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番号》 第一章 小栓子 第一章小栓子 第一章小栓子 民国二十八年秋,胶东招远。 雨下了半宿,到五更还没停。李金生蹲在工棚外头的破檐下,烟锅子点不着,火折子吹了七八回,回回被风打灭。他火了,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去你娘的。” 不抽了。 工棚里传出咳嗽声,压着,憋着,跟猫打嗝一样。小栓子。李金生没回头,眉头皱了一下。 天蒙蒙亮,铜锣响了。那锣挂在矿务所门口的大槐树上,鬼子让老更夫敲,哐哐哐,跟报丧一样。矿工们从铺上爬起来,穿衣裳的,系裤腰带的,没人说话,魂都没跟上身子。 李金生走到小栓子跟前。那孩子正往脚上套破布鞋,鞋头咧着口,大脚趾露出来,黑乎乎的。小脸黄得跟蜡纸一样,嘴唇没一点血色。 “栓子,今天别下井了,去煤场筛煤。” “叔,小野太君昨天点了我,说人不够,谁也不能缺。” 李金生后槽牙“咯吱”响了一下。赵大炮从后头过来,一巴掌拍在小栓子后脑勺上,不重,但让孩子往前扑了一下:“你个傻犊子!他让你下你就下?你叔说话是放屁?” “大炮。”李金生抬手,“别打他。” 小栓子低头不吭声。李金生帮他把领子整了整:“井下跟着我,别离开我眼睛。” “嗯。” 三号矿洞。下去时天还没亮透。 巷道又黑又闷,煤油灯只照得亮巴掌大块地方。李金生抡锤,赵大炮打钎,马六清渣,刘歪脖推车,李金斗在最里头支护。小栓子跟在刘歪脖后面,一锹一锹铲矿渣,动作一下比一下慢。 干了不到一炷香,小栓子身子一栽,跪在地上,撑着铁锹想起身,两条胳膊直打摆子。 “栓子!”李金生扔了锤跑过去,把人抱起来。轻得吓人,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跟抱捆草一样,骨头硌手。 “叔……我没事……就是眼前黑了一下……” 赵大炮从怀里掏出半块杂面饼子,掰碎了往小栓子嘴里塞:“吃!你他娘的再不好好吃饭,下回直接死井里了。” 小栓子嚼着饼,眼泪就下来了。不出声,只是掉,一滴一滴砸在煤灰里,打出小黑坑。 李金生站起来,脸色铁青:“今天到这儿。都上。鬼子要问,就说三号巷顶板响,怕冒顶。他不信,自己下来看。” 从井口出来,小野正站在那儿。白衬衫,马靴锃亮,白手套晃眼。他看见小栓子,走过去,捏着孩子的下巴迫他抬头:“小孩,偷懒的,是不是?” “太君,他没偷懒,他——”李金生往前一步。 小野一抬手,李金生的话就卡在嗓子眼。小野把小栓子转了个圈,跟看牲口牙口一样,拍拍他的脸:“你的,明天还下井。偷懒,饭的,没了。” 说完转身走了。马靴踩在煤渣上咯吱咯吱响。 小栓子站在井口,身子抖得停不下来。李金生把他揽进怀里,孩子身上凉得像块井下带上来的石头。 “叔,我不怕他。”小栓子的声音在抖,“我就是饿。饿了没力气。” 李金生慢慢蹲下来,平视着这张小脸。他忽然发现,这孩子长得像他娘。小栓子的娘,前年逃难时死在路上,鞋跑丢了,脚烂了,人也没了。 “栓子,你最想干啥?” 孩子想了想,眼睛往远处看了一下,又收回来:“想给娘买双鞋。带花的。放坟头上。” 李金生说不出话了。他把孩子的脑袋按进怀里,搂得很紧,像要嵌进自己骨头里。 --- 晌午,三号洞冒了顶。不是他们班,是三班。 小野把三班班长郭老六叫到矿务所前,当着一院子矿工的面,皮鞭抽了三十下。郭老六,四十多岁的人,疼得满地打滚。小野坐椅子上慢悠悠喝茶,抽完,拿白手绢擦擦手:“明天,三班,下井。谁不去,郭的,一样的。” 后晌,郭老六被抬回工棚。背上血肉模糊。他抓着李金生的手,眼珠子瞪得老大:“金生……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李金生没回答。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工棚。 傍晚。废料堆旁。五个人。李金生、赵大炮、马六、刘歪脖、李金斗。 “我要炸了矿务所。”李金生说。 赵大炮把嘴里的草根一吐:“早他娘该这么干了。” 马六没说话。刘歪脖眯起眼,开始盘算炸药。李金斗蹲在土堆上,手里捏着块石头,越攥越紧。 “矿务所墙厚,外头炸不动。”刘歪脖说,“排水沟底薄,直通金库下面。马六能钻进去。赵大炮手里的货够。撤,走废矿道,通老君崖。” “撤之前,端金库。拿散金。别贪多。够买枪买粮就行。”李金生说。 “买枪?”赵大炮眼睛亮了,“买了枪,下一步干啥?” “拉杆子。打鬼子。”李金生抬头,看着远处矿务所屋顶上的膏药旗在风里抖,“给栓子报仇,给郭老六报仇,给这些年死在矿上的人报仇。” 马六忽然问:“金疙瘩,你想好名儿了没?拉杆子,总得有个名吧。” “玲珑山抗日大队。” “就咱五个?”马六乐了。 “不够就招。溃兵、土匪、猎户,谁跟鬼子有仇,谁就是咱的人。”李金生说,“慢慢来。” 赵大炮把拳头往掌心一砸:“干了!头一回觉得,这他娘的才叫活着。” 李金斗终于开口,声音低得跟从地底下钻出来:“我得给我儿报完仇再去。” 李金生看了他一眼:“这仇,大家一起报。” 远处,探照灯又亮了。白光贴着地皮扫过来,五个人站在阴影里,谁也没动。风把后山的马尾松吹得呜呜响,像有无数人在哭。 --- 三天后,子时。 月亮大得邪乎,把整座玲珑山照得白花花一片。李金生蹲在废料堆旁,心里骂:这他娘的哪是偷营的天,这是给鬼子点灯。 马六摸过来,猫着腰:“妥了。赵三儿把地瓜烧全干了,靠着墙根打呼噜,我上去给他一巴掌都没醒。枪摘了,三八大盖,六十发子弹,在大炮手里。” “小野走了没?” “后晌就去了县城。矿上就剩渡边,那老小子晚上不出门,躲屋里喝酒。” 李金生点头:“人齐了?” “齐了。大炮在排水沟等着,刘歪脖去了矿道口望风,斗哥在井架后头烧纸。” 李金生沉默一瞬:“随他。” 两人摸到排水沟入口。赵大炮蹲在暗处,正把油纸裹好的炸药一包一包往外递。马六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往身上抹煤油。 “里面啥情况?”李金生问。 “我白天探过。从这到金库下头四十步,沟高一尺半,宽一尺多一点。我侧着身子能爬。到地方,头顶就是金库地板,薄,一炸就透。再过去二十步,是弹药库外墙脚。”马六一边说一边往腰上缠绳子,绳子另一头连着引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小栓子(第2/2页) “响之前,你必须爬出来。听见没?” “哥,我马六别的不行,就一条,命大。阎王嫌我嘴臭,不乐意收。” 赵大炮蹲下来,拍拍他肩:“出来我欠你那半瓶酒,双倍还。” “滚。”马六呸了一口,“你说的。出来不给,你是我孙子。” “快进去。”李金生踹了他屁股一脚。 马六身子一缩,像条泥鳅滑进沟里。肩膀被石壁刮得沙沙响,可他没出声,一点一点往里蠕,最后连鞋底都看不见了,只剩那根绳子在沟口缓缓往里送。 李金生盯着绳子,心提在嗓子眼。四周静得出奇,矿洞里渗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漏。 “这活儿以后再也不干了。”刘歪脖小声喃喃,“人肉耗子。” “你他娘就会说泄气话。”赵大炮骂。 风一吹,草叶子沙沙响。李金生汗毛一炸。这时一个黑影从井架后头走出来,瘦高个,走路不声不响。是李金斗。 “哥,不是让你在矿道口等?” “不放心。”李金斗蹲下来,手里攥着一把烧剩的纸灰,风一吹,黑蛾子一样满天飞。他低声说:“栓子看着咱呢。” 没人接话。风大了一点。 一刻钟后,绳子停了。李金生抓起来轻拉一下,里面回拉一下。成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沟口传来窸窣声。马六的脑袋先探出来,跟个泥猴子似的,额角磕破了皮,血和泥糊在一起。他大喘着气,胸口磨得通红。 “快……拉我……” 李金生和赵大炮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他拖出来。马六瘫在地上,跟条被剥了半截皮的鱼:“里头的石头……比锉刀还狠……” 赵大炮已经蹲下接引线,手不抖,几下把两股线绞在一起,用油布包好。 “点!”李金生低喝。 赵大炮吹燃火折子,往引线上一凑。蓝色小火苗“滋啦”蹿起来,沿墙根飞快地往矿务所方向跑,像条烧着的蜈蚣。 “跑——!” 六个人撒腿就奔废矿道。李金生拉着马六,李金斗拽着刘歪脖,赵大炮扛着枪跑在最后。月光把影子甩得又长又乱,像一群逃命的鬼。 跑到矿道口,身后响了。 “轰——!!!” 地皮跳起来,碎石尘土跟喷泉一样往天上冲。李金生摔了个趔趄,回头看见矿务所方向腾起一团巨大火球,裹着黑烟往上翻。紧接第二声,更响更闷,震得胸口像被人擂了一锤。 弹药库殉爆了。 火光冲天,半座玲珑山都亮了。警报声、枪声、鬼子的嚎叫混成一片,从火光那头传过来,像地狱开了口子。 “别看了!进矿道——!” 六个人连滚带爬冲进去。身后子弹追着飞进来,打在石壁上火星四溅。洞越钻越窄,最后只剩半人高的口子。他们四肢着地往里爬,膝盖手肘磨得稀烂。鬼子的叫喊声渐渐远了。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透进来一丝光。刘歪脖先蹿出去,然后是李金斗、马六。赵大炮在洞口转身,伸手把李金生拉出来。 六个人瘫在洞外草丛里,像六条从阎王殿里跑出来的野狗。李金生仰面躺着看天。星星还在,月亮还在。刚才那场大火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马六“哇”地哭出来,又笑,边哭边笑,跟疯了似的:“我爬出来了……哥,我活着出来了……” 赵大炮侧头看他:“你哭啥?再哭把狼招来。” “我乐意哭!狼来了正好,正缺个下酒的。”马六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刘歪脖没吭声,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把铁算盘。他抱着算盘看天,嘴一张一合,像在算这笔买卖折了多少,赚了多少。 李金斗慢慢坐起来,朝矿区的方向望。那个方向火光已小,黑烟还在冒。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纸灰,撒在风里。 “栓子,看着。”他说。 --- 老君崖。 赵大炮升了堆小火。六个人围着坐,谁也没睡意。马六肋条和膝盖磨得稀烂,刘歪脖撕了半条袖子给他裹上,包得跟粽子一样。 “咱现在手里,一条三八大盖,六十发子弹,全是新的。”赵大炮擦着枪管,“这枪真好,比我用过的土铳强一万倍。” “这是拿命换的。”刘歪脖斜他一眼。 “命换的才值钱。”赵大炮抬头,“你们说是吧?” 没人接。李金生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小栓子包袱里的,红底碎花,料子粗,但红得正。他用竹竿挑了,往地上一插,红布在夜风里铺开,呼呼作响。 “六子,你不是问咱这队伍叫啥吗?”李金生说,“玲珑山抗日大队。从今往后,跟咱一块儿的人,都在这面旗下头。死了的,也在。” 风大起来,红布猎猎作响,像有人在上头拍巴掌。火光照着六个人的脸,黑一道红一道,可眼睛都亮得惊人。 “这旗子寒碜了点。”赵大炮嘟囔。 “嫌寒碜?你见过哪支队伍逃命的时候摆酒铺红?”李金生扫他一眼。 “我不是那意思。等咱发达了,换面新的,用绸子做,绣上名号,镶个边。到了那天,我赵大炮第一个扛旗。” “你他娘的扛得动吗?”马六笑。 “老子扛旗再背三杆枪,不带你这样的瘦猴子。”赵大炮回骂。 “行了,都睡。明早下山,去柳树沟找粮。没粮,六个人三天都撑不住。”李金生往地上一躺。月光从洞口斜进来,在地上铺了半截白。他侧头看洞口那面红布,像团火,把黑暗烫出个窟窿。 他闭上眼睛。睡过去前,耳边响起小栓子的声音:叔,我想给娘买双鞋。 李金生翻了个身,牙根咬得发酸。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光着脚,走在一条全是石子的路上。路边开满红花,花丛里有人在笑,看不清脸。那人说:叔,你来了。我给你留了双鞋。 李金生猛一下醒了。天还没亮。火堆熄了,只剩一缕青烟。赵大炮抱着枪睡得跟孩子一样。李金斗没睡。他还是坐在那里,看着洞口,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石头。 “哥。”李金生叫了一声。 “我梦见栓子了。”李金斗说,“他说他冷。” 李金生喉咙一堵。他慢慢坐起来,朝洞外看了一眼。天边泛白,东边山上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拿金粉往天上泼。 “快了。”李金生说,“哥,等给栓子报了仇,等把鬼子赶出去,我给他修个大坟。就修在玲珑山顶上,太阳一出来,头一个照着他。” 李金斗没哭。只是慢慢点了点头,把脸转回去。 天亮了。 --- 第一章完 第二章 炸了 第二章炸了 第二章 天刚亮,李金生就带着马六下了山。 老君崖到柳树沟,十里山路。下过雨的地没干透,石头滑得跟抹了油一样。马六腿上有伤,走得慢,嘴也不闲着,一路走一路骂,从天气骂到山路,从山路骂到鬼子,最后骂到赵大炮。 “那个没良心的,昨晚说好给我留半壶水,今早一看,壶是空的。就剩两口水,也不怕呛死自个儿。” “你少说两句,省点劲走路。”李金生在前头开路,眼珠子不停扫着两边林子。 “哥你不懂,骂出来,腿就不疼了。”马六瘸了两步,忽然压低嗓子,“到了柳树沟,咱怎么说?就说咱是炸了矿出来的?万一有鬼子的眼线,不全漏了。” “先别进村。到村口老井停下。那村有我爹的把兄弟,姓孙,老孙头。要是他还在,就能打听出准信。” “要是不在呢?” “那就在井边等。等天黑再进。”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柳树沟到了。 村口那棵老柳树还在,半边树皮被剥了。老井就在树底下,青石井台磨得发亮。李金生远远蹲下,冲马六做个停的手势。两人隐进半人高的草稞子里。 李金生盯着村口。半晌,没见着一个人。天都亮了,该有下地的,该有挑水的,该有烟囱冒烟。可整个村子静得吓人,连狗叫都没有。 “不对劲。”李金生压着嗓子。 “是不是鬼子扫荡了?”马六的声音有点发紧。 “下去看看。你走前面,枪别露。有人问,就说东边逃难来的,讨口水喝。” 两人猫着腰进了村。 更静。巷子里落了一地碎秸秆,几家门口板凳倒了,窗户纸被撕得一条一条的。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黑乎乎一片,从西头一直蔓到东头,像条烧焦的蛇。 “人呢……”马六小声嘀咕。 李金生脚下加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老孙头的院。门大敞着,门板上有洞,像被枪托砸开的。地上全是碎瓦罐,水缸豁了半边。墙角一滩暗黑的东西,苍蝇嗡嗡绕着飞。 李金生蹲下,在灰堆里捏了捏,指尖沾上黑红色粉末。放鼻子下一闻,是血。 “鬼子来过。”他站起来,嘴唇绷成一条线。 两人转到村中央的打谷场。老远看见场边大槐树上挂着什么东西,风一吹,在半空里转。走近了,看清了。 是个人。被吊死在树上。看不出年纪了,脸肿得不成形,舌头伸得老长。穿的是件灰布褂子。那人光着脚,脚趾全烂了。 马六“哇”地一下,捂着嘴跑到墙根吐。李金生没动。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看了好一阵。晨光透过树枝落下来,碎碎地洒在那具尸体上。 “叔。”马六吐完爬回来,脸上没一点血色,“谁干的……伪军还是老日?” 李金生没回答。他看见场边有马蹄印和皮靴印。马蹄钉的是方钉,靴底是鬼子那种带小圆点的胶底。鬼子和伪军一起来的。 他刚想说话,身后“哗啦”一声。两人同时回头。场边一堆秫秸杆下面,钻出个孩子。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看不出眉目。那孩子直愣愣看着他们,浑身哆嗦,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李金生快步过去蹲下,尽量让声音不吓人:“孩子,别怕。我是人,不是鬼子。你叫啥?” 那孩子又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一个字:“……留根。” “柳树沟的人?” 孩子点头。 “村里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留根眼泪“唰”就下来了,整个人软在地上。嗓子哑得厉害,说几个字喘一口气。李金生费好大劲才听明白。 三天前,鬼子带着伪军进村。说村里有人给山里的抗联送粮食,要交人。没人交。鬼子就把人赶到打谷场,先吊死两个。剩下的全让伪军押着往南走了,说是给修路队干活。留根娘趁乱把他往秫秸堆里一塞,再没回来。 “我娘说……让我等着……说她安顿了就回来接我……”留根说,哭得喘不上气。 马六在旁边听着,眼也红了,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李金生解下干粮袋,递给留根:“先吃。慢点嚼。” 留根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吃了一口,忽然抓住李金生胳膊:“叔……我娘说,鬼子还要回来。他们还要回来!” “回来干啥?” “村里有人给山里的游击队送过粮,鬼子说那家人没抓全,还要来。我娘说让我躲好了,谁也别信……” 李金生慢慢站起来,望向南面出村的路。再往南,是官道,直通招远县城。鬼子要来,一定走那条路。 “六子,找地方把孩子藏好。” “你呢?” “我上去看看。看出村的路,看能不能伏一拨。” 马六急了:“就咱俩?伏谁?你疯了?” “他们还要来。”李金生说,“这村里的人,说抓就抓,说吊就吊。下次来,这娃还能躲几回?这村就成坟场了。” 他转过身,眼睛红的,目光硬得跟铁一样:“咱不是有枪了吗?” “一条枪。俩人。”马六伸出手指,“你还记得咱几条人吗?六个。你这一冲动,把六个人全填进去,栓子就白死了,矿就白炸了!” “所以我没冲动。我先看地形,伏不伏,回去商量。但柳树沟这事儿,不能当没看见。今天当没看见,明天鬼子就敢在咱头顶上屙屎。” 马六不说话了。他知道劝不动。李金生这人,话少,可眼珠子一红,跟喝了一斤地瓜烧一样,天老爷也拽不回来。 李金生把留根藏进村东头的破土地庙。庙后墙有个半人高的洞,外头有草遮着,不喊叫根本看不出来。 “你就在这。天不黑别出声。”李金生把干粮袋子塞给他,又让马六把水壶留下。 “叔,你们还回来不?”留根拽着他衣角,手指头跟鸡爪子一样细。 “回。”李金生拍拍他脑袋,“天不黑就回来。” 留根点头,小手松开了。走了两步,马六小声说:“这娃儿,跟小栓子一样。” 李金生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小栓子刚来矿上那天,也是这么抓着他衣角,说:“叔,我怕。”那时候李金生说:“怕啥,跟着叔。”结果呢。人没了。 “走。”李金生没回头,嗓子却粗得跟砂纸磨铁皮一样。 两人又上了山。马六的腿伤裂了,血从裹布里透出来,咬牙没吭声。李金生回头看他,二话不说,把马六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半架半拖地走。 “哥,你说,咱六个,打得了仗吗?” “没打过。打了才知道。” “要是打不了呢?” “打不了就跑。跑不了就死。死不了就接着打。”李金生侧头看他,“你怕了?” 马六笑了。那笑里带着惨,又带着野:“怕。可一想到鬼子吊死咱乡亲的样子,这怕,就变味了。” “变啥味了?” “说不清。跟喝了辣椒水一样,烧得慌。” 李金生没说话。那东西他也有。从矿上出来那晚就种在心里了,一点点长,长得觉都睡不踏实。 回到老君崖,晌午了。赵大炮看见他们那副德行,枪“哗啦”上了膛:“出事了?鬼子追上来了?” “柳树沟让鬼子扫了。”李金生一屁股坐在洞口,把路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赵大炮听了一半,眼珠子就鼓起来,一拳砸在洞壁上,碎石头簌簌往下掉。刘歪脖脸色发白,算盘拨个不停,越拨越乱。李金斗没说话,把手里的石头攥得咯吱响。 “我要干他们。”李金生说。说得很轻,跟说“今早吃啥”一样。 赵大炮霍地站起来:“对!他娘的,早该见血了。有枪了,一枪一个,先毙领头的,剩下的伪军就是乌合之众,乱起来比鸡还胆小。” “你毙谁?就六十发子弹,当水泼?”刘歪脖不打算盘了,“咱总共就一条三八大盖,剩下全是铁锹短刀。真打起来,有枪的活靶子。枪一响,鬼子冲上来,拿什么挡?拿牙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炸了(第2/2页) “不硬拼。伏击。”李金生捡根树枝在地上划,“出村去县城,官道要过一道沟,叫葫芦嘴。两边坎子高,路窄。等他们进去,两头一堵,从上面打。不靠枪,靠命近。” “拿石头往下砸?”马六插话。 “石头,土炸药。赵大炮手里还有几管没用完的。再找两个洋油瓶子,灌上沙,当手炮使。”李金生划出地形,“马六扮成拾柴的,在沟里引他们停一停。大炮在左坎,大斗在右坎。刘歪脖后面放哨。我抄尾。” “谁打头枪?”赵大炮问。 “头枪不打。头枪是信号。等他们全进了沟,石头炸药先下。乱起来后,赵大炮再打骑马的。打完就撤,别恋战。” 刘歪脖眯着眼想了半天:“他们要是人多呢?” “伪军能多到哪去。这条路上鬼子的班,最多带两三个老日,剩下全是伪军。十几个顶头。咱占着高处,他们看不见人,石头一砸,心理先崩。” “万一有硬茬呢?” 李金生看他一眼:“那也得打。第一仗,不管死活,打的是心气。要是头一仗就躲,咱这队伍,以后见了鬼子和伪军,腿永远站不直。” 刘歪脖不说话了。低头把算盘收进怀里。沉默一阵,开口:“我干。但账得算清。缴了枪,一人一条。缴不到,下次我说了算。” “成。”李金生点头。 赵大炮把枪往肩上一扛,咧开嘴:“娘的,我还说这枪得供着,没成想这么快就开荤。” “你别光顾着高兴。”李金生看他,“这枪,你碰过没?” 赵大炮脸上笑突然收了,眼神沉下来:“我是辽宁人,当过大帅的兵。后来大帅没了,队伍散了,流落到山东。别的不会,放枪,闭着眼都行。” 众人看着他,谁也没说话。这是赵大炮第一次提自己的过去。这个整天骂娘的大个子,原来真扛过枪。 “那行。”李金生说,“头枪你打。” 当夜。葫芦嘴。 天阴着,月亮被云蒙得只剩影子。李金生和赵大炮趴在左坎上,身下垫着草,露水凉得打颤。右边坎上,李金斗和刘歪脖埋好了雷管,细绳一拉就响。马六在沟底,靠着棵半死的酸枣树,真弄了捆干柴架在那,跟个拾柴娃子一样。 “能来吗?”赵大炮压低嗓子。怀里抱着三八大盖,枪口朝下,子弹上了膛。 “会来。”李金生说。 “你咋知道?” “我白天在官道旁找到他们北上的马蹄印,方向就是柳树沟。留根也说了,三天两头来一趟。估摸就明天后天。今晚不来,明早也差不多。”李金生小声道,“像狩猎。你得等得起。” 赵大炮不说话了,嚼着根草根,嚼得极慢,像在磨牙。 这一等,一整夜。 天快亮,露水下来了。李金生衣服湿透,睫毛上都是水珠子。马六缩在沟底,身子开始发抖。就在这时,赵大炮一把抓住李金生胳膊,下巴往北一扬。 官道尽头,晨雾里影影绰绰晃出几个人影。 先是一个,两个,三个。接着,一队人。推着辆平车,车上堆着麻袋,像从村里搜刮出来的粮食。领头的骑马,马上那人没穿军装,短打,一看就是伪军队长。马后跟着六个伪军,一个老日走在最后,扛着杆三八大盖。再往后,还有个伪军牵着条狗。 “八个人。”赵大炮脸贴过来,嗓子眼里的气都是凉的,“一个老日,一个骑马的,六个走路的。还有条狗。” “先打狗。再打骑马的。行不行?” “一条狗,一枪的事。可头枪就不是打人了。” “头枪要让他们慌。狗一死,人准乱。再打骑马的,群龙无首。”李金生说完,冲右边挥手。李金斗和刘歪脖立刻把身子压得更低,手摸到了绳头上。 天更亮了。雾淡了。那队人进了葫芦嘴。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车轱辘吱呀吱呀。伪军们有说有笑,一个家伙还吹着口哨。那老日走在最后,枪带松垮,像刚值完夜岗。 李金生屏住呼吸,数着他们步子。十步,八步,五步。 赵大炮端起枪,枪口慢慢探出草丛,像条黑蛇。他闭上一只眼,手跟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那老日突然站住,转头朝两边坎子上看。狗也立住,耳朵竖起来。 “打。”李金生低喝。 枪响。狗应声翻倒,脑袋上炸开个洞。老日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枪就响了,骑马的伪军队长胸口呲出血花,人一头栽下,腿挂在镫里。马受惊,嘶鸣着狂奔,拖着那人在路上翻滚。 几乎同时,李金斗和刘歪脖拉动绳子。轰——!北面坎子下炸开火光,碎石泥土泼雨一样砸下去。伪军们刚掏枪,就被炸得东倒西歪。 “砸——!” 李金生抱起脑袋大的石头,探出身子,照着沟底一个躲藏的伪军砸下去。赵大炮连打三枪,又撂倒两个。马六从干柴堆里蹿出来,一刀扎进一个伪军腿肚子,夺了枪,照脑门子就是一枪托。 “打!往死里打——!”赵大炮喊得嗓子劈了。 沟底彻底乱了。血溅在青石路上。一个伪军跪地举枪投降,被李金斗从后面一石头闷倒。那老日没死,倚在石头后面,手枪举起来朝坎子上打。子弹擦着李金生头皮飞过去,热辣辣刮走一块皮。李金生摸了一下,满手血,人反而更凶了,抱起第二块石头就跳下去。 他正落在老日跟前。老日举枪,李金生一石头砸他手腕上,枪飞了。老日嚎叫着抽出刺刀,李金生扑上去,两人滚在地上,从路面滚到沟边,从沟边滚到泥水。刺刀在眼前晃,他抓住老日手腕,两人较着力,牙咬得咯嘣响。 “叔——!”马六在后面喊,想开枪又怕伤着李金生。 李金生听见自己骨头在响。那老日劲大,把他一点点往下压。刺刀尖已经贴着他眼珠子,冰凉。他眼前全是那刀尖,明晃晃的,照出他一张血糊糊的脸。 “我日你娘——!”他嘶吼着,膝盖猛顶,正顶在老日裆下。老日疼得惨叫,手上松了一瞬。就这一瞬,李金生摸到地上一块尖石头,照着老日耳根后面砸进去。拔出来,再砸。拔出来,再砸。 老日软了,趴在李金生身上不动了。血顺着他俩身体往地上淌,热腾腾的。 马六跑过来翻开尸体。李金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他睁着眼看天。太阳出来了,照得他满脸通红。 “哥!哥!你没事吧!你说话!” 李金生慢慢抬手,挥了一下:“……没死。” 他撑着坐起来。身边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枪。地上有枪。马六怀里抱着一杆,旁边还散着两杆。李金斗和刘歪脖从坎子上下来,站在尸体中间,脸色发白。赵大炮也下来了,腿有点飘,忽然咧开嘴笑,笑着笑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六个人……打了一队人。我他娘的还以为……要交代在这了。” “七个。”李金生用手指了指自己,“算上我。” “八个。”刘歪脖从一具伪军尸体底下爬出来,胳膊上流着血,“我还没死呢,你数数会不会啊?” 几个人一愣,然后全笑了。就坐在死尸堆里,笑得前仰后合。太阳明晃晃照着,把几个浑身是血、满身是泥的人照得金黄金黄的。 “别笑了。收拾。”李金生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枪全捡走。子弹一粒不剩。粮食能推走就推走。剩下的,一把火烧了,给鬼子留个信。” 他走到那辆平车旁。车上的粮食袋破了,黄灿灿的玉米粒漏出来,洒在血水里,一粒一粒,亮得刺眼。 李金生捧起一把,看了看,又放回去。 “大炮。” “嗯。” “把粮食推到留根那去。这娃不能再吃野草了。” 第二章完 第三章 留根 第三章留根 第三章留根 枪捡了四条。三八大盖一条,老套筒一条,汉阳造两条,加上赵大炮手里那条,五条步枪。子弹拢了拢,一百一十发。手榴弹四颗,都是从尸首身上翻出来的。还有两把刺刀,一把****,二十来发手枪弹。 刘歪脖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排开,跟摆摊算账一样,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了抬头,眼睛亮得反常:“值了。这一仗值了。” “值个屁。”赵大炮坐在地上,肩膀的旧伤又渗了血,他拿手按着,龇了下牙,“老子的命差点搭进去,你跟我说值了。” “你的命不还没搭进去吗。”刘歪脖头也不抬,把子弹一颗一颗往布包里装,“五条枪,一百多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你知道这能换多少粮食?能招多少人?咱这队伍,从今往后就不是空手杆子了。” “那老日呢?”马六蹲在旁边,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发白。他这辈子头一回杀人,刀尖捅进伪军腿肚子那一下,那个软劲,那个热乎劲,现在想起来还想吐。 “死了。”李金生说。他坐在沟边一块大青石上,拿水壶冲洗脸上的血。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把领口染红了一片。头上的伤不深,子弹擦的,皮肉翻着,火辣辣地疼。 “不是,我是说,老日死了,鬼子能不来?” “来。”李金生把水壶放下,望着官道南边,“死了一个老日,一个伪军队长,鬼子肯定来。所以咱不能在这等着挨打。” “那去哪?” 李金生没答。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撑着走了两步,弯腰从一具伪军尸首上扒下件棉袄。那袄子沾了血,但厚实,晚上能当铺盖。他又扒了条裤子,卷巴卷巴夹在腋下。 “先回柳树沟,把粮食给留根送去。顺便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还回去?”马六声音都变了。 “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说那地方刚死过人,再回去,瘆得慌。” “死的是鬼子,又不是你爹。”赵大炮撑着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我跟你一块。” 李金斗一直站在路边,脸朝着柳树沟方向。他不说话,但已经迈开了步子。李金生看了他堂哥一眼,没叫住。有些事情,拦是拦不住的。 六个人推着那辆平车,沿着官道往回走。车上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几袋玉米,半袋高粱,还有些地瓜干。留根一个人吃,能吃好些日子。天已经大亮了,日头照得人身上发烫。路面上还留着早上的血印子,黑红黑红的,苍蝇已经开始往上落了。 “等会儿到了村口,马六跟我进去,其余人在外头等着。”李金生说。 “我也去。”李金斗说。 李金生看了他一眼,点头:“好。三人进去。大炮,你带刘歪脖在村外看着,听到枪响就往山上跑,别管我们。” “跑?我赵大炮是丢下兄弟跑的人?”赵大炮脖子一梗。 “这是令。你跑了,咱才能活。你不跑,全得死。”李金生这话说得没得商量。赵大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犟,只是把枪带子往肩上一勒,闷声说了句:“我不跑远,就在村口那棵柳树下。你们一喊,我三十息内能到。” 李金生没再理他。 柳树沟还是那个柳树沟。静的。破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又碾过一遍。他们从村西头进去,贴着墙根走。巷子里的碎秸秆还在地上躺着,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跟有老鼠在地上跑一样。 土地庙在村东头。院墙塌了半边,庙门歪斜着,门口一堆枯叶。李金生弯腰走进去,低声叫:“留根。” 没人应。 他心一沉,三两步蹿进庙里。正殿空荡荡的,泥胎倒在地上碎成两截。李金生转到后墙,那个洞口的草帘子还在,不细看谁也发现不了。他扒开草帘,往里一探—— 留根蜷在洞深处,小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没有声音,光掉眼泪。 “留根。”李金生把声音放软了。 那孩子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哇”地扑出来,一头扎进李金生怀里,两条细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天亮了你们还没来……我以为你们也死了……” 李金生拍着他后背,一下一下的,不重:“回得来就回。回不来,那也是命。这不回来了。” 马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鼻子又酸了。李金斗站在最后面,脸黑着,眼里有东西在转。 “吃东西没?”李金生问。 留根摇头。水壶里的水喝了半壶,干粮一口没动。那半块杂面饼子还攥在手里,被汗泡得发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留根(第2/2页) “为啥不吃?” “我娘说……好东西要等大人回来了分着吃……” 李金生喉头动了一下。他蹲下来,把留根脑袋上沾的草屑摘掉:“以后不用等。饿了就吃。你吃饱了,你娘才放心。” 留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李金生让马六把平车上的粮食卸下一半,藏到庙后头一个废弃的地窖里。地窖口用石板盖着,上面铺了草,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底下有东西。刘歪脖又从那堆东西里匀出两斤地瓜干,塞进留根衣服里:“贴身藏着。白天别生火,烟升上去,就把人招来了。夜里冷,拿这个御寒。” 留根点头,把地瓜干往怀里紧了紧。他忽然问:“叔,你们要走吗?” 李金生看着他,没撒谎:“走。但你在这,叔会回来看你。” “你们去哪?” “上山。” “山上……能打鬼子吗?” 李金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淡,眼角的褶子里还带着血痂:“能。今早就打了。七个鬼子加伪军,一个没跑。” 留根眼睛瞪大了。那双眼又黑又圆,像往井里丢了颗石子。 “真的?” “叔啥时候骗过你。” 留根想了半天,忽然把怀里藏的一块东西掏出来。是个布包,脏得发黑,打开,里面是半截铅笔和一张发黄的纸。纸是从墙上撕下来的,边角全卷了。 “叔,你们以后要是路过,能给我画个记号吗?就在那棵柳树上。画个圈,我就知道你们没事。” 李金生接过那半截铅笔,在手里掂了掂。轻。没分量。可握在手里,沉得像握了半条命。 “行。”他说。 --- 出村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六个人在村口会合,赵大炮果然蹲在那棵老柳树下,枪横在腿上,眼睛瞪得跟牛铃一样,见他们来了,霍地站起来。 “没事吧?” “事没在村里。”李金生说,脚步没停,“在山上。” “山上?” “回去说。” 回到老君崖,已经过了午时。赵大炮生了火,用破铁锅煮了一锅稀糊糊。没盐,没菜,就是粮食末子兑水,煮得粘糊糊的,烫嘴。六个人一人端个破陶碗,吸溜吸溜喝。马六喝得最快,烫得舌头都麻了,还喊着再来一碗。刘歪脖喝得最慢,一碗糊糊搅来搅去,像在数碗里有多少粒粮食。 “昨儿夜里到今儿早上,咱弄死了七个。”李金生端着碗,慢慢开口,“鬼子和伪军不会善罢甘休。招远县城里有鬼子的中队,玲珑矿上还有渡边的守备队。他们一定搜山。” “这山不小。”刘歪脖说,“他们要是搜,没个三天五天,搜不透。咱只要不乱跑,他们找不到老君崖。这洞隐蔽,就是到跟前,不扒开草也看不出来。” “可咱也不能光躲。”李金生把碗放下,“留根说了,柳树沟往南,还有好几个村子被祸害过。只要鬼子在一天,这方圆几十里,就没安稳日子。咱有枪了,不能还跟老鼠一样憋在洞里。” “打?”赵大炮把碗一扔,眼睛放光。 “打。”李金生说,“但不打县城,打零散出来的。炮楼上的伪军,运粮的马车,落单的信差。打了就钻山,让他们找不着北。” “这是学山耗子。”马六乐了,“专门掏洞咬尾巴。” “对,就是山耗子。”李金生扫了众人一眼,“别嫌难听。命保住了,才能咬下鬼子的肉来。” 李金斗端着碗,始终没说话。李金生看他:“哥,你有话说?” 李金斗抬起头,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我没别的。这队伍,我跟着。能死在一块,也算值。” “说点吉利的!”赵大炮把碗往地上一磕,“仗还没打热乎呢,别成天死啊死的。咱们死了,那面红布谁扛?” 李金斗嘴角抽了一下。不算笑,可也没了之前那股死气。他慢慢喝了口糊糊,没再说话。 --- 夜里。李金生又做梦了。 这回他梦见的是留根。那孩子站在柳树底下,仰着小脸,拿着一根树枝,在树干上画圈。画一个,不够,又画一个。满树都是圈。画完了,留根回头冲他笑,说:叔,我画了好多,你只要看见,就知道我没事。 李金生醒了。洞外月光清冷,红布在风里轻轻响。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留根给的那半截铅笔和那张黄纸。他在纸上画了个圈。纸太糙,铅笔太钝,圈画得歪歪扭扭,可他端详了半天,觉得挺圆。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搜山 第四章搜山 第四章搜山 李金生猜得没错,鬼子果然上山了。 消息是马六带回来的。天不亮他就下山打探,回来时脸都跑白了,一头扎进洞里,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才说出话:“来了。五十多人,带着两条狼狗。还有几个穿便衣的,走在前头,像是侦缉队的。” “到哪了?” “山脚。正往西边那条路搜。我看他们分了两拨,一拨沿着官道走,一拨从柳树沟方向进山。” 李金生蹲在洞口,眉头拧着。外面天已经大亮,日头照得满山翠绿,可这绿里头藏着杀机。 “老君崖不能待了。”他说。 赵大炮正擦枪,一听这话抬起脑袋,手没停:“往哪去?这山方圆几十里,鬼子要是拉网搜,东边后沟那片采石场是个去处。我前年在那躲过阵子,石窝子多,能藏人。” 李金生摇头:“那地方好是好,可出路太少。真要让人堵上,就是死局。” “那你说去哪?” “往东翻岭。”李金生说,“过了两道梁,有个废弃的采石场。我年轻时候在那干过活,那片石壁上有十几个石窝子,深的两丈多,能藏上百人。最要紧的是,那地方有条暗沟从山缝里往外通,人堵前头,咱能从后头钻出去。” 刘歪脖蹲在地上,小算盘没带在身边,就用手指头在地上比划:“路程呢?带这么多东西,得走几个时辰?” “轻装。粮食带上,重的藏起来。天不黑就能到。” “那柳树沟那边呢?留根怎么办?”马六突然问。 这一问,几个人都不出声了。 鬼子这回从柳树沟方向来,留根还在村东头破土地庙里藏着。那孩子瘦得跟柴火一样,真要让鬼子的狗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李金生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李金斗。李金斗坐在最暗处,正用刀削一根树枝。那刀是从葫芦嘴缴来的刺刀,刀口崩了好几个豁。他削得慢,一下一下,像在磨一根看不见的针。 “我得去把他接出来。”李金生说。 “我跟你去。”马六立刻接话。他腿伤还没好利索,但劲儿比谁都足。 “你别去。你腿不行,跑起来耽误事。我和大斗去。” 赵大炮不乐意了:“要真动起手来,你俩还不如我一个。我——” “你留下。”李金生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你的任务是带着其他人转移。这山里的路,你比刘歪脖和马六熟。到了采石场,把人安顿好。要是我和大斗天黑前没过去,你带着队伍接着往东北走,去北边的双峰山。” “双峰山?”赵大炮愣了,“那地方是土匪窝子,你们早些年还跟那拨人干过仗,去那干什么?” “正因为它乱。”李金生说,“乱了,鬼子才不好搜。我听说那拨人去年让鬼子打散了,山上现在没主。咱先去看看,没人就占下,有人再说。” 赵大炮还想争,被李金生按住了肩:“大炮,听我这一回。这是令。” 赵大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只把枪带子往肩上一勒,闷声说:“我带他们到采石场。可你记着,天黑前不见人,我哪也不去。你一天不来,我等你一天。两天不来,我带人下山找你。” 李金生笑了,那是从矿上出来后他脸上少见的笑:“成。天没亮我就蹦出来了,还等着跟我兄弟再干几丈呢。” --- 李金生和李金斗天不亮就动身。俩人一前一后,从老君崖后头的密林里穿过去,绕开了鬼子的搜索方向。李金生在前头带路,专挑石砬子多的地方走,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石头棱上,不留痕。李金斗跟在后头,隔三岔五回头看一眼,耳朵竖着,连树叶子响一下都警觉半天。 “鬼子的狗厉害,闻着汗味能追二里地。”李金斗低声说。 “知道。所以咱走水道。”李金生朝前指了指。前面有条浅溪,从山上流下来,曲曲弯弯,绕过去就是柳树沟村东的庄稼地。李金生卷起裤管,往溪水里一站。水凉,凉得脚趾头跟针扎一样。他咬着牙没吭声,迈步就往前走。李金斗跟在后头。俩人走了一个多时辰的水路,脚底板全泡白了,才从溪里出来,摸到土地庙后头的青纱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搜山(第2/2页) 天近黄昏,柳树沟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夕照里。村子更破了,塌了半边的土墙上爬满野藤,几处火烧过的屋架立着,黑乎乎的,像烧焦的骨头。李金生不敢托大,趴在青纱帐里一动不动,硬是等到天擦黑。 “别走正路,翻墙。”李金生小声说。两人贴着土墙摸到庙后。那个半人高的洞还在,外头草帘子已经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李金生心一沉,探头往里一看。 留根不在。 他脑袋“嗡”了一下,迅速钻进去。庙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地上有半块干粮,是马六留下的,已经让耗子啃了半拉。水葫芦滚在墙角,也是空的。 “哥,这——”李金斗也钻了进来,声音发紧。 “找。没准藏到别处了。”李金生嘴上说得稳,手却在抖。这村子让鬼子糟践成这样,孩子要是被抓了,就是九死一生。 两人摸黑把整个土地庙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又把后墙外的草堆、破猪圈、塌了半边的磨棚都找了一遍,没有。李金生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李金斗忽然拽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喊:“听。” 李金生屏住气。风声,虫鸣,远处夜猫子叫。再听,有一阵极轻极细的啜泣,从头顶传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土地庙的横梁上,黑乎乎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缩在梁柱交接的旮旯里。李金生搬了块石头垫脚,摸着墙往上爬。借着从破屋顶漏进来的天光,他看见一条细瘦的影子蜷在横梁与椽子之间,怀里还抱着个破棉袄,正咬着牙掉眼泪,身子抖得厉害。 “留根,是叔。”李金生说。 那孩子猛抬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棉袄,从梁上扑下来,李金生一把接住。孩子轻得没点分量,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叔……我听见外头有人,没敢出声,就爬上去了……”留根话都说不连贯,嗓子是哑的,“我……我没地方去,就躲在梁上,昨晚上还听见狗叫了……我害怕……” “没事了。”李金生搂紧他,拍着后背,“叔带你走。” 李金斗把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来,裹在留根身上。他看那根横梁,离地足有一丈半。这么点孩子,怎么爬上去的,还不敢出声。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 三人摸黑往回赶。李金生背着留根,李金斗在前面探路。到了后山脚下,李金生脚步顿了一下。 “哥,前面有烟。”他低声说。 果然,半山腰老君崖方向,一缕青烟从树丛里冒出来,细细的,直直地往上升。不像是失火。李金生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洞里有人生火了。”他说。 “咱们刚撤,不可能是赵大炮。”李金斗说。 “那就是鬼子。”李金生把留根往上颠了颠,转头看他哥,“他们找到老君崖了。” “那现在怎么办?” “绕路。别从那边走。”李金生抬头,辨认着远方的山脊线,然后朝东边一歪头,“从北梁翻过去,远三里,但稳当。天亮前能到采石场。” 留根趴在李金生背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远处的山腰上,那缕烟越来越粗,在暮色里像一根黑柱子,顶在暗红色的天幕上。山下,鬼子的狼狗又叫了。那声音又尖又长,顺着山谷滚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得人脊梁发紧。 “留根。”李金生一边走一边低声叫。 “嗯。” “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是玲珑山抗日大队的人了。” 留根没说话。李金生感觉到他的小脑袋重重点了一下。那孩子不哭了。他的呼吸渐渐稳下来,像小兽找到了窝。 李金生抬头。天已经黑透,只有东边山脊上露着一线灰白。他大踏步往前走,背上的孩子轻,可又重得不行。那分量,像把一整座山的石头都压在了脊梁骨上。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东边走。 背后的烟更粗了,几乎要把半个山头吞进去。可前头还有路。有路,就能走。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敲一棒子 第五章敲一棒子 第五章敲一棒子 后半夜起了风。山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呜呜的,跟有人贴着耳朵哭。李金生醒了,再没睡着。 他躺在石板上,后脑勺枕着手,眼睛睁着看头顶那一线天光。从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冷清清的,跟刀片一样薄。赵大炮的鼾声在洞里来回撞,刘歪脖嘴里还在念叨什么,算盘在梦里拨得噼啪响。马六搂着留根,俩人缩成一团,像两只野猫。李金斗靠坐在缝口,不知道睡着没有,呼吸浅得听不见。 李金生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李金斗旁边蹲下:“哥,眯会儿。我盯着。” “不困。”李金斗没回头,眼睛看着外头黑乎乎的山,“我听见狗叫了。” “哪边?” “西边。近了一截。”李金斗的声音很低,低得跟山风混在一起,“估摸在山脚那头。天亮前能摸到半山腰。” 李金生不说话,也竖着耳朵听。果然,风声里夹着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远远的。那声音他听过,鬼子的狼狗,又叫又躁,闻着生人气就停不下来。 “这地方,能藏一天。藏不了两天。”李金生说,“得动。” “怎么动?” “今晚摸下去,敲他们一下。”李金生说,“不打多,就打他们的给养。五六十号人上山,粮和水得有人送。这山道窄,骡子走得慢,押运的最多两三个。抢一票就走。” 李金斗沉默了一阵:“带谁去?” “我,你,赵大炮。马六腿没好利索,留下看孩子和刘歪脖。” “我腿没事。”马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过来。这小子不知道啥时候醒了,跟只夜猫子一样悄没声。他坐起来,把留根的脑袋从自己腿上轻轻挪开:“哥,这山上能跑能钻的,你不带我?” “你留下。”李金生没商量,“刘歪脖一只手,看不住留根。孩子要是乱跑,洞口让人发现了,全完。” 马六嘴张了张,到底没再争。他知道李金生说得对。 天还没亮,李金生就领着赵大炮和李金斗出了石缝。风大,压得草全伏在地上,正好遮人。三人猫着腰,沿着采石场东边的排水沟往下摸。这沟是老辈子采石放水用的,半人来高,石头垒的,长满青苔,但脚踩上去不响。李金生走得快,这条路他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活,哪块石头实。 摸到半山腰的时候,天更黑了,月亮被云吞了,四周黑得跟井底一样。赵大炮在最前头,忽然一伸手,三人全蹲了下来。 前头有火光。 两堆火,在下方山道拐弯处,忽明忽暗。火边有影子在动,骡子打响鼻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给养。”赵大炮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带着笑。 李金生慢慢拨开草,往下看。山道拐弯处有块平地,是山里人歇脚的地方,有棵老柿子树,树下一辆板车,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两头骡子拴在树根上。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伪军抱着枪打盹,另一个伪军在烧水,火上的小铁壶冒着白气。旁边还躺着一个人,盖着件军大衣,看不见脸。 “仨。”赵大炮伸出三根手指,“两个活,一个躺着。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 “看仔细点。”李金生压着嗓子。 三人又往前凑了凑。那烧水的伪军打了个哈欠,起身到骡子那边撒尿。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黄黄白白的,瘦,年轻,也就二十来岁。他撒完尿,回到火边坐下,拿棍子捅了捅火。那打盹的还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一样。 “底下没人。”赵大炮说,“就仨。给养堆在板车上。” “那个躺着的呢?”李金生问。 “从刚才到现在没动过。睡着呢。”李金斗说。他的眼在黑暗里发亮,跟老鹰一样。 李金生想了想。这一票,天时地利都占。就是距离太近,要动手,得快。枪不能开,开了就全完了。 “都别开枪。”李金生把声音压到最低,“赵大炮,你下去,先摸那个醒着的。我负责打盹的。大斗,你看那个躺的。要是醒了,就先制住。留个活口问话。” 三人点头。赵大炮把枪背稳了,从靴筒里抽出刺刀。那刀是他从葫芦嘴缴来的,刀尖磨得发白,在夜色里一点光都没有。李金生摸出马六那把短刀。李金斗什么也没拿,就攥着块兜里的石头。 他们往下摸。风在草上跑,跟他们一样轻。 赵大炮先下的。他那么大个块头,下坡时愣是一点声没有。猫到那烧水伪军背后,左手捂嘴,右手的刀已经贴在了脖子上。那伪军连哼都没哼出来,眼珠子瞪得老大,裤裆湿了一片。 李金生几乎同时到了打盹伪军跟前。那人头还一点一点的,李金生膝盖往他后腰一顶,把人按倒在地,短刀抵住后颈:“动就捅进去。” 打盹的伪军浑身一抖,醒了,屁都不敢放一个。李金生能感觉到他身子底下在筛糠。 李金斗绕到板车另一头。那躺着的人还躺着。他蹲下来,手按在那人嘴上。对方“唔”了一声,猛地睁眼,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他挣扎了一下,李金斗膝盖压住他胸口,石头尖对准太阳穴:“别叫。” 黑脸汉子喉结动了动,不挣扎了。只拿眼珠子死瞪着李金斗,那眼神跟被套住的牲口一样,又怕又狠。 “车上什么东西?”李金生压低嗓子,把打盹伪军翻过来,让他脸朝上。 “粮……粮食、萝卜干、咸鱼……”那伪军直哆嗦,“还有……还有两箱子弹。” “子弹?” “给搜山队送的……上头让早上送上去……” 赵大炮一听“子弹”俩字,眼珠子登时亮得跟火把一样。他压着那年轻伪军,粗声问:“你们搜山队,一共多少人?几条狗?带队的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敲一棒子(第2/2页) “五十六个……鬼子十一个,剩下的都是我们……不,剩下的都是二狗子……”年轻伪军吓得连“二狗子”都自己说出来了,“狗两条,带队的是渡边太君……不是,渡边队长。他说搜不着人,就烧山……” “烧山?”李金生心一沉。 “是……说是再搜两天没动静,就把西边那片林子点了,把人都熏出来。” 李金生抬头看赵大炮,又看了李金斗一眼。两人脸色都沉了。这山要是一烧,别说他们,满山的野物都得成灰。这地界本就被鬼子祸害得不轻,林子再烧了,往后人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了。 “留不留?”赵大炮问。那刀还贴着年轻伪军的脖子,只要李金生一点头,人就没了。 李金生摇头:“不杀。把衣裳扒了,绑树上。嘴堵实。” 三人动手,把三个伪军扒得只剩裤衩,用裤腰带和绑腿捆在柿子树上,嘴里塞了破布团。年轻那个已经哭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被赵大炮一瞪,硬憋了回去。黑脸汉子一直不吭声,只是拿眼珠子盯着他们看,看得人发毛。 “这老小子,眼珠子有问题。”赵大炮伸手把那人眼睛蒙上,“再看,给你抠出来。” 李金生不理会,招呼两人搬东西。粮食、萝卜干、咸鱼,能扛的扛,不能扛的背。那两箱子弹用油布裹了,赵大炮一个人扛一箱,李金斗扛一箱。李金生去解骡子,刚解开缰绳,那骡子不知怎么惊了,甩脖子一声长嘶—— “娘的。”李金生一拽笼头,那骡子还是叫了半声。夜静,那半声嘶鸣顺着山风飘出去,不知道能传多远。 “快走!”李金生低吼。 三人带着骡子,沿着来路往上撤。才走出二三十丈,山下头“啪”地响了枪。跟着又是两枪。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擦着树叶,簌簌地响。 “别回头!走!”赵大炮在后面推着骡子。骡子受了惊,蹄子乱踢,差点把背上的粮袋甩下来。李金生拽着笼头,李金斗照骡子屁股狠狠砸了一石头,那畜生才老实了些,撒开蹄子往山上冲。 山下的枪越打越密。鬼子的哨兵醒了,狗也叫了。犬吠声从山脚那头翻上来,隔着几道梁都能听见。李金生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脚下不乱,引着路往采石场东边绕。他们绕了个大圈,从北面的乱石沟翻过去,那里石头多,狗鼻子也难追。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钻回了石缝。 马六和刘歪脖冲上来接应,连留根都醒了,站在缝口往外望。赵大炮把子弹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就瘫在那了,嘴里大口大口喘气,跟拉风箱一样。李金斗不声不响地坐倒在地,腿上磕破了一大块,血顺小腿流进鞋里,他连看都不看。李金生最惨,后背上让树枝划了道口子,衣裳撕开半尺,露出来的皮肉往外渗血。 “值了。”赵大炮喘着粗气,忽然笑了。他拍着那两箱子弹:“两箱。他娘的,这回真发了。” 刘歪脖已经把箱子撬开了一条缝,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抓出一把黄铜子弹,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晃眼:“三八大盖的。新的。这一下,够咱再干三回葫芦嘴。” “枪响是怎么回事?”马六问。 “骡子叫了半声,让山下的岗哨听见了。”李金生接过留根递来的水,灌了两口,“不过没事,我们绕了路,天亮前他们追不上来。狗要追,也得先找到正路。” “那他们会不会顺着蹄子印找过来?”刘歪脖问。 “骡子进采石场前,我们带它蹚了东边的水沟。蹄子印断了。”李金斗忽然开口。他正撕自己的衣摆,把腿上的伤缠了缠。手势很稳,像在矿上给木桩绑绳。 李金生看了一眼堂哥,没说话。他太了解李金斗了。这人不是不疼,是疼也不说。跟这山里大多数石头一样,从里到外都是硬的。 留根凑到赵大炮身边,看着那两箱子子弹,眼馋得不行:“大炮叔,我能摸摸枪不?” “你摸得动吗?”赵大炮乐了,把三八大盖往留根跟前一放,“拿着。端起来给叔看看。” 留根蹲下,两只小手去抱那杆枪。枪比他人都高,他憋红了脸才抱起来半截,枪口歪歪斜斜的。马六赶紧扶住:“别走火!这玩意儿可不是烧火棍!” “我……我端得动!”留根把枪抵在胸口,小胸脯一挺,脸涨得通红。众人笑。笑着笑着,李金生心里忽然有点热。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头一回下矿,也是这么大个孩子,扛着把小镐头,跟在大人后头,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扛不动的东西。 “行了,摸摸得了。”李金生说,“往后有的是日子。等你再长高半头,让大炮教你放枪。” “真的?”留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蹿到李金生跟前,“叔,你说话算话不?” “算。”李金生揉了揉他脑袋,然后转头对众人说,“吃了东西接着睡。天黑以后,离开这。” “去哪?”马六问。 “鬼子要烧山。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李金生说,目光扫过洞外连绵的山脊,晨光一点一点铺开,照得满山青翠。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很远的决定。 “咱往玲珑山北边走。那地方,还有活人等着咱。” 洞外,风停了。狗叫声已经听不见了。但谁都知道,那些狗没走远。它们就在山梁那头,吐着舌头,闻着风里的味儿。而他们这些人,像几粒掉在石头缝里的金砂,不显眼,可沉得住。 第五章完 第六章:北去 第六章:北去 第六章北去 天一擦黑,众人就动了身。 赵大炮在前头开路,马六背着留根走中间,刘歪脖牵着骡子,骡子背上驮着粮食和那两箱子弹。李金斗断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手里攥着刺刀,刀尖朝下,像随时要往黑暗里捅。李金生走在最前头带路,这条路他熟,北边这片山,他年轻时采石采药,连哪块石头底下有蛇都知道。 “哥,咱就这么走了?老君崖不要了?”马六边走边低声问。他腿还没好利索,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可嘴上不肯歇着。 “鬼子烧山,老君崖待不住。等他们走了,咱再回来。”李金生说。 “那咱现在是去北边……找个洞子?”马六又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李金生没多说。他心里有个地方,早想好了,只是不想让马六继续问。那地方,他先带赵大炮和李金斗去摸一趟,等稳了再接马六他们过去。队伍越拉越开,他不想把人都绑在自己这条命上。马六这嘴,该关的时候得关。 山路越走越深。月亮上来了,清光从松林缝里漏下来,地上斑斑驳驳的,像铺了一地碎银子。骡子走得不快,铁蹄子踩在石头上,咯嗒咯嗒响。李金生有时候蹲下,把路中间活动的碎石拨到一边,怕骡子踩滑了。这骡子值钱,是这些天来缴获的最大家当。没粮了能驮粮,有粮了能换枪。他舍不得把它折了。 走到后半夜,骡子忽然不走了。耳朵支棱着,鼻子里“秃噜秃噜”打气,蹄子在地上来回刨。赵大炮使劲拽缰绳,骡子就是不动。 “有东西。”李金斗从后头赶上来,身子猫成了一张弓。他盯着路边一丛黑乎乎的灌木,眼里像点着两粒火。李金生也警觉起来。骡子惊了,一般不是碰见野物,就是闻着了人。可这山里,大半夜的,哪来的人? “大炮,枪。”李金生压低了嗓子。 赵大炮把缰绳往刘歪脖手上一塞,摘枪上膛,跟李金生一左一右往灌木那边摸。李金斗从侧面绕。三人像三头夜里觅食的狼,脚步放得极轻。草丛被风吹得簌簌响,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李金生先看见的。灌木后头有团黑影,蜷在那里,跟块石头差不多大。他摸过去,用枪口拨开枝子,月光照下来,他看清了。 是条狗。不,是半大的狗崽子,黑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着,前腿断了,断处肿得老高,皮开肉绽的,沾满泥和血。它没跑,也没叫,就缩在那里,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是野狗?”赵大炮凑过来看了一眼。 李金生摇头:“鬼子的狼狗。你看它脖子。”他用刺刀尖挑起一截断绳,绳圈还套在狗脖子上,磨得毛了。这崽子是从鬼子手里挣脱跑出来的。 “鬼子养的东西,留不得。”李金斗说,手里的刺刀已经横了过来,“野狗吃人血吃馋了,迟早祸害。” 李金生没说话。他蹲下来,跟那条狗对视。狗不叫了,也不呜呜了,就看着他,眼睛亮得跟两粒黑珠子。它断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草都浸黑了。李金生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矿上养过一条狗,也是黑毛,后来让矿主的人打死了,说怕狗惊了骡子。他那时候年轻,拿着锹要找矿主算账,被他爹拿棍子抽了回来。这事过去十几年了,他以为自己忘了。可看见这条断腿的黑狗,他心里那股火,又拱起来了。 “带上。”李金生说。 “什么?”赵大炮以为自己听错了。 “带上它。”李金生把刺刀收起来,脱下自己的破褂子,轻手轻脚地包住狗的身子。那狗崽子疼得龇了下牙,但没咬他,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哥,这是鬼子的狗!它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病,再者说了,咱自己都吃不饱,还养条狗?”马六急了。 “它现在这样,赶走就是死。”李金生把裹着褂子的狗抱起来,往怀里一塞,“一条狗命,也是命。先带着,能活就活,不能活,也算给条好死。” 刘歪脖在后头一直没吭声,这时走过来,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半块饼,掰成碎末,送到狗嘴边。狗闻了闻,一口叼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众人看着,都没再说什么。只有李金斗哼了一声,把刺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到最前头,继续开路。 留根从马六背上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叔,它有名字不?” “你给起一个。”李金生说。 留根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它黑得跟炭一样,叫黑子吧。我娘以前说,狗叫黑子,能镇宅。” “行,就叫黑子。”李金生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北去(第2/2页) 马六在后头小声嘀咕:“咱这队伍,现在六个人,一条骡子,一条断腿狗。不知道的,还当是要饭班子。” “可不敢小看要饭班子。”刘歪脖接话,“要饭的花子,最能在这年月活下来。他们知道哪儿有粮,哪儿有刀,谁家死了人,谁家发了财。这世道,活下来的,才有人形。” 众人不再说话。山风在头顶呜呜地响,松涛如海。黑子趴在李金生怀里,疼得直喘,可小尾巴尖动了一下,像是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 一夜急行,赶在天亮前,李金生把人带到了一处断崖下头。 这地方叫老鹰嘴。远看,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从山体里斜伸出来,跟鹰嘴似的。近看,鹰嘴下边有块凹进去的平地,三面背风,一面朝阳。崖壁上藤条垂下来,跟帘子一样,把洞口遮了个严实。不是当地人,根本找不到这。李金生也是在采石场干活时,跟几个老石匠来过一次,知道这崖下有洞。这洞极大,比老君崖宽敞,里面分前后两层,干爽通风,最深处还滴着水,一根石柱从顶到底,湿漉漉的,像根撑天的骨头。 “这地方,够咱住一阵了。”李金生把人带进去,点上马六用松枝扎的火把。火光蹿起来,照得洞里金黄金黄的。赵大炮“哟”了一声,扛着枪转了一圈,说:“这比老君崖强多了。金疙瘩,有这好地方你咋不早说?” “老君崖离矿近。那时候咱得守着矿。”李金生说,“现在不同了。咱得离矿远点,离人近点。” “离人近?这附近有村子?”刘歪脖问。 “有。往东三里,有个小村叫石头房。”李金生说,“那村子的村长跟我爹有交情。等天亮了,我去摸摸情况。那地方,能搞着粮食。” “你去了也白去。”赵大炮往地上坐,后腰疼得直龇牙,“鬼子的搜索队来了,这一路扫过去,哪个村子还能剩粮?” “试试。”李金生说,“现在这山,鬼子要搜也得搜几天。正好让咱喘口气,顺便把狗腿给接一接。” “接狗腿?”马六“扑哧”笑出来,“哥,你还会接腿?” “我不会,你刘歪脖会。”李金生看过去。 刘歪脖没否认,只是推了推那把铁算盘:“接腿我不会,但我会正骨。这狗的后腿不是断了,是脱了臼。关节错位了。我在家时,摔折了的羊羔子都这么治。” 他说着蹲下来,把褂子打开。黑子一见他就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刘歪脖不慌不忙,从干粮袋里摸出块饼,递过去。黑子闻了闻,没吃,但也不躲了。刘歪脖趁这工夫,手探过去,在狗腿上一摸。黑子“嗷”地叫了一嗓子,张口就咬。刘歪脖缩手快,指头擦着狗牙过去,差一点就见血。他脸都白了,但没骂,又掏出块饼,掰成小块,丢在地上。黑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低头去吃。 就在狗低头的刹那,刘歪脖两只手齐上,一拉一推,“咔”一声。黑子惨叫,后腿硬是被他推回了槽里。狗疼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腿已经在使力了,虽然还跛着,可比之前那副拖着的死样强多了。 “成了一半。剩下的,慢慢养。”刘歪脖擦了把汗,把饼全扔给黑子。狗这回不叫了,吭哧吭哧吃起来。 留根蹲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刘叔,你真神了!” “神个屁。我那是看你心疼这狗,怕它死了你又哭。”刘歪脖说。留根不服气:“我才没哭。” “刚才是谁躲到马六后头擦眼睛的?”刘歪脖不依不饶。 留根脸一红,缩到马六身后不吭声。众人都笑了。这一笑,把一夜的山路和惊怕都笑散了。李金生看着这帮人,心里热得发烫。他背过身去,摸出那块金矿石,在手里攥着。石头早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暖烘烘的,像从地下带出来的一团火。 天亮了。老鹰嘴外头鸟叫得欢。赵大炮已经在洞口升起了火,煮一锅糊糊。热气从藤帘缝里钻出去,散在晨光里,白花花的。远处山梁上,鬼子放火烧山的烟还没散净,天尽头灰乎乎一片。可这洞里,有火,有人,有狗,有笑声。 “吃。”赵大炮端着一碗糊糊过来,黑乎乎的,黏得能立住筷子,“吃饱了,再说下一步。” 李金生接过碗,没急着吃。他站在洞口,朝阳从东方升起,金光泼了半壁山崖。那光打在他脸上,脏兮兮的,也亮堂堂的。他低声说:“下一步,得让石头房的人知道——玲珑山抗日大队,还没死。” 黑子在他脚边,仰头叫了一声。那声音还嫩,可已经有点像样了。 第六章完 第七章:石头房 第七章:石头房 第七章石头房 天刚亮,李金生就带着赵大炮下了老鹰嘴。 留根和黑子留在洞里。那孩子舍不得李金生走,又不敢明说,就蹲在洞口摸黑子的脑袋,眼睛却一直往山路上瞟。李金生走前揉了揉他脑袋:“把狗看好。回来我给你带块馍。” “我不要馍。”留根说,“叔你早点回来。” 李金生没答应,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不敢答应。这年月,谁也不敢说出门就一定能回来。 去石头房,说是三里路,可山路弯弯绕绕,实际走下来不止。好在天亮了,路上看得清楚。赵大炮背着枪走在前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走几步换一边嚼。俩人不多话,脚步都放得轻。 “这村子我年轻时候来过。”李金生边走边说,“村长姓乔,乔老栓,人实在,跟我爹磕过头。我爹死那年,他跑了几十里来帮着抬棺。这人要还在,就能说上话。” “要是不在了呢?”赵大炮问。 “不在了,那就另说。”李金生顿了顿,“人总得先到跟前,才知道路上死没死人。” 赵大炮“嗯”了一声,不再问。他太了解李金生了。这人表面看着闷,其实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跟着他,心里有底。 快到石头房时,李金生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村子里还是有炊烟的,稀稀拉拉几股子,青灰色,飘在天上。他松了口气,有烟就说明有人。 两人没急着进,猫在村外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里,看了好一阵。有妇人端盆出来倒水,有老头在墙根晒太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在村口的土路上追着跑。看着安生,可李金生知道,这年月,越安生越得留个心眼。他让赵大炮待在外头,自己先摸进去。 “有啥动静,你打两声口哨。”李金生把枪留下,只带了短刀,插在后腰上,外面用衣摆盖了。 “你自己小心。”赵大炮说。 “知道。我要是一时半会儿不出来,你别动,更别放枪。这村子,动不得。”李金生说完,猫着身子从草里出去,绕到村西头,沿着一道土墙根进了村。 村西头第三家,就是乔老栓家。李金生不用认门,那院墙还是他从前的记忆,青石头垒的,院门朝东,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如今石榴早过了季,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几片黄叶。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拍门。 “谁?”里头有人问。是个老汉的声音,哑,像含着口痰。 “乔叔,是我。李老闷家的儿子,金生。” 好一阵没声儿。李金生等着。过了几息,门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混浊的,带着血丝,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 “真是金生?”门开大了一点。乔老栓走出来。和记忆里比,人小了一大圈,背驼得厉害,脸上的肉全松了,颧骨撑着。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烂了半截。他伸出手,李金生一把握住。那手冰凉,干得像树皮。 “你咋来了?玲珑矿那边……我听说出事了,有人炸了矿,鬼子正抓人。是不是你?”乔老栓压着嗓子,眼睛直往巷口瞟。 “叔,屋里说。”李金生说。 乔老栓赶紧把门关上,把人让进屋。屋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有股霉味混着药味。炕上歪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是个老娘们,乔老栓的老伴。李金生记得她,小栓子满月时还来喝过酒。如今也老得脱了形。 “你婶子。病了快俩月了,下不了炕。”乔老栓声音低下去,往炕上指了指,“不敢去县城抓药,贵不说,抓回来也不一定中。这年月,能不去县城就不去。去了,能不能回来另说。” 李金生心里发沉。他拉起乔老栓的手,把一块半两左右的金子塞进去。那是从炸矿带出来的散金,一直贴身藏着。乔老栓眼珠子一下瞪大了,推着不要:“你这是干啥!我不要!你自己……” “叔,婶子的命要紧。”李金生按住他,“这金子,你拿上,去弄药。别去县城,往西走,那边韩家庄有个土郎中,认钱不认人。买了药,给婶子熬。剩下的,你留着。” 乔老栓嘴唇子直哆嗦,眼圈红了:“金生啊……叔没能耐……也没把你们护住……当年你爹走的时候,我应过他,要照看你们。可如今你婶子这一病,我自己都顾不住了,哪还有脸……” “叔,别说这话。”李金生说,“我爹死的时候,连口好棺材都买不起,是你从自己家扛了板子来。这恩,我记一辈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石头房(第2/2页) 屋里静了。乔老栓低着头,一滴泪砸在地上。他赶紧拿袖子蹭了,别过脸去。 “金生,你回来,是有事吧?”乔老栓问。 “有事。两件。”李金生把声音压到最低,“头一件,打听鬼子的动向。他们在搜山,烧了我那片的林子。第二件,这村子里,有没有跟小鬼子走得近的人?我要个实话。” 乔老栓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往窗外瞅了瞅,才凑过来:“有。村东头郑二皮,给鬼子当保长。这人不是个好东西,欺男霸女,前些日子还帮鬼子在村里强征粮食,交不上的,就牵牲口。村人都恨他,可没一个敢吭声。他在村口大槐树上贴过告示,说谁家窝藏抗日分子,全家杀头。” 李金生没说话,眼里冷了下去。 “你要动他?”乔老栓声音发紧。 “现在不动。但得让他知道,这山没空,狼要来了。”李金生说,“叔,这村我不能久待。你帮我个事。哪天郑二皮去县城,你找人给我送个信。我的地方,你送不到,就送老鹰嘴下头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拿石头压着。能办不?” “能。”乔老栓没犹豫,“我儿子乔三儿能跑腿。就是没好事,这村子再这么下去,就真成鬼子的了。” 李金生又跟乔老栓耳语了几句,把送信的法子说得仔仔细细。最后他问:“村里青壮还有多少?敢出来干的有几个?” “不多。四十来户,能扛锄头的也就三十来个。可真敢跟鬼子拼的,不超过一巴掌。剩下的,都让打怕了。打怕了的人,不容易起来。”乔老栓说到这,声音暗了一下,又抬头看李金生,“可要有人能给他们亮个亮,怕着的也能有胆。这世道,胆是能传的。” 李金生点头。他在那黑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给乔老栓留了块干粮,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乔老栓忽然叫住他。 “金生。” “嗯。” “你爹要是知道你如今干的事……他准说,这儿子,没白养。” 李金生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可他的手在门把上顿了好几下,才推门出去。外头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得巷道明晃晃的。他贴着墙根走,走到村外草稞子里,赵大炮一看见他,就“咕咕”了两声。李金生猫下身子,两人碰了头。 “怎么样?”赵大炮问。 “有鱼。也有钩子。”李金生朝村东头看了一眼。那里有座青砖房,和周围的石头房不是一个成色,院子大,还立着根白旗。他眯了眯眼,“郑二皮。这村子有一半的祸,是他招来的。” “那还留着他?” “时候没到。先把根扎下。过几天,等他再帮鬼子征粮的时候,咱敲他一下。”李金生说,“现在回。黑子还等着呢。” 赵大炮乐了:“你还真把那条狗当回事了。” “狗比人实诚。谁对它好,它就跟谁。”李金生说着,猫腰往回走。日头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山路上一直拖进林子里。 --- 回到老鹰嘴,天近晌午。马六和留根早等急了。黑子也趴在洞口,听见脚步声就支起前腿,等看清是李金生,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条刚接上的后腿还不太敢用力,半拖着凑上来,呜呜叫着,把李金生的裤腿蹭了一裤鼻。李金生蹲下来,摸了摸狗头。黑子舔了他一手。 “它咋样了?”李金生问刘歪脖。 “比人还好养。扔进去半碗糊糊,一眨眼没了。腿也慢慢敢用了。狗这东西,命贱,好活。”刘歪脖说。 “像咱。”马六插嘴。众人笑。笑着笑着,李金斗从洞里出来,坐在石头上,手没停,还在用刺刀削那根棍子。李金生走过去,把石头房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李金斗没抬头,只说了句:“郑二皮,该杀。” “该不该杀,不在他,在村里人什么时候敢站出来。”李金生说。 “那要等到啥时候?” “等咱打出个名头。”李金生说,转身朝洞里喊,“大炮,明天起,你带马六和留根,把这附近的道都给摸清。我去弄粮。刘歪脖看着洞。黑子……黑子跟留根。” 留根一听有黑子陪他,高兴得蹦起来。黑子也不懂,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夕阳从洞口斜照进来,把这一洞子的人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摇摇晃晃地映在石壁上,像一群还没成形的人,正慢慢站直。 第七章完 第八章:程家洼 第八章:程家洼 第八章程家洼 又过了几天,山上的日子总算安稳了些。 赵大炮带着马六和留根把老鹰嘴周围的山路摸了个遍,哪儿有泉眼,哪儿能设卡子,哪条道能从后山跑,全记在脑袋里。李金生去了一趟石头房,乔老栓的儿子乔三儿腿脚麻利,趁夜送来半口袋地瓜干,还带来个信儿:郑二皮这几天又去县城了,说是给鬼子报粮账,后天才回来。 “等他回来,肯定还得挨家收粮。”乔三儿黑黑瘦瘦的,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说话快,眼珠子转得也快,“哥,你们能收拾他不?村里人现在都怕他怕得要命。他一回村,哪家养了鸡、藏了粮,他隔着墙头都能闻出来。” 李金生没应声,只拍拍他肩膀:“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有事我再找你。” 乔三儿点点头,从后墙翻出去,跟只野猫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李金生回到洞里,把这几条消息和赵大炮碰了碰。赵大炮一听“郑二皮去县城”,大腿一拍:“这不正好?他回来时,半道上堵他一回。个***,给鬼子当狗,还回来搜刮乡里,不收拾他收拾谁!” “堵他容易。”刘歪脖在一旁盘算,“可他是鬼子任的保长,半路出了事,鬼子能善罢甘休?万一来个报复扫荡,石头房那村子就完了。” “那咋弄?让他继续作威作福?”赵大炮不耐烦地拿刺刀在地上戳,一下一下,戳出个泥窝子。 李金生一直没说话。他靠在石壁上,烟锅子在手里转着,烟叶子没有了,就闻闻味道。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堵郑二皮,不能在他回村的路上堵。得在他去县城的路上。” “他去时又没带粮,堵他作甚?”马六不解。 “就是因为他空着手,才不防人。一个空手的保长,顶多带个跟班,走官道,不藏不躲,嘴里哼着小曲。这时候弄他,最方便。”李金生停了一下,“但弄他不能弄死。得让他吓破胆,回去不敢再那么作。再让他给鬼子传个假信——就说山里出了土匪,劫了征粮队的车。把这火引到别处去。” “引哪去?”赵大炮问。 李金生没直接答,反而问:“程家洼在哪儿你们知道不?” 众人摇头。只有李金斗“嗯”了一声:“北边,离这不到二十里。那村子小,拢共二十来户,都姓尹。”他顿了顿,“猎户多,家家有枪。” “有枪?”赵大炮眼睛亮了。 “土枪,打兔子的。也有两杆快枪,是那年逃兵带过去的,后来兵死了,枪就留下了。”李金斗说。他对周围这些村子比李金生还熟。李金生年轻时常年在矿上,李金斗则一直走乡串户打短工,方圆几十里,没有他不知道的。 “尹家那拨人,什么来头?”李金生问。 “本分人。”李金斗说,“老尹家在这一片住了几辈子了,靠打猎种地为生。当家的叫尹福田,四十来岁,精瘦,一手好枪法。他爹当年是这一带有名的猎户,外号‘打山炮’,说是一枪能打下天上的雁。后来让土匪打死了,就死在程家洼后山上。尹福田从那以后,就带着一帮本家兄弟过活,轻易不跟外村来往。” 李金生听到“尹福田”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早前就听说过,北边程家洼有户尹姓人家,男人都打猎,枪法好,家里还养着几条细狗。鬼子来后,他们没归顺,也不惹事,就那么闷头过日子。可这日子,早晚闷不住。 “咱缺人。更缺会使枪的人。”李金生说,“大斗,你抽空去程家洼走一趟。别带枪,带两斤盐去。就当走亲戚。” “尹福田会跟咱干吗?”李金斗问。 “不一定。”李金生摇头,“但得先搭上话。这年头,能让猎户把看家枪借出来的,就一样东西——粮食。他有枪,咱有金子。金子换粮,粮换人心。咱先把路铺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程家洼(第2/2页) --- 李金斗是第二天一早走的。背着小半口袋地瓜干,怀里揣着一包盐。那盐还是刘歪脖从炸矿时顺手弄出来的,一共没几斤,这一下子拿出去两斤,把刘歪脖心疼得不行。 “盐啊!这年头盐比金子还难弄!你就这么拿去送人?”刘歪脖看着李金斗背影直跺脚。 “舍不得盐,套不着人。”李金生说。 “我不是舍不得……我是说,能不能换点别的?比如,把那半口袋地瓜干多带点,盐少拿……” “哎呀,人家尹家是猎户,山味自己能打。地瓜干不稀罕。就盐金贵。”赵大炮在一旁插嘴,“歪脖子,你这账算来算去,越算越回去了。” 刘歪脖被噎得说不出话,抱着算盘躲进洞里最深处生闷气去了。 李金斗走了一整天,直到入夜才回来。他带回了两张兔皮,一小块腌肉,还有尹福田的一句话:“下月初八,黄羊口,一起打猎。” “下月初八?”马六翻了翻眼睛,他哪记得今天初几。 “还有六天。”李金斗说。他把兔皮递给刘歪脖,腌肉交给赵大炮。刘歪脖摸着兔皮,脸色好看了些。赵大炮拿着腌肉闻了又闻:“好东西啊!总算能尝到肉味了!” “先别急着吃,留着。”李金生说,“下月初八,跟尹福田碰面的时候,这块肉能顶一顿饭。” “他都说打猎了,还带肉去?瞧不起谁呢。”赵大炮不乐意。 “带。礼多人不怪。再说了,你的饭量,一顿能把这肉全造了。这年月,一口肉比十句话还重。”李金生把腌肉拿过去,用油纸包好,搁在洞后头最阴凉的地方。 黑子凑过来,围着那块肉转圈,嘴里呜呜地响。留根赶紧把狗抱住:“这不是你的!别馋了!等我长大了,给你打更大的!”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洞里闷着,传不远。外头,风又起了。李金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粗盐。尹福田还回了一半,说家里存着,吃不了。李金生接过来,没说话,只在心里给这人又加了一分。这年月,肯还盐的人,靠得住。 夜里,李金生和赵大炮、李金斗围坐着。他问:“尹福田是什么样人?你看准了没?” “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李金斗说,“我进门时,他正擦枪。见我来,也没把枪放下,就那么一边擦一边说话。后来我走,他送我到村口,还递了根烟。旱烟,辣得呛人。” “他家里人怎么样?” “三个半大小子,一个闺女。还有几个本家兄弟,都住在一起。日子紧,但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他媳妇死了,前年没的。没说什么病。” 李金生点头,没再往下问。有些事不用问太清。程家洼那地方,他迟早要亲自去一趟。尹福田到底是不是能用的人,光靠李金斗带回来的这几句话,还远不够。可眼下,人家既然主动约着“打猎”,就说明心里有动。剩下的,就等初八。 “初八那天,大炮和歪脖看家。我和大斗去。”李金生说。 “咋不让我去?”马六急了,“这都多少天没下山了,我身上都长蘑菇了。” “你看着留根,顺便把东南面那条道再走一遍,把鬼子的哨卡位置画下来。这差事重要。下步要动郑二皮,不把路摸清,怎么堵他?” 马六一听有正事,不闹了,老老实实点头。 天黑沉沉的。李金生走到洞口,朝北望了望。程家洼在二十里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有户人家,正擦着枪,等着黄羊口。 第八章完 第九章:崤山后 第九章:崤山后 第九章崤山后 初八头一天,李金生让马六又跑了一趟石头房。乔三儿传回话来:郑二皮回来了,还从县城带了个生面孔,看打扮不像庄稼人,倒像个给鬼子跑腿的文书。这几日村里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怎么叫了。 李金生听完,半天没吭声。赵大炮已经把枪擦了三遍,刺刀磨得能照出人影来。他问:“动不动?” “等初八过了再说。”李金生说,“先会尹福田。郑二皮那儿,得谋划准了,要么不碰,碰了就得让他长记性。” 赵大炮哼了一声,把枪往墙边一靠,不再催。他知道李金生的脾气,说要等,那就是还没到火候。 初八一早,天还黑着,李金生就起来了。他没叫别人,只把赵大炮拍醒,又让李金斗收拾了东西。三人简单吃了两口冷地瓜干,把该带的都带上:两条枪,一包盐,一包刘歪脖舍不得拆的伤药,还有那块腌肉。 “早去早回。”刘歪脖在洞口送,手里还攥着算盘,眼巴巴地瞅着他们。 “别跟个守家的婆娘一样。”赵大炮乐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怕你们见了人家炖肉,迈不动腿。”刘歪脖说。 “我带着肉呢,谁稀罕他的。”赵大炮拍了拍背上的油纸包。 黑子跟出来,在门口转来转去,留根怎么叫也不回去。李金生蹲下来,把黑子往洞里推:“去,看着留根。”黑子呜呜两声,夹着尾巴退回洞里,蹲在留根旁边,眼睛还往他们这儿瞅。 天蒙蒙亮,三人出了老鹰嘴,往北走。这一路比去程家洼近些,可路野,两边都是荒坡乱石,草高过腰,露水重,没走多远裤腿就湿透了。李金生走在最前头,折了根槐树枝,边走边打草。赵大炮在后头说:“你这不是打草,是给山神爷扫地呢。”李金生没理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山势渐开,一条土路横在坡底,路旁零零散散有几块薄田。李金生停下,前后望了望,指着北边一处黑黢黢的屋顶:“那就是崤山后。村里人都姓赵,跟大炮一个姓。” “跟我一个姓?”赵大炮来劲了,“那得去认个本家啊。” “认个屁。听大斗说,这村穷,十来户人,祖上是从山前赵家分出来的。住得偏,鬼子和伪军轻易不来。村里有个赵老弯,六十多了,辈分长,放羊为生。他侄子赵九月,是个石匠,会开石头。这俩人倒有点意思。” “你早打听清楚了?”赵大炮问。 “没特意打听。大斗走乡串户那几年,周围什么村有什么人,都装在心里。”李金生说,“今儿不是来认亲的,是来借个道,歇个脚。要是能说上话,就探探口风。” 三人下到土路上,李金生把枪用破布裹了,搭在胳膊上,乍看跟拿卷破烂似的。三人不紧不慢往村里走。村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光了,枝子张牙舞爪的。一只瘦狗远远看见他们,叫了两声,被赵大炮一瞪眼,夹着尾巴跑了。 村里静悄悄的。石头房子低矮,院墙都是乱石垒的,烟囱里有的冒烟,有的不冒。村西头有个羊圈,木栏子朽得都快塌了,几只瘦羊挤在角落里,看见人来,咩咩叫了几声。 “找谁?”一个老汉从一间黑屋里出来,佝偻着腰,羊皮袄子反穿着,袖口油亮。李金生一看,这人应该就是赵老弯。他上前一步,弯了弯腰:“赵叔,我是南边玲珑山的人,姓李。路过,想讨口水。” 赵老弯把他打量了一番,又看了赵大炮和李金斗,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份精明和谨慎:“玲珑山来的?那地方不正在闹日本?我听说矿都让人炸了。” “炸了。”李金生说,语气平淡。 赵老弯盯着他看,忽然压低声音:“炸得好。我不管你是谁,别害这村子。喝水有,进屋吧。” 三人进了屋。屋里暗,光线从破了半边的窗户纸里透进来。赵老弯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三碗水,递过来。水凉,带着股土腥味。李金生一口干了。赵大炮也咕咚咕咚灌了。李金斗小口喝,目光始终扫着屋里的陈设。没啥值钱东西,墙上挂着几根麻绳,炕上铺着草席,最里角堆着几个地瓜。穷。但穷得干净。 “赵叔,村里人还多不?”李金生问。 “多啥。也就十几户了。年轻力壮的,让抓去修路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赵老弯蹲在门口,从腰里摸出烟袋,点着,抽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糊起来,“我侄子赵九月,前阵子也被叫去过,干了不到三天,跑回来了。说那边一天只给一碗稀糊糊,慢一步就挨打。他说再来叫,就上山。他倒是能跑,可这村跑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崤山后(第2/2页) “你侄子是石匠?”李金生问。 “嗯。手巧,会开石头,还会凿磨盘。这方圆几十里的磨,好些都是他打出来的。”赵老弯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打听他,想干啥?” 李金生没绕弯子:“我那儿有粮,也有枪。就缺能凿石头的人。会放枪的,我那儿也有。就想问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干。” 赵老弯没立刻应声。他抽了几口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掉,又看看赵大炮:“这大个子,是你的人?” “我兄弟。”李金生说。 “像能打的。”赵老弯说。他把烟袋插回腰里,站起来,“九月去后山凿石头了,晌午能回来。你们要等,就多坐会儿。要是饿,锅里有地瓜。” “我们带着干粮。”李金生说。他给赵大炮使了个眼色,赵大炮把背上的腌肉取下来,掰了一小块,放在桌上:“赵叔,一点心意。” 赵老弯看了一眼腌肉,没推辞,只说了句:“家里没别的,一会儿热几个地瓜。”说完出了门。他走到屋后头,朝后山方向吆喝了几声,声音苍老却还利索,传得远。很快,后山那边回了一声。是年轻人。嗓门很亮。 过了小半个时辰,赵九月回来了。这人二十七八岁,矮壮,阔脸,大手掌,手指头短而粗,掌心全是硬茧,一看就是握錾子握出来的。他肩上扛着把大铁锤,腰里别着几根钢錾,走起来路都带风。进屋见了三个生人,先是一愣,随后把锤往门边一靠,目光落在赵老弯身上:“叔,这仨谁?” “南边来的。进屋喝口水。”赵老弯说。 赵九月“哦”了一声,坐下了。他话不多,眼神直,看人跟看石头一样。李金生不绕弯子,把来意说了。赵九月听完,没急着回,只问:“你们真炸了矿?” “真炸了。矿务所和弹药库都飞了。”赵大炮接话。 赵九月舔了舔嘴唇,眼里燃起了点东西。他看向李金生:“日本人抢走了我最好的錾子,我爷爷传下来的,我跟他们说过命都不给。可他们拿枪顶着,我还是给了。打那天起,我就想弄死个鬼子。” 李金生点头:“我那儿需要你。凿石头、修工事、做地雷。不比你打鬼子轻。” 赵九月转头看赵老弯。赵老弯抽着烟,眼皮耷拉着,半晌,吐出一句:“你自个儿拿主意。老了,不拖你后腿。” 赵九月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叔,我不去你也得让我去。那口气,我憋二年了。” 事情比李金生想得顺。他给赵九月留了地址,说三天后到老鹰嘴会合。又让赵九月先别声张,对外就说去外乡揽石匠活。赵九月一一应下,饭也没吃,揣了两个地瓜就送他们出村。送到村口枣树下,他忽然说:“你们稍等。” 他拐进羊圈旁一个石头棚子,拎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个铁疙瘩。黑漆漆的,模样像小南瓜。 “这啥?”赵大炮凑近了看。 “我自个儿铸的。土雷壳子。里头装着碎石子和铁砂,引信还没安。等到了你们那儿,我教你们咋使。”赵九月说。 赵大炮眼珠子亮了,一把拍在赵九月肩上,把石匠拍得一个趔趄:“行啊兄弟,这手艺,到了咱那儿,比金疙瘩还金疙瘩!” 李金斗没说话,只把布包接过来,背在背上,用绳子捆了两道。李金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崤山后。太阳已过午,小村静在荒坡下,几缕炊烟从黑屋顶上悠悠地升起来,散在风里,像几缕舍不得走的人气。 “走吧。”李金生说。三人转向北,往程家洼方向去了。赵九月站在枣树下,手插在腰里,一直看到他们的影子转过山嘴,才回屋。 再往前走,就快到黄羊口了。李金生心里盘算着:尹福田约的地方,离程家洼不近,是个打猎的地界。赵大炮走在旁边,忽然说了句:“这石匠,能处。眼珠子正。” “嗯。”李金生应着。他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偏西,把三人的影子往东斜了过去,像三条乌黑的铁条,沉沉地杵在地上。 第九章完 第十章 黄羊口 第十章黄羊口 第十章黄羊口 黄羊口不是个村,是条山沟子。 两座山挤出来一道窄口,窄得最险的地界只能过一辆驴车,沟底是道干河,夏天山洪下来,把路冲得七零八落,这些年早没人正经修过。口子外头是一大片荒草坡,草密,兔子野鸡爱往里钻。当地猎户管这叫“黄羊口”,早年间还有黄羊出没,如今羊没了,只剩风声和山上的野物。 李金生他们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夕照打在沟两边的石壁上,红一块黑一块,跟烧过的炭一样。 “怎么挑这么个地方。”赵大炮前后望了望,“这要打起来,两边一堵,跑都跑不出去。” “尹福田是猎户。猎户选地方,头一条想的是怎么不被人看见,第二条才是怎么打。”李金生说。他站在沟口,没再往前走,把枪从胳膊上解下来,枪口冲下,靠在腿边。等了一会儿,沟北边的草晃了晃,走出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精瘦,长脸,穿件老羊皮坎肩,肩上搭着杆土枪,走得慢而稳,像每一步都在量地。后头是个后生,二十出头,浓眉,黑红脸,腰间挂着只死兔子,走路带风,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三个,尤其是赵大炮手里那卷破布裹着的枪。 “尹福田。”李金生先开口,拱了拱手。 “李金生。”尹福田点点头,目光从李金生扫到李金斗,在赵大炮身上多停了一下,“大斗兄弟,又见了。” 李金斗微微颔首,没说话。 “这是我本家侄子,尹大宝。”尹福田朝身后一偏头。那后生也朝三人点了点头,把兔子往地上一扔:“几位来早了,我还寻思得再等半拉点。” “路比想的顺。”李金生说。 尹福田没接话,转身往北边草坡上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会打枪的,跟上。咱们赶在日头落下去之前打点东西,不然今晚都得嚼干粮。”他看了眼赵大炮背着的那包东西,“你们带的肉,留给下顿饭。” 李金生冲赵大炮点了下头。赵大炮会意,把枪带子往肩上一勒,跟了上去。李金斗走在最后,路过那只死兔子时,顺手拎起来,掂了掂:“不轻。两枪打的?” 尹大宝回头,咧嘴笑:“一枪。打脖子。跑了三十来步栽了。” 李金斗没说话,心里却记住了。这后生枪法不赖。 上了坡,草越来越深,能没到人膝盖。尹福田走得不快,不时蹲下看看草,捏捏土。他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山是山,他看山是一页纸,上面写满了道道。哪儿有兔子卧过,哪儿有野鸡刨过食,哪条道是野物踩出来的,全明明白白。 “今儿风从西来,野物在下风口。”尹福田低声说,往东边一条浅沟指了指,“从这边绕过去,别踩断草。脚步放轻。” 众人跟着他,弓着身子,沿浅沟往前摸。走了半里多,尹福田忽然停住,慢慢抬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十多丈外,有只野兔蹲在草稞里,耳朵支棱着,正低头啃草。尹福田不慌不忙,把土枪从肩上摘下来,半跪下去。那姿势很稳,像长在地上一样。他瞄了足有五六息,枪声响。兔子蹦起来半尺高,倒下去,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干净利落。 “好枪法。”赵大炮低声说。 “这算什么。”尹大宝不以为意,“我叔打鸟,专打眼睛珠子。” 尹福田没理会这奉承,走过去把兔子拎起来,别在腰上。他转身对李金生说:“这地方邪性,你越贪,越打不着。得一枪一个,不追二回。” 李金生点头。他听出来了。尹福田这话,字面上说打猎,内里说的也是别的。这人精着呢,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的脾气:不贪,不追,不浪。打就一枪一个准。 天色渐暗,几人又打了只野鸡。尹大宝追着一只野兔跑了半里地,没打着,回来时呼哧带喘,被尹福田训了一句:“下回再追,饿你三天。”那后生也不恼,嘿嘿笑着,说饿就饿,反正自己身子硬。 李金生他们在沟里升了堆小火。赵大炮把带的腌肉用刀切了,穿在湿枝子上烤。尹福田让尹大宝把兔子和野鸡收拾了,也架在火上。肉味飘出来,山风一送,满沟子都是荤腥气。几个人围坐着,火光把脸映得通红。黑天寒地,突然有了点人气。 “你们的事,大斗兄弟上次来,说了个大概。”尹福田撕了条兔腿,慢慢嚼,也不看李金生,“炸了矿,拉了队伍。六个人。” “现在是六个半。”李金生说,“还带了个半大孩子,一条半大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黄羊口(第2/2页) 尹福田眉头挑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人少,事大。你们想在这片立住,不容易。” “所以才来找你。”李金生直说,“程家洼尹家,猎户多,枪法好。咱们合到一处,能干的很多。” “合到一处,听谁的?” “谁对听谁的。” 尹福田停下嚼肉,定定地看了李金生几秒。那眼神像夜里看兔子的眼睛,又黑又深。半晌,他收回目光,抓起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我尹家老小二十来口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你一句话,让他们跟你去钻山,这买卖,我不能凭你几句就应。” “我也没让你现在应。”李金生说,“今天就是打猎。打完这顿肉,你回你的程家洼,我回我的老鹰嘴。你想清楚了,再让大斗带个信。” 尹福田点点头,又撕了块肉。他抬头看天,月亮上来了,明晃晃地挂在沟口上头。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外头,山黑得像一堵墙,把几人的影子吃进去半截。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尹福田忽然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火堆边的人能听见,“鬼子这两天往北边去了。不是大队,是几个便衣,加一个翻译,前儿个从玲珑矿下来,过了程家洼,往崤山后方向去了。像是找什么人。” 李金生和赵大炮对视一眼。崤山后,赵九月。还有赵老弯。 “看出他们找谁没?”李金生问。 “没进村。在村外那片林子里转了半天。我打了只兔子从后山下来,正撞上。那翻译问我有没见几个从南边来的生人。我说没有,他们就走了。”尹福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我看这些人是贼,光闻味不下嘴。你们也警觉点,别让人跟了。” 李金生没说话,手指头捏着火堆里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捏得发白。赵九月三天后才来老鹰嘴。这三天,正是个空子。鬼子便衣在崤山后转悠,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闻到了什么腥味。不管哪种,赵九月那里不能再拖了。 “大炮,明儿你带大斗去崤山后,把赵九月接出来。不等三天了。去了就说,老鹰嘴的碗都刷好了,就等他来吃饭。”李金生说。 “成。”赵大炮点头。 “你怕了?”尹福田问。那语气里没讥讽,倒有几分探底的意味。 “不是怕。是这年月,人不等日子。”李金生说,把手里那根树枝扔进火里,火舌一下蹿得老高,照得他满脸是光。他抬眼看尹福田,“你要是信,程家洼的路,我等你信。但要是有天,鬼子的便衣进了你的村子,你就知道,这仗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死不死的问题。” 尹福田没应声。他望着火堆,火光在他眼仁里跳成两个小点,像两口烧红的井。好半晌,他忽然说:“你那个大个子兄弟,打枪怎么样?” 赵大炮一听问到自己,腰一挺:“你指哪打哪。” “明早,你打一枪我看看。”尹福田说。然后站起身,拍拍羊皮坎肩上的草渣,“今晚不走了。山上冷,都睡火边。尹大宝,把皮子铺上。” “得嘞!”尹大宝麻利地从背囊里抽出两张兔皮褥子铺在地上。李金生让赵大炮把带来的破毯子也给李金斗盖上,自己靠在一块青石上,半闭着眼。火堆里的木头噼啪响,像在炒豆子。 他半睡半醒间,听见尹福田轻声说了句:“老尹家不是不想打,是没到火候。你这一来,火候快了。” 李金生没睁眼,只在心里“嗯”了一声。他知道,程家洼那边,算是说动了一半。 后半夜起风了。赵大炮冻醒了一次,起来往火里加柴。他看见尹福田没睡实,半靠在石头上,土枪横在膝上,眼睛半睁着,像头打盹的豹子。赵大炮没出声,加完柴,又裹紧毯子躺下了。山风从黄羊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那沟口吹一只看不见的哨子。 天快亮时,李金生做了个梦。梦见赵九月站在崤山后村口的枣树下,肩上扛着他那把大铁锤,冲他喊:“李大哥!碗都刷好了,就等你来吃饭!” 李金生一下子醒了。天边刚泛白。他坐起来,骨头冷得发酸,可心里头热着。他看了眼还在睡的李金斗和赵大炮,又看了眼已经起身的尹福田。两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该办的事,今天就得办。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接人 第十一章:接人 第十一章接人 赵大炮和李金斗赶到崤山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村口那棵枣树光秃秃地立着,像根黑铁叉子戳在灰白的天底下。羊圈里的羊饿得咩咩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赵大炮没急着进村,拉着李金斗在村西的乱石岗后头蹲下,往村里瞅了好一阵。 “太静了。”赵大炮小声说。 “嗯。连个挑水的都没有。”李金斗的脸隐在枯草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从石缝里磨出来的铁珠子。 “怎么弄?等还是进?” “等一刻钟。再没人,我先进。”李金斗说。 话音刚落,村西头一间黑屋子的后窗“吱呀”开了一条缝。赵大炮手一紧,枪端起来。李金斗按住他:“别动。可能是赵九月。” 果然,屋后墙根底下钻出个人来。这人矮壮,穿件灰不拉几的破棉袄,肩上挎着个布包袱,猫着腰,贴着墙往村外跑。他跑得急,脚下没留神,踩着一块松石头,“哗啦”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布包袱摔出去老远,里头“咣当”一声,是铁器砸在石头上。 “九月。”李金斗低声叫。 那人猛地抬头,满脸是泥,额角磕破了,渗出一道黑红色的血。正是赵九月。他爬起来,也顾不上擦,先扑过去把包袱捡起来,拍着上头的土,跟拍条命似的。 “来的正好。”赵九月喘着粗气,“昨晚上村里进了生人,黑帽子,短打扮,在村外来回转悠。我听着狗叫就不对劲,带着家什在屋里守了一夜。天快亮时,那帮人往东边去了,我才敢出来。” “你叔呢?”李金斗问。 “后半夜我让他去西沟放羊,带着干粮走的。我给他留了话,说去外乡揽活,一时半会儿不回来。”赵九月咽了口唾沫,回头朝自家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赵大炮已经从乱石岗后头出来了。他大手拍在赵九月肩上:“你瞅准了,那生人什么来路?” “还能啥来路。给鬼子跑腿的。有一个还会说日本话,在村口呜呜啦啦地跟人说话。我躲在羊圈后头听,断断续续的,就听见‘石匠’‘南边’‘跑了’几个词。”赵九月抹了把脸,泥和血糊在一起,抹得更花了。 “冲你来的?”赵大炮眼睛瞪起来。 “不知道。兴许是听说了我的事。”赵九月把包袱往背上紧了紧,“所以天一亮我就在后窗口盯着,等生人眼生的人过去,就往西边跑。没成想先碰上了你们。” 李金斗看了看天,天已经亮透了。东边山梁上泛起一片红,像火从山后头慢慢烧出来。他拉了赵九月一把:“别耽搁了。走。等那帮人折回来,咱仨都麻烦。” 三人不再多话,往南插进一道干沟。沟不深,但两侧长满了野荆条,人在里面猫着走,外头很难瞧见。赵九月在前头带路,步子快,脚底下却不怎么出声。他这些年开山凿石,走惯了烂路,哪块石头是松的,哪片地是空的,不用看,脚底一碰就知道。 走出二里多地,赵大炮忽然脚步一顿:“后头有人。” 三人同时蹲下。赵大炮侧着耳朵听。风从北边来,把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捎了过来。不止一个人。步子细碎,走走停停,像在寻路,又像在嗅什么。 “***。”赵大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慢慢把枪抽出来,枪口压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别打。”李金斗按住他手腕,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这里是山道,枪一响,四面都听见了。往右拐,有条水冲出来的小沟,通到西头那片野栗子林。进去,他们找不到。” 三人猫着身子拐进右边。那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道,头顶的树枝低低地压下来,人得弓成虾一样才能过。赵大炮个头大,后脑勺被树枝刮了两下,他哼都没哼一声。赵九月底子厚,身子短,钻得飞快,跟头山豹子一样。 进了野栗子林,三人才算松了口气。这林子密,地下积了厚厚一层栗子壳和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但密林遮人,从外头看不出十来步。三人贴着树干站定,屏住呼吸。不多时,外头传来说话声。 “刚才还有动静,怎么一眨眼就没了?”一个尖嗓子,听着耳生。 “地上没脚印了。这地方岔路多,别中了套。”另一个声音,沉,冷,像石头磨石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接人(第2/2页) “我说那石匠肯定往南跑了。往南就是玲珑山。回去跟太君说,就说人进了山。” “你急什么。先转转。翻过这坡,看有没有山洞。” 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过了好一阵子,彻底没了。林子里的风起了,吹得树梢呜呜响。赵大炮攥着枪的手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这伙子人,鼻子真灵。”赵九月小声骂。 “不是鼻子灵,是山里太静。一脚踩石头,半里地都听得见。”李金斗说,“走吧。捡小路走,别走山梁。天黑前必须到。” 三人绕了远路,多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赵大炮一路没怎么说话,脸绷着,眼睛像两把刀,不停往路两边扫。李金斗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耳朵却一直立着。赵九月背着包袱,跟在最后,腿上像装了弹簧,走多远都不带喘。 天擦黑,老鹰嘴到了。 黑子第一个听见动静,从洞口“噌”地蹿出来,后半截身子一颠一颠的,嘴里“呜呜”地叫。它那后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跑起来还有点歪,像喝醉了酒。留根跟在黑子后头,光着脚,手里捏着半块山药,看见人来,“哇”一声就奔了过去。 “大炮叔!大斗叔!”他一下扑到赵大炮大腿上,鼻子使劲嗅了嗅,“你们带肉了没?” “就知道吃。”赵大炮把枪背好,一巴掌拍在留根后脑勺上,“去,把你刘叔叫起来,就说赵九月来了。” 留根“哎”了一声,撒腿往洞里跑。不一会儿,刘歪脖从洞里出来,披着件破棉袄,眼睛还眯着,一看赵九月,立刻精神了:“哎呀,赵石匠!可算把你盼来了!”他跑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赵九月背上的包袱,“家什带了没?” “带了。”赵九月把包袱放在石头上,解开,露出三根钢錾,一把锤子,几根铁钉,还有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刘歪脖伸手就要去拿,被赵九月“啪”地拍开:“手上有潮气,别碰。这玩意儿金贵。” 刘歪脖难得地没还嘴,讪讪缩回手,眼珠子还粘在那包袱上,像猫见了鱼。 李金生从洞里走出来,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赵九月一番。那额角还肿着,半截袖子上沾了血,鞋帮子裂了口,脚趾头都快顶出来了。可这人的眼睛很亮,像两块刚出火窑的铜锭,往外冒着热气。 “来了?”李金生说。 “来了。”赵九月点头。 “有人追你?” “有。让我甩了。” 李金生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摸出块布,递过去:“擦擦。进了这门,就是自家人。先吃饭。吃完饭,跟我说说那些生人。” 赵九月接过布,在脸上抹了两把。布白一块黑一块,他瞅了瞅,觉得糟践了,又塞回给李金生。李金生没接,说:“拿着吧。我那儿还有。” 赵九月这才把布揣进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上方的老鹰嘴,那石头跟只大鸟一样探出来,黑乎乎地压着,把洞口护得严严实实。他忽然笑了笑:“这地方好。跟个石匠待的地方一样,踏实。” 众人都笑了。黑子也“汪”了一声,拿脑袋去蹭赵九月的裤腿。留根在一旁拍手:“黑子认人!黑子认人!” 赵九月弯腰,摸了摸黑子的脑袋。那狗仰起头,耳朵向后贴,尾巴摇得整个后半身都在晃。 “这狗,灵。”赵九月说。 刘歪脖在旁边嘀咕:“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接的骨。”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洞口滚来滚去,把夜都叫暖了。 洞里头,赵大炮已经架起了火。火光从洞里透出来,把外头一小片空地映得黄澄澄的。李金斗靠墙坐了,从怀里摸出烟袋,没点,只含在嘴里,眼神渐渐软下来。李金生站在火边,看着洞里洞外这几个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到了实处。 “今天先歇。”他说,“明天起,赵九月带着大炮和马六去黄羊口西坡选石头。歪脖,你给他打下手。咱们得赶在鬼子再来之前,造出能响的。” “能响的”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可洞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火堆里“啪”地爆了个火星,像谁在暗处应了一声。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生人 第十二章生人 第十二章生人 赵九月来了之后,老鹰嘴热闹了不少。 天不亮他就爬起来,拎着锤子錾子到洞外头的空地上叮叮当当敲石头。黑子起先还冲他叫两声,后来发现这人不咬,就趴在一旁看。留根蹲得最近,眼也不眨地盯着,被石渣子崩了鼻尖也不知道躲。 “得找料。”赵九月说。他蹲在地上,把一块块石头翻来翻去,挑挑拣拣,“不是什么石头都能做雷壳。得硬,脆,还不能有暗裂。老鹰嘴这一带的花岗岩太韧,炸起来不碎,反而成不了片伤。得找那种青砂石,薄,酥,一炸就开花。” “像柳树沟边上那种青石板?”马六问。 “对。还有黄羊口西坡上也有。那地方石头粗,崩出来的茬口利,跟刀子一样。塞上铁砂碎石子儿,一炸能扫一片。”赵九月越说越来劲,拿根钢錾在地上比划,“这活儿,我能干。不过光有壳子不行,得装药。赵大炮那点土炸药,得算着量给。多了,还没扔出去就炸了,少了,顶多听个响。” 赵大炮在旁边擦枪,一听这话,手上停了:“你小子还懂装药?你不是石匠吗?” “石匠不假,可前年给民兵队修过地雷。那会儿有个从八路军过来的教员,手把手教了三天。后来国民党的人来了,队伍散了,教员走了,我这手艺没废。”赵九月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 李金生从洞里出来,听见这些,就蹲到赵九月旁边:“照你的手艺,做出一个能用的雷,得几天?” “光一个壳子,半天。加上打火装置,得看料。粗的,一天。细的,得打磨三天。”赵九月伸出手,那十个手指头又粗又短,可一看就是巧的,“我还想造一个跳雷。鬼子进山搜,看见石头要翻,看见草要踩。我让他踩了还炸,翻了也炸。” “好。需要啥,你报给刘歪脖。弄不来的,我去想办法。”李金生说。他站起来,朝赵大炮点了下头,“大炮,你跟我去趟石头房。我想见见乔三儿。” 赵大炮把枪靠到肩上,也不多问,起来就走。两人从北坡下去,走一条少有人走的碎石道。赵大炮边走边四下张望:“哥,你是不是想动郑二皮了?” “再不动,这个村就让他吃干抹净了。”李金生说,“鬼子已经往北边摸。咱们得先断他们一条腿。郑二皮就是这条腿。” “直接弄死,还是吓唬吓唬?” “要看人。我让乔三儿盯着他的窝,今晚先摸个底。这人在村里有没有跟班的,几时出门,走哪条道。等摸清了,一击就中,不给他们留找人的工夫。”李金生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实。 到石头房时,后晌了。李金生没进村,在村西边那片小树林里猫着。赵大炮去老地方给乔三儿留了暗号。过了顿饭工夫,乔三儿从村后的小路绕过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不知又爬了哪个墙头。 “郑二皮昨儿个从县城回来,带了三个外村人。都穿着黑绸子褂子,腰里鼓鼓囊囊,像是带了家伙。进村就钻郑二皮家,再没出来。”乔三儿说话时眼睛来回扫,跟野地里的小兽一样。 “这三人什么来头,知道不?”李金生问。 “有个翻译,姓郭,常跟着郑二皮去县城。另外俩,脸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我贴墙根听了一耳朵,提到什么‘矿山逃犯’,说如今躲在北边山里,要郑二皮帮着找,说找个脸熟的给带路。” 李金生眉头一沉。北边山里,找“矿山逃犯”。这伙人,是冲他们来的。郑二皮要真帮着带路,石头房、崤山后、程家洼这些地方就全成了鬼子的眼睛。 “郑二皮什么反应?”李金生问。 “那***,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还说等把人抓住,要跟上头请赏。”乔三儿说到这里,狠狠啐了一口,“哥,这人不能留了。真等他带人进山,别说你们,石头房都得跟着遭殃。” 李金生半晌没说话。他蹲着,捡了根细枝在地上划,划了几道,又抹了。赵大炮在边上等着,跟拉满的弓一样。李金生抬头,看乔三儿:“今晚你带我去郑二皮家后头,我亲自看看那三个生人。” “哥,太险了。郑二皮院子里养了条大黑狗,凶得很。”乔三儿说。 “狗我来办。”赵大炮说,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放倒它,三息的事。” 李金生摆摆手:“不能杀。一杀狗就叫。得先放倒院子外头的岗,摸到后窗户听。这些人要是带着家伙,咱就撤,半道截。要是不成器,今晚上就把郑二皮给断了。” 乔三儿想了想:“我知道后墙有个豁口,用砖虚掩着,我前些日子给他送柴时留的,还那样。咱从那儿进。” “成。你回吧。天黑后老地方见。”李金生说完,和赵大炮退了。两人没原路返,绕到村北的土坡子后头,寻了个背风处,掏出干粮啃了两口。风刮得急,把树梢吹得呜呜叫。天一层一层暗下来,像有人往这地界上泼墨。 “金疙瘩,你说,那仨生人要真是冲咱来的,郑二皮就等于是个引线。咱把人断了,那几个生人会不会反过来查?”赵大炮嚼着硬邦邦的饼子,嗓音粗粗的。 “会。所以不能只断人,得断得他们不敢查。”李金生说,“今晚不光是杀郑二皮,是给这伙人立个规矩。让他们知道,石头房这地界,谁给鬼子递刀,谁就先挨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生人(第2/2页) 天黑透了。乔三儿来了,身后还跟了个人,半大后生,叫石头,是乔三儿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这后生壮实,闷声不响,手里拎着把镰刀。李金生没多问,只拍了拍他肩膀。四人猫着腰往村子摸去。 郑二皮的院子在村东,青砖房,院墙高。后墙外是一溜菜地,菜早收完了,光剩些干巴秧子。乔三儿熟门熟路,拨开墙根一丛枯草,果然有个豁口,窄,得侧着身进。赵大炮个头大,进去时费了点劲,脸都憋红了。 院子里黑着,只有东屋亮着一点油灯,窗户纸上印出几个晃动的影子。那条大黑狗就拴在院角,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赵大炮从地上摸了块剩馍,掰成两半,远远丢过去。黑狗腾地坐起来,闻了闻,又看了看人,犹豫几息,到底没叫,低头吃了起来。 李金生贴着墙根摸到东屋后窗外。窗是纸糊的,里头人影晃动。他慢慢蹲下,耳朵贴墙。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公鸭嗓,郑二皮。另一个尖细,该是那郭翻译。还有个声音,低,慢,像含着一口水说话,听不真。 “就这几日,上北边几个村转。崤山后有个石匠跑了,不是好兆。”那低嗓子说。 “您放心,这片我熟。北头有猎户,南边有逃荒的。我挨个点,准给您点出来。”郑二皮笑,笑得跟鸭子叫一样。 李金生听得后脊梁发麻。郑二皮不光要带路,还要挨个村点人。这人,确实不能留了。他慢慢退回来,给赵大炮他们打了个手势。四人重新聚到东屋山墙下。李金生低声说:“屋里不止三个。听动静至少四个。都带着枪。不能蛮干。” “那怎么办?”乔三儿紧张得声音发飘。 “等他们散了。我只要郑二皮一个。”李金生说,“大炮,你堵前门。三儿和石头去后门。我去西边放倒那个墙角的。一个也别放进来。” 赵大炮一点头,提着刀就往前门摸。李金生先去了西墙角。那里果然有个人抱着枪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正犯困。李金生从他背后上去,左手捂嘴,右胳膊勒住脖子,三息不到,人软了,连个屁响都没有。他把人轻轻放倒,抽了他腰上的枪,别进自己裤腰。再看东屋,灯还亮着,说话声还在。郑二皮正给那几个人倒酒。酒气从窗户缝里溢出来,混着油灯味,又腥又腻。 李金生心一横。今夜这事,不能拖过子时。他朝赵大炮一挥手。赵大炮会意,抬脚就踹门。 门是虚掩的,一脚就开了。李金生和赵大炮前后脚冲进去。郑二皮端着酒碗回头,脸上还堆着笑,等看清来人,笑僵在脸上。郭翻译“腾”地站起来,手往腰里摸。赵大炮的刀比他的手快,人还没拔出来,刀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别动。”赵大炮低喝。 屋里四个,全被镇住了。郑二皮腿一软,“扑通”跪下来,酒碗摔在地上,啪地碎了。他嘴哆嗦着:“别……别杀我……我什么都给……给……给钱给粮……” “钱,粮。”李金生慢慢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脸对脸,“你给鬼子带路的时候,收了他们多少?”郑二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郭翻译突然叫起来:“你们是抗日分子!皇军不会放过你们——” “皇军?”赵大炮手一压,刀刃往肉里进了半分,血从郭翻译脖子上渗出来,把他后半截话全吓回了嗓子眼里。 李金生站起来,对乔三儿说:“去,把村里各家的门都拍一遍。就说郑保长家来了生人,请大伙儿来看看。”乔三儿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转身就跑。石头也跟着跑了。 不多时,外头就响起了拍门声和脚步声。火把亮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五个。村民站在郑二皮院外,有的披着衣服,有的光着脚,男人在前,女人抱着孩子在后面。他们看见郑二皮跪在地上,浑身筛糠,没一个人说话。 李金生走到门口,扫了众人一眼,提高声音:“这家的郑二皮,给日本人带路,挨村点人。他要带鬼子进山抓人。抓谁?抓炸鬼子的矿、打鬼子的伏击的人。他说谁家藏着,谁家就灭门。你们说,这人怎么办?” 人群静了一瞬。火把烧得噼啪响。突然,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乔老栓。他颤颤巍巍指着郑二皮:“他带鬼子抢了我家最后一袋子粮,害得我老伴没粮养病……你们看,我这手,就是抢粮时让他的人打折的。”老人举起一只歪斜的手,又重重放下去。 人群里的静碎了。有人啐唾沫,有人小声骂。没人拦着。李金生不再多说,转身回到屋里,看了眼赵大炮。赵大炮点头。刀光一闪。郑二皮没来及喊出声,人就往前一扑。郭翻译瘫在地上,全尿了。 李金生低头看着郑二皮,低声说:“给鬼子带路的,都这命。”然后对屋里另外两个生人说:“你们也听清楚,石头房,不姓郑,不姓日。再有人来,自己掂量着。” 说完,他把那盏油灯往地上一推。火油泼开,燃成一片。他和赵大炮大步出来,头也不回。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火把映着他们的背影,极亮,极硬,像两把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火种 第十三章火种 第十三章火种 郑二皮死了三天,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石头房的人悄悄说,后来柳树沟、崤山后都知道了。再往后,连山南边逃难过来的几个外乡人也都在讲,说石头房出了个“夜里的队伍”,把给鬼子带路的郑保长给办了,门口还留了血书,写着“给鬼子带路,就是这个下场”。 李金生听到“血书”两个字,哭笑不得。他们根本没留什么血书,那晚就是把油灯推了,火烧起来,郑二皮的院子里黑烟滚滚。村民自己害怕,没人敢靠近,第二天才有人敢去瞅。瞅完了,什么也没看见,就自己编排出个“血书”来。可传着传着,人们就信了。这山里的百姓,被鬼子和二狗子欺负了这些年,太需要个解气的故事了。 “这事过几天就会传进县城。”刘歪脖盘算着,脸上不像高兴,也不像害怕,“鬼子肯定派人来查。石头房那村子,麻烦了。” “查他们的。郑二皮死的时候,满村人都看着。鬼子问,谁会说?”赵大炮叼着根草茎,靠在山壁上,“保长死了,对谁都有好处。谁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替一个死人说话。” “不是替死人说话,是鬼子要个说法。活人,要给。”刘歪脖顿了顿,“我担心的是那三个生人。他们不是石头房的,跑了。回头带着鬼子来,认路都认不清,可要是抓了村民逼问,迟早能问出来。” 李金生一直没说话。他蹲在洞口,手指头把一根草茎绕了两圈,忽然扯断:“所以咱得快。赶在鬼子大张旗鼓来之前,再干一家伙。这次不杀,抢。让更多人知道,队伍在这片山里。” “抢谁?”马六从洞里探出来。 “抢粮。”李金生说,“这季节,伪军要往县城送粮。从北边几个村征的,路走黄羊口东边。赵九月来的时候路过,看见路上有新轧的车辙,是重车。算日子,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们得过。” 赵九月正在外头敲敲打打,听了这话,手里锤子没停:“有这事。那车辙压得深,不是粮包就是酒篓子。我蹲下去抓了把泥,闻着有苞米味。” “能确定是从哪儿来的?”李金生问。 “从北边双峰山方向。那地方我熟,以前去凿过磨。十有八九是石头河、程家洼一带征的粮。本来还要往东去崤山后,后来不知为啥没去。可能那儿太穷,榨不出油了。”赵九月说。 “所以从北边来,往南走,必经黄羊口。”李金生看向李金斗。李金斗点点头:“口子窄,车过得慢。人不会多,顶多四五个押车的,再加个赶车的把式。打完了,粮能转进老鹰嘴,人就从西边撤。他们想追,也追不进来。” 刘歪脖不再反对,只补了一句:“粮不能全抢。抢一半,留一半。留的让那些伪军带回去,就说遇了响马。他们交不了差,可能会自己圆谎。全都抢了,鬼子非发狠不可。” “成。就按歪脖说的办。”李金生拍板。 事情定下来,兵分两路。赵大炮和赵九月去黄羊口西坡。赵大炮看地形,赵九月找石头。马六去石头房方向放风,发现情况不对就回来报。李金斗带着留根和黑子在老鹰嘴守家,顺便把新挖的一处暗哨用草席子盖上。刘歪脖去清点缴获的子弹和炸药。 李金生自己呢?他去了一趟程家洼。 这次是白天去的。没走小路,正大光明从北坡下去,沿着猎户常走的那条山道。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灰棉袄,腰里别着短刀,刀柄用布条缠着,不显眼。他步子不急,手里提着半口袋地瓜干,像走亲戚。 到程家洼时,日头偏西。村口那棵大槐树落尽了叶子,树杈上落着几只灰斑鸠,咕咕叫。尹福田正在院子里劈柴,赤着背,斧头抡起来,风“呼”地响。他看见李金生,斧头没停,又“咔咔”劈了两根,才直起腰。 “来了。”他说,像早等着。 “来给你送点吃的。顺便说个事。”李金生把口袋放在磨盘上。尹福田没看口袋,只往李金生身后扫了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火种(第2/2页) “胆不小。” “惯了。”李金生说,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他也不拐弯:“石头房的郑二皮,是我办的。鬼子这几天肯定要进山。我不指望你帮我,只提醒你一句:把你家养的狗看紧了。鬼子的狼狗一进村,先咬家狗。家狗一叫,人跑不了。” 尹福田没说话,把斧头往树桩上一劈,陷进去半截。他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把我当外人了?” “没把你当外人。也没逼你。”李金生说,“我就是来告诉你,这地方,快了。下一步,我要断北边的运粮线。断完了,必有一场搜。石头房、崤山后、程家洼,都在搜的圈子里。你有枪,有猎犬,能护着自己。可你护不了一村的老人和孩子。” 尹福田的脸在烟雾里显得又黑又黄,像块风干的烟叶子。他坐了下来,就坐在斧头边。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院后头有孩子的笑声,又脆又亮,像山泉砸在青石上。 “我有两个儿子。”尹福田忽然说,“大的十四,小的十一。都还没到当家的岁数。可他们问我,说爹,南边的矿炸了,是不是杀鬼子的?我说是。他们就说,那咱也去。我没应。” “你怕他们死。”李金生说。 “谁不怕?”尹福田抬头,眼睛又深又沉,“我爹死的时候,我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打那天起,我就知道,枪这东西,不出鞘是凶器,出了鞘是命。谁的命都得拿命换。你还年轻,你不怕。可我有这一大家子。” “所以我不逼你。我来,就是说这些。天冷了,地没粮,山没底。怎么走,你自己看。”李金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院门,又回头,用下巴指了指那半口袋地瓜干:“给孩子。别舍不得吃。这年月,长身体就是长命。” 尹福田没动。等李金生走出老远,快拐过村口了,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运粮队,最迟后天。你们要动,动黄羊口。口子西边有片碎石坡,往下滚,正好截后路。别从北头进,北头有狼牙刺,马过不去。” 李金生没回头,只抬手扬了扬。他嘴角扬了一下,心里那团火又旺了。这老猎户,嘴上不说,到底给了实信。 他回老鹰嘴时,天已经黑透了。洞里火光通红,赵大炮坐在火边,正拿一块粗布擦枪,嘴里哼着小调,五音不全,像老牛嚼草。刘歪脖凑在赵九月旁,看他在一块青石上画图,几根线几个圈,跟鬼画符一样。马六还没回来,留根和黑子都已经睡了。李金斗守在洞口,像尊黑铁打的钟。 “怎么样?”李金生问赵大炮。 “地方看好了。西坡有个点,能藏人,能截退路。赵九月说石头能行,这后晌已经凿了三个壳子,我看有模有样。”赵大炮说着,从身后摸出个圆乎乎的石壳子,递给李金生。李金生掂了掂,不重,表面粗糙,中空,顶上开一指粗的口子。还没装药,可那沉甸甸的分量,已经像颗雷了。 “这玩意儿,能不能用?”李金生问赵九月。 “明天配药。引信还差。我让刘歪脖找了铁丝、铁砂、碎铁片,再搓点芒硝。能响,能崩,不一定炸死,但能把人吓个半死。”赵九月说,“头一回。往后越做越顺。” “行。明天你们继续。后天,把这几个石壳子全给那帮送粮的备上。炸不响,是它没福,炸响了,就是它的命。” 李金生坐下,接过赵大炮递来的一碗热水,呷了一口。洞口风紧,火苗忽高忽低,在石壁上跳着,像一群不安分的小鬼。他知道,往后几天不会太平。运粮队一断,鬼子的眼睛就全红了。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干。 “都睡。”他说,“明天开始,不叫出发,谁也不准出这洞口半步。咱得跟那帮***,玩个闷的。” 夜深了。风从老鹰嘴外头灌进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山壁。洞里,几个人各自睡了。只有火还醒着,暗红的光一明一灭,把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都照成了同一种颜色。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黄羊口伏击 第十四章黄羊口伏击 第十四章黄羊口伏击 天还黑着,李金生就把人全叫了起来。 赵九月连夜赶出来的四个石壳子,已经装好了药,蹲在洞口,跟四个黑乎乎的瓜蛋子一样。李金生蹲下去,一个挨一个看。引信是用麻绳裹着芒硝搓的,外头套了截竹管,防潮。看着糙,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四团能攥住的火。 “这玩意儿,别在手里炸了。”赵大炮盯着看,嗓子发紧。 “你当我是二把刀?”赵九月白他一眼,把石壳子小心地放进一个铺了草叶的背篓里,“这是三代的活儿。我爷爷凿的石磨,转一百年不带裂。我凿的雷,扔出去才开花,你放一百个心。” “放一百个心?你上一回说这话,是凿磨盘,结果把人家磨眼打豁了。”刘歪脖在后头补了一句。赵九月回身要踹,被李金生喊住。 “别闹了。都检查自己的东西。枪、刀、绳子、火折子。然后吃饭。吃完就走。”李金生说。他自己先抓起一块凉地瓜干嚼起来。洞里没人再说话,都在往嘴里塞东西,只有黑子蹲在留根旁边,呜呜地叫。它知道主人要出去,急得转圈。 “黑子也去?”马六问。 “不带。它腿还没全好,带它就是带累赘。”李金生说,“留根,把狗看好。我们后半夜就回。” “叔,我也想去。”留根小声说。 “你在家看家。看家是大功。”李金生拍了拍他后脑勺,“等打完了,给你带块热饼子。” “我不要热饼子。”留根说,蹲下去搂住黑子的脖子,“我就要你们好好的。” 众人往外走。谁也没再说话。洞口那面红布还压在石头底下,李金斗走过去,把石头挪开,红布取出来,叠成小方块,揣进怀里。这是他每次出动的习惯,没人问,他也没说过。 天渐亮。从老鹰嘴到黄羊口,也就一个多时辰。可这一路走得轻,跟踩在棉花上一样。李金生专挑林密的地方走,怕遇到“生人”。赵大炮端枪走第二,枪口冲下,眼睛往前。后头是赵九月,背着篓子,篓子里四个雷,走一步响一声,闷闷的,像背了一肚子闷雷。再后头刘歪脖、马六、李金斗。六个人,拉成一条线,像条蛇,贴着山脊慢慢往前游。 到了黄羊口,天已经透亮。李金生让队伍散开,尹福田说过的地形分毫不差:口子极窄,两边石壁夹着一条土路,西边更高,上有碎石坡,坡上是片杂木林子,正好藏人;北口外是一片开阔地,没遮没拦,马一进来,想退,得调头,可路窄,车调头难。只要把后路一断,这沟子就是死胡同。 “赵九月,你上西坡。把四个雷分两个给大炮,马六拿一个。你留一个,往下扔。扔完就蹲。”李金生低声道。 “我得找好地方,不能太早露头。鬼子二鬼子的眼尖。”赵九月说着,猫腰上去,跟只山猫一样在石缝里钻。不多时,人就到了西坡半腰,寻了块凸出的青石,蹲下试了试,看不着脑袋,手能伸出去,正好。 李金生带李金斗伏在路南,贴着沟底,找了一处灌木后蹲下。这地方离路近,近了才好抄尾巴。赵大炮在北口外的杂木林里堵头。马六在中段,藏在几丛酸枣后面。刘歪脖留在最后方,找了个能看见整条沟子的高点,负责传信。 “听我枪为号。枪不响,谁也别动。”李金生说。这话他说了两遍,像往人心里钉钉子。 等。 沟子里静了。太阳从东坡升起,光斜着照进来,把路面上的石子儿都照得发黄。风从北口往里灌,吹得草叶子沙沙响。赵大炮在林子后头,脸上落了片枯叶,他也不摘,就那么贴着。汗从他额角往下滚,痒,他咬着牙不擦。 日头慢慢爬高。人还不来。 马六等得心焦,想探头看看,又不敢。他的位置日头正晒,脊背汗透了,像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爬。他在心里把鬼子、伪军、郑二皮、小野,全骂了一遍。骂完了,好些。可人还是没来。 终于,临近中午,北边传来了响动。 先是一声吆喝。又脆又虚,像有人用鞭子抽空气。接着是车轮子碾石头,咯噔咯噔。再后来,几匹马打响鼻,有人在说话。 李金生透过灌木缝看去。北口外,一行车马正在接近。一辆大车,三匹马,车上堆着麻袋,麻袋鼓鼓囊囊,有的破口处正往外淌粮食。车前头两个穿灰黄衣服的人,骑着马。车后跟着三个,端着枪,歪歪斜斜的,像没睡醒。再往后,还有一人,空着手,背个布包,走路一颠一颠的,一看就是跟班的。 五个人,一个赶车的。都在明处。 李金生心里数着。等他们进。不能急。马过了北口,车进到中段,才叫进套。 车队慢腾腾地往里走。前头那两个骑马的并着排,东张西望。骑左边那马的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这破道,回回走,回回颠得蛋疼。”右边那个笑:“忍着吧,到了县城,我请你喝酒。”两人都放松极了。这世道,走这条路送粮,不是头一回了。从没出过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黄羊口伏击(第2/2页) 大车进了口子。车轱辘咯吱咯吱。马六已经能看清那几个人的脸了。一个脸上有麻子,一个左眼大右眼小,一个黑得像炭。他数着,手指头把刀柄攥得咯吱响。 李金生等的就是这一刻。车到了中段,后头的人也全进了口子。他慢慢抬起枪,从灌木后头伸出去,瞄准了那个骑马的。枪口稳,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截铁。他心里不跳了。一进入这种时候,他反倒不跳了。 “砰——!” 枪响。骑左边马的那人一头栽下去,脑门上多了个洞。右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赵大炮的第二枪就到了,正打在马脖子上。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把那人掀了下去。大车一歪,车轴别在石头上,“咔嚓”一声,马也惊了,疯狂往前奔。赶车的把式直接滚进沟里。 “断后路!”李金生喊。 西坡上,赵九月探出半个身子,手腕一甩,一颗石壳子划过一道黑弧,落在车后。紧接着“轰”一声,石头沙子满天飞,几个刚想往后跑的伪军被气浪掀翻。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马六从酸枣丛后蹿出来,把剩下那个雷照着沟口扔过去,又响了。烟和灰混在一起,把整个黄羊口灌成了个烟筒。 “打——!” 赵大炮从林子里跳出来,枪托照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大眼伪军就砸下去。那人大叫一声,抱着脑袋又倒下去。刘歪脖和赵九月从西坡冲下来,刘歪脖手里举着根木棍,赵九月抡着大锤,跟下山的石头一样。 李金生先一步截住那个黑炭脸。那人慌了,枪都端不稳,被李金生一脚踹在肚子上,翻进路边沟里。李金生扑上去,膝盖压住他胸口,短刀抵在喉咙上:“动就进去。” 那人“嗷”地哭出来:“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就是个扛活的……家里还有老娘……” 李金生手顿了顿,没捅下去。他扯下那人腰里的子弹袋,又把他枪踢到一边:“老实趴着。敢起来,赵大炮的枪子儿不认人。” 也就十几息的工夫。路面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个,还有两个缩在车后,枪早被缴了。赵九月用麻绳把人一个一个捆了,手法粗,勒得哭爹喊娘。马六在旁边看着,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粮食!”刘歪脖已经爬上了车,拿刀挑开麻袋。黄澄澄的玉米、红褐色的高粱,还有几口袋地瓜干,全淌出来,在阳光下金灿灿一片。他声音都变了:“好几石!够咱吃一个冬天的!” “别贪。装。能背多少背多少。”李金生蹲在路边,撕了块破布缠左臂,刚才冲下来时被石头擦破了皮,血渗出来,不深。他抬头对赵大炮说:“留一半。剩下的,连同那两个没伤的,给放回去报信。就说黄羊口被‘玲珑山抗日大队’端了。这名字,让他们带给县城。” 赵大炮听了,嘴咧得老大。他扯着一个捆住的伪军耳朵:“听见没?回去告诉你们当官的,打你们的是谁。从今往后,再敢往这山里送粮,来一车端一车,来一个杀一个。滚!” 那伪军点头如捣蒜,裤子都湿了。赵大炮一刀挑了他腕子上的绳:“滚!带上你那歪把子兄弟,快滚!” 两个被松了绑的伪军架着另两个受伤的,连滚带爬往北口外跑。跑几步摔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赵大炮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沟子里撞来撞去,跟打雷一样。 “别笑了。快收拾。”李金生说。可他自己也弯了弯嘴角。马六和赵九月已经把能背的粮食全用麻袋和破裤子兜上了。李金斗从沟底爬上来,手里提着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包烟。他递给李金生:“那赶车的身上摸的。你留一包。” 李金生接了,在鼻子下闻了闻。烟丝味又干又冲。他揣进怀里,说:“给刘歪脖。他天天念叨烟叶子。” 刘歪脖听见了,远远“哎”了一声,那声儿轻快得像跳起来的石头。 李金生最后望了一眼这沟子。地上还散着粮食,阳光照在上面,一粒一粒,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他扭头,冲众人一挥手:“撤!老鹰嘴,走!” 六个人带着粮食,往西坡翻去。那坡陡,可谁都走得有劲。赵九月一边走一边回头,小声嘀咕:“头回扔雷,还真响了。”马六拍他一巴掌:“赵石匠,牛啊。”赵九月这回没踹他,只憨憨地笑。 翻过西坡,再走半里,就是老鹰嘴的方向。天蓝得透,一只鹰正从老鹰嘴上方飞过去,翅膀张开,影子在山坡上一掠而过,像老天爷给他们画了条路。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名声 第十五章名声 第十五章名声 粮食背回来,堆了半个洞。 刘歪脖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数,数了两遍,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直哆嗦,脸上却笑开了花。他这辈子没管过这么多粮。矿上时候,每人一天两碗糊糊,多一口都没有。如今这洞里,光玉米就有三大袋,高粱两袋半,地瓜干一袋子还挂尖,另有半口袋花生,是赵九月从车上顺手抄的。 “够吃五十天。”刘歪脖说,又补了一句,“省着点,能扛俩月。” “这年头,能看见这么些粮,比看见金子还亲。”赵大炮抓起一把花生,剥开一颗,把仁儿扔嘴里,嚼得嘎嘣响。马六也凑过去抓了一把,被刘歪脖打了一下手背:“剥了壳再抓!这壳子还能引火!” 留根蹲在黑子旁边,一人一狗眼巴巴看着。李金生走过去,从麻袋里摸出块地瓜干,掰成两半,一半给留根,一半给黑子。留根小口小口地吃,黑子一大口没了,又来拱他手心。留根就把自己的又掰了一半给它。李金生看着,没说话。 “六子,去烧水。今晚煮顿稠的。”他说。 马六“哎”了一声,连跑带跳地去生火。赵九月从外头搬了块平石板进来,往火上架。刘歪脖问:“这弄啥?”赵九月说:“烙饼。你没见过?”刘歪脖张了张嘴,不说话了。他见过烙饼,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家里最后一口铁锅,让小鬼子砸了,换了个弹孔。 那顿晚饭,没有桌子,没有碗。六个人围着火,就着石板烙出来的硬饼子,就着热水,一人半个花生,吃了个肚圆。赵大炮没吃够,又去找刘歪脖要。刘歪脖抱着粮食袋死活不给,两人在洞里追了两圈,最后李金生发了话,赵大炮才多掰了一块。他掰完还冲刘歪脖挤眼:“明儿我还吃。” “明儿你干啥了?你光吃粮不出力,多一口都不给。”刘歪脖把粮袋一紧,抱在怀里跟抱个娃娃一样。 “我出了力了!你没听那伪军哭得多大声?”赵大炮不服。 “那是你枪托子砸的,跟粮没关系。”刘歪脖说。 众人都笑。留根笑得最大声,黑子也跟着汪汪叫。那笑声和狗叫混在火光里,像一锅烧开的水,往外突突地冒热气。 李金生没笑太久。他靠在洞口,听见外头风声紧了。天黑了。北边的山梁黑乎乎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这顿饱饭,能吃进嘴里,是因为白天的仗打赢了。可这仗,只是开了个头。那名号已经放出去了,“玲珑山抗日大队”七个字,明天就到县城。鬼子的中队长一听,准暴跳如雷。再接着,就是兵。兵一来,这点粮、这几条枪,都得重新掂量。 “大斗,明儿你回趟柳树沟。”李金生说。 李金斗抬起头:“看什么?” “去村外转转。别进村。看鬼子的动静有没有传过去。要是碰见逃出来的人,能问就问两句。”李金生说,“赵九月跟我去西坡,再找几块好石头。咱们不能等风头来了再准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名声(第2/2页) “我也去。”赵大炮说。 “你留下。教马六和歪脖用枪。他俩还不会打。真打起来,光喊不动,枪就是烧火棍。”李金生说。马六想争,被李金生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第二天,各干各的。李金生和赵九月去了西坡,晌午过后回来,带了好几块青砂石。赵九月挺高兴,说这几块料好,能凿出十二三个壳子。刘歪脖听了,脸上的肉抽了抽,说:“你凿,我帮你打砂。可别再出‘磨眼’的事。”赵九月说:“你就记着那个磨眼。回头我给尹福田凿个新磨,把你那话给堵上。”刘歪脖不吭声了。 李金斗去柳树沟,一直到入夜才回。他进门就找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抹了嘴说:“柳树沟又让人搜了。鬼子和伪军都去了,还有个戴礼帽的,拿着张纸,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矿上跑出去的人’。村里人不敢说话,就摇头。有个大娘多看了一眼,让翻译抽了两鞭子。” “那他们还在那儿不?”李金生问。 “我出山时看见他们往西边去了,朝石头房那边。”李金斗说,“来意不善。” 李金生不说话了。洞里刚才那点火气和笑声,像被一阵冷风吹了个透。刘歪脖把算盘珠子拨了拨,不知道在算什么。赵大炮把枪往怀里一拉,说:“来就来。老子正想会会这个戴礼帽的。”马六没说话,只把短刀往外抽了半截,又插回去,反复地拔,反复地插,像在磨一肚子心事。赵九月还在外头凿石头,叮叮当当,一锤一锤,像是给这沉默的夜晚数拍子。 李金生走到洞口,看着黑透的天。他想,前些日子鬼子还是拿鼻子闻。现在,开始拿人问了。问不出来的,就要打。打不出来的,就要杀。这山里,又要不太平了。 “都睡。”他转身,对众人说,“明天,马六去石头房。看乔三儿能不能递出话。赵九月继续凿雷。大斗,你再去趟程家洼,给尹福田带十斤粮。就说,天快变了,该把枪擦亮了。” 他顿了顿,走到红布前,把叠着的布展开。火光映着那面红,像刚从人心里淌出来的。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布上按了按,没说话。然后重新叠好,压在石头下,轻轻拍了两下。 “咱这名号,已经出去了。”他说,“从今往后,谁见了这红布,就知道山里有火。谁碰这火,谁烧手。” 夜风从老鹰嘴外头撞进来,石壁嗡嗡地响。黑子支棱起耳朵,朝外头“汪”了一声。留根抱住狗脖子,小声说:“不怕。”那声音细细的,像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没点着,却叫人心里亮了一角。 李金生躺下,枕着胳膊。外面,北风把满山的树吹得哗哗响,像有千军万马在山背后来回奔跑。他不知道那些马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他只知道自己睡不着,眼睛睁着,耳朵竖着,手搭在枪上。 这山里,就快打雷了。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天要变 第十六章天要变 马六天不亮就去了石头房,回来时过了晌午。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乔三儿。两人都是跑的,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黑子老远就叫起来,留根拽都拽不住。李金生从洞口出来,一看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 “出事了?”他问。 “石头房让鬼子围了。”马六喘着气,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今早天没亮,鬼子和伪军把村子围了。我远远看见,没敢进。后来在林子外头撞见三儿,他翻墙跑出来的。” 乔三儿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皮。李金生递过水壶,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才说得出利索话:“昨晚来的,狗都没叫。我睡着觉,听见墙外有脚步声,爬后窗一看,外头全是人,端着枪。我娘推我走,说‘你跑,别回头’。我……我就从后墙翻出来了,在草稞子里躲到天亮。后来看见马六,才一块回来的。” “村里乡亲呢?”李金斗从洞里出来,声音发紧。 “都让赶到打谷场了。那个戴礼帽的,挨个问,叫大家说‘矿山逃犯’藏在哪儿。没人说。鬼子就抽了两个叔。我看着……看着他们把乔老栓从人群里拽出来,说他不老实在家待着,给他算旧账……”乔三儿说到这儿,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下去。 李金生脸色铁青,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攥起来。乔老栓。那个驼背老汉,石板房最后还肯给他开门的人。那半两金子,到底也没能护住他。 “打死了?”赵大炮吼。 “不知道。我跑的时候,还看见他在地上动……”乔三儿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肩膀直抖。他到底还小,十六七岁,哪见过这阵势。 李金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洞口,朝着石头房的方向望。山风呼呼地灌进他领口,他像没感觉。过了好一阵,他回头,对赵大炮说:“去,把尹福田找来。就说石头房出事了。这回,不问他要不要人,只问他借不借路。我们要经过程家洼,去摸摸石头房附近的地形。他不放心,就自己跟来看。” 赵大炮抓起枪,大步走了。李金斗说:“我跟你一块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北去了。 洞里剩下的人,谁也不说话。乔三儿还蹲着,马六坐在边上,把手搭在他肩上,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兄弟,到这儿了,就没事了。”留根跑过去,把自己藏的一块甜地瓜干塞给乔三儿。乔三儿没接,留根就拉过他的手,硬掰开手指头,把地瓜干按在他手心里。 李金生对刘歪脖说:“收拾。把粮藏紧。枪、弹、药都点一遍。赵九月,那些雷,还要多久?” “还差三四个壳子。要赶工,今晚就能齐。”赵九月说,手上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忙活了。 “今晚不睡。你带着马六,把能装的都装了。能带的全带上。”李金生说。 “要撤?”刘歪脖问。 “不撤。”李金生说,“打。” 这个字,轻,但沉。像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整个洞里的空气都荡了一下。 入夜,赵大炮回来了。后头跟着尹福田,还有尹大宝。老猎户穿上了件厚皮袄,腰里别着短刀,土枪换成了杆成色不错的快枪。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李金生面前:“石头房的事,大宝去打听回来了。鬼子还没走,在村里扎了。那个戴礼帽的,从县城带来的手令,说要在这片搜十天。现在三个村都设了卡。你们出不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天要变(第2/2页) “我们没打算出去。”李金生说。 尹福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又冷又硬,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纹:“我就知道你是这德性。行。我尹家出两个人,两杆枪。打不了大的,给你放个冷枪,断个后路,不在话下。” “叔!”尹大宝眼睛一亮,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不是帮你。”尹福田对李金生说,“我是想看看,就凭你们这几块料,能咬下鬼子多大一块肉来。” “那就看着。”李金生说。 他蹲下来,用石头在地上划。划出石头房,划出村外的路,划出从老鹰嘴到石头房的几条道。又让乔三儿把鬼子的位置、人数、哨卡在哪里,全说得详详细细。乔三儿这会儿已镇定了些,一条一条说,说到那两挺机枪,声音又低了下去。 “机枪两个。”李金生重复了一遍,抬头看赵大炮,“能端掉不?” “机枪,我去。”赵大炮说,声音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的,“我抄他们后面。这地形我熟,村东头有个破草垛,旁边就是半截土墙。爬过去,三十步。两颗雷,够了。” “我跟你去。”赵九月说。赵大炮看看他,点头。 “马六,你去西边,看住那条官道。他们要是增援,放三声响哨。你自己别露。”李金生继续分派,“大斗,你带乔三儿,摸到村南。那边是不是有口井?” “有。”乔三儿点头。 “村南井边有棵老榆树。你俩上树,把退路看住。鬼子要是往南追,你们就从上头打。打了别恋,下树钻沟。”李金生抬头看李金斗。李金斗只“嗯”了一声。 “歪脖和留根守洞子。黑子也留下。”李金生最后说。留根张嘴想争,被李金生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尹福田和尹大宝分到村北。老猎户没说话,只把枪栓拉了拉。拉得脆响。那响声在洞里弹来弹去,像给这计划敲了个钉子。 李金生自己呢?他谁也没说。等众人都领了命,各自准备去了,他一个人走到洞外,站在老鹰嘴下面。风吹得满山呜呜响,像有无数的鬼在远处唱戏。他掏出那半包烟,抖出一根,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腾起来,被风一下子扯散。李金生看见烟被扯散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队伍,就像这股烟。风一大,就散。可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烟就还能再冒出来。 他掐了烟,把剩下的揣回怀里。转身回洞。火堆旁,众人正在往脸上抹锅灰。一个一个,黑一道白一道,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赵大炮抹得最多,整张脸只剩眼珠子和牙。他冲李金生一乐:“咋样?像不?” “像个鬼。”李金生说。 “要的就是像个鬼。”赵大炮说,一拳砸在自己掌心,“老子今晚,要让他们做鬼都做不安稳。” 外头,风更大了。天边有闷雷滚过来,一声接一声,像老天在给这场仗敲鼓。李金生走到洞口,朝石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穿灰衣裳的人正缩在村里,缩在老百姓家里,喝着抢来的水,吃着抢来的粮。他们还没睡,可也快了。 “准备。”李金生说。 洞里,所有声音都停了。只有火还在烧,把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高又大,像一群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正准备再死一次。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夜袭 第十七章夜袭 后半夜起了大雾,山头全让白气吞了。看不见路。好在赵九月这些天把老鹰嘴到石头房之间的道全走遍了,哪处有个坎、哪处有棵树,脚底板记着,闭着眼也能摸到。 李金生走在最前头。枪裹着布,布上抹了油,不反光。每人走得不快,跟猫似的,脚后跟先落地,脚尖再慢慢放。山林里静极了。鸟不叫了,虫也不叫了,连风都像知道什么,憋着不吹。黑子被关在洞里,不跟来。可李金生总觉得能听见它“呜呜”地叫,像在心底扒门。 到石头房外二里,李金生停住,众人围拢。雾大,村子只能看个大概轮廓,几点灯火若隐若现,像山鬼的眼。 “散。”李金生只吐一个字。 赵大炮和赵九月先动,往东边绕。两人背着雷,猫得极低,像两块滚动的石头,很快叫雾吞了。马六往西边官道去,消失在一片黑松林里。李金斗和乔三儿往南,贴着一条长满野芦苇的水沟走。尹福田和尹大宝往北,两杆枪挎在肩上,步子放得跟狐狸一样。李金生自己,从正面摸。他走的是村西那条小路,路边有一排半死的槐树,树干秃得发白,在雾里像站着的一溜死人。 村外有哨兵。就一个,缩在土墙根下,背对着李金生,怀里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瞌睡。李金生摸上去,短刀横着,用刀背照他后脖子一下。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了。李金生顺手抽了他的枪,塞进墙根的乱草里。往前。村子死寂。他的脚步比呼吸还轻,沿着熟悉的土路,一步,一步。他闻到了鬼子和伪军的气味——是烧过火的草灰味、汗臭味、还有那种枪油子混着马粪的腥。他太熟悉了。在矿上那几年,他天天闻。 正摸到村东,爆炸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两声。轰——轰!像两记闷雷砸在地上,随即夹杂着伪军的惊叫和鬼子的呼喝。赵大炮动手了。两挺机枪的位置被他端掉了一处。火光从村东的草垛后蹿起来,把半边雾都烧红了。 李金生一下站直了身子。他等的就是这一下。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伪军从一处院子里冲出,乱成一窝。他没犹豫,端起枪,瞄着那个打头的伪军就是一枪。那人直挺挺倒下去,后头的全趴下了,哇哇乱叫。枪声惊醒全村。西南方向,李金斗和乔三儿也开火了。啪,啪,一枪接一枪,准得吓人。伪军分不清来了多少人,像没了头的鸡,东奔西蹿。 村北,尹福田的快枪响了。那枪声脆,一响一个点,放了几枪就停。然后换角度再放。他打的是从村北跑出来的两个伪军。一个被撂倒,另一个跑得鞋都掉了,一头扎进雾里。 “别追。”李金生对自己说。他贴着墙根往村里插。鬼子也反应过来了。一处屋顶上响起了机枪。突突突,突突突,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土墙上,泥块崩了他一脸。他赶紧蹲下,沿着墙脚爬到一口破水缸后。缸底早裂了,挡不住子弹。可枪声往东偏,打的不是他,是村东的赵大炮。 “大炮——”李金生低吼。他刚要往东冲,一颗手榴弹从院里甩出来,落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上,噗地冒着烟。李金生就地一滚,滚进一条浅沟里。轰!土和石头下雨一样落下来,埋了他半截身子。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响。再往前看,院子门口多了一具伪军的尸体,是让自家人扔的雷崩的,半边脸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夜袭(第2/2页) “我日你娘的小日本!”赵大炮的声音从东边炸响,像头红了眼的公牛。李金生心里一紧,撒腿往东冲。他看见赵九月在前面,正往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头躲。赵大炮没躲。他端着枪,对着那挺机枪的方向连打三枪,一边打一边往前压,嘴里骂着什么,听不真。李金生喊:“大炮!左面!左面有枪眼!”话音没落,一颗子弹擦着赵大炮肩头飞过去,血“噗”地溅在墙上。赵大炮跟没觉着似的,又往前冲了两步,一枪托砸在窗框上。那枪眼后头,机枪哑了。 李金生冲过去,一把把赵大炮拉倒。两人靠着墙根喘。赵大炮肩膀全是血,脸上也是灰和血搅在一起。他还在骂:“就这?打老子?就这?”李金生撕下自己一只袖子,塞进他伤口:“别动!再动就死了!”赵大炮呲牙,不骂了,眼睛还瞪着,像头被按住的豹子。 四周枪声乱着,可从西边马六的方向,一直没有响。这反让李金生提心。官道那边静,说明没援军。可也说明马六可能已经……他不敢想。 “撤!”李金生忽然喊。这嗓子提得又尖又高,像把刀子撕开雾。撤退有暗号。赵九月和李金生架起赵大炮,边打边往村南退。李金斗和乔三儿在南边打了一排枪,掩护他们出村。尹福田和尹大宝的枪声在村北又响了一串,然后也往南撤。马六没音。李金生心沉到谷底。 他们且打且退,退到村南老榆树下。乔三儿在树上,已经下来了,胳膊上全是血,像让弹片划的。李金斗也挂了彩,小腿被削去一块肉,硬是没让人扶,自己扛着枪走。众人汇合,喘着气,踩着泥,往南边的山道撤。李金生回头吼:“马六呢?谁看见了马六?” 没人看见。 赵大炮已经快晕过去,嘴里还念着:“六子……那小子命大……”李金生把人交给赵九月架着,自己回身往村里方向看。雾散了点,村里火光冲起来,有伪军举着火把乱跑。他看见,村西官道那边,也动了火光。不是鬼子的马队。是一片片黄白的光,跟鬼火一样。 李金生正要走,突然,路边芦苇丛里“哗啦”一响,钻出个人。浑身是泥,脸黑得只剩眼珠,嘴一咧,牙齿白花花。是马六。他怀里抱着一串东西,李金生定睛一看——一挂子弹袋,外加一把盒子炮。马六喘着说:“我听见你喊撤,就……顺手摸了几条枪。官道边的哨兵让我拖苇子里了。”他说这话时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可那笑是真的。 “你他娘的是要钱不要命。”李金生骂,心里却热得发胀。他伸手在马六头上拍了一巴掌。马六疼得缩脖子,还在笑。 一行人往南跑。火光抛在身后。枪声渐渐稀了,终于听不见了。他们一个跟着一个,钻进深山。赵大炮被两人架着,血一路滴在草叶上,黑乎乎地粘成线。李金斗仍走着自己的,不让人扶,像根烧红的铁条。走到半路,天边慢慢泛白。雾散尽了。李金生回头,看见那村庄的方向升起了灰白的烟柱,细细地戳在天上,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根骨头。 “都活着。”李金生哑着嗓子,念了一句。他抬头看天,天已经青了,东边红得发亮。他忽然觉得眼睛酸得慌,像被烟呛了。他赶紧低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继续走。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裹伤 第十八章裹伤 天光大亮,一行人才摸回老鹰嘴。 留根早等在洞口了,黑子被他用绳子拴在石头上,急得直刨土。一见人回来,留根“哇”一声就跑过去。跑到近前,看见赵大炮半边身子都是血,又吓得站住了,小脸刷白。 “哭啥,又没死。”赵大炮强笑,脸白得跟纸一样。赵九月和刘歪脖把他放下来,他后背一沾地,就“嘶”地抽了一口冷气,再也装不下去了。李金生让马六去烧水,又让刘歪脖找出能用的布。洞里乱中有序。没人说话,都憋着一股气。留根蹲在赵大炮旁边,小手哆哆嗦嗦去按他的肩膀,叫了声“大炮叔”,声音都是颤的。赵大炮拿那只没伤的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你大炮叔皮厚,子弹见了绕着走。”说着还呲了下牙,可汗珠子豆大地从额头上滚下来,把脸上的灰冲成一道道沟。 李金斗的伤在左小腿,让弹片斜着咬去了一块肉。他自己撕了半条裤腿,从锅里舀了热水,就着伤药往下按。那药是刘歪脖之前从矿上带出来的,有些年头了,黑乎乎一坨。李金斗咬着一根木棍,哼都没哼,额上青筋直暴。留根不敢看,把头埋进黑子毛里。黑子也不叫,喉咙里呜呜地响,像在替人疼。 马六最轻。就是胳膊上划了两道,衣裳破了,肉翻着点皮。他一边自个儿缠布一边还在吹:“你们是没看见,我那会儿蹲在芦苇里,鬼子和伪军就从我跟前过,就两步远。我一声没吭,等他们过去,抄后头就把哨兵给抹了。那小子到死都不知道谁干的。”他说得眉飞色舞,可手抖得布都拿不稳。李金生过来,替他把布缠紧,说:“别吹了。是你命大。你当回回都能这么走运?”马六就笑:“跟着你,我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了。” 乔三儿一直坐在洞最里头,不说话。他胳膊上已经包好了,可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洞壁,不知在想什么。李金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娘……我会想办法。”李金生说。声音很低。乔三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半晌,才挤出来一句:“我爹死得早,她就我这么一个。我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屋里。我听见她喊我,我不敢回头。”他抬起脸,脸上已经让泪冲得一道一道的,“李大哥,我是不是孬种?” “你不是。”李金生说,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像按着个随时会散架的东西,“你活下来,才算对得起你娘。知道不?”乔三儿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慢慢塌了下去。留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自己昨晚留的一块饼子递过去。乔三儿不接,留根就掰下一点,塞他嘴里。乔三儿嚼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尹福田和尹大宝没进洞。俩人坐在洞外石头上,各自整理东西。尹福田默默擦枪,那杆快枪的枪管黑亮黑亮。尹大宝一脸兴奋,几次想说话,都被他叔用眼神压住。李金生出来,冲尹福田递了根烟。尹福田没客气,接过来,李金生划了火,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抽了几口,雾从嘴里出来,被早晨的风一下吹散。 “今天这一打,鬼子不会再来了。”李金生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裹伤(第2/2页) “嗯。”尹福田应了一声。 “可石头房会遭殃。”李金生说,“他们一定烧房子,杀人,逼老百姓交出我们来。那戴礼帽的,不会白挨这一宿。” “这我知道。”尹福田说,看着山下的方向,眼睛半眯着,“我年轻时候,土匪这么干过。找不着正主,就烧了半个村子。后来那一带十年没缓过来。” “所以我得再打。打到他们不敢随便动村子。”李金生说。 尹福田扭头看他。那目光又深又长,像在量一个东西,量了很久,最后收回去了。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下回动手,提前一天给我信。尹大宝这后生,你带着,打得好。我要不把家里安顿好,他去了也只能白搭。” 李金生点头:“好。” 尹福田没多留,带着尹大宝走了。两人一前一后,很快隐进北边的林子里。尹大宝走远时回头看了好几眼,李金生觉得,这后生还会来。 洞里,赵大炮已经睡着了。伤不轻,血止住了,人还是虚。刘歪脖坐在旁边,掰着指头算。算粮食,算子弹,算这一夜的消耗。那本账在他脑子里,越算脸越长。马六已经瘫在铺上,嘴里还在吹,没吹两句也睡了过去。李金斗靠着墙,腿上的伤已经包好,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赵九月没闲着,又去外头石台上敲打。叮当声在风里散开,像给这群人敲一口看不见的钟。 李金生把身上的枪摘下来,靠着洞口坐下。他累极了。可一闭上眼,就看见乔老栓被从人群里拽出来的样子。那老头的手,上回见时还那么凉。现在,只怕更凉了。他睁开眼,正对上留根的目光。那孩子坐在旁边,不声不响,像条小狗。 “叔,乔爷爷会死不?”留根小声问。他从大人们的对话里,听出了什么。 李金生没答。他不想骗孩子。可那话,他说不出口。他想起柳树沟的大槐树上吊着的那个人,想起石头房乔老栓攥他手的凉意,想起昨夜村里响起的枪声。这年月,好人跟野草一样,风一刮,就倒。他只能把孩子拢过来,搂了一下。留根的小身子滚烫,心跳得厉害。 “叔,我想快点长大。”留根说,“长大了,我也要拿枪。” “你有的是时候。”李金生说,“现在,先替叔看好黑子。它只听你的。” 留根用力点头,走到黑子旁边,把狗脖子搂住。黑子伸舌头舔他的脸。李金生看着这一人一狗,心里翻上来一股又热又辣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只要洞里还有这孩子在,还有那条狗在,这支队伍就不能散。哪怕今天再累,明天再难,也不能散。 他抬起头,天高得发蓝。风从北边刮来,带着焦糊味。石头房还在烧。可太阳照样升起来了,把老鹰嘴照得白亮。李金生就那么在洞口坐着,不动,直到日头偏西。他像一块被日子泡硬了的石头,外头凉,里头热,谁也看不清他到底疼不疼。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灰 第十九章灰 第十九章灰 三天后,石头房没了。 消息是尹大宝带来的。这后生跑得满身是汗,脸白得没了血色,见着李金生就喊:“石头房完了。房子全烧了。人……死了好些个。” 他说的时候,声音在抖。一个猎户家的孩子,打兔子打野鸡从来不手软,可见了那场面,还是怕了。 李金生正蹲在洞口修鞋,一根麻绳在鞋帮上穿了半截。他手停了,抬头问:“乔老栓呢?” “死了。”尹大宝说,别过脸去,“吊在村口那棵槐树上。跟前些日子柳树沟一样。” 李金生没说话。他慢慢把鞋放下。那鞋已经张了口,半截鞋底翻在外头,像条死鱼。他站起身,没看任何人,朝北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就那么站着。 洞里人都不说话。留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过去,被马六拉住了。马六小声说:“别去。让你叔静会儿。”留根就站住了,小手攥着衣角,眼睛湿乎乎的,却不敢出声。 赵大炮伤还没好利索,硬撑着要起来,被赵九月按住了。他咬着牙,脸憋得发红:“这仇不报,我赵大炮不姓赵了。”没人接他。只有外头叮叮当当的锤声又响起来了。赵九月在凿石头。他什么都没说,可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石头砸进地里去。 李金生回头,对马六说:“你去一趟石头房外头。别进去。远远看看,还剩没剩活人。若有,带来。若没有,就回。”马六转身就走,经过李金生时,被他按住肩:“小心。他们不一定全走。” “知道。”马六把刀别在腰上,走了。 那天,李金生就在洞口坐了一天。没吃饭,也没喝水。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灰在风里散得哪儿都是。他眼前总晃着乔老栓那张老脸,还有他那双冰凉的手。那天在石头房,那老汉还问他“能斗得过他们不”,李金生没答。如今,不用答了。人都没了,答给谁听。 马六入夜才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是个半瞎的老婆子,走路拿根弯树棍,小的是个女娃,五六岁,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口子。两人都灰头土脸,像从灰堆里爬出来的。马六说,是在村北三里外的一口废井里找到的。鬼子搜村时,这祖孙俩躲进井里,拿身子贴着井壁,站了一天一夜,才没叫人发现。 “村里……还有人吗?”李金生问马六。 “没了。”马六声音发干,“有也不成个了。” 李金生闭了闭眼。他让人把祖孙俩带进洞,给弄了热糊糊。那女娃怕生,缩在老人怀里不抬头。留根端了碗过去,蹲在旁边,小声说:“别怕。这糊糊可香了。你尝尝。”女娃不接。留根就自己喝了一口,又递过去:“你看,没毒。”女娃这才伸出两只小黑手,把碗抱住了,小口小口地喝。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也不哭出声,就是哗哗地掉,像憋了太久的雨。 那夜,老鹰嘴静得出奇。连赵九月都不敲石头了。洞外没有风,没有虫叫。只有那女娃在梦里抽噎了两声,又睡了过去。李金生守在洞口,抱着枪,眼睛望着北边。黑子趴在他脚边,不时竖一下耳朵。天上没有月亮,黑得跟锅底一样。李金生觉得自己就坐在一口大锅底下,盖得人喘不上气。 第二天,尹福田来了。一个人。 他在洞口外站了站,没进来,等李金生起身,才说:“石头房这仇,能报。但要等。昨儿夜里,戴礼帽的带着人回县城了。他不敢在山里过夜。你们那晚上,把他们的胆子打漏了。他们没抓到人,放火烧村。这种队伍,我见过,叫‘扫荡队’,他们杀百姓比打仗在行。眼下风头紧,你们最好挪个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灰(第2/2页) “我不挪。”李金生说,“这山才热起来。一挪,这些日子的血就白流了。” 尹福田看着他,也不劝,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是用油纸包着的。他递给李金生:“你看看。这是大宝从郑二皮家后墙根掏出来的。没烧透。是半张地图,上头画着招远北部,还有你们活动的几个点。好在只画了一半。剩下的,可能在那翻译身上。” 李金生接过来,展开。油纸里包着半张焦黄的纸,边角全卷了。上面的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可自己手里那片山,一眼就能认出来。有几处被圈了,注着鬼子的字。半截,不全。 “他们早就把你挂上了。”尹福田说,“不然不能画这么细。你再不动,等他们画全了,你就真成死棋了。” 李金生把图收进怀里,忽然问:“程家洼下月初八,还有集没有?” “有。”尹福田说,“逢三逢八,都是集。这时候集小,都是卖柴卖菜的。你问这个?” “我们去赶集。”李金生说,“把脸露一露。让老百姓知道,我们没死。鬼子要画地图,让他们慢慢画。可这山里的人,得知道我们在。” 尹福田沉思了片刻,点头:“成。初八,我在集上等你们。可有一条——你到了集上,别惹事。那地方眼线多。露了脸就走。” “知道。我们不是去闹集,是去给人看看。”李金生说,“人看见了,心里有底。这比打一仗还管用。” 尹福田没多待,说家里还有几箩筐萝卜要收拾,就走了。李金生回洞,把地图给刘歪脖看。刘歪脖瞅了半晌,说:“这图是照着咱们打粮之后的行踪画的。黄羊口、老鹰嘴都在上头,还标了条虚线,往北。说明他们也注意到了程家洼。” “所以初八那集,也险。”李金斗说。他靠着墙,腿伤刚结痂,脸上还是没多少血色。 “险也得去。”李金生说,“这方圆几十里,都知道石头房没了。人心里头慌,跟天黑走路一样,光听响,看不见火。咱得去当那点火。” 他转身,把叠在石头下的红布翻出来,抖开。火光映着红布,上头已经沾了不少灰和汗。可那红,还是红得扎眼。 “初八,天不亮动身。留根和那祖孙守家。大斗养伤。剩下的人,都去。”李金生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女娃,“那孩子,还没鞋。刘歪脖,你找几块破布,给她做双。到了集上,我给她们买双新的。” 刘歪脖叹了口气:“你身上那几个子儿,还够买双鞋?”李金生没说话,只把烟袋掏出来,倒了倒,空的。他苦笑一下,把烟袋扔给刘歪脖:“那就不买烟。给孩子买。” 刘歪脖接住烟袋,低头不言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初八,我也去。好些年没赶集了。我不会打枪,可我会看。哪个人不对劲,我一眼能瞅出来。你就带上我。” 李金生看着他,笑了笑:“成。就带你这双眼睛。” 夜深了。洞里火还亮着。红布摊在石头上,被火光映得一闪一闪,像在呼吸。李金生坐在旁边,轻轻把上头的灰掸了掸。一下,两下。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给一位要出远门的人拍身上的土。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赶集 第二十章赶集 第二十章赶集 初八那天,天冷得干巴。 李金生起得最早。他把赵大炮叫醒,又去拍马六。刘歪脖已经坐在洞口了,头上扣了顶破毡帽,腰里系着根麻绳,正往怀里揣两块饼子。他见李金生出来,问:“我这样,像赶集的不?” “像个要饭的。”李金生说。 “要饭的才不打眼。”刘歪脖拍拍身上的灰,把毡帽往下拉了拉。 赵大炮从洞里出来,伤还没好透,左胳膊吊着,用根布条挂在脖子上。李金生本来不让他去,可这人属驴的,越劝越来劲。最后李金生说:“你去可以,但装成个哑巴。一说话就露馅。”赵大炮气得瞪眼,可也答应了。他自己也知道,那口大嗓门,在集上喊一嗓子,半条街都能听见。 留根早早醒了,抱着黑子坐在洞口。他小声问:“叔,你们去集上,能给我带个糖不?” “带。”李金生说。 “我不要糖。我要个弹弓。我跟大斗叔练打鸟。” 李金生看他一眼:“弹弓让你大斗叔给你做。山里有的是树杈子,用不着买。” 留根“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再要。李金生心里发笑,这崽子,倒是不贪。他走到女娃跟前。那孩子还缩在祖孙俩的铺上,两只小黑手抱着膝盖,眼巴巴地看人。李金生蹲下,对那老婆子说:“大娘,我们去赶集,给娃买双鞋。她穿多大的?” 老婆子耳朵背,听不大清。李金生就用手比划。女娃忽然怯怯地开了口:“这么大。”她伸出两只小脚,脏得像两个黑馒头。李金生点点头,说:“好,照着这么大的买。” 天蒙蒙亮,五人出了老鹰嘴。李金生、赵大炮、马六、刘歪脖,再加上一个赵九月。赵九月原本要留家,可李金生让他去,说他是生脸,不容易被认出来。赵九月高兴,把自个儿那件补了三层的短褂子穿上,说这衣裳是“赶集的新衣”。众人都笑。 路远,到程家洼集上,太阳已经爬了一竿高。这集就在村外一片干河滩上,不大,沿着河滩两边摆了几十个摊子。有卖柴的,卖菜的,卖糠饼的,卖旧鞋旧袄的,还有个剃头挑子,边上围了几个老汉。来赶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都缩着脖子,走路贴着边走,像怕踩着雷。 李金生几个混进人群。他让马六和刘歪脖一组,先去南头转;赵九月跟赵大炮去北头看牲口。自己和刘歪脖中段会合。临分开,他低声说:“都别惹事。咱们来,是让人看,不是看人。不买不卖,走一圈,说几句闲话。让人记住咱的脸。一个时辰,到西边枣林碰头。”众人点头,各自散了。 李金生就在集上来回走。看见几个老汉蹲在墙根抽旱烟,他走过去,也蹲下,掏出烟袋,没烟,装个样子。一个老汉看他面生,问:“哪来的?” “玲珑山后头。”李金生说。 老汉“哦”了一声,打量他:“那地界,听说不太平。鬼子刚烧了石头房。” “烧了。”李金生说,声音不高,“可也让人夜里掏了窝。两挺机枪都给端了。他们没占着便宜。” 老汉眼一亮,往左右看看,凑近些:“听说是几路人马,叫什么大队。你从山后来,可听说过?” “听说过。”李金生说,点了点自己,“我见过。那队伍里有个人,黑脸,矮个,爱抽烟。见天不亮就起来擦枪。” 老汉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你……” “我啥也没说。”李金生站起来,把烟袋收了,“这集上,有卖鞋的没?我想给闺女买双鞋。” 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往西边一指:“往里走,老槐树左边,有个卖鞋的。媳妇自家纳的,底子厚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壮士,你们……当心。今儿集上,好像有两个生人,不像咱本地人,老在摊子前晃。我瞅着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赶集(第2/2页) 李金生点头,转身走了。他脚步不快,心里却紧了。那老汉嘴里的“生人”,十有八九是鬼子或伪军的探子。这集上,眼睛不少。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慌。他走到老槐树下,果然见个妇人摆着鞋摊。布鞋、棉鞋都有,纳得齐整。他蹲下,挑了一双最小的棉鞋,青布面,底子有三指厚。他问价,妇人说要一毛五分。李金生摸出几张小票,数了数,不够。又摸出两个铜板。还是不够。他索性从贴身处取出粒碎金,放在妇人手心:“这够不够?” 妇人吓一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如何找得开?” “找不开就别找了。再拿一双大点的,给老人穿。”李金生说。妇人还在犹豫,李金生已经把两双鞋塞进怀里,转身走了。妇人在后头小声叫:“这位大哥,你是哪个村的?”李金生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转到北头,跟赵大炮和赵九月碰了头。赵大炮正装哑巴装得卖力,指着牲口市的骡子跟赵九月比划。赵九月小声说:“有两个生脸,穿黑鞋,袖口一样,都揣着手。在集上转了三圈了。”李金生“嗯”了一声:“我看见了。通知马六他们,西边枣林会合。别跑了,慢慢往那走。” 三人就慢慢往西边踱。经过一个卖柴的摊子,有人小声叫:“是你们不?石头房那晚……”李金生偏头看,是个黑瘦后生,背着捆柴,眼睛亮得灼人。李金生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后生顿时挺了挺胸,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到枣林,马六和刘歪脖已经在了。马六脸色不对:“哥,那俩人跟过来了。北头牲口市拐角,一直瞄着咱。”李金生说:“看见了。不急。这地方熟,打枣林后头穿过去,有片麻地,走进去就散。你带刘歪脖先走,到麻地对面。我断后。赵九月和大炮往东,插小路。他们最多两个人,不敢追。”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抽出那双小棉鞋,递给马六:“拿好。这是给孩子的。”马六接过去,重重一点头。 几人散开。李金生没急着走,反而蹲在枣林边,捡了根干枝在地上划。那两人果然跟了上来。一个穿灰袄,一个穿黑裤,都是三四十岁模样。他们看见李金生一个人,脚步放慢了。李金生站起来,朝他们迎面走过去。三人擦肩时,李金生忽然用一口外地话问:“老乡,程家洼往哪走?”那两人一愣,其中一个打量他:“你哪来的?”李金生说:“我收山货。听说这地界便宜。”那人又看了他两眼,似信非信,说了句“往北走”。三人便错开了。 李金生不慌不忙地走。出了枣林,过麻地,绕到北坡。赵九月和赵大炮已在坡上等他。又过一阵,马六和刘歪脖也到了。五人对视,都没说话。赵大炮憋不住,压着嗓子骂:“那俩***,鼻子比狗还灵。下回再让老子遇上,非拧了脖子。”李金生笑:“你哑巴装得挺好。就是眼睛太凶,打眼。”赵大炮说:“我可没说话啊,一直比划,手都酸了。”众人憋着笑,往山道上走。 日头偏西,五人回到老鹰嘴。留根老远奔出来,问:“买糖没?”李金生从怀里掏出那小棉鞋,递给女娃。女娃接过来,眼睛直直地看,也不穿,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老人颤巍巍要给李金生磕头,被马六一把扶住。 留根眼巴巴地看着,李金生又摸出一双鞋,往他怀里一塞:“这是你的。羊皮底,禁穿。”留根“哇”地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往脚上套。黑子围着他转圈,汪汪叫。洞里头,赵九月已经点起了火,火苗子红彤彤的,把洞外的冷气全挡在了外头。 李金生靠着洞口站定,摸出烟袋。还是空的。他舔了舔嘴唇,把烟袋塞回去。刘歪脖走过来,递给他一小撮烟叶,说:“集上捡的。就一点。”李金生接过来,填进烟袋,点上。烟很呛,可他吸得深。那点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这山里新长出来的一颗星子。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孙玉兰 第二十一章孙玉兰 第二十一章孙玉兰 赵大炮的伤,到底还是坏事了。 那天夜里他烧得像块火炭,说胡话,一会喊“六子快跑”,一会喊“别管我”,额头上全是冷汗,把铺下的干草都浸透了。刘歪脖拿湿布敷了一夜,天快亮时人退了点烧,可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肿得发亮,伤口边缘发红,像要烂。 刘歪脖把李金生拉到洞外,脸色难看:“我压不住了。那药是前年的,早不顶事。再这么下去,他这条胳膊保不住,人也悬。” 李金生问:“这附近有没有能弄到药的地方?” “得去县城。可县城进不去,鬼子和伪军查得严。中药倒是能想点法子,可消炎的药,乡下弄不着。”刘歪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我听说南边山里有个女的,教会医院跑出来的,会治病,手里有药。人住在鹰嘴崖往南三十里的破庙里。姓孙,叫孙玉兰。逃难的人传过她,说这女子心冷,可医术好。” 李金生没说话,抬头看天。天阴着,铅灰一片,压得山头都矮了。他算了算路程,来回最快也得两天。赵大炮这模样,等不了两天。 “我去。”李金斗从洞里出来。他腿还瘸着,可说话时人已经站直了,“我走得慢,但认路。三十里,我一天能到。明儿天黑前,把人带来。” “你腿不行。”李金生摇头。 “我行不行,看跟谁比。”李金斗说,眼珠子又黑又定。李金生看着他,好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好。你带马六一块去。路上有个照应。” 两人没多耽搁,包了两个饼子就出发了。天冷,风硬,山道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李金生站在洞口,看他们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像压了块湿泥。他回头看了眼赵大炮。那人烧糊涂了,还在说:“水……给老子水……”赵九月端着碗,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留根蹲在一旁,眼睛红红的,不敢说话。 这一天,老鹰嘴都静。风在山外头刮,像有怪物在来回磨爪子。赵九月没敲石头,坐在洞口擦那把锤子,擦得锃亮。刘歪脖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把最后的药末子都凑到一块,也只够再敷一次。祖孙俩缩在洞角,女娃小声问:“大个子叔会不会死?”老婆子捂住她的嘴,摇摇头。 李金生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赵大炮旁边,过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烫。他心里有数。大炮这条命,是拿肩膀上的血换的。那晚在石头房,要不是他冲机枪眼,这会儿躺在铺上的,就可能是三个四个。这条胳膊不能废,这人更不能死。 天黑透后,李金生让其他人睡,自己守着。火堆半明半暗。黑子趴在他脚边,不时抬头舔一下他的手。留根也熬着,不肯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黑子身上睡了过去。李金生把破袄子脱下来,盖在留根身上。小栓子的脸忽然从记忆里浮出来,也是这么靠着墙睡,也是这么不声不响。他心里一阵绞痛,硬是咽了下去。 第二天后晌,风小了些。李金斗和马六还没回来。赵大炮醒了一阵,人清醒了点,就是虚。他看见李金生,第一句就问:“枪呢?”李金生说:“在。”赵大炮咧咧嘴:“那就行。”又睡了过去。 天擦黑时,马六先翻上了坡。他跑得急,喘得跟破风箱一样,老远就喊:“人来了!带来了!”后头,李金斗慢慢走上来。他身旁跟着个女人。身形瘦高,裹着件旧黑棉袍,头上包着块灰蓝布,肩上挎着个木头箱子。天暗,看不清脸,只觉着她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像踩着尺子量出来的。 人到了洞口,李金生迎上去。那女的把包头布一扯,露出一张脸。二十来岁,长脸,高颧骨,眉眼像刀子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好看,可也不难看,就是冷。她看都不看李金生,只问:“伤在哪儿?” “洞里头。”李金生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孙玉兰(第2/2页) 她径直走进去,步子带风。洞里人都醒了。她走到赵大炮跟前,蹲下,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又掀开伤口上的布。伤口红肿得厉害,皮肉翻着,有股子腥味。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头对刘歪脖说:“去烧水。多烧。”又对马六说:“找把剪刀,干净的。没有就拿刀在火上烤。”最后她抬头,扫了众人一眼:“都出去。留一个帮忙。” 李金生说:“我留。” 她没理他,已经打开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几卷白布,两把小刀,一瓶褐色的药水,几包白色药粉,还有一个用油纸裹着的瓷瓶。她拿出药水,倒在布上,开始清理伤口。赵大炮疼醒了,一睁眼看见个陌生女子,惊得“哎呀”一声。那女子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上说:“叫什么叫。再叫,毒进了骨头,这条胳膊就没了。” 赵大炮硬是把声儿吞了回去。汗珠子从他额头上蹦出来,牙咬得咯嘣响。李金生在一旁按着他的肩。孙玉兰清完伤口,把药粉撒上去,用白布重新裹好。接着又从瓷瓶里倒出几粒药片,塞进赵大炮嘴里:“含着。别咽。苦。咽了就不顶用。”赵大炮苦得脸都歪了,眼珠子鼓成两个铜铃。孙玉兰看都不看,合上箱子,说:“三个时辰换一次药。明天不烧,人就能活。再烧,只能听天由命。” 她出了洞,在外头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块黑乎乎的饼子,掰成小块往嘴里送。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留根凑过去,小声说:“姐姐,你要喝水不?”她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眼神软了那么一瞬,说:“不喝。”说完把饼子掰了一半,塞给留根。留根接过来,又跑回洞里,给黑子分了一小块。 李金生跟出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他掏出烟袋,又想点,又收了回去。他问:“药钱,怎么算?” “现在不算。等他好了再说。”孙玉兰说。她望着山下,天已经全黑了,远山只剩个模糊的边。她忽然说:“你们炸了矿,又烧了石头房。方圆几十里,都传你们的名。我原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见了,也就是几个泥腿子。”她顿了顿,嘴角轻轻一挑,不像笑,倒像刀尖碰了一下石头,“不过,胆子是有的。” “这年头,能活着的,胆都不小。”李金生说。 “我没说你。”孙玉兰说,终于转过脸来,正眼看他,“我是说,你们这支队伍,能撑到今天,不容易。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十几个人,几条枪,一腔血。可最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救他,不是冲你们的名。我是冲你们夜里敢去打石头房。我有个表姐,就死在那里。” 李金生没说话。 “她男人给鬼子带过路。她没拦住。后来鬼子还是把她一家都烧了。”孙玉兰说,声音平得跟井水一样,“你们杀汉奸杀得对,可来得晚。早点来,我姐还能活。” 她说完,起身,走到洞口,把箱子靠在墙边,自己坐在箱子上,抬脸看天。李金生还坐在原地。风从北边刮过来,凉森森的,带着松油子味。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像这山里的石头,硬,冷,但站得稳。他不知怎么,心里倒踏实了几分。他进洞去,见赵大炮已经睡着了,呼吸虽还重,可比先前稳了。众人也都睡下。留根睡在黑子身边,手里还攥着孙玉兰给的那块饼。 夜深了。外头起了风。孙玉兰靠在木箱上闭着眼,黑发叫风吹得乱。李金生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把她那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李金生看了她一眼。这荒山野岭,倒真来了个能救命的人。可他心里知道,这么个人肯留下,不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多好。她眼里有恨,也有算。得看往后,谁先撑不住。 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散在风里,像谁在山那头划了一根火柴。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冷脸 第二十二章冷脸 赵大炮是第二天晌午醒的。 人还没睁眼,先喊了声“渴”。声音又干又哑,像从老井底传上来的。留根第一个蹿过去,抱着水壶往他嘴边送。赵大炮“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呛得直咳嗽,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龇牙。可人算是清醒了。 他睁眼看见孙玉兰站在洞口,逆着光,黑影子跟刀裁的一样。赵大炮一激灵:“这谁?怎么洞里多个女的?” “救你命的人。”刘歪脖说,“要不是她,你那条胳膊这会儿都能当柴烧了。” 赵大炮低头看看自己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又看看孙玉兰。那女子正把木箱打开,一件件摆弄里头的东西。她没看他,只说了句:“别乱动。伤口刚合一点,再裂开,华佗来了也不管用。” 赵大炮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冷着脸说话的人,像矿上早年那个管账先生,不骂人,可一句能噎死你。 李金生从外头进来,见赵大炮醒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问孙玉兰:“他这伤,得养多少日子?” “少说半个月。多了一个月。”孙玉兰合上箱子,转过身来,“这期间,他那条胳膊不能使劲,不能碰水,不能喝酒,不能吃发物。你们要是有鸡蛋最好,没有,小米糊糊也成。得补。” “鸡蛋?”马六乐了,“这荒山野岭,鸡毛都见不着,还鸡蛋呢。” “那就随便。死了别找我。”孙玉兰说完就出去了。马六被噎得干瞪眼,冲李金生小声说:“这女子,嘴跟磨刀石一样,谁碰谁掉层皮。” “少说两句。她说的在理。”李金生说。 这天,孙玉兰没走。她问了赵大炮的情况,见人醒了,烧也退了,便开始在洞外收拾那几样药材。她从山道旁扯了些干草,又教留根认了几种消炎的野草。留根学得认真,蹲在地上,小手拨拉着草叶,一片片问她。孙玉兰话虽不多,可孩子问,她就答。那语气还是平,但没那么硬了。 “这草,嚼碎了敷伤口,能退红。但得用水洗干净。山里的水得烧开了晾温了用,不能直接往伤口上浇,越浇越烂。”她边说边示范。留根听得直点头,又转头去教黑子。黑子听不懂,只拿脑袋拱他。 李金生远远看着,觉得这女人像块冰,外头冷,挨近了才知道,里头是实的。他走过去,蹲在旁边,假装看草。 “你打算留几天?”他问。 “你这人,问得倒直。”孙玉兰没抬头。 “我队伍里不绕弯子。” “我原打算救完就走。”孙玉兰说,把一根草茎上的黄叶摘掉,“可我发现,你们连个会包伤的人都没有。这次是枪伤,下次要是炸伤、刀伤,你们的人就只能等死。我想了想,先留一阵。你们管我吃喝,我管你们死活。两清。” “那以后呢?”李金生问。 “以后的事,以后说。”她抬头,眼睛清亮,像山雨洗过的石头,“我不欠人的。你们也不欠我的。要是哪天待不下去了,我自己走。” 李金生点头:“成。就这么定。” 赵大炮醒了之后,洞里气氛松快不少。晚上,刘歪脖熬了一锅稠糊糊,赵九月不知从哪翻出半截咸菜,切了,放在火边煨着。赵大炮不能多吃,孙玉兰只让喝半碗。他急得不行,跟小孩一样央求:“就一碗,一碗。我赵大炮啥时候喝过半碗糊糊。”孙玉兰看他一眼:“想活,半碗。想死,自己去盛。”赵大炮气得把碗一放:“不吃了!”可过了几息,又端起来,把半碗糊糊喝了,喝完把碗底都舔干净了。众人笑。赵大炮骂:“笑个屁!等老子好了,吃三大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冷脸(第2/2页) 夜里,马六挨着李金生小声说:“哥,这孙玉兰,不走了吧?” “怎么,你有想法?”李金生斜他一眼。 “我哪敢有想法。我就觉着,咱这洞子里,有个冷脸管着,也挺好。至少赵大炮这号横人,有人治了。”马六嘿嘿笑。 “叫姐。”李金生说,“别没大没小的。往后谁有伤有病的,都靠她。你对她尊重点。” “知道知道。”马六缩回铺上,又补一句,“不过哥,这女的,手上真有几下子。我今天看见她给斗哥换药,那手势,比县城的先生还利索。” 李金生没接话。他看着洞顶,石头上挂着水珠,火光映上去,亮晶晶的。他想起矿上那些年,谁受了伤,都是抓把香灰按上,是死是活看命。小栓子他娘就是那么没的。生小栓子那年,请不起接生婆,血流了半宿,天亮了人就凉了。那时候要有孙玉兰这么个人,兴许还能活。可这世道,孙玉兰这样的人太少了,少得跟金子一样。他想着,心里又沉又热。翻了个身,看见孙玉兰靠在木箱上,合着眼,怀里还抱着那个木头箱子,像抱着条命。外头风大,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可李金生还是看见,她的鞋破了,一个大脚趾露了出来。 李金生轻轻爬起来,从自己铺边摸出双草鞋。那是在程家洼集上顺带买的,原想给李金斗,可斗哥脚大,穿不上。他走到孙玉兰跟前,把鞋放在她脚边,没出声。孙玉兰没醒,呼吸匀匀的。李金生又坐回自己铺上,合上眼。 天又阴了。后半夜落了雨,雨丝细,密,带着土腥味。李金生没再睡。他听着雨,觉得这山又凉了一层。可洞里的人声,呼吸,磨牙,翻身,都还在。这让他觉得,哪怕雨再大,这洞也塌不了。 天快亮时,雨停了。李金生出洞撒尿,看见东边山顶上透出一线黄光,跟谁拿刀在天边划了道口子。孙玉兰也醒了,在洞外洗了把脸。水珠子挂在她下巴上,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那线光越来越宽。李金生忽然觉得,这女人站在这里,倒是让这荒山野地多了点活气。不是热闹,是踏实。像洞口多了一棵能挡风的树。 “今天我把伤药再配一点。”孙玉兰忽然说,没回头,“这山里能用的草不少。我写个单子,你让人照着找。找不到,就去集上买。再买两双鞋。” 李金生“嗯”了一声,把那句“买就买”憋了回去。他心说,这女人,眼真尖。他往洞口走,经过她身边,扔下一句:“你的鞋,我晚上补一补。比买新的结实。” 孙玉兰没说话。李金生已经进了洞。留根醒了,正跟黑子抢一块饼子。见李金生进来,喊了声“叔”。李金生摸摸他脑袋,说:“多吃点。今天跟你大斗叔学认路。” 留根“哎”了一声,小脸亮堂堂的。外头,那线黄光已经铺开了,照得满山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刀子,冷,亮,发着光。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要打仗了 第二十三章要打仗了 第二十三章要打仗了 尹福田是天黑后来的,带着一身寒气。 李金生正教留根擦枪,听见黑子叫,就起身出洞。尹福田站在坡下,没上来,朝李金生招了招手。这老猎户向来如此,不进洞,不坐,话也少,像怕在别人地盘上落下什么把柄。 “出事了?”李金生下去,两人走到背风处。 “昨天后晌,县城方向过来一队人,三十多个,在程家洼外头停了小半个时辰,没进村,往东折了。今早,又有一队从西边官道上过,全是骑马的,五个。我让大宝跟了一段,他们朝玲珑矿去了。”尹福田说,声音低而稳,可李金生听得出来,事情重了。 “这是调兵。”李金生说。 “怕是。那戴礼帽的,回去没交差。县城里坐不住了。”尹福田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递给李金生,“这是我让大宝从石头房村外捡的。鬼子封村时丢下的。你看看。” 李金生打开竹筒,里头卷着半张纸。他走到洞口,借着火光展开。上头画着附近几个村,老鹰嘴到黄羊口一段用红铅笔打了个叉。笔迹又粗又重,像赌气划的。李金生认得那地方,正是他们伏击运粮队的沟子。 “他们知道位置了。”李金生说。 “差不离。只要再来两个认路的,就能摸上来。”尹福田说,“你们不能再待在老鹰嘴了。这地方,太静。鬼子真来了,你们连个响都听不见,就会被堵了。” 李金生沉吟。他心里有数。这些天,粮食够吃,人心也稳了,正该换地方。可往哪儿去?西边是玲珑矿,鬼子重兵;北边是程家洼,容易把尹福田牵连进来;东边是石头房,已成焦土;南边山深,可出路少。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往西,打玲珑矿。” 尹福田眼皮一跳:“你疯了。” “没疯。我算准了。”李金生说,“鬼子在四处找我们,可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去打矿。玲珑矿是他们的心窝子,越往心窝子里打,他们越乱。我熟悉那地方,矿道废道,闭着眼能走。夜里钻进去,放几炮就撤。不抢金,不夺枪,就为搅他们的窝。” 尹福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这人和他见过的那些山大王不一样,这人想事情,跳。一跳就跳到你不敢想的地方去。 “什么时候?”尹福田问。 “就这两天。”李金生说,“我要你和大宝帮我在外头放风。矿北面有片杨树林,你埋伏在那。看见我们出来了,就往天上打两枪,给追兵搅搅局。我们要是出不来,你别管,带大宝走。” 尹福田把枪往地上一杵:“我尹福田不是丢下伙伴的人。”他说“伙伴”两个字时,咬得很重。李金生拍拍他肩,没再劝。有时候,话说到这份上,就是铁。 李金生回洞,把众人叫起来。他把尹福田的消息和自己的打算说了。众人反应不一。赵大炮听完,眼睛放光:“打矿?好!早就该打回那王八窝了!我那胳膊还没好透,可打枪不影响。”他说着还抬了抬那只胳膊,被孙玉兰一眼瞪过去,又放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要打仗了(第2/2页) 刘歪脖皱着眉,拨了拨算盘:“打矿风险太大。别的不说,就咱这几个人,真在矿洞里让鬼子憋了,跑都没地跑。我不同意。”赵大炮“啧”了一声:“你就知道算!这仗要都按你的账打,咱全得在洞里憋死。”刘歪脖也不让:“你懂什么!我算的就是怎么不憋死!”两人越说声越大。 李金生没理他们,转头看李金斗。李金斗靠墙坐着,火光只照亮他半张脸。他头也不抬:“我听你的。但去之前,把后事交代了。”众人一静。李金生点头:“行。我交代。”他环视一圈:“这次,去的人不要多。我、大炮、赵九月、马六。大斗和歪脖看家。孙玉兰也留下。尹福田、尹大宝在外接应。明天夜里动。” “我不留!”赵大炮先跳起来,刚一动,肩伤疼得他“嘶”了一声。孙玉兰冷冷道:“你再瞪眼,明天连路都走不了。”赵大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吼,只恨恨地捶了下地。 “歪脖看家,不等于没活。”李金生说,“你看家,得把后路备好。要是我们天亮没回来,你就带留根他们从后山沟往双峰山撤。别等,别回头。” 刘歪脖不说话了,只把头低下去,算盘拨得轻而快,像在给一群人的命过称。 夜深了。李金生站在洞口,看山下的雾慢慢漫上来。孙玉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说:“赵大炮的伤,还没到能拿枪的时候。他非要去,我也拦不住。可我得跟你一起去。”李金生转头:“你去干什么?”孙玉兰说:“你们去的是矿洞。那里头暗道窄,人容易伤。我带两卷布,一包止血粉,不占地方。要是伤了,能捡命。要是不伤,我就是个走的。”李金生看她。她脸被雾浸得发白,可眼神硬。李金生说:“好。但进了矿,听我。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许回头。”孙玉兰点点头。风从山谷里卷上来,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晃。李金生忽然想,这女人,大概也和这山一样,是让日子给逼出来的。他不再说什么,转身回洞。洞里,赵大炮正低声跟马六交代:“明晚,你走我后面。我要是躺了,你别管,捡我的枪跑。”马六没笑,说:“我跑你大爷。你躺了,我背你。”赵大炮骂了句“死心眼”,翻过身去,没再吭声。 黑子趴在留根脚边,看着大人们,眼睛在火里一闪一闪。留根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小手搂着黑子,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李金生在他旁边坐下,把破袄子往上拉了拉。留根翻个身,叫了声“叔”,又睡沉了。李金生就那样坐着,直到火快灭了。他抬头,看见洞外有风把雾撕开一块,露出几颗星子,又冷又亮,像几粒撒在天上的金砂。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回矿 第二十四章回矿 第二十四章回矿 天没黑透,人就动了。 孙玉兰到底跟来了。她没说话,只背着她那口木箱子,走在队伍最后。李金生看了她一眼,没赶。这女人有股拗劲,比山里的老槐树还难掰。 马六最紧张,走一段就回头看看,嘴里嘟囔:“我这心里怎么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赵大炮走在他前面,低声骂:“没出息。跟老子后头,别东张西望,越看越怕。”马六说:“我看看后头有没有人跟着。”赵大炮说:“有也是自己人。李金斗在后面断后呢,还用你操心。”马六不说话了,可还是忍不住回了两次头。 他们走的是老矿工才知道的小路。李金生带路。月亮还没出来,山路黑得实沉,人像走在墨汁里。李金生不用看路。这地方他太熟了。闭着眼,脚底板都知道哪块石头是活动的,哪条沟是一脚深一脚浅。走在这条路上,他觉得自己像变成了一只老山猫,脚下长着肉垫,心里却全是指甲。 到玲珑矿外围时,已经是深夜。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硫磺味和烧过的煤味。李金生蹲下来,往前看。矿东边有一段半塌的围墙,墙头上还留着探照灯扫来扫去。鬼子的哨兵缩在岗楼里,半天不出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就是围墙下多了两条狼狗,被铁链拴着,趴在地上打盹。 “那狗没叫。”赵九月低声说。 “这风是从矿里往外吹的,狗在下风头,没闻着咱。”李金生说,“绕西边。西边废矿道口,以前用石头封了,后来山洪冲开过一回。我走前瞄过,只堵着半截。能过。” 几人猫腰绕到西边,那里是一面陡坡,坡底长满酸枣丛。李金生把酸枣丛扒开,露出一道黑乎乎的裂口,人得侧着身,先探进去一条腿,再挤进去。赵大炮肩膀宽,进得最费劲,脸憋得通红,李金生拉他一把,他才勉强挤进去。洞内潮气重,一股铁锈和霉烂的味。李金生摸出火折子点着,把火头拧小,只留豆大一点光。脚下的水,浅的地方刚没鞋面,深的地方能到小腿。 “这矿道,跟你们原来那三号洞是通着的。”李金生说,声音在洞壁上撞来撞去,“后来塌了半截,水路改了。鬼子知道这洞,可没封死。他们以为没人敢钻。” “没人敢,咱们敢。”赵大炮粗声说,肩伤让他不能大动,可那股横劲一点没少。 走了好一阵子,洞势渐高,水退了,地面干了些。李金生在一个岔口停下来,侧耳听。前方有风。风从矿里往外抽,说明出口是通的,且离通风井不远。 “就在这。”他压低嗓子,“大炮和赵九月,顺着这条主巷往前,走四十步,有个上坡,坡顶就是矿里最西头的排水泵房。你们把炸药下在泵房外头的石梁子下。那石梁一塌,西半边巷子就全断了。”他转向马六和孙玉兰:“六子,你跟我。玉兰,你留在这里。要是没听见第二声炸响,或者听见枪声密了,你就原路出去。记住,别等。” 孙玉兰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眼,只听见她说:“别伤着自己。”就这一句。轻,可利索。李金生“嗯”了一声。赵大炮和赵九月先走了。两个人,一高一矮,很快被黑暗吞掉。马六跟着李金生,朝另一条支巷钻。那巷子低,人得弓着走,顶上的石头像随时要压下来。马六气都不敢喘,只觉得李金生的步子在前面,轻而匀,跟他平时一样,越险越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回矿(第2/2页) 他们到了一处铁门。门锁着,可锁是旧的,锈得跟脆铁皮一样。李金生用短刀别开,两人进去。这是个工具间,不大,墙上挂着几把旧镐,地上堆着油布和木箱。李金生用火折一照,眼睛一下直了。靠墙根,放着两箱炸药。是矿上开山用的,成色不新,可还能用。 “咱不拿。咱放。”李金生说。他让马六把炸药撒在工具间后的巷子里,接上引线。马六手直抖,可动作不慢。两人把引线放长,一直拉到二三十步外。李金生最后一次环视这地方。这是他们当年下工前换衣裳的地方。墙角那个木头凳子还在,小栓子天天坐在上头磨他的小镐,磨得锃亮。李金生喉头动了一下,把火折子往引线上一凑。火蛇蹿起来,蓝鳞红尾,往巷子深处游去。 “跑!” 两人拼命往外撤。跑出几十步,身后“轰”地闷响,像地底下有头巨兽翻了个身。接着第二声,是赵大炮他们那头的。再接着,整个矿道里都像醒了。灰从顶棚簌簌往下掉,耳边全是嗡嗡的回音。李金生和马六摸黑往外钻,身后已经有枪声在追,子弹打在洞壁上,火花乱迸。 他们连滚带爬回到会合点。孙玉兰还在。赵大炮和赵九月也刚赶到,俩人脸上全是灰,跟从烟囱里钻出来的。赵大炮一边喘一边骂:“***,响了!两下都响了!”李金生没工夫说话,手一挥:“往外走!快!” 五人往西边裂口撤。身后矿道里,探照灯乱扫,鬼子的哨子声、狗叫声此起彼伏。出裂口时,赵大炮的胳膊撞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孙玉兰一把扶住他,半拖半拽地往外跑。马六先出去,反手把李金生拉出来。五个人扑进酸枣丛里,野刺刮得满身口子。 “尹福田!”李金生朝北边低吼。片刻,杨树林里“啪、啪”两枪。接着是鬼子的枪声,朝着枪响的方向打。李金生喊:“别恋战!钻山!”五人躬身往南跑,背后枪声渐渐稀了,变成叽里哇啦的喊叫。月亮不知啥时候上来了,惨白惨白的,把矿区的浓烟照得像一条从地底下伸出来的舌头。李金生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浓烟,乱窜的人影,刺耳的警报。一切都像他梦里演过千百遍那样。 他们跑进南边的松林,枪声才慢慢弱了。赵大炮已经快撑不住,脸色白得吓人,嘴角都青了。孙玉兰把他放到地上,撕开他肩上的布,血把白布浸透,黏在肉上。她皱着眉,手上飞快地换药。赵大炮咬着牙,眼睛却亮。他看着李金生,喘着说:“哥,我把矿炸了。我把咱那王八窝,又炸了一回。”说着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李金生蹲下,拍拍他后脑:“别说话。留口气。回去给你煮糊糊。”马六在旁边,脚下一软,坐在地上,忽然“呵呵”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谁也停不住,大家都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远处,玲珑矿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像谁在天上点了一盏大灯笼。李金生坐在林子里,笑声在喉头滚着,可他知道,这一夜之后,鬼子的脸,会变成另一副模样。更凶,更急,更像要吃人。 他抬头,月亮挂在松梢上,冷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小栓子。那孩子如果活着,今晚准会拍着手喊:“叔!咱把矿又点啦!”可惜人没了。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底放了一放,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 风满山 第二十五章风满山 第二十五章风满山 天快亮时,五个人才摸回老鹰嘴。 刘歪脖和留根在洞口站了半宿,黑子急得把绳子都挣断了一回。看见人回来,留根“哇”一声冲出去,先抱住李金生的腰,又去拉马六的手。马六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被孩子一拉,直接坐到了地上,嘴里还不忘贫:“轻点,你六叔这腿,今晚跑了十里山路,值老钱了。” 洞里,李金斗已经把火升起来了。火光把大家脸上的黑灰和血痕照得清清楚楚。赵大炮被孙玉兰扶到铺上,人还没躺平就催:“六子,我的枪呢?捡回来没?”马六从背后抽出那杆三八大盖,往他怀里一塞:“你的命根子。我跑丢了鞋也没丢它。”赵大炮抱着枪,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嘶”了一声,肩上的伤扯得他嘴角直抽。 孙玉兰打来热水,给几个人清理。马六胳膊上被酸枣刺划了几道,不重。赵九月手被石头砸了一下,指甲盖下全是淤血,他甩了甩,说“不碍事”。李金生自己也挂了彩,右腿外侧擦掉一块皮,血把裤腿粘住了。孙玉兰看了一眼,让他坐好,拿布蘸了水,一点一点给他擦。李金生没说话。洞里只听见水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气。 刘歪脖蹲在火边,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算账。算来算去,他终于忍不住了:“炸矿,炸了。缴获呢?粮食呢?枪支弹药呢?”赵大炮一听就瞪眼:“你他娘的就知道缴获!这一仗打的是心气!心气,懂不?”刘歪脖回瞪:“没缴获,心气能当饭吃?下一顿吃心气?过冬穿心气?”眼看又要吵起来,李金生抬手:“行了。仗打了,人全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缴获。” 刘歪脖把喉咙里的话咽回去,低下头。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鬼子这次肯定疯了。咱得赶紧想辙。”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我是怕你们回不来。” 赵大炮一愣,随即“啧”了一声,不再骂了。洞里的火噼啪响,把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天完全亮了。李金生走出洞口,风从山下来,带着焦煳味。玲珑矿还在冒烟。他站在老鹰嘴的石头边上,往那边看。灰烟从山背后升起来,细细的,像从地底下抽出来的一根根线。矿炸得怎么样,他看不见,可他知道,这几根烟会变成鬼子的火。那火会从县城烧过来,从矿上烧过来,一路烧进山。 “你看什么?”孙玉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看烟。”李金生说,“烟往哪飘,风就往哪吹。” “风往南。”孙玉兰说。 “是。往南,往我们这儿。”李金生说,转过身来,看着洞口的方向,“这老鹰嘴,不能待了。” 孙玉兰没接话。李金生走回洞,把人都叫到火边。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炸了矿,鬼子必定大搜山。老鹰嘴离矿近,鬼子的狗最多一天就能摸到。得再往深处走。南边,翻过鹰愁崖,有片老林子,叫黑松沟。那地方连猎户都不常去,没路,进去就得靠砍刀开路。可那沟里有个天然石洞,能住人,有活水。是最坏的打算。 赵九月听“黑松沟”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那地方,我爹说邪性。早年有土匪钻进去,出来全疯了,说夜里有人哭。还有人说听见山神打更。后来就没人去了。”马六听得脸都白了:“哥,咱不能换个地儿?我宁愿跟鬼子拼了,也不去那闹鬼的地方。”赵大炮说:“去他娘的鬼,有鬼正好,我看看鬼能挨几枪。”李金斗一直不说话,这时开口道:“当年打山炮的外号,就是从那林子里打响的。”众人一下不说话了。打山炮,尹福田的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风满山(第2/2页) 李金生说:“鬼子比鬼可怕。这季节,黑松沟外头全是烂泥,狗进去了也走不动。咱不往深处扎,就住沟口附近,有情况能跑。赵九月,你明天和我先去探路。带两把砍刀。其余人,把洞里的东西都拾掇好。能走的,全带走。不能走的,埋了。” “那红布呢?”留根突然问。他一直蹲在黑子旁边,小声听着。这一问,大家都愣了。李金生走到石头前,把红布取出来,拍拍上面的土,说:“红布跟人走。人在,布在。” 众人散开,各自收拾。洞里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粮食是要带走的。赵九月做好的石壳子,也要带走。孙玉兰的木箱,更不用说。还有黑子。黑子的腿已经全好了,跑得飞快。留根把自己的草鞋紧了又紧,像要出远门。刘歪脖把账本包在油纸里,贴身藏了。李金斗还是一样,坐在洞口,把烟袋在手里搓来搓去,半天才装上一撮烟,点着了,慢慢吸。 李金生坐在他旁边。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儿。李金斗说:“你嫂子的坟,在柳树沟北坡。我们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回来。”李金生“嗯”了一声。李金斗又说:“我梦见她。她穿着双新鞋,站在我们矿洞口笑。那鞋还是红的。”李金生转头看他哥。李金斗的眼里干干的,可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李金生说:“等有一天消停了,我陪你回去烧纸。”李金斗不说话了,只点了点头。 天又暗了。风大起来,把山上的树吹得跟浪一样,一拨一拨地响。洞口那只黑子,耳朵支棱着,朝南边叫了两声。留根赶紧搂住它。李金生看那南边的山,黑沉沉的,像一片摊开的旧布,上头绣着看不清的东西。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们就不再是这老鹰嘴的人了。这地方养了他们这些天,给了他们火、水、笑声和伤。而明天,他们要往更深处去。 洞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孙玉兰坐在角落里,木箱放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箱面,像打着一支没有声音的曲子。李金生看过去,两人目光在火光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李金生站起来,走到留根跟前,蹲下,说:“明儿起,你背一包粮,跟好你大斗叔。黑子跟着你。”留根用力点头,小手拍着胸脯:“叔放心,我跟黑子,保证不落下。”李金生笑了。那笑里带着疲,也带着稳。他抬头,对众人说:“早点睡。明天,咱进黑松沟。” 洞里渐渐静了。只有外头风还在满山遍野地跑,像有一支看不见的队伍,正从矿那边往山里来。火堆暗下去,只剩下红红的炭。月亮出来了,照着洞外那面石壁,白亮亮的。李金生看了最后一眼,合上眼。风声里,他仿佛听见小栓子在笑,又仿佛是尹福田的枪声。那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却像有人在远处叫他们:走吧,往更深的地方走。那儿有另一片火。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十六章 黑松沟 第二十六章黑松沟 第二十六章黑松沟 天不亮,马六就从外头跑回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他刚才按李金生的吩咐,去北边山梁上看动静,结果还没到梁上,就看见了火把。 “鬼子摸上来了,沿着北坡往上走,少说二三十号人。前头有狗,我听见狗叫了。”马六嗓子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硬邦邦地往人心里砸。 李金生“腾”地站起来。洞里所有人都醒了。留根抱起黑子,黑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是也闻着了远处的危险。李金生环视一圈:“按昨晚说的。粮食、枪、药、铺盖,一人一份。现在就走。” “李金斗还没回来。”孙玉兰说。李金斗天没亮就出去了,说要去山后头把最后一批东西埋了。李金生心头一紧,说:“大炮,你和九月先带人从南边下去,去黑松沟。马六跟我去找大斗。”他顿了顿,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补了一句,“这是令。” 赵大炮这次没争,只把枪抓起来,用没伤的那条胳膊一搂。赵九月背起粮食和雷壳子,刘歪脖拎着铺盖卷。孙玉兰看了李金生一眼,说:“你们快回。”李金生说:“知道。”留根已经站到门口,小脸绷着,手里死死攥着拴狗绳。李金生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跟紧你大炮叔。叔随后就到。” 众人撤出老鹰嘴,沿着山脊往南边的密林里钻。李金生和马六则往东拐,去寻李金斗。天还灰蒙蒙的,草上有霜,踩上去咯吱响。李金生心里急,脚步却不敢乱。这山他太熟了,哪条道快,哪条道险,全在骨头里装着。两人一前一后,专走石缝和矮林,跟两头惊着的野物一样。 “哥,你听!”马六突然蹲下。李金生侧耳。远处北边,狗又叫了,这回更近,好像就在山梁子后头。接着是一声枪响,清脆、短促。是土枪。李金生脸色一沉:“是大斗!”他撒腿就往枪响的方向跑。马六在后头追,两个人把灌木撞得哗哗响,也顾不得什么动静了。 跑出半里地,李金斗从一处石砬子后闪出来。他左胳膊挂了彩,血顺着手背往下滴。看见李金生,他第一句就是:“别过去。鬼子分了两路,有一路绕到南边了。”李金生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南边,赵大炮他们刚走的那条路。 “快走!抄近道。”李金斗把枪往肩上一甩,人已经冲到了前头。三人往南边插。这回路更难走,全是嶙峋怪石和矮藤。李金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还没走远。鬼子的狗再快,从北边绕过去,也得费些时辰。可刚才那声土枪,已经把位置暴露了。他不敢想。 天光大亮时,他们追上了赵大炮一行。人都在,没少。赵大炮一见到他们,眼里的火烧得跟炭一样:“刚才哪来的枪?我差点带人往回冲!”李金生说:“大斗放的,引开了几个。现在都别停,接着走。鬼子已经知道咱在这一片了。” 队伍重新拉成一条线。李金生断后,端着枪,倒着走了好长一段。后面没有人。鬼子的狗只在山梁那头叫,没追过来。可李金生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他们就像被狼群盯上的鹿,现在还没被合围,可那圈子正在收紧。每一步,都是往外逃命。 快到晌午,他们摸到了黑松沟地界。 这地方,果然和传说里一样,邪性。沟口是一大片半死不活的松林,树干上长满青苔,地下的石头全被松针盖着,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雾气就漫起来。那雾不是从山外飘来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股股,沿着树根往上蹿。留根脸都白了,抱着黑子不撒手。黑子也蔫了,耳朵朝后贴,尾巴夹得紧紧的。 “别停下。”李金生说,“雾里湿气重,停下就冷。跟着我。”他走在最前头,用砍刀开路。赵九月走在他旁边,两口子似的,把南边的矮藤砍得七零八落。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雾渐渐薄了。前头出现一个半人高的石洞,洞口被藤萝盖着,若不是李金生眼尖,根本看不出。他拨开藤萝,先进去探了一圈。洞里干燥,有一小股水从石缝里往下滴。地方不大,但挤一挤,能住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黑松沟(第2/2页) “就这了。”李金生出来,说,“这沟外头雾大,鬼子的狗进来也白搭。打枪更难,能见度不到二十步。只要咱不生大火,烟也散不出去。”他看了一眼众人,“先安顿。赵九月,你在沟口放两个雷。大炮,你带六子把铺盖和粮食搬进来。玉兰,你给大斗包一下胳膊。” 孙玉兰已经打开箱子了。李金斗的伤不重,子弹擦着皮过去,把肉豁开一溜。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任凭孙玉兰给他清洗、上药、包布。包好了,他站起来,对李金生说:“今天这趟,鬼子没摸清咱的路。狗到了南边林子就转圈了。只要这雾不散,他们进不来。” “这雾天天有。”赵九月说,一边在沟口埋雷壳子,一边四下张望,“我小时候跟我爹来过一回。那时节也是,一到后晌,沟里就起雾,到晚上跟浆糊一样。我爹说,这沟子里的雾,是地气。山神爷拿它挡人。” “管他山神不山神,能挡鬼子,就是好神。”赵大炮一屁股坐在洞口石头上,嘴里直喘。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路赶得急,肩膀又渗了血。孙玉兰走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按住,重新换药。赵大炮这回没嘴硬,只低声说:“我自己来,你歇会儿。”孙玉兰没理他。留根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一眨的。 天快黑时,沟里的雾又厚了。人在雾里走,三步之外就发毛。李金生让众人都进洞,自己守在沟口,和赵九月把最后两个石壳子埋好。风贴着地皮刮,把雾搅得翻翻卷卷。赵九月忽然说:“李大哥,你说,鬼子这会儿是不是也在骂这雾?”李金生笑了一下:“他们才不骂。他们怕。他们手里的枪再硬,也得先看得见人。”他说完,在湿漉漉的松针上坐下,枪靠在怀里。赵九月也在旁边坐下。两人像两个蘑菇,长在雾里,一动不动。 洞里,马六小声给留根讲鬼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吓得咽口水。刘歪脖抢白他:“就你这点耗子胆,还吓孩子。”留根却听得来劲,抱着黑子说:“我不怕。有黑子呢。”黑子打了个喷嚏。大家笑了。那笑声从洞里传出来,被雾裹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李金生听见了,心里松了半分。这地方是邪,可到底把人囫囵个装下了。他知道,这沟不是长住之地。人不能总在雾里活着。可眼下,这雾就是他们的墙,是老天爷给他们留的一床厚被。 后半夜,雾更浓了。浓得李金生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他慢慢摸回洞口,里头人已睡下。李金斗还醒着,坐在最外头,伤臂搁在腿上。李金生坐到他旁边,两人都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外头风推雾走。那风很轻,像有好多脚在松针上走。 “你胳膊怎么样?”李金生问。 “擦破点皮。”李金斗说。他顿了顿,又说:“今天那一枪,我该再往左偏一寸。偏了,就撂一个。” “用不着可惜。”李金生说,“往后有得是。” 李金斗不说话了。黑黑的洞里,只听见水滴声。一滴,一滴,像谁在黑松沟深处慢慢数着日子。李金生闭上眼。他想起老鹰嘴的红布。那红布还在赵大炮怀里。只要红布在,这沟子里头,就还亮着一团火。 第二十六章完 第二十七章 雾里 第二十七章雾里 黑松沟的雾,三天没散。 白天还好些,到了后晌,就浓得跟化不开的米汤一样。人在里头走,伸手摸得着树,抬头看不见天。赵大炮说这鬼地方,能把人憋疯。他在洞口坐不住,老想往外走,走几步又折回来,说:“他娘的,我宁可跟鬼子明刀明枪干一场,也受不住这个。” 李金生倒沉得住。他每天照旧早起,在洞外头用湿草擦了脸,然后去沟口查雷。赵九月埋的雷壳子都还在,线也好,没叫野物拱了。李金斗的伤结了痂,孙玉兰说恢复得不错,可人还是懒,靠在洞壁上,一闭眼就是一天。马六闲不住,带着留根在附近林子里掏鸟窝,半天掏不着一个,倒把黑子累得吐舌头。 刘歪脖最忙,一天三顿,变着法儿把粮食做出花来。可粮食袋子一天比一天瘪,他心里比谁都清。这沟里没粮,连野菜都少。再待下去,不饿死也得冻死。他几次想跟李金生说,话到嘴边又咽了。他知道,李金生心里有数。可这数,到底准不准,他摸不准。 第四天,雾薄了些。李金生把众人叫到洞口,说:“得出去个人,摸摸外头什么动静。” “我去。”马六站起来。 “你留下。这回我去。”李金生说。他把枪摘下来,交给赵大炮:“这枪我先不带了,带把短刀。路上真遇见鬼,不声不响抹过去。”他看了众人一眼,又说:“今天不回来,你们就往南边更深处走。别等我。等也不顶用。” 孙玉兰突然开口:“我跟你去。我不进村,不拖你后腿。你要伤了,我能救。你要死了,我能收尸。”她说得极平,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众人都愣了。赵大炮先急了:“你一个女的,去啥去!”孙玉兰看他一眼:“女的怎么了?女的还能给你换药,给你收尸。”赵大炮被噎得说不出话。李金生看着孙玉兰,半晌,说:“行。你远远跟着。我不让你进,你别进。”孙玉兰点头。 两人穿过雾,往北边摸。李金生在先,走得很慢。孙玉兰隔了十几步,跟着他的脚印走。雾在两人之间流动,像一条河。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金生回头看她一眼。她穿得薄,可走得稳,脸上被雾水打得湿漉漉的,像从雨里走出来的石像。 快到老鹰嘴时,李金生停了。他蹲下,朝北边看。雾到了山梁上就薄了,能看见老鹰嘴那块大石头,黑乎乎地压着。洞口已经没人了。他看见洞口前有踩过的痕迹,还有火堆余烬。不是他们留下的。鬼子来过。脚印从北坡上来,又往东去了。李金生数了数,至少二三十双鞋印,还有狗的爪印。他脸色不变,心里却一沉。鬼子到这儿了。这窝,再不能回。 “别过去。”孙玉兰跟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些人走不远。脚印边上有新断的树枝,不会超过昨天。” 李金生看她一眼,心说这女人真不简单。他“嗯”了一声,带她往西绕。西边有一处高石崖,能望见玲珑矿方向。他得看看,矿上是不是又添兵了。还没到崖下,前头草里忽然“哗啦”一响。李金生一把将孙玉兰按进一丛野荆子里,两人同时伏下。孙玉兰没出声,连喘息都压得细细的。李金生握着短刀,盯住前头。不多时,一个黑瘦的汉子从雾里钻出来,腰里别着把柴刀,背着一捆柴,走路摇摇晃晃。是个人,不是鬼子。李金生没动。等那人走远了,才慢慢起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雾里(第2/2页) “这一带还有砍柴的。”孙玉兰轻声说,“说明下头的村子还没空。” 李金生没说话,只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他忽然想,这年月,还敢一个人进山砍柴的,不是不怕死,就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他带着孙玉兰翻过崖侧,找了一处凹口,往下望。玲珑矿方向雾也厚,只隐隐看得见几个哨塔的黑影。他正想再近点,孙玉兰拉住他衣角:“有狗叫。别下了。”李金生侧耳,果然,矿那边有狗在叫,声音从雾里飘来,像是很远,又像很近。他退了回来。 两人在山里一直转到后晌。没敢进村,只在外围看了看。石头房已经成一片黑炭,柳树沟也没冒炊烟。荒村一个接一个。李金生心里像塞了块冰。他带孙玉兰往回走,快到黑松沟时,天又阴了。雾更浓,浓得几步外就什么也看不见。孙玉兰在后头扯住他的衣襟,说:“别走散了。”李金生没回头,只把手向后伸了伸。孙玉兰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腕放进了他手里。李金生握住。那手腕细,凉,脉搏跳得却很有劲。两人一前一后,摸黑往沟里走。 洞里,人都在等。见他们回来,马六先冲了出来:“哥!你可回来了!六子这颗心啊,都提到嗓子眼了!”赵大炮也跟出来,见孙玉兰好好的,像松了口气,又扭头冲马六说:“就你话多。”留根抱着黑子,迎上来。黑子朝孙玉兰摇了摇尾巴。李金生说:“鬼子去过老鹰嘴。不能回头了。”他说了情况,又说:“矿上添了兵。这山里,哪哪儿都有狗。”众人都不说话。赵九月在雾气里站着,像半截黑塔。刘歪脖蹲在洞口,小算盘在怀里揣着,没掏出来。只有留根小声问:“叔,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李金生摸摸他头:“等雾散了。”孩子仰起脸,天真的眼里映着薄薄的雾色。李金生没再说。他知道,雾不会散。这雾长在心里,从失去小栓子那天就起了。想真正散了,得等天亮,等这地界再也没了鬼子和二狗子。 可这些,他不能对留根说。他只能弯腰,把黑子抱起来,塞回留根怀里,说了声:“都睡吧。明儿个,还有事。” 雾更大了,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洞里生着火,可那火光,已照不出老鹰嘴那样暖烘烘的影子了。只有几道疲惫的呼吸,在雾里一起一伏,像风吹着一把将灭未灭的灰。 第二十七章完 第二十八章 粮 第二十八章粮 黑松沟的粮,见底了。 刘歪脖是第一个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的人。第六天早上,他熬了一锅稀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留根喝了两碗,舔了舔碗底,问:“刘叔,今天还有吗?”刘歪脖愣了一下,把自己那碗推过去:“叔不饿。你喝。”留根不接,说:“你也没吃。”赵大炮在旁边,把自己的碗往桌上一顿:“都别让了。老子不饿。”可他话音刚落,肚子就叫了一声,响得洞里人都听见了。马六想笑,咧了咧嘴,没笑出来。因为他的肚子也叫了。 李金生坐在洞口,看着外头的雾。这几天,他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眼睛陷进去,人反倒看着更硬了。他听见洞里那点动静,心里有数。这沟里没有田,没有村,没有人送粮。他们带进来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就得啃树皮。树皮能啃,可啃树皮打仗,跟送死没两样。 “大斗,你跟我出去一趟。”李金生站起来。 “去哪?”李金斗问。 “找粮。” 李金斗没问去哪。他站起来,把枪背上,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全,可人站得直。赵大炮要跟,李金生说:“你留下。你那条胳膊,打枪还行,搬粮不行。”赵大炮嘴张了张,到底没争。他知道,自己这伤,真去了,是个累赘。他闷声坐下,把枪抱在怀里,像抱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孙玉兰说:“我也去。”李金生看她一眼:“你去干什么?”孙玉兰说:“我是大夫。你们出去,万一伤了,谁给你们包?上次你运气好,这回不一定。”李金生没再拦。这女人说话,跟石头砸钉子一样,砸进去就拔不出来。 三人从黑松沟后头绕出去,没走北边。北边鬼子去过老鹰嘴,路线可能还没撤干净。他们往西插,往玲珑矿外围的村子摸。李金生心里有个地方——矿西边五里,有个小村叫南洼,只有十几户人家。他年轻时在那干过零工,认识个老汉,姓周,人老实。那村偏,鬼子没怎么去过。如果能从周老汉那借点粮,或者拿金子换,就能缓过这口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南洼到了。村子比李金生记忆里更破,几间石屋歪歪斜斜,墙头上长着枯草。人还在,炊烟还有一缕。李金生让李金斗和孙玉兰在村外林子里等,自己摸进去。他找到周老汉那间屋子,门虚掩着,烟囱里没冒烟。他推门进去,屋里一个瘦巴巴的老汉正蹲在灶前,拿一把干草往灶膛里塞。听见动静,老汉猛地回头,手里举着根烧火棍。 “周叔,是我。李金生。玲珑矿的。” 老汉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才认出来。他把烧火棍放下,人却没站起来,只蹲着,仰头看他:“金生?你……你还活着?” “活着。周叔,我长话短说。我那边有人,断粮了。想跟你借点。金子我给,不白拿。”李金生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碎金,搁在灶台上。那金子不大,可亮得刺眼。周老汉看着那金子,手哆嗦了一下,又缩回去:“金生,不是叔不帮你。我家也没粮了。鬼子前些日子来搜过两回,把能吃的都抢走了。就剩灶上这半锅野菜糊糊……”他说着,揭开锅盖,里头是半锅黑绿色的东西,飘着几片干菜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粮(第2/2页) 李金生没说话。他看了看这屋子,家徒四壁,炕上连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周老汉的小孙子缩在炕角,瘦得跟根柴火一样,正拿眼怯怯地瞅他。李金生把那块金子收回怀里。他想了想,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最后两块饼子,放在灶台上。周老汉推着不要,李金生按住他的手:“给娃吃。” 周老汉看着他,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他抓住李金生的手,压低声音:“金生,你往南走。南洼往南二里,有个土崖子。崖子底下有口废井。井里我藏了一坛子高粱米。去年收的,鬼子没搜着。你拿去。不用金子。你给娃留两块饼子,比金子值钱。” 李金生蹲下来,在周老汉手背上拍了两下,没多说什么。他出了门,周老汉在后头又叫住他:“金生,你干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给咱这片的人长脸了。可你得当心。那戴礼帽的又回来了,这回带了好些人,在玲珑镇扎了营。说要‘梳篦山林’。” 李金生点头,出了村。李金斗和孙玉兰从林子里出来,三人摸到南洼南边的土崖下。果然有口废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李金生把石板挪开,用绳子坠下去,李金斗在上头拉。不多时,一个粗陶坛子吊上来。沉甸甸的,打开,满满一坛高粱米,约莫二十来斤。李金生把坛子封好,让李金斗背着。三人原路往回撤。孙玉兰走在最后,忽然低声说:“那个老汉,把最后的粮给了你们。”李金生没回头,说:“他给的不是粮。是命。” 三人回到黑松沟,天已过晌。刘歪脖迎出来,看见那坛高粱米,眼睛都直了。他扑上去,抱着坛子,跟抱着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嘴里直念叨:“有粮了,有粮了。”赵大炮也出来了,看见粮,脸上的阴云散了一半。他拍着李金生的肩说:“我就说,跟着你,饿不死。”马六从洞里探出脑袋,喊:“今晚能不能吃干饭?”刘歪脖一算,说:“吃干饭?你做梦。熬稠的,能撑五天。”马六“哦”了一声,缩回去了。可那声“哦”里,也带着笑。 当晚,锅里的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留根一口气吃了两碗,黑子在他脚边转,他悄悄分了半碗给狗。孙玉兰看见了,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拨了一点给留根。李金生坐在洞口,端着碗,没吃。他看着碗里那点稠糊糊,想起周老汉的孙子。他把碗放下,进洞去,从自己的铺底下摸出那双在集上买的小棉鞋——本来是给女娃的,女娃脚小,穿不着。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放回去。然后出来,端起碗,三两口扒完。 夜里,雾又起了。李金生坐在洞外,听着沟里的水声。他想起周老汉说的“梳篦山林”。这四个字,比枪炮还沉。他知道,这黑松沟,也不能久待了。可他没跟任何人说。他知道,这沟里的人都累了。今晚这顿稠糊糊,是他们这些天头一回吃饱。他不想在这时候把天捅破。 他把烟袋掏出来,里头空空如也,他还是含在嘴里,吸了两口。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朝南边望。南边的雾最浓,什么也看不见。他拍了拍洞口的石壁,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低声说了句:“再给几天。” 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十九章 梳篦 第二十九章梳篦 尹福田是摸黑来的。 黑松沟的雾太浓,他进来的时候一脚踩偏,差点掉进赵九月埋雷的沟里。赵九月在外头守夜,听见动静一把按住,差点一石头砸下去。尹福田闷声说了句“是我”,赵九月才松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洞。 洞里的火不敢烧大,只留几块炭。尹福田蹲在炭火边,脸上全是雾水,眉毛上挂着水珠。他看样子赶了很远的路,气还没喘匀,就开口:“戴礼帽的动了大兵。这回不是三十个,是三百。从县城、玲珑镇、招远三个方向合围。圈越缩越小了。我的人昨儿在崤山后北边山头上看见了,一排黄衣裳,从山脚排到山腰,跟蝗虫一样。” 洞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炭“噼”了一声,碎了个小火星。刘歪脖手里的高粱米袋子滑了一下,他赶紧抱紧。留根抱着黑子,缩在角落里,眼睛睁得溜圆。赵大炮把枪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多远?”李金生问。 “从崤山后到黑松沟,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明天晌午前后能到沟口。”尹福田说,“这一路没村子挡着,他们走得快。狗也多,这回是正经的军犬,五条。” 李金生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划。黑松沟北边是崤山后,西边是玲珑矿,东边是石头房,南边是鹰愁崖。三面合围,只剩南边一条口子。可南边是绝路,鹰愁崖往下是深涧,人过不去。 “鹰愁崖有没有路?”李金生问。 “有。”赵九月说,“我爹走过。崖子中间有一条石缝,叫‘一线天’。人能侧身挤过去,但骡马不行,背东西也费劲。我爹说,从一线天过去,下到涧底,有条干河沟,往南走十里,通到双峰山脚下。” “一线天有多窄?”李金生问。 “最窄的地方,一尺二。胖子过不去。”赵九月看了赵大炮一眼。赵大炮瞪回去:“我少吃两口,能过。” “过得去也费劲。而且一线天里头有个拐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是脚下一滑,人就没了。”赵九月说,“我爹带人走过一回,是追杀一头受伤的野猪。野猪卡在拐弯处,他拿枪顶着头打死的。他说那地方,进一次就再不想进第二次。” 李金生沉默了一阵。他低头看自己划的图。北边、西边、东边,三面。南边是绝路,可绝路往往也是活路。鬼子也懂这个,所以他们会把重兵压在南边,以为把人往南逼,就能逼到崖上。可他们不知道一线天。 “今晚就走。”李金生说。 “现在?”马六问。 “现在。鬼子的合围是明天晌午,可先头部队夜里就可能摸到沟口。这雾是我们最后的屏障。趁雾还在,走。”李金生站起来,“刘歪脖,粮食全部打包。能背多少背多少。赵九月,你那几个雷,不埋了,带走。到了新地方用。大炮,你背短的,留根跟着你。大斗断后。玉兰跟留根走。尹大哥,你路熟,前面带路。” “我不走。”尹福田说。 众人看着他。尹福田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挂:“我把你们送到一线天。然后我回去。程家洼还有人,我不能丢下他们。”李金生看着他,半晌,说:“好。”他没再劝。这老猎户,跟自己是一样的人,心里有杆秤。秤上不光有自己。 众人动手。东西不多,几袋粮,几杆枪,赵九月的工具,孙玉兰的药箱,红布。刘歪脖把高粱米分成三份,每人背一袋。留根背了个小包袱,里头是他自己的草鞋和黑子吃的饼子。黑子这狗,好像也知道要出远门,老老实实跟在留根后面,不叫,不跑。 出洞的时候,雾正浓。尹福田走在最前头,李金生第二,后头依次是留根、孙玉兰、马六、赵大炮、赵九月、刘歪脖。李金斗最后。出了沟口往南,绕过一片乱石岗,上山。这山没有路,只有石缝和荆棘。尹福田用砍刀开路,李金生在后面跟着,把砍断的枝条往两边拨,给后面的人让出落脚的地方。留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硬是咬着牙没出声。孙玉兰看见了,把他拉起来,拿布条简单缠了一下。留根说:“我不疼。”孙玉兰说:“知道你不疼。走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梳篦(第2/2页) 天快亮时,到了一线天。那地方果然是绝地。两座石壁挤在一起,中间一条缝,窄得只能侧身过。缝口长满青苔,滑溜溜的。往上看,天只剩一条白线。往里看,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风从缝里灌出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里头哭。 “就这了。”尹福田收了刀。他转过身,看着李金生。“往里去,走到头就是涧底。别停。停了后头的人没法走。” 李金生点头。他从怀里摸出最后那点烟叶子,递给尹福田。尹福田没推,接过去,捏了一撮塞进烟袋。两人对视了一眼。尹福田说:“等这阵子过去,你到程家洼来找我。我家还有半坛子酒,埋在后院枣树底下。”李金生说:“好。到那天,我跟你喝。” 尹福田不再说话,转身往北走了。他走得很快,雾很快把他吞了。尹大宝没跟他,留在了队伍里。这后生站在石壁边上,眼圈有点红,可没吭声。李金生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进。”李金生说。 赵九月打头,侧身挤进去。他背着工具,刮在石壁上,刺啦刺啦响。然后是留根,小,好过。黑子跟着留根,四只爪子扒着地,挤过去的时候肚子贴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再是孙玉兰,再是马六,赵大炮,刘歪脖,李金斗。李金生最后。他侧身进去的时候,石壁擦着他的胸口和后背,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往里挤。走了几步,回头看,缝口的白光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线。像一根亮着的线。然后,线也没了。 黑暗。 彻底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前面的人的呼吸声,和石壁上的水珠滴下来的声音。他伸出手,摸到前面人的后背。是李金斗的手,往后伸着,在等他。李金生握住。那手很硬,很凉,但是稳。李金生心里就踏实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有一线光。先是灰的,渐渐泛白。风也大了,从前面灌进来,把闷气吹散。赵九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到了!看见光了!”然后是留根的声音,小,可听得清楚:“好大的石头啊!” 李金生出了石缝,站在崖底。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尖上斜照下来,打在涧底的干河沟上。那河沟里全是石头,大的像牛,小的像拳头,白花花的,晃眼。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线天,那道石缝在晨光里像一条刀疤,窄而深。他想起尹福田的话。等这阵子过去。会过去的。他抬头看天,天蓝得透,没有雾。南边的山峰层层叠叠,往远处延伸,隐在灰蓝的天际里。那边,是双峰山。那边,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走吧。”李金生说。 没有人催,没有人喊。只是脚步动起来。赵九月在前头,李金斗在最后。留根牵着黑子,走在队伍中间。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金生一眼。李金生朝他点点头。留根笑了。那笑很干净,像刚从雾里钻出来的太阳。 李金生走在最后。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松沟的方向。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和雾。他知道,沟里现在可能已经有鬼子的狗在叫了。可他们闻不着。他们闻不着了。那雾,那沟,那洞,全被甩在了身后。前面是石头,是河沟,是南边的山。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章 双峰山 第三十章双峰山 干河沟走了大半天,太阳把石头晒得发烫,脚底板隔着鞋都能觉出热来。留根走得小腿发酸,可一声没吭,牵着黑子,一步不落。黑子也热得吐舌头,爪子踩在石头上,一跳一跳的。马六走在后头,看留根这样子,说:“小子,累了就歇会儿,你六叔背你。”留根摇头:“我自己走。叔说了,到了双峰山,给我搭个小床。”马六笑:“你倒是想得美。” 后晌,双峰山到了。 两座山头并排立着,像两只拳头从地里伸出来。山不算高,可陡,石壁直上直下,顶上长满老松,黑压压一片。两山之间有一道深涧,涧底有水,哗哗地流。赵九月站在涧边看了看,说:“这地方好。守得住。两边都是石壁,只有山后才能上来。前头涧水深,从这边过不去。”李金生点头,让赵九月带人先上去探路。 赵九月带着赵大炮、马六摸上山。这山没正经路,全靠手脚并用往上爬。赵大炮肩伤还没好利索,爬得慢,嘴却没闲着:“这他娘的,是给山羊走的道。”赵九月在前头说:“你别骂,当年土匪就是靠这地势躲过了好几次围剿。越难走,越安全。”爬到半山腰,有一道天然石阶,像是人工凿的,窄而陡,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过了石阶,山势忽然缓了,出现一片平坦的石台,足能容下几十人。石台后头有个大山洞,洞口宽,里头深,地上干爽,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是当年土匪住过的。最里头有个石槽,接山泉水,水不大,细细一股,可常年不断。 “这地方能住人。”赵大炮说,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喘着粗气。 赵九月把石洞和石台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回来说:“山洞能住,石台能晾东西。关键是后山。后山有一条小路,通到南边山脚。从那边能出去弄粮。前面只有那条石阶,一夫当关。咱把石阶口子上埋两个雷,再在石台边上放几块大石头,有人来,推下去,能把石阶堵死。” 李金生听完,点了头。他站在石台边上往下望。涧水在底下哗哗地响,对面是双峰山的另一座山头,也是陡壁。两山夹着一条沟,沟里全是乱石和野树。这地方,比他见过的所有落脚点都险。险就好。越险越安全。 “安顿。”李金生说。 众人开始动手。刘歪脖把粮食和药箱搬进洞里,找了个最里头最干爽的角落放好。孙玉兰把她的木箱摆在一处,又找了块平石板当台子,铺了布,放药。留根跑前跑后,抱着黑子的狗窝,非要放在洞口边上,说黑子要看门。黑子果然蹲在洞口,耳朵支棱着,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赵九月在石阶口打量了半天,动手在边上垒石头,垒了个矮墙,能挡人,也能蹲着打枪。李金斗把红布从怀里取出来,在石台上转了一圈,找了一棵最直的松树,把红布展开,绑在树干上。山风一吹,红布呼啦啦地飘。 “这地方,比老鹰嘴好。”马六站在石台边上,往远处看。天晴着,能看见远处的山脊一层一层叠过去。他忽然说:“哥,你看那边,是不是崤山后?”李金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西北方向,山脊的尽头,隐隐约约有几个屋顶,小得像火柴盒。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可马六眼尖,说:“就是崤山后。赵老弯还在那。”赵九月听见这话,停了手里的活,望了一眼,没说话。李金生拍了拍他肩:“等稳了,把你叔接过来。”赵九月点头,可眼里还是有东西。他叔赵老弯,一个人在那,放羊,等侄子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双峰山(第2/2页) 天快黑时,尹大宝从山下上来了。他刚才被安排在涧边看着,怕有人跟。他爬上石台,喘了半天,说:“没人跟着。我看了半天,山外头没动静。”李金生让他歇着,又问:“你叔回去了?”尹大宝说:“回了。他说回去把家里安顿好,过些日子再来。叫我跟着你们,别回去。”李金生点头:“跟着吧。往后你就是咱队里的。” 夜里,众人围在洞里,烤着火。火不敢大,烟顺着石壁往上走,不容易被发现。刘歪脖熬了一锅高粱米糊糊,稠的。留根吃了两碗,黑子也跟着吃了半碗。赵大炮把枪拆了擦,装好,来回试了两次,满意地往墙边一靠。孙玉兰坐在洞口,借着月光,把今天路上撕坏的衣服补了两针。李金生靠在石壁上,看着洞里这些人。火光里,一张张脸被映得红一块黑一块,可都安安静静的。他们从老鹰嘴到黑松沟,从黑松沟到双峰山,走了多少路,死了多少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这些人,一个也没少。 他忽然想起小栓子。那孩子如果还在,这会儿准蹲在留根旁边,抢黑子的饼子。他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睁开眼,看见孙玉兰正看着他。她没说话,只低了头,继续缝衣服。针脚很细,很密。 外头风起了。松涛声从远处一层一层翻过来。李金生站起来,走到石台边上。涧里的水声在夜里格外响。他看见那面红布在松树干上飘,月光照上去,红里发暗。他伸手摸了摸,布已经糙了,边角磨出了毛。可摸上去,还是热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山的黑影,听着风声和水声,忽然觉得,这双峰山,大概能待一阵子了。 洞里,留根已经睡着了,小手搂着黑子。赵大炮的鼾声响起来,一浪一浪的。马六在铺上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再来一碗”,又没了动静。刘歪脖靠在粮食袋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算盘,眼皮耷拉着。李金斗坐在洞口最外头,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头。孙玉兰放下针线,把补好的衣裳叠起来,搁在留根脚边。 李金生走回洞里,在火堆旁坐下。他看了众人一眼,没说话。他知道,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鬼子还在搜,粮还要弄,人还要招。可今晚,这些人,这个洞,这面红布,都在。他伸手拨了拨火,火苗跳起来,把满洞的影子晃了晃。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不多时,也跟着睡着了。 洞外,月亮挂在双峰山尖上,又圆又亮。涧水哗哗地流着,像在数着日子。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松脂的味,还有一点远远的,烧过的烟味。可这些,睡着的人闻不见。他们只是睡着,在属于自己的石洞里,做着自己的梦。 第三十章完 第三十一章 山上来人 第三十一章山上来人 双峰山住了几天,人算是稳住了。 赵九月把山前那条石阶加固了,又在两侧石壁上凿了几个踏脚的窝,人躲在上头,底下的人看不出来。马六跟着李金斗每天在附近转一圈,把沟沟坎坎都摸了遍。刘歪脖把粮食重新分了份,一顿一顿地量着吃,每天早上给留根多抓一小撮米,说孩子长身子,不能亏。 李金生话少,白天要么坐在石台边上擦枪,要么去后山看那条小路。后山的小路通到南边山脚,坡缓,能走骡子,可李金生总觉得不踏实。这条路太顺了。顺的路,往往出事。 第五天早上,尹大宝从山下跑上来,急得连滚带爬:“北边山脚下有人,七八个,穿得破破烂烂,往山上来了!” 李金生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什么来路?” “看不清。有背枪的,也有空手的。走路东倒西歪,像饿了好些天。” 李金生想了想,叫上赵大炮和李金斗,三人下了石阶,到半山腰一处石壁后蹲着。不多时,那伙人果然上来了。打头的是个黑瘦汉子,个子不高,腰里别着把盒子炮,机头翘着。后头跟着几个,有老有少,有个年轻后生肩膀上还扛着杆老套筒,走路直打晃。最后头,跟着两个女的,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拄着根木棍,脚上的鞋都破了,露出的脚趾全是血口子。 黑瘦汉子走到半山腰,忽然站住了。他抬头看了看石阶和两侧的石壁,回头冲后头的人摆了摆手。那动作很利索,不像饿了几天的样子。李金生看在眼里,知道这人不是普通逃难的。 “上头有人。”黑瘦汉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可很稳,“是哪条道上的,露个面吧。我们是过路的,不抢不夺,讨口水喝。” 李金生从石壁后站出来。他手里没拿枪,可赵大炮和李金斗在后面,枪口对着下面。李金生站在石阶上方,居高临下看着这伙人:“过路的?腰里别着家伙,是去哪儿的?” 黑瘦汉子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忽然笑了:“看你站的位置,看你的站相,是当兵出身?不像。矿工?手上有茧,指头粗。玲珑矿的?” 李金生没接话。 “我们是八路。”黑瘦汉子忽然说。他说得极轻,可三个字像石头扔进水里。李金生眉头一动。那汉子又说:“三支队,侦察排的。我叫赵铁柱。前些日子在平度被打散了,一路往西,想找主力。路上碰见这几个逃难的,就一块走。走了七天,两天没吃上粮了。” 李金生看着他。这人说话直,眼睛也直,看人时不躲。后头那几个,确实是饿坏了,女的怀里那孩子脸都黄了。他回头看了赵大炮一眼。赵大炮没说话,可枪口往下放了放。 “上来吧。”李金生说。 七八个人上了石台。孙玉兰已经在洞口等着了,看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二话不说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女人的额头,说:“进洞,先喝水。”那女人嘴唇干裂,话都说不利索,只是点头。 刘歪脖熬了一大锅稀糊糊,一人一碗。那几个人端着碗,手都在抖。那个扛老套筒的年轻后生喝了半碗,忽然放下碗,跑到石台边上,背对着人,肩膀抖了好一阵。马六走过去,递了块干草叶子让他擦嘴,什么也没说。 黑瘦汉子赵铁柱坐在洞口,喝了两碗糊糊,脸上有了点血色。他把盒子炮从腰里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对李金生说:“你收留我们,这人情我记着。可我得把话说清楚。我们是八路,跟你们这些山头上的不一样。你要是嫌我们碍事,我们吃完就走,不连累你们。” “你们去哪?”李金生问。 “找主力。找不到,就打游击。”赵铁柱说,“反正不打鬼子,没脸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山上来人(第2/2页) 李金生沉默了一阵。他靠着石壁,把烟袋掏出来,在手里转着,里头还是空的。他忽然问:“你们在平度,跟鬼子交过手?” 赵铁柱点头:“打过一仗。掩护主力撤,我们排留下来断后。三十四个人,撤出来七个。”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李金生注意到,他说“三十四个”的时候,手指头在盒子炮上掐了一下。 “那你们现在是七个人。”李金生说。 “四个。路上又死了三个。两个伤重没药,一个掉下崖。”赵铁柱说,“剩下四个,加上路上捡的这几个逃难的,还有后面两个女同志。” 李金生看着洞里。赵九月给那几个逃难的安排了地方,留根抱着黑子蹲在旁边看。孙玉兰正给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检查脚上的伤口,动作又轻又快。那个扛老套筒的年轻后生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枪还抱在怀里。 “留下吧。”李金生说。 赵铁柱看着他:“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你是什么队伍?” “玲珑山抗日大队。”李金生说。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清楚。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有疲惫,也有意外。 “玲珑山抗日大队。”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听说过。炸矿的。打石头房的。是你们?” “是。” 赵铁柱把盒子炮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朝李金生伸出手。李金生握住了。那手很硬,虎口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握枪的手。 “我赵铁柱,从今天起,跟着你干。”他说,“我那几个兄弟,也听你的。可有一条,你得让我们打鬼子。不打鬼子,我待不住。” “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鬼子打。”李金生说。 当晚,双峰山上的火堆大了些。赵铁柱的人把仅有的几支枪交给了李金生过目,一共三杆步枪,一把盒子炮,子弹拢了拢,不到一百发。赵铁柱说:“子弹少,可人还在。枪法还成。”李金生把枪还给他们,让赵九月明天教他们使石壳子雷。赵铁柱听了,说:“你们自己造的雷?”赵九月“嗯”了一声。赵铁柱看着赵九月,问:“会造多大的?”赵九月说:“看石头。大的能把一门炮掀翻。”赵铁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手艺,比金子贵。” 夜里,洞里挤了,可没有一个人抱怨。新来的几个逃难的在最里头睡了,赵铁柱的人靠在洞口,枪放在手边。孙玉兰忙到很晚,把每个人的伤口都看了一遍,该包的包,该换药的换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已经能说话了,一直道谢。孙玉兰没应,只给孩子多盖了件衣裳。 李金生站在石台边上,看着满天的星。赵铁柱走过来,也抬头看。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赵铁柱忽然问:“你那面红旗,是你自己缝的?” “是。”李金生说。 “字呢?” “没字。就一面红布。”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说:“等哪天有了布,我帮你写上。玲珑山抗日大队。七个字,一个都不能少。” 李金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涧底,黑乎乎的,水声潺潺。他知道,这山上的人又多了。多一个人,多一条命,多一份责任。可他心里踏实。这些人,不是来混饭吃的。他们是来打鬼子的。这比什么都值。他抬起头,看那面红布在夜风里轻轻翻卷。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照在布上,红色格外深。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从天上落下来的。 第三十一章完 第三十二章 合编 第三十二章合编 赵铁柱的人是第四天头上正式入的队。 那天早上,李金生把所有人叫到石台前。他把红布从松树上解下来,铺在石头上,让赵铁柱站在红布前头。李金生说:“从今往后,双峰山上的人,不管先来后到,都是玲珑山抗日大队的人。赵铁柱当副队长,管军事训练。原来的弟兄,听他的,也听我的。谁要是不服,现在就说。” 没人吭声。赵大炮靠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嚼着草根,眼睛盯着赵铁柱看了半天,最后把草根一吐,说了句:“你放枪准不准?”赵铁柱说:“三百步打酒盅,十发九中。”赵大炮“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赵铁柱带来的三个兵,一个叫孙长河,个高,脸黑,以前在东北军干过,会使机枪,可眼下没机枪给他使。一个叫周小福,才十九岁,圆脸,见人就笑,可打起仗来不要命。还有一个叫钱大勇,不爱说话,整天抱着那杆老套筒擦,擦得比谁都勤。加上尹大宝和乔三儿,队伍里年轻人一下多了起来。 赵铁柱入了队就闲不住。头一天就拉着所有人到石台上训练。他让马六和赵大炮站成一排,教他们卧倒、匍匐、利用地形。赵大炮不服,说你那套在正规军里管用,在山里,得看谁跑得快、藏得住。两人争了几句,最后赵铁柱说:“你跑得快,可你跑得再快,快不过子弹。子弹来了,你得先趴下。”赵大炮想了想,趴下了。 赵九月也没闲着。赵铁柱带来的四个八路里,孙长河是工兵出身,会埋雷。赵九月跟孙长河一见如故,两人蹲在石台角上,拿石头在地上画图,一聊就是半天。孙长河说:“你那种石壳子雷,装药不均匀,爆炸方向不固定。我教你一种坑道雷,挖个斜洞,药塞在洞底,上头压碎石,一炸起来,碎石往一个方向飞,能扫一片。”赵九月听了,眼睛都直了,当场就要拉孙长河去后山找地方试。 可粮食还是不够。 赵铁柱的人来了,加上逃难的,山上多了十来张嘴。刘歪脖的账本翻来覆去地算,算得嘴角起了泡。他跟李金生说:“最多再撑五天。五天之后,要么下山抢,要么饿死。”李金生说:“抢,抢谁的?”刘歪脖说:“我打听过了,玲珑镇有个伪军的粮库,不大,就一个排看着。离咱这四十里。夜里去,天亮前能回来。”李金生没说话。他蹲在石台边上,看着涧底的水。好一阵子,他才说:“叫赵铁柱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合编(第2/2页) 赵铁柱来了,李金生把情况说了。赵铁柱想了想,说:“四十里,山路,夜袭。一个排的伪军,不难打。难的是回来。四十里路,背着粮食走山路,天亮前赶不回来,就麻烦了。”李金生说:“所以我们得在离粮库近的地方找个藏身的地方,先把粮食运到那,第二天夜里再转回来。”赵铁柱说:“那地方呢?”李金生说:“我知道一个。玲珑镇北边五里,有个废弃的砖窑。我年轻时在那烧过砖。窑洞大,能藏粮,也能藏人。” 两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了个大概的图。赵铁柱看了半天,说:“行。我带孙长河和钱大勇去。你这边出大炮和九月。加上你,六个人,够了。”李金生说:“我不去。你带队。”赵铁柱看着他,有点意外。李金生说:“你是副队长。这仗,你来打。我在山上等。”赵铁柱沉默了一下,点头:“行。” 出发前,李金生把赵大炮叫到一边,低声说:“听他指挥。别犯浑。”赵大炮看了赵铁柱一眼,闷声说:“知道了。” 当夜,赵铁柱带着五个人下了山。李金生站在石台边上,看着他们的火把消失在涧底的黑暗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从今晚起,这支队伍就不光是他的了。它有别人了。别人的命,别人的打法,别人的规矩。可他心里也踏实。这队伍,越来越大,越来越像正经队伍了。他不能再一个人扛。扛不动,也不该扛。 他回到洞里,坐在火边。孙玉兰没睡,坐在洞口借月光缝衣服。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留根和黑子已经睡了,留根的小手搭在黑子背上。李金生看着这两个,又看了看洞外黑乎乎的夜,心里想,赵铁柱他们该到半路了。他闭上眼睛,可睡不着。他在等。等天亮,等那一伙人回来。等他们带回粮食,或者带回别的什么。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接着。 第三十二章完 第三十三章 粮库 第三十三章粮库 赵铁柱带人摸到玲珑镇北边的时候,后半夜刚过。 月亮被云遮了,天黑得实在。砖窑在镇外五里,塌了半边,荒了多年的样子,可窑洞里还能藏人。赵铁柱让赵大炮和赵九月先进窑洞,把粮食藏点清出来,自己和孙长河、钱大勇继续往镇上摸。 粮库在镇子东头,原是一户地主的院子,青砖墙,铁皮门,门口有个岗楼。赵铁柱趴在墙外听了一阵。里头有光,有人说话,稀里哗啦的,像是在打牌。他数了数,至少三四个声音。岗楼上还有个哨兵,缩着脖子,枪夹在胳肢窝里,半天不动一下。 “进去之后,先摸岗楼。别的我来。”赵铁柱对孙长河说。孙长河点头,贴着墙根摸到岗楼底下,学了两声猫叫。那哨兵探头往下看,孙长河一伸手,抓住枪管往下一拽,哨兵连人带枪从岗楼上栽下来,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赵铁柱一脚踹开铁皮门。门后头四个伪军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桌上点着油灯,酒壶倒在一边。他们抬头看见进来人,愣了。赵铁柱的盒子炮已经顶在最前头那人的脑门上。那人嘴刚张开,赵铁柱说:“叫一声,脑袋开花。”那人把话咽回去了。另外三个想摸枪,钱大勇的枪托已经砸在最近那个的后背上,那人扑在桌上,把油灯碰翻了,屋里一下暗了。孙长河从门口蹿进来,三拳两脚,剩下两个全按在地上。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赵铁柱让钱大勇把四个人捆了,嘴里塞了破布,扔在墙角。他扫了一眼粮库,靠墙一排麻袋,玉米、高粱、地瓜干,少说有两千斤。还有一箱子弹,半箱手榴弹,两条新枪靠在墙角。 “搬。”赵铁柱说。 三人扛了十几趟,把粮食和弹药全挪到了窑洞里。赵九月在窑洞里接应,把粮食码好,用草帘子盖严。赵大炮背了两趟,肩上的伤又有点渗血,他硬是没吭声,咬着一根草棍,一趟比一趟走得快。 天快亮时,活干完了。赵铁柱坐在窑洞口,点了根烟。赵大炮凑过去,要了一根。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赵大炮说:“你这打法,跟咱不一样。”赵铁柱说:“哪不一样?”赵大炮说:“你太安静。像偷东西的。”赵铁柱笑了:“打仗本来就是偷东西。偷鬼子的命,偷鬼子的粮。动静越小,越能多偷几回。”赵大炮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天亮后,他们没动。窑洞里藏了一天。赵铁柱让钱大勇在窑外放哨,其余人轮着睡。到了后半夜,他们才把粮食分批往双峰山运。路远,一趟背不完,赵铁柱让赵大炮和赵九月先背一批回去,自己带着孙长河和钱大勇留在窑洞看剩下的。赵大炮不肯,说:“要回一块回。”赵铁柱说:“粮比人值钱。人在,粮没了,还能再抢。粮在,人没了,谁吃?”赵大炮被噎住了,最后还是背起粮食走了。 赵大炮和赵九月回到双峰山时,天刚蒙蒙亮。李金生已经等在石台上了。他看见粮食,没说话,只拍了拍赵大炮的肩。赵大炮把粮袋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那个赵铁柱,行。有胆子,有脑子。比我强。”李金生说:“比你也比不过我。你俩加一块,才顶一个。”赵大炮咧嘴笑了:“那你呢?”李金生说:“我管着你们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粮库(第2/2页) 刘歪脖抱着粮袋,手都抖了。他算了一下,这批粮够吃半个月。加上赵铁柱他们留在窑洞的,还能更多。他破天荒地从自己那份里匀出一把地瓜干,塞给留根,说:“今晚加餐。”留根眼睛亮了,又偷偷分了一半给黑子。 下午,赵铁柱也回来了。他背着最后一袋粮,身后跟着孙长河和钱大勇。三人身上全是灰,可脸上松快。赵铁柱把粮袋放下,走到李金生跟前,说:“还顺利。伪军那帮人,捆了一夜,天亮前有人路过把他们放了。不过他们没敢追。”李金生说:“粮库空了,他们报上去,鬼子会来查。”赵铁柱说:“查就查。那地方我们不会再去了。” 当天夜里,双峰山上吃了顿干饭。刘歪脖焖了一锅高粱米饭,还煮了半锅地瓜干汤。众人围在火边,一人一大碗,吃得满头汗。赵铁柱的几个兵吃得最快,周小福连添了两碗,边吃边笑,说:“这比在主力部队吃得还好。”赵大炮说:“那是你们主力穷。”周小福说:“我们主力可不穷,就是粮食都留给老百姓了。”这话说得众人静了一瞬。李金生看了周小福一眼,这孩子才十九,说话做事却不像十九的。 李金生放下碗,对赵铁柱说:“明天起,你带新来的那几个,把后山那条小路也修一修。加两个暗哨。这地方,往后就是咱的家了。”赵铁柱点头,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后山那条路,得设两个绊雷。万一鬼子从那边摸上来,得有东西挡着。”李金生说:“你安排。九月配合你。”赵铁柱说:“行。” 夜深了,洞里的人渐渐睡下。李金生还是照例坐在洞口。赵铁柱也没睡,坐在石台边上,擦他那把盒子炮。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山风从涧底吹上来,把红布吹得猎猎响。赵铁柱忽然抬头,看了那红布一眼,说:“等哪天找到布,我给你写上字。我念过几年私塾,字还成。”李金生说:“不用写。认得的人,自然认得。”赵铁柱说:“得写。不写,外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旗。”李金生没再拦。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他心里想,这旗,从老君崖到黑松沟,再到双峰山,风里雨里,泥里血里,它都没倒。如今有人要给写字了。也好。 洞外,月亮出来了,照得石台上一片银白。留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黑子耳朵动了动,又趴下去。夜风还在吹,涧水还在流。可双峰山上的人,睡得比前些日子沉了。 第三十三章完 第三十四章 字 第三十四章字 赵铁柱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把队伍拉到石台上,当众宣布:“从今天起,每天早上练一个时辰。卧倒、匍匐、瞄准、装弹。不管新兵老兵,都得练。”赵大炮第一个反对:“老子打了这些年的仗,还用你教?”赵铁柱没理他,自己先趴下,端着空枪,从石台这头爬到那头,身上蹭了一身土。爬起来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对赵大炮说:“你要能跟我一样爬一个来回,你就不用练。”赵大炮瞪了半天,最后还是趴下了。 李金生蹲在洞口看了一阵,没说什么。他转身回洞,从石头底下取出那面红布,拿到石台边上,找了一块平石板铺开。赵铁柱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布,说:“这布糙,写字得用墨。没有墨,用锅底灰也行。我找块炭条先试试。” 他进了洞,从灶底掏出一块烧透了的木炭,在石板上蹭了蹭,又在布角上试了几笔。黑是黑,可炭条太脆,一写就断。赵铁柱想了想,说:“得用猪血或者锅底灰调油。猪血没有,锅底灰倒是现成。”他让刘歪脖刮了一碗锅底灰,又从灶上刮了半勺猪油——那是上次抢粮队从伪军那缴来的,刘歪脖一直舍不得用。赵铁柱把两样混在一起,搅成黏糊糊的黑浆,拿一根细树枝蘸着,在布上写。 “玲珑山抗日大队。”七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跟刻字一样。写到最后一个“队”字时,树枝断了,他换了根新的,把最后一竖描实。写完,退了两步,歪着头看。布上那七个字,黑底灰白,算不上好看,可摆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从布里头长出来的。 众人都围过来看。留根不认识字,可他仰着脸,一个一个指着念,念到“抗”字时卡住了。赵铁柱蹲下来,握着他的小手指,一笔一笔教。留根跟着念,念了三遍,记住了。他高兴得跳起来,跑去拉黑子:“黑子!我认识字了!那个字念‘抗’!打鬼子的抗!”黑子被他拽着前腿,一脸茫然。 李金生站在人群外,看着那面写了字的红布。他想起老君崖那个夜里,他把这块布从怀里掏出来,绑在竹竿上,底下站着五个人。如今,这面布上多了七个字,底下站了二十来号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拱,热乎乎的。可他没笑。他只是走过去,伸手在那七个字上摸了一遍。油和灰已经干透了,摸上去粗糙,像摸在石头上。他对赵铁柱说:“行。就这么挂着。” 当天下午,赵铁柱和孙长河去后山埋绊雷。两人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趟,选了三个点。孙长河教赵九月做绊线,用麻绳染了黑灰,拉在草丛里,人踩上去,牵动引信,雷就炸。赵九月听得仔细,还拿小本记——那是他自己用旧纸订的,巴掌大,用炭条写字,歪歪扭扭。孙长河看了直乐:“你这字,比赵队长写的还丑。”赵九月说:“丑不丑的,能记就行。” 前山的石阶口,赵铁柱也做了安排。他让周小福和钱大勇轮流值哨,一个看前山,一个看后山。白天不站人,只在暗处猫着。夜里两个时辰换一班。值哨的人不准生火,不准说话,有情况就学鸟叫——三声短,是有人来;两声长,是自己人回。李金生听了这套安排,跟马六说:“学着点。这才是正经队伍该有的样子。”马六点头,可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学是学,可赵队长那口音,学鸟叫跟猫叫春一样,我老听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字(第2/2页) 到了晚上,众人聚在洞里吃饭。刘歪脖今天格外大方,往糊糊里多搁了两把高粱米,还切了半块咸菜。赵铁柱端着碗,跟大伙坐在一起,边吃边说:“今天练得都不错。大炮,你那个匍匐,比我预想的快。”赵大炮哼了一声:“废话。老子在矿底下爬了十几年,那条道比这窄多了。”众人笑。赵铁柱也笑,笑完了说:“明天练瞄准。没子弹,就空瞄。瞄树叶,瞄石头,瞄自己的脚趾头,都行。关键是把姿势定住。姿势定了,枪就稳。枪稳了,一枪顶三枪。” 孙玉兰在旁边给周小福换药。这孩子前两天脚上磨了个口子,化了脓。孙玉兰拿盐水给他洗,他疼得直咬牙,可一声不吭。孙玉兰说:“明天别练了,歇一天。”周小福摇头:“不歇。赵队长说,练一天有一天的功。”孙玉兰看他一眼,没再劝,只把布条多缠了两圈。 夜深了。李金生照例坐在洞口。赵铁柱也没睡,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黑乎乎的涧底,听着水声。赵铁柱忽然说:“我今天写的字,你觉得怎么样?”李金生说:“行。比我想的好。”赵铁柱沉默了一阵,说:“我以前在部队,也有一面旗。连队的旗。旗上有番号,有荣誉。后来打散了,旗也没了。我找了两天,没找着。后来就不找了。”他停了停,又说:“今天给你那面布写字,就跟写自己旗一样。”李金生没接话。他抬头看那面红布。月亮出来了,照在布上,那七个字黑乎乎的,嵌在红色里。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等有一天,咱把鬼子打跑了。”赵铁柱说,“我重新给你做一面旗。用正经红绸子。用金线绣字。八个角,带穗子。风一吹,飘起来,老远就能看见。” 李金生说:“不用绸子。这块布就挺好。糙是糙,可它是自己人缝的。”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在月光里显得很轻,像水面上的一层波。两人不再说话。涧水还在流,风还在吹。双峰山上,除了守夜的周小福,其他人都睡了。洞里传来赵大炮的鼾声,又响又长,像拉风箱。留根在梦里叫了声“叔”,翻了个身,搂着黑子,又睡沉了。 李金生靠着石壁,合上眼。他睡不着。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粮食够吃了,枪也多了几条,人也多了。可他知道,鬼子不会让他们一直这么安稳下去。戴礼帽的还在搜山。那个圈子,还在收。他们现在在双峰山,可双峰山能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这面红布还在,只要这些人还在,他们就得打下去。打到哪天算哪天。 月亮从云后出来,把石台照得雪亮。那面红布挂在松树上,被风撑得鼓起来。那七个字,黑亮亮的,像七只眼睛,在夜里睁着。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 铁壁 第三十五章铁壁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第十天,尹大宝从山下跑回来,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他一路跑上山,没歇气,扶着石壁直喘:“北边……北边官道上,全是鬼子。大车小车,队伍排了老长,往玲珑镇方向去的。” 李金生让他坐下来慢慢说。尹大宝灌了两口水,才把气捋顺:“我在崤山后北边的山梁上蹲了一宿。昨天后晌先过了一队骑兵,二十来匹。天黑后又过步兵,黑压压的,我看不清数,少说四五百。还有炮,用骡子拉的。天快亮时又过了一队,全是穿便衣的,骑着自行车,往柳树沟方向去了。” 赵铁柱在旁边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划了几道,说:“这是扫荡的架势。骑兵、步兵、炮、便衣。鬼子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柳树沟方向那队便衣,是侦察兵。他们在摸路。”李金生问:“摸哪条路?”赵铁柱说:“摸进山的路。从柳树沟往南,一路到鹰愁崖。他们要把这片山整个翻一遍。” 洞里静了。留根抱黑子缩在角落,大眼睛骨碌骨碌转,不敢出声。刘歪脖抱着算盘,手指头在上面来回拨,可拨的都是空账。赵大炮把枪攥得紧紧的,嘴角抽了两下,没骂出来。孙玉兰在给周小福换药,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缠布。 李金生走到洞口,往外看。双峰山前面那条涧水还是哗哗地流,山风还是呼呼地吹。可他觉得,这风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多久?”李金生问。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赵铁柱说,“他们从外围往里推,先把所有村子过一遍,再搜山。这是梳篦子,一遍一遍地梳。咱们这点人,经不住梳。” 李金生没说话。他回到洞里,把那面写了字的红布从松树上解下来,叠好,交给李金斗。李金斗接过去,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两人对看了一眼。李金斗说:“这回往哪走?”李金生说:“先不走。”众人看他。李金生说:“双峰山这地方,易守难攻。前面只有一条石阶,后山只有一条小路。他们人多,可路窄。再多人也得一个一个上。咱不跟他们拼人数,咱跟他们拼地形。”赵铁柱皱眉:“硬扛不是办法。他们有炮。炮弹砸下来,石台再厚也顶不住。”李金生说:“所以不能光守在山上。得分两路。一路守山,一路出去。打他们的炮。” “打炮?”赵大炮一下站起来,“怎么打?就凭咱们这几条枪?” “炮走大路。从玲珑镇往南,要过一条沟。沟底窄,两边是土坎。炮车过沟得慢。咱们在那等着,炸他们的炮。”李金生说,“炮没了,他们搜山就少了一半底气。” 赵铁柱想了想,点头:“这法子行。可谁去?那地方离这四十多里,去了就回不来。” “我带人去。”李金生说,“你守山。你是副队长,守山的事你熟。我带大炮、九月、大斗去。你这边,孙长河、周小福、钱大勇,还有马六和尹大宝,都归你。真要有鬼子摸上来,就按你说的,把雷用上,石头推下去,把石阶堵死。” 赵铁柱沉默了好一阵。他伸出手,跟李金生握了一下。那手跟上次一样硬,可这次多了一分力气,握得紧。 “活着回来。”赵铁柱说。 “尽量。”李金生说。 当夜,李金生带着赵大炮、赵九月、李金斗下了山。四人轻装,每人只带一把枪、一把刀、两个石壳子雷、一天的干粮。临走前,孙玉兰塞给李金生一个小布包,说:“止血粉。你要是伤了,自己撒。别省。”李金生接过来,揣在怀里。留根追到洞口,被马六拉住。他小脸绷着,没哭,只喊了一声:“叔,你答应我的,给我搭小床。你还没搭呢。”李金生回头看他一眼,说:“回来就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铁壁(第2/2页) 四个人摸黑下了山。涧水在夜里格外响,把脚步声遮得干干净净。他们顺着干河沟往北走,走了小半夜,到了玲珑镇南边那条沟。沟不深,可窄,两边的土坎上长满野草和矮树。李金生把地形看了又看,选了一个最窄处。炮车到这,必减速。赵九月把两个雷埋在路边的草里,用细绳连上,拉到土坎上。李金生和赵大炮埋伏在上头,赵九月和李金斗在另一侧。 天亮了。他们趴在草里,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土坎上暖烘烘的。蚂蚁在草叶上爬,有一队蚂蚁爬上了赵大炮的手背。他咬着牙没动。快到晌午,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李金生探头一看,来的不止炮。前头有十几个骑兵开道,后头跟着四匹骡子拉的炮车,再后头还有一队步兵。少说上百人。 赵大炮回头看了李金生一眼。李金生没动。他盯着那门炮。炮车慢慢近了,进了沟,减速。骡子打着响鼻,车夫吆喝着。炮车轮子碾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近。李金生握住了绳子头,手心全是汗。 炮车到了埋雷点跟前。李金生猛地一拉。轰!轰!两声。第一声掀翻了前头的骡子,第二声把炮车轮子炸飞了一个。炮车歪在沟里,堵住了整条路。后面的步兵乱成一团。赵大炮的枪响了,一枪撂倒了骑马的军官。赵九月和李金斗从另一侧开火,子弹打在骡子群中,骡子惊了,拉着炮车乱冲,把后头的步兵撞得东倒西歪。 “撤!”李金生喊。 四人撒腿就往南跑。后面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赵大炮跑着跑着,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李金生回头去拽他,发现他大腿上全是血。赵大炮说:“没事,蹭的。”李金生不由分说,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拖着跑。赵九月和李金斗断后,边打边退。四人钻进了南边的松林,鬼子的追兵在沟里乱了一阵,没敢追进林子。 跑了不知多远,李金生实在跑不动了,把赵大炮放下,自己也瘫在地上。四个人躺在松针里,大口喘气,满身是血和土。赵大炮的大腿被弹片划了一道,不深,可血流了不少。李金生掏出孙玉兰给的止血粉,给他撒上,用布条缠紧。赵大炮咬着牙,忽然笑了。他指着李金生,又指指赵九月和李金斗,说:“炸了。炮。咱把那门炮,炸了。”赵九月也笑了。李金斗没笑,可眼睛亮得反常。四人在松林里躺着,喘了好一阵子,才爬起来,互相搀着,往双峰山的方向走。 回到山上时,天已经黑透了。赵铁柱带人在石阶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迎上去。赵大炮一瘸一拐,可嘴还硬:“炸了。炮车堵了沟。他们三天过不来。”赵铁柱看着李金生。李金生点了点头,没说话。赵铁柱没再问,只拍了拍他的肩。孙玉兰已经跑过来了,把赵大炮按到石头上,剪开裤腿,重新处理伤口。赵大炮疼得直咧嘴,可还是笑:“这门炮,值。老子这条腿,值。” 夜里,李金生坐在洞口,看着南边的山。月亮很亮,照得涧水像一条银带。他想起赵铁柱说的“铁壁合围”。他知道,那圈子还没收。炸了一门炮,只是拖了几天。几天之后呢?他掏出烟袋,还是空的。他含在嘴里,吸了两口空气。赵铁柱走过来,坐在旁边。两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赵铁柱说:“我今天把后山那条小路封了。搬石头堵的。真要撤,从前面走。后山那条路,不能留。”李金生说:“封了好。”两人又沉默了。风从涧底吹上来,把红布吹得轻轻翻动。那七个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七个不说话的哨兵。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