” 慕容庭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刘贵人腹中的孩子,可有什么心声?” “殿下,奴婢……奴婢没有听见。” “没有听见?” 慕容庭微微眯眼,“是没听见,还是没有?” 简熙急了,抬起脸来,眼眶泛红,“奴婢真的没有听见!”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慕容庭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在诓孤的?” 正慌乱间,简熙听见了慕容轩由远及近的心声。 【姐姐!姐姐!抱!】 简熙还没来得及反应,叩门进来的嬷嬷已经把小皇子递到了她怀里。 小团子一沾她的手就安分了,小手抓着她衣领,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姐姐抱!姐姐抱!刚才那个娘娘身上味道臭臭的,我不喜欢!轩儿不喜欢!】 简熙一瞬间又活过来了。 她的能力没有消失……所以,刘贵人肚子里根本就没有孩子! “殿下!奴婢想明白了!” 慕容庭正端起茶盏要喝,被她这一嗓子喊得顿住了。 “想明白什么?” 简熙抱着慕容轩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殿下,奴婢怀疑……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慕容庭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刘贵人?”他问。 “对!” 简熙重重点头,“方才奴婢在后花园听不见任何婴儿心声,奴婢还以为是奴婢的能力出了问题,可现在小殿下一说,奴婢才反应过来!” 她把慕容轩方才的心声一五一十说了,慕容轩也很配合的呜呜呀呀,小手指着外面,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殿下,奴婢能听见婴儿心声是真真切切的……” “若是刘贵人腹中真有龙嗣,奴婢不可能听不见!” “一个月的胎儿虽然小,但只要是皇室血脉,奴婢从来没有漏听过!如今听不见,只能说明一件事-----那里头什么都没有!” 第4章 打入冷宫 简熙说完,激动地上前半步,将慕容轩稍稍往慕容庭方向抱了抱,一脸笃定。 慕容轩在她怀里跟着“啊啊”两声,攥着小拳头挥舞,活像在帮腔。 简熙见状,继续道。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刘贵人的身孕来得蹊跷,太医是如何确诊的?是哪位太医看的?可曾复诊?这些细节,只要查,一定能查出端倪!” 慕容庭垂眸看着这一大一小,沉默了很久。 终于,慕容庭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简熙。” “奴婢在。” “你可知污蔑宫嫔乃是连坐三族的重罪?”他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简熙拼命点头:“奴婢以性命起誓!” 见她如此肯定,慕容庭眸色沉了下去。 “把轩儿交给乳娘,叫上太医,跟孤去瞧瞧刘贵人这肚子里究竟装了个什么东西。” “好嘞!” 简熙应了一声,兴冲冲地领着慕容庭往刘贵人宫里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刘贵人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在见慕容庭身后的太医时,她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太子殿下若有要事,尽管派人传唤一声就是,何至于劳烦殿下亲自跑一趟?” “仪嫔娘娘近日害喜的厉害,殿下思及刘贵人您亦有身孕,因为事关皇嗣,所以殿下特命太医给您请脉,确保龙胎康健。” 简熙极有眼力见的抢在慕容庭前开口,为他入后宫找了个极为有力的借口。 身后的太医立马上前,替刘贵人把脉。 刘贵人却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不必了,本宫和皇儿的身体好着……” 简熙的脸色却冷了下来。 “刘贵人,实不相瞒,近日传言四起言您假孕,您不敢让太医请脉,难道真应了流言,腹中空空吗?” “您也知道,假孕宫中大忌,是要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的!” 刘贵人还想挣扎,却被慕容庭带来的嬷嬷制住手脚。 她脸上满是惊慌,大声嚷嚷着。 “大胆奴才,还不放开本宫,若是伤了本宫腹中的皇子你们担待点起吗?!” “若是伤了,孤一力承担。” 眼看宫人们有些退缩,慕容庭眉头一皱,没了耐心,开口问那把脉的太医。 “如何?皇子是否康健?” 太医浑身一颤,悄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才支支吾吾开口。 “禀殿下,刘贵人身体康健,只是……只是确无喜脉之相。” 慕容庭眉头蹙得更紧了,下意识看向简熙。 却见她也在看他,满脸得意,好似再说“你看,就说我没撒谎吧”。 慕容庭沉默一息,终是下了命令。 “刘贵人假孕欺君,即日起打入冷宫。” 刘贵人被人拖下去,满眼不可置信。 “慕容庭!我是你父亲的妃子,放寻常人家里你还得叫我一声小娘,你有什么权力处置我?!” 刘贵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 慕容庭正要带简熙回宫时,殿外忽然响起小太监急促的喊声。 “殿下!仪嫔娘娘她、她一尸两命啦!” 简熙一听,整个人都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吧? 这么凑巧? 她今天才当着那么多人在东宫里头质疑仪嫔的胎是野种,转头人就死了? 如果要追责,那她岂不是头号嫌疑人?! 她的小命,她的家族! 简熙两眼一黑,就要往下倒时,就听那前来禀报的小太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仪嫔娘娘身边的丫鬟来报,说娘娘回宫后便腹痛不止,如今正在保胎,太医说……说情况不太好,怕、怕是会一尸两命……” 都还在! 简熙顿时松了口气。 心神松懈下来,她又忍不住抱怨。 这人怎么传话的? 害得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要重开了! 慕容庭眉头蹙得更紧了,脚步一转就要往仪嫔宫里走去。 袖摆却被人轻轻扯住,简熙四下张望,声音小的像做贼。 “殿下小心啊!奴婢刚揭穿仪嫔娘娘腹中胎儿身世,她才从东宫回去,转眼就见了红,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这件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弹劾您戕害宫嫔、谋害皇嗣,那您积攒多年的贤名可就都毁了!” 太子殿下对不起,她不是故意拉他下水的。 只是质疑皇嗣,逼死宫妃,不管哪一件都是杀头的大罪。 她一个小宫女实在承担不起啊! 慕容庭没说话,只是不再动作,静静的看着她。 那一双眼睛仿佛洞悉了一切似的,看得简熙心里发虚。 就在简熙以为他要问责的时候,他却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有心之人?那你是吗?” “啊?” 简熙被问懵了,但为了小命着想,连忙表忠心。 “奴婢对殿下绝无二心,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死人!” 顿了顿,她见慕容庭半点不担心,反而去逗弄慕容轩的闲适模样,没忍住又提醒了一遍。 “殿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奴婢的衷心,而是仪嫔娘娘小产一事” “奴婢斗胆猜测,定是有人想从仪嫔这件事下手,打击东宫,谋夺太子之位啊!” 慕容庭闻言,动作一顿,看向简熙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父皇妻妾众多,后妃争斗也不少,小产过的妃嫔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他们不会查找元凶,而是针对孤?” 他不受父皇喜爱,却稳坐太子之位多年,自然不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只是他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宫女,究竟还能说出多少惊世骇俗的话。 简熙被慕容庭问得一愣,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人怎么就这么犟呢? 不行不行,不能生气,现在她和太子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太子倒了,她也活不了。 简熙想通了,深吸一口气,左看右看,小脑袋又凑近一点,神秘兮兮道。 身上的香气隐隐的传过来,让慕容庭的眸光都深邃了几分。 “殿下,奴婢曾说过,只能听见皇室血脉婴孩的心声,按理说探花郎和仪嫔的孩子,奴婢是听不见心声的。” 慕容庭的脸色一下变了。 “可奴婢就是听见了……那说明什么?说明探花郎他定然和皇室有所渊源啊!” “而且奴婢刚揭发探花郎和仪嫔的私情,殿下您都还没来得及查证,仪嫔就小产了,来了个死无对证。” “这不就是怕和后妃偷情的事情败露,影响他的仕途,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简熙停顿一瞬,抬手比划了个砍头的手势。 “慎言。” 慕容庭语气沉了下来。 简熙立刻闭嘴,但眼神还滴溜溜地转着,一副“我可没瞎说”的笃定模样。 慕容庭没有再驳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向虚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春琼林宴上探花郎那张脸来。 举手投足间确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当时他只当是文人风骨相似,可若真往血脉上想…… 像。 确实有几分像父皇。 加之父皇年轻的时候风流,倒不是没有可能。 故而他伸手打开了简熙攥着他袖角的手,抬了抬下颌,吩咐道。 “你随孤一同过去。” 简熙一愣:“奴婢……也去?” “你惹出来的事,”慕容庭将慕容轩交给一旁的太监和嬷嬷,抬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不去谁去?” 简熙咽了咽口水,心里头不情愿,但还是整理了下裙摆跟上去了。 迟早要查到她头上来的,跟着慕容庭好歹还有个大腿可以抱。 两人刚到仪嫔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哭声。 “陛下,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太子殿下今日敢对臣妾和刘贵人的孩子下手,明日就敢弑父啊!” 第5章 打感情牌有用! 简熙低着头跟在慕容庭身后进去,一抬眼就看见龙袍明黄的一角。 皇帝就坐在仪嫔寝殿的外间,面色严肃阴沉。 目光落在慕容庭身上时,眼神带着不满和失望。 “太子!” 皇帝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仪嫔指认你杀弟弑父,你可有话说?!” 简熙心里一哆嗦。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凭她这段时间对太子殿下的了解,一旦被误会了,那就不会多加辩解。 纯纯一个死装男! 果然,简熙看见慕容庭径直跪了下去,脊背笔直,语气生硬得像是块铁! “儿臣没有。” “你没有?”皇帝拍了一下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仪嫔的宫女方才来报,说仪嫔今日去了东宫,回来后便腹痛不止!” “你在东宫对她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简熙跪在慕容庭身后,闻言立刻把目光投向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宫女身上。 这宫女就是今天跟着仪嫔来东宫的人,叫做翠柳。 她约莫十七八岁,此时白一张小脸跪在皇帝脚边连连磕头,“陛下……求陛下给我们娘娘做主……娘娘今日去东宫,本就是为讨几条鱼,不知怎地,回来后就说腹痛,奴婢们急忙去请太医,可娘娘还是……还是见了红……” 简熙的眼睛死死钉在她身上。 不对。 仪嫔若想让皇帝给她做主,大可直接说东宫污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这样杀伤力最强! 若是因为心虚,不敢将在东宫发生的一切说出口,顺势将这个孽种流掉攀咬太子一口方能利益最大化。 可如今仪嫔脸上的悲痛不似作假,似乎从未想过这个孩子会出事。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难受……好疼啊!】 【天杀的,翠柳那个狗奴才竟然敢给我灌药!】 【我可是未来的太子啊!等我好了……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简熙正疑惑着,就听一道微弱的心声传进耳中。 她心中一紧。 竟是仪嫔宫里出了内讧! 可这翠柳究竟是谁的人,竟下如此狠手? 简熙正要悄声跟慕容庭说自己的发现,却发现这位太子爷跪在地上,自从刚刚说了那么一句后,面上就毫无波澜,甚至都没有开过口了! 简熙心里暗骂了一句“殿下您倒是解释两句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虽然震怒,但话里话外都在等慕容庭解释。 若他真的认定太子有罪,早就下令拿人了,何至于站在这里拍桌子瞪眼睛? 皇帝在给慕容庭机会! 她怎么就偏偏摊上这么一个锯嘴葫芦?! 眼看皇帝的怒火越烧越旺,简熙心一狠牙一咬,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皇帝脚边。 “冤枉啊陛下!” 她这一嗓子喊得又脆又亮,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皇帝皱起眉头,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宫女会在此时突然冒出来替太子辩解。 但也没有训斥,只是问,“你是何人?” “奴婢是东宫书房伺候笔墨的宫女简熙!” 简熙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被天家威严吓坏了却又因为不平而强撑着说话,“陛下明鉴!我们殿下纯良孝顺,万万做不出手足相残的事情来啊!” 她说着就拿出演技,不仅红了眼眶,哭得比刚刚的翠柳还要我见犹怜。 “殿下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前些日子娘娘宫里送来一只受伤的雀儿,殿下还亲自给雀儿包扎了喂了水!” “这样的殿下,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弟弟呢?” 慕容庭跪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给雀儿包扎过? 简熙才不管他什么表情,继续卖力表演。 “若殿下真要加害仪嫔娘娘,何须等到今日?在仪嫔娘娘初有孕的时候偷偷下药,岂不是比现在稳妥?” “更何况仪嫔娘娘在东宫的时候,殿下可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皇帝面色微缓,只是依旧沉声道:“那仪嫔为何小产?” 有戏! 感情牌有用! 简熙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脑袋里还在飞快地组织语言,嘴上已经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 “陛下!奴婢斗胆问一句,仪嫔娘娘早产这般凶险,为何不曾早早请太医?太医来的时候又是何时?若娘娘一回来便腹痛,那这中间耽搁的功夫,到底是谁在拖延?” 她越演越逼真,眼泪直接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字字含泪。 慕容庭在一边看着,眉心微动,心中产生怜悯之意! “再者,早产真是被气成的话,也该当时就在东宫发作,因那时人的情绪才是最高。” “而娘娘胎像稳固,平日里安安稳稳,在东宫没事回去必然也不会有事,这分明是离开东宫后,才有人动了手脚!” 简熙说着,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翠柳,抬手一指。 “奴婢看,就是这个丫鬟照顾不周!心怀叵测!” 那翠柳浑身一抖,哭声顿住了半拍,随即哭得更凶了。 “陛下!奴婢冤枉啊!奴婢自娘娘入宫便伺候在侧,对娘娘忠心耿耿,怎会害娘娘啊……” 简熙的声调比她更高,“若是忠心耿耿,为何不早叫太医?为何此刻不守着你家娘娘?反而第一时间给东宫泼脏水?!” 简熙继续解释。 “陛下,您想一想,若我们殿下真要谋害仪嫔娘娘,何至于大张旗鼓地在东宫羞辱她?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留把柄吗?” “我们殿下为人坦荡,从不屑做这种阴私勾当!” “反倒奴婢觉得,是有人趁着殿下与娘娘接触的由头,借机给娘娘下药,好把脏水泼到我们殿下身上!” “陛下圣明,望查一查娘娘今日回宫后入口的所有东西!” 她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密,一旁的翠柳脸色都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根本没有辩解的机会。 而简熙还没完,越说越来劲,她抹了把眼泪,“陛下,我们殿下自小便以孝道为重,日日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上个月陛下您犯了咳疾,殿下连夜寻了川贝枇杷膏送到御前,生怕您夜里咳得睡不好……” 她这些话半真半假,但胜在说得真情实感,连皇帝的面色都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些许。 至于慕容庭,也听迷糊了。 而事实上,这些琐事……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怎么她这时候翻出来倒背如流? 简熙不知道慕容庭在想什么,她此刻只专注于一件事。 那就是把戏演足了! 她现在跟东宫是一体的!只有东宫好,她才能好! 只要让太子看清她的站队和价值,她简熙成为下一代从龙之臣指日可待! “前几日陛下上朝时多打了两个喷嚏,我们殿下回宫便忧心忡忡,叮嘱御膳房每日熬姜汤送去,怕陛下受了风寒还不知道……” “上上个月陛下在御花园饮宴,殿下远远瞧见您衣裳单薄,立刻就命人送了披风过去,连自己的大氅都顾不上穿……” “陛下,这样的太子……!” 简熙继续卖力,一口气,将慕容庭一辈子估计都说不出这么多的话,给全都抖了出来,听得皇帝的皱纹都淡了。 第6章 谁放的香囊? 简熙说完最后一个字,整张脸已经哭得通红,额头也在地砖上磕出了红印子,整个人伏在地上,肩头一抽一抽的,看着可怜极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她,又看了看慕容庭。 半晌,他叹了口气,“太医呢?” 太医战战兢兢地从角落里出来跪下:“臣在。” “给仪嫔查验入口之物。” 太医领命而去。 简熙伏在地上没有抬头,耳朵却竖得笔直,听见太医翻检茶盏器具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陛下!这茶盏中残渣……确实含有大量红花与麝香!” 皇帝的面色霎时沉了下来。 翠柳浑身一软,瘫在了地上。 简熙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满殿皆静。 仪嫔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啜泣。 皇帝的脸色从阴沉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震怒! 他将那丫鬟拖出去斩了的命令,几乎都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来的。 仪嫔保住了命,但孩子终究没能留住,皇帝到底念及她失子之痛,只训斥了几句便让人好生照料。 慕容庭也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简熙起身后就偷偷瞄他,见他负手而立,面容沉静,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与自己毫无关系。 好家伙,真沉得住气啊! 回东宫的路上,简熙跟在慕容庭身后,心里不断复盘着深宫里的人物关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廊道,暮色渐沉,檐角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本以为慕容庭要问她方才在殿上那些话是怎么圆的,结果走了一段路,慕容庭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方才在殿上,为何舍命护孤?” 简熙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就答道:“当然是因为殿下是奴婢的顶头上司啊!” 他要是出事了,自己还能活吗? 若不是怕被连带,她可是很惜命的好吗?! 慕容庭没说话。 简熙就小心探头去看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挺拔的侧影,暮光落在他肩上,看不清喜怒。 她琢磨着自己方才的回答好像太敷衍了。 立刻补了两句漂亮话,“还有就是殿下值得啊!在奴婢心里,殿下就是最好的!” 慕容庭脚步微顿,见她的表情谄媚的有些过分。 心知这小宫女是在逗他高兴。 嘴角浅浅上移一点,却不由得开口嫌弃,“花言巧语。” 简熙刚要继续用糖衣炮弹解释,耳朵边却轰然传来慕容轩的声音。 小团子的声音紧张又急促,让她头一次僭越,快步越过慕容庭就往殿内走去。 【姐姐!救命啊!!】 简熙心慌的不得了。 怎么刚解决完大的问题,小的又出事了? 会是谁? 仪嫔?探花郎?还是宫里其他盯着东宫的嫔妃? 她唰的一下推开大门,就见守着慕容轩的小太监不见了,小团子哭的直嚷嚷。 “小殿下,你没事吧?” 简熙立刻过去把人抱起来,左看右看,着急的不得了。 而怀里的小团子像是闹别扭一样,扭了扭身子,心声都带着些不好意思。 【姐姐,我要嘘嘘……】 简熙:“……” 行吧,不是出事了就好。 慕容庭跟在后头,看着简熙抱着小弟火烧屁股似的跑到偏殿,眉头微皱,抬步跟了上去。 这小宫女实在是胆大妄为。 刚刚竟然越过他! 若不是在东宫,照她这种僭越的举动,早被拉下去砍个十次八次了。 若不是当年她……他才不会安排一个家族被抄的罪女进东宫,还来书房伺候。 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慕容庭心里正想着要好好训诫简熙一波,刚进偏殿就看见简熙手脚麻利地正给慕容轩换尿布。 还一边换一边嘴上哄着,“乖乖乖,姐姐给你换新的,不哭不哭哦~” 小团子被她翻来翻去也不闹,跟个小玩具似的。 和在他怀里僵硬的样子完全不同。 慕容庭的面色阴沉下来,见慕容轩还咯咯笑着蹬腿。 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他亲兄长。 【姐姐揉揉!轩儿刚刚手臂被压到了!】 简熙立刻腾出一只手来揉慕容轩肉乎乎的小胳膊,嘴上把孩子哄打的舒坦极了。 “是是是,姐姐给你揉揉,咱们小殿下金贵着呢,可不能压到一点!” 她忙完这一套,又去给慕容轩喂了几口温水,确认小团子舒坦了才把人放回摇篮里,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摇篮喘气。 慕容庭在她身后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她终于消停了,才开口道,“这哭包倒是黏你。” “那当然啦~” 简熙嘴上刚嘚瑟一句,想到什么,立刻坐端正了,不敢继续放肆。 “小殿下喜欢奴婢都是看着殿下的面子啊……若不是因为殿下放心让奴婢照顾小殿下,小殿下怎么会这么信任奴婢呢?” “小殿下方才还跟奴婢说……”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跟听见仪嫔出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她想起来,慕容轩方才在换尿布的时候,还夹杂了一句心声。 【姐姐,你和哥哥不在的时候,有个小太监进来在轩儿的脚脚旁边塞了东西哦……】 【那个味道好难闻,轩儿好难受!】 简熙立刻扭头去看摇篮,她掀开慕容轩小脚丫旁边的被子,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香囊压在最底层。 香囊绣得精致,针脚细密,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刚一碰到,香囊的系带松了,从里面窸窸窣窣爬出来一只通体漆黑的虫子,比指甲盖还大一圈,六只足细长,头上两根触须正对着她晃晃悠悠地摆动。 简熙整个人从脚底板开始凉到天灵盖。 “啊……!”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后弹,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慕容庭被她撞得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 简熙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攥着慕容庭的前襟,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都在抖:“殿殿殿、殿下救命!虫虫虫虫虫子!” 慕容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从香囊里爬出来的黑虫,眉头微皱,一脚踩下去,虫子应声毙命。 他垂眼看着怀里抖成筛子的简熙,沉默两息,忽然开口。 “方才在父皇面前砍头都不怕,现在竟然怕虫?” 简熙还埋在他胸口发抖,声音闷闷地传来:“那能一样吗!砍头是一瞬间的事!虫子它会爬!它会爬啊殿下!” 慕容庭:“……” 他面无表情地把她从自己怀里拎出来,语气嫌弃:“松开。” 多大点事,就这么慌乱?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小宫女在故意投怀送抱。 第7章 给小宫女赏赐 慕容庭这样想着,低头看向她,就见小宫女脸上还残留着惊恐过后的苍白。 只是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兮兮的。 应该……不是装的。 简熙不知道慕容庭的想法,只是一味的要加强自己在慕容庭心目中的地位。 “殿下,别人专门放一个虫过来,定然是想对小殿下下手。” “宫里谁不知道如今是殿下在照顾小殿下?” “若小殿下出事,定然会让陛下和皇后娘娘对殿下不满……这人定然是想离间殿下和周围人的关系啊!” 她说的笃定,让慕容庭也跟着深思起来。 他不是爱解释的性子,但这两年来也确实察觉到朝堂上对他的风评不一样了。 若不是简熙能听到婴孩心声,多次替自己化险为夷,他恐怕还真得落下一个照顾幼弟不当的名声来。 因此他仔细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扁的黑虫,又看了一眼那个香囊。 语气深沉严肃。 “看来孤这东宫,也混进了不少不安分的蛀虫。” 简熙吸了吸鼻子,开始给他出谋划策,“殿下,这个香囊,是在小殿下脚边发现的,小殿下应当还记得那人的长相。” “不如奴婢明日抱着小殿下在东宫里走走,让小殿下指认一番?” 慕容庭微微颔首,逆光中他的神情看不分明,但简熙分明听见他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就要劳烦简大小姐,替孤把这个人找出来了。” 简熙心中一喜。 慕容庭叫她简大小姐,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愿意帮简家翻案,还她贵女之身? 简熙这样一想,干劲十足,却没想刚出门就碰上照看慕容轩的小太监回来。 小太监见到两人,眼里闪过慌张,急忙跪下认罪。 “殿、殿下……” 慕容庭扫过他一眼, “去哪了?” “奴才……吃坏了肚子,方才去茅房了……” “照顾不周,险些害小皇子丢了性命,即日起赶出东宫。自己去慎刑司领罚。” 小太监满头冷汗,还想开口求饶,却被两个有眼力见的侍卫给拖了下去。 简熙站在身后,听着慕容庭毫不留情的话语,身子都不免颤了颤。 好恐怖…… 她的眼神落在慕容庭的背影上,想到这两天仗着自己能听懂婴孩心声而时不时抱大腿的行为,背后不免窜起冷意。 若是哪天慕容庭不相信她了,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连解释都不听,就让人处理了她? 不行…… 她一定要在慕容庭还相信自己的时候,光明正大的逃离东宫! “你还愣着做什么?” 简熙不知道慕容庭是什么时候坐到书桌边的,只知道慕容庭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上位者的愠怒。 她忙跟过去给他磨墨,连声音都软和了好几分。 “殿下的字写的真好看。” 倒是一贯会讨好人。 慕容庭轻嗤一声,“明日你……” 话还没说完,简熙急急忙忙跪下,“明日奴婢一定找到想要对小殿下下手的人!绝不耽误殿下的事!” 慕容庭愣住。 他什么时候说到这件事了? 宫里想害他和轩儿的嫔妃就那么几个,他心里都有数。 他只是想说她今日受了惊,明日休息一天。 怎么她对东宫的事情竟比他还上心着急? 难不成……她已经对孤情根深种了? 慕容庭的目光一点点逡巡过简熙的身子。 小小一个,穿着件嫩色的宫女服,发髻简单,没有任何珠钗。 跪伏下去的时候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手腕。 乖的不得了。 只是他东宫这么穷了吗?她身为自己的贴身宫女,竟然连任何首饰都没有?衣着也如此素净? “李胜德,去孤的库房挑些合适的首饰和布匹,照她的尺寸做几套衣裳。” 慕容庭轻叩桌面,召来外头的总管太监。 简熙听到奖赏,身体比脑子快,眼神亮晶晶的就谢恩。 只要不是要她命,什么她都能接受! “多谢殿下赏赐!” 慕容庭嗯了一声,却见她欣喜的模样,不由得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小宫女对他的心思藏得未免也太浅薄了,不过是一点赏赐,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而且,他这样做,会不会增加她攀龙附凤的心思? 万一日后她胆子更大,缠的更紧可怎么办? 于是简熙刚拿到热乎乎的赏赐后,就听见慕容庭又来了句,“既是孤的宫女,打扮也该得体些,免得出去丢东宫的面子。” 简熙刚扬起来的唇角瞬间耷拉下去。 得了,感情这位爷给她东西不是对她的奖赏,是嫌弃她给他丢面呗? 简熙抽了抽嘴角,心里翻了个大白眼,面上却依旧感恩戴德的答。 “是,奴婢日后定会好好装扮,绝不给殿下丢脸!” “嗯。” 慕容庭让人退下后,独自在书房,心思却还放在小宫女身上。 良久,他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来一块破碎掉的手持铜镜。 上头的花样精致漂亮,似乎还能倒映出当年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慕容庭想到他刚刚说完丢面子的话后,小宫女的嘴角耷拉了下来,捻着铜镜的手就加重了几分。 就这么喜欢他吗? 可他不过只是把当年之事当成恩情偿还而已,把她安排进东宫不过是权宜之计。 若是日后她知道真相,会不会寻死觅活,不吃不喝? 她可是把能听到婴孩哭声的事情这个秘密告诉给了他的! 慕容庭觉得头疼,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小宫女未来的去处。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摇篮里睡熟过去的慕容轩身上。 “罢了,既然轩儿喜欢,先让她留在东宫照顾轩儿几年好了。” 次日一早,简熙就抱着慕容轩在东宫里走了好几圈,一边散步,一边询问小殿下,“到底是哪个人放的香囊?” 【不是这个,这个好丑,姐姐你给我水水眼睛!】 慕容轩一直认不出来来,甚至在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简熙忙拿湿帕子给慕容轩擦了擦眼睛。 “哦哦好,小殿下咱不哭了,奴婢带您去御花园扑蝴蝶!” 东宫里头找不到,简熙只好带着慕容轩往外走。 小团子窝在她怀里东张西望,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花花!姐姐,那个花花好好看!】 【鸟鸟!轩儿要抓鸟鸟!】 简熙被他吵得脑仁疼,嘴上却耐着性子哄:“小殿下乖,咱们慢慢逛,看上什么花奴婢给您摘,鸟儿咱们就看看,不抓,抓了它该想家了。” 只是正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走着,简熙远远就看见前方花丛旁站了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穿着一件湖水蓝的宫装,约莫四十多的年纪,面容温婉。 她身边跟着个约莫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扎着双丫髻,瘦瘦小小的,怯怯地牵着那女子的手。 简熙将人认了出来,是贤妃抚养的五公主。 被抄家后,她在宫里待了快两个月。 虽然认不全各宫嫔妃,但贤妃的名声实在太好了! 阖宫上下都说她是最温和体恤下人的妃子,帮着皇后协理六宫,从无半分怨言,和东宫的关系也一向不错。 “贤妃娘娘安。” 简熙远远就屈膝行礼,慕容轩被她抱着,也学着“啊啊“了两声,像是在问好。 贤妃的目光落在慕容轩身上,温柔地笑了笑。 “是小殿下?带小孩子累人,本宫听说东宫里只有你照顾他,辛苦了吧?” 第8章 设计指认贤妃 “不辛苦不辛苦,伺候小殿下是奴婢的福分。” 简熙嘴甜得很,“小殿下见了娘娘就笑呢,看来也是喜欢娘娘的。” 贤妃目光扫过慕容轩,笑的温和。 “本宫也正好带和雅出来散步,既然遇上了,不如让本宫抱抱小殿下?” 简熙正要答应着把孩子递过去,耳边忽然炸开一道细弱的声音。 五公主慕容和雅站在贤妃身后,看着乖乖巧巧的,可她的心声却像炸雷一样灌进了简熙的耳朵里。 【怎么办怎么办,母妃要抱小弟弟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香囊换掉,把里头的虫虫扔掉了……不然小弟弟的脑子现在肯定已经被蛊虫吃掉了!】 【母妃要是发现小弟弟还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会不会还要让虫虫吃掉弟弟的脑袋啊?会不会又要生气?】 【她生气起来又要掐我了……】 简熙的脑子“嗡“的一声。 递出去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猛地收了回来,把慕容轩重新紧紧搂回了怀里。 贤妃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面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但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调:“怎么了?” 简熙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偏偏脸上还得挤出笑来,声音又甜又软。 “贤妃娘娘恕罪,奴婢方才疏忽了。” “小殿下昨夜有些蔫蔫的,一直在哭闹不止,奴婢担心他是不是染了什么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娘娘。”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来。 “娘娘要帮着皇后娘娘打理后宫,日理万机的,若是被小殿下的病气冲撞了,耽误了娘娘处理宫务,那奴婢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贤妃娘娘心系六宫,阖宫上下都指着娘娘呢,若是娘娘累倒了,岂不是整个后宫的罪过?” 简熙把这顶高帽戴得又稳又快,贤妃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但目光还是落在慕容轩身上,似乎不想轻易放弃。 就在这时,窝在简熙怀里的慕容轩正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给简熙打了完美的配合! 他两只小胖手紧紧攥着简熙的衣领,小脸往她怀里拼命躲。 【臭臭!这个娘娘身上的味道臭臭!】 【轩儿不要闻!姐姐我们快走!快走!】 简熙心里一惊,面上却顺势抱紧了慕容轩哄道:“哦哦哦,小殿下乖,不哭不哭,咱们回去喝糖水好不好?” 贤妃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三分。 但到底碍着慕容轩确实是哭得厉害,又加上简熙方才那番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便没有再强求,只淡淡道:“既然小殿下不适,就快些带回去歇着吧,别吹了风。” “谢娘娘体恤!奴婢告退!” 简熙抱着慕容轩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 直到拐过御花园的月洞门、彻底看不见贤妃一行人了,才猛地松了口气。 腿软。 真的腿软。 她方才差点就把慕容轩交到一个想要他命的人手里了! 差点自己的命也跟着玩完! 简熙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抽抽搭搭的小团子,后怕的指尖都在发抖。 推开东宫偏殿的门,里头安安静静的。 她进去拿小玩具准备安抚慕容轩,结果一脚踏进内室,就看见屏风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正在换衣服,上身只穿着一件中衣。 肩背宽阔,线条分明,大半个背脊露在外面,正从架子上扯下一件玄色外袍往身上披。 听到动静后他转过来,紧实的腰腹和难以忽视的胸肌…… 简熙彻底麻了。 老天爷在和她开什么玩笑?!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慕容庭目光落在她身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 表情一下变得严肃起来,“好看吗?” 简熙腿软,决定先说什么保命。 于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哭完的慕容轩,那叫一个狼狈。 “殿下恕罪!奴婢不知道您已经回来了!奴婢只是想进来拿小殿下的玩具……” 慕容庭面不改色地把外袍穿好,系上衣带,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起来吧。” 简熙爬起来,抱着慕容轩站在原地,却没往外走。 慕容庭皱了下眉:“还有事?” 简熙吸了口气,朝他凑近了两步,仰着脸看他:“殿下,奴婢有要紧的事禀报。” 慕容庭看着她凑得极近的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唇角微微绷紧。 小宫女今天换了件新衣裙,是上次他赏赐的布料。 藕荷色的,衬得她皮肤白皙粉嫩。 就是太惹眼了,让他一眼就能看出小宫女的花花肠子。 于是慕容庭只是伸手把慕容轩接过来,放到了摇篮里逗弄。 “有事说事,离孤这么近做什么?” 小宫女不好好当差,怎么天天想着来勾引他? 简熙才不管他脑子里胡思乱想什么,只知道隔墙有耳! 所以压着嗓子快速将方才在御花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贤妃要抱慕容轩,到慕容轩闻到臭味哭闹,再到最关键的事情。 “殿下,奴婢听见了五公主的心声。” 慕容庭的目光微微一凝。 “五公主?”他问,“不是轩儿的?” 简熙摇头,“是五公主殿下。” “她说是她偷偷换掉了贤妃娘娘塞到小殿下床下的香囊,把里头的蛊虫扔掉了。” “她怕贤妃发现小殿下没事,还会再动手。” 慕容庭沉默了。 简熙见他久久不开口,便继续低声说自己的发现。 “殿下,贤妃娘娘在宫里二十年,一向是个老好人,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温婉贤淑。” “可……” 慕容庭见她斟酌,反问道,“可什么?大胆说。” “奴婢方才看到五公主的手腕上,袖口遮不住的地方,有好几块青紫色的淤痕……贤妃对她,恐怕从来都不是面上看着的那么好。” “奴婢听说贤妃娘娘早年失子,于是斗胆猜测,贤妃娘娘怕是心里头……早就扭曲了。” “小殿下是皇后娘娘的幼子,皇后娘娘当初又是和她一起怀孕的……可那时,殿下您长大了,贤妃娘娘的孩子没了。” 简熙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最后攥紧了自己的裙角,紧张兮兮地看他。 “皇后娘娘如今病着,把六宫之权分了一部分给贤妃协理。” “她是最有可能安插眼线在东宫里的人!” 慕容庭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得对。” 他难得没有反驳她。 简熙松了口气,不自觉以悄悄话的形式靠近他几分。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慕容庭沉默片刻。 “难办。” “贤妃母家在朝中根基稳固,她自己又经营多年,好名声在外……孤若空口指认她给轩儿下蛊,怕是还会被反咬一口。” 简熙眨眨眼,试探性地给他出主意。 “既然不能从蛊虫上下手,那能不能从五公主身上下手呢?” 慕容庭看向她,眼神中带着赞赏。 “你说。” 简熙往前又凑了半步,“五殿下身上有伤,手腕上、脖子上,奴婢瞥见的就不止两三处。” “肯定是贤妃在背后偷偷责罚她了……” “若是陛下知道此事,定会震怒,和我们东宫可没关系。” 第9章 皇后宫里被下毒了 慕容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简熙说完才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一个宫女指手画脚太多了。 连忙往坐着的慕容庭脚边一蹲,抱着他的小腿就晃了晃,声音软了八个调。 “奴婢知道,奴婢能想到的,殿下一定也能想到!” “只是奴婢没本事,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保护不了小殿下……只有殿下英明神武,一定能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因为殿下出马,根本不会有办不成的事啊!” 她仰着头看他,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带着点撒娇的哼哼声,眼神里都是崇拜。 慕容庭垂眼,看着抱着他小腿晃来晃去的小宫女,太阳穴跳了两下。 就这么无脑地迷恋他? 小宫女当真是初衷不改。 嘴上却嫌弃道:“好好说话,别随便乱哼哼。” “不知礼数。” 简熙:“……” 听马屁都听不懂的家伙! 心里吐槽,但她面上还是立刻“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松了手站起来,乖巧得不得了。 慕容庭却在她松手后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 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似乎在嫌弃简熙拽皱了他的袍子。 “行了,孤知道了。” 他转身往书案走去,语气平平:“你照顾好轩儿便是,其余的事,孤会安排。” 简熙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贤妃的事情交给殿下处理,她只需要守好小团子就行。 出脑不出力,作为此次的大功臣,她简熙离洗刷简家冤屈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她低头揉了揉慕容轩的小脑袋,小团子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姐姐,轩儿饿了!】 简熙弯了弯嘴角,“姐姐马上给你弄吃的!” 简熙第一次觉得慕容庭的动作这么快! 她刚说了这事没两天,第三天晚上宫里就大乱起来。 当晚贤妃就被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降位为嫔,禁足宫中,非诏不得出! 阖宫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贤妃冲撞了圣驾,有人说贤妃宫里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七嘴八舌、五花八门。 但真正的原因,被压得严严实实。 简熙还是在给慕容庭磨墨的时候,听到暗卫给他禀报当时的场景。 “陛下本意是过去给贤妃过生辰的,但谁知正巧撞上贤妃在内室鞭打五公主……” “五公主和雅身上伤痕新旧交错,整整十七处,陛下震怒,太医院的太医说至少得养两个月。” 简熙磨墨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五岁的孩子……五公主的心声里连一句“救救我”都不敢说,只敢偷偷把蛊虫换掉,怕贤妃发现后又来掐她。 虽然现在贤妃被降位了,但五公主还是需要一个照顾她的娘娘的。 希望这次,她能找到一个好的母亲吧。 “你又发什么呆?” 暗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慕容庭用笔杆子敲了敲她的指节。 见简熙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要跪下求饶,慕容庭抬手将人提溜了起来。 “罢了,照顾轩儿辛苦,就不罚你了。” “现在去把轩儿抱来,母后想他了。” 简熙点点头,立刻去把睡着的慕容轩抱了出来。 她跟在慕容庭身后,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往皇后的寝殿走去。 皇后的寝殿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帘幔低垂。 皇后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见了慕容轩便伸手要抱。 简熙忙把慕容轩抱过去。 心里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生产完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用了不知道多少名贵的药材……希望她尽早康复吧。 小团子到了皇后怀里也不闹,乖乖趴在她胸口。 【母后身上香香的】 【好久不见母后了……】 简熙在一旁垂手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皇后与慕容庭说着闲话,无非是些宫里近日的琐事、慕容庭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慕容轩吃睡好不好之类的家常。 简熙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正心安理得的带薪摸鱼。 可榻侧站着的一个中年妇人却吸引她的目光。 因为那人虽然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宫装,面容平平,看起来像是皇后宫里的嬷嬷。 但那神情和姿态却像是这宫里的主人! 简熙不确定,摇了摇头,再看一眼。 那嬷嬷约莫三十多岁,正低着头给皇后递一盏参茶。 而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男孩,约莫五六岁,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的。 简熙本来没在意。 可下一秒,那男孩的心声就像一根针似的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凭什么……】 【凭什么都是父皇的孩子,他的母亲是皇后,我的母亲却只是个奶娘……】 【都怪母亲没用!若是当初把我和六皇子换了,我现在就不用当什么太监了!】 【皇后也该死!再给她下几天毒,赶紧把她毒死才好!】 简熙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钉在了那小太监身上。 那小太监身形瘦小,眉眼藏在帽檐的阴影下面,看不清全貌。 简熙震惊又骇然。 震惊是因为这老皇帝竟然连皇后的嬷嬷都不放过! 骇然是因为这两人竟然拿想害死皇后!! 简熙猛地看向递参茶的郑芳如。 所以,那个小太监所说的毒,会不会就在汤里啊?! 完了完了完了。 这宫里的事情,怎么一件比一件大啊?! 想到什么,简熙咬咬牙,突然哎呦一声,故作跌倒,撞在郑芳如身上,将她手里的那碗参汤都尽数打翻。 郑芳如摔了个趔趄,表情愠怒,正要开口叱责,就见简熙轻车熟路一般的跪在了慕容庭跟前。 “殿下恕罪!” “奴婢一时头晕,这才不小心撞倒了嬷嬷,还湿了殿下的衣袍……” “奴婢错了,奴婢现在就去给点下更衣。” 慕容庭被突然打乱谈话,原本是有些烦躁的,垂眸就见简熙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他。 眸中似乎还带了些焦急,余光一直乱瞟旁边的郑芳如。 他一时拿捏不准她要干什么,故而没回话。 谁知这小宫女竟胆大妄为,手在他的衣袍下摆处乱捏! 简直胡作为非! 于是他轻哼一声,对着一旁的宫人道,“还不快把这收拾干净了?” 说完又看向郑芳如,“你衣衫不洁,先下去吧,今日便不用来伺候了。” 走到侧殿,慕容庭停下脚步,刚摆出训诫人的样子,就见简熙东张西望后将殿门关了。 又一副‘舍身求义’般地靠近自己。 他立刻抬手隔档,却见小宫女只是凑近了他的耳朵,焦急道。 “殿下,刚刚那碗参汤有毒!” 第10章 太子斩草除根 慕容庭眉头一皱,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简熙被他攥得手腕有些疼,却顾不上那么多:“殿下,方才在正殿里,奴婢听见那小太监的心声啦。” “他在参汤里下了毒要谋害皇后娘娘!” “奴婢还注意到……他的眉眼轮廓与陛下有几分相似……”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小声道:“他心里都在说什么‘都是父皇的孩子’、‘都怪母亲没用’之类的话……” 慕容庭的脸色在她开口时便一寸寸沉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的脑中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按照那小太监的年岁来算,确实和六皇子差不多大。 六皇子是他的同母弟弟,若不是刚出生便夭折,今年正好六岁。 当时皇后为此大病一场,缠绵病榻近两年才缓过来,至今身子骨都没养好。 这事定不能搅扰母后了。 “孤知道了。” 慕容庭松开简熙的手腕,推开侧殿的门,对守在廊下的暗卫沉声吩咐了几句,暗卫便领命而去。 不多时暗卫回报,已悄悄将郑芳如和小太监“请”到了东宫一处偏僻的角房里。 慕容庭抬步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简熙一眼:“跟上来。” 角房偏僻,常年不用,里头只有一张旧桌和几条长凳。 郑芳如被两个暗卫按着跪在地上,发髻散乱,那件被参汤泼湿的外裳还没换下。 小太监被另一个暗卫拦在墙角,缩着肩膀,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瞧着可怜极了。 门被推开,慕容庭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简熙。 郑芳如抬起头,看见慕容庭的瞬间,脸色刷的白了。 “殿下,”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劳动殿下如此大动干戈?” 慕容庭径直走到长凳前坐下:“郑嬷嬷,孤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说,还是孤替你说?” 郑芳如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殿下这话……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慕容庭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那你告诉孤,你身后那个孩子,是谁的?” 郑芳如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角落里的小太监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眉眼清秀,下颌弧度和下巴形状确实与皇帝年轻时的面容有几分相似。 他怯生生地看着慕容庭,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哭得无声无息,瞧着可怜极了。 简熙跟在慕容庭后头,看着这一幕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却灌满了另一道声音。 【装什么装!等老子出去,第一个弄死你!还有皇后生的那个小崽子!都是父皇的孩子,凭什么你是太子?!老子哪点比你们差了?!】 【都怪这个蠢女人!当初给她出主意换孩子她都不敢,非说皇后看得紧!下个毒都要拖好几年,害得老子在小太监堆里长这么大!】 【等着吧,等皇后死了,等老子翻了身,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简熙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慕容庭身边靠了半步。 郑芳如沉默了很久,久到角房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殿下既然查到了,奴婢也不瞒了。” 她跪直了身子,抬起头,“这个孩子,确实是陛下的骨肉。”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继续往下说。 “当年皇后娘娘怀六殿下的时候,奴婢是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陛下那日醉酒,临幸了奴婢……事后奴婢有了身孕,却不敢声张。” “皇后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若让人知晓自己爬了龙床,还有何颜面留在娘娘身边?” “于是奴婢裹腹告假……直到娘娘生产,六殿下一落地便没了气息,奴婢才鬼迷心窍,想着若是能把自己的孩子换到娘娘身边,他就是嫡出的皇子,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娘娘对六殿下看管极严,连乳娘都是亲自挑的,奴婢根本近不了身,这念头便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说着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淌下来,叩头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 “殿下,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痴心妄想!求殿下看在他是陛下骨肉的份上,饶这孩子一命!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不懂事的娃娃!” 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慕容庭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等她哭完了才慢悠悠开口:“你给皇后下毒,下了多久了?” 郑芳如浑身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 慕容庭也不追问,站起身来对暗卫抬了抬下颌:“把这两个人押去慎刑司,严加看管。” “殿下!” 郑芳如扑上前被暗卫死死按住,她拼命仰着头,“他真的是皇子!是陛下的亲骨肉!就算奴婢有罪,他到底是皇家血脉,殿下您不能……” “不能怎样?”慕容庭垂眼看着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郑芳如被他看的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护着身后的小太监:“殿下!他也是您的弟弟啊!求您看在陛下的面子上……” 角落里的小太监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瞧着可怜极了。 【哭!哭给谁看?老子迟早把你们全都弄死!全都弄死!】 简熙胃里一阵发寒。 omg!古代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 当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 那孩子哭得越惨,她耳中的声音就越阴毒,叫她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简熙下意识地往慕容庭身侧挪了半步,伸手极轻地扯了扯他的袖角。 慕容庭没有动,只微微侧过头来。 简熙虽然心慌,但还算有理智,立刻低声道,“殿下……这小太监知道自己的身世,恨毒了皇后和小殿下,您……” 她说着飞快地往墙角扫了一眼,那孩子正巧也抬眼看过来,四目一触他立刻又把头埋下去,哭得愈发可怜。 简熙的心更沉了:“不能让他留在宫里,要不您把他赶出去……” 她试探性的提议,却在慕容庭回答后颤巍巍地收回了手。 慕容庭目光从墙角那孩子身上掠过,面不改色,淡淡开口:“都毒哑。” 郑芳如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随即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殿下!他是皇室血脉!你不能……” “既然是皇室血脉,”慕容庭打断她,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除了正好。” 郑芳如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暗卫上前卸掉了那孩子的下巴,拖着两人往外走。 郑芳如的咒骂声和哭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简熙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第11章 仪嫔传召 她看着慕容庭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那母子二人是罪有应得,可慕容庭处置他们时的严苛手段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她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现在她有用,所以慕容庭信她、护她、替她撑腰。 可若有一天她没用了呢? 若有一天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他是不是也会像今天这样,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回去的路上,简熙抱着不知何时醒过来的慕容轩,沉默的跟在慕容庭身后。 慕容轩窝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回到东宫,简熙把慕容轩放回偏殿的摇篮里,在摇篮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的回到书房。 慕容庭已经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了,听见她的脚步声也没抬头。 简熙默默的走到书案旁边,拿起墨锭开始磨墨。 她的动作很轻,跟平时叽叽喳喳的样子判若两人。 慕容庭搁下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起眼来看她。 小宫女垂着眼睛,睫毛低低的覆着,整个人规矩的不像话,连磨墨的手都刻意离他的手腕远远的。 慕容庭看着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他盯了她片刻,忽然沉声开口。 “你怕孤?”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甲方灵魂拷问,在现代顶多是方案重改。 而现在稍有不慎可就是送命题! 她连忙抬起头,开口时脸上已挂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急,声音脆生生的:“自然是怕的……” 像是怕他误会,简熙往前凑了半步,语速飞快。 “殿下天潢贵胄,威仪天成,满朝文武也不敢直面殿下威严,奴婢只是个小小的宫女,能在殿下面前服侍已是恩赐,自当小心翼翼……” 说罢,简熙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满脸写着我恨不得给您当牛做马的忠诚与倾慕。 论演技,她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慕容庭没接话,慢条斯理晃着手中茶盏,静静等她往下编。 简熙被他那不咸不淡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往书案边一蹲,仰起小脸,小声嘀咕道。 “好吧,奴婢不怕。” “殿下虽然总冷着一张脸,但奴婢知道殿下比谁都心软。” “奴婢方才在想……仪嫔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这会儿人还在宫里休养呢。” “等她身子养好了,肯定要来找奴婢的麻烦,毕竟那日在御花园里,是奴婢先开的口,把探花郎和仪嫔娘娘……”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舌尖上,连肩膀都垮了下来,整个人蔫成了一小团。 遇事不决,先装可怜,再抛个新问题出来分散注意力,这招百试百灵。 慕容庭垂眸看她。 小宫女蹲在他脚边,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分明是在拿这事同他卖乖讨可怜。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的道:“现在知道怕了?” “奴婢没怕!” 简熙立刻接话,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有殿下在,奴婢谁都不怕。仪嫔娘娘再厉害,还能厉害过殿下去?” 这话说得又急又脆,满是理所当然的信赖。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殿下今日处置郑嬷嬷那手段,奴婢瞧得心服口服。” “有殿下护着,就是再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怕仪嫔娘娘!” 语气那叫一个真诚,真诚得她自己都要信了。 怕当然怕,但气势不能输! 再说了,怕有什么用? 该来的不还是要来? 慕容庭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忽而低低的笑了一声。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揶揄:“方才回来连磨墨都不敢挨着孤的手,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简熙被他戳破,脸腾的红了,梗着脖子不肯认。 只支支吾吾道:“那……那是奴婢怕把墨溅到殿下身上,奴婢心里头最敬殿下了!” 救命,这太子怎么总在这种细节上抓包?社畜也是要面子的好吗! 慕容庭没再戳穿她。 松开手,指尖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的摩挲了一下才收回来,淡淡道:“行了,孤还没死。仪嫔再闹腾,也闹不到东宫来。” “你不必成日自己吓自己。” 简熙眼睛一亮,立刻顺杆往上爬,凑的更近了些:“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若是仪嫔娘娘真来找奴婢麻烦,殿下可得护着奴婢。” 慕容庭瞥她一眼,到底没忍心说重话,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简熙得了准话,脸上的愁云才散了大半,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轻快模样。 忙不迭的重新斟茶,磨墨的手也悄悄往他手腕边靠了靠,自以为做的不着痕迹,其实全都落在了慕容庭眼里。 他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边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心里却无端的生出几分异样的柔软来。 这小宫女,当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方才还怕他怕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又跟只猫儿似的往他身边凑。 可说来也怪,他竟不觉得厌烦,反倒觉得这寂静了多年的东宫,因着她这点小性子,平白多了几分活气。 或许是因为她照顾轩儿照顾的好,他才会这么想吧。 只是她提起仪嫔,倒也提醒了慕容庭。 仪嫔这胎没了,怨气不可能平白消去。 如今人在宫中休养,虽翻不出大浪,但难免不会把手伸向东宫。 明日上朝前,他得再吩咐暗卫几句。 慕容庭这般想着,低头看见简熙正偷看他,四目一撞。 那小丫头就跟被逮了正着似的,慌忙垂下眼去,耳尖红的能滴血。 完了完了! 发呆又被老板捉住了! 慕容庭好整以暇的勾了勾唇,没有拆穿。 这一夜,简熙睡的并不安稳,翻来覆去总梦见仪嫔拿着一把磨的雪亮的刀,狞笑着划向她的脸。 她半夜惊醒,衣襟都被冷汗浸透了。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慕容庭便起身去上朝了。 简熙强打着精神起来伺候,送走了慕容庭,又去偏殿看了一回慕容轩,小家伙睡的正香,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嘴里还吹着奶泡。 简熙替他掖了掖被角,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辰时刚过,东宫忽然来了人,说是仪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青杏,奉仪嫔之命前来传话。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来得竟这么快?连一天都没等。 来者不善。 青杏站在外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们娘娘说了,简熙姑娘伺候过小皇子,是最有福气的人。” “如今娘娘为死去的孩子祈福,正需要姑娘这般的福气” “请姑娘随奴婢走一趟吧。” 字字都抬着为皇子祈福的名头,堵得人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好家伙,请字说得多客气,腰里怕是早就别着刀了。 简熙深吸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青杏姐姐稍等,奴婢换身衣裳便去。” 第12章 差点毁容 青杏也不催,只站在门边,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跟押犯人似的。 简熙磨磨蹭蹭地换了身干净的宫装,又往慕容轩的偏殿方向望了一眼,这才跟着青杏出了东宫。 一路上她走得极慢,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许多念头。 慕容庭去上朝了,这会儿根本赶不回来。 仪嫔敢在昨日之后还这般大张旗鼓地来拿人,分明是仗着名头好听,又拿捏着分寸不至落下把柄。 说白了她笃定这祈福的皮子底下是什么肮脏事,外人轻易瞧不穿。 她当了小半辈子心理咨询师,明明最擅长跟人共情沟通、化解危机,结果现在怎么束手无策了? 就当是职业生涯最高难度的一次危机干预了! 简熙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不怕,不怕。 只要咬死了是青杏传话、是仪嫔要她祈福,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仪嫔总不至于真把她杀了。 总不至于吧? ……吧。 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的胆量,更低估了仪嫔的胆量。 她被带进仪嫔的寝殿,看见殿中那满当当的刑具,腿肚子没出息地软了一下。 不是? 就这么直抒胸臆的吗? 都不带迂回一下的?! 夹棍、银针、铁尺、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钩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中,在幽暗的殿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仪嫔半倚在软榻上,脸色灰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哪还有半个月前那副娇美容颜。 身上还穿着素白的寝衣,头发也只松松挽着,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节捏得发白。 几个孔武有力的粗使嬷嬷分列两侧,一个个面无表情,活像地板下钻出来的判官。 简熙被两个宫女按着跪在殿中冰冷的金砖上,膝盖磕得生疼,却顾不上揉,只把额头抵在地上:“奴婢拜见仪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仪嫔像是没听见,只定定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仪嫔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简熙。” 简熙浑身一抖,伏地更低:“奴婢在。” “本宫的孩子没了。” 仪嫔说这话时,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却听得人头皮发麻,“本宫怀了五个月的孩子没了!” “就跟本宫那无辜的婢女一起,被你这个黑心烂肺的贱婢,生生咒没了!” 简熙突然抬起头,脸色煞白地开口道:“娘娘明鉴!奴婢绝没有害娘娘和小皇子的心思!那日奴婢只是……” “只是把听到的话如实告诉殿下,从未存过半分害娘娘的念头!” 统计这话仪嫔忽然笑了起来:“如实告诉殿下?你空口白牙污蔑本宫和探花郎的清白,害得本宫怒火攻心,害得本宫的孩子离我而去!” “若不是你胡言乱语,本宫怎会受那样的奇耻大辱!” 越说越激动,随即直接撑起身子,将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在简熙头上:“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婢!” 佛珠落地,滚珠四散,弹跳在简熙膝边的金砖上发出脆响。 简熙被砸得额角一痛,硬是咬紧了牙关,“娘娘,奴婢是不是胡言乱语,您自己心里清楚,再者此事只有您和东宫的人知晓,若您要处置奴婢,那……” “住口!” 仪嫔尖叫着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你还在攀咬!你还在胡说!探花郎温文尔雅,怎会是你口中那等龌龊小人!分明是你……” 她的话音一顿,眼神骤然变得阴鸷而疯狂,缓缓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然后死死盯着简熙那张白净的脸蛋,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你就是靠这张脸,才入了太子的眼,才敢在本宫和探花郎之间挑拨是非,害死本宫的孩子!” 简熙心头剧震,刚想开口分辨,却听仪嫔阴冷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听得人毛骨悚然。 “来人,给本宫按住她。” 几个粗使嬷嬷立刻上前,将简熙死死按在地上。简熙拼命挣扎,却敌不过那几双铁钳似的手,脸被按得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半边脸颊都压得变了形。 “本宫倒要看看,没了这张脸,你还能拿什么去勾引太子,还能拿什么去祸乱宫闱!” 仪嫔的声音像从地狱深处飘出来一般,冷得简熙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给我划烂她的脸!” 刀锋已经贴上简熙的脸颊。 冰冰凉凉的一线,贴着颧骨缓慢地压下来。 简熙能清晰地感觉到银刃在皮肤上微微陷入,再深半寸,血珠就要滚出来了。 她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停了,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砰砰砰地撞,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光。 完了完了完了! 这他妈的是真刀!!不是梦!! 殿下! 你昨天还信誓旦旦说闹不到东宫,现在人家直接把我提审出东宫啦! 你在上朝,你的小宫女却要被毁容啦! 旁边按着她的嬷嬷凑近了些,一双手像铁钳子似的卡着她的下颌,逼得她动弹不得。 仪嫔慢慢从软榻上起身,拖着素白的裙摆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欣赏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给我划。” 仪嫔的声音轻飘飘的,轻得像在吩咐宫女点一盏灯。 简熙闭上眼睛,害怕的泪水唰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就在刀锋即将用力的那一刹,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尖细嗓子…… “娘娘!东宫的福总管来了!” 殿门外,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的扑进来,跪在地上禀报。 仪嫔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那柄即将落下的银刃,听见这话,眉头一拧,头也不回地啐道:“没眼色的东西,本宫正在料理宫务,不见!” 那小太监面露难色,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回娘娘,福公公说……说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的,有要紧事求见娘娘……奴才不敢拦啊。” “太子殿下==……” 仪嫔攥着帕子的手一紧,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银刃还悬在简熙颊边,可她的注意力已经被门外分去了一半。 她咬了咬牙,仍是硬声道:“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让他改日再来!” 小太监领命欲走,却被仪嫔身侧一个贴身宫女悄悄拉住了衣角,又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沉稳,正是兰秀。 她快步走到仪嫔身侧,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福喜是太子跟前第一等得用的人。” “您这会儿若执意不见,他回去添油加醋一说,反倒落下口实。再者……” 第13章 救兵驾到! 她顿了顿,眼角不动声色的扫过殿中那一地刑具和地上被按着的简熙,声音愈低:“人已经拿在咱们手里了,谅她插翅也逃不出去。” “娘娘只消出去略坐一坐,说几句话把人打发了,回头再回来处置她,还不是一样?若为这贱婢,让人在东宫太子的奴才眼里瞧出什么首尾,才是真麻烦。” 仪嫔闻言,沉默了一瞬。 目光在地上一排刑具和简熙那张煞白的小脸之间来回转了两转,终于冷哼一声,收回手,直起身子。 “都松开她,退到两侧去。” 她朝几个粗使嬷嬷抬了抬下巴,又扭头吩咐兰秀,“把这殿里的东西先撤到屏风后头,动作快些。” 兰秀应声,带着几个宫女手脚麻利的把满地刑具收了。 简熙仍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耳边嗡嗡的,只觉那冰凉的刀锋虽已移开,可方才那股子彻骨寒意还留在颊上,久久不退。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藏青圆领太监袍的身影慢悠悠的晃了进来。 来人三十多岁,瘦长脸,两撇眉毛生的极淡,眼睛细长。 笑起来时像一尊泥塑的弥勒佛,可不正是慕容庭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太监福喜。 福喜笑眯眯的站在门槛内,先给仪嫔见了礼,又往殿中那满地刑具上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的简熙身上,笑了一声:“我的好姑娘,太子殿下让老奴来寻你,说你去的久了,怎么,还真打算在娘娘这儿长住不成?” 他说着,半点不见外的走上前来,对按着简熙的两个嬷嬷摆了摆手。 那两个嬷嬷对视一眼,迟疑着没动。 福喜也不恼,只笑呵呵的朝仪嫔道。 “娘娘莫怪,老奴方才在外头等了半盏茶,没听见动静,还以为这丫头已经死在里头了。” “要真是那样,老奴可不好跟殿下交差。” 他说的轻巧,脸上还笑吟吟的,可“死在里头”四个字落在殿里,像一粒冰珠子滚进了热油锅。 仪嫔脸色变了变,唇边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福喜公公说的哪里话。” “本宫不过叫这丫头来陪本宫抄抄经,替小皇子祈祈福,怎么到公公嘴里,倒成了本宫要她命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直起身子,不动声色的把那只方才紧攥着佛珠的手缩回袖中。 目光却仍钉在简熙身上,恨不得把她活剐了。 福喜也不跟她争辩,只笑道:“老奴不敢,娘娘宅心仁厚,怎会跟个小丫头过不去。” “是殿下想差了,怕这丫头笨手笨脚惹娘娘不痛快,特意备了样东西,让老奴给娘娘送来,也算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锦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往前一递。 “这是前儿番邦进贡的一件玉珊瑚,成色好,兆头也好。” “殿下说,小皇子的事,娘娘心里头苦,这珊瑚放在娘娘宫里,也当个镇宅压惊的物件儿。” 福喜说完,也不等仪嫔开口,便示意身后跟进来的小太监把锦盒送到仪嫔跟前。 仪嫔垂眼看着那盒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浸淫后宫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太子哪里是来赔不是的,他分明就是来保人的! 拿一个番邦进贡的玉珊瑚,换她放过这个贱婢。 若她不收,便是跟太子撕破脸。 可事情闹到这份上,她孩子没了婢女死了,如今还要被太子捏着把柄,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缓缓抬起眼,声音又轻又细,却透着一股子冷厉的执拗:“太子殿下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只是本宫私库里的宝贝多的没处搁,这玉珊瑚既是番邦进贡的贵重之物,本宫哪敢收?公公还是拿回去吧。” 简熙趴在地上,听到仪嫔略过玉珊瑚,心里刚一缓,便又听见那尖细的女声不紧不慢的接了下去: “不过……” 简熙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过,本宫倒想向殿下要一样别的东西。” 仪嫔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本宫喜欢这丫头,喜欢的紧。” “左右殿下身边不缺人伺候,不如就把简熙给了本宫?” “让她到长幽殿来,日日夜夜陪本宫念佛抄经,也当是替她赎了这桩罪孽。”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目光似笑非笑的扫过来,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简熙浑身冰凉,脑袋“嗡”的一声,冷汗顺着脊背“唰”地冒了出来,不行!必须赶紧想办法过了这一关! 她要把我要到身边来!这跟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落在她手里抄经?怕不是要拿我的皮当经书抄!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殿里静的能听见福喜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福喜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娘娘既这么喜欢这丫头,倒是她的福分。不过不急,娘娘先瞧瞧这玉珊瑚,喜不喜欢。” 他说着,朝那端盒子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又捧着锦盒往前走了两步,在仪嫔跟前跪下来,高高举过头顶。 仪嫔脸上那点子冷笑一滞,身子僵了僵,似乎没料到福喜会这般坚持。 她抿紧了唇,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福喜的脸,又落在那只檀木盒子上。 殿中安静极了,简熙趴在地上,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仪嫔终于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捏住盒盖,轻轻掀开一丝缝隙。 只一瞬,她便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整个人突然一僵,脸上血色“刷”地退的干干净净,随即“啪”地一声将盒盖扣上,快的像是被烫了手。 简熙偷偷抬眼,只见仪嫔牙关紧咬,两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那只搭在盖上的手还在抖。 “喜欢。” 仪嫔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声音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磨出来,“本宫很喜欢。有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福喜这才真正笑开了,躬身行了个大礼:“娘娘喜欢就好。那老奴这就把这丫头带回去了,不打扰娘娘休息。” 第14章 怎么这次不诉苦了? 他直起身,往简熙那儿瞥了一眼。 见她还不起来,便“哎呀”一声,似笑非笑的道:“简熙姑娘,还趴着做什么?莫不是真想留在娘娘这儿住下?” “要真住下了,可别怪老奴没提醒你,殿下那儿还等着你回去磨墨伺候呢。” 简熙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膝盖又疼又麻,差点没站稳。 她慌忙朝仪嫔行了个礼,又朝福喜福了福,一张小脸煞白,却强撑着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多谢娘娘抬爱,奴婢笨手笨脚的,怕扰了娘娘清静。奴婢这就跟福喜公公回去。” 她嘴上说得利索,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只恨不能生出四条腿来。 仪嫔没有再说话,只死死盯着简熙的背影,目光阴冷得像要滴出毒汁来。 她的手指还扣在锦盒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护甲在盒盖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 简熙跟着福喜出了长幽殿,一路疾走,直到拐出仪嫔宫门前的夹道,她才觉得肺里的空气重新涌了进来。 她扶着宫墙,大口大口地喘气,额上冷汗涔涔,整件里衣已经湿透了。 活下来了……我居然活下来了…… 她一边喘,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方才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还没散,腿软得厉害,要不是扶着墙,她这会儿已经瘫在地上了。 福喜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笑:“姑娘今日可把人吓得不轻。老奴腿脚再慢半刻,姑娘这张脸怕是要开花了。” 简熙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公公今日是奴婢的救命恩人,等回了东宫,奴婢给公公磕头。” 福喜摆了摆手:“磕头就免了,你只记着殿下的好。” “太子殿下方才下了朝,连朝服都没换,就打发老奴过来了。那玉珊瑚……” 他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问:“那盒子里……不全是玉珊瑚?” 福喜回头看她一眼,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声音压的低了些:“那是殿下让老奴拿去的,里头是什么,老奴也不清楚。” “横竖仪嫔娘娘收了,也说了喜欢……旁的事,咱们做奴才的,还是不打听的好。” 他说完,抬手指了指前方:“快些吧,小殿下醒了找不着你,闹着呢。” 简熙“嗯”了一声,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她跟在福喜身后一步之遥,脑子里乱哄哄的。 那锦盒里到底装了什么,能让仪嫔只看了一眼就血色尽褪、咬着牙说了那声喜欢? 她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后脊梁又往上一阵发寒。 路过御花园时,远处有宫人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经过,那娃娃约莫五六岁,正捂着嘴笑。 简熙下意识的侧耳听了听。 【那是什么?红通通的果子藏在袖子里,等会儿给姐姐送去!】 奶声奶气的心声传进简熙耳中,她顿了顿脚步,随即回过神来,迈开步子,追上前面的福喜。 这读心的本事也是时灵时不灵,平日里听不见,偏刚才那孩子的心里话倒清清楚楚传了过来。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孩子心里藏着大人不知道的事…… 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不敢再想。 回到东宫时,慕容庭已经换过了常服,正站在廊下逗慕容轩。 小娃娃被他单手抱着,巴掌大的小脸挂满眼泪,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一看见简熙,立刻张开两只短胳膊。 【姐姐……抱!】 简熙脸上还白着,却先一步笑起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慕容轩接过来。 慕容轩窝进她怀里,瞬间不哭了,只拿胖乎乎的小手去擦她额上的汗。 慕容庭站在一旁,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没说话。 简熙抱着慕容轩,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飞快地垂下眼,低声道:“奴婢回来了。” 慕容庭“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额角被佛珠砸出的一小块红肿上,眸中沉了沉。 小宫女看着挺委屈的,只是这次却不向孤诉苦了? 是觉得他堂堂太子,护不住她? “过来。” 他忽然开口。 简熙一愣,看看怀里已经安静下来的慕容轩,又看看慕容庭,有些拿不准他这声“过来”里藏着什么意思。 方才不是都问过话了吗? 她自认回的也算得体,礼数周全,没出什么差错。 可太子殿下偏偏又盯着她额角看,那眼神叫人心底发毛。 难不成是嫌弃她今天在仪嫔那里给他丢人了? 她磨蹭着往前挪了两步,在离慕容庭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小心翼翼的仰起脸:“殿下还有吩咐?” 慕容庭没答,只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往旁边偏了偏。 廊下光线明亮,那张小脸被照的近乎透明,额角那处红肿愈发刺眼,破了一小块油皮,四周泛着淡淡的青。 他目光沉沉的落在那里,指腹极轻的压了压伤处周围。 “嘶……” 简熙没防备,轻吸了一口气,又慌忙咬住唇,不敢再出声。 慕容庭的手一顿,没说话,只仍看着那伤口,目光像一潭深水,沉的叫人瞧不出情绪。 简熙被他这样捏着下巴、盯着伤处,只觉浑身不自在,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背上爬。 她脑子飞快转着。 小心翼翼的去揣摩慕容庭的心思。 难道仪嫔的事还没完? 还是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了殿下不痛快? 现在这样简直要憋死她了! 慕容庭什么都不说,只拿一双眼睛看着她,比打她骂她还叫她心慌。 “殿下……” 她实在受不住这沉默,小声开口,声音虚虚的,却依旧带着乖巧的讨好。 “奴婢是不是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方才在仪嫔那儿跪了一回,别是蹭了一脸灰,污了殿下的眼。” 慕容庭仍不应她,目光在那处红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了手。 简熙赶紧往后退了小半步,把怀里的小包子往上托了托,赔着笑道:“殿下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先把小主子抱回偏殿去,外头风凉,怕吹着了。” 这话说的又急又顺,半点儿不敢停顿,生怕慕容庭再把她叫住。 慕容庭看她一眼,语气不由得冷下来, “简熙,你是怕孤吃了你?” 第15章 听见青萝心声 “奴婢不敢!” 见她又要跪下来,慕容庭轻啧了声,直接赶人。 “算了,你先下去。” 简熙如逢大赦,忙不迭的福了福身,抱着慕容轩转身便走,脚步快的几乎要小跑起来。 等拐过回廊,彻底感觉不到背后那道视线了,她才靠在一根朱红色的柱子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总算逃出来了。 再被太子那样看下去,她都要自恋的怀疑是不是看上她了。 怀里,慕容轩抬起一张肉乎乎的小脸,咿咿呀呀的伸手去够她额上那块红肿,乌溜溜的眼睛里盛着水汽,像是要哭。 【疼……疼……】 一道嫩生生的心声传进她耳中,奶音软的能化开糖。 慕容轩的小胖手没轻没重,偏要往她伤处摸。 简熙连忙捉住他那只作乱的小手,勉强一笑:“小主子别碰,奴婢不疼。” 慕容轩仍瘪着嘴,眼睛一汪水光,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 【呼呼……呼呼就不疼……】 简熙听出他那一丁点大的心思,心口顿时软的一塌糊涂,连额角的伤都顾不上疼了。 她凑近了些,轻声道:“好,等回了屋里,随你怎么呼呼。这会儿咱们先回去,外头有风。”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乖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不再乱动。 简熙抱着他快步回了偏殿,把风一丝不落的关在门外。 慕容轩被放进摇车时还拽着她半截衣袖,只一沾枕头就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小手却仍攥着她的衣角。 简熙轻手轻脚的把袖子抽出来,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拉过小毯子盖好。 做完这些,她才慢慢在脚踏上坐下,两条腿一软,后背抵着摇车,卸了浑身力气。 总算是……熬过来了。 抬手摸了摸额头,指腹下火辣辣的疼。 可这点疼,与方才那柄贴着皮的银刃相比,简直像是拿针尖碰了碰。 若不是福喜踏进那殿门,若不是太子手里捏着能让仪嫔脸色煞白的东西,她简熙这会儿只怕已经横着出来了。 可这宫里,哪能天天指望有人来救我? 如今这个差事听着体面,是在东宫书房里磨墨伺候,可细算起来是在太子眼皮子底下转,还在这满宫娘娘的刀尖上走。 她有几分小聪明,可这宫里头最不值钱的就是聪明。 今日躲过去了,明日呢?后日呢? 想到这简熙只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旁人看这里泼天富贵,只有待过的人才知道,那金砖底下埋的全是骨头。 眼下太子器重她,肯为她舍出东西去是因为她还有用,可人心这东西最是易变。 等哪日她失了用处,或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那位殿下会不会也像对郑嬷嬷一样,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把她料理干净了? 她不敢再往深里想,只觉额角的伤突突的跳。 离开这里! 得尽早想法子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也拔不掉。 但离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更别说她是罪臣之女,名字不在下档里,出宫的名册上永远轮不到她。 就算熬到了天恩大赦的那一日……但简家已经抄了,亲眷都已流放,天地虽大,她连个投奔的去处都没有! 简熙抬起脸,看向摇车里睡的正香的慕容轩。 小家伙睡颜憨态可掬,小嘴微微嘟着,似乎在做梦吃奶。 她伸出手,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轻轻贴了贴。 至少现在,还有这个小家伙能让我多活几天。 太子一日不出新主意,我就一日老老实实磨墨。等他哪日心情不好,寻个由头把我发落了……我这条小命,只怕也就到头了。 她正想的出神,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清脆的童音由远及近。 “简熙姐姐!简熙姐姐!” 简熙抬起头,便见一个小丫头扒着门框探进头来,双丫髻上系着红绳,是偏殿里当差的小宫女青萝。 怀里还抱着个布老虎,奶声奶气的嚷:“姐姐,你回来啦!青萝方才听见姐姐回来了!” 简熙忙收敛了神色,笑着起身:“青萝怎么来了?轻些,小殿下刚睡下。” 青萝立刻捂住嘴,蹑手蹑脚的走进来,踮着脚往摇车里看了一眼,又扭头看简熙额角上的伤,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姐姐疼……青萝去拿药膏给姐姐抹,抹了就不疼了……】 简熙听的清清楚楚,那点子童言童语像暖水似的,把她冻了半日的心往回捂了捂。 她蹲下身,揉了揉青萝的脑袋,轻声道:“青萝真乖。姐姐不疼,等会儿自己抹。你慢些,别吵醒小殿下。” 青萝用力点头,仍不放心的看了她一眼,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简熙站起身,望着小丫头跑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能护我一时是一时,总比在长幽殿里被人按着划脸强。 慕容庭仍站在廊下,看着简熙抱着慕容轩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的衣角没入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福喜。” 福喜从暗处上前两步,躬身道:“老奴在。” 慕容庭负着手,声音缓而低:“仪嫔那边,什么反应?” 福喜便一五一十的把长幽殿里的事说了。 从仪嫔如何称病不见,到她身边的兰秀如何劝着见了他,再到那句“喜欢的紧,想把人要过去伺候”,一字不落。 连那锦盒掀开一丝便赶紧合上,脸色煞白咬着牙说“喜欢”的情形,都照实禀了。 “娘娘看见盒子里探花郎的腰牌,想来应该能明白殿下的意思。” “那丫头虽惹仪嫔动了肝火,可既然已活生生出了长幽殿,又有殿下的敲打,仪嫔再不甘,也只能作罢。” 说到这福喜顿了顿,才又低声道。 “只是有一桩,老奴多嘴提醒殿下。仪嫔这人,看着是个温吞性子,实则最是记仇。” “她奈何不了殿下,只怕会将怒气都撒在简丫头身上,该多提防着些才是。” 慕容庭没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福喜抬眼觑了他一下。 “还有一事……殿下,那丫头虽有些特殊,可说到底也只是个磨墨的小宫女,为了她将尚书之位让送给仪嫔母家,朝中大臣指不定会如何参您……” 殿下从不近女色,这还是第一次这般维护一个女人。 只是那小宫女的身份实在低微,也不知承不承得住殿下的恩泽。 “孤心里有数。” 慕容庭打断福喜,神色淡淡。 “简熙此人身怀异能,多次替孤、轩儿还有母后化险为夷,其价值远超尚书之位。” “若能以一个尚书之位保下简熙,换得轩儿和母后平安,孤倒觉得值当。” 第16章 亲自上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简熙就醒了。 额角那块淤肿比昨日更甚,青紫里透着点黄。 她凑到铜镜前照了照,眉骨上方肿起铜钱大一个包,衬的半边脸越发可怜。 一会儿就要去书房,殿下若看见她这张破了相的脸,怕是又该嫌她有碍观瞻了。 简熙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正寻思拿点什么遮一遮。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青萝脆生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简熙姐姐!青萝给你送药来了!” 简熙忙起身去开门。 青萝站在门槛外,穿一件洗的发白的桃红小袄,袖口卷起半截,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 约莫七八岁模样,生的圆头圆脑,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又亮又清,脸颊鼓着两团软乎乎的奶膘,一笑便露出嘴角两个深深的梨涡,讨喜极了。 只见两手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罐,踮起脚望简熙额角,小嘴一瘪,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简熙刚要伸手去接,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道细细软软的声音: 【姐姐的脸肿成这样子……这半罐凝霜膏,是青萝从后殿桂花树后头捡来的,嬷嬷不会发现……姐姐涂上就不疼了……】 简熙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后背倏的起了一层细汗。 她能听见青萝的心声。 可她这读心的本事,分明只对皇室血脉的婴孩起过效。 青萝不过是东宫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宫女,与皇家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 简熙压下心头的惊骇,面上依旧温柔:“青萝真乖,姐姐正愁没药呢。这凝霜膏可是好东西,青萝从哪儿得来的?” 闻言青萝歪着脑袋想了又想,才奶声奶气的答:“是……是在后殿桂花树后头捡的,青萝见没人要,就拿来了。” 简熙竖着耳朵,想再听出些什么,那稚嫩的心声却又冒出尾巴一句: 【那天在桂花树后头,那个漂亮姐姐让青萝守着东宫角门……还说不能告诉旁人……不能说……】 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转瞬抓不住了。 简熙心底一凛,面上仍笑着谢过青萝,又哄她去找偏殿嬷嬷。 青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简熙攥着药罐立在门边,只觉指尖发凉。 她不是只能听见皇室血脉吗? 可今日却清清楚楚听见了青萝的心声。 老天! 你又玩我? 青萝这丫头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来历?那桂花树后头的“漂亮姐姐”,又是什么人? 简熙心里乱乱的,略微思索,就决定等会告诉慕容庭。 反正有太子顶着呢,她瞎操心什么? 恰在此时,偏殿里传来“咿呀”一声细弱的啼哭,慕容轩醒了。简熙匆匆把药罐收好赶过去,乳母已把小娃娃从摇车里抱了起来。 小奶娃张着两只短胳膊直朝她扑,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一瞧见她便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简熙接过慕容轩,小娃娃立刻把软乎乎的脸蛋埋进她颈窝里蹭了两下,又抬起头,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额角上的伤,眉头竟似模似样的皱了起来。 【姐姐~呼呼~】 简熙心里一软,低声道:“小殿下是心疼奴婢呢。” 她抱着慕容轩慢慢往书房去,想着等会怎么开口。 刚进书房,就见下朝回来的慕容庭坐在书案后翻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到她额角那团青紫上,眉心极轻的蹙了一下。 “破了相了。” 他语气淡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倒也好,省得你这张脸出去招摇。” 简熙:“……” 心里低低骂了句,她抱着慕容轩行了个礼,“殿下说笑了,奴婢这张脸又算不得什么……” 慕容庭没等她说完,话锋一转:“药擦了?” 简熙一噎,老老实实摇头:“青萝刚给奴婢送了药来,还没来的及擦。” 慕容庭放下折子,身子往后靠了靠,朝她抬了抬下。 “过来。” 简熙乖巧依言上前,在书案旁站定。 慕容庭伸手,淡淡道:“轩儿给孤。” 简熙一愣,忙把小娃娃递过去。 慕容轩一到哥哥怀里登时老实下来,只扭头眼巴巴的望着简熙,两只小短胳膊还朝她这边够。 【哥哥硬!我要姐姐!姐姐~】 “你抱着轩儿,空不出手。” 慕容庭说着,自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小盒玉色药膏,指尖蘸了些,朝她凑近一点,“头低些。” 简熙这才反应过来,吓的忙往后退。 这是干嘛呢?! 亲自给她涂药? 抽什么风呢? 万一以后慕容庭找她算账,把这事说成她僭越怎么办? “殿下,奴婢不敢!这如何能劳烦殿下……” 慕容庭抬眼看她,眼底没什么情绪,语气也不重,却平白让人不敢再推。 “怎么,不听孤的话?” 简熙小腿肚子一软,后半截推辞全咽了回去。 听听,又来了。 还听不听孤的话?她哪敢不听话? 要是不听话,刀恐怕早就架在脖子上了! 毕竟在慕容庭眼里,这可是太子爷难得的慈悲! 肯屈尊降贵给我一个小宫女上药,这可是上上荣宠! 但在简熙这儿,太子一句话,她就得把头低下去,乖乖任他摆布。 天家威严,当真是半点由不得人! 她心里把这位储君腹诽了个遍,面上却一个字不敢往外蹦,只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乖巧的不像话。 “那…那就劳烦殿下了……” 慕容庭低低“嗯”了一声,微凉的指尖拨开她鬓边几缕碎发,将药膏轻轻抹在她额角的淤肿上。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生怕弄疼了她,指腹落下去的力道若有似无,仿佛在擦一件极脆弱的物件。 简熙垂着眼,一颗心随着他一下下的触碰越跳越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屏着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偏那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又烧起一片细密的烫意,直往耳根蔓延。 慕容轩歪在慕容庭怀里,仰着脑壳看看兄长,又看看简熙,忽然咧嘴“咯咯”笑了一声,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慕容庭替她上完药,指尖在她额角停了停,才缓缓收回。 他取帕子不紧不慢的擦手,随口道:“肿成这样,还成日里往外跑。” 简熙低眉顺眼:“奴婢知错。” 慕容庭瞥她一眼,没再多说,把药盒搁在书案上,忽然话锋一转:“今天可听见什么了?” 简熙刚要摇头说没有,脑子里却猛地闪过青萝。 “没……” 她脸色微微一变,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殿下现如今,都这么相信奴婢了吗?” 第17章 青萝的真实身份 听见这话,慕容庭忍不住看过来。 小宫女如今这般自恋? 见他不言,简熙心中暗道自己玩脱了,立刻快速转移话题。 “殿下,奴婢今日发觉自己竟真的听见青萝的心声了!” “昨夜偶然听见时,奴婢还没注意,但今早青萝给奴婢送药,奴婢却听见她心疼奴婢……还说什么桂花树……” “可殿下也晓得,奴婢这读心的本事,只对皇室血脉的孩子才灵验。” “青萝不过一个寻常小宫女,奴婢竟能听见她的心声,这……实在古怪。” 简熙说完,认真的打量慕容庭的脸色来。 就见他听完后面上不见波澜,只沉默一瞬就朝外唤道:“福喜。” 外头守在门外的福喜立刻推门进来,弓着身子:“老奴在。” “去查查偏殿的青萝。” 慕容庭声音淡淡,又补一句,“她这几日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尤其是桂花树那一带,都给孤查清楚。” “不许声张。” 福喜眼珠子一转,飞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简熙见福喜去了,心里略略一松,刚想告退,却见慕容庭仍盯着她,目光幽深,像要透过她的眼睛望到心底去。 殿中一时静极,只听见窗外风拂树叶的沙沙轻响。 又是怎么了?! 老板你说话啊!! 简熙一直被盯着,感觉头疼的要命。 终于,慕容庭开口了,声音低缓,一字一句: “简熙。”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奴婢在。” “你既然能听到皇室血脉的心声,” 他眸光沉沉,像在思量一个极要紧的问题,“那是不是……也能听到孤的心声?” 简熙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唰”地窜上头顶。 慕容轩仍似懂非懂的揪着慕容庭衣襟,一会儿看看简熙,一会儿看看哥哥,奶声奶气的“啊”了一声。 可简熙哪里还顾的上他。 她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响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慕容庭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 简熙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的往外渗,慌忙摇头:“殿下想岔了,奴婢真听不见殿下的心声。” 这话她说的又快又急,生恐慢上半分便被认作欺瞒。 慕容庭盯着她,半晌,才缓缓道:“当真?” “当真!” 简熙点头如捣蒜,又觉着这两个字太没分量,忙补了一句,“奴婢自打的得了这本事,听来听去,都是些没长大的小孩子。” “殿下的心声,奴婢真真听不见半分。” “若有欺瞒,就叫奴婢永远都吃不着点心!”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品出味儿来了,又小声添道,“殿下又不是小孩子……奴婢这本事,只对皇室的小孩子灵验。” 慕容庭听她这么说,倒没再追问,只垂眸去看怀里的小娃娃,不知在想什么。 简熙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忐忑着问:“殿下……可信奴婢了?” 慕容庭没应她这句话,只道:“日后若在孤身上听见了什么,也不许瞒。” 语气还是那副不轻不重的调子,简熙却忙不迭应下,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若真哪天连他的心声都能听,我还瞒的住吗? 到那时,这位殿下一个眼神扫过来,我这条小命怕是连渣都不剩。 殿中一时无话。 窗外有风贴着窗纸掠过去,带起极轻的一声响。 她偷偷抬眼看慕容庭,正撞上他低头看慕容轩时那种罕见的柔和神色,眉眼里少了几分冷厉,倒透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来。 简熙心尖没由来的颤了一下,慌忙把视线移到脚尖上。 就在这时,慕容轩不知怎的忽然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小脸涨的通红,声音又尖又亮,两只小短腿在慕容庭怀里乱蹬。 【姐姐抱!姐姐抱!】 【哥哥身上硬!轩儿肚子饿!】 慕容庭眉头一皱,简熙赶紧上前:“殿下,交给奴婢吧。小殿下是饿了……” 话没说完,小娃娃已经朝她张开胳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慕容庭把人递过去,简熙接了个满怀,一边轻拍着哄,一边往偏殿退:“奴婢带小殿下去吃奶。” 慕容庭“嗯”了一声,顺手把案上那盒玉色药膏往她袖子里一塞,动作不着痕迹。 简熙一愣,抬头看他,他却已重新拿起了折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简熙抱稳慕容轩,揣着那盒药膏出了书房。 走到回廊拐角,她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不由得撇撇嘴。 她就知道! 还是嫌弃她破了相! 她没敢在廊下多站,忙抱着慕容轩回了偏殿,正哄着小娃娃吃奶,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恭敬的脚步声。 福喜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朝她使了个眼色。 简熙会意,把慕容轩交给乳母,跟着福喜走到廊下。 福喜低声道:“殿下叫你去书房,有事要问。”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青萝的事这么快就查出眉目了? 慕容庭效率蛮高的嘛! 她拢了拢衣袖,重又回到书房。 慕容庭已换了家常的章纹常服,正坐在案前,见她进来,示意福喜开口。 福喜弓着腰,压着嗓子道:“回殿下,老奴查了……青萝这丫头,是两年前被人卖进宫的。” “当年领她来的那个牙婆,老奴辗转打听了,竟是安国公府里受过恩典的老嬷嬷!” 慕容庭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简熙在旁听的心里打鼓。 安国公府? 谁? 她正想着,一旁的慕容庭已经开口,声音不高,但像是在给她解释,“安国公是萧景云他父亲,是先帝姐姐的儿子,同样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简熙猛地睁大了眼。 慕容庭接着道:“孤方才让福喜去细查青萝的年岁、籍贯、入宫时的牙籍……发现和安国公夫人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大差不差。” “哦……安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主母,就是萧景云的亲生母亲。” “想来是当年那个嬷嬷用自己的孩子,偷偷换走了国公府真正的千金。” 简熙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底已经忍不住叫了起来。 好家伙,真假千金! 所以之所以能听见青萝的心声,是因为她是真的国公府小姐?!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只做出一副惊讶不已的模样:“那青萝她……” 慕容庭没等她说完,朝福喜抬了抬下巴:“去把青萝叫来。” 简熙心扑通扑通跳,殿下这是要确认青萝身份了? 那确认之后呢? 真假千金文里面不都是偏爱假千金的吗? 殿下会不会帮青萝认祖归宗? 第18章 被误会金屋藏娇 不多时,青萝被领进书房,小丫头显然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缩着脖子,两只小手绞在身前,眼睛怯怯的乱转。 一看见简熙,才像找着主心骨似的,小步挪过去扯住了她的衣角。 慕容庭坐在案后,声音难得放柔了些:“青萝,孤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答。” 青萝使劲点头。 慕容庭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奶声奶气里带着颤。 问到身上可有什么记号时,青萝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捋起右胳膊的袖子,露出白嫩腕子上一小片深红色的胎记,形似月牙,看着分外显眼。 简熙一直竖着耳朵,恰在此时,那道软软的心声又浮了起来: 【殿下问青萝胳膊上的月亮……是青萝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但嬷嬷说了,这个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可是太子殿下是主人,简熙姐姐也不是别人啊……】 简熙心头一震,忙看向慕容庭,极轻的点了点头。 慕容庭又盘问了几句,青萝答的颠三倒四,却句句是真。 末了,他让福喜把青萝先带出去安置,又好生赏了些东西。 青萝走了,书房里又静下来。 简熙立在书案旁,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她瞄了眼慕容庭的脸色,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那殿下,这换了孩子的事……我们要捅出去吗?” 她问的极轻,尾音还发着虚,像是生怕自己这一问犯了什么忌讳。 慕容庭听了她这话,抬眼看向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不大明白她为何会有此一问。 “当然。”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皇室血脉,岂能任其流落在外。” 简熙张了张嘴,心里却在打鼓。 这位殿下一句话说的轻巧,可青萝毕竟是在外头长大的,若真认回安国公府,那府里如今被捧在掌心上的“嫡出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低声道:“话虽如此,可安国公府那头……会欢喜吗?” 慕容庭挑眉:“怎么说?” 简熙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殿下想想,青萝是那嬷嬷换走的,国公府如今宠的是那假的。” “若真把青萝认回去,那府里的姑娘便成了冒牌货,嫡母的脸面哪是好相与的?青萝不过八岁,就这样孤零零回去倘若阖府冷脸待她,那还不如……”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瞬间慕容庭听明白了她的忧心,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不由得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你倒操心的多,但是安国公府那嫡母再糊涂,青萝也是她自己的骨血。” “哪有纵容享受了自己孩子多年人生冒牌货的道理?” “况且有孤在,他们安敢苛待?” 闻言简熙只能点头应下,但心里却不是这样想。 这要是按话本子里的套路,青萝回去之后,那嬷嬷和假千金少肯定要闹出些栽赃陷害的戏码…… 不过转念一想,眼前坐着的是谁? 太子殿下都发话了,安国公府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明面上动手。 再说,这短时间她也听出门道来了。 安国公府那位世子萧景云,跟太子殿下可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更是青萝的嫡亲兄长! 有这层关系在,青萝总不至于太吃亏。 她正想的出神,慕容庭已经重新开口,声音低缓,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沉:“安国公府那边,你也不必太担忧。” “景云是孤的人,安国公这些年也一直站在孤这边。” “青萝这件事,不论从哪头论,都轮不到他们怠慢。” 简熙听到“景云是孤的人”,心里顿时一松。 果然如此! 这么一来,自己这回可不止是“又听出个秘密”那么简单,简直就是顺藤摸瓜,给太子递过去一个结交安国公府的好名头! 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件结结实实的功劳。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着自己的腰杆都硬了几分。 跟着太子殿下混,果然是稳当。 只要她把这读心的本事一日日用下去,今天帮他揪一个青萝,明天再帮他听些别的,这大腿可不就越抱越紧? 等往后真遇着什么事,殿下总不好由着人把她发落了。 她越想越觉得前程终于亮堂起来,胆气也壮了,竟大着胆子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道:“殿下,奴婢又立了一个小小的功劳呢。” 慕容庭闻言,视线从折子上移过来,落在她那张还带着淤青的额角上,似笑非笑。 “你倒会给自己请功。” 简熙也不害臊,顺着杆子往上爬,眨着眼睛看他。 “那殿下是不是该赏赐奴婢?” 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刻意讨好的讨巧劲儿。 慕容庭没急着说话,只慢慢搁下手中折子,身子微微后仰,瞧着她那副亮晶晶望着自己的模样,心里却已不动声色的转开了。 这小宫女倒是一点也不肯吃亏。 才帮着揪出个青萝,转头就讨上赏了。 不过依着她这些日子的做派,怕是心里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东宫的人。 此番开口,莫不是瞧着孤待她与旁个不同,便想趁热打铁,求个恩典? 只是这样,会不会太娇纵了她? 想到此处,他心头陡然一动,连目光都深了几分。 猜她开口,是求将她调离那偏殿,不给旁人使唤? 还是求许她贴身近前,从此专门做他的贴身宫女? 小宫女一贯聪明,必定知道什么叫趁热打铁。 眼下立了功,正是该张口的时候。 东宫一向赏罚分明。 若她真有这份心思,倒也不是不能成全。 思及此,慕容庭不自觉的摩挲了下拇指,心底像被根极细的线轻轻扯了一下,生出些分辨不出的情绪来。 他看了简熙一眼,那目光里便带上了点少有的松动,就好像只要她求便会应。 “说吧,要什么?” 他声音比方才更缓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简熙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登时喜上眉梢,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福喜压的极低的通报声: “殿下,安国公世子求见!” 简熙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嘴巴还半张着,只得悻悻的闭上。 她飞快看了慕容庭一眼,就见他原本还算和缓的神色,在听到“安国公世子”四个字时,已恢复成了平素那副淡然疏离的模样。 “请进来。” 慕容庭淡淡道,又侧过头看她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叫她把话先咽回去。 简熙忙退回书案旁站好,规规矩矩的垂下眼。 偏在这时,她脑子里又隐隐约约飘进来一丝极细弱的动静,断断续续的,像个小娃娃在哭。 她心头一凛,以为是慕容轩那边出了什么事,下意识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 可那声音只“嗯嗯”两声,又没了影。 难道是小殿下醒了,在找她? 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吱声,只悄悄攥紧了袖口。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一道修长人影跨了进来。 来人还未开口,先朝慕容庭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含笑:“臣给殿下请安。” “许久未来,殿下这书房还是老样子。” 说着,目光又极其自然的落在了简熙身上。 “咦,殿下怎么还藏了个这么标志的小宫女?” 第19章 功过相抵 萧景云跨进门槛,衣袂带风,先向慕容庭行了个礼,抬头时目光恰巧扫过书案旁立着的简熙。 那双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极快地闪过一点惊艳。 却又像春日湖面被风轻轻拂过,片刻便归于平静。 萧景云唇角弯了弯,便重新看向慕容庭。 可就是这一眼,让慕容庭的眉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的往简熙身前一挡,语气平淡:“怎么这么来的这么慢?” 萧景云笑道:“殿下让人传话后,我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今日这般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慕容庭忽然偏过头,对简熙淡淡道:“你先退下。” 简熙一愣,忙福了福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关门时,她偷偷从门缝里瞧见慕容庭的侧脸,觉着他脸色有些发沉。 这人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萧世子一来,就赶我走了? 果然还是信不过她? 简熙撇了撇嘴,就这么揣着满腹疑惑回了偏殿。 过了几个时辰,日头偏西,暑气渐退。 简熙抱着睡醒的慕容轩去院里散步。 小娃娃难得精神好,趴在她肩头,探着脑袋去够一株初绽的晚香玉,粉白花瓣蹭在他肉嘟嘟的下巴上,痒的他“咯咯”直乐。 简熙便耐心的托着他,教他去闻那淡淡的花香,一边轻声哄着。 正逗着小殿下,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简熙闻声回头,便见萧景云从月洞门后踱来,长身玉立,一袭银白锦袍衬的面容愈发温润如玉。 他走近了些,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朝她郑重的拱手一揖。 “姑娘想必就是简熙了。青萝的事,萧某还未曾当面向你道谢。”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我已知晓,若非姑娘察觉,青萝这孩子的身世怕是要埋没宫中了。” 简熙内心腹诽:感谢内拿出诚意呀,光是感谢有啥用。 但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只能连忙侧身避开他这一揖恭恭敬敬道:“世子快别这样,奴婢当不起。奴婢不过凑巧……” 下意识说漏嘴,她赶紧含糊过去:“凑巧觉着青萝不对劲,便多问了两句。” 萧景云倒也识趣,没再追问。 只是目光温和的落在她额角还未褪净的青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心:“姑娘额上的伤,看着还有些淤青?我府里有上好的活血药,回头给姑娘送一盒来。” 简熙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殿下已经给奴婢药了。” 话说完,她又想起青萝,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担忧又翻涌上来。 她迟疑了一下,终是低声道:“世子,旁的奴婢不敢求,只求您日后能好生照顾青萝。她到底还小,又是在外头长大的,若回了国公府,还望世子多照拂几分,别让那些底下人欺了她去。” 萧景云听她这话,神色郑重起来,温声道:“姑娘放心。青萝可是我妹妹,我自会护她周全,决不叫她受旁人半点闲气。” 简熙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长长舒出一口气,又客套了几句,便借口小殿下该吃奶了,抱着慕容轩想走。 萧景云也没多留,说了句“姑娘慢走”,便转身朝书房方向去了。 简熙目送他走远,正转身,忽觉后颈一阵发毛,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脊骨往上爬。 她回头便看见回廊尽头的抄手游廊处,一身玄色常服半隐在暮色里。 慕容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容沉静,目光却一瞬不瞬的锁着她。 那目光又深又暗,像夜色里缓缓漫上来的水,一下将她从头到脚浸透,让人透不过气来。 简熙只觉心口“咯噔”一下,腿先软了半截。 这人莫不是属猫的,走路连点声响都没有,神出鬼没的当真是吓死她了! 慕容庭缓缓从廊下步出,像是没看见她怀里的慕容轩,也不看那满院子的花,只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简熙。” 他声音极低,几乎贴着她头顶压下,“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简熙哪见过他这阵仗,慌忙跪下,怀里还抱着慕容轩,也不敢大声:“殿下息怒,奴婢知错!奴婢、奴婢只是与世子说了几句话……” “宫女不得随意和外臣搭话,你不知道?” 简熙急的鼻尖冒汗,偷眼去看慕容庭,却见他仍沉着脸,没有一点叫她起来的意思。 她心里愈发慌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不过就同萧世子说几句话,怎么就突然变了脸? 慕容庭垂眼看她,见她跪在地上,一双杏眼里满是茫然和惶恐,还带着点委屈。 可那画面偏又刺眼的很。 只要一想起方才萧景云那般温言细语的与她说话,她便眉开眼笑、如释重负的模样,胸口就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他沉默良久,才淡淡道:“既然犯了错,那便功过相抵。” “这次的赏赐,没有。” 简熙一愣,心里登时窜起一股火来。 好你个慕容庭! 她辛辛苦苦干这么多天,转头不过跟萧世子说几句话,就这样把她功劳全抹了? 周扒皮都没这么黑的! 别人是卸磨杀驴,但慕容庭这是连磨盘都要一起拆了啊! 可她心里骂的再凶,面上也不敢露,只垂着脑袋,低眉顺眼的道:“奴婢谢殿下开恩。”那声音又细又软,听着十分服帖。 慕容庭见她这副乖顺样子,气倒是散了些,又瞥了眼她怀里的慕容轩。 小娃娃正仰着脸,左看看姐姐,右看看哥哥,嘴里“啊”了一声,攥着简熙衣襟往她怀里躲。 慕容庭没再说什么,只道:“起来吧。” 语气仍冷,但到底松了口。 简熙忙不迭爬起来,“殿下,小殿下玩了一下午,这会儿该饿了。” 慕容庭没接,只“嗯”了一声,率先往书房走去:“把他抱进来。” 晚间,书案上点着灯,慕容庭批折子,简熙就在旁磨墨伺候,偶尔帮着核对几份往来文书。 慕容轩已经喂过奶,在小摇篮里睡的香沉。 殿中除却灯花偶爆,便只剩下笔尖轻触纸页的沙沙声。 简熙一边磨墨,一边心里还盘算着白日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平。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福喜的声音压的极低,却透着一丝焦急: “殿下,刘贵人前几日使了些手段得了君恩,今日又从冷宫跑了出来,还拦了圣驾说是肚子疼。” “瞧那梨花带雨、肝肠寸断的模样,怕是有复宠之势……” 第20章 刘贵人截圣驾 慕容庭批折子的手一顿,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个极小的点。 眉头几不可察的一沉。 他缓缓搁了笔,抬眼看向书房门口,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簇幽暗的光,明明灭灭。 简熙站在书案旁,大气都不敢出。 刘贵人这一出闹的也太巧了吧,还偏偏赶在十五这天。 搁她原来那时代,这不就是妥妥的宫斗剧经典套路? 宫里谁不知道,初一十五皇帝得歇在皇后宫里。 这些年虽偶有破例,可皇帝刚回宫那会儿可是亲口说过要照旧的。 如今刘贵人一个“肚子疼”,就把人半道截走了,这不是明摆着就是要打皇后的脸吗? 她偷眼去看慕容庭,见他脸色虽还算平静,可唇线已抿成一条极淡的直线,下颚绷的紧紧的。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越发确定慕容庭这是真动了怒。 也是,如今六宫之权分了大半给旁人,皇后又常年病着,若连这停宿的正日子都守不住,整个后宫还不得立刻变了风向? 底下那群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明儿就该去巴结刘贵人了! 思来想去,简熙总觉着自己该说点什么。 她原本被这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可转念一想,这可不正是个在王爷跟前露脸的好机会? 于是简熙把心一横,非但没往后缩,反倒主动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先开了口:“殿下宽心,刘贵人怕是受不了从宠妃到冷宫的落差,故意挑今日闹一阵罢了。” 说着她飞快递了个眼神过去,见慕容庭虽没接话,却也没让她闭嘴,胆子便更壮了几分又补上一句:“只是皇后娘娘今日若真等不着陛下,心里定会难过。” “娘娘凤体未愈,若因此添了心结,反倒更伤身子,殿下得空不妨去看看娘娘。” 这话她说的真心。 皇后是慕容庭的生母,又待下极宽和,简熙纵然对旁人有种种防备,对皇后却存着几分真切的敬重。 想到皇后拖着病体,苦等一晚上,最后却等到刘贵人半路截胡的消息,她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 可说着说着,她心里那根拨的飞快的算盘珠又不由自主的转了起来。 说起来,刘贵人假孕这件事不也是她拼着命打听出来的? 要不是那天跟着殿下去后花园,刘贵人挺着肚子从跟前走过,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连一丝婴孩的心声都没能捕捉到,慕容庭哪会这么快就断定她没怀? 这样都不记上她一功? 青萝那一桩被萧世子搅和了,赏赐没讨着,刘贵人这桩旧怨本忘了讨要赏赐,结果她又跳了出来,不正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吗? 简熙正暗自盘算,脸上便不自觉的浮起一点神游太虚的呆呆笑意。 眼睛虽还望着慕容庭,可目光早没了焦点,嘴角还往上翘着,活像捡了钱的小丫鬟。 慕容庭本沉着脸,忽而偏过头来看她。 就见她一双杏眼直愣愣的望着自己,目光发直,嘴角还挂着点傻气,哪里像在担心皇后,分明是又在打什么算盘。 这小宫女当真是记吃不记打,才被训过没半个时辰,转头又做起升官发财的梦来了。 他眸色一沉,那股子刚压下的郁气又蹿了上来,想也没想,抬手就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想这么美?” 他声音不高,冷冷淡淡的,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你别得意忘形。” “仪嫔和刘贵人一向交好,今日刘贵人这一闹,未必单是争宠。” 简熙吃痛,捂着额头“嘶”了一声,眼眶都快红了,顿时蔫巴下来。 她哪里还顾的上什么赏赐,心里那点侥幸瞬时间碎了个干净。 是啊,她怎么把仪嫔给忘了。 那位娘娘没了孩子,早就恨透了她! 刘贵人与她交好,这会儿突然来抢人,说不定就是仪嫔在背后出主意! 若真是个连环套,那刀子迟早还是要落到东宫头上,落到她简熙头上。 可光害怕有什么用? 怕能当饭吃还是能保命? 简熙狠狠掐了一下手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了下去。 这些日子仗着东宫庇护,又接连帮着慕容庭办成了几件事,她确实有些飘了,如今被慕容庭这句喝醒,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这条小命到底有多悬。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刘贵人这肚子疼得蹊跷,早不疼晚不疼,偏偏赶在十五,难不成还想用怀孕一事争宠? 若真是故技重施,那只能说这刘贵人实在愚蠢。 只需请太医当众一验,就能将她欺君之名彻底钉死,再无翻身之日! 简熙眼珠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然后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的望向慕容庭小声道:“殿下,那奴婢……奴婢要不就哪儿也不去了?这几日,奴婢就待在东宫,寸步不离。” 她越说越认真,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若有召,必推脱;若遇事,必先禀报殿下。绝不给殿下添乱,绝不到外头乱跑。” 慕容庭听后脸色稍缓,仍没说话,只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纸,淡淡道: “倒是还不笨。” “记住你自己说的。” 简熙忙不迭点头,一颗心才算稍稍放下。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简熙磨墨的手腕已经有些发酸,却半点不敢懈怠。 就在她垂着眼,机械的转着手腕时,耳畔忽然又飘进一阵极细弱的“咿咿呀呀”声,像隔着什么厚厚的东西传来,断续而不分明。 她心头一凛,下意识朝摇篮看去。 慕容轩仍闭着眼,睡的极沉,小嘴微微张着,小胸脯一起一伏,睡的香酣。 那声音不是小殿下。 简熙后背倏的绷直了。 这声音来的古怪,又太模糊,不像是从近处传出来的。 东宫之中,除了慕容轩一个婴孩,还有谁能让她听见心声? 除非……是宫里旁处哪位又怀孕了? 可刘贵人承宠不过几日,按排卵期推算,怀孕的可能性极低。 仪嫔的孩子早没了。 简熙又细细听了半晌,发现不再有动静后,才转头离开。 只当是自己方才慌的狠了,听岔了。 福喜方才已悄声退出去查探,这会儿又轻手轻脚的回来,垂手候在帘外低声开口道:“殿下,陛下果然去了刘贵人宫里,皇后那边……听说已经熄了灯。” 听见这话慕容庭笔尖未停,只“嗯”了一声,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 可一旁的简熙却忍不住偷偷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说真的,她这会儿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皇后娘娘今晚今晚肯定等了很久吧? 宫里的女人盼来盼去,盼的居然就是皇帝每个月按例来睡一觉,跟打卡似的,还当是什么天大恩宠。 就这还能被人半道截胡,想想都憋屈。 皇后?狗都不当! 况且当皇帝有什么了不起,说白了不就是个合法种马吗? 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一天换一个都排不过来,皇后还得端着贤惠大度的架子,不能争不能抢,做个表率。 搁现代,这男的早被人挂上微博热搜骂出十八层楼了。 看了看慕容庭,见他灯下侧脸被暖光映着,轮廓分明,帅是帅,可那股子冷意也是真挡不住。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男人,以后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吧? 简熙赶紧把脑子里那些画面甩出去,低下头继续磨墨,心里却像堵了块什么东西,磨着磨着手劲儿都大了几分。 还是不想了,自己到底在瞎操什么心? 第21章 突然的心声 次日一早,简熙照例抱着慕容轩去皇后宫中请安。 昨夜的事她不敢提,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寝殿外,却见宫人垂手立在廊下,个个屏气凝神,殿内似乎有旁人。 她放轻脚步进去,先朝皇后行了礼。 余光一瞥,便见刘贵人正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手搭着还未怎么显怀的小腹,一手端着茶盏,嘴角含着笑,正与皇后说些什么。 简熙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皇后今日精神看着倒还好,只是眉眼间仍带着点未散的疲惫。 简熙不敢多看,只乖乖立到一旁,把慕容轩交给皇后身边的嬷嬷。 小娃娃倒是很给面子,见了皇后便“呀呀”的笑,逗的皇后脸色也柔和下来。 偏在这时,刘贵人搁下茶盏。 目光轻飘飘的落在简熙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皇后娘娘宫里这丫头,倒是面生的很。” “臣妾瞧她抱着小殿下进来,手脚都是僵的,可见平日里没怎么仔细学过怎么抱孩子。小殿下金尊玉贵的,若是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好?” 简熙一愣,下意识道:“奴婢抱小殿下,一向是稳当的,还请贵人放心。” 刘贵人却不接她的话,只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慢悠悠道:“本宫没问你,你插什么嘴。皇后娘娘宫里,几时轮到奴婢在主子说话时抢白了?” 这便是明摆着的挑刺。 简熙明白刘贵人不仅是报复上回她揭发她假孕,更是故意拿自己作筏子,好给皇后难堪。 这个时候,主子没发话,奴才若急着争辩,反倒坐实了“抢白”的罪名,还会让皇后更难做。 她迅速低下头,摆出一副惶恐知错的模样,规规矩矩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怯怯的,却把姿态放得极低:“是奴婢失礼,贵人教训得是。” 态度诚恳,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时皇后淡淡道:“简熙伺候轩儿一向稳妥,太子也是夸过的,刘贵人不必多心。” 刘贵人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吟吟的应道:“那想来是臣妾多虑了……皇后娘娘用人,自然是妥当的。” 可她嘴里说着妥当,下一句又转了弯:“只是臣妾如今也有了身子,夜里总睡不安稳。” “听说这丫头颇会逗孩子,若得空,不如往臣妾宫里走一趟,也替臣妾解解闷?” “臣妾胆小,身边总得有个会照看婴孩的在才安心。” 简熙心头警铃大作,皇后也听出不对劲,刚要开口推脱。 刘贵人已扶着小腹,轻轻“哎呦”一声,眉头皱了起来:“娘娘赎罪,臣妾这肚子突然又有些坠坠的……晨起便不大舒坦,这会儿愈发厉害了。” 皇后脸色微变,忙派人去请太医。 刘贵人却捂着肚子,虚弱的摇头:“不必惊动娘娘,让这丫头扶臣妾回去躺一躺便好。臣妾宫里近,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简熙知道躲不过了。 她飞快看了皇后一眼,见皇后皱着眉头,似在沉吟。 刘贵人又补了一句:“这丫头送本宫回去,本宫自然感激……皇后娘娘也不会舍不得一个时辰的工夫吧?” 再推就是让皇后为难。 简熙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主动上前一步:“奴婢送贵人回宫。” 皇后这才松口,又嘱咐一句:“送了便回来,不必多留。” 从皇后宫中到刘贵人寝宫,一路不过两刻钟。 简熙扶着刘贵人的手臂,面上恭顺,心里却已经绷成了一张弓。 按她的预想,刘贵人特意叫她来扶,肯定是要找借口发难的。 或说扶得不稳,或装被碰疼了,然后顺理成章赏她一巴掌,再哭哭啼啼闹到皇后面前,说东宫的人轻慢她 这套路,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脑子里连待会儿要摔倒的姿势都预演好了,只要刘贵人一动手,她就顺势倒地喊人,把动静闹大,闹到皇后和慕容庭面前,看谁下不来台。 可刘贵人居然只是搭着她的手,慢悠悠往前走,安静得反常。 这刘贵人到底几个意思?大老远把她叫过来,难道就为了体验一下东宫奴婢的搀扶服务?还是说这怀孕的人连整人都得挑个吉时?。 可刘贵人只不轻不重的搭着她,一路走的不疾不徐,偶尔说几句:“你是罪臣之女,你在宫里能活到今日,全凭东宫心善。” “本宫这胎若是个皇子,少不得要往东宫请教怎么养孩子,到时候你可别躲。” 句句都带着刺,却又句句都抓不着把柄。 快到寝宫时,刘贵人忽然停下,偏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勾:“本宫到了,你回去吧。” 简熙微愣,刘贵人却已收回手,由她自己的宫女搀进殿里去了。 从头到尾,没有摔倒没有一句责罚,只那几句不阴不阳的话像软刀子似的,在她心口磨了又磨。 她站在殿外,日头正高,可后背上却全是冷汗。 感觉这刘贵人,比仪嫔可要难对付多了! 若是真打真骂,她还能躲,还能叫人瞧见……可这软绵绵的几句,说出去都没人信吧? 回东宫时,她刚走过垂花门,便瞧见慕容庭负手立在不远处的甬道旁,明黄蟒袍在日光下泛着沉冷的光。 他似已等了有一阵,见她来,目光先自上而下扫了她一遍,见她没缺胳膊少腿,才淡淡开口:“被欺负了?” 简熙忙摇头:“没有……刘贵人没对奴婢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奴婢也没听见刘贵人腹中有什么心声,与上回后花园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 慕容庭“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她倒是个沉的住的。” “往后她再找你,不必单独去。” 说完便抬脚往书房走,似乎早料到刘贵人不会当场发作。 简熙跟在后头不明所以,不知道慕容庭又在打什么哑谜。 又过了一两日,刘贵人果然又派人来了。 这回是个极温和的宫女,笑盈盈的到了东宫,说:“刘贵人新得了两匹做小衣裳的软缎,一匹一匹细看,总拿不定主意。” “听闻简姑娘心细,往后小殿下的衣裳也多是她经手的,便想请姑娘去帮着掌掌眼,挑一匹最好的。” 简熙当时正在书房外替慕容轩扇凉,闻言手心便是一紧。 一路上她故意走的慢,到了刘贵人宫中,果然见刘贵人半倚在贵妃榻上,面前摊着两匹并排的软缎,一匹鹅黄,一匹天青,都是极好的料子。 刘贵人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笑吟吟的招手:“快过来,替本宫瞧瞧,这两匹哪个做小衣裳更好些?” 简熙走近几步,垂下眼去看那两匹料子。 她只觉得满屋子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熏的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像从极近极近的地方传来,奶声奶气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娘~我喜欢第二种布料!】 第22章 惊天大瓜! 简熙浑身一僵,指尖都凉了。 那稚嫩的童声还在响着,软软地,像在撒娇。 【娘,我想坐起来一点,这儿太挤了。】 简熙下意识看向刘贵人,却见她正无意识的换了个坐姿,右手虚虚托了托隆起的腹部。 那声音清晰的让她头皮发麻,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小娃娃正趴在她耳边,软软的开口说话。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惊叫出声,只死死攥住了袖口。 殿内的刘贵人仍笑的温婉,指尖随意抚过那匹天青软缎,问她:“你瞧着哪个好?本宫觉得这青色的摸着更软些。” 简熙嗓子眼发紧,抬头时脸上只作出一副乖巧的笑:“回贵人,奴婢也觉得这天青的更衬小殿下的肤色。”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认真看那料子。 有声音了。 刘贵人的肚子里竟然有声音了! 而且她还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说明那个“孩子”身上流着皇家的血! 可她昨天扶刘贵人回宫的时候,刘贵人腹中分明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啊!! 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冒出一个孩子的心声来? 难道刘贵人是昨晚才怀上的? 开什么玩笑,现代验孕棒都没这么高的效率,头天同房第二天就能查出来?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昨天没有,今天有了。 那只能说明,刘贵人肚子里的孩子,要么是这两天晚上才有的,要么就是之前没有胎心监测不出来。 可皇帝回宫才多久? 不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可能是皇帝的孩子,那让刘贵人受孕的人…… 简熙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里衣已经湿透了。 刘贵人显然不知道简熙能听见这些。 她半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慢悠悠抚过那匹天青软缎,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像是很满意简熙刚才的乖顺。 “你这丫头,倒是个懂事的。” 刘贵人笑吟吟的掀了掀眼皮,“本宫还以为仪嫔嘴里的刁奴有多可恶,如今瞧着,分明是个会说话办事的。” 简熙睫毛一颤,听出这话里的门道了。 刘贵人明着在夸她,实则在炫耀。 炫耀东宫的人到了自己跟前照样得低头,自己比仪嫔体面,连东宫的奴婢到了她跟前,不也得规规矩矩低头吗? 更重要的是,她在暗示仪嫔回宫后,没少在刘贵人面前编排过简熙。 果然,刘贵人又慢悠悠道:“说来也怪,仪嫔对本宫一向无话不谈,偏在你的事上,说的咬牙切齿,像结了多大仇似的。” “本宫今日见了你,倒不明白了,这么个知趣的人,怎么碍着她了?” 简熙不想接这把刀,低眉顺目扮出个怯怯的样子:“回贵人的话,奴婢想来,大约是因为奴婢当日……在东宫夸过贵人的孕相好。”。 仪嫔和刘贵人这出戏,她可算看明白了。两人表面上是同气连枝的好姐妹,实则各怀鬼胎,面和心不和。 刘贵人明面上替仪嫔出头,暗地里却想借机彰显自己更得脸、更体面。 甚至连仪嫔的恨意,她都要拿出来嚼一嚼,好显的自己大度贤良。 简熙毕竟是现代人,这些后妃之间的弯弯绕绕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如今亲身置身其中,反而比古人多了一层置身事外的清醒。 刘贵人挑眉:“哦?” 简熙语气怯怯的,像是不敢多说,又像憋不住:“那日仪嫔娘娘来东宫,正孕吐的厉害,脸色也不大好。” “奴婢便说了一句,说刘贵人娘娘孕相极好,不吐不闹,定是个省心的。谁料仪嫔娘娘听了,便不大高兴了……” 她说到这儿,恰到好处的缩了缩脖子,一副“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模样。 刘贵人听完,拿帕子掩着唇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得意:“原来是为了这个。她也是,都当娘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同你一个奴婢计较什么。” 就在这时,简熙耳边又响起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比方才更清晰。 【自然!我可听话了!不哭不闹,父亲一定喜欢我多一些!】 闻言简熙浑身一震,强忍着没抬头。 却听见那声音继续说。 【仪嫔那个孩子总是闹腾,父亲才不会喜欢呢。我娘说了要乖乖的,这样父亲才会多来看我。】 简熙脑子嗡了一下,父亲? 宫里的皇嗣,什么时候改口唤“父亲”了? 况且这种话哪个皇嗣能说的出来? 皇子皇女见父皇,无非是召见、请安、谢恩。 哪个宫里会教孩子数着盼“父亲来看我”?这语气,分明像是在盼一个寻常人家里当爹的,没事多来坐坐。 可这孩子的口气,分明是一个渴望父爱、盼着亲爹多来瞧瞧自己的私孩子。 简熙几乎在瞬间就锁定了一个人。 探花郎。 她当时就怀疑过探花郎和皇室有渊源,否则她不可能听的到那个孩子的心声,如今刘贵人腹中这个恐怕也是也是探花郎的种。 简熙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如果刘贵人和仪嫔的奸夫是同一个,那这两个女人知道彼此的事吗? 还是说,探花郎同时周旋在两人之间? 刘贵人不知就里,只当简熙方才的恭维是真心实意,脸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你这张嘴,怪会哄人的。本宫今日心情好,这匹天青的就听你的,给小殿下做身小衣裳。” 简熙忙行礼:“谢贵人抬举,奴婢不敢。” 刘贵人自己点头道:“行了,回吧。大热天的,本宫不虚留你,也免的皇后娘娘那头记挂。” 简熙如逢大赦,规规矩矩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宫门,被外面的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是软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刘贵人的寝宫,那安静雅致的殿宇在日光下显的格外宁和,可落在她眼里,却像蹲着一只随时会扑出来的恶鬼。 她不敢在路上多耽搁,低着头匆匆往东宫赶,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探花郎。 又是探花郎。 一个外臣,怎么能在后宫如入无人之境? 仪嫔的寝殿他能去,刘贵人的寝宫他也能去,难道后宫的宫墙是纸糊的不成? 简熙越想越觉得离谱,连脚步都有些飘了。 等她踏进东宫,刚转过回廊,迎面就撞进了—道冷冽的目光里。 第23章 黑影慢慢向简熙逼近! 慕容庭站在书房门前,像是专门在等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没缺胳膊少腿,脸上的冷意却不减反增。 “孤不是让你安分待着吗?” 福喜在慕容庭身后直冲简熙使眼色。 简熙嘴一撇,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路绷着的弦总算断了。 她本来还在盘算着怎么把刘贵人这事跟慕容庭说,结果被这人的冷脸一激,心里那点委屈和害怕就跟开了闸似的,全涌上来了。 她扑通一下跪在慕容庭面前,嘴巴一瘪,声音都带着哭腔:“殿下……奴婢方才差点吓死了……” 慕容庭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没说话。 简熙仰起头,一颗眼泪恰到好处的挂在腮边:“这刘贵人虽然笑着,可却觉得她比黑着脸的仪嫔娘娘更可怕!” “她看似在为奴婢被仪嫔娘娘责罚一事抱不平,可句句都在给奴婢挖坑,稍有不慎奴婢就要落得个妄议娘娘的罪名,尸首异处啊殿下!” 简熙本想搏一搏慕容庭的心软,可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哭着哭着倒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 慕容庭冷笑一声:“你倒是看得透彻,有孤在你只管说就是,怕什么。” 简熙抽了抽鼻子,顺着杆子往上爬:“奴婢算是听出来了,刘贵人和仪嫔之间,压根儿就不是表面上那么好。” “她可是拿仪嫔当笑话看呢,奴婢一夸她孕相好,她就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连孩子都……” 她忽然顿住,终于想起了正事,连忙压低声音:“殿下,刘贵人腹中的孩子,出声了。” 慕容庭神色一凛。 简熙飞快的把方才在刘贵人宫中听到的话学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句“父亲一定喜欢我更多些”。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慕容庭的神色,见他面上冷意更重,才小心翼翼的补上自己的猜测: “殿下……奴婢怀疑,刘贵人肚子里的孩子,和仪嫔那个,是同一个父亲。” 她顿了顿,“那个探花郎。” 慕容庭没说话,只抬手,曲起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现在知道跟孤说了?” 简熙捂着额头,一副吃痛的模样:“殿下又没给奴婢机会说……奴婢还没回来呢,您就凶我……” 慕容庭瞥她一眼,淡淡道:“本来孤就要告诉你的。” 他转身往书房走,声音像浸了冰水:“探花郎收买了禁军,乔装混入宫闱。” 简熙愣了一下,顾不得额头上的疼,连忙爬起来跟了上去。 简熙跟在慕容庭身后进了书房,就见福喜已经屏退了左右,桌上摊着一张小幅的宫城布防图,几处角门、夹道都用朱笔勾了出来,旁边批着极细的小字。 慕容庭在案前坐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图上一道僻静的宫道:“探花郎每回入宫,走的都是这条北三所旧库房后头的夹道。” “那里连着冷宫那带,夜巡禁军最松,轮值的只要银钱使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放他进来。” 简熙凑过去看,瞧着那弯弯绕绕的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好家伙,这皇宫真成筛子了,外臣嫖到后妃头上,守门的都能当瞎子,怪不得这太子整天黑着脸,换谁谁不疯。 慕容庭抬眼看她:“有法子让他二人再无翻身之地?” 简熙眨了眨眼,面上还是那副怯生生的乖模样,脑子却已经转的飞快。 “殿下,构陷外臣与妃嫔,空口无凭,官府查起来,反倒显的东宫故意设局。”她小声说,“可若陛下亲眼撞见呢?” 慕容庭挑眉,没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简熙指了指图上刘贵人宫殿的位置:“奴婢听说,刘贵人所居的琉华宫,西边紧挨着内务府存灯油纸烛的库房。” “若那边夜里走了水,宫人呼喝救火,禁军必然倾巢而动,陛下也一定会惊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到时候火势一起,满宫乱起来,刘贵人若心虚,定会先把人往外藏。可越是乱,越容易出错。只要陛下的人赶到时,探花郎还没来的及出去……” “便是人赃俱获。”慕容庭淡淡接过话,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简熙乖乖一笑,不说话了。 慕容庭也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道:“今夜子时,琉华宫西库便会意外走水,火势不会太大,只够扰人一宿。”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敢情这位爷今儿带她去买……不对,是带她来看戏的。 她方才还认认真真出谋划策,结果人家剧本都写完了,就差她这一嘴补充细节。 不过简熙没敢再贫,只道:“那奴婢今晚……去吗?” 慕容庭扫了她一眼:“你怕了?” 简熙挺了挺腰,一本正经:“奴婢是东宫的人,捉拿秽乱宫闱之人,奴婢义不容辞!” 慕容庭冷笑:“想去看热闹就直说。” 简熙:“……” 好吧,被看穿了。 “殿下,今晚琉华宫那一出,奴婢想去看看。” 慕容庭头都没抬,只翻折子的手一顿:“你最近是不是活得太舒坦了,老实在殿里待着,今晚哪儿都不准去。” 简熙嘴上应了,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等天彻底黑透,殿里掌了灯。 慕容庭被叫去书房议事后,简熙火速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暗色宫女衣裳,拿条旧帕子把脸一遮,只露出一双眼睛,从侧边角门溜了出去。 一路贴着墙根走,借着夜色,竟让她摸上了琉华宫西侧一座堆杂物的角楼。 这角楼地势高,正好能望见琉华宫的后院,又借着夜色掩藏不易被人发觉。 简熙趴在窗沿上,紧张的手心冒汗。 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是个旁观者,却比下决心设局的人还激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喝:“走水了——西库走水了——” 火光是突然蹿起来的,又急又猛,映的半边宫墙都红了。 很快,锣声、脚步声、呼喝声乱成一片,琉华宫里的太监宫女纷纷往外跑。 简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不多时,琉华宫后门被悄悄拉开一道缝,两个身影闪了出来,贴着墙根疾走。可他们刚跑出不过数丈,就被一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禁军围住了。 那为首的人甚至没给探花郎反应的机会,火把一举,直接照在两人脸上。 简熙虽离的远,却也看清楚了。 探花郎身上只穿着中衣,鬓发微乱,脸色煞白。 刘贵人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发髻散了大半,尖叫着喊“陛下来臣妾宫里定夺”。 简熙看得入神,连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黑影就这么看着她,然后一步一步的朝她逼近…… 第24章 下春药和绝嗣药! 直到那人伸手,修长的两指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简熙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僵在原地。 “看够了?” 慕容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简熙屏住呼吸,一点点回头。 “奴婢这次能解释。”她声音干巴巴的。 慕容庭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还未熄灭的火光上,没看她:“你不是说,会老老实实待在殿里?” 简熙:“……” 慕容庭语气淡淡:“还是说,孤把你关起来了,你才能记住什么叫不准去。” 简熙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往他身侧挪近半步,小声辩解:“奴婢只想看个热闹……而且奴婢还特意挑了最安全的角楼。” 慕容庭终于偏过头看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冷笑,“这角楼是孤让人清出来守株待兔的。你以为凭你那点溜宫的功夫,能比禁军还快?”。 简熙彻底没声了,原来人家不是来逮她的,是这角楼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她这一溜,反倒正正撞进他怀里。 “那……殿下也来看热闹?”她决定再垂死挣扎一下。 慕容庭没答,只伸手把她拉起来,动作不算温柔。 “站远些,一会儿御驾要从下头过。你这双眼睛,今晚见了多少,都给我咽进肚子里。”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再有下回,孤让你连热闹二字,都听不着。” 简熙连忙乖乖躲他身后。 没一会便看见了远处明黄色的御辇,老皇帝是被火势惊动,又听说琉华宫附近禁军拿住了人,专程转道过来的。 他在御辇走下来,待看清下头跪着的衣衫不整的刘贵人和探花郎时,整张脸都青了。 简熙没听见皇帝说什么,只瞧见探花郎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见了血。 后来的处置,快的让人咂舌。 探花郎以秽乱宫闱、私通妃嫔、擅闯禁宫三罪并罚,皇帝下旨,三日后押往菜市口问斩。 刚复宠的刘贵人当场又被褫夺了封号,贬为庶人,再度打入冷宫。 可孩子的事,皇帝到底没提。 简熙后来才从福喜嘴里打听到,老皇帝深信刘贵人腹中怀的是自己的龙种,虽恼她与人私通,却仍不忍伤及“皇嗣”,只说等她生下孩子再行处置。 简熙听完,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 这皇帝怕不是被精虫蚕食了脑子,都头顶冒绿光了还惦记着“龙种”,真当自己老当益壮,还能一发入魂? 不过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说,脸上还得装出一副“陛下仁慈”的感动模样。 探花郎问斩那日,天阴的很。 简熙神秘兮兮地对慕容庭说道。 “殿下,奴婢听说仪嫔出宫去法场观刑了,陛下竟准后妃出宫吗?” 慕容庭瞥了她一眼,像是在看傻子。 “陛下自是不允的,只是仪嫔借口胎相不稳,要去城外寺庙为腹中皇嗣祈福,这才钻了空子。”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向窗外,语气也沉了下来:“探花郎一死,仪嫔必会疑到东宫头上。只怕宫里又不得清净了。” 果然,不过一两日,简熙便从别处听说,仪嫔在宫中砸了不少东西,整日把自己关在殿里,谁也不见。 简熙心里清楚,仪嫔这是在恨,也是在怕。 恨东宫把她的情郎送上了断头台,怕自己也会落得和刘贵人一样的下场。 后来简熙又隐约听来一段旧事,是慕容庭派人查探花郎底细时一并查出来的。 原来仪嫔、刘贵人和探花郎,自小便相识。 三人都是官宦之后,仪嫔与刘贵人先后入宫,探花郎则一直在宫外。 据说小时候,刘贵人便总爱缠着探花郎,而仪嫔性子更傲一些,什么都要压刘贵人一头。 两人在闺中便常常攀比,从衣裙首饰,到读书绣花,没一样不争的。 后来入了宫,又争起了圣宠,就连偷情这事,也要争个头破血流。 简熙听完,只觉得这三人就是一出活生生的古代版三角烂账。 不过她没多少时间感慨。 几日之后,一场宫宴便来了。 简熙不想去,可身为太子的贴身宫女,按规矩,这等场合她必须得跟在太子身边服侍。 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换上干净的衣裳,低眉顺眼的跟在慕容庭身后,往御花园设宴的万春亭去。 宴还没开,简熙就被吵的耳朵疼。 是真的疼。 她刚踏进宴席范围,耳边就“嗡”的一下涌进无数道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七八个孩子同时贴着她耳朵尖叫,吵的她额角青筋直跳。 而这些都是皇家血脉。 那些能被她听见心声的孩子们,全都聚在这场宴席上。 简熙强忍着不适,低着头缩在慕容庭身后,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异样。 可越往亭子里走,那些声音就越清晰,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喃喃自语,吵的她眼前都开始发花。 她从前只听刘贵人腹中那一个,虽也心惊,却到底单薄些。 如今这般大的宫宴,皇家血脉齐聚,光是那些小皇子的心声就够她喝一壶的。有几道声音尖细,像针一样往她耳膜里钻,听的她胃里直翻。 简熙脸色微微发白,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借着疼痛压住那股晕眩感。 慕容庭似有所觉,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脸色这么差,可要回宫歇息?” 简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奴婢没事,只是皇子皇女们的心声太多,奴婢一时适应不过来,所以有些头疼。” “不过不碍事,缓一缓就好了。” 慕容庭没再说话,摸出两个耳塞状的布条放到她手里,又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半步,将她大半个身子挡在自己身后。 简熙心头一暖,可还没等她缓过劲那些喧嚣的心声中,突然有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都怪娘亲!非让我装成那个糟老头的孩子!现在好了,父亲都死了!我要那个臭太子偿命!】 简熙突然攥紧了袖口。 她认的这声音。 这是刘贵人肚子里那个“孩子”。 可刘贵人明明已经被贬为庶人,为何还会出现在宫宴上? 简熙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果然在靠近下首的席位上,坐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妇人,衣裳素净,正是刘贵人。 她腹间的隆起已经显眼,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婉模样。 简熙心里冷冷一笑,已经猜出了答案。 恐怕这就是老皇帝仁慈,觉得孩子是自己的,便让这戴罪之身仍来赴宴,美其名曰让皇嗣沾沾喜气。 太荒谬了。 正想着,那道心声又响了起来,贴着简熙的耳膜往里钻。 【仪嫔姨姨说的对,今晚就要他尝尝苦头!给那个臭太子的酒里下绝嗣药!看他还怎么生儿子!】 简熙瞳孔骤缩。 还没消化完这几个字,那声音又尖了起来。 【还有那个多嘴的宫女,也给她下春药!】 【让她在宴上丢尽脸!看东宫还怎么护着她!】 第25章 偷偷告密,未雨绸缪 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已经远去了,可就好像还在她耳边反复回放,尖锐得令人心头发麻。简熙下意识咽了下口水,脑子里却出奇的清醒。 绝嗣药。 春药。 一个冲着慕容庭,一个冲着她。 简熙差点没绷住嘴角。 好家伙,她也是出息了,居然能和慕容庭一起被列进别人的整人名单里。 一个要被断子绝孙,一个要被当众丢人,整得她像什么非要除掉不可的关键人物似的。 敢在宫宴上动手,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已经布好了退路。 而这两样无论哪一个,只要成了一件,东宫今晚就会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慢慢松开了袖口,强迫自己把呼吸放缓。 耳边那些属于其他皇家血脉的心声还没有散,有的在念叨桌上的点心,有的在不满衣服太厚,还有些她听不清的只言片语,嘈杂得像夏日傍晚的蝉鸣。 简熙放任那些声音从耳膜上滑过去,只专注的去捕捉刘贵人腹中那道极熟悉的奶音。 可那孩子像是说完了,又缩回娘胎里去,再没吐出一个字。 简熙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皮,看向下首的刘贵人。 她正半垂着头,一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唇角甚至噙着笑,似乎真将这场宫宴当作极难得的恩典。 她越是这样,简熙就越觉得后脊发凉。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快,快告诉慕容庭,再晚一步,那杯酒就要端上来了。 可这里是万春亭,太子的席位前后都站着人,皇帝的御座就在最上首。 简熙不能喊,也不能做出任何过于显眼的举动。 她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太子席前立着两个内侍,上首御座旁,皇帝正与人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扫下来。 这样的场合,一个宫女若贸然凑上去耳语,恐怕会被人乱棍打死。 得寻个由头。 她眼皮一抬,落在慕容庭手边那盏凉透了的茶上,心头忽然有了主意。 简熙定了定神端起茶盘,从侧后方款步上前,半垂下脸规规矩矩地往慕容庭席前一立。 “殿下,茶凉了,奴婢给您换盏热的。” 她声量拿捏得刚刚好,近处的内侍听得清,也挑不出半点错。 慕容庭见状皱了皱眉,只用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简熙立刻明白,往前倾了倾身,借着上前斟茶的姿势,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刘氏腹中那孩子方才又说话了。” 慕容庭依旧没有偏头,声音低而稳:“说了什么。” “有人要在殿下的酒里下绝嗣药,还要给奴婢下……” 简熙顿了一瞬,还是别别扭扭把后半句咬了出来,“下春药。” 她说完就直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回原位,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慕容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了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简熙以为他会问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或者问她要证据。 可慕容庭只是放下茶盏,用帕子不疾不徐的拭了下唇角,然后对身边伺候的宫人淡淡道:“这里风大,叫福喜拿件薄氅来。” 那宫人应声退下。 简熙听得心口直发紧。 这都什么时候了,酒还没端上来,可那敬酒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过来了。 他还有心思添衣裳? 她张了张嘴,又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福喜弓着腰快步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墨青色的披风。 只见他走到慕容庭身侧,本是要伺候披衣,慕容庭却只伸了伸手低声道:“宴上有眼线,去查敬酒的人,席面东侧,穿宝蓝内侍服的那个。” 福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垂着眼应了声“是”,便直接离开了。 简熙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不是不当回事,是借着这个由头把人叫来,不动声色地就吩咐下去了。 闻言她心头忽地松了半口气。 可还没等她那点矫情劲儿漫上来,耳边又涌进几道断断续续的稚嫩声音。 【怎么还没好呀……我饿了……】 【等会儿要跟小姑姑偷偷讨一块桂花糕!】 【不许多吃,牙要坏了!】 七嘴八舌,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简熙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读心这种事,数量一多就容易掉帧,想听的关键信息听不见,不相干的倒是吵个不停。 而就在这一片喧闹里,另一道声音慢慢浮了起来,很轻,带着点怯意。 【阿娘说,今晚不用怕,有姨姨在呢。】 简熙心头突然一紧。 姨姨。 又是“姨姨”。 刘贵人腹中那个孩子嘴里的“姨姨”,指的只会是仪嫔! 简熙飞快的朝仪嫔的方向扫了一眼。 仪嫔今儿穿了身水红色绣银线的宫装,在一众妃嫔里不算顶出挑,却也不肯输了体面。 她坐的位置离刘贵人很近,偶尔侧过头来,两人还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姐妹亲昵。 可简熙现在看她们,怎么看怎么像两只在商量着咬人的毒蛇。 正在这时,福喜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他没有再回到慕容庭身边,而是往东侧席面那边绕了一圈,假装替哪位贵人添酒。 等他回来,已经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简熙看着他垂头走到慕容庭身侧,嘴巴开合了几下。 她没听见说的是什么,但慕容庭的指尖在桌沿上极轻的点了两下,脸色没有半分变化。 片刻后,他才淡声开口,像是在同福喜说一件极不起眼的事:“席面东北角,承恩伯家那个,就让他不明不白的替孤把这酒喝了吧。” 简熙耳朵一动。 承恩伯家那个? 她飞快的在脑中过了一遍今晚的宾客名单。 仪嫔的母家,正是承恩伯府。 慕容庭这一句,她瞬间就听懂了。 那个所谓的“承恩伯家那个”——多半是仪嫔的兄弟,或者侄儿,总归是承恩伯府里的男丁。 今晚仪嫔敢让刘贵人联合外人给东宫下绝嗣药,慕容庭就准备把这杯药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绝嗣药不往东宫送,那自然要往她承恩伯府的血脉上送。 简熙心里一跳,非但没有觉得残忍,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痛快。 好么,这不就是现世报吗? 其人之身。 你断我东宫的子嗣,我回头就把你仪嫔母家的香火给掐了。 有来有往,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宫墙之内,从来就没有什么心慈手软,只有谁狠得过谁。 她忍不住去看慕容庭的侧脸。 他还是那副冷淡模样,烛火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像尊轮廓分明的玉像。 可简熙知道,这位爷心里的算盘,拨得比谁都响! 就在此时,有内侍端着酒壶从侧廊转了出来,一路垂着头,脚步不紧不慢。 简熙注意到,他腰间系的正是宝蓝色的带子。 来了。 简熙心头那根弦“嗡”地一绷,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来了来了,可算让她等到了! 当知道慕容庭已经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她这心里上蹿下跳,恨不得当场搬个小马扎嗑把瓜子看现场直播。 偏偏脸上还得装得低眉顺眼,一副乖巧的模样,可耳朵早就竖起来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内侍走到慕容庭席前,正要给他斟酒。 福喜却忽然从旁边绕出来,不动声色的接过酒壶,笑道:“太子爷近些日子脾胃不适,酒须得温过才好。” “去换那盅热的来。” 那内侍动作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躬身道:“奴才这就去换。” 他转身刚要退开,福喜又说:“既端来了,也莫浪费。” “皇后娘娘底下几位贵人都未进过酒,给仪嫔娘娘与刘小主送去。天凉,都暖暖身子……” 第26章 主仆联手,万事不愁! 简熙听得简直想拍案叫绝。 这一手,连带着把原本要送给她的那杯“加料酒”,都顺势转了出去。 那内侍若是坚持不肯,反而露馅;若是应下,那这两杯酒就只能被送到刘贵人和仪嫔那边去了! 那内侍显然也不敢当众推拒,只好硬着头皮应下,颤着手将酒端走了。 简熙紧紧盯着他,看他把一盅酒放在刘贵人面前,又把另一盅放到仪嫔案上。 两人的脸色都有一瞬间的僵滞,尤其是刘贵人,脸上的笑几乎是在瞬间挂不住了。 简熙在心里默默啧了一声:得,这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她原本还替刘贵人想好剧本了呢。 要不就身子不适借口溜了,结果好家伙,这位姐既不躲也不绕,硬是往上撞,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心里有鬼似的。 可远处不知道哪位贵人恰好在这时起了个头,说今儿个御花园的月色好,大家都该饮一杯暖暖身子。 皇帝也正高兴,大手一挥:“都满上!” 满场纷纷举杯。 简熙看见刘贵人指尖发颤,却已经被架在了那儿,只得端起酒杯。 她的目光往仪嫔那边飘,仪嫔却别开了眼,装作没看见。 简熙差点没憋住笑。 啧啧。 好一出姐妹情深。 刘贵人那杯酒是被她闭着眼硬灌下去的。 简熙看着她的喉头动了动,又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的红了上来。 那抹红起初只在两颊,像擦多了胭脂,后来就越烧越烈,连耳珠子、脖颈、甚至露在袖口外的一小截手腕,都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热……娘,我好热……】 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连语句都含糊了,像是小孩子被扔进大太阳底下,连哭都哭不利索。 简熙耳朵微微发麻,只把眼皮垂下去,不去看刘贵人越来越失态的样子。 真是自作自受。 刘贵人起先还坐着,一只手死死抓着案沿,指节发白。 不多时,她就有些撑不住了,身子开始往下滑。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扯着自己领口的衣裳,像是喘不过气来。 旁边的嬷嬷想扶她,却被她一把挥开,声音又软又哑:“别……别碰我……好热……” 这一声虽不算大,但此时皇帝刚让满场饮过酒,正是最安静的时候。 那声音像个冰锥子似的,一下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简熙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 皇帝手里还捏着半杯酒,脸色已经沉得像锅底了。 刘贵人却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挣扎着要站起来,膝盖刚一撑地,整个人就软软地往旁边倒下去,半边身子伏在案上,把面前的杯盏都扫得“叮当”乱响。 那一声紧接着又冒了出来,带着细弱的哭腔。 【爹爹……爹爹怎么不来救我们……】 简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爹爹? 得了吧,还在这儿装什么父子情深呢? 你那个爹,三天前才刚在菜市口表演了一出脑袋搬家,这会儿怕是连头七都还没过呢。 刘贵人已经彻底没了往日的温婉模样,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乱,嘴里断断续续地呜咽着什么,听不真切,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想入非非。 “还不拖下去!” 皇帝突然拍了桌子,杯盏跟着一颤。 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森然:“一个被废的庶人,丢人现眼的东西!是谁准她来的!” 满场死寂。 几个嬷嬷这才如梦初醒,连拖带拽地把刘贵人从地上架起来。 可刘贵人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两条腿根本站不住,刚一被架起来,又软软地往地上坐。她嘴里“嘤”了一声,调子又尖又媚,听得简熙后颈都起了层细汗。 太丢人了。 她几乎能脑补出周围那些妃嫔帕子底下的表情包大赏,一个个嘴角疯狂抽搐,又想笑又不敢笑,生怕被皇帝抓包现场社死。 全体妃嫔被迫营业吃瓜,还只能靠眼神弹幕交流。 刘贵人最后还是被四个嬷嬷半抬半拖的弄了下去。 经过仪嫔身边时,她的手还胡乱的朝外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简熙看见仪嫔往旁边缩了缩,拿扇子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紧盯着自己鞋尖的眼睛。 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已经远去了,断断续续。 【姨……姨……】 声音像被风扯碎了一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简熙听见了,可她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耳边那些其他皇家血脉的心声已经重新闹了起来,有被吓到的小声嘟囔,有问“那个娘娘怎么了”的稚气声音,还有的是被自己母亲捂住嘴,什么都听不清的闷哼。 好家伙,这宫宴画风突变,直接整成了皇家幼崽心声播报站,乱得跟幼儿园放学似的。 皇帝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只冷冷扫了一圈下首的后妃,最后把目光定在仪嫔身上,又缓缓移开。 简熙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得,刘贵人的这场戏,看来唱到头了。。 一个被废的庶人,手里本就只剩个皇嗣傍身。 如今当众出了这样大的丑,皇帝没当场把她拖下去发落,已经是给肚子里的“龙嗣”留了最后一分体面。可以后这宫里,谁还再敢替她多说一个字? 想翻身?门都没有! 简熙正想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转向了东北角。 承恩伯家那个小公子。 她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名,只看得出大约十六七岁,生得还算周正,一身靛蓝色锦袍,是那种被家里人宠得没经过风浪的富家子弟模样。 他的酒,早也满上了。 简熙屏住呼吸,余光惯性地往旁边溜了一下。 果不其然,慕容庭还是那副死样子,懒懒靠着椅背,连个正眼都没往东北角给。 装,继续装。 装得怪深沉的,心里那本账,怕是都已经算到小数点后三位了。 那小公子大概是觉得这宫宴无趣,面上始终带着点不耐烦。邻座有人敬他,他便端起酒杯,一口下去半杯。 简熙在心里默默倒数着:一、二、三…… 起初,小公子也没什么反应,只皱了皱眉,像是觉得今日的酒有些发苦。 可没过多久,他的身子忽然一僵,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简熙远远看着他,看不清额角的汗,却能看到他放下了酒杯,一只手撑在案沿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向自己的小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头扎了一下似的。 “表哥是不是喝多了?” 不知谁小声问了一句。 仪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那边飞快地朝东北角看了一眼,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了。 那小公子已经站起身来,动作又急又乱,不料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大步,险些撞翻了面前的案几。 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死死勾住桌沿,嗓子里发出几声低低的痛吟。 “贤侄这是怎么了?”有人急忙去扶。 可还没等那人碰到他,小公子就突然干呕了一下,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来。 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只挤出一个字:“我的肚子……” 简熙看得眼睛都亮了。 哦豁,药效上来了。 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 慕容庭这狗东西,下手是真的黑。 不过,她还挺喜欢的! 第27章 明升暗降!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了颤,半是痛苦,半是难堪。 仪嫔已经从席上站了起来,顾不得什么规矩,抬脚就要往那边去。 可她还没迈出两步,就有一个小内侍“啊”的指了一下地面。 “您……您的裤子……”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简熙顺着看过去,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莹莹的烛火下,靛蓝袍子下摆,有暗色的印子慢慢洇了开来,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泛着光。 他失禁了。 堂堂承恩伯府的公子,当着满宫贵人、重臣、外命妇的面,当众失禁了! 简熙看得正起劲,恨不得当场掏出个隐形摄像机把这一幕完完整整拍下来。 结果她还没看够,耳边就压过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声音。 “啧。” 慕容庭没回头,只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 简熙脊背一僵,紧接着就听见他淡声道:“怎么什么脏东西都敢乱看。” “不怕长针眼?” 他说得像是真在训她,可那语气里分明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倒更像是嫌她吃瓜吃得太投入,丢他东宫的脸。 简熙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您搁这儿装什么正经人呢?人还是你亲手送走的呢! 不过她脸上可不敢露出来,只摆出一副“奴婢知错了”的乖巧模样,小声回道:“是,奴婢不看了。” 嘴上说不看,眼睛却滴溜溜又往东北角溜了一眼。 那少年也似乎彻底被自己吓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而后又刷的白了下去。他眼珠子一翻,竟当着众人的面,软软的栽了下去。 “景瑞!” 仪嫔再顾不得许多,提着裙子便扑了过去。 她兄弟几个里,就这一个最得母亲疼爱,平日里千娇万宠,何曾在人前出过这样大的丑。 她扑到那少年身边,颤着手去扶,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景瑞,景瑞你怎么了?快传太医——快点传太医!” 简熙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只觉得痛快。 不是,姐们儿,你给太子下绝嗣药的时候,那叫一个眼都不眨、稳准狠。 现在换成你娘家的独苗应了这一劫,你就哭天抢地、方寸大乱了? 【姨……】 一道极远极细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像是从宴席外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微弱极了。 【景瑞舅舅……尿裤子啦……】 简熙听着那孩子气又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语气,睫毛轻微的颤了一下。 连你那半大点的“外甥”,都知道羞耻了。 仪嫔显然已经乱了方寸,半跪在那里,一会儿喊太医,一会儿又回头去看自己另一个兄弟。 她发髻都晃散了几缕,脸上精心描画的妆也花了一角,整个人狼狈至极。 而她越是这样,皇帝的脸色就越难看。 “够了!” 皇帝重重拂袖,本想喝止,可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宫宴被搅成这样,丢的可不只是承恩伯府的脸,也是皇家的脸。 “传太医!把这不成器的东西抬下去!还嫌不够丢人吗!” 御辇起驾的时候,仪嫔还跪在那里,抬起头来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简熙听见那几道孩子们的声音又嘈杂起来,有害怕的,有兴奋的,有被大人匆匆领着退开的。 万春亭里一时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谁先离了席,剩下的众人也跟着纷纷起身。 慕容庭也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袖,面色如常,像是今晚这场混乱与他毫无干系。 简熙在一旁看得直呼内行。 瞧瞧,什么才叫真大佬? 幕后布局一盏茶,面上风平浪静如水,把整场宫宴搅成一锅粥,到最后,最大的功臣正云淡风轻地整理袖子,好像刚才真就只是喝了杯凉茶。 她正看得入神,冷不防慕容庭偏过头,不咸不淡地扫过来一眼。 那一眼简熙对上了,像被人在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就……还真挺有默契的嘛。 直到走出数步,他才极低的说了句:“有些头晕,扶着我的胳膊。” 简熙“啊”了一声,忙跟上去,乖顺的扶住他递过来的手臂。 她一边走,一边听见身后仪嫔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喊太医,喊得嗓音都劈了。 简熙扶着慕容庭走了一段,万春亭已经在身后被灯火掩得远了,仪嫔那一叠声的“景瑞”也终于听不见了。 她才慢慢把肩膀松下来一点。 方才在宴上还不觉得,这会儿后知后觉,她手心全是汗。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凉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正想找点什么话说,就听见几道细细碎碎的孩子心声,从左侧的抄手游廊里飘了过来。 【那个哥哥好丢人……】 【嘘,小声点,母妃不让说……】 【我看见了,他裤子都湿了!】 几个小皇孙被嬷嬷牵着,一溜烟儿的往反方向走,声音又轻又快,像抱团逃跑的小动物。简熙听得清楚,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抽。 小孩子这种生物,是真不会给人留面子。 但这也不是她该操心的。 她真正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今晚她算是给东宫立了功。不是站站岗、端端茶这种苦劳,那可是实打实的情报! 要不是她多留了个心眼听见那几句,慕容庭现在还不知道搁哪张床上躺着呢。 想到这儿,简熙心里那两个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拨起来了。 偷瞄了一眼慕容庭。 他走得不快,宫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五官在灯下显得更冷了。 随即简熙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殿下,今晚这事,奴婢是不是也算办得不错?” 慕容庭没看她,只“嗯”了一声,语气平平:“不错。” 简熙心里一喜。 有戏! 她再接再厉:“那奴婢斗胆问一句,像奴婢这样忠心听差、嘴又严办事又利索的人,殿下是不是该赏点什么?” 慕容庭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像在打量什么突然会说话了的物件。 “说吧,你想要什么。” 简熙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她想说能不能赦免简家的罪过,把她父母从狱中放出来。 可简家的案子已是板上钉钉,何况她也只是听了几回心声,并没做出什么左右天下局面的大贡献。 只怕开口放的不是她父母,而是她本人…… “奴婢想要些家当,想在宫里活得舒坦些。” 简熙嘿嘿一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些银钱。 不管是狱中的打点,还是宫中行走,都离不开银子。 而慕容庭身为太子,最不缺的也是银子。 只是简熙没想到,她说完慕容庭却沉默了下来,脸色还带着些她看不懂的古怪。 “你倒是会为自己铺后路。” 简熙“啊”了一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他看出来自己想攒钱打点上下,把简父简母从牢里‘赎’出来了? 不等她想明白,就又听慕容庭说:“既然这么想要,明日便让福喜给你把腰牌换了,迁到东宫西后罩房去,从正八品女史起,不必再干洒扫的活。” 慕容庭自己说完,倒是在心里先把这安排咂摸了一遍,越咂摸越觉得自己这波操作堪称滴水不漏。 小宫女今晚跟开了屏似的,又是急吼吼地表功,又是偷摸朝他这边瞟。 那点小心思,真当他看不出来? 不是想要名分,还能是什么? 东宫正殿是什么地方? 日日往跟前凑,早晚要出乱子。 先从女史坐起,待有了官阶高了,到时名分也能给得高些。 否则以她这娇气的性子,位份低了只怕又要找自己闹…… 简熙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 堂堂太子殿下竟小气到连赏钱都不肯给,还要把她调去偏远的西后罩房? 这不是明升暗降吗?! 第28章 翠屏挑衅! 简熙连忙解释,“殿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庭停下来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是嫌女官品阶太低?” 简熙一噎,摇了摇头认真道:“奴婢不做官,只想接着在殿下跟前当差,哪儿都不去。” 在太子身边当差,可比那天高皇帝远的八品女官有脸面多了。 傻子才会答应。 慕容庭却已经转过了身,声音沉闷,带着些审视。 “怎么,不是你自己说,要有几个属于自己的家当?如今给你品级,你又不情愿了?” 简熙张了张嘴,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天地良心。 她真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的“家当”是财物,是银票子,是埋在床底下的那点安全感。 这人倒好,直接理解成了升官要权,还顺手给她安排了个远离他的去处。 简熙越想越觉得憋屈,又不敢顶嘴,只能小声嘟囔:“奴婢要的是……” 慕容庭背对着她,眸光微沉。 他就知道。 方才那番说辞,听着是推拒,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欲拒还迎的劲儿。 呵,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后宫里的老人都不稀罕用了,倒叫她学了个十成十。 果然是他这些日子对她太过宽纵,竟纵得她敢在他面前玩起这种心思! 今日若退这一步,明日她便敢顺杆而上,后天怕是就要谋到东宫的太子妃上头去了。 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助长。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简熙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见前头有两个小内侍提着灯笼迎了过来,见慕容庭脸色不好,齐齐低下头退到两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慕容庭没再跟她说话,迈步就走。 简熙愣了一瞬,赶紧追上去。 可她追了两步就发现,慕容庭走的极快,衣摆翻飞,那两条长腿一步顶她两步。 她小跑着追,越追越觉得自己像个跟错主人的小可怜。 “殿下,您慢些……” 慕容庭没有回头。 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在一个岔口直接拐了弯,没等她跟上,人已经没入了另一条宫道。 简熙站在岔口,彻底傻了。 她一个人愣愣的站了一会儿,风吹的宫灯“啪嗒啪嗒”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眼慕容庭消失的方向。 不是。 她到底哪儿惹到这个煞星了? 明升暗降是什么滋味,简熙算是尝到了。 表面上看,她是升了! 正八品女史的腰牌挂在腰带上,西后罩房也给她腾了一间单独的屋子,跟在书房外头洒扫时相比,体面的确实不是一星半点。 可实际上呢,慕容庭的书房她轻易进不去了,原本经手的差事也被拆给了旁人。 她如今每天能见着慕容庭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简熙不傻。 她这说的好听是升官,说的难听,就是把她从眼前挪开,眼不见心不烦。 但她也没空天天琢磨这个。 因为慕容轩那小祖宗还黏在她身上。 这日午后,简熙照旧带着慕容轩在东北角的小园子里遛弯。 小娃娃已经能摇摇晃晃的走几步了,像只刚学会扑腾的小鹌鹑,走两步就往她腿上倒。 简熙弯着腰护他,腰都快断了,还得从袖子里变着法儿的掏小点心哄着。 “小殿下,慢些,这石头滑。” 慕容轩仰起一张白嫩的小脸,冲她咧开嘴笑,口水快滴到下巴上。 简熙没眼看,抽了帕子去给他擦。 【抱抱……抱抱……】 奶声奶气的童音直往她脑子里钻。 简熙在心里为自己的老腰叹了口气,胳膊却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把小东西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慕容轩满意了,小手搂着她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肩窝里拱。 简熙抱着他慢慢往前走,还没走到月洞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接着是几道刻意压低了、却偏要让她听见的议论。 “喏,就是她,前阵子不是还风风光光的吗?” “可不是,我还当她要一步登天了呢!结果呢,升是升了,人倒从书房里被挪出来了。” “听说还是殿下亲口发的话!我要是她啊,早就臊的没脸见人了。” 简熙听声音听出来了,带头说话的是翠屏。 东宫的二等宫女,来的比她早,针线活不错,嘴更是利落! 自打简熙升了女史,翠屏看她的眼神就没对过,又酸又冷,像见着什么不该长出来的东西。 简熙脚步没停,权当没听见。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不理她,她反而越来劲。 翠屏就是这样,她带着两个小宫女,不紧不慢的绕到简熙前头,一手扶着月洞门的边,笑吟吟的把她一拦。 “简女史,怎么还亲自带孩子呢?女史不是该去书房伺候笔墨吗?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去书房的路啦?” 两个小宫女捂着嘴笑。 简熙看了她一眼。 说真的,就这两句话,她脑子里能立刻蹦出十句不重样的回敬。 毕竟她一个现代人,损人还用打草稿? 只是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怀里的慕容轩却忽然身子一扭,小脑袋从她肩窝里抬起来,朝她身后不远处的花架下望了过去。 紧接着,那奶音便又传了过来。 【太子哥哥在那里……】 【要哥哥抱……】 简熙心口突然一紧。 但她面上没露分毫,只借着给慕容轩拍背的动作,飞快的朝花架方向掠了一眼。 那里紫藤垂的密密匝匝,午后日头斜斜的照过去,地上有一片影子,被花枝切成了几块。 其中一块,分明是玄色衣角。 慕容庭就在花架后头,也不知站了多久。 怀里的小家伙还在往那个方向看,小手甚至想伸过去,被简熙不动声色的按了回来。 慕容轩不解的仰头看她。 【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姐姐你怎么了……】 简熙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兄弟俩真的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太子都来了,她要是不装点委屈,那可就亏大了! 翠屏见她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上前一步,笑容更大了。 “简女史,怎么不说话呀?该不会……真让我说中了,你不是升官,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殿下厌弃了吧?” 旁边的小宫女跟着帮腔:“我听说啊,有些人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不安分了。” “可太子殿下是什么人,哪能看的上这等……” “住嘴。” 简熙忽然开口,却不凶,反而像被言语戳的狠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我换了差,是奉了殿下的命令!” “更何况,我和殿下清清白白……殿下心里只有政事,你们这样乱说,不怕传到殿下耳朵里吗?”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矫揉造作。 但没办法,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更何况这话不是说给翠屏听的,是说给花架后头那位听的。 翠屏见她还嘴,更来劲了:“传到殿下耳朵里?” “呵,简女史,你都从书房出来了,还想往殿下跟前凑呢?” “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一个洗扫庭院的粗使丫头,不就是仗着殿下开恩,才换了个女史的腰牌吗?没有殿下抬举你,你连东宫的门都进不来,还女史?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第29章 见招拆招 这话倒是真的戳着简熙了。 她沉默了一瞬,眼睫慢慢垂下去,抱着慕容轩的手臂紧了紧:“我知道我身份低微。所以我从不敢奢望别的,只想着把差事当好了,能留在东宫就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有什么念想。” 她说的极轻,尾音几乎散在风里,偏偏每个字都清楚。 翠屏没料到她忽然软下来,一时倒不知该接什么,只干巴巴的哼了一声:“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简熙没再说话,只低下头,把脸往慕容轩的小身子上埋了埋,像是躲着人,不让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其实是怕自己笑场。 慕容轩被她抱的有点紧,不舒服的扭了扭。 【姐姐难过……姐姐不哭……】 简熙:“……” 小朋友,剧情需要,你忍忍。 花架后头,慕容庭到底没有走出来。 简熙一直留意着那道影子。 那影子在原地立了片刻,终究还是转了过去,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心里到底有些不确定。 这场戏到底是有没有白演啊? 殿下倒是给她个反应啊! 翠屏一帮人见她不接招,也觉得没趣,又嘀嘀咕咕了几句,这才散了。 简熙一直等脚步声都远的听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转头去看月洞门外。 那里早就没人了,只有风过紫藤,带下一两片淡紫色的花瓣。 人都走了。 简熙低头看了眼慕容轩。 小娃娃也仰着脸看她,大眼睛又黑又亮,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懂。 【姐姐不哭啦……】 简熙忍不住笑了一下:“谁哭了。” 慕容轩把脸埋回她脖子里,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跟安慰似的。 简熙心头一软,抱着他往小厨房走,边哄边威胁:“走喽,吃桂花糕去。再揉我的头发,一会儿把小殿下卖给惠嬷嬷。” 慕容轩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咯咯笑出了声。 自那日之后,东宫里便隐隐传出些风声。 说简女史被几个宫女当众下了脸,说的挺难听。 福喜来她这边看过一次,拐弯抹角的提了一嘴太子殿下近日政务繁忙,问简熙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殿下。 简熙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太子在暗示她,去求他做主呢。 可她花时间和精力演戏,要的可不止太子替她做主。 “劳烦福喜公公回殿下,奴婢没什么要说的……殿下国事为重,奴婢不敢打扰。” “只求殿下保重身体,勿要过于操劳。” 福喜上下打量她两眼,没再多言,躬身走了。 简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悠悠的给慕容轩擦着手上的糖粉。 生在现代,谁还没看过几本宫斗小说呢。 讨人欢心的手段她可知道不少,她就不信拿捏不了慕容庭这个后宫比脸都干净的纯情太子! 只是简熙没想到,那天来奚落简熙的翠屏被调到了手底下。 东宫的女史虽说品级低,可到底也算个官身,手底下也关着十几号人。 原先简熙不想树靶子,对底下的小宫女一概客客气气,能自己做的绝不使唤人。 可这回管事嬷嬷发了话,说库房那摊子事不能没人搭把手,便把翠屏分了过来,明面上说“简女史事多,身边总得有个人”。 简熙听着都想笑。 这是帮她? 这分明就是往她碗里丢苍蝇! 是慕容庭派来故意恶心她的吧?! 翠屏自打被指过来,嘴上叫她“简女史”,尾音却翘的能挑到天上去。 简熙让她去取个册子,她能在半道上跟人聊半炷香。 让她去核对器物,她转一圈回来,名录上多一笔少一笔的数目,全凭她记性——她还真敢拍着胸脯说“都对过了”。 简熙耐着性子教她,话还没说完,翠屏就笑着打断:“女史放心,奴婢在东宫待了三年,这点小事还不会吗?” 简熙那句“你会你倒是别把青瓷盏记成甜白釉啊”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你牛。 她要是当众发作,反倒显的她得志便猖狂。 简熙心里门清,翠屏做这些,就是等着她急,等着她跳脚,好去外头说简女史刻薄、摆官威。 她才不跳。 没办法,只能自己再核验一遍。 横竖这活儿是她的,出了事,第一个被问责的也是她。 不过简熙怎么也没想到,她还是出了乱子。 起因是一批端午要用的节礼。 东宫每年端午前后,要给各处府邸送节礼。 礼单是早就拟好的,库房那边按单子备齐,简熙负责照着单子清点、归类、再分派出去。 这差事看着琐碎,其实前段时间她还在书房伺候笔墨时就跟着看过一遍,并不难。 这日午后,她让翠屏去库房数最后一批锦盒,自己则带着慕容轩在耳房里誊抄礼单。 小娃娃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抓着一块布老虎啃的津津有味。 【盒子……好多盒子……】 奶音没头没尾的传过来。 简熙笔下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家伙压根没往她这看,两只眼睛还盯着布老虎,可那小脑瓜里想的分明是“盒子”。 简熙心里一突。 她也顾不上誊抄了,搁下笔就往库房去。 还没走到檐下,就瞧见翠屏正从库房里出来,手里夹着个簿子,脸上笑吟吟的,跟守门的小太监说着什么。 见她来了,翠屏也不慌,笑盈盈的迎上来:“女史,都数好了,一共四十七个锦盒,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简熙没作声,只盯着她看。 翠屏眨眨眼:“女史不信?要不您再数一遍?” 简熙越过她进了库房。 架子上的锦盒码的整整齐齐,乍一看确实没什么异样。 可她注意到靠里第三排的锦盒,缎面系的结和旁边几个不太一样。 有的盒子被打开了,里头的东西动过,只是又盖了回去,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简熙深吸一口气。 她没说什么,只回头对翠屏道:“你先去前院领浆洗回来的座屏,我这边再看看。” 翠屏应了声,脚步轻快,像足了一只偷了腥的猫。 简熙等她走远了,才蹲下去,一个一个翻开那些动过的锦盒。 越翻心越沉。 有几只盒子里,原本该放的是嵌宝石的象牙扇、白玉雕的双鱼佩,现在全换成了成色差了两个档的普通玩意儿。 还有一只盒子里干脆是空的。 偷东西? 不。 这更像是明着坑她。 这些锦盒若就这么分派出去,等各府邸打开一看,竟是空的。 不论最后追责到谁头上,她简熙身为主事都跑不掉! 第30章 两方拉扯 简熙在心里把翠屏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不过她也真能忍,没当场冲出去。 东西少了,还是预备送入各府的节礼,这不是她关起门来补上就能了结的。 若是搁在从前,她大不了求到福喜跟前,再拐个弯报到慕容庭那里。可现在呢? 现在慕容庭还晾着她呢。 如果这会儿她自己凑上去求他,不等于把前些日子的戏白演了? 简熙气的咬牙。 不行,这个亏现在她得咽下去,再想想旁的办法。 暂时拿自己的小金库填上缺口了,可让简熙万万没想到的是,翠屏简直就是个狼人! 端午前三天,所有节礼装好了车,单子递到前院。 管事太监领着人按单子的数目核了一遍,果然对不上。 四十七个锦盒,单子上写着四十七,可打开一数,又少了一只。 上次便是用自己的钱填补的窟窿,这次居然还想让她来补! 管事太监脸色当场就变了,把单子拍在桌上,问简熙:“简女史,这单子是你呈上来的,怎么盒子对不上?” 简熙站在前院,日头明晃晃的照下来,晒的她后颈发烫。 她余光瞥见翠屏站在人群后头,正拿帕子掩着嘴,跟旁边一个小宫女咬耳朵。 她那眼神,得意的都快飞出来了。 简熙没慌,定了定神,说:“回公公,锦盒是奴婢与底下的人一同点的,许是装车搬动时落在了哪处。奴婢这就带人去找。” 管事太监哼了一声,倒也没多为难她:“最好能找着,找不着,就让殿下拿主意吧。”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是要把状告到慕容庭跟前。 她甚至能想象,福喜那老东西八成已经屁颠屁颠的跑去书房报信了。 不过,告状正好。 她正愁没个由头把这事翻出来,翠屏就自己把台子搭到了慕容庭跟前。 简熙面上不显,故意把步子放得又急又乱,做出副慌了神的模样,领着两个小太监往后头装车的地方找。 刚拐过游廊,那点慌张就褪得干干净净。 找什么找,她早知道东西在哪。 翠屏这手脚做的粗糙,压根没打算把东西藏去太远,就想着让数对不上,闹成“简女史办事不力”的罪名。 简熙把锦盒找出来,递给管事太监。 公公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嘴上仍道:“也是你这女史当得不仔细。我再晚一步报到殿下那儿,可有你受的。” “是,奴婢下回一定仔细。” 简熙低眉顺眼的应了,语气平静的连她自己都有点佩服。 旁边的小宫女们都在看她。 翠屏也没料到简熙居然一句辩白都没有,更没把她这个“底下的人”供出去,倒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连栽赃的人证都备下了,只等简熙在殿下跟前攀咬。 没想到这女人不声不响,竟真在库房把东西找了出来,反倒显得她那番布置像个笑话。 翠屏脸色僵了僵,很快别开眼,只当什么事都没有。 简熙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这人倒是藏得住,做贼心虚四个字,只在她脸上闪了一瞬。 简熙回到耳房时,慕容轩已经被乳母哄睡了。 她自己坐在杌子上,两条腿酸的厉害,灌了两杯凉茶也没缓过劲来。 这口气,她忍了。 可忍了不代表她不气! 相反,她气的后槽牙都咬的发酸,面儿上还得装的云淡风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要翠屏得意忘形,露出更大的纰漏,然后一击毙命。 打算暗戳戳试探一下慕容庭的态度,毕竟她这招‘倔强小白花,受了委屈不说’可是套路之最! 她就不信慕容庭不会动容,不会给她升回去! 她简熙要做,就要做东宫太子手下第一人! 而且东宫就那么大,添双筷子都能传进书房,更何况是节礼对不上数这样的事。 傍晚的时候,简熙正在檐下给慕容轩擦脸,就瞧见福喜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了。 果真来了! 福喜远远的就堆起笑,到了近前,先给慕容轩行了个礼,才转向简熙:“简女史,忙着呢?” 简熙站起身,脸上笑的乖巧又听话。 “福喜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福喜摆摆手:“殿下听说节礼那边出了点岔子,心里放心不下,叫咱家过来瞧瞧。” “简熙啊,这好端端的,怎么盒子和单子就对不上了?” 来了。 来探口风了。 简熙心里跟明镜似的。 福喜来,不是来“瞧瞧”的。 这是慕容庭差来的一根线,就等着她顺着线往上爬。 简熙知道,如果要诉苦,那这会儿正是最合适的时机,毕竟她是真被坑了。 但她偏不。 不被惦记的宫女不会成为主子的心腹! 而且拉扯才一次就屈服,那也太快了! “有劳公公挂心。” 简熙笑了笑,语气又轻又稳,“就是搬动时手脚重了些,漏了一个盒子在库房,奴婢已经找回来重新核过了,往后不会再出这样的差错。” 福喜盯着她看了两息,面露迟疑:“简女史,这事……当真是你自己疏忽?” 简熙点头:“是,都是奴婢没盯紧。” “殿下国事繁忙,怎么能让此等小事扰了殿下清静?” 福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那女史多留神便是。” “殿下他……咳,咱家先回去复命了。” 简熙福了一礼:“公公慢走。” 福喜走后,简熙直起身,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转头瞥了眼睡的打小呼噜的慕容轩。 盒子找回来了,可这事没完。 翠屏既然敢第一次下手,就一定有后招。 简熙心里门儿清。 这人能在东宫藏这么久,连福喜那等老油条都没瞧出端倪,要么心机颇深,要么就是背后有人。 可不论是哪种情况,她必须想好应对办法,防止翠屏反扑。 夜里,简熙把慕容轩哄睡,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节礼的锦盒,翠屏动过几只。 有几只盒子里,嵌宝象牙扇、白玉双鱼佩全被换成了成色差了两档的普通物件。 简熙当时就瞧出来了,她没声张,只是自己补了差额重新封好,翠屏半点不知。 后来翠屏又闹少了一只盒子。 她也找了回来,事情平了,罪名没扣上。 可翠屏不会罢休,今日装车后再清点,她发现还有一只盒子里,干脆空荡荡的。 简熙记得那盒子里本该放一盏琉璃盏。 通体透亮,是专给安国公府备下的礼。 翠屏偷东西,无非图个钱。 可琉璃盏这东西,宫里没地方销赃,藏又藏不住,她若想折现,早该捡轻便好出手的物件拿。 可偏偏拿了这件最显眼的。 简熙眯了眯眼,忽然觉得不对。 翠屏拿这琉璃盏,未必是自己想偷。 定是要等她将节礼都送出去后,再将真的给拿出来,给她扣一个“监守自盗”“办事不力”的罪名! 所以现在那东西,翠屏一定还藏在东宫里! 而且藏在能随时看着、又没人会去翻的地方。 简熙想着想着,忽然嗤笑一声,吹灭了灯。 第二天清早,她抱着慕容轩,慢慢悠悠从后罩房前头过。 翠屏正跟几个小宫女在廊下晾衣裳,见了她,皮笑肉不笑的叫了声“简女史”。 简熙也笑,没接话,只低头逗怀里的小娃娃。 慕容轩在她怀里扭来扭去,黑亮的大眼睛忽然直直的盯住翠屏身后那排晾着的衣裳,小手抓了抓简熙的领子。 【姐姐!绿衣裳…下面……有亮亮的!!】 第31章 萧世子解围 简熙心口突然一紧。 她面上不显,只把慕容轩的小脑袋按进自己肩窝,转身慢悠悠走了。 走到无人处,她才低头看那小家伙。 嘴里“咿咿呀呀”,小手还朝后罩房的方向指。 行,你个小东西,比探案犬还好使。 翠屏把那琉璃盏裹在绿衣裳里,藏在自己床底下。 那琉璃盏,绝不能光明正大去拿。 翠屏只是出去领浆洗,又不是死了。 若大摇大摆闯进后罩房翻东西,万一撞上人回来,那才叫不打自招。 简熙虽在慕容轩那儿得了准信,可见不到赃物,一切都是白搭。 她抱着慕容轩回了耳房,先让乳母把小家伙接过去喂米糊。 乳母正哄着,慕容轩抓着她衣襟不肯撒手,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眼泪汪汪地盯着她。 简熙狠了狠心,把奶饴糖塞进他小嘴里:“乖乖跟着乳母,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那小东西这才消停,鼓着一边腮帮子嘬糖,黑亮的大眼睛还追着她转。 简熙出了耳房,先回自己屋里换了身利落衣裳,袖口拿细布条子扎紧。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远远瞧见翠屏跟着几个浆洗嬷嬷出院子,往井台那边去了。 就是现在。 后罩房这会子没什么人,宫人们都在前院忙午后的差事。 简熙放轻脚步,贴着廊墙进了翠屏那间。 屋里一股子皂角混着陈旧木头的味道,还算干净,被子叠得齐整,床上铺着条半旧的褥子。 简熙没敢点灯,只把门掩上三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蹲在床前,手探进床底摸索。 没两下,指尖就碰着个软鼓鼓的布包。 她一把拽出来,青色旧衣裹着,里头硬邦邦的。 展开一看,真是一盏琉璃盏。 通体透亮,杯壁极薄,她拿在手里,连指节都透出淡淡的暖光来。 确实是库房册子上那盏,盏底还刻着个极小的“安”字,是专给安国公府的礼。 简熙盯着这杯子,心口突突直跳。 好家伙,翠屏这手笔不小,偷的是最精贵的一只,还藏的明明白白。 她若捅出去,翠屏得脱层皮,若不吭声那这节礼就真要缺一盏。 两难。 可现下不是说理的时候,她得先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回去。 这节礼,白日里管事太监那边封箱是在前院西库,只封了几口樟木大箱。 简熙估摸着,这会子前院该当没人盯着西库。 她咬了咬下唇,把琉璃盏用衣裳一裹,塞进自己外衣里头,贴着身藏好。 出后罩房时,她面上不显,脚步却极快。 穿过月洞门,绕过小花园,前面便是西库。 简熙一路没撞见什么人,正庆幸着呢,拐过廊角,西库门半掩着,她一把推开门,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僵住了。 库房里有人。 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颀长,乌发半束,着一身竹青暗纹锦袍,袖口云纹绣的精细,正弯腰在樟木箱子前翻看礼单。 他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温和得紧,只是唇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萧景云。 简熙心口一跳,面上却稳稳当当。她没往后缩,反而把怀里的琉璃盏往里按了按,飞快扫了眼来人。。 安国公世子? 怎么亲自跑到西库来了? 她她脑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跑,夹着尾巴反而引人起疑;不如大大方方,该行礼行礼,该说话说话。 她当下敛衽行礼,声音平稳:“萧世子。奴婢简熙,现升了女史,帮着公公核对节礼单子。”。 萧景云直起身,也不恼,只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你不是跟着殿下的那个宫女吗?怎么又干起了东宫的女史?” 简熙强撑着逼自己笑,声音却明显发紧:“萧世子,奴婢简熙如今被殿下升官了,现在帮着公公看看单子。” “哦?” 萧景云扬了扬手里那份礼单,“巧了,我也是来看单子的。不过你这一身单子,看的倒是别致,礼单怎么贴在身上了?” 简熙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险些没当场给人跪下。 那青色旧衣裹着的琉璃盏,她塞的急,外衫鼓起一个方方正正的棱角,跟藏了块砖头似的。只要眼睛不瞎,都瞧的出不对劲。 完了。 丢人丢到东宫外头了。 简熙僵了两秒,脑子转的飞快。 骗是瞒不过去了,萧景云不是翠屏那等没脑子的,更不是随便唬得住的。 她当机立断,扑通往地上一跪,压着嗓子说:“萧世子容禀。这盏琉璃本是安国公府节礼中的一件,今日清点发觉不见了。” “奴婢不敢声张,暗中查了,才知道是底下人起了歹心藏了起来。奴婢怕闹出来节礼有失,才悄悄取回来,想不惊动人的放回箱中,没想到撞上了世子。” 这话里有真有假,简熙说的时候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只把身子伏的更低,语气又自责又惶恐:“是奴婢办事不周,请世子责罚。” 萧景云没说话,只看着她。 库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外头不知哪只鸟“啾啾”叫了两声,春日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几道细长的光影。 这宫女从撞破到跪下,从头到尾没露半分怯,连“责罚”二字都说得跟回话似的。 他本以为是寻常丫鬟藏私,倒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形。 自己查自己善后,还知道不声张。 单论这份章程,东宫这帮人里算头一份了。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你抬起头。” 简熙缓缓抬头,故意将眼睛憋的通红,让人看起来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憋的。 萧景云这人她没打过交道,可慕容轩每次瞧见他,都会笑的见牙不见眼,嘴里“萧哥哥”的心声软乎乎的,半点不怕。 能讨小婴儿喜欢的人,总不至于心肠太坏。 果然,萧景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语气松下来:“你倒是胆大,深宫禁地,一个人也敢把东西往外带。” “若撞上的不是我,是哪个多嘴的宫人,你现在就该在慎刑司了。” 简熙不敢接话,只把头再低下去。 萧景云把礼单卷了卷,在掌心轻拍两下,说:“既然这盏是给安国公府的,那旁的东西也不必麻烦了。锦盒不用补,这琉璃盏给我就是。” 简熙一愣,抬起头看他:“世子……” 萧景云朝她伸出手:“拿来吧,我直接拿走便罢。也省得你再往箱子里放,多一道手脚。至于你那个底下人……”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笑了笑,眼尾微挑:“往后留心些就是。” 简熙赶紧把衣裳解开,双手将那琉璃盏捧出去。 萧景云接过去,指尖在盏口轻轻一弹,琉璃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他低低“啧”了一声:“还真是好物,难怪有人动心。” 他说完,把琉璃盏往袖中一拢,再没多话,转身就要走。 简熙在后面重重磕了个头:“多谢世子替奴婢解围。” 萧景云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不必谢我。这礼本就是给我家的,我拿去天经地义。” 门帘一掀,人已去了。 只留下简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这样放过她了? 第32章 简熙私会外男了! 当天下午,节礼按点发出去。 一溜青篷小车从东宫角门出去,往各府上送。 简熙站在廊下,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拐出影壁,心里那根弦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琉璃盏的事,有萧景云替她圆过去,手续上不会再有错漏。 可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前院就乱了。 翠屏果真来告发了。 她挑了个最妙的时机。 节礼刚出门,人便扑通跪在管事太监面前,红着眼圈。 直指简熙监守自盗,说那盏给安国公府的琉璃盏被简熙私藏了,今日发出去的礼单和实物对不上,是简熙动了手脚。 消息传到书房时,慕容庭正在里头看折子。 小太监猫腰跑进来,附在福喜耳边说了几句。 福喜面色微变,转身就往书房去了。 没一会儿,福喜出来,压低声音:“简女史,殿下叫你进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简熙把袖口一拢,深吸口气,跟在福喜身后进了前院正堂。 慕容庭已经坐在上首了,一身墨色常服,手边搁着半盏茶,面上没什么表情。 下头跪着翠屏,正拿帕子捂眼睛,哭的肩膀一抽一抽。 边上还站着两个管事嬷嬷,皆低头噤声。 简熙一进门,先给慕容庭请了安,规矩做的滴水不漏。 慕容庭没叫她起,只慢条斯理把茶盏放下:“翠屏说你今日发节礼时,私藏了给安国公府的琉璃盏。” “可有此事?” 翠屏立刻接话,声音又尖又急:“回殿下,奴婢亲眼看见她今日午后往库房里鬼鬼祟祟去了两回,后来那琉璃盏就不见了。” “发礼前清点,正正少那一只。不是她动的手脚还能是谁!” 简熙没急着说话,只抬头看了翠屏一眼。 你编,你接着编。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个什么花来。 慕容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听不出喜怒:“简熙,你说。” 简熙福了福身,声音又稳又清:“回殿下,奴婢没拿琉璃盏。” “今日午后奴婢确实去过西库,但是去核对礼册。” 翠屏尖声道:“胡说!我分明瞧见你当时衣衫鼓鼓囊囊,出去时就没了!你就是把那盏偷出去藏起来了!” 简熙心里笑了一声。 猪队友,你可算把自己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她不慌不忙的转向翠屏:“翠屏,你既说亲眼看见我午后往库房去了两回,那我是第几趟,几时几刻,在哪个廊角被你瞧见的?” 翠屏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就……就是未时前后,我在后头拐角瞧见你往西库走!” 简熙“哦”了一声,转头对慕容庭道:“殿下容禀。” ”奴婢午后确实去过西库,时辰也差不多。可翠屏既然说亲眼瞧见奴婢在库房鬼鬼祟祟,那她自己也跟到了西库附近。” “奴婢斗胆问一句,你既瞧的这么真切,为何不当场捉住我,偏要等节礼都发出去了,才来告发?” 翠屏脸色僵了两分:“我、我是怕惹祸上身,才忍到这时候……” 简熙点点头:“好,你怕惹祸,所以忍着。可你刚才说,亲眼看见我衣衫鼓鼓囊囊从库房出去。” “若真瞧见我怀里藏着那么大一盏琉璃盏,你却一声不吭,眼睁睁看着我把东西带出去,这不合常理。除非……”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翠屏那张煞白的脸:“除非你早就知道那琉璃盏不在箱子里。你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好把这脏水泼到我头上来。” 翠屏急了:“你血口喷人!” 简熙没理她,而是转向慕容庭规规矩矩跪下,把声音放轻:“殿下明鉴。琉璃盏确实不在礼箱里,可它并非被谁偷走。” “今日午后安国公世子来东宫取节礼,在西库对礼单时,瞧见那琉璃盏没有配锦盒,便说无需繁琐直接带走了。” “此事有萧世子本人在场,殿下若不信可请世子一问便知。” 闻言慕容庭眉梢动了动,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没说话。 指腹在茶盏边沿慢慢摩挲了一下,心底转了一圈。 景云今日到东宫取礼,怎么没人来报他? 而且小宫女敢把人抬出来对质,就不怕他派人去问吗? 却见一旁的简熙又开口道:“今日发礼前各府清点无误,翠屏偏赶着礼车走了才来告发,无非是算准了东西已经出府,再想对质也难……” “她要的是借此给奴婢扣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 慕容庭听了这话,眼里那点冷意淡了几分。 三言两语就把对方的把柄点破,若她说的是假话,反而不会抬出萧景云,更不会急着替自己辩到这份上。 此话一出,翠屏嗓子都劈了:“你……你含血喷人!我有人证!我亲眼看见的!” 简熙笑了一下,有些不经意:“人证?”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叠的齐整的纸,双手呈上:“殿下,这是今日发礼前,奴婢与翠屏一同核对过的礼册副本。”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琉璃盏后头还注了萧世子自取,旁边还有签名和手印……” 随即她侧头看了翠屏一眼,目光居然还带上了可怜:“手印是翠屏自己按的,她若真当那盏是奴婢偷了,又为何要在这礼册上亲手认下它的去向?” 堂上骤然安静下来。 翠屏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那本册子她确实签了,可当时只顾着在管事面前表现勤谨,根本没细看内容,随手就按了手印。 而简熙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昨日特意把琉璃盏的去向白纸黑字记在册子末页,又哄着她签个名字。 那时正得意,看也没看就按了。 这就叫什么?自己给自己上坟。 翠屏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忽然往前一扑,声音尖厉:“殿下!奴婢冤枉!那册子……那册子是她骗奴婢签的!奴婢没看清!” 慕容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己签了字还按了手印,如今才喊没看清,这话若也能作数,东宫往后也不必讲什么规矩了。 简熙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跪着,连头都没偏一下。 慕容庭把礼册拿起来,翻了两页,目光停在“萧景云自取”五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合上,抬眼看向简熙。 翠屏跪在地上,脸上那点委屈已经挂不住了,两只手死死绞着帕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没想到,简熙居然连礼册都提前做好了手脚。 慕容庭也没想到这宫女能把账册做得滴水不漏,连证人是谁、该由谁签字画押,都提前算好了。 要么是她早有防备,要么就是她从一开始就在给翠屏下套。 无论哪一种,都够聪明。 那“萧景云自取”五个字,她方才签的顺手,这会子回想起来,简直像被人按着脑袋往火坑里跳。 不可能。 她怎么能让简熙这么顺顺当当的就翻了身? 今日不把这贱蹄子拖下水,往后东宫哪里还有她翠屏立足的地方。 眼看慕容庭已经合上礼册,她心下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尖声道:“殿下!就算琉璃盏的事是奴婢冤枉了她,那她私会外男,总是千真万确的!” 第33章 又来一个皇室血脉?! 堂上气氛骤然一紧。 翠屏抬手指着简熙,指头抖的厉害:“今日午后,有人亲眼瞧见她和安国公世子在库房里独处了快两刻钟!孤男寡女,门还掩着!” “殿下!按宫规,宫女私会外男,那是要杖毙的!” “她简熙仗着在书房伺候,就对东宫规矩眼里没半点敬畏,这种人,您不能留啊殿下!” 那两个站在边上的管事嬷嬷,头埋的更低,只当没听见。 简熙跪在原地,气的在心里把翠屏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行啊,罪名升级了。偷东西不成,就改扣私会外男的帽子。 这一顶比刚才那顶还重,扣下来就是掉脑袋的事。 翠屏这是打定了主意,死也要拉她垫背。 慕容庭的脸色冷了下来,目光从翠屏身上,缓缓移到简熙脸上。 “她说的是真的?”他声线极淡,听不出怒,却比发火更骇人。 简熙没立刻答,先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脊背挺的笔直,不躲不闪:“回殿下,奴婢今日午后,确实在西库遇见了萧世子。可那不是什么私会。” 翠屏立刻尖声道:“殿下你听!她自己都承认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是私会是什么!” 简熙没理她,只望着慕容庭,声音又清又稳:“西库是放节礼的地方,不是奴婢的闺房。门窗敞着,奴婢进去时门就半掩着,是去核对礼册。” “萧世子来东宫,是为安国公府取节礼,他那段时日出入东宫,殿下是知道的。” “奴婢若真要与人私会,何苦挑个放着樟木大箱、尘满味重的库房,又挑在节礼发出去的当口?嫌命长也不是这个作死法。” 她说到“嫌命长”三个字时,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眼里都是坦荡。 慕容庭没说话,只看着她,指节在茶盏边沿轻轻一叩。 翠屏急了,跪行两步扬声道:“殿下!奴婢有人证!后头浆洗房的陈嬷嬷,今日午后亲眼瞧见她跟萧世子在库房里说话,还关了门!”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是慌是气乐了。 我在库房里待了统共不到半盏茶,门还是半掩的,外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位陈嬷嬷是长了透视眼,还是蹲在房梁上看的? 随即她转向翠屏,面上不显反倒带点奇怪的开口问道:“陈嬷嬷瞧见奴婢和萧世子在库房里说话,还关了门?” 翠屏一口咬定:“对!” 简熙笑了,像是听见什么极好笑的话:“你说陈嬷嬷看见了,那便是说陈嬷嬷当时也在西库附近。 “可西库有人私会外男,陈嬷嬷既看见了,为何不当场揭发,偏要等你来告?难道她也怕惹祸上身,跟着你一起忍了这大半日?” 此话一出,翠屏脸色一僵。 却见简熙继续道:“你方才说陈嬷嬷看见奴婢关了门。可奴婢进去时门是半掩的,走时也是半掩的,你又说陈嬷嬷瞧见奴婢关了门。” “怎么?是我关门的时候,陈嬷嬷正巧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快两刻钟,直到萧世子走了,她才想起来这叫做私会?” 翠屏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你……你少东拉西扯!她……她是怕萧家势大……” 简熙的笑意更深,却只是点到为止:“萧世子是什么人?安国公世子乃是殿下的至交。他若真在东宫跟一个宫女有了首尾,还用得着在库房那种地方,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倒是你,口口声声说亲眼瞧见、有人证,从午后到这会子,天都快黑了,才想起来告发。” “翠屏,你自己说,哪个宫女瞧见这种事,会像你一样,先等节礼走干净了,再风风火火的来表忠心?” 翠屏的脸已经白的像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简熙不再看她,转而对慕容庭叩首,一字一句道:“殿下明鉴。奴婢今日去西库,是撞见萧世子拿节礼,上前行了礼。” “萧世子说,那琉璃盏既是他家府上的礼,不必配锦盒,直接带走便是。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奴婢连多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若说有逾矩,那这东宫里,但凡跟人碰过面的宫女,都该拉出去杖毙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完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不起了。 堂上一时寂静的只剩外头风吹树叶的声。 慕容庭看着她跪伏在地的纤细背影,半晌没开口。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又落到翠屏那张心神俱碎的脸上,忽然道:“福喜。” 福喜忙上前:“殿下。” “去西库外头,把今日当值的人叫来问。顺便看看,陈嬷嬷今日未时前后,人在哪儿,有没有可能瞧见库房的门。” 福喜领命,飞快去了。 翠屏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跪在那儿,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简熙仍伏在地上,动也不动。 她脸上其实没什么泪。 方才那番话说的又脆又利索,她给自己都差点点了赞。 因为她知道,还没到哭的时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福喜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灰衣嬷嬷。 简熙偷眼一瞧,正是浆洗房的管事婆子。 那婆子一进门就跪下了,颤声道:“回殿下,陈嬷嬷今日未时前后一直在后头井台打水,跟老奴在一块,半步都没离开过。” “西库离着远,她便是生八只眼睛,也瞧不见那么老远的事。” 此言一出,翠屏彻底软倒在地上,嘴唇张着,连呼吸都乱了。 慕容庭“嗯”了一声,福喜便挥手让人退下。 他垂眼看着翠屏,声音冷的没一丝温度:“诬告宫人,攀扯外臣,搅乱东宫。拖出去,杖三十,打发到浣衣局。” 翠屏突然瞪大眼,像是才活过来,哭喊着往前扑。 “殿下!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是奴婢胡说!是奴婢鬼迷了心窍……殿下饶了奴婢这回吧……” 声音渐远,被小太监连拖带拽的弄出了正堂。 简熙仍跪着,背绷得紧紧的,没敢抬头。 慕容庭没走,只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忽然开口:“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 简熙像是被这一声惊着了,肩膀轻轻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她眼睛已经红了,鼻尖也红,泪珠子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偏生还强撑着,颤声道:“殿下……奴婢方才,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这话说的又轻又软,像小奶猫叫一样,半点见不到方才跟翠屏对质时的锋利。 慕容庭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才跟翠屏对质时那副利索劲儿,这会儿倒装起可怜来了。 慕容庭垂眸瞧着她。 这一出接一出,哪一件不是她自己算好的? 小宫女怎么还敢在他跟前哭? 简熙抬手用袖子快速擦了下眼睛,又跪得更规矩了些,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奴婢自知身份卑微,平日不敢给殿下添半点不是。可今日这一出接一出……” “先是被诬偷东西,现在又被人说私会外男。” “若没有殿下明察,替奴婢做主……” 她声音哽了一下,像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决了堤:“没有殿下,奴婢都要被人欺负死了!” 第34章 怎么惹殿下生气了? 慕容庭没动,只垂着眼看地上那两滴泪渍,过了片刻,把茶盏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 “孤还没死呢,谁敢欺负你?” 他这话说得极淡,淡得像风,却稳稳的落进了简熙耳朵里。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的望他,就见他已经错身而过,玄色衣袂从她面前掠过,带起一点极淡的龙涎香。 脚步声不紧不慢,出了正堂。 简熙仍端端正正跪在那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里的泪光在灯下闪了闪,嘴角却极轻极轻的勾了一下。 她低头,拿袖子把眼角剩下的泪痕擦干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有些疼,但这一通操作下来,翠屏没了,名头洗清了! 她刚直起身,忽听廊外传来那人极淡的一句:“明日回书房当值,别在外头跪着丢人。”简熙动作一顿,抬头望去,只瞧见一角玄色衣袂掠出月洞门。 那话里的嫌弃淡得能拧出水来,可“回书房”三个字落进耳朵,却让她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得了,这出苦肉计没白演。 只是简熙正扶着廊柱缓腿呢,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小脚步声。 简熙回头一瞧,乳母抱着慕容轩,从耳房那边过来了。 小娃娃的脑袋从襁褓里探出来,两只眼睛在暮色里亮得跟小星子似的,一看见她,小手就直直的伸过来。 【姐姐哭哭……】 【姐姐不哭……轩轩吹吹……】 简熙鼻子一酸,忙走过去,把慕容轩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娃娃立刻仰起小脸,鼓着腮帮子,朝她脸上“呼呼”的吹气,吹得她眼角凉丝丝的。 【坏女人不见了!】 【哥哥把坏女人抓走了!】 简熙“噗嗤”一声,差点把眼泪笑出来。 她抱着慕容轩,把脸埋进他软乎乎的肩窝里,闷声道:“就你机灵。” 小娃娃“啊呜”一声,小手搂住她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消息是傍晚传到简熙耳里的。 福喜亲自来了一趟,脸上仍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只说殿下有令,简女史即日起搬回书房后头的值房,白日里照旧过去伺候笔墨。 话递得利索,半点没提旁人。 简熙抱着慕容轩站在廊下,听完也没多问,只福了福身,笑说了一句:“奴婢知道了,有劳公公。” 福喜眯着眼看了看慕容轩,又看了看她,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殿下也是瞧小殿下离不得女史,女史心里别多想。” 简熙抬起头,笑得又乖又软:“瞧公公说的,奴婢怎么会多想。殿下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福喜见惯了她这副做派,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简熙抱着慕容轩回了耳房,把人往小榻上一放,自己蹲在床前给他脱小鞋。 慕容轩双腿乱蹬,一边踢一边“咯咯”笑,两只小胖手去抓她的发带。 【姐姐回来了!】 【姐姐以后都跟轩轩睡!】 简熙“嘶”了一声,赶紧把发带从他小手里抢救回来,伸手刮了下他鼻尖:“谁跟你说以后都跟姐姐睡的?姐姐是回书房当值,不是回来给你当奶嬷嬷的。” 慕容轩哪里听得懂,只冲她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口水亮晶晶的往下淌。 简熙被他气笑,抓过细布给他擦嘴,顺手又往他嘴里塞了半块奶饴糖。 老实说,她对慕容庭把她调回书房的消息并不意外。 翠屏那事闹得那么大,慕容庭若还把她放在高位上晾着,那才叫蠢。 尤其她本就是从太子书房‘升’出去的,如果慕容庭真的仍由她被欺辱,伤的不仅仅是她还有他太子的脸面。 如今不过是找了个由头,重新让她搬回来而已。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旨意为什么下得偷偷摸摸的。 就好像她简熙是个什么危险人物,非得披着“小殿下离不得人”的皮,才能名正言顺的回书房似的。 等把慕容轩哄睡了,简熙才轻手轻脚去收拾值房。 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就装完了。 她抱着包袱穿过游廊,春夜的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点雨后泥土的腥气。 眼看到了书房外头,福喜正揣着手站在门口,见她来了,忙往旁边让一步。 “简女史,殿下说,你到了就进去。” 简熙“嗯”了一声,理了理衣襟,跨过门槛。 书房里点着两盏铜灯,光线柔和。 慕容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支朱笔,正在折子上勾画。 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安顿好了?” 简熙上前两步,福身行礼:“回殿下,安顿好了。” 慕容庭“嗯”了一声,笔没停。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朱笔在纸面滑过的细微沙沙声。 简熙站在那儿,低眉顺眼,也不说话,只偶尔偷偷抬眼,瞄一下案上那摞堆成小山的奏折。 得,又是加班到半夜的节奏。 她正胡思乱想,慕容庭搁了笔,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才又开口:“慕容轩这几日晚上总闹,乳母哄不住。你既住得近,夜里多照应些。” 简熙乖巧应是,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来了来了,把小祖宗搬出来当挡箭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挪了半步,小声问:“殿下,奴婢想多嘴问一句……” 慕容庭抬眼,看向她。 简熙把嗓子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之前殿下把奴婢调去守库房,是不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惹殿下生气了?” 这话她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慕容庭眉梢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面上依旧淡淡的:“你想多了。” 简熙不依不饶:“那为何突然把奴婢调走?奴婢若做得不好,殿下尽管训,奴婢一定改。” 她语气诚恳,眼神也诚恳,瞧着倒真像受了好大的委屈。 慕容庭没接她这茬,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用盖子拨了拨浮沫,似乎根本没把她的问题当回事。 半晌,他才道:“库房事杂,你心细,顶得住。事情了了,自然调你回来。” 简熙:“……” 理由倒是编得又快又圆。 她没再追着问,只垂下眼,作出一副“原来是奴婢想多了”的恍然模样。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慕容庭这套说辞,漏洞比渔网还都大! 库房事杂,她心细,所以调过去管节礼? 那怎么不让她顺便把东宫的账本子也管了? 可他不说,她便不再讨没趣。 第35章 心声又来了! 两人又安静了片刻。 慕容庭重新拿了折子看,眼风扫过她,见她仍是不声不响地站着,才用下巴朝博古架下面的小几一点:“那儿有新贡的桂花糖,给慕容轩带两盒去。” 简熙一愣。 天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眼睛一亮,脚步却极轻地挪到小几旁,果然看见两个青瓷小罐,描着缠枝桂花的纹样。 她拿起来,没忍住低头嗅了嗅,甜丝丝的桂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正要道谢,慕容庭又翻过一页折子,淡声补了一句:“他这几日吃不得甜,那东西放久了也就糟蹋了。” “他吃不了,你替他吃了便是。” 简熙抱着两罐糖,心里那点憋屈忽然就散了些,“多谢殿下赏赐。” 慕容庭没看她,语气不急不躁,“孤没说是专给你的。” 怎么小宫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简熙:“……是。” 行吧,看在你主动给糖的份上,这糊弄话我暂且咽了。 她告了退,轻手轻脚出了书房。 暮风迎面扑来,她抱着那两罐糖,脚步都轻快起来。 走了没几步,正撞见乳母抱着慕容轩在廊下寻她。 小娃娃一看见她,又是不管不顾地挣着身子要扑过来。 【姐姐!糖!】 【轩轩要糖!】 简熙:“……”你个小贪吃鬼,隔着十步远,鼻子比狗还灵。 她赶紧上前,把慕容轩接过来。 小娃娃搂着她脖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怀里的青瓷小罐,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奶声奶气地“啊啊”直叫。 简熙被他闹得没法,只得开了罐,掰了小半块桂花糖塞进他嘴里。 慕容轩满足的眯起眼,小嘴吧唧吧唧,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崽。 第二天是个好天,日头暖融融的,风也软和。简熙在耳房里给慕容轩喂了半碗米糊,拿小斗篷一裹,抱他出门透气。 小娃娃出了屋就兴奋,两条小短腿在斗篷里蹬来蹬去,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简熙抱着他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一面走一面教他认:“这是石榴树,那是玉兰。” 慕容轩才不理她,只逮着廊边探出来的一枝海棠,张着小嘴“啊啊”地叫,胖手往上够。 【花花!要花花!】 简熙“啧”了一声,左右瞄了瞄,趁没人,飞快地折了朵半开的海棠别在他软乎乎的胎发边上。慕容轩仰起脸,笑得口水直淌,还伸手去摸自己脑门上的花。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绕过假山,前面就是晴烟亭,亭外一方浅池,引的是活水。简熙本想抱他去池边看看鱼,刚拐过竹丛,脚步便停住了。 亭子里有人。 慕容庭背对着她,一身鸦青常服,单手负在身后。 他对面坐了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石青色团纹直裰,面皮白净,下巴蓄着短须,笑起来一团和气,偏生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瞧着就不是寻常人。 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摊着几册书札,茶烟袅袅。 亭子边上还有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池边玩水,拿根柳枝在水面上抽来抽去,一个人也玩得起劲。 简熙只看了一眼,就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让你腿贱,哪不能散步,非往这边走。 她抱紧慕容轩,轻手轻脚就想往后退。 谁知那小孩也瞧见了她,抬起头,一张糯米团子似的小脸,眼睛又圆又亮,跟池子里的水一样清凌凌的。 慕容庭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只淡淡一句:“站住。” 简熙脊背一僵,硬生生把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完犊子。 她只得抱着慕容轩上前,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殿下。” 慕容庭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慕容轩。 小娃娃正抓着他哥给的海棠花玩,半点不怕,瞧见慕容庭,反倒咧开嘴笑,伸手要他抱。 【哥哥!花花!】 慕容庭没抱他,只抬手把慕容轩斗篷上沾的一片叶子摘了,才看向那中年男人:“小儿顽劣,见笑了。” 那中年男人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小殿下活泼康健,是福气。” 说着目光又落到简熙身上,笑吟吟道:“这位姑娘又是?” 简熙心下一动,面上越发恭敬,福了福身:“奴婢简熙,见过大人。” 那中年男人捋了捋短须,没有自报家门,只笑着点了点头。 慕容庭也没替他们介绍的意思,只回头看了简熙一眼:“带轩儿去那边看鱼,别乱跑。” 简熙如蒙大赦,应了声是,赶紧抱着慕容轩往池子另一头去了。 她把这小祖宗放下,蹲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着水里的红鲤让他看。 慕容轩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几尾鱼勾走,小手拍着池沿,“啊啊”叫个不停。 简熙蹲着,两只眼睛却忍不住往亭子里瞟。 那中年男人方才被慕容庭称为“小儿顽劣”,显然不是指慕容轩,而是冲着边上那个玩水的男童说的。 能跟太子坐在一处谈天,还带着自家孩子进东宫的,身份必定不低。 她原先还猜是哪个王府的幕僚,可这会儿越瞧越不对。 那男人说话总爱微微欠身,姿态放得低,语气却亲昵,像是与慕容庭极熟稔。 他替男童理了理衣领,又转头对慕容庭道:“这孩子皮得很,府里关不住,非闹着要跟来。臣想着,宫里园池阔气,带他来沾沾贵气也是好的。” 慕容庭“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没接话,只道:“难得你肯带他出来。” 简熙蹲在池边,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听了好一会,她才听明白,敢情这人是当朝宰相。 她虽然没见过,但那通身气度,跟慕容庭说话时又不显生分,朝中能有这分量的老臣,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两三个。 正想着,那边慕容轩忽然拨了一块小石子,“咚”地掉进池里,水花溅了她一脸。 简熙忙闭眼偏头,抬手去擦。 那玩水的男童听见动静,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撅着个嘴巴,拿柳枝在池面上胡乱划了两下,看起来很是不高兴。 【我不想来的……都是爹非要来……】 【说什么宫里好玩,池子比家里大……明明一点都不好玩……】 【他还说我长大就明白了……烦死了……】 简熙脸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一下,僵在了池边。 这声音不是从她怀里发出来的。 慕容轩正专心抠池沿上的青苔,胖手沾得黑乎乎的,心里头就惦记着捞鱼,满脑子“鱼鱼”“吃吃”往外蹦。 而那道小男童的心声,清清楚楚,带点糯糯的奶音,又带着点小大人的抱怨,分明是从池边那个男孩那头传过来的! 第36章 相府秘闻 简熙缓缓的转过头,看向那个拿着柳枝乱划的男孩。 他约莫五六岁,穿一袭宝蓝团花小袍子,脖子上挂着个赤金璎珞项圈,皮肤白净,颊边两个小酒窝,正是最讨人喜欢的年纪。 此时他撅着嘴,拿柳枝把水里的浮萍抽得七零八落,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简熙只觉心口“咚、咚、咚”的撞得发疼。 她能听见仪嫔肚子里那个“孽种”的心声,是因为那孩子的父亲极可能出身皇室。 可眼前这个男孩……他是当朝宰相的幼子,跟她简熙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外臣家的孩子,为什么她也能听见? 除非…… 这孩子身上流着的,也是皇室的血!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根弦突然绷断了。 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冒出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朝宰相的幼子,竟有皇室血脉。 可宰相并未尚公主,也从未听说与其他皇室中人有瓜葛,那这孩子体内的血脉从何而来? 简熙不敢再往下想,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只觉日头底下,心里那点好奇跟猫爪子挠似的,越想越痒。 慕容庭那样一个人,也会坐在亭子里等? 还专挑了这处必经的园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刻意为之。 简熙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悄悄往亭子那边又瞟一眼。 手里一松,慕容轩差点从她怀里滑下去。 简熙突然回神,手忙脚乱把人搂紧。 小娃娃被勒得不舒服,扭着身子“啊呜”叫起来。 亭子里的慕容庭听见动静,目光斜过来一眼。 简熙忙低下头,装作哄孩子,拿袖子去擦他下巴上的口水。 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别慌。 露出马脚。 可慕容庭的目光已经从亭子里扫了过来。 他看人向来不重,偏偏简熙后颈一麻,像被那一眼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只把慕容轩往怀里拢了拢,装作低头给他擦下巴上的口水。 亭子里,慕容庭把茶盏搁下,对那中年男人道:“今日先议到这儿,剩下的之后再谈。” 那中年人何等精明,立刻笑着起身,拱了拱手道:“是,那臣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叨扰殿下。” 说着便去池边叫那男童。小男童扔了柳枝,不情不愿的站起,小脸皱成一团,被父亲拍了拍后脑勺,才蔫蔫的跟着往外走。 经过简熙身边时,那男童抬起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儿里满是好奇,又很快低下头,弓着背跟在他爹身后去了。 【好没劲……我还想玩水呢……】 【爹总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简熙垂着头,只当没听见。 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震得她耳膜发麻。 待那父子走远,慕容庭仍坐在亭中,没动。 风吹得竹叶沙沙响,他端起半凉的茶,忽然道:“过来。” 简熙一激灵,抬头撞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凉浸浸的,像早春的池水,看得她心里直打哆嗦。 她抱起慕容轩,乖乖挪到亭子前。 慕容庭没看她,只道:“把轩儿交给乳母,你去书房等着。” 简熙心头“咯噔”一声。 完了,藏不住了。 她福了福身,把慕容轩交给闻声赶来的乳母。 小娃娃还不肯撒手,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紧紧箍着她脖子,黑眼珠滴溜溜的望着他哥,嘴里“啊啊”直叫。 【姐姐别走!】 【哥哥坏!哥哥把姐姐还给我!】 简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凑到他耳边小声哄:“别闹,姐姐去书房给你拿糖,一会儿就回来。” 慕容轩这才勉强松开手,小嘴一瘪,眼角还挂着两滴亮晶晶的泪珠子,被乳母接过去时仍扭头望着她。 简熙不敢耽搁,快步抄过游廊,先慕容庭一步到了书房。 她自己在门边站定,探头往廊下张望了两眼,又缩回来,理了理衣襟。 池边那事,她没打算瞒。 瞒也瞒不住。 慕容庭的心思深,藏得再好的事,到他跟前过一遭,十有八九要露底,还不如自己先开了口,反倒能占个先机。。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慕容庭踱了进来。他反手掩了门,也没落座,只踱到窗前,背对着她站定。 简熙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在池边,你听见什么了。”慕容庭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简熙一咬唇,脑子飞快的转。 她掀袍跪下,垂首道:“回殿下,奴婢在池边,听见了宰相府那个小公子的心声。” 慕容庭没动。 简熙继续道:“他……哎,也没什么要紧,就是小孩子家嫌宫里闷,怪他父亲非拉着他来。” “说池子比家里大些,还说什么长大就明白了。就这么两句。” 她尽量把语调放轻快,还挤出一丝笑,好像真没往深了想。 慕容庭没说话,只是把玩青玉镇纸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简熙见他这副模样,上前半步正色道:“殿下,那小公子心里头,还压着另一桩事。池边人多眼杂,奴婢没敢声张,就等着这会儿单独回您。”。 简熙迎着他目光,不闪不避,把听来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他父亲这一趟带他入宫,那孩子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是他父亲昨夜里在书房教的。” 慕容庭重新在案后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语气平淡,“一个外臣之子,却能让你听见心里话,你在池边想起什么了,照实说。” 简熙闭了闭眼。 得,装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里已经褪了那层刻意的娇憨,只抿着唇道:“奴婢只是觉得,这孩子的生父,恐怕……另有其人。” “他既能让奴婢听见心声,身上必然流着皇室的血。可他明面上,却是沈相的儿子。奴婢想到这个,一时没站稳,才失了态。” 慕容庭垂着眼,似是在琢磨她的话,片刻后才慢悠悠道:“所以你在池边,不是被什么天大的秘密吓着了,是叫你自己那点小聪明给惊着了。” 简熙脸皮一热,低声嘟囔:“奴婢哪有什么小聪明……” 慕容庭也不催她,唇角微扬,没再挤兑她,只将镇纸放回案上才不紧不慢道:“你可知,沈相十二年前,不过是吏部一个从四品的侍郎。” 简熙抬起头,满脸茫然。 慕容庭继续道:“陛下大权在握之时,他一年升三级,三年拜相。朝中公卿皆以为异,陛下只道沈卿能吏,当委以重任。” “可南州水患他治得并无可圈点,北境突袭也非他主笔,政绩平平,偏官运亨通。” 说到这他抬起眼,看着简熙继续道:“你说一个没凭仗的侍郎,凭什么青云直上?” 简熙脑子还有些滞涩,下意识道:“难道不是因为陛下赏识……” 话到一半,她忽然看见慕容庭的眼神,心里轰的一下瞬间明白了。 陛下赏识。 一年升三级,三年拜相。 她听见了沈相之子的心声,那孩子有皇室血脉却不是皇子。 这两件事在她脑海里重重一撞,撞得她头皮发麻。 她缓缓瞪大眼,声音都变了:“殿下……您是说……” 第37章 拜访相府 慕容庭不再看她,只垂眼吹了吹茶汤:“沈相原配夫人,早年曾入宫为陛下讲经,往来颇近。” “后来称病,数月不出。” “再往后,相府添了位小公子。” “不多时,沈相便入了阁。” 简熙捂住嘴,把喉咙里那声惊呼死死压了回去。 我的亲娘。 原来是这么个“讲经”。 沈相那妻子,哪里是去讲经,分明是去侍君了。 陛下瞧上了臣妻,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妇人有孕,沈相不但没声张,反倒暗中把一切都料理的整整齐齐。 孩子生下来,记在自己名下,当亲儿子养。 陛下心里有愧,又不想闹大,便用泼天的富贵来做这桩丑事的封口钱。 一年升三级,三年拜相。 沈家满门的荣华,原来都是女人用身子换来的。 简熙瘫坐在小腿上,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裙摆,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活了这么大,影视剧里也不是没见过卖妻求荣的,可真正搁在眼前,搁在这深宫大殿里,还是冷的叫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她喉头发干,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那沈相……他知道吗?” 慕容庭像听见什么不明白的话,极轻的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他若不知,那孩子如今还能安安稳稳在他府中当小公子?若不知,他一年三级,靠的是什么,福气么?” 简熙语塞。 也是。 一个男人,妻子回来就有了身孕,孩子生下来不像自己,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还不声张,还把孩子当嫡子养大,甚至今儿带进宫来在太子面前转悠,这份隐忍和心机,比那桩丑事本身还可怕。 她越想越深,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道:“那沈相今日带那孩子来东宫……” 她没说完,自己先惊出一身汗。 慕容庭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没接话。 简熙却已经懂了。 沈相何等人? 沈相今日带着这个“儿子”来东宫,哪里是为了请安,恐怕还是为了那盐税来的。 次日一早,福喜来传话时,简熙正抱着慕容轩在院里认字玩。 小娃娃攥着她衣襟,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口水全蹭在她肩头。 福喜见状笑眯眯的,先道了声“简女史早”,才把手里一份礼单递过来。 “殿下说,简女史今日得空往沈相府上走一趟。” “昨儿相爷带着小公子入宫,殿下该有个回礼,东西都备在偏厅了。女史收拾收拾,早些动身。” 简熙脑子还没转过来,先“啊”了一声。 我?去相府? 给老狐狸送礼? 然后低头看看半睡半醒的慕容轩,又看看福喜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胖脸,疑心自己听错了。 福喜也不多解释,只把礼单往她手里一塞又补一句:“殿下口谕,女史只当寻常走动,问问宰相大人昨天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女史莫要拘谨。” 简熙嘴角抽了抽。 好一个“寻常走动”。 昨天刚在书房里把沈相那点底掀了个底朝天,今儿就派她上门送见面礼。 这哪是送礼,分明是送她去替东宫探口风啊! 她一个听心声的工具,搁古代叫暗探,搁现代那叫监听器。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却半分不显,乖乖应下。 回屋换了身素净衣裳,又去偏厅清点了回礼。 不外乎几盒宫制糕点,两壶御酒并几匹时新绸缎,样样挑不出错。 福喜还另备了顶小轿在角门候着。 简熙上了轿一路晃荡,脑子里也没闲着。 她这趟去相府,明面上是替太子送还一礼,暗里却是问沈相昨日那盐政的事,到底拿没拿出个章程来。 沈相这老东西,昨儿敢把那个儿子领到太子跟前,就说明他心里有底气有筹码。 所以想从这只老狐狸嘴里掏出什么,难哦! 相府在城南永宁坊,门庭不算极阔,却处处透着讲究。 简熙在门外递了名帖,原想着最多被个管事请到偏厅喝茶,没想到不过片刻,正门里匆匆迎出一行人,为首的竟是沈相本人。 沈相今日穿了件茶褐便袍,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见着她,先是一笑:“简女史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 简熙忙福身,把东宫那套场面话体面的搬出来:“相爷折煞奴婢了。殿下念相爷昨日入宫辛苦,又见小公子玉雪可爱,特命奴婢送些薄礼来,给小公子解个闷。东西粗简,相爷莫嫌弃。” 她一面说,一面偷觑沈相。 这老狐狸面上笑的比春光还和气。 可简熙眼尖,瞧着他右手不住摩挲着腰间玉佩,步子也比昨日在宫中急了些,显然心里并不如面上那般从容。 她正纳闷,院墙边花架子后头忽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是昨日那蓝袍小公子。 他躲在柱子后,只露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往这边瞧,手里还攥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糕屑沾了满嘴。 【来了来了,又是那个姐姐……】 【爹还说今天要小心说话,让我别出来捣乱……我才不捣乱呢,我就在这儿蹲着……】 【不过爹昨晚急的在书房转圈,把砚台都碰翻了,还跟管家说“东宫若恼了,南边盐政的差事怕要黄”……南边盐政是什么呀,能当糖吃吗……】 简熙脚下一顿,面上不显,只笑眯眯的随沈相往正厅走,耳朵却已经竖成了天线。 南边盐政。 果然是这个。 她心里飞快盘算。 南边盐政是块肥肉,也是块烫手山芋。 太子要动它,必然触到不少人的钱袋子。 沈相是百官之首,他若点头,底下才有人肯跟。 可昨日池边那番交谈,想必就是沈相在打太极,既想卖太子人情,又怕沾一身腥。 谈没谈拢,今早太子就派她这个探子上了门,沈相这会儿心里没底,这才亲自迎出来,怕的就是太子真翻脸。 简熙心里有了数,跟着沈相进了正厅,把礼品一样样奉上。 沈相命人收下,又赐了座。 下人奉了茶,沈相便东一句西一句同她说话,问皇后安、问小殿下安、问太子近日可忙,全是场面话。 简熙也摆出一副乖巧模样,问什么答什么,滴水不漏。 正说着,外头传来“咚”一声响,像是花盆翻倒,接着是嬷嬷压低的惊呼。 沈相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朝门外呷了句:“元儿又不老实了?” 第38章 算盘打的比谁都精 那被唤作“元儿”的小公子在门口探出身子,吐了吐舌头,正是方才在花架子后头偷瞧的那一个蓝袍小子。 他换了个地方闹腾,手里还攥着个给花“浇水”的小水瓢,衣摆湿了半截。 【呀,被发现了……】 【不过爹最疼我了,才舍不得骂我……嘿嘿……】 简熙差点笑出来,忙低头喝茶掩饰。 沈相也果然只是挥了挥手,让嬷嬷带他去换衣裳,那语气里三分责怪,七分宠溺,哪里是真生气。 可就是这片刻工夫,那小公子走远时,心里又涌出一串碎语,断断续续的钻进简熙耳朵里。 【爹昨天跟娘说……太子殿下要动南边盐政,是想给皇后娘娘和弟弟攒底气……可那些盐官都是老臣的人,他若答应,下头要闹……娘就说,不答应又得罪太子,两头不是人……】 【爹翻来覆去就一句“再瞧瞧、再等等”,还说……只要太子不急,拖到明年春汛,南边自然出事,到那时再卖人情,比现在贸然点头强……】 【还说什么……三成,最多让三成,不能再多了……】 简熙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通响,面上却只温温敛着眼,端着茶碗慢慢的吹。 三成。 沈相心里的底线,是这桩事里最多让三成利给东宫。 再多,这老狐狸宁可同东宫僵着,也不会松口。 而且他打的是“拖”的主意,拖到南边自己出乱子,再出来当那个救场的好人。 到那时,他既不得罪同党,又捏着太子的人情,算盘打的比谁都精。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哪是宰相,这分明是千年狐狸精转世! 可简熙更好奇的是,这些话居然是一个孩子转出来的。 这沈相得多不避讳,才能叫这么小的娃娃听见。 寻常人家议事,孩子在旁也不当回事,料定他听不懂。 可偏偏沈相对这个儿子好像宠的没边,书房任进,就连说话不避着。 这孩子身上还流着天家血,心音还全被她这个女史听的一清二楚。 大人们在朝堂上藏的机锋,到头来叫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当童谣似的漏了个干净。 随即简熙慢慢放下茶盏,朝沈相笑着开口道:“相爷府上小公子真是活泼,瞧着就聪明,将来必有大出息。” 沈相听她夸孩子,眼里的笑意倒真切了几分:“不过是个被惯坏的皮猴子,女史见笑了。” 简熙又坐了片刻,低头把茶碗盏沿上的浮叶慢慢拨开。 她没急着走,摆出一副还有话说、又犹豫着不知当不当讲的模样。 沈相何等样人,一眼便瞧出她有事,含笑捋了捋短须:“女史若有话,但说无妨。老朽与殿下之间,向来没什么不能直说的。” 简熙心里“啧”了一声。 瞧瞧,这老狐狸把姿态放的多低。跟东宫多亲近似的。 行,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她放下茶盏,抿了抿唇,轻声道:“相爷,殿下昨儿跟您提的那件事,今日传了奴婢一句话来。” 她顿了顿,才学着慕容庭平日那副波澜不惊的腔调,稳稳道,“殿下问相爷,昨日池边所议,相爷心中可有了章程。” 沈相脸上那点笑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越发和气,眼底却飞快的敛了敛。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似是在斟酌,好一会儿才道:“女史回去替老朽回殿下,盐政一事,事关国本,牵一而动百,急切不得。 老朽年迈,遇事总想多瞧瞧、多想想,一时半会儿,实在拿不出个万全的法子。 还请殿下宽几日。” 好一个“宽几日”。 简熙低眉顺眼的应下,心里却直接给他来了个现场翻译:“宽几月,明年春汛前,本相就一个字:拖。” 她面上不露,只温声道:“相爷持重,奴婢自当把话带到。” 沈相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乖巧。 简熙也没起身,反倒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笑,抬眼道:“说来,小公子生的真是好。” “奴婢原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天家金枝玉叶,小公子那眉眼气度,倒是比好些宫里的孩子还像……” “咳,奴婢失言,奴婢是说,小公子生的贵气,尤其是那双眼,又黑又亮,真不随相爷。” 她说完,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急急捂住嘴,眼睫慌乱的垂下去:“奴婢没旁的意思,就是、就是嘴笨,觉得小公子讨喜,一时夸的过了头。相爷莫怪。” 这话说的娇憨,面上又全是惶恐,活脱脱一个心直口快的小宫女,半句听不出刻意。 可沈相手边的茶盏,极轻的顿了一下。 瓷底磕在黄花梨几面上,“笃”的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 他掀眼看向简熙,目光还是笑的。 只是那笑意像被人抽去了里头的热乎气,薄薄一层挂在脸上:“女史好眼力。元儿生的肖他母亲,满相府都说,这眉眼同他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丫头话里有话…… 她什么意思?在宫里见过不少天家金枝玉叶?这是拿元儿跟谁比? 太子派她来,就为了说这个?还是……那人知道了什么? 不,不对,皇后跟太子深厌先帝旧事。 可沈元的事,宫墙外头只有我跟夫人两个活人知道……连接生的稳婆都…… 这丫头到底是不是套我话? 简熙端着茶盏,指尖在温热的釉面上轻轻一划。 耳畔那串心声来的又急又乱,与沈相面上八风不动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 稳婆也……没了?她心里一寒。 沈相很快便笑了,捋须道:“女史说笑了。小孩子家细皮嫩肉,哪有什么像不像的。长开了,自然就随老朽了。” 简熙也笑,连道“是是,小公子长大定是极俊俏的”,没再往深里多问一句。 她已经不需要再问。 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沈相自己心里已经把底细抖的干干净净。 她只消把“像宫里人”这块小石子投进他那口深井,井底的回声便把那桩旧事砸的震天响。 沈元,就是先帝借臣妻肚子留种的“私生子”。板上钉钉。 她甚至确认了另一件事。 这府里,只有沈相夫妻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这事若是漏出去,沈家以后都不用在官场混了。 沈相慌,不光是慌秘密要破,更是慌这秘密是从东宫那头探过来的。 第39章 谈判 简熙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起身福礼:“叨扰相爷了。奴婢还要回宫复命,先行告退。” 沈相亲自相送,步伐比来时不紧不慢,只是在她登轿前,忽然叫住她,笑着往轿里塞了个荷包:“给女史买茶吃。” 简熙忙推辞,却架不住老狐狸一塞再塞,只得收了。 轿帘放下,她捏了捏那荷包,薄薄一张,是张银票,面额还不小。 封口钱呐。 简熙把荷包塞进袖中,撇了撇嘴。 她回东宫时,慕容庭正在书房看折子。 福喜守在门口,见她到了,笑着替她掀了帘子。 简熙进去,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又把礼单回执和相府那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沈相继位推脱,她连语气都学的惟妙惟肖。 说到自己“失言”夸了小公子,沈相脸色微妙时,她略略放轻了声音。 “所以那孩子,确实是陛下的……。” 慕容庭翻折子的手没停,只是点了点头。 简熙:“……” 行,您最神。 她又把沈相心里那点底线一并交代了:“奴婢还听见沈相昨夜与夫人商议,说盐政的事,沈相最多想让三成。” “他那意思,是想拖到明年春汛,南边若出了乱子,再出来卖殿下这个情。” 慕容庭这才把折子放下,手指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 就在简熙以为他要分析一番或者布置后手时,他忽然抬眼看她一眼,淡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简熙差点没站稳。 就这? 她跑了整整一个晌午,跟只老狐狸斗智斗勇,又装傻又卖乖,末了还揣了张烫手的银票回来。 这位爷就这么给她打发了? 她站着没动,嘴巴微微张了张,到底没忍住:“殿下,沈相那边……您就没什么要奴婢再做的?” 慕容庭已经重新拿起折子,闻言头也没抬:“你方才不是把最要紧的都带回来了。先去把银票交给福喜入账。” 简熙:“……”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她心里那点不平像被大风吹鼓的风筝,想拽都拽不住。 可对上慕容庭那张万年无波的侧脸,她又什么都不敢说了。只得屈膝行礼,闷闷的“哦”了一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时候,她回头偷看了一眼。 慕容庭仍低着头,朱笔在折上圈圈点点,神态沉静的像是方才那些话,还比不上折子上一个错别字来的要紧。 简熙怀里揣着那张银票走出回廊,冷风一吹,脑子却忽然转了个弯。 不对。 慕容庭今日一个字没多问,全凭她一人陈述。 一个事事算无遗策的人,怎么会听完就打发她走? 沈相那头都快急的冒出火星子了,他倒好,八风不动,跟听了段闲话似的。 除非他早料到了沈相会拖。 他要的本就不是沈相眼下点头,而是明年春汛南边自乱,沈相要让三成。 过了几日,宫中又落了一场细雨。简熙从偏殿里出来,正撞见慕容轩挣脱乳母的手,摇摇晃晃往书房方向跑。 小团子两腿倒换的挺利索,后边乳母追的直喘气。 【哥哥!哥哥!我要哥哥!】 简熙弯腰把人截住,一把抱起来。 慕容轩蹬了蹬腿,发现是她,又安静下来,小手搂着她脖子,口水往她衣领上一抹。 “小殿下这是要去找太子殿下呀?”简熙擦着他下巴,“行,奴婢带您去。” 正好,她也有两本批好的折子要往书房送。 这两日慕容庭心情瞧着不坏,她琢磨着能不能趁这会儿把沈相那边递来的几封请安帖子一并问问。 谁知刚到书房回廊外,福喜远远就迎了过来,伸手一拦,胖脸堆着笑:“简女史,这会子沈相在里头跟殿下说事呢。” “您跟小殿下稍候片刻,奴才去通传一声?” 简熙脚步一顿。 沈相在里头? 她还没接话,慕容轩先不干了,小身子往她怀里一拱,嘴里“啊啊”叫唤。 【要见哥哥!现在就要!】 【这个坏太监拦着我……呜呜……】 简熙被他吵的脑仁疼,忙哄道:“小殿下别急,咱们就站这外头等会儿。丞相大人是客,总不好闯进去。” 她嘴里这么说,耳朵却已经竖起来了。 书房里说话声不高,可这廊下静谧,断断续续有几句顺着门缝飘出来。 是慕容庭的声音,依旧淡的没半点起伏:“……南边的事,孤已等了十余日。沈相今日若还拿不出个决断,孤也不强人所难。” 沈相忙道:“殿下言重了,臣只是……” 慕容庭没等他说完:“沈相在朝中德高望重,孤素来敬着。可那些盐官拿着朝廷的盐引,喂的私囊鼓胀,南边百姓吃的却是一斗米贵三文。” “孤要动的不是谁的人,是这锅被他们把持了十多年的米。” 他顿了一下:“沈相不肯,孤能体谅。只是沈相,你该清楚,孤若把另一件事摆到御前,会是什么光景。” 简熙抱着慕容轩,像被人在脚跟后头放了个小炮仗,“嘭”的一下,耳朵根都竖直了。 来了来了。 她听不见沈相的心声,可这会儿书房里静的能听见端砚在案上被人碰了一下的轻响。 紧接着是沈相一声极低的笑:“殿下说笑了,臣……臣实在不明白,什么另一件事。” 慕容庭声音更轻了,轻的几乎贴着那扇雕花门才能听清:“沈相若不明白,那孤就直说了。” “你府上那位小公子,是孤的好兄弟。” “沈相是想让孤现在就到殿外说与天下人听,还是自己把折子好生递上来。” 简熙怀里一空,低头就见慕容轩正伸着下巴,小嘴张成了圆溜溜的一个洞,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门。 【什么讲经呀?哥哥在讲故事吗?】 【什么小公子?我才是小公子……】 简熙哭笑不得,忙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不叫他出声。可她自己心里早就炸了锅。 好家伙。 慕容庭这是明牌开大了。 先前还只是让她去探了探沈相的口风,眼下倒好,直接捅到正主面前,连“先帝讲经”这种旧账都掀出来了。 这话说出去轻飘飘,落在沈相耳中,不啻于拿刀架着脖子问。 你要命,还是要那点盐税? “沈相,你说呢?” 第40章 阳奉阴违 简熙能想象出来,这老狐狸的脸色,大约比这廊下的青石板还灰。 “殿下……” 沈相再开口时,嗓音像被人从喉咙里拽出来似的,干涩得厉害。 他大约还想说什么求情的话,慕容庭却没给他这个工夫。 “孤说过了,南边的事,你今日应与不应,孤都有法子。只是应了,尚能自己挑个体面。” “不应……”慕容庭声音极轻,“你那位小公子,日后该管沈府叫家,还是管宗人府叫家,可就由不得沈相了。” “当年的事……当年的事,左右不过是先帝一时糊涂,臣、臣绝不敢有半分不敬。” “还望殿下念在臣这些年……” 慕容庭淡声打断:“孤没说要为难一个孩子。孤只是提醒沈相,先帝晚年已有悔意,只是替臣子留了几分体面。如今能替沈相守着这体面的,不是孤,是你自己。” 书房里沉寂了好一会儿,静得窗外那株老桂树的叶尖都像屏住了气。 忽然,门里传来沈相极低的一声叹。 “殿下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臣再绕弯子,便是不懂事了。南边盐政,臣愿为殿下马首是瞻。只是臣到底领着百官,底下那帮老臣还望着臣的脸色。” “殿下若要动那几处税卡,还须给臣一个由头,让臣能在朝上张得开嘴。” 慕容庭“嗯”了声,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茶烟后头传过来,淡而稳:“自然。孤会让人把南边历年的盐税账册摘出几笔大的,递到贵府。” “沈相只需在满朝面前,把‘盐引超发、私盐横行’这八个字提出来。剩下的,孤来办。” 沈相连声道“是”。简熙在外头听得清楚,这老宰相刚刚还被逼得声音发涩,这会儿一转过弯来,说话又圆又滑,活像块在油里滚过的石子。 “还有……臣斗胆问一句。”沈相压了压嗓子,“殿下今日对臣提起的这桩旧事,可知会有什么人知道?” 慕容庭没有立刻说话。简熙不自觉地屏了呼吸。 “沈相放心。”慕容庭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片贴着人耳根划过,“这桩旧事,只要沈相日后不生二心,孤就当它从未听过。” “可若让孤觉着,南边的事再拖上三五月,或者沈相在朝堂上阳奉阴违……沈相处,自有沈处的法子。” 沈相忙道:“臣怎敢!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简熙在心里“切”了一声。 天打雷劈。这誓言搁现代,属于渣男语录第一页。 沈相这老狐狸,前脚刚被捏住命根子,后脚就能赌咒发誓,脸皮厚得能防箭。 里头又说了些细务,什么由着御史先参两本,什么等春汛放水的折子到了再动,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要命。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相从里头出来,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面上却已换回了往日那副和气得体的模样。 他整了整衣襟,见简熙在廊下,笑容先僵了半分,随即又舒展开来:“简女史也在。” 简熙忙福身:“见过相爷。奴婢带小殿下过来给太子请安,正巧……正巧在廊下候着。” 这“正巧”二字,她自己都不信。 沈相也不拆穿,只点点头,又看了慕容轩一眼:“小殿下生得越发俊了,臣先告退。” 说着便迈步下阶,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来,回头朝简熙笑了笑。 那笑意在斜照的日头底下,温吞吞的,却叫简熙无端端后颈一凉。 “简女史,可有一双好耳朵。” 简熙心头一跳,面上却装傻,只把慕容轩往上颠了颠,像是哄孩子入神,没听清似的。 沈相没再说什么,径自去了。 沈元小跑着跟上,经过简熙身旁时,还伸手指了指她怀里的慕容轩。 【小弟弟睡着啦……口水流她衣服上了……】 【好惨……】 简熙低头一看。 慕容轩这一会儿工夫,已经趴在肩头睡熟了,哈喇子顺着她肩窝往下淌,湿了一小片。 简熙认命地朝福喜使眼色,想把慕容轩移交出去。 福喜会意,轻手轻脚地上来把小殿下抱走了。 书房里没了声。 简熙本也该走了,可两条腿却像被什么牵着似的,磨磨蹭蹭挨到了门边。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大约还是那点没散尽的好奇心作祟。 沈相方才那声叹,叹得实在太过悲凉,她总觉着这屋里还藏着什么她没听全的后话。 雕花门半掩着,漏出一道窄窄的光。 她轻手轻脚把眼睛凑过去,想看看慕容庭在做什么。 案上那盏茶早凉透了,慕容庭却没喝。 单手支额坐在案后,另一只手搭在翻开的折子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看了一眼,便像被那目光烫着似的,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偏生退急了,后脑勺“咚”地磕在门框上。 这下连装都装不住了。 “看够了?” 慕容庭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淡得厉害,可简熙硬是从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三分似笑非笑。 她一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先红了个透。 “谁、谁看了。”她嘴硬,“奴婢就是想起小殿下有块帕子落书房了,过来寻寻。” 慕容庭没应。 简熙大着胆子又凑过去半寸,这回倒看清了。 他压根没抬头,仍旧支着额,只是那双极淡的眸子不知何时已斜过来,正顺着半开的门缝,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简熙“噌”的一下站直了,脸先热了半边:“殿下!奴婢、奴婢不是故意偷看,就是想问问您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慕容庭没动,也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她。 简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补几句讨饶的话,忽然听他道:“进来。” 简熙乖乖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慕容庭似乎并没有要发作的意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案角那摞折子:“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敢瞒:“听见……听见一些。殿下和相爷说的话,奴婢不是存心听的……” 第41章 不对劲的苗头 “无妨。”慕容庭打断她,垂眼去翻折子,“本来也没避着你。” 简熙一愣。 没避着她? 简熙忽然想明白了。 这哪是她躲在柱子后头听墙根,分明是慕容庭早就知道她在,却由着她从沈相进门听到出门,一句都没瞒着。 明明就是这祖宗故意让她听的! 她一时又觉得气闷,又有点发虚,小声嘟囔:“殿下既知道奴婢在,也不早说。” 慕容庭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早说,你便不听了?” 简熙:“……” 没法聊了。 她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把心里那点好奇问了出来:“殿下,沈相今天这一应,是不是以后南边的盐税,就都归殿下管了?” 慕容庭淡淡“嗯”了声:“不止盐税。经此一事,沈相在江南的那几个门生,也会自己寻出路。孤不过把先前被人堵着的几道口子,重新通开了。” 他说的轻巧,简熙却听的心惊。 这哪是通开几道口子,分明是借着沈相那点旧年的把柄,把人家经营了多年的江南官场,撕了个大口子。 沈相今日应下盐政,那些依附他的门生故吏,哪还坐得住? 要么倒向东宫,要么等着被人收拾。 慕容庭这分明就是一箭三雕! 偏生沈相明面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挺……挺厉害的。”简熙小声说。 慕容庭看了她一眼。 简熙忙低下头,又觉得自己这话太像小学生夸校长和蔼可亲,更蠢了。 “今日之事,你也算出了力。” 慕容庭搁下折子,忽然道,“那日你去相府,带回那孩子的底细,孤才能这么快捏住沈相的七寸。” 简熙怔了怔。 这是在……夸她? 不是吧,太子殿下居然也会夸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慕容庭瞧着她那副受宠若惊又疑神疑鬼的模样,心底极淡地嗤了一声 不过一句实话,倒把她吓着了。 他移开目光,只当没看见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雀跃。 她还没反应过来,慕容庭已经从案角抽出个素漆小匣,推到她面前:“赏你的。” 简熙瞪圆了眼。 那小匣不过巴掌大,乌沉沉的漆面上没有半点花纹。 她犹豫着打开,里头是一对赤金缠丝小钏,细细巧巧,嵌着几粒米粒大小的东珠,在窗光下泛着温润的亮。 “这……”她一时不会说话了。 这也太贵重了吧。 赤金缠丝,再加这几粒东珠,光这手工费拿到现代,都够在二环付个首付了吧? 不,一对就是两套房。 他这一推,等于把她后半辈子的房本都赏了。 她一个戴罪入宫的小女史,腕子上挂这么个东西,走出去还不得被人当肥羊盯上? 慕容庭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收着。不算逾制。日后用得上。” 简熙捧着匣子,心里五味杂陈。 又是赏赐,又是说她用得上。 什么叫日后用得上? 她一个戴罪入宫的小女史,能用得上这种首饰的场合,除了充场面,就是被推出去挡刀。 烫手,真烫手。 这哪是赏赐,分明是提前发的“卖命钱”。 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赏颗糖都要裹层冰。 她福了福身,正要说几句谢恩的话,却听慕容庭已经重新低头看折子,淡声道:“出去吧。把门带上。” 简熙“哦”了一声,轻手轻脚的退下。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扫了一眼。 慕容庭坐在满室将暗未暗的夕阳里,眉眼被光笼的有些模糊。 可她分明觉得,方才她夸“挺厉害的”那一瞬,这玉像眼底似乎有极浅极浅的一丝松动。 也可能是她看错了。 想到这简熙摇摇头,把门掩上揣着那匣子快步走了。 这么过了几日,东宫上下都换了一副脸孔。 倒不是明面上的大动静,只是简熙再往书房送茶造饭时,连洒扫的小宫女都会低低唤她一声“简姐姐”。 福喜见了她,笑纹也深了几分。 某日,慕容庭把她叫到书房。 也不绕弯子,只道慕容轩年岁小,乳母照看不细致。 皇后病中又不能时时看顾,想叫她每日匀出两个时辰,去西配殿陪一陪小殿下。 简熙本想说她还要当值书房,却听慕容庭补了一句:“不算你本职。另加月例。管事太监的份例,孤叫人去吏部那边报过了。” 这才是升职加薪啊! 简熙差点没绷住。 她忙福身谢恩,嘴上说着“奴婢定当好生照看小殿下”,心里却已经算开了。 管事太监的份例,那得是她现在月钱的两三倍了吧? 再加上沈相那日塞的封口银,她这罪臣之女,居然在宫里过出了“小富婆”的日子。 慕容庭像看穿了她那点小算盘,淡淡道:“别光顾着高兴。轩儿胆小,夜里常惊醒。你既领了这份差事,就多上心。” 简熙忙敛了笑,乖乖应下。 此后一段日子,倒也真是平顺。 上头有慕容庭镇着,下头又都得了招呼,她在东宫里走动,再没人敢像从前那般使唤她。 每日清晨去书房伺候笔墨,午后陪慕容轩玩上两个时辰,夜里回下处歇着,日子过得竟然有些像“上班打卡”。 慕容轩也渐渐黏她。 那孩子刚会说些短句,奶声奶气,一张嘴就是“姐姐、姐姐”的叫,叫得简熙心都要化了。 只是他那一肚子心声,也随着日子渐长,越发的多。 【姐姐为什么总看着我笑……我脸上有花吗……】 【哥哥说……要听姐姐的话……可是姐姐讲故事好长……我都困了……】 【今天又有蜜枣糕……藏起来……给姐姐留一块……】 简熙时常被他这些小心思逗得直笑。 只是笑过之后,又有些心酸。 这孩子太孤单了。 慕容庭整日忙得不见人影,皇后又病着,偌大一个东宫,能陪他在西配殿里说说话的,竟只有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女史。 她那能听人心的本事,也在这些日子里越发熟练。 她发现,越是小的孩子,心声越直白,像一碗不掺水的白米汤,想什么说什么,半点弯弯绕都没有。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容易从慕容轩那断断续续的心声里,提前嗅出些不对劲的苗头。 那日清晨,她照例去西配殿。 才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传来慕容轩的哭嚎,尖尖细细的,像被什么扎着了似的。 乳母嬷嬷正抱着来回的哄,怎么哄都不顶用 这嗓门,小小年纪就练出来了,再哭下去,半个东宫都得被吵醒。 【救我!!】 第42章 奴婢有话说 简熙忙进屋,就见慕容轩一张小脸烧得通红,额上汗津津的,嘴唇却白得吓人。 他窝在嬷嬷怀里,眼睛半睁,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难受、难受”。 【好热……好烫……肚子痛……有虫子在咬我……】 【哥哥……救我……哥哥……】 简熙心下一紧,快步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再一摸他的手脚,却又是冰凉的。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她压着嗓子问。 乳母急道:“后半夜就有些热,奴婢只当是盖厚了,给换了薄被。谁想天一亮就烫成这样,方才喂了半碗米汤,全吐了。” 简熙又急又疑。 慕容轩素来身子还算康健,昨日午后还追着她满院子跑,怎么一夜之间就烧成这样? 她来不及细想,忙让乳母去请太医,自己则把慕容轩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慕容轩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哭了,只是身子一阵阵发颤。 太医来得快,诊了半晌,面色却不好。 “小殿下这是急热,许是吃了不净的东西,邪气入体。下官先开两剂退热的方子,再观后效。” 太医说得含糊,眼神却往那碗没喂完的米汤上瞟了瞟。 简熙一颗心直往下坠。 不净的东西。 她每日陪慕容轩用点心,自己却从不吃那碗里的东西。 毕竟皇子的膳食,哪里是她一个女史敢沾的。 若真有人要下手,最容易动手脚的,可不就是这些孩子吃食? 偏在这时,福喜来了,说皇后娘娘闻讯急得晕了一场,太子殿下已从前面回来,正往西配殿走。 简熙还没站起身来,慕容庭已大步进了屋。 他连朝服都没换,袖口还沾着外头落的一点桂花,眉头却蹙得极深。 他一眼先落在床上烧得糊里糊涂的慕容轩身上,又扫过简熙,那目光又沉又冷。 “怎么回事。”他问。 轩儿素来康健……这病来得蹊跷…… 简熙张了张嘴,正要把太医的话说了,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奴婢有话说。” 简熙循声望去,竟是慕容轩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叫彩芹的,平日里只在外间洒扫,连里屋都很少进得来。 彩芹“扑通”跪下,指着简熙:“殿下,小殿下今日的吃食,都是简女史亲手喂的。每日申时,也只有简女史单独陪在小殿下身边。” “奴婢昨日午后,亲眼瞧见简女史往小殿下装零嘴的琉璃罐里,放了……放了一包什么东西。” 屋里霎时一静。 简熙脑子“嗡”的一下,抬头去看慕容轩。 那孩子正烧得糊涂,忽然“哇”的一声又吐了一小口,全吐在她怀里。 她低头一看,自己袖口浸湿一片,混着些半消化的米粒,颜色竟有些发黑。 她心里“咯噔”一声。 是谁!谁要害她! 这盆脏水,泼得比她想的还要快。 慕容庭并没有立刻看她。 他先走到床边,把慕容轩从简熙怀里接了过去。 那孩子一到他臂弯里,便像找到了靠山,小身子整个往他怀里窝,烧得滚烫的脸颊贴着他胸口,呜咽着喊“哥哥”。 慕容庭一手托着幼弟的后颈,一手按着他乱蹬的小腿,低头半晌,才忽然道:“都出去。” 声音不大,却像把屋里所有人都从水底拎了出来。 乳母、太医、外加地上跪着的彩芹,齐刷刷往外退。 简熙也正要跟着出去,却被福喜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 “简女史留一步。” 福喜声音很轻,“殿下有话要问您。” 简熙只得站住。 等人都走净了,慕容庭把慕容轩小心放进床褥,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好,才转过身来看她。 “她说你往轩儿的吃食里放东西。”慕容庭声音平静的不像话,“可有此事?” 简熙忙跪下:“奴婢没有。殿下是知道奴婢的,之前小殿下高热,奴婢三日没合眼地守着,怎会蠢到往他吃食里放东西?” “殿下派人一查便知。奴婢若真要做什么,也不会蠢到众目睽睽往他零嘴罐里塞东西。” 她一口气说完,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慕容庭会不会真的信她。 毕竟他们之间那点微薄的“同谋”之情,在亲弟弟的性命面前,怕是不够看的。 慕容庭没看她,只盯着那碗吐出来的东西。 片刻他忽然对外面道:“福喜,把今日小殿下吃过的所有点心、米汤、糖水,一样不落地封起来,送去太医院。再把那琉璃罐,原样端来。” 福喜在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慕容庭蹲下身,视线与跪着的简熙平齐。 他一双眼睛幽深幽深,像冬日结了薄冰的井。 “孤只问你一句。”他低声道,“你今日,有没有听见什么。” 简熙浑身一震。 她听懂了。 他不是在问她吃食的事,慕容轩烧成这副模样,旁人查食档、查药渣,查得再细,也未必快得过她贴着那孩子听一耳朵。 可偏偏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 “殿下,奴婢……” 她喉头发紧,声音又低又急,“奴婢今日还没贴着小殿下说过话。早上一进西配殿,就被彩芹那一声跪给拦了。再往后……您就来了。奴婢还没……” 她没说下去。 慕容庭却听懂了。 她还没接触到慕容轩,没听见那孩子心里藏了什么话。 他慢慢直起身,不再看她,只转回床边。 慕容轩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皱成小小一团,嘴唇偶尔翕动两下,像在说胡话。 慕容庭伸手探了探他额温,眉心愈发的紧。 “那现在去听。” 他忽然道,声音压得极低,“就现在。” 简熙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慕容庭是要她趁这会儿屋里没人,贴着慕容轩,把那些烧得糊涂的、不成句的心声,一句一句听个真切。 换了平日她陪着慕容轩玩闹,想什么说什么,半点不费劲。 可病中之人心神散的厉害,听见的东西怕是也断断续续。 想到这她不敢耽搁,忙走过去半跪在床边,轻轻牵住慕容轩滚烫的小手。 那孩子的掌心又湿又热,手指软软地蜷着,像只受伤的雏鸟。 简熙把额头贴过去,闭了闭眼,终于听见了声音。 【热……好热……水……娘……哥哥……】 【甜……糖还甜……苦……嘴里好苦……】 【老嬷嬷……糖……她说别告诉别人……是给乖孩子的……】 简熙浑身一凛。 糖! 老嬷嬷给的糖! 第43章 不动声色 一个小孩子,当然不会去记那老嬷嬷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是哪个宫里来的。 简熙凑近听了半天,慕容轩嘴里都只嚷嚷着糖。 再听不清别的什么线索。 但简熙觉得,是有人先拿甜头哄住了慕容轩,让慕容轩以为对方是个好人。 所以日后下手的之时,孩子也不会防备,乖乖地就吃下了。 慕容轩身份贵重,东宫又一直树敌不断,到底是谁要害小殿下? 小殿下思及此,慢慢松开慕容轩的手,退后半步,抬头去看慕容庭。 慕容庭已经察觉她神色不对,目光沉下来,招手将人喊近了些,“听见什么了?” 简熙抿了抿唇,把方才那段心声拣着最要紧的说了:“小殿下心里记着,前几日有个老嬷嬷,在宫里给过他糖吃。” “那嬷嬷还跟他说,这是给乖孩子的,叫他别告诉别人……奴婢觉得,那嬷嬷肯定不安好心。” 简熙把话说完,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慕容庭站在案边,目光落在那一角从琉璃罐底取出的黄纸上,又慢慢移到床上。 屋内静得有些骇人。 简熙的心有些惴惴不安,已经做好再挨一顿训的准备。 毕竟若不是之前帮慕容庭解决了几次事情,有了点信任,光是彩芹的举报,她怕是都难以辩驳。 可等了半晌,慕容庭只是浅淡地对她嗯了一下。 嗯? 简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慕容庭又道,“前几日你不在,轩儿又小,中招不能全部赖你。” “只是日后还得警醒些。” “别随随便便就能有人来指认你。” 这句话简熙听懂了。 太子殿下这是在嫌弃她当众被彩芹举报了…… 她乖巧点头,“是,奴婢记下了。” “你先下去。” 慕容庭又道,声音仍没什么起伏,“今夜你守着轩儿,寸步别离。他若醒了,再来回孤。” 简熙连忙应是,福了福身,目送慕容庭离开。 慕容轩已经让乳母喂过一剂药,这会儿又睡过去,只是睡得不深,小眉头还蹙着。 简熙轻手轻脚在床边坐下,就着灯,拿温水浸了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润唇。 那孩子似有所感,小手从被里挣出来,无意识地抓住她一根指头。 【苦……嘴里苦……】 糖……要糖……上次的糖好甜…… 【嬷嬷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简熙动作一顿。 慕容轩烧得混沌,只翻来覆去念这两个词。 看来她被调下去的这几天,小殿下真的要被忽悠得不轻! 简熙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覆上他滚烫的额,低低哄道:“睡吧,姐姐在呢。” 后半夜慕容轩又醒过一回,迷迷糊糊喊哥哥和母后。 简熙学着慕容庭平日的调子哄:“哥哥有事,天亮就来。小殿下先睡。” 那孩子倒是听话,眼睛半阖,抓着她的手又慢慢睡去。 简熙没再合眼。 只是静坐在他旁边守着。 万一那人发现事情败露,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一定要害死小殿下怎么办? 约莫四更天过尽,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 简熙昏昏欲睡的脑袋立刻警醒,正要出声,槅扇就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简女史,是我。” 那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太子殿下有要紧话,叫奴来通传。” 简熙看了一眼熟睡的慕容轩,慢慢抽出手指,走到外间。 福喜立在门外,灯笼没点,只借一线灰白天光。 简熙开口询问,“福喜公公,是殿下那边查到人了?” “还不能说查到了。” 福喜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但这西配殿近旁,这几日能沾着小殿下的人,都对过名册了。” “有三个老嬷嬷最是可疑。” “一个姓方,内廷浆洗所得,前日来送过小殿下的换洗衣衫。” “一个姓陈,点心司里专做糖食的老师傅。” “还有一个姓刘,不是东宫册子上的,而是皇后娘娘宫里拨来给小殿下点安神香的,只在殿外烧过两回纸。” 简熙把纸接过来,就着微光扫了一遍。 三个人,三个来历,个个都能找到由头。 “殿下的意思是?”她低声问。 “殿下说,不能明着拿人。” 福喜同样压低声音,“这三人背后有没有人,还指不定。” “若先动了手,怕后面的人日后想别的办法暗害!” “所以有劳简女史接着守在小殿下身边,一个一个地试。” “小殿下同您亲近,有些事,旁人问不出,您或许能问出。” 简熙心领神会。 慕容庭把大框架查出来了,但却又不能细审那三个老嬷嬷,否则会让她们察觉东宫已经生疑。 所以只能借慕容轩的反应来做判断。 只要那三人里头有人给过他糖,靠近时慕容轩心里就必然会念叨。 “奴婢明白了。” 简熙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劳烦福公公回禀殿下,请他放心,奴婢一定揪出真凶!” 福喜应了声,躬身去了。 简熙在晨风里站了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天一亮,她先哄着慕容轩,给他喂了半碗清粥。 慕容轩病恹恹的,没什么胃口,只拿小脸蹭着她手背,奶声奶气叫“姐姐”。 【姐姐这里……有甜甜的药吗……】 【今天的粥不甜……不好喝……】 简熙哭笑不得,嘴上哄着:“小殿下乖,等病好了,姐姐去给你寻蜜饯。” 说完,便在慕容轩面前试探了一下负责做糕点的陈嬷嬷。 但问了多次,慕容轩都没什么反应。 看着像真不认识。 待慕容轩睡下,简熙轻轻给他掖好被角。 排除陈嬷嬷后,就只剩两个了。 一个送衣裳的方嬷嬷,一个点香的刘嬷嬷。 于是趁着午后,简熙叫人去浆洗所传话。 说小殿下夜里盗汗,贴身的小衫不够换,劳烦方嬷嬷再送几件过来。 这借口合情合理,所以过来约莫半个时辰,方嬷嬷就来了,怀里抱着几件叠得平平整整的小衣裳,袖口还沾着皂角气。 她人长得高瘦,一张脸黄瘦黄瘦,进来先给简熙行礼,又往床上看了一眼,低声道:“小殿下睡着呢?老奴把衣裳放这儿了,这就回去了。” 简熙点点头,将人喊住,“嬷嬷留步。” 第44章 水落石出 方嬷嬷顿了一下,“女史,这是?” 简熙顺手把那几件小衫接过来,凑到床边。 假意给慕容轩比量长短,笑着带起了个话头:“嬷嬷可还记得,小殿下以前最喜欢哪件衫子?” “小殿下这两日病的糊涂,总说些梦话,也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她这话说的漫不经心,眼睛却全在慕容轩脸上。 慕容轩聪明,听简熙私下说了要找人之后,此时乖乖摇了摇头。 【衣裳……方嬷嬷……送衣裳的……】 【给我吃糖的嬷嬷不是她……】 简熙心头微动。 不是方氏。 她神色如常,又同方嬷嬷闲话两句,便把人送走了。 现在就剩下一个刘嬷嬷。 她是皇后宫里拨来给小殿下烧安神香的,只在殿外烧过两回。 简熙没急着去寻她。 安安静静又熬过一夜,次日一早,待慕容轩精神略好一些,才请乳母去把刘嬷嬷叫来。 只说小殿下又睡不安稳,想请她再在殿外烧一回安神香。 这理由天衣无缝。 没一会刘嬷嬷就到了。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才从殿西侧的角门进来,穿了身灰扑扑的旧宫装,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 她岁数不小,背有些驼。 简熙站在殿门前,笑着迎她:“嬷嬷,小殿下这几日总说胡话,半夜惊醒好几回。” “我想着是不是叫什么东西冲撞了,还得请您老给看看。” 刘嬷嬷抬起脸,一笑,眼角纹路深得像刻上去的:“简女史放心,小殿下是天家贵胄,自有神佛护着。” 她说的客气,简熙却留意到她眼神往屋里飞快的扫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简熙只当不觉,把人让到偏殿的窗下。 刘嬷嬷蹲在那儿,从竹篮里取安神香,手很稳,半点不乱。 简熙抱着慕容轩站在里间门口,隔着半扇槅扇,正好能看见她的动作。 也能让慕容轩闻见那安神香的味道。 慕容轩本有些恹恹,这会儿忽然在她怀里挣了挣,小脸往窗外的方向偏。 【姐姐,就是她!】 【她给过我糖……甜甜的糖……她说乖孩子不要告诉别人……】 简熙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找到了。 是刘嬷嬷。 简熙面上不露分毫,把慕容轩又搂紧了些,轻轻拍着他的背佯作哄睡。 慕容轩却抖得厉害,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只受了惊的幼猫,直往她怀里躲。 【姐姐,我不要在这里!就是这个嬷嬷害轩儿肚子痛!】 简熙立刻抱着慕容轩退回里间,交给乳母安置。 然后走到外头,脸上带着笑,对正在烧香的刘嬷嬷说。 “嬷嬷,小殿下闻着这烟味反而安稳了。您受累,明天再来一趟可好?” 刘嬷嬷笑着应了,低头继续拨弄纸灰,神色再自然不过。 简熙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出了偏殿。 一离开那人视线,她脸上的笑倏地散了,脚下加快,一路穿过回廊,直往慕容庭的书房去。 书房门口,福喜正侍立着。 见她行色匆匆,忙迎上来:“简女史,可是有信了。” 简熙点头,福了福身子,嗓子有些干:“烦公公通报,奴婢有要紧事,须得当面回了殿下。” 福喜见她这样,不敢耽误,转身进去。 片刻,出来替她打起帘子:“殿下叫进。” 简熙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低头进去。 简熙跪下,没等他问,跪下行礼时,先开了口:“殿下,奴婢查到了。” “前几天私底下给小殿下糖吃的,是皇后娘娘宫里拨来的刘嬷嬷。” “她方才来给小殿下烧安神香,小殿下已经认出她了。” “那糖,就是这刘嬷嬷给的。” 她说得极快,却字字清晰。 慕容庭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折子慢慢合上。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慕容庭慢慢走下来,凑近她跟前,“你确定?” “确定。” 简熙抬起头,声音虽轻,却极稳,“小殿下认出她了,就是她。” 慕容庭忽然笑了。 “好。”他道,“福喜,去把人带来。” 福喜应声而去。 简熙还跪在地上,慕容庭走到她面前,见她还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垂眼看她,语气松了些。 “起来。” “给孤说说,你方才听见,可还有别的。” 简熙爬起来,站在他旁边,小声把慕容轩心中话都给细细说了。 慕容庭听罢,眼底更沉:“她一个烧纸的嬷嬷,身上哪来的糖?” “背后必有人指使。” 正说着,外头传来几声响动。 福喜领着两个宫人,已把刘嬷嬷请了进来。 说是请,其实就是半押。 刘嬷嬷竹篮还提在手里,黄纸散了一地,人已经吓软了,一进门就扑通跪下,浑身直抖。 “不知殿下……殿下唤老奴何事……” 慕容庭也不逼问,只把之前发现的糖碎扔在地上:“认的么?” 刘嬷嬷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大变。 先前还不敢说。 但见了慕容庭让人摆出来的刑具后,赶忙磕头求饶。 “这都是郑美人……是郑美人让老奴干的啊!” “她说这事儿成了,就给老奴换个清闲差使,还给老奴的孙子谋个一官半职……” “糖是她给的,老奴就是把糖塞给小殿下,不知内情啊!” “老奴糊涂……老奴该死……” 她越说越乱,到最后泣不成声。 简熙听得心里发寒。 郑美人? 东宫何时又惹上了这么一号人物? 况且,她听说近日郑美人一直在皇后娘娘宫中侍奉啊! 两个人不是关系很好吗? 背后竟会做出这种勾当来! 而慕容庭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只对福喜道:“把人带下去,看住了。” “再去凤仪宫,请母后的嬷嬷们协助,把郑美人所用之人、所经之物,一样样查清。” 福喜领命,把人拖了下去。 简熙站在原地,腿还有点儿软。 她看着慕容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没听说过郑美人的什么事迹,想必是不受重视的。 而在这深宫里,一个失宠的女人境遇必然是难过的。 但也不能把自己的满腹怨气洒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怎么不说话?” “怕证据不够,拿不下郑美人?” 慕容庭睨她一眼,发现小宫女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简熙摇摇头,又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虽然已经确定了是郑美人,但这都是奴婢听小殿下讲的……若到时找不到,奴婢怕到时候她还蓄意要害小殿下……” 慕容庭抬手将人提溜起来,眉宇间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嫌弃来。 “孤都给你做主了,你还怕孤护不住你一条命?” 随手扔了条帕子给她,慕容庭大步往外走。 “把脸擦一擦,带你去见母后。” 第45章 处置郑美人 简熙下意识抬手接住帕子,才发觉眼尾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她慌忙低头,拿帕子胡乱擦了,才追出去小声问。 “殿下,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这会儿去见,会不会……” “轩儿的事,不能拖。” “郑美人既敢下手,就说明她备了后路。若她发觉事情不对,想要对母后下手,我们再去就晚了。” 简熙忙点头,收了手里的帕子,然后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福喜前头掌灯,一路静悄悄的。 到了皇后宫中,通传进去,不过片刻,一个老嬷嬷出来请他们进去。 皇后歪在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脸色比上回见时更差了些。 可一听说慕容轩的事,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眼里泛起潮气。 “郑美人?” 皇后声音发颤,“她竟会对本宫的轩儿动手!” “本宫念她入宫多年,家里又艰难,年节赏赐从没少过,她竟敢……” “母后先别动气。” 慕容庭在榻边坐下,温声道,“儿臣已让福喜把人看住了,您来盘问处置才最为妥当,若您动气伤身,谁给轩儿讨个公道?”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了决断。 她点头,转头吩咐人去把郑美人带来。 约莫两刻钟,郑美人被两个嬷嬷带进了殿。 她显然已经得了风声,一进来就眼泪汪汪的跪下:“皇后娘娘,嫔妾冤枉啊!” “嫔妾与那刘嬷嬷非亲非故,不知小殿下的病为何就扯上嫔妾了!” 皇后没看她,只问:“你知道轩儿病了?” 郑美人答的极快:“回娘娘,自然知道。” “嫔妾敬重娘娘,自然关注小殿下。” “听说小殿下是被人暗害,可嫔妾这些日子一直在自己宫里抄经,……” 皇后冷笑一声,也不与她争,只让人把琉璃罐、黄纸、刘嬷嬷画过押的口供,一样样摆出来。 那郑美人见了口供,身子一软,额上冷汗便下来了。 皇后问到最后,忽然转向慕容庭:“庭儿,你说,这贱妇,该如何处置?” 慕容庭没有立刻回。 只是他走到郑美人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压得郑美人心惊。 “孤只问,你到底指使刘嬷嬷给轩儿下了什么药?” “若此刻交代,还饶你一条性命” 郑美人浑身一颤,矢口否认,“太子殿下明鉴!嫔妾万万不敢害小殿下!这都是那刁奴血口喷人!” 慕容庭却不再看她,只对皇后道:“母后看见了,到这时还咬的这样死。不如把刘嬷嬷提来,让她二人当面对质?” 皇后点头。 刘嬷嬷很快便被带了来。 一进殿里,那老妇人就瘫在地上,像只吓破胆的老鼠,也不敢看郑美人,只把脑袋往地上磕。 简熙趁机上前一步,小声对皇后道:“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皇后看她一眼:“说。” 简熙低下头,声音压的极低:“刘嬷嬷身上有松子糖的气味,小殿下衣裳上沾着的也正是这股味道。” “经太医查验,正是那松子糖里含着微量的药粉。” “这松子糖金贵,刘嬷嬷应该没有这种东西,不如请娘娘搜一搜郑美人的住处,若有同样的糖,那便铁证如山了。” 刘嬷嬷那竹篮里除了黄纸,确实还有几粒碎糖渣沾在篮底暗红的漆上。 简熙早就看见了,只是先前按计划忍着没说。 此刻这当口,正好把它抛出来。 皇后当即命人去搜。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宫人捧回一只青瓷小罐,里面装了大半罐松子糖,颜色形状和刘嬷嬷篮底那几粒渣子对的上。 让太医检验,也确确实实都被灌了药粉。 郑美人看着那罐糖,突然哭了出来:“皇后娘娘!嫔妾是一时糊涂!” “嫔妾……嫔妾就是想让小殿下小病一场,嫔妾再拿解药过去,好让娘娘和太子殿下念着嫔妾一点好。” “娘娘,您也知道,嫔妾入宫多年一直无宠,家里又实在有难处,几个孩子的前程都需要嫔妾帮衬……嫔妾实在没法子了,才会这样做啊!” “这都是刘嬷嬷先提的,是她先来找嫔妾!都是她,是她撺掇的!” 刚刚还一口咬死的人,这会儿倒开始推卸了。 简熙听的心里直摇头。 宫里这出戏,唱来唱去都是这些。 事发前是贼心,事发后就成了别人“撺掇”。 推诿甩锅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皇后脸色铁青,扬手就把茶盏掼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郑美人吓的伏地不起。 “你也是给人家做女儿的人,你们郑家难,本宫不难?” “你倒好,拿本宫孩子的健康去换你的体面!” 皇后气的浑身发颤:“来人,把郑美人押回住处,严加看管。” “本宫今日就把这桩事禀了皇上。你这美人也别做了。” 郑美人一听,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被两个嬷嬷拖了出去。 皇后又抚着胸口喘了半晌,转头对慕容庭道:“轩儿那里,可都妥当?” “已重新换了太医,药也停了。” 慕容庭道,“母后放心,轩儿已无性命之忧。” 皇后点点头,眼眶红了红,挥手让他们先回去。 简熙跟着慕容庭退出皇后宫中。 她显然有几分心事,加上这段时间‘明升暗降’和勾心斗角,一时间眉头紧缩。 “走不动了?” 前头慕容庭停下,一身玄衣压住了大半月光,正回头看她。 简熙一惊,忙摇头:“没有,奴婢跟的上。” 慕容庭没说话,只放慢了脚步。 就这一个动作,简熙心里突然涌上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人凶归凶,可还是个好主子嘛。 嗯,明升暗降那件事除外。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福喜不知为何离得很远。 夜风把桂花香气吹的满巷子都是,甜丝丝的,混着露水凉意。 简熙低着头,心里思绪开始纷飞。 今天她表现的怎么样? 算不算进退有度? 慕容庭会不会又觉得她藏着什么? 她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前头那人低声开口。 “你今日立了功,想要什么?” “说。” 简熙一愣,抬头看他。 之前都要她腆着脸主动问……今天慕容庭吃错药了? 竟然主动要给她奖赏? 月光从宫墙顶斜照下来,把慕容庭的侧脸照的半明半暗。 他仍没看她,只望向前头黑沉沉的宫道。 小宫女方才在母后宫里,倒是乖觉。 这段时间又被欺负又被诬陷的,想必也被吓着了。 听说之前节礼一事,还是她自己拿钱垫上的…… 简熙可不敢要,于是摇摇头,“奴婢不敢要。” “守好小殿下,也算是奴婢分内的事。” 慕容庭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既不敢要,那就孤替你做主。” “如今天色已晚,晚膳还未用,便同孤一起用吧。” “啊?” 简熙没反应过来。 一块用? 和太子殿下? “怎么?” 慕容庭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懒懒的腔调,“怕孤下毒?” 简熙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半含戏谑的眼。 她心口一跳,忙又低下头。 “那、那倒不是。” 她声音更小了,“奴婢就是没想到,殿下还会管人吃不吃饭。” “用的好了,孤就把你节礼贴钱补上的银子双倍赏给你。” 第46章 酒水有毒 两人进了书房,福喜已叫人备了一桌饭菜,摆在里间小几上。 菜色不多,却道道清淡,只中间那碟桂花糖藕,明显是甜口。 慕容庭在几边坐下,随手抬了抬下巴:“坐。” 简熙看着那摆了软垫的矮凳,犹豫了一下,才挨着边坐下。 跟太子同桌用饭,放在以前,她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这会儿对面那人已经提起筷子,神色自然的很。 她偷眼打量那一桌子菜,心里直犯嘀咕:太子殿下果然就是太子殿下,吃个饭都这么精细讲究。 “不吃?”慕容庭眼皮都没抬,“看孤就能饱?” 简熙忙提起筷子,夹了片青菜往嘴里送。 她饿是真饿了。 从昨儿夜里到这会儿,她拢共只喝了半碗凉粥,肚里早空的发慌。 可当着慕容庭的面,她又不敢放开吃,小口小口的,吃的极斯文。 慕容庭也不看她,只偶尔伸两筷子。 他吃的很慢,像在等什么。 简熙偷瞄一眼,发现他面前那碟糖藕,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少了好几片。 哦,这人果然是嗜甜。 简熙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只低头扒饭。 书房里很静,只有碗箸偶尔相碰的轻响。暖黄灯影把人影投在屏风上,拉的长长的。 简熙吃着吃着,忽然有点不真实起来。 到底头一回跟太子同桌用饭,浑身绷得不自在。 伸手去够几角那壶温着的茶水,手一偏,没碰着茶壶,反倒把旁边那只空着的青瓷酒樽给带翻了。 酒樽咕噜噜滚到地上。 简熙“啊”了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 那樽沿在地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怕摔出豁口,赶紧捧起来细看。 “殿下恕罪,奴婢手笨。” 她连声道,抬头时,却见慕容庭也俯下了身,一只手探过来,不偏不倚,按在她正捧着酒樽的手背上。 “松手。”他说,“孤看看。” 他的掌心干燥,带着点凉。 简熙却像被火烫了一下,手一抖,差点又摔了那樽。 慕容庭没松手,只就着她的手,不紧不慢的把酒樽翻过来看了一圈。 “没裂。” 他淡淡道,这才抬眼看她,目光近的有些过分。 简熙心口“怦”的一跳。 这距离太近了。 近的她能看清他眼尾一颗浅淡的棕色小痣,还有他垂眼时长睫投下的小片阴影。 不对,我在想什么。 简熙只觉耳根发烫,慌忙抽回手,往后退了退,重新坐正。。 慕容庭也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夹了片糖藕。 福喜站在外头,眼观鼻鼻观心,很识趣的把自己站成了根柱子。 简熙低头盯着饭碗,心里翻江倒海。 只觉这顿饭吃得比当值还累,还不如给她赏些银子呢。 “喝吗?”慕容庭忽然问。 简熙抬头:“什么?” 他朝几角那一小壶酒努了努下巴:“温的。果酒,不烈。” 简熙摇头:“奴婢不会喝酒。殿下还是用些茶吧,空腹饮酒伤胃。” 慕容庭看她一眼,倒也没强求,只让福喜添了盏热茶来。 两人便这样你一口菜我一盏茶的吃饭,没人提刘贵人,也没人提案子。 像那一桩糟心事,被这满室暖光隔在了门外。 简熙慢慢放松下来,吃相也不再那么端着。 她真饿了,连吃了小半碗米饭,还把那道清炒藕带都尝了个遍。 慕容庭看她吃的香,也多用了几筷子,眉眼间的冷意淡下去不少。 “殿下,这几样菜,是不是不合您胃口?”简熙见那盘糖藕已经见底,偏又不敢说,只没话找话。 “还行。”慕容庭难得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话。 简熙心里腹诽:还行?那碟糖藕你一个人包圆了,还敢说还行。 正想着,她伸手去够纸,想擦一擦自己面前洒出来的两滴茶。 这一动,手肘又碰上几边那支细颈酒壶。 酒壶一歪,清亮亮的酒液顺着壶口淌下来,在几面上漫开一小滩。 简熙这次反应快,身子往前一探,双手去扶那酒壶,同时慕容庭也伸出手来,从另一侧按住壶身。 两人的手,又在壶上叠在了一起。 简熙僵住了。 这一次,她的指尖正搭在他虎口上。 慕容庭的手很冷,冷的她掌心那点热意都散了大半。 他也没抽手,只垂眼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了些:“扶稳了。” “哦……哦。”简熙结结实实的应了两声,慌忙去抽手。 可抽到一半,那酒壶失了支撑,又往她这边偏了偏。 慕容庭眉峰一挑,另一只手绕过来,握住酒壶另一侧,两人像是一起把它包裹在中间。 这姿势着实古怪。 简熙的头几乎要抵到慕容庭胸口,近的能闻见他衣襟上那股清苦的茶香,混着极淡的一点桂花甜。那是方才糖藕沾上的味。 “你抖什么?”慕容庭忽然问。 “没、没抖。”简熙声音都打飘了。 慕容庭没再说话,只把酒壶稳稳当当放回原处,又让福喜取了巾子来,亲自把几上那滩酒擦净。 简熙缩回手,坐的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犯了错被逮着的学生。 慕容庭擦完,把巾子搁回托盘,忽然看她:“你还是怕孤。” 这又不是问句。简熙一愣,抬眼看过去。 他正瞧着她,唇角那点似笑非笑又出来了,不似往日冷,倒带着几分懒散的揶揄。 “奴婢不是怕。”她小声反驳,“奴婢是……敬着殿下。” 慕容庭重复了一遍,没有开口:“是么?” 简熙耳根又红一分,心里嘀咕。 两人一时无话。 福喜见气氛和缓,忙提了那壶果酒过来,替慕容庭斟满一盅。 又另取一只干净小杯,笑着问简熙:“简女史真不喝?这果酒是大内新进的,不醉人。” 简熙摇头,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往那杯里看了一眼:“奴婢不喝,多谢公公。” 就这一眼,她愣住了。 慕容庭面前的酒,颜色不对。 简熙心下一紧,忽然记起从前看过的那些科普视频里讲过,古代酒水若是被下了某些东西,颜色气味都会生出细微变化。 尤其是砒霜一类的毒物,溶在酒里常会令酒液泛起一层极淡的油光,或是颜色比寻常暗沉些。 若是陈酿果酒,更该是清透的琥珀色,绝不该浊得这样浑浊发暗。 可是这果子酒,温着喝照理该是清亮透红,闻着有股子甜腻果香。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 她忽然出声。 慕容庭已把那杯酒端到唇边,闻言停住,抬眼看她。 那眼神很静,像在等她说下去。 简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往气味上扯:“这酒……能不能先别喝,奴婢闻着……有股不对头的味道。 第47章 送礼 殿里静了一瞬。 慕容庭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然后慢慢把酒杯放回几上,动作轻的几乎听不见。 随即他看向福喜:“没听见?” 福喜脸色早变了,慌忙上前把那杯酒端起来,凑到灯下细看。 看了一会儿,又取来银箸探入。 而那银箸才没入酒中不过三息,再抽出来时,箸头蒙着一层暗沉沉的灰黑。 福喜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殿下!奴才有罪!”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浑身抖的跟风里的纸似的,“可这酒、这酒是奴才亲手从酒房取来,也是奴才看着人温上的,奴才实在不知……” “你不知?” 慕容庭笑了一声。 那笑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冷,冷的简熙后背一凛。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伏地的福喜,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轩儿才两岁,前头刚让人在零嘴里下了药。” “如今,连孤这书房里的酒都敢掺东西。福喜,这东宫到底是你替孤看着,还是替外头看着?” “你这般不得力,孤还留着你何用?” 福喜吓的浑身筛糠,只拼命磕头:“殿下明察!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害殿下啊!是奴才疏忽,奴才该死!可这酒,奴才当真不知哪里来的手脚……” 慕容庭没说话,只缓缓踱到福喜跟前。 殿里灯火被他走过带起的气流晃了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的忽长忽短。 他的指节敲在桌面之上,不动声色的跟福喜交换了个只有主仆才懂的眼神。 而后冷冽开口。 “拖出去。” “五十板子,先打。” “殿下!” 简熙又不是没长眼睛,看到两人暗中的眉眼官司后,立刻起身跪下拦道,“殿下,还请您消消气,容奴婢说一句。” 慕容庭没看她,只淡淡道:“你也要替他求情?” 简熙本就跪得急,额角还沁着汗,闻言心里一惊。 搞什么? 慕容庭难道不是要对外做戏? 简熙蹙眉,但还是依旧开口求情道。 “奴婢不敢。只是福公公他跟了殿下多年……” 她话没说完,慕容庭忽然俯下身,借着宽袖遮挡扣住她手腕,用了点力。 浑身一僵,抬头撞进他眼里。 慕容庭面色如常,那双眼却深得瞧不见底。 “行了,福喜办事不利,拖去偏院。” 他随即直起身,声线冷厉,像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这一顿杖刑他必须受着!” “打完不许给他上药,不许请太医诊治!” “没孤的令,谁也不准探视。” “对外让旁人暂代他的位置……若有人问起,便说福喜胆大包天,惹了孤不喜,孤已经把人废了。” “可听明白了?” 慕容庭说到最后一句时,故意拔高了音量,附近的宫人听得清清楚楚。 立刻便有内侍上前假意拖着福喜往外走。 福喜很配合的没挣扎,头低着,只在经过简熙身侧时,极轻地说了句:“读写简女史眉眼,奴才记着您的好。” 慕容庭已重新落座,执起那盏被她带翻前就摆着的茶,吹开浮沫,慢慢道:“起来吧。”“如今院子里的都是自己人,做这样一出戏传出去,明日外人便会知晓,孤连身边第一人都用重刑,可见内心已经乱了方寸。” 他抬眼看她,忽然扯了下唇角:“还跪着做什么?还要演给谁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垂着的发髻上,声音低下去:“不过今日这事,孤记你一功。” 简熙心头一荡,像被温酒的那点热气又扑了满脸。 她赶紧道:“奴婢不敢居功。殿下没喝那酒,是殿下自己吉人天相。” 慕容庭没再说话,只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宫灯一盏接一盏的亮着,把庭院照成一片惨白。 他半边脸浸在灯影里,另半边陷进暗处,眉宇间那股冷意又浮上来,像秋夜里的霜。 “去守着轩儿吧。”他最后道,“今晚的事,出去一个字也不许说。” 简熙福了福身,轻声道:“奴婢明白。” 退到门边时,她到底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慕容庭仍望着窗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膝头。 宫里这些人,当真要动到他头上了…… 简熙回到西配殿,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慕容轩已经被乳母哄睡了,小脸埋在软枕里,一只肉乎乎的手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米饼。简熙走过去,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把他手里的米饼小心抽出来。 这一晚累极了,后脑勺刚沾着软枕,人便昏昏沉沉坠进梦里。 只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是谁在院里停了停,又走远了。 再醒时,天刚蒙蒙亮。简熙照例起来给慕容轩换衣裳、喂水。 那孩子比昨日精神好了些,扯着她衣角,奶声奶气的要出去看鸟。 简熙哄着他用了小半碗肉糜粥,正拿布巾给他擦嘴,外头忽然来个了穿青灰衣裳的小太监,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简女史在吗?”小太监赔着笑,“奴才小顺子,奉福公公的话,来给女史送点东西。” 简熙走出去,见那小顺子手里提着一只极普通的黑漆匣子。 也不大,四四方方,拿红绸半掩着。 她心里还想着昨日的事,随口问:“福公公这会儿不得空?怎么想起给我送东西了。” 小顺子只笑:“福公公说,昨儿多亏女史仗义。这是公公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简熙接过来,掀开那红绸,一眼看去,人便登时清醒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只小金锭。 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在晨光里晃的人眼晕。 简熙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 之前升官都没得到的东西现在就有了?! 还就这么轻易的给她了?! 简熙抬起头,看了一眼小顺子,果然还是下人最懂下人啊! 不像慕容庭,搞什么明升暗降的鬼套路,钱也不发一个。 好在福公公懂人心啊!! 那以后还不如讨好福公公! 怕自己表现的太过猥琐,简熙才合上匣子压低声音问道:“这真的是……全给我的?” 第48章 八卦之心压不住了 小顺子点头:“福公公说了让女史别声张,这些是公公这些年的体己,给女史压压惊。” 简熙只觉得怀里的小匣子陡然重了。 她咽了咽口水,手指不自觉的紧了紧。 金子啊! 这年头,宫里吃穿虽不愁,可铜板都得按例领。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书房磨墨的宫女,全副身家凑一起,都不够买这匣子底下一片金叶子! 现在好了,一下五个金锭! 越想越压不住嘴角。 方才还挂着的困意,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简熙努力把声音放平:“那……那替我谢过福公公。” 可眼角眉梢的笑,却是怎么都藏不住:“就说奴婢改日再当面道谢。” 小顺子应着,又打量了她一眼。 简熙这会儿哪还有昨儿在书房里那付稳重样,抱着匣子,眼睛亮的跟点了灯似的,像只偷着油的小老鼠。 小顺子眼光一闪,没多说,行了礼便退走。 简熙抱着匣子回了自己那小隔间。 她把门掩紧,又把那五只金锭一只一只取出来,摆在床铺上翻来覆去的看。 成色极好,掂在手心沉甸甸的,还带着点凉。 “发财了……”她小声念了一句,又忙捂住嘴,像怕被谁听见。 她从前总觉得穿越这事倒霉透顶。 可今日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倒霉。 至少这金子是真的。 简熙把金锭擦干净,拿旧布巾仔仔细细包了,塞进墙缝最深处。 又搬了几本旧书挡在前头,左看右看,才满意的拍拍手。 慕容轩在奶声奶气的喊:“姐姐!” 简熙吓了一跳,见那孩子正仰着脸,圆眼睛里全是好奇。 她忙蹲下身去竖手指:“嘘,小殿下,姐姐跟你闹着玩呢。” 慕容轩眨了眨眼。 【金子是什么……能吃吗……】 简熙心里一软,又觉得好笑,把他抱起来:“就是黄黄的东西。没有糖好吃。” 慕容轩似懂非懂,只拿小手去揪她耳后掉下来的一绺碎发。 简熙叹口气,心里又默默盘算起来。福喜这份谢礼,说是“体己”,可一个伺候太子的大太监,真会平白给一个没品阶的女史送这么重的东西? 无非是昨儿她那一拦,让他看明白了。 太子身边,现在是多事之秋。福喜是聪明人,早嗅出风头不对,又见慕容庭待她略有不同,便顺手把这份人情做在前头。 简熙不傻。 这金子该拿。 她不拿,反倒显的要跟福喜划清界限。 这宫里,多个暗处递茶的人,总好过多双盯她后背的眼睛。 只是她没想到,福喜会把这人情做的这样实诚。 那一头,小顺子一路疾走回书房侧廊,见福喜正垂手站在廊下,便凑上去,小声回禀。 “送去了?”福喜问。 “送了,福公公。” 小顺子压着嗓门,“简女史接了看了,没推辞。奴才瞧她……高兴的很,抱着那匣子,眼睛都直了。后来进了自己屋,还拿布裹了又裹,藏了好几层。” 福喜闻言,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没说什么,只让小顺子下去。 他转过身,朝书房里看了一眼。门扇虚掩着,里面静的很。 福喜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听里头慕容庭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晨起未散的一丝低哑。 “收了?” 福喜忙推门进去,躬身开口道:“回殿下,收了,简女史瞧见那几锭金子,很是高兴。小顺子说她藏完还拿书挡着,生怕被人瞧见。” 闻言慕容庭正坐在案后批折子,手上没停只极轻的“呵”了一声。 “倒是个……”他停了下,像在找词。 福喜竖着耳朵,不敢接话。 “财迷。” 慕容庭最后道,语气淡淡的。 一旁的福喜偷偷抬眼,见自家主子笔走不停,唇角却似有似无的勾了一下。 窗纸外头,天光已经大亮,晨风把院里新开的桂子香送进来。 福喜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殿下,那简女史那边……” 慕容庭落下最后一笔,把折子合上才道:“随她去,她既爱这些,往后你没事就拿银子打发。” 福喜噎了一下,心说奴才手头也没多宽裕。 可面上只赔笑:“殿下说笑了。简女史昨儿拦那一下,奴才是真心记着。莫说是几锭金子,再多也是该的。” 慕容庭没再说话,只站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 西配殿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慕容轩的笑声,混在秋风里,脆生生的。 他目光在那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进来说说你查到的东西。”他道。 福喜忙应下。 隔天一早,简熙起来就有心事。 眼下明面的事,是守好慕容轩。 可昨儿那壶毒酒的事,像根细刺似的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干净。 她给慕容轩喂米粥时,走了两回神,那孩子扯她袖子,抬头看她。 【姐姐不乖……不吃饭……】 简熙回过神来,忙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姐姐吃过了,小殿下快吃。” 慕容轩张嘴含了,小腿在凳上一晃一晃,眼睛却骨碌碌往她脸上转。 【姐姐想去找哥哥……】 简熙心口突地一跳,耳根先热了。 这死小孩,病着一张小脸,心里倒八卦的很。 她赶紧低头搅那碗粥,装作没听见。 可她那点心思,是再也按不住了。 昨儿福喜去查酒的事,也不知查的怎样。 书房的差事,今儿本该轮到她去当值,她却一直磨蹭到日头老高,才把慕容轩交给乳母,整了整衣裳往书房去。 一路桂子香盈鼻。 简熙故意走的慢,脑子里把能算计到的人都过了一遍。 后宫里,想动慕容庭的人,能从东宫排到西华门。 这么一想,她两颗眼珠子更亮了。 吃瓜这毛病,真是刻在骨头里,改都改不掉。 到了书房外,简熙没急着进去。 她放轻手脚,先贴着门扇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纸页翻动的极轻响动。 她犹豫着,刚把脸往门缝边凑了凑,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她一个没刹住,差点栽进去。抬头,正撞上慕容庭的眼。 他立在门内,玄色常服,没戴冠,只拿一根素簪松松绾着发。 晨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把那张脸照的轮廓分明。 他就那么垂眼看着她,半晌,似笑非笑。 “听什么呢?” 简熙只得跟进去。屋里还点着安神香,青烟细细地攀着香炉往上绕。 “昨夜那酒,” 慕容庭走到案边,随手拿起酒壶在掌心转了一圈,“查出来了。” 简熙心口一跳,下意识问:“是谁要害殿下?” “没人要害孤。” 慕容庭把酒壶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膳房的人送错了。” 第49章 讨价还价 “送错了?” 简熙下意识提声,等说完才觉着不对,又赶忙恭敬开口道,“怎么会送错?那酒里明明验出了毒,银箸都沁黑了。” “膳房的人再糊涂,也不至于把一壶下了药的东西当果子酒送到殿下案头来。” 慕容庭没接她这话,只在那张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下。 手肘支着扶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片刻,他才慢声道:“冤枉膳房了。那酒本身没毒。” 简熙更不明白了:“没毒?可银箸试出來……” “酒里的东西,是毒,也不是为孤备的毒。”慕容庭打断她,修长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五弟嗜酒。尤其爱这种温过的果子酒。” “这壶酒原本是御膳房那头按他的份例,额外给他单温的,只是膳房的人糊涂,把五弟的单子和孤这东宫的份例混在一处,分装时给错了。” 简熙眨了下眼,脑子里飞快转着。 五弟? 她在东宫当差这些日子,从别人口中已经把宫里几位主子的关系摸了大半。 慕容庭上头有几位皇兄,下头还有几个小的。 能被太子叫“五弟”的,除了五皇子还有谁? 五皇子。 十四岁。 她听宫人私下议论过,说这位皇三子别的不好,就好一口杯中物。 年纪不大,酒瘾倒不小。 可偏偏又没人管的住,就连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 简熙喃喃道:“所以那酒,本是给五皇子的。” 说完忽然明白过来,后背又是一层凉意:“那那酒里的毒岂不是……” 慕容庭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小事:“冲着他去的,有人在五弟爱喝的酒里动了手脚,若非膳房把东西送错了地方,今日这毒该下到五弟嘴里。” 听的简熙心口一阵发紧。 她还以为这烫手山芋是东宫的,谁知兜兜转转竟是有人要动五皇子。 这宫里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慕容庭已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着那壶酒,轻轻一声响。 “这酒是谁动的手脚,孤要知道……但这事不能弄到明面上来。” 他抬眼看她,目光像在忍笑又像在盘算着什么,“福喜若是去审了膳房,后脚满宫就都该知道,毒酒错送进了东宫。再打草惊蛇,可就很难抓出幕后黑手了。” 简熙心口一跳,隐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抬手往自己鼻尖上指了指。 “殿下这是……要奴婢去查?” 慕容庭点了点头:“你先去探探五皇子的心思,若是能听见什么,便正好替孤去查一查,那壶酒从膳房出来,经了哪几道手。” 简熙那股看热闹的兴头早被这正经差事压了下去,干笑一声。 “殿下也忒看得起奴婢了。” “奴婢那点子本事,若什么都听不着,岂不是误了殿下的事。” “这会儿知道怕了?” 慕容庭睨她,似笑非笑。 简熙被噎了一句,脸上仍端着乖:“奴婢这不是……怕殿下没查清楚,反倒让五皇子那头吃了暗亏。五皇子到底还小,又是殿下的亲弟弟。” “还小?” 慕容庭重复一遍,似笑非笑,“他比轩儿大的多,比你也小不了几岁。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简熙忙把话岔开:“殿下既查出来是送错,那膳房的人可都问过了?” “是谁经手的,怎么偏偏就把五皇子的酒,错送来了东宫?这么巧合的事儿,奴婢总觉得不简单。” 慕容庭不说话了,只静静看她。 那目光太定,定的简熙心里发毛。 她低头去看那壶酒,见壶身釉色青润,杏黄的流纹缠着壶颈,和寻常果子酒壶不同。 她方才的话一句接一句,也确实问的太密了些。 是不是该收敛一点? 正这么想着,慕容庭承诺道,“办的好了,给你奖赏。” “金子,器物,升官,都可以。” “那……若是遇到什么不对的,奴婢摆不平的来求助殿下。” “殿下可别又说奴婢多事。”她小声讨价还价。 慕容庭“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简熙眼珠转了转,又试探:“殿下让奴婢去问,可总得给奴婢个由头。不然奴婢一个书房伺候笔墨的,冷不丁往膳房跑,算怎么回事?” “就说孤问的。”慕容庭终于睁眼看她,眸色在晨光里显的极深,“福喜会陪你去。他问他的,你听你的。” 简熙心头突然一跳。 听你的。 这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被风吹的歪了歪,有了别的意味。 她心里那根弦倏的绷起来,飞快的琢磨着。 他该不会,是在试她? 试她能不能听见五皇子的心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简熙后背就出了一层细汗。 五皇子才十几岁,比慕容轩大太多,说他是“孩子”都勉强。 可若论皇室血脉,他又实实在在是老皇帝亲生子。 慕容庭这是……想看她能不能探到五皇子那儿? 简熙心里一阵打鼓。 她这读心的本事,来的古怪,也窄的很。 从前她只几个人应验过,再大些的,五公主慕容和雅,也不过五岁。 十四岁的五皇子,能不能听见,她自个儿都没底。 “殿下,那五皇子……每日都去膳房吗?”她抬起脸,努力把声音放的自然。 慕容庭看着她,半晌,唇角极轻的一挑:“他每日都去。这个时辰,该去取他那壶酒了。” 简熙读懂了那笑里没说的话——五皇子这会儿就在膳房。 她这一去,正好撞上。 她心口怦怦直跳。是好奇,也是慌。 撞上一个十几岁的龙子凤孙,她又有几分把握? 若在膳房那头露了怯,或是让人瞧出不对,那可就真糟了。 “还没想好?”慕容庭声音从案后传来,懒懒的,却跟催命似的。 简熙定了定神,把心口的鼓声按下去,冲他福了福身。 “奴婢愿替殿下试试。” “只丑话说在前头,若五殿下年岁大了,奴婢听不着心声,殿下可别回头说奴婢不尽心。” 慕容庭没再说话,只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那一摆手,带着几分不耐,几分纵容。 简熙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走。 第50章 五皇子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飞快的瞥了他一眼。 他仍坐在案后,没看折子,只盯着那壶毒酒出神。 晨光从高窗漏下来,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把嶙峋骨节照的分明。 那般冷清静好的模样,偏生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感觉。 简熙收回目光,跨出门去。 外头桂子香扑了满身。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膳房走,脑子里乱糟一片。 简熙出了书房,福喜跟在她斜后方,一路不紧不慢。 只在她第三次差点走错回廊时,低低提醒了一句:“简女史,膳房在西面夹道过去,不是这条。” 简熙回过神忙调转步子,面上仍旧端着:“我自然知道,不过想先顺道瞧一眼小殿下醒了没。” 福喜只笑,不戳破。 两人穿过半截月洞门,又绕过一丛开得正密的金桂。 那香气越发浓了,浓的简熙后脖颈发黏。 眼看着膳房的乌瓦檐角就在前头,她心口那面鼓又擂起来。 她方才还在慕容庭跟前逞强,现下真要去见那位五皇子,却连第一句该说什么都拿不准。 “福公公,”她小声唤,“五皇子的脾性,您可晓得?” “奴婢若贸然上去,总得寻个不招人眼的由头。别一句话没说圆,倒让膳房的人以为东宫要查五皇子的份例。” 福喜微一躬身,声音压的极低:“五殿下每日这个时辰,会亲自到膳房西边那间小茶房取酒,他不爱带太多人。” “简女史瞧见人不必真去搭话,只当是替小殿下取点心的,站在旁处看两眼便是。” 简熙点点头,心道这福喜当真老油条,两头都安排的妥帖。 她把心口的慌张按进喉咙里,跟着福喜拐进了膳房前的夹道。 夹道里弥漫着炖肉蒸糕的气味,夹着灶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几个粗使宫女提着一桶桶热水来去匆匆。 简熙贴着墙根走,眼睛却不住的往西边那扇半掩的灰木门瞟。 忽然,她脚下一顿。 那扇小茶房前,正立着一个少年。 刚好此刻日头刚爬过宫墙,淡金的光斜铺下来落在他半侧身子上。 看去发觉约莫十三四岁,身量却已拔的挺高,只太瘦了,靛青色锦袍松松挂在身上,像竹竿挑着衣裳。 此时他正低着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股子少年人的清俊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灰败。 简熙心头跳了两下。 看来这就是五皇子了。 她定在原地,状似看膳房送来的点心盒子,实则把全副注意力都往那少年身上投了过去。 五皇子没动。 他只静静站着,在等茶房里的什么。 那站法很怪,背脊并不挺,肩头微微塌着。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凭外面那层锦袍撑着。 偶尔有膳房的人出来躬身行礼,他也只是极轻的“嗯”一声,连眼珠都不转。 简熙竖起耳朵,努力去听。 可耳中只有夹道里的风声水声,以及远处炒锅的滋啦声。 而那少年心里,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此时的她心下也有些着急,又往他那边凑了两步,借着看食盒的机会把距离缩短了些。 只可惜仍旧什么也听不见。 她心里一沉。 看来她这读心的本事,还是只在奶娃娃身上灵。 像慕容轩那种两岁的小人儿心思浅,根本就藏不住,只要有一点点念头都往外冒。 可眼前这十三四岁的少年,心墙筑的比宫墙还高。 又或者真如慕容庭所说,每日只剩喝酒一件事,五皇子心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生不出来。 简熙咬了咬唇。 看来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正想着那扇灰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些。 一个穿藏青比甲的嬷嬷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青釉小壶。 简熙看去,这才发现这壶子与昨日东宫案上那只果然是一般样式,只是花纹略浅些。 嬷嬷见着五皇子,行了个礼,低声开口道:“殿下,老奴让您久等了,只是今日那艾叶没了,厨下重新去取,温的比往日慢了些。” 五皇子“嗯”了一声,连嘴都没张。 简熙心里更急了。 这少年也太安静了,安静的都不像个活人。 原还指望他多少有点心思,比如那壶酒今日怎么取迟了,比如昨日的酒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可眼下,她竖的耳朵都要酸了,还是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五皇子忽然侧过头。 他那双眼睛极淡,在简熙这个方向停了一瞬。 见状简熙浑身一紧,忙低下头去看食盒,装出掀起盒盖嗅点心的模样。 等她再抬头时,五皇子已经收回目光。 从嬷嬷手里接过那壶酒,提在手里,仍旧是那副不经心的样子准备离开。 简熙心一横,朝前迈了半步。 正打算依着方才想好的由头,说句奴婢给五殿下请安之类的混话。 可她刚一张嘴,斜里忽然闪出个穿着深灰圆领袍的太监。 那太监年纪不轻,脸圆而白,像蒸过头的馒头,堆着笑,动作却快的很。 他几步抢到五皇子跟前,扶了扶那少年手臂,低声道:“五殿下,圣上往承乾宫去了,娘娘叫人来传您。您看,是不是先回宫换身衣裳?这茶酒,奴才替您提着。” 他话音没落,手已经伸过去,把五皇子手里那壶酒接了过去。 动作又轻又顺,像做熟了百遍。 简熙心头一凛。 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赶在她靠近时过来,三言两语就要把五皇子带走。 她下意识朝福喜看去,福喜也微微皱了下眉,却没动。 那太监又说:“快走吧五殿下,别让贤嫔娘娘那边久等。” 五皇子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极轻的点了下头,便由那太监半扶半引着,朝夹道另一头走去。 【又要牢房去了……】 简熙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居然还真能听见五皇子的心声! 所以之前听不见,还真是他心里闷啊! 再想起五皇子的说的话,她下意识攥紧食盒提手,心里直打鼓。 牢房? 宫里哪来的牢房? 五殿下不是要回承乾宫见贤嫔吗,怎么心里会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难不成,在他心目中,承乾宫已经跟牢房别无二致了? 第51章 旧友 福喜等人都走净了,才慢慢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道:“简女史,咱们也回吧。那壶酒从茶房出来到递给五殿下,老奴都看清楚了,没见旁人对它沾手。” “至于五殿下那头,一个嬷嬷一个内侍,旁的人近不了身。” 简熙“嗯”了一声,没说话。 两人原路折返,一路上桂子香仍浓,她却只觉得胸口发堵。 她只听见那一句。 除开那句“又要牢房去了吗”,确实是完完全全的安静。 那少年站在她几丈开外,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可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丝风都不透。 回到书房外,福喜在阶下停住,轻声道:“简女史自己进去吧。奴才去把人叫回来,把膳房那头再理一理。” 说着躬了躬身,便朝后头去了。 简熙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扣了扣门。 里头没人应。 她犹豫一息,推门进去。 慕容庭仍坐在案后,只是手里的折子已经换了一封。 听见动静,他也未抬头,只道:“回来了?” 简熙行了个礼,走过去,在案前站定。 这一趟没听出个什么名堂,她心里不免发虚,声音也低下来:“回殿下,奴婢在膳房外头见着五殿下了。” “嗯。”慕容庭翻过一页,仍没抬眼。 简熙抿了抿唇,把路上想好的话慢慢说出来:“五殿下今日照旧去取酒,奴婢发觉五殿下为人疏离,言辞极少。” “人也很静,心里更静!奴婢从头到尾,没听见他说上三句。” “瞧着那孩子挺孤单的,跟谁也不热络,整个人都恹恹的。” 她说到“孩子”二字时,自己先顿了一下。 十三四岁的少年,按这宫里的人论,早不算孩子了。 可她打眼瞧他那样,分明是个被什么熬坏了的半大孩子。 慕容庭听到这里,才终于抬了眼皮,目光沉寂的落在她脸上:“就这些?” 简熙被他看的心头一跳,知道这话里有话。 她垂下眼,把更该说的那头补上:“就这些。奴婢离的不算远,可五殿下心里……只浮上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反复掂量。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就这一句开不了口。 书房里静了片刻。 慕容庭把折子合上,往案首一放,忽然“呵”的笑了一声,极轻极浅:“自然听不出。” “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他心里要是还在想什么,也不至于把自己喝成那副样子。” 简熙抬头,见他说这话时,脸转向窗外,只余一点冷峻侧影。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又像被这话里的某种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只低声道:“那宫里传来的话,说贤嫔娘娘叫五殿下去承乾宫。这事儿,殿下可要让人去问问?别是……” “别是什么?”慕容庭转回脸,似笑非笑。 简熙被他看的噎住,不敢将自己的猜测尽数说出来。 所以后半截话全卡在喉咙里。 只能垂下眼,细声道:“奴婢就是嘴快,殿下只当没听见。” 慕容庭见她这副不愿担责的样子,嘴角渐渐染上笑意。 “好了,孤同你便直说了。” “他幼时曾被贤嫔教育过一段时间,故而性子闷了些” “但只养了两年,这次要害他的,不一定是承乾宫。” 慕容庭重新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下一行字。 笔尖擦过纸面,沙沙的。 简熙在案前站了须臾,到底没再开口。 片刻后,慕容庭头也不抬地道:“明日去膳房那头再走一趟,瞧那内侍是哪一宫的,问清底细。别的,先不必惊动。” “是。”简熙低声应下。 慕容庭把笔搁下,又补了句:“今日时候不早,你先去轩儿那边照看吧。他这两夜睡不安稳,旁人哄不住,你上些心。” 她稳稳福了下身,开口道:“是,奴婢这就去。” 慕容庭仍不抬头,只“嗯”了一声。 直到简熙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一转身,那股子费解就爬上脸来。 立在廊下,她闭了闭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五皇子那桩事,除了贤嫔,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翻来覆去。 第二日清早,简熙去慕容轩屋里。 他还睡着,小脸红扑扑的,一只脚踢开被子露在风里。 简熙替他把被角掖好,他忽然翻了个身小嘴动了两下。 【糖……姐姐……桂花……】 简熙手一停,心软成一片。 身旁的乳母在旁边笑道:“小殿下昨儿念了简女史半宿,非说简女史会给他带桂花糖。” 简熙笑了笑,没多待,交代几句便出来了。 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没走多远,经过后园花架下,就听见几个小宫女边剥桂花边闲话。 “今天你们你瞧见五殿下了没?方才又站在老槐底下,跟个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他总那样。前几日我去浆洗房送衣裳,见他蹲在鱼池边上看鱼。” 这时一个年长些的宫女叹气道:“这孩子也是可怜,听我干娘说,五殿下小的时候倒跟五公主常在一处玩。” “两个孩子缩在假山后头,五公主哭,五殿下就给她摘桂花,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来往了,如今五殿下见天发呆。” 听见这话的简熙脚下一顿,装作低头整理袖口,把耳朵支了过去。 五皇子跟五公主曾经很要好? 难道是这两个被这深宫磨得早熟的小孩,互相寻见了一缕暖和气。 想到这她心里那团疑云越聚越厚。 五皇子同五公主一样,都是打小在贤妃宫里长大的,五皇子只待了两年是后面就被接回了生母赵美人那。 简熙心念一动。 看来她要先去五公主那里走走听听了。 她揣着一盒糖糕到了五公主如今的宫殿。 五公主如今脸上的婴儿肥厚实了些,整个人看着比之前也要有精神许多。 只是依旧闷闷的,坐在门口,百无聊赖的揪着手。 【又没人陪我了……】 简熙心头一软,连忙走上去,“五公主,奴婢来看你了。” 第52章 空壳子 听见脚步,小姑娘浑身一颤,突然抬头,看清是她,才慢慢松了脊背。 “简姐姐。”五公主小声说。 简熙蹲下身,把从膳房带的一小盒桂花糖藕糕递过去:“奴婢来看看小公主。这是膳房新蒸的,还热呢。” 五公主伸手接了,又仰起脸望她,那双眼黑白分明,像浸在井水里的石子。 简熙听见她心里轻快的响了一句。 【简姐姐救过我,是好人。】 简熙忙把油纸包打开,拣了一块递到她手边:“小公主赏奴婢个面子,吃一口吧。” 五公主伸手接了,小口小口的咬。 简熙陪她坐着,说些院子里桂花开了几枝、小殿下如何念叨她的闲话。 五公主听的入神,渐渐主动接上几句,脸上也见了笑。 简熙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些院子里桂花开了几枝、小殿下如何念叨他的闲话。 五公主起初只点头,渐渐的眼里有了点活气。 简熙看火候差不多,才用极不经意的口气道: “说起来,奴婢昨儿在膳房外头见着五殿下了。五殿下望着……还是老样子,也不说话。后来被一个圆脸白净的公公叫走了。小公主可知道,那公公是谁?” 五公主攥着糕点的手顿住。她没有抬头,睫羽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 过了好几息,她才说:“德顺。” “德顺?” “母……贤嫔娘娘的人。”五公主声音更轻,“有一年,贤嫔娘娘说五哥身子弱,要人照看。就让德顺跟着五哥,德顺可凶了。” 简熙心口一沉,像被块石头砸实了。 果然。 那个白胖太监不是五皇子自己的人,是贤嫔派去的。 说得好听是照看,可从五公主这里简熙已经听出了别的味道。 一个奴才敢对皇子凶,仗的是谁的势,不言自明。 “那五殿下跟前,如今还是这德顺伺候着?” 五公主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五哥是被他母妃接走了,可德顺还去。”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五哥看见德顺,就不说话了。” 简熙眼神一凛:“小公主怎么知道?” “我听伺候五哥的人说,德顺隔三差五就往随云轩去。五哥每回见了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半日不出来。还有一回……” 五公主声音又低下去:“我偷听来的。德顺从五哥屋里出来,跟人说,说五哥不识抬举,该打。”” 简熙听的喉咙发紧。 生母好不容易把人接回去了,那眼线竟还甩不掉?! 贤嫔虽降了位份、禁了足,手竟然拿还能照样伸的出承乾宫。 看来她的身份果然还是不一般啊。 “小公主怎么知道的这些?”她问。 五公主慢慢垂下眼,声音更低:“我只见过一次。那天五哥来看我,手上有好几道口子。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说是自己不小心。” 她抬头看了简熙一眼,小声补道:“可我看那口子,都是横着的,好几道。自己摔的,不会那样。” 五公主才五岁,说不出什么“鞭痕”“戒尺”之类的字眼,却记住了那伤口是横着的。 一个孩子凭眼睛看见的,就能指出来那不是摔的。 五皇子“自己不小心”的这番说辞,糊弄得过怕事的宫人,却糊弄不过这个一母同胞的小妹。 简熙鼻尖一酸,伸手轻轻覆上她手背。 小姑娘没躲,反手极轻的勾住她一根手指,仰起脸看她,眼巴巴的。 “简姐姐,五哥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她问。 简熙喉咙一哽,一时竟不知怎么答。 她别过脸去,把酸意生生逼回去,才回头笑道:“有赵美人护着,没人敢真欺负五殿下的。” 这时,她听见五公主心里透出一句。 【五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明明会笑的……】 简熙别过脸去,假装看院里一株快开败的桂树,把那股子酸意生生逼回去。 再回头时,脸上已经换了副笑,柔声道:“五殿下福气大,会好的。小公主也一样,往后只吃甜的,不吃苦。” 五公主似懂非懂,又咬了一小口糕,那点糕渣沾在唇角,像秋天里一粒不肯落下的桂花。 简熙又陪她坐了好半晌,直到把一盒糕都看着她吃下去,才起身告退。 五公主破天荒的送她到院门口,小手拽着她的袖口,怯怯的像才敢探出洞口的小兽。 “简姐姐……你还会来吗?” 见状简熙心里一软,重重点头道:“来!只要不当值,就来。” 五公主眼睛亮了一下,又极快的暗下去,轻轻的“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见五公主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极快的塞进她手里。 那东西入手温凉,又带着五公主的体温,细看才发现是半块旧玉。 说是玉,其实磕的厉害,边角豁了口,是半截蝶形佩,上头纹路已磨的模糊。 简熙愣了一瞬,低头看那小姑娘。 五公主声音很轻,眼睛盯着那半块玉:“这是……五哥以前给我的,如今我留着也没意思了,简姐姐若有机会替我还给五哥吧……” 简熙手指慢慢合拢,把那半块旧玉攥在掌心里,柔声问道:“小公主怎么偏这会儿想到还这个?” 五公主轻轻摇了下头:“我昨天夜里,梦见五哥哥掉水里了,我想救他又叫不出声。醒了以后就一直想,这玉……还是该回他身边去。” 简熙喉咙发堵,一时说不出话。 五公主那双眼底干干净净,只盛着天光与她自己那点灰扑扑的影。 她郑重应下:“好。奴婢若见了五殿下,一定替小公主把东西带到。” 五公主这才慢慢松开她袖口,像把一件攒了许久的心事轻轻交了出去。 简熙踏出小院,这半块旧蝶佩是五皇子的。 刚过金水桥西头,福喜正从前面夹道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 简熙立刻换上一副端庄模样,上前微微福身:“福公公,您这是忙什么呢?” 福喜笑的和气:“简女史。杂家去库房取几样香料,小殿下房里李乳母说要换安神香。” 简熙点头,也不绕弯子:“福公公,奴婢想跟您打听个事。” 福喜闻言略一停步,这还是简熙头一次单独找他打探消息,不免还是让他有点好奇 。 赶忙侧耳过来,想听听简熙一个小小女史想打探什么。 第53章 赵美人 简熙压低声音:“五皇子如今住在哪一处?奴婢受人之托,得送样东西过去。又怕认错了宫门,白跑一趟。” 福喜看她一眼,沉吟片刻,才轻声道:“五皇子去年就搬回赵美人宫中了。赵美人住延禧宫后头的随云轩,地方偏静。” “五皇子就在那偏殿里。简女史要去,往北御花园西角门过去,更近些。” 赵美人。 简熙把这名号在舌尖念了一遍。 “多谢福公公。”她展颜道。 福喜望着她,似想说句什么,到底只笑了笑:“简女史自个儿当心。随云轩那地方,最忌生人乱走。您拿东宫书房当由头,别一进去就东张西望。” 简熙应了。 两人在夹道口分开,她转过北御花园,一路桂花依旧,鱼池水面浮着零落金瓣。 她心里却已经静下来,正琢磨着一会儿见了五皇子,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随云轩确如福喜所言,清素的很。 简熙在门外整了整衣裳,又把那半块蝶佩妥帖的放进袖袋里,这才上前,轻轻扣了扣门。 过了几息,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宫女来开门。 见是生面孔,先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哪个宫的?” 简熙不慌不忙,微微笑道:“东宫书房女史简熙。奉五公主之命,有几句话并一样物件,要面呈五殿下。” 那宫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 但她没敢擅专,只道:“你且等着。”说着把门掩上,往里头去了。 简熙站在阶下,袖中手指轻轻抚过那半块玉。 这物什儿她只摸过一遍,已经能描出那蝶翅断掉的方向。 不多时,门重新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位年岁稍长的女官,约莫三十上下,穿一身淡茶色衣裳,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她走到阶前,目光在简熙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低声道:“简女史,请随我来。” 简熙低头跟进去。 院子里很清净,廊下晒着几笸箩干桂花,阶前扫的干干净净。 那女官引她到正堂外,却不领她进去,只朝东偏间一挑帘子:“美人稍后就到。女史先坐。” 简熙依言进了偏间。 屋里陈设简单,却不寒酸,一色半旧的梨花木,案上摆着只粗陶小瓶,斜插两枝丹桂。 靠窗的榻上铺着青灰褥子,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柔和的紧。 她在小凳上坐了,端起宫人送来的茶,只沾了沾唇。 没等多久,便听外头轻而匀的脚步声近了。帘子一挑,进来位妇人。 赵美人。 她比简熙想象中还要安静。 穿一件月白底起暗纹的宫装,发上只别了根润泽的银簪,通身再没旁的首饰。 眉目生的清淡,像是用水墨勾出来的,只是眼下一片青色,连唇色也淡的几近于无。 行止间居然自有一股沉静,不像是宫里的人倒像哪间禅堂里出来的。 简熙忙起身行礼:“奴婢东宫书房简熙,给赵美人请安。” 赵美人落座后,先端起茶盏润了润唇,才抬眼看她,面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我听过你,你是小殿下屋里的人,还把小殿下照看的极好。” 简熙忙垂首:“美人过誉了,奴婢不过是伺候小殿下吃食,当不起这样的话。” “不止。”赵美人放下茶盏,目光温和,语声却不紧不慢,“我还听过你别的事。说东宫有个女史,生的伶俐,哪儿都去得。” “前阵子小殿下中毒那桩事,宫里私下都说,若不是你在中间周旋,那孩子不定还要受多少苦。”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宫里头的消息,竟比现代社交媒体传的还快。 她面上却不显,只把姿态放的更谦顺:“奴婢哪敢周旋什么。小公主福泽厚,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恩典。” 赵美人没顺着她兜圈子,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极淡,像风过水面。 简熙趁着这空当,把人看仔细了。 赵美人坐姿端庄,称的上一派从容,可袖口那处线头、眼下那圈青黑,瞧着又分明是熬过神、也拮据过的。 两人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从随云轩的桂花香,到北御花园的锦鲤。 简熙存心捧着,专挑不值钱的家常话说,赵美人也不嫌,间或点一下头。 等气氛松泛下来,简熙才像不经意似的,把话题往五皇子身上引:“五殿下比上回奴婢远远见着,又清减了些。” “美人若得空,可得多盯着殿下用膳。小公主那儿还挂念的很,说总怕她五哥不好好吃饭。” 赵美人捻了捻袖口,没有立刻接话。 好半晌,她才道:“小五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整日里喝的比吃的多。” 简熙作势讶然:“怎么?五殿下爱喝酒?” “从前是一滴都不沾。” 赵美人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件极不愿提的事,“他小的时候,在那边养着。贤嫔娘娘管孩子极严,不许沾酒,连饭桌上都不许摆。” 小五闻见酒味,都要躲。后来回到我这儿,起先两三个月,也还是好好的。有一日忽然就开始喝了。” “我起先以为他贪新鲜,便叫人把酒都收了。谁料他半夜偷偷去厨下拿。被我发现,就站在那儿,说再不喝这日子就熬不下去了。” 简熙心口重重一沉。 不是回了生母身边才喝酒。 是回了赵美人这里之后,才忽然开始喝。 而且听赵美人的意思,这酒瘾像是一夜之间落到那少年头上的。 中间若没有古怪,她简熙三个字倒着写。 她心里翻腾的厉害,面上却只露出些许不忍:“那……殿下可曾说过,是为了什么?” 赵美人摇摇头,眼里多了一层极薄的水光,很快又没下去:“他如今,什么都不与我说。问了,就只坐着,一句话没有。我只当……是在那边伤了心,至今缓不过来。” 简熙听着,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赵美人信的是伤心,可简熙越听越有鬼。 一个滴酒不沾的少年,偏偏在离开贤嫔、回到生母屋里后染上酒疯。 这酒从哪儿来?为何非喝不可? 又为何恰好是五皇子日日亲自去取? 第54章 剪不断理还乱 她还想再问,忽听外头门帘“啪嗒”轻响,一个提水的小宫女一溜烟跑进来,低声道:“美人,五殿下回来了。” 赵美人“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摆,朝简熙道:“小五回来了。你们这些孩子,自己说话吧。他总归……不与我说的,兴许,倒愿意同你讲两句。” 说着,她竟真就朝门外去了。 经过五皇子身边时,抬手在那少年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领着人往正堂去了。 门帘落了下来。偏间里,只剩简熙与五皇子。 那少年仍站在门边,没往她这边走。 他那双浅色眼珠极静的落在她身上,像隔着水面看人。 简熙也不急,先起身行了个半礼:“五殿下。” 五皇子没应。 简熙手伸进袖中,触到那半块蝶佩。 她想着,该怎么递,怎么说,才不算唐突。可没等她再开口,那少年忽然低声问:“和雅叫你来的?” 简熙心下一动,点头道:“回殿下,是小公主托奴婢。说这半块蝶佩,是您从前给她的。她让奴婢物归原主。” 她把半块旧玉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 五皇子没有伸手。 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豁了口的蝶翅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被那点旧光刺了一下。 五皇子没有伸手,只把目光别到窗外去。 那扇窗半掩着,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粗陶瓶里的丹桂微微晃。 “五殿下,这玉是小公主的一片心意。她说这半块蝶佩,该回它主人身边去,才周全。”简熙轻声又劝,并没有收回手。 五皇子依旧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整个人像在风里立了许久的竹竿,就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断。 简熙不死心,又把那半块旧玉往他跟前送了送,压着嗓子,索性把话挑得更软:“殿下若不肯收,奴婢回去,小公主怕是要失望的。” 这一次,五皇子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凉,又像隔着很远的水面,看不真。 “拿走。”他只说了两个字。 简熙僵住。她设想过多少遍,这少年可能会道声谢,可能会沉默会红了眼,万没料到是这么一句硬邦邦的拿走。 她一时有些懊丧,又有些真恼了。 这半块玉在他眼里,居然半点分量也没有? 可就在这股子情绪翻上来的当口,她耳畔又响起那声音了。 极清楚。 像是有人贴着心口说话。 【我若是收了,这东西今晚就会碎在她手里。】 【她若心情好些,砸了它出气,若心情不好,碎地就不止是玉。】 我屋里头,连一块整的砚台都找不出来,让和雅别往火坑里搁。】 简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攥。 她再看向五皇子时,眼里那点不满全散干净了。 也就是说,这半块旧蝶佩只要进了五皇子的屋,过不了夜,就搜出来砸了,或者借题发挥。 五皇子不肯收,不是为了与五公主生分,是知道这玉一旦落到他手里,便再留不住。 她正心惊,那声音又来了。 【她把我这屋子,叫牢房。哪天我多说一句多走一步,那鞭子就落下来,这日子我早不数了。】 简熙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她还是头一次,把一个人的心声听得这样明明白白。 这哪是照看,这分明是拿五皇子当囚犯看。 白天锁着,夜里上栓,稍有不顺,鞭子就落下来。 难道真的是贤嫔安排人做的? 可是这可是在赵美人的宫里,难道就不怕赵美人发现吗? 总感觉其中疑点重重…… 而五皇子,已经连躲都懒得躲了。 “你走。”五皇子忽然出声,声音又低又冷,跟方才那句一模一样。 简熙突然回神,慌忙垂下眼去。 不行,不能露破绽。 这满院子的眼睛都暗戳戳盯着呢,她这会儿要是脸色一慌,明儿宫里就该传开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立刻把脸上的情绪一收,只剩一副怯怯的模样,缓缓把手收回袖中:“奴婢知道了。五殿下既不肯收,奴婢这就回去向小公主如实回话。只是……” 她顿了顿,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去,“只是殿下万望保重身子。小公主说了,这宫里能叫她安心的,也就殿下一个了。” 五皇子听了这话,薄唇微抿,似有极细的一丝波动从眼底浮起,又倏的灭了。 他没再看她,只朝门口走了两步,把门让出半边的意思。 行,这是下逐客令了。 简熙心里一清二楚,也不再多磨蹭。 她垂首行了个礼,慢慢退到门边,又作出一脸担忧,低声道:“五殿下,酒还是少喝些吧。您若有个好歹,叫赵美人怎么办?” 五皇子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 简熙不再多留,挑起门帘,跨出门槛。 外头日光明晃晃的,照的人眼睛发酸。 她沿着来路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可后脊梁却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一步都不敢乱。 这随云轩的院子里,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这个从五皇子屋里出来的东宫女史。 转过北御花园西角门,四周才僻静下来。 简熙这才松开一直攥着袖口的手,只觉指节酸软,掌心黏腻腻的全是汗。 她找了处没人经过的芭蕉丛后,背靠着墙,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好半晌,她才朝五公主的小院走。 五公主还坐在廊下,却没再画沙子,只把一根枯枝摆得端端正正,像在等谁。 见她回来,小姑娘眼睛倏地亮起来,随即又有些不安地朝她身后望,没见到别的人,才怯怯地问:“简姐姐,送到了吗?” 简熙在她面前蹲下身,把那半块蝶佩从袖中取出,放回她小小的掌心。 “小公主,五殿下让奴婢带话。他说这玉如今还是先放小公主这儿。等他那儿……干净了,他亲自来取。” 五公主怔怔地捧着那半块玉,眼里亮起来的那点光,像被风吹的晃了晃。 简熙瞧着她,心口又酸又涨。 她不知道这小姑娘能不能听懂“干净”那两个字,可她还是把五皇子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带了回来。 五公主忽然仰起脸,极轻地说:“那你要是见着五哥,就跟他讲,前头那棵桂树底下,我给他留了块饴糖,搁在树洞里。他以前最爱吃这个了。” 第55章 了然于心 简熙心头一软,刚要应下,又听她极轻的补了一句:“让他别躲起来,好不好?” 简熙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小孩子只当哥哥是躲起来了,可落进简熙耳朵里,却像针尖轻轻一扎。 五皇子哪里是躲,分明是被逼的没有立足之地,只能把自己藏起来,连最亲的小妹都不敢光明正大的见。 她蹲下来,与五公主平视,温声道:“好,我替你告诉他。那糖,也替你看着,等五殿下亲自来拿。” 五公主眼睛亮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简熙又牵了牵她的小手,才起身告退。 回东宫这一路,简熙走的极慢。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千百条线头绞在一处,怎么也理不顺。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少年夜里被锁在屋里时,是不是就靠那壶酒熬过一宿又一宿。 等回到东宫,天已经擦黑。 廊下福喜见她神色不对,只笑着递了句:“太子殿下在书房呢,女史自己进去吧,杂家去膳房看看。” 简熙低低应了声,抬手整了整衣裳,又把脸收拾的跟平日一般温顺,才推门进去。 书房里亮着灯。慕容庭仍坐于案后,手边堆着半尺高的折子,面上没有多余表情。 “去过了?” 简熙屈了屈膝:“回殿下,去过了。五公主那儿还有随云轩也去了。” “说。”慕容庭只吐出一个字。 简熙也不瞒,把她从五公主处问到的话,福喜指路的事,赵美人那头听来的“回宫后才开始喝酒”,一五一十的说了。 慕容庭没说话,只把身子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在案沿不轻不重的叩了两下。灯影落在他眉骨间,神色晦暗不明。 过来好一会,正想再迂回着问一句“殿下可要奴婢再盯着五皇子那头”,却见慕容庭忽然把折子一合,站起了身。 简熙一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孤还有事要办。”他绕过案几,直直朝门口走,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你下去吧。”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眼风都没多给她。 简熙垂首,规规矩矩的应了声“是”。 等那扇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慢慢抬起头,朝慕容庭离开的方向望过去。 他今晚要是真去办事,那办的必然跟五皇子有关。 她白天递上来的桩桩件件,分明是早就等着她把这些线索送到他耳里,好印证他心里的猜测。 如今印证完了,他拍拍袖子就要走,留下她跟个用完就扔的炮仗壳似的。 凭什么? 简熙咬了咬下唇,面上仍是一派温顺,脚下却已经轻手轻脚的朝另一条回廊去了。 好,她倒要看看,这大夜里,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到底能查出什么她白天没看出来的东西。 她从东宫后头的小角门出来。 前头一个拐角,灯影闪了一下。 简熙缩回墙后,只露出半只眼去瞧。果然是慕容庭。 他走在最前,那盏羊角灯摇摇晃晃,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的又长又斜。 简熙屏住呼吸,等他们走出一段,才悄悄跟上。 她不敢贴太近,只远远缀着。 从东宫往北,过金水桥西头,再进北御花园。 福喜忙上前一步,侧耳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慕容庭没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脸。 片刻后,他淡淡一摆手。 一旁的福喜便不吭声了,退后半步掌着灯。 见慕容庭在原地立了有几息的工夫,感觉像是察觉到什么。 该不会发现她了吧! 要是被逮着,那她怎么解释。 就说夜里睡不着,出来摘桂花泡茶! 可慕容庭没回头,只继续朝前走了。 简熙松了口气,又觉着哪里不对。 管他呢!来都来了! 她继续跟。 越跟,简熙心里越犯疑。 她原以为太子会去承乾宫,因为五皇子被这样拿捏,谁都会先往贤嫔身上想。 如今贤嫔虽然禁足,可那手伸的出宫墙,宫里人人都清楚,若说有人趁着夜色去承乾宫外探探那才合情合理。 可慕容庭没去承乾宫。 穿过北御花园,拐上一条简熙白日里刚刚走过的小路。 路的尽头,灰墙绿瓦,门前两株老槐。 简熙停住脚,眼睛睁的溜圆。 这里是随云轩,她白天刚来过。 太子爷要办的事,竟在赵美人这里。 就在这时,慕容庭忽然停了。 他没再朝随云轩的正门走,而是绕到西墙外头。 那里早候着两个穿禁军服饰的人,简熙差点探出头去,又死死忍住了。 她看见慕容庭背对着她,只有极低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从风里飘过来。 她一句都听不清。 福喜站在半丈开外,高举羊角灯。 简熙竖着耳朵,几乎要把后脑勺贴在槐树干上,也只听见几个零碎的音,像从水底往上冒的泡,散的极快。 “看住……别惊动里面的人……若天亮前有人出去……扣下……” 这男人深更半夜跑来,果然是早有布置。 禁军都安排在西墙下了,这是要拿人,还是要守株待兔? 正焦躁间,忽然一道极轻的声线,毫无征兆的钻进她耳里。 【外头有人。不是德顺。德顺没这么稳的脚。】 简熙浑身都僵住了。 是五皇子的心声。 那声音还在继续。 【也不是母妃的人。母妃的人,走路都很轻,像怕被我听见。这两个人,站的反倒四平八稳的。】 简熙心跳的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五皇子竟这样警醒,隔着几重墙,都能用脚步声辨出来者不是身边旧人。 她一方面心惊,一方面又忍不住想,这少年在随云轩里,得熬成什么样,才能把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分的清清楚楚? 她再也按捺不住,实在不想漏掉半句。 那半截身子便不自觉的往斜前方倾过去。槐树长的偏,枝杈横斜,正好挡在她和随云轩之间。 她若想再往前看,就得从一根探出来的粗枝底下钻过去。 她心口一跳,还想再凑近些。 可脚下一步没留神,正踩上根半埋在土里的枯枝。 那枯枝被夜露浸的发脆,只听得“咔嚓”一声,极响,在静夜里简直像凭空炸开一道雷。 简熙脸色“唰”的白了。更要命的是,她整个重心正往前倾,身子一晃,不受控制的朝下栽过去。 完了。 第56章 再见老皇帝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来的及伸出手去胡乱抓。 可那横斜的枝条太细,不等她抓实,便“啪”的折断了。她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的往旁边跌下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的七荤八素的当口,一只手臂忽然从旁边伸出来,稳稳勾住她的腰。 那力道又沉又准,像早就在底下等着她落下来。 简熙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人已经被带着转了个半圈,后脑勺抵进一片温热的胸膛里。 带着清苦松木香气的衣料擦过她鼻尖,夜风像都被这一下劈开,冷意散了大半。 她突然抬头。 慕容庭正垂眼看她。 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福喜压的极低。 那点暖黄只能照到二人下颌之上,再往上,全隐在夜色里。 他面上仍没什么表情,薄唇轻抿,只从喉咙里逸出两个字,又低又淡: “站稳。” 简熙这才发觉,自己还半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的抓着他袖口。 她脸上“腾”的烧起来,慌忙站直身子,把手缩回来,又往后连退了小半步。 可她退的急,后脚跟正绊在方才那根断枝上,人又晃了一下。 简熙窘的不行,垂下眼去,声音又轻又虚:“多、多谢殿下。奴婢……” 慕容庭没接这个话:“孤让你回去休息。你倒是休息到这里来了。” 简熙心里“咯噔”一下,听不出他是怒还是嘲。 见没法再装傻,索性把脸一抬,摆出最老实不过的模样,低低道:“奴婢是来帮忙的。” “不必。”慕容庭回的极快,连个顿都没打,“边上站着,别添乱。” 简熙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她面上不显,只把嘴一抿,当真摆出一副“我很乖,我就在边上不吱声”的样子,慢慢退到墙根底下。 可她耳朵没闲着。她在等,等五皇子的心声再响起来。 可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一下惊动了院里的人,半天没有动静。 慕容庭没再看她,只朝福喜略一抬下巴。 福喜忙将灯重新挑高,小步凑过来,低声道:“殿下,西墙的人都嘱咐过了。今夜无令,不会放一人出这巷子。” 慕容庭“嗯”了一声,又回望那扇紧闭的院门,像在确认什么。 简熙安安静静的站着,两条腿还发软。 她偷偷去瞄他那张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的脸,越看越觉着,这人今夜来,不是才开始查。 他早就布好了人,踩好了点,只等她白天从随云轩带回来的话,补上最后一块缺口。 正想着,慕容庭忽然道:“你白日里,是不是以为,此事是贤嫔做的。” 简熙没防他突然把话题抛回来,愣了一瞬,才低低“嗯”了一声。 “不是她。”慕容庭说道。 “孤查了赵美人。”慕容庭没有转身,只背对着她,声音压的极低,像说给夜风听,“你道她为何自五皇子回宫后,一门心思往他房里送安神香,又一日比一日不在意他喝酒。她不是管不住,是根本没想管。” 简熙屏住了呼吸。 慕容庭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道:“赵美人的旧事,你可听过?” 简熙摇头,然后有些迟疑道:“只听宫里老人说过几句。说美人……当年是被圣上看中,才进的宫。” 那些事她进宫时零零碎碎听来一点,但到底是皇帝私隐,没人敢明说,便只能装出一知半解的样子。 慕容庭也没打算让她真答。 他停了几息,才道:“她不是自愿的。” 简熙一呆。 慕容庭语声平淡:“圣上年轻时南巡,在江南一条窄街上,看见了她,她那时已许了人家,是个李家郎君。” “两个人一道长大,门对门,两家连聘礼都过了。圣上只看了一眼,第二日人就进了行宫。” 简熙只觉耳朵里嗡嗡的响。 “后来把人往京里一送,给了个美人的位子。那个李家郎君听说在老家等了大半年,最后……一根绳,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简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赵美人看五皇子的时候,眼里没有寻常母亲的暖意。 赵美人不是不疼孩子! 她是被这皇城给逼的! 她恨皇帝,更恨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却流着皇家血脉的孩子。 是谁日复一日,用一壶壶暖酒把这个少年泡成夜里只能靠醉活着的人? 想到这她还想再说点什么,问问五皇子如今该怎么办。 可她刚一张嘴,就见慕容庭忽然神色一凛,朝西墙下那两名禁军压了个手势。 福喜把羊角灯往下一按,那点暖黄的光倏的没了,只剩半截灯芯在铜罩里苟延残喘。 简熙还没回过神,就听身后夹道那头,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串人。 靴底碾着青砖,步声齐整,且来的极快。 当中还夹着两盏宫灯,光晕一晃一晃。 看见那旗子上的九爪金龙,简熙浑身的血都像被冻住了。 她从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回。 那时隔着乌压压的人头,只瞧见龙椅上半明半暗的一张脸,像隔着一层金晃晃的雾。可这一回,看的清清楚楚。 月光底下,宫灯在前引着,一道颀长身影被簇在正中,缓缓从窄巷口转出来。 来人穿着件绛紫常服,腰束金玉带,没戴冠,只将一头灰白间杂的头发用根墨玉簪松松绾着。 年纪已不轻了,面皮却仍透着点养尊处优的红润,眼窝深,眉骨高,年轻时想必是极好的皮相。 只是如今那双眼长而窄,像两柄蒙了尘的旧刀,懒洋洋的垂着,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老皇帝。不对,是圣上。 简熙在心里慌里慌张的给自己更正。 她从前听宫里人说圣上年轻时风流,她还当是夸大。 如今这么近的看,才发现是真的。 这男人即便到了这个岁数,通身那股子闲散又倨傲的气派,也还是能叫人一眼瞧出来,年轻时定没少祸害姑娘。 正乱糟糟的想着,老皇帝已经朝他们这头走过来了。 简熙慌忙低头,把身子往慕容庭身后缩了缩。 她一个东宫女史,大半夜出现在随云轩外,身边还围着禁军,怎么都说不过去。 她甚至有点后悔今日跟出来。 这一下要是被问起来,她总不能说“半夜睡不着出来摘桂花”吧? 第57章 丑闻 她这边正满脑子浆糊,头顶却忽然一凉,像有道视线,不轻不重的落在了她身上。 简熙僵住了。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在看她。 那目光罩在头顶,甩都甩不掉,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老皇帝,怎么还看上了? 她不过就是一个通身灰扑扑的小宫女,有什么好看的? 偏生那视线没挪开,反倒更近了几分。 接着是一道低缓的嗓音,不紧不慢的响起来:“这个,又是谁?” 简熙头皮一炸。 她太清楚了。 这声音是冲自己来的,那调子不重,甚至称的上慵懒。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没发出一点声。 她慌的要死,这老皇帝有多风流,她是知道的。 近些年虽然昏庸,可越昏庸的人,在女人这事儿上越不讲道理。 尤其她还是个罪臣之女,若被圣上多问两句,再一查籍,简家那档子事又得被翻出来。 她难道要死在这里? 就在她手指尖都开始发抖的时候,眼前忽然一暗。 一旁的慕容庭动了。 只见他往前斜跨半步,不偏不倚的正好挡在她身前,把她整个人遮在身后。 他身量高,绛紫常服在夜风里轻轻一摆,便将她缩在角落里的身形遮的严严实实。 慕容庭开口,声音淡的没一丝波澜:“是照看轩儿的女史,儿臣宫里的,夜里轩儿闹人,儿臣来看过一眼,这丫头跟着记个事。” 简熙在背后听的心里直突突。 慕容庭这话张口就来,偏好像说的跟真事一样。 可她不敢拆穿,只能把头垂的更低,当真装出一副老实相。 更没敢看老皇帝的表情,只觉那黏糊糊的视线又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好在老皇帝没再同她计较,只把目光转到慕容庭身上,脸色也敛回了几分正经。 他开口问道,语气比方才冷了些:“赵氏的事,查的如何了?” 慕容庭点了点头,声音压的很低:“属实,儿臣今夜来只在这巷外按了人,没有惊动里头。” 老皇帝闻言,又问道:“可曾进去问过?” “未曾。怕打草惊蛇。”慕容庭说。 老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 简熙缩在慕容庭身后,腿还是软的,怎么都暖不过来。 她心里只盼着这父子俩赶紧把话说完赶紧走。 这地方她半刻都待不下去了。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就在这当口,随云轩里“砰”地响了一声。 又闷又重,就像拿着什么硬物,一下一下往木头上砸。 她正想仔细分辨,一道极细极弱的声音,像从地底下漏出来似的,钻进她耳里。 【母妃……别打脸……明日还要去……去给太后请安……】 这是五皇子的心声。 听见这话的简熙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整个胸腔都塌下去。 她慌忙朝那院墙看去,只见方才还亮着的那点昏光,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整座随云轩,黑的像口棺材,只有风从那两株老槐枝叶间穿过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 那声音又断断续续的浮起来,比方才更轻。 【灯……吹了也好。吹了,就没人看见……】 这时候简熙的指甲抠进掌心,掐的自己生疼。 她有些站不住,只能把背死死抵在墙根上。 老皇帝显然也听见了那一声闷响。 此刻他面上最后那点闲散骤然褪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阴色。 偏过头,朝身后那两个禁军使了个眼色:“给朕把门撞开。” 简熙甚至没看清那两名禁军是怎么动的。 眼前只晃了一下,那两扇旧院门便“轰”地朝里砸去。 门闩崩飞,木屑四溅,整条夹道都跟着震了震。 一旁的慕容庭几乎是同时迈了进去,几步便过了前院。 简熙想也没想,拔腿就跟上。 前院空荡荡的,青砖上落着些半枯的桂花瓣,被夜风吹的七零八落。 正屋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极暗的红光。 福喜掌着灯追在后头,鞋底磨着石板,发出细碎的声音。 可他那盏羊角灯还没举到门口,慕容庭已经一脚踹开了正屋的门。 门板“哐”地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简熙跟着跨进去,只往里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全冻住了。 五皇子被吊在正梁下。 他上身只穿了件极薄的里衣,已经撕的不成样子,两条胳膊被一根粗麻绳绑着,高高吊过头顶。 脚尖勉强能够着地,整个人像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空壳,随着绳子的摆势,极轻的晃。 他背后横七竖八全是藤条打出来的血棱,新的叠着旧的。 有些地方皮都翻开了,血顺着脊沟往下流,把半边里衣染的发黑。 他甚至没出声,只垂着头,脸白的像新糊的窗纸,连喘气都叫人听不见。 赵美人就站在他跟前。 她披头散发,身上只穿了件素白寝衣,前襟上溅着斑斑点点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梅。 手里攥着根半旧的藤条,手背绷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从阴间爬回来的厉鬼。 她见门被踹开,先是浑身一僵。 那张清秀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她张了张嘴,似要解释又像是喊人。 可她的视线只那么一错,越过满屋的人,直直落到最后头那一抹绛紫上。 老皇帝! 赵美人的脸白了,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撞上身后的供桌。 桌上一只素面花瓶“当啷”翻倒,水泻了一地,几枝半枯的桂花滚在血水里,被慢慢浸透。 门口的老皇帝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头,背着月光,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可那双眼冷的吓人。 谁知下一秒,赵美人的慌乱忽然就停了。 她不再往后退,反慢慢站直了身子。 随即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老皇帝。 “皇上。”她开口嗓音沙的不成样子:“您看看,这是您的儿子。” 老皇帝似是在压抑怒火:“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什么?哈哈哈?为什么!”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您当年在江南,一句话就把我整个人从给抢了过来。” “他母亲哭瞎了眼,父亲也跪断了腿,我……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越说越急:“如今您儿子也叫我这么吊着打,您说这像不像您做下的孽报应在他身上?” 第58章 吃瓜吃出事了! 简熙站在门边,浑身抖的厉害。 她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往上顶。 她从没见过有人能恨成这个样子,恨的把自己的骨血都当成了仇人。 更可怖的是,赵美人说这些话时,眼里竟带着笑,像等了这一天,等了整整一辈子。 她正想再往慕容庭身后躲,忽然又听见了一声。 极轻,极轻。 像一根线,从半空里垂下来,晃晃悠悠的落进她耳中。 【母妃……别说了……您累了……】 简熙倏的抬头,朝那被吊在半空的少年看去。 他仍然闭着眼,脸白的没有半点生气,像晕死过去很久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叫赵美人别说了。 赵美人听不见这心声,也没再看那吊着的儿子一眼。 她像彻底疯了,忽然往前冲了两步,又突然停住,伸手指着老皇帝,尖声笑起来: “李郎死了!上吊死的!我给他绣的鞋,他还没穿上第二双!” “我在这儿给您生儿子,他在老家房梁上吊了三天,硬的跟根柴似的才被人放下来!您可知道,是他哥哥去收的尸?啊?您可知道!” 她声音拔到最高,劈裂开来,喉咙里已经全是破音了。 简熙听不下去了。 这些字一个个都像带着倒刺,刮的她五脏六腑生疼。 她只觉这座皇宫,哪里还是什么天子居所,分明就是一座人吃人的炼狱。 贤嫔吃掉了五公主的童年,老皇帝吃掉了赵美人一辈子,赵美人又回过头来,一口一口的吃着自己的亲儿子。 她忽然就想逃,想的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她从穿越到这里,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发了疯的想离开这座宫城。 哪怕去乡野做个村妇,哪怕一生颠沛,也好过在这里,看尽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事。 可她听见自己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只把脸又往阴影里藏了藏,垂着眼,任那冷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她的后颈吹的冰凉。 慕容庭已不知何时走到了梁下。 他一句话没说,只解下外袍,对着那两个禁军一挥手,让他们把绳索解开。 绳子一松,五皇子的身子便直直软下来。 慕容庭一把接住他,用外袍将人一裹,整个抱进怀里。 那少年轻的吓人,慕容庭抱起来时,眉头极轻的拧了一下,像抱了一捆湿透了的柴。 “去请太医。” 他吐出一句,声音冷的像淬了冰。 福喜连忙应声,拔脚就朝外跑。 赵美人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身子突然一僵,随即又尖声笑起来。 那笑声追着他们的背影,穿堂过院,在黑夜里荡出好远,像鬼哭一般。 简熙跟在慕容庭后头,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出随云轩。 她不敢回头,只觉那扇被撞烂的院门大敞着,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老皇帝仍站在院外,一动不动。 月色把他的影子拉的又黑又长,斜斜的铺在青石地上,像一道裂缝。 简熙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 可还没等她走出两步,身后“哗啦”一声巨响,像几十个瓶子同时炸开。 紧接着,是更多乱七八糟的动静,噼里啪啦,咣当咣当。 赵美人在砸东西。 简熙身子一抖,下意识回头。 只见正屋门口明灭不定的烛火像被人连盆扫到地上,火光忽地蹿起来,又“噗”地灭了。 整间屋子在月光下黑的只剩个轮廓,却有无数碎瓷红木从黑暗中飞出来,砸的门框“砰砰”响。 “凭什么……凭什么就只有我活成这样!” 赵美人的尖叫声混在打砸声里,像指甲刮过琉璃,听的人头皮发麻:“我连他的面都没见上!他吊在房梁上三天,我恨!我恨啊——!” 她喊的喉咙都要撕裂了。 听上去不像人,像什么困在笼子里发疯的兽,拿全身去撞笼子,撞的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 简熙只觉后颈一阵阵发凉。 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活生生逼成这样。 赵美人砸的不是东西,是她自己那副早就空了的身子。 老皇帝仍没动。 他站在那半明半暗的月光里,像尊镀了层银边的石像。 可简熙离的近,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一点一点,骨节都泛了白。 “够了。” 这二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并不很大,却像整片夜空都跟着沉了下去。 简熙只觉膝盖都软了半截。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平时看起来懒洋洋的人,发起怒来能这样骇人。 老皇帝终于转过身,一步步朝那正屋走去。 他走的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朕抢了你。” 他在门槛前站定,声音冷的像从冰窟里捞出来,“可朕也没少给你。你住的是随云轩,吃的是嫔位的份例。” “你生的儿子,朕让贤嫔养到五岁,又送回来给你。你但凡肯对他好那么一点,今日都不会是这个下场。” 赵美人的尖笑凝在了半空。 “可你呢?”老皇帝忽然提高了声音,像半空里落下一道惊雷,“你把他吊起来打!他叫你母妃!你怎的就能下的去手!” 简熙被这声吓的直往慕容庭身后缩。 她原以为老皇帝昏庸,不会真当回事。 可眼下她才明白,这男人再昏,也还是个做了几十年皇帝的人。 他真正发起火来,整个院子里的风都成刀了。 赵美人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 “所以……您是来给那孩子做主的?” 她哑声问,声音里却仍带着丝古怪的嘲,“您这辈子,替谁做过主?替李郎做过吗?替我做主过吗?如今倒想起他来了……” 老皇帝没让她把话说完。 “赵氏,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 他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道早就写好的判词。 简熙听的心头一窒。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这男人轻飘飘一句,就要了赵美人的后半生。 可转念一想,赵美人又何尝不是用藤条,一下一下收着五皇子的命? 这宫里,谁都是活该,谁又都太可怜。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难过。 第59章 记吃不记打 赵美人没再叫了。 她只低低的笑,像把最后那点力气,都同那藤条一起,扔在了满地碎瓷里。 简熙以为这就要收场。 她慢慢往慕容庭身侧靠了靠,打定主意待会儿就装成个透明人,悄悄退回东宫。 可老皇帝没动。 他先是慢慢转过了身。 接着简熙便觉着,那道冷沉沉的目光,从自己脸上,像水一样漫了过去,又缓缓扫过院子里跪着的所有人。 “今夜在这里,听见看见的,都不能留了。” 简熙先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息,她那颗混沌了整晚的脑子,才像被一盆冰水直直浇下来,从头冷到了脚。 杀。 她听见自己灵魂深处有人尖叫了一声。 这老东西,居然要灭口! 院子里跪着一地的太监宫女,少说也有十几个人。 值夜的,有从随云轩里追出来的,还有那几个早就吓软了腿起不来的。 他们方才可都听的真真的。 赵美人那一嗓子,连巷子外头的野猫都听去了。 老皇帝说:“都杀了。” 简熙只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她连夜跟出来,是为了看慕容庭查什么的,是为了听一耳朵五皇子的后续,不是要在这里被人当“不相干人士”给砍了的! 她才穿来多久?她还没活够! 她还没找到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慌乱中,她几乎是本能的朝慕容庭看去。 这满院子里,此刻能救她的,只有他一个。 可老皇帝就在旁边,她不能直说。 简熙脑子转的飞快。 她没躲。不但没躲,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稳稳站到慕容庭身侧,像本来就该在这儿。 然后她抬手,极自然地理了理短氅袖口,借着这个动作,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殿下,奴婢方才在西墙根儿,瞧见德顺身后还缀着个人,从角门那边来的,不是咱们的人。方才宫里的仪仗一露头,那人折身就跑了。” 慕容庭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简熙也没停。 她顿了顿,仰起脸,毫不避让地望进慕容庭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奴婢这条命,还能帮殿下不少地方。” 慕容庭终于垂眼看她。 面上仍冷得像尊玉雕,可简熙分明瞧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简熙心里又急又气。 都火烧眉毛了,这祖宗还摆出看戏的模样! 可她面上分毫不露,只把下巴微微抬起,迎着那道已经扫过来的目光。 老皇帝看过来了。 那目光很静,静得不像在看她,像在看这满院子将要被灭口的人里头,多出来的一只野猫。 既没有杀意,也没有好奇,只那么轻飘飘地扫过来。 简熙后背全湿了。 她能听见自己耳底的血“嗡嗡”直响,腿在抖,可她咬死了牙不肯软下去。 就在这时,身侧的慕容庭动了。 他到底会不会捞她? 会不会啊! 她不会真死在这随云轩门口吧? 那她可太冤了!比窦娥还冤! 老皇帝的目光看着她,完全挪不开眼了。 简熙浑身一僵,心里只有三个字。 完犊子了! 那目光很静,静的不像在看她,像在看这满院子将被封口的人里头,多出来的一只野猫。 慕容庭上前一步开口道:“父皇,她是儿臣宫里的人,今夜什么都没听见。” 老皇帝看了眼慕容庭,又看了看简熙。 这次既没有杀意,也没有好奇,只那么轻飘飘的扫过来,又轻飘飘的移走了。 然后老皇帝抬脚,从她身前走了过去。 就这样走了。 简熙脑子里那根绷到透明的弦,“啪”地一下,断了替换成一片长久的空白。 她甚至没顾上行礼,只僵着身子,看那抹绛紫的身影被数盏宫灯前呼后拥着,慢慢往夹道深处去了。 他竟是什么都没说,连她是谁都没再问第二遍,根本不屑同脚边一粒灰土计较。 她活下来了。 简熙猛松一口气,只觉得膝盖一软,险些当场坐到地上去。 她正想趁乱溜回东宫,一抬头,却愣住了。 福喜半搀着五皇子从侧廊出来。那少年身上还裹着慕容庭的外袍,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偏要借着力,一步一挪地往随云轩正屋那里看。 “二哥。”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却还是把那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想再看她一眼。” 简熙怔在原地。 她原以为这少年捡回半条命,第一个念头该是去歇着。可他拼着醒过来,竟是要去见那个刚刚差点把他吊死的人。 她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说不出是心酸还是气恼。 慕容庭没应声。他望着那扇被砸烂的院门,面上神色晦暗,半晌,才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只一刻钟。” 他没看简熙,只淡声丢下一句:“跟上。” 简熙心里叫苦。她今夜跟出来,本是为了探消息,如今一脚深一脚浅地又折回这鬼地方。可慕容庭开了口,她不敢不从,只能低眉垂首地缀在后头。 三人前去冷宫。 院子里比方才更冷。 赵美人被两个禁军按着肩,瘫坐在正屋门槛前。满地碎瓷、散落的红木,还有那一地泼翻的烛油,都凝在青白月光里,像场没醒来的噩梦。 她头发全散了,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尖得吓人的下巴。 听见脚步声,她掀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 那一眼,落在五皇子身上时,倒像更冷了几分。 五皇子却像没瞧见似的,松开福喜的手,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母妃……” 少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硬撑着把话说完整:“儿臣不怪您。儿臣真的不怪您。儿臣去求父皇……求父皇放您出去。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往后……往后儿臣都听您的,您别这样对自己……” 他越说越急,脸色白得发青,像下一刻就要栽倒在碎瓷上。 简熙站在慕容庭身后,只觉眼眶发胀。 这少年到这会儿都还在喊母妃,还在替这个要杀他的人开解。 可赵美人听了,只嗤笑一声。 那笑极轻,像刀刃刮过满地的碎瓷片。 “别喊我母妃。” 她没看五皇子,只把脸偏向一边,声音又冷又涩,像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 “我生你,本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见他这一幕。” “你越像他,我越恨。你越跪下求我,我越恶心。”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