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三年改嫁,假死的世子失控了》 第一章 假死 “母亲就只有我一个儿子,所谓的双生弟弟,也就骗骗沈云初。” 裴庭甯的忌日,落了整日的雨。 沈云初撑伞站在别院外,隔着花墙听见这道声音时,指节泛出青白色。 这是她死去三年的丈夫生前最爱的别院。 每年此日,她都会独自来此焚香祭拜。今日雨大,她便想在廊下多等了片刻,却不料…… 另一道带笑的声音响起,是裴庭宴那位从江南来的朋友:“她为你守寡三年,日日素衣,不施粉黛,连娘家都少回。庭宴,这般情深义重,你倒说说,真要她守一辈子活寡?” 短暂的静默。 而后,裴庭宴,不,或者说,披着裴庭宴身份的裴庭甯,漫不经心地轻笑。 那笑声又狠又冷,直直刺进沈云初耳中。 “她愿意守着,我难道拦她?”他说,“况且,她守着的是她心里的裴庭甯,与我裴庭宴何干?” 顿了顿,又补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雨声哗哗。 沈云初立在墙外,伞沿的水珠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湿了她的裙裾。可她浑然不觉,只觉那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唯有墙内那人的声音,字字刺得她的心脏抽痛。 三年前,北境战报传来,说她新婚丈夫,侯府世子裴庭甯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裴家办丧事时,裴庭甯那位据说自幼体弱,养在江南的双生弟弟裴庭宴匆匆赶回。 兄弟二人相貌极似,只是裴庭宴眉宇间多几分病气,身形也更清瘦些。 他对着灵位哭昏过去,之后便留在府中,说是替兄长为母亲尽孝。 沈云初是相信的,裴庭宴的境况与她小舅舅祁烬差不多,都是病弱,需要去江南静养。 现在再想,裴庭宴就是明知她与祁烬过去的事,所以才捏出这么一个谎言来。 再后来,裴庭宴身子渐好,开始接手家中庶务。他待她这位寡嫂恭敬有礼,唤“嫂嫂”时,眼神总是垂着,带着三分愧疚,七分疏离。 她曾以为,那是他因兄长之死而起的心结。 原来,全是戏。 他远不是表面的温文尔雅,那句句冷到入骨的讽笑,分明透着阴狠。 雨势渐大,沈云初转身,一步步离开别院。伞不知何时从手中滑落,冰冷的雨水浇透她的发髻、衣衫。她却觉得心头那簇烧了三年的火,终于被这雨彻底浇熄了,只剩一滩无人问津的灰。 回到裴府时,天色已暗。 她从前院的垂花门走过,正遇见裴庭宴携着一女子从马车下来。 那女子怀里抱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披着锦缎斗篷,眉眼温婉。 裴庭宴抬眼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如常唤道:“大嫂。” 又侧身对那女子温声道:“夫人,小心雨水。” 程韵抿唇轻笑,而又屈膝行礼,声音细细的:“嫂嫂。” 她怀里的男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也歪着头看向沈云初。 沈云初的目光,却落在程韵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镯子,是裴家祖传的,只传长媳。三年前她与裴庭甯成婚第二日,婆母亲手为她戴上,后来随裴庭甯的遗物一并收进了库房。不久前,就被程韵挑走了。 沈云初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侯爷和弟妹早些歇息。” 她转身往自己住的清梧院去,身姿秀雅纤细,脚步未乱。 琥珀撑着伞追上来,急声道:“夫人,您怎么淋成这样?” 沈云初没应声。 回到房中,热水早已备好。琥珀伺候她沐浴更衣,嘴里仍絮絮叨叨:“……如果大爷还在的话,他肯定会心疼的。从前,他就见不得您废寝忘餐看医书……” 话到这里,猛地顿住。 琥珀脸色白了白,看向沈云初。 沈云初坐在妆台前,正慢慢拆开发髻。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神却静得不动声色。她透过镜子看着琥珀,忽然问:“你还记得,新婚那夜的事么?” 琥珀一怔。 那是三年前,沈云初嫁给裴庭甯的晚上。 喜宴散后,裴庭甯一身酒气回了后宅。翌日清晨,府里便传开……大爷昨夜醉得厉害,走错了路,睡在了前院书房伺候的通房丫鬟房里。 那丫鬟叫芸儿,入府不到半年,生得一副好相貌。 沈云初当时坐在新房里,听着婆母身边的张嬷嬷训诫的话,手里攥着喜帕,指尖掐进掌心。 后来,那丫鬟便不见了。婆母只说打发出去了,还送来一套赤金头面给她压惊。 “现在的二夫人,”沈云初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想来便是当年那位通房了。” 琥珀倒抽一口凉气:“可、可大爷明明已经……” “他已经死了。”沈云初接话,语气平淡,“所以,三媒六聘娶了通房的是裴庭宴,与我那战死沙场的丈夫裴庭甯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三年前他回京奔丧时,那通房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将她留在江南,等孩子生下来,养到两岁,如今才接回府,给我这个寡嫂瞧。” 琥珀捂住嘴,眼圈倏地红了。 沈云初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已停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夜色如墨,将这座困了她三年的府邸吞没。 “琥珀,”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去把我嫁妆单子找出来,一样样核对清楚。还有这三年来,我名下所有铺子、田庄的账本,三日内整理好,交给我。” 琥珀愕然:“夫人,您这是……” “去办就是。”沈云初转身,烛光映着她半边脸,明明灭灭,“另外,明日一早,递帖子到永昌伯府。就说我病了,想请堂姐过来一趟说说体己话。”今日他们说了不少权贵阴私,只这一件事关沈家的。 琥珀似懂非懂,却还是应下。 屋里只剩沈云初一人。 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收着一只褪色的香囊,是定亲时,她亲手绣了,托人送给裴庭甯的。彼时她未见过他,只听人说裴家大少爷温润儒雅,是京中难得的君子。 香囊下,压着一纸婚书。 第二章 夫君唯一的弟弟 翌日,天色放晴。 沈云初称病未出院子,只让琥珀去太夫人那里递话,说昨天淋雨染了风寒,要静养两日。 太夫人那边没什么动静,倒是裴庭宴打发人送了些补品来,话里话外关心她:“既病了,便好生养着,无需操心府里。” 沈云初让琥珀原封不动的锁进库房,道了谢。 午后,她正在翻看嫁妆单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气冲冲的脚步声。 琥珀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夫人,大小姐去了珍宝阁,非要取那套红宝石头面,说是过几日赏花宴要戴。掌柜的拦了,说那是贵客预定的,她不听,正在店里闹呢!” 大小姐裴思雨,是裴庭宴一母同胞的妹妹,年方十五,骄纵惯了。 沈云初合上单子:“二夫人可在?” “在!”琥珀咬牙,“就是她撺掇的!奴婢看得真切,她在大小姐耳边说了几句,大小姐才非要那套头面不可。” 沈云初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去告诉方掌柜,”她慢慢道,“既然大小姐喜欢,便让她看。只是那套头面是贵客预定的,不便相让。若大小姐执意要,需得签个条子,写明是她强行取走,日后若有纠纷,与店铺无关。” 琥珀眼睛一亮:“夫人是要……” “嘘。”沈云初提笔写了张字条,封好递给琥珀,“这个一并交给方掌柜,他知道该怎么做。” 琥珀接过字条,匆匆去了。 珍宝阁是沈云初嫁妆里最赚钱的铺子,掌柜姓方,是沈家带来的老人,最是精明能干。得了沈云初的吩咐,他立刻赔着笑脸将裴思雨和程韵请进内室,果真捧出了那套红宝石头面。 赤金累丝镶嵌着鸽血红宝石,日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夺目。 裴思雨一见便移不开眼,伸手就要拿。 方掌柜却侧身一避,为难道:“裴小姐,这套头面……是贵客预定的,实在不便相让。不若您看看别的?库房里还有一套新样式的,成色也是极好。” 裴思雨柳眉倒竖:“什么贵客?我哥哥如今是镇北侯,难道还怕谁不成?我就要这套!” 程韵在一旁柔声劝:“掌柜的,她难得看中,你就通融通融。既然是预定,想必还没看到成品吧?你让工匠再打一套便是,嫂嫂应该不至于与思雨计较。” 方掌柜面露难色:“这……那位贵客来头不小,小人实在不敢得罪。不如这样,裴小姐若真喜欢,便签个字据,写明是您执意要取,日后若有纠纷,与小店无关。如此,小人也算对贵客有个交代。” 裴思雨正在兴头上,想也不想便道:“签就签!拿笔来!” 方掌柜立刻奉上纸笔。 裴思雨大笔一挥,签下自己名字,还按了手印。 程韵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弯,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方掌柜收了字据,这才“勉为其难”地将头面匣子递过去。裴思雨眉开眼笑地接了,拉着程韵便走。 二人一走,方掌柜脸上的为难瞬间褪去,转身从后门上了马车。无论如何,他也得去侯府诉诉苦,做戏做全套! 沈云初从屏风后转出来,神色平静。 “按原样,再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送去大长公主府。”她吩咐道,“就说,是铺子里新到的式样,特意打了一套头面孝敬殿下。至于裴大小姐拿走的那套……等殿下问起,再如实说便是。” 方掌柜会意:“小人明白。只是,若大长公主怪罪下来……” 沈云初淡淡道:“大长公主若要怪罪,也是怪到强取头面的人头上。铺子按规矩办事,留有字据,怪不到你。” 其实,长公主名义上是买首饰,不过是委婉给她的医药费罢了。 方掌柜点头,却又迟疑:“可那字据上只写了裴小姐的名字,二夫人并未签字……” “无妨。”沈云初目光微冷,“她既撺掇了,便脱不了干系。长公主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该找谁的。” 事情果然如沈云初所料。 第二日,长公主府的嬷嬷便登了裴家的门。 彼时沈云初“病”着,未曾露面,只听说裴思雨在花厅里被训得眼泪汪汪,程韵在一旁陪着跪。裴庭宴从衙门赶回,又添了一份厚礼,才将嬷嬷送走。 嬷嬷前脚刚走,裴庭宴后脚便来了清梧院。 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强压着脾气,温声道:“嫂嫂身子可好些了?” 沈云初靠在圈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闻言抬眼:“劳侯爷挂心,好多了。” 裴庭宴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道:“嫂嫂嫁妆铺子之事……” 沈云初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裴庭宴继续道:“那套头面,既是大长公主预定的,嫂嫂为何不早些告诉思雨?也免了今日这场风波。” 沈云初终于放下书卷。 她看向裴庭宴,目光冷淡:“侯爷的意思是,怪我未曾管好嫁妆铺子,让侯府丢了脸面?” 裴庭宴一噎。 沈云初轻笑一声,“至于那套头面,月前大长公主府便定了,预留的牌子挂在店内最显眼处。大小姐进店时,掌柜说了是贵客预定,不便相让。是她执意要取,还签了字据。侯爷若不信,可唤方掌柜来对质。” 裴庭宴被她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 良久,他低声道:“我并非此意。只是,程韵初来乍到,她不懂京中的规矩。您是长嫂,还望多担待些。” 沈云初抬眸瞥他一眼。 目光颇为意味深长。 “侯爷说的是。”她说,“我是该多担待,毕竟你是夫君唯一的弟弟。” 裴庭宴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沈云初,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沈云初已重新拿起书卷,垂眸翻阅,侧脸轮廓在日光中宛如精心绘制的工笔仕女图,每一处起伏都精致得令人屏息。 裴庭宴看着她,一时间竟看得怔愣住了。 沈云初仿佛毫无所觉,只静静翻阅着书页。 裴庭宴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他离开后,沈云初在窗棂旁坐了很久,直到琥珀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夫人,亦瑶小姐来了。” 沈亦瑶,沈云初的堂姐,嫁入永昌伯府五年。 沈云初敛了神色:“请进来。” 沈亦瑶穿一身素锦襦裙,发间簪一支点翠金簪,耳边一对莲子米大的玛瑙耳坠,通身清雅。只是进门时步履有些迟滞,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沈云初起身迎她,握住她的手时,指尖触到她袖下肌肤,微微一僵。那里有一道淤痕,隐在衣袖下。 “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云初扶她坐下。 第三章 和离书 沈亦瑶勉强笑了笑,抬手去接沈云初递来的茶盏时,广袖不慎滑落一截,露出一段雪白手腕。腕上赫然一圈淤痕,颜色已转作青黄。 她慌忙扯下袖子遮掩,身体微微发颤。 沈云初的手却轻轻覆了上来,指尖停在袖缘:“这也是磕碰的?” 沈亦瑶唇边的笑意僵了僵,垂眸道:“前日,不慎在门框上撞的。” “是么。”沈云初的手指极轻地拂开那片衣袖,那圈淤痕完整地露出来,五指指印的轮廓隐约可辨,边缘处还叠着几道未褪尽的旧伤,“我竟不知,门框也能撞出这样的形状来。” 沈亦瑶猛地抽回手,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咬住嘴唇,强撑着那点虚弱的笑意:“真的是我不当心……” “瑶姐姐。”沈云初打断她,目光却落在她颈侧。那里,一缕碎发遮掩下,一抹暗红的印子若隐若现,“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永昌伯府的规矩,是教你日日不当心么?” 沈亦瑶的肩头轻轻一颤,那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散去。她低下头,泪珠无声滚落,砸在衣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昨日……他吃醉了酒。”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的颤意,“嫌一盏茶凉了,便动了怒。” 琥珀早已机灵地退出去,守在门外。 沈云初静静听着沈亦瑶痛哭出声。 “姐姐,”沈云初开口,“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多久?” 沈亦瑶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我、我也不知道……他说过会改的,这次是真的……” “想必,上次他也这么说的。”沈云初忍着怒火,“上上次也是。” 沈亦瑶肩膀轻轻颤抖,说不出话。 沈云初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实在过不下去,不如和离。” 沈亦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恐,随即又化为挣扎:“和离?那怎么行……我若和离了,往后旁人怎么看我?我爹娘的脸面往哪儿搁?况且、况且永昌伯府势大,要和离谈何容易……” “让他签和离书。”沈云初说,“白纸黑字,按上手印,送到官府备案。他若不肯签,就让堂哥去劝他。” 沈亦瑶怔了怔,忽然抓住沈云初的手,急切道:“云初,你说……他这次会不会真的改?昨日他醒酒后,抱着我哭了,说再也不会了。他还说、说要带我去塞北散心……” 沈云初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 知道是劝不动了。 她轻轻抽回手,叹息:“你相信?” 沈亦瑶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不安了。 她低头整理衣袖,遮住那些伤痕,喃喃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万一他真的改了……” 沈云初没接话。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沈亦瑶起身告辞。沈云初送她到院门口,想起昨日听到裴庭宴友人说的那些京中秘辛,心中的惊疑更甚。为何他们对京中权贵了如指掌,竟然知道赵陵对屋里人施虐,那…… 但眼前还是堂姐的事情要紧。 不过,还是让堂哥去劝吧。 料想堂哥那个脾气,去了永昌伯府,怕不止是“劝”。生生打断堂姐夫一双手,倒是极有可能的! 而她现在还是镇北侯爷的寡嫂,为战死沙场的裴庭甯守节,永昌伯不敢闹到明面上。 午后,琥珀收拾了茶具,又往香炉里添了匙安神香。 沈云初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日影一点点西斜,终于转过身,对琥珀道:“去前院书房,请侯爷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请教。” 琥珀愣了愣,还是应声去了。 裴庭宴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神色与往常无疑,似乎并没因为程韵一事而质问过沈云初,此时还温声道:“嫂嫂寻我何事?” 沈云初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这才缓声道:“今日瑶姐姐来,身上带着伤,说是永昌伯动手打她。我想着,若真有那一日,和离书该如何写,才算妥当?” 裴庭宴端茶的手倏地一顿。 沈云初看着他,目光澄澈,仿佛真的只是为堂姐忧心。 裴庭宴垂下眼,抿了口茶。 “和离书?”他放下茶盏,语气迟疑。 “我想着,若瑶姐姐真要和离,我总得替她看看文书是否妥当。”沈云初笑了笑,从案上取过纸笔,推到他面前,“侯爷见识广,不如替我写一份范本瞧瞧?日后若真要用上,不至于一无所知。” 她说得随意,裴庭宴也收起了疑虑。 且见沈云初的态度柔顺,他便接过笔,略一沉吟,当真在纸上写了起来。 “和离书须得开宗明义,写明夫妻双方姓名、籍贯,自愿和离之意。其次,写明缘由,若是性情不合,便写‘性情不谐,难以偕老’等等……”他边写边解释,字迹清隽端正。 沈云初静静看着,不时颔首。 写到财物条款时,裴庭宴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云初:“这部分,需得将嫁妆一一列明,最好有当初的嫁妆单子为凭,免生纠纷。” 沈云初点头:“应当的。” 裴庭宴便继续写下去。 末了,他在文末留下签名处,又另起一行,写上手印二字。 “最后,双方签字,按上手印,便算成了。”他将笔搁下,将写满字的纸推到沈云初面前,“嫂嫂请看,大致便是如此。” 沈云初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静静落在裴庭宴脸上。 “侯爷写得很是周全。”她说,语气淡淡,“只是,我忽然想起,手印都是按在名字旁的。侯爷这范本,签名与手印分作两行,似乎不合惯例?” 裴庭宴微怔,低头看去,果然如此。 “是我疏忽了。”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笔。 许是方才写久了,手腕发酸,他添字时,指尖不经意按在了未干的墨迹上。 一点墨渍,染上指腹。 裴庭宴并未在意,随手将笔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道:“若嫂嫂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夫人今日受了委屈,怕是会多想。” 沈云初攥紧和离书,呼吸一轻:“……不送。” 裴庭宴垂下眼眸,转身离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 沈云初站在原地,目光缓缓落回手上的和离书。 墨迹已干透。 清隽的字迹,一字一句,写得分明。末尾,裴庭甯的名字慢慢浮现,而一道浅黑的指痕,赫然在目。 是方才他指尖沾了墨,又用帕子擦拭时,无意中按上去的。 第四章 碎了一地 沈云初“病”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琥珀掀帘进来,低声道:“夫人,大小姐往这边来了,脸色难看得很。二夫人陪着,一路说着什么,大小姐眼睛都气红了!” 沈云初正对镜梳妆,闻言放下玉梳,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慢条斯理插在鬓边。 “请她们进来。”她道。 话音才落,外头已响起裴思雨的声音:“嫂嫂好大的架子,连母亲那儿都不去请安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 裴思雨大步闯进来,身后跟着程韵。 她轻轻拉裴思雨的衣袖,低声道:“思雨,别动气,好好与嫂嫂说……” “有什么好说的!”裴思雨一把甩开她,冲到沈云初面前,指着她鼻子道,“我问你,那套头面的事,是不是你故意害我?” 沈云初抬起眼,神色平静:“大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裴思雨气得胸口起伏,“那日方掌柜只说头面是贵客预定,可没说是长公主!你若是早说了,我怎会去拿?你分明是故意引我上当!” 程韵在一旁柔声劝:“思雨,嫂嫂想必不是有意的。那日掌柜的也说了是贵客预定,是我们没问清楚……” “她当然是有意的!”裴思雨打断她,转头瞪着沈云初,“你就是故意给我下套,让我在长公主面前丢脸!” “下套”二字,她把语调咬得很重。 沈云初静静看着她,忽然问:“那日大小姐进店时,方掌柜是不是说了,头面是贵客预定,不便相让?” 裴思雨一噎。 “是不是大小姐说,‘什么贵客?我哥哥如今是镇北侯,侯府难道还怕谁不成?’” 裴思雨脸色黑了黑。 “是不是大小姐执意要取,还签了字据,写明是‘强行取走,日后若有纠纷,与店铺无关’?” 沈云初站起身,一步步走近裴思雨。 裴思雨被她逼得后退半步,嘴上却不肯服软:“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沈云初停在她面前,目光转向程韵,“二夫人当时也在场。大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二夫人难道也不懂?既知道是贵客预定,为何不劝大小姐问个清楚?” 句句不离“二夫人”,明明她是侯夫人!! 偏偏裴庭宴是侯爷,而她却只能是二夫人…… 程韵脸色一僵,勉强笑道:“嫂嫂误会了,我何曾撺掇……” “你没撺掇?”沈云初轻轻笑了笑,“那日大小姐原本已打算看别的首饰,是你在一旁说‘她难得看中一件东西’,又说‘让工匠再打一套便是’。这话,可不止掌柜一人听见。” 程韵指尖微微一颤。 裴思雨却像被点醒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程韵:“是了!那日是你在我耳边说,既然喜欢,拿了便是,哥哥如今是镇北侯,不必怕谁……” “思雨!”程韵急急打断她,眼圈倏地红了,“我、我只是见你喜欢,哪里知道会是长公主预定的东西?若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不敢劝你拿的啊!” 她说着,眼泪已滚下来,瞧着楚楚可怜。 裴思雨见她哭了,又有些心软,可心里那口气到底咽不下。她转回头,看见沈云初案上摆着一只天青釉玉壶春瓶,瓶里插着几支新摘的白梅。 那瓶子她认得。 三年前沈云初准备嫁过来前,兄长裴庭甯特意寻来送她的,说是官窑的珍品,价值不菲。沈云初一直很爱惜,摆在屋里最显眼处。 裴思雨心头火起,冲过去一把抓起那瓶子,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天青釉的碎片溅开,白梅散落一地,水渍漫延。 程韵惊呼一声,掩住唇,唇角微微翘起。 沈云初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满地碎片。那瓶子,她从前确实很爱惜,因着那是裴庭甯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可如今知道裴庭甯就是裴庭宴,这瓶子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碎了也好。 她抬起眼,看向裴思雨,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大小姐这是做什么?” 裴思雨砸了瓶子,气顺了些,扬起下巴道:“不过一个瓶子,砸了就砸了!哥哥的东西,我想砸就砸!” 程韵忙上前拉她,柔声劝:“思雨,这瓶子是嫂嫂心爱之物,这般实在不妥。快向嫂嫂赔个不是。” “赔什么不是?”裴思雨甩开她,“她害我在殿下面前丢尽脸面,我砸她一个瓶子怎么了?便是把这儿都砸了,也是她活该!”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道肃然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屋内三人俱是一怔。 沈云初抬眼看过去,只见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张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张嬷嬷是太夫人跟前最得脸的,平日不苟言笑,此刻正皱着眉看向满地碎片。 裴思雨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张嬷嬷怎么来了?我与嫂嫂说笑呢……” 张嬷嬷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看向程韵,“二夫人也在。正好,太夫人请二位过去一趟。” 程韵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仍端着温婉的笑:“不知母亲寻我们何事?” 张嬷嬷淡淡道:“长公主府又派人来了,太夫人听了缘由,想再问问那日珍宝阁的事。” 裴思雨脚步迟疑。 程韵笑容也有些僵,低声道:“嬷嬷,那日的事已过去了。长公主那边,侯爷也已打点妥当,何必再惊动母亲……” 张嬷嬷看她一眼,“那婆子话里话外都在说侯府家教不严,纵着嫡女夺他人所好。太夫人听了,脸色很不好看。” 她顿了顿,又道:“二夫人,请吧。” 程韵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跟着张嬷嬷出去了。 裴思雨也只得跟上,临走前狠狠瞪了沈云初一眼。 一行人离去,屋里静下来。 琥珀忙关上门,蹲下身收拾碎片,小声道:“夫人,那瓶子……” “碎了就碎了。” 沈云初放下茶盏,忽然道:“去把锦匣拿来。” 琥珀应声去了内室,很快捧出一个锦匣。 沈云初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她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瓷。天青釉的断口锋利,映着窗外的光,泛着冰冷的色泽。 她将碎瓷放进盒中。 又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写着裴庭甯名字,按着淡黑手印的和离书。 纸上墨迹已干透,那枚指印清晰分明。 她将纸折好,轻轻放在碎瓷旁。 然后,她合上盒子。 与此同时,屋外忽然又传来一道不客气的呵斥,还有小丫鬟瑟缩的跪地求饶声…… 第五章 侯爷,你说,他会吗? 原来是张嬷嬷折返,又来了清梧院。 这回脸色比刚才更冷些,利眼一瞥,小丫鬟们纷纷低下头。 想来这就是宰相门前三品官吧,而张嬷嬷分明是来敲打沈云初的。 张嬷嬷站在门口,并不进来,只对迎出来的琥珀道:“太夫人说,今儿是十五,府里照例要办家宴。大夫人病了这几日,也该好些了,晚上务必过去。” 琥珀忙道:“嬷嬷,我们夫人身子还未痊愈,夜里风大,怕是……” “闭嘴!”张嬷嬷打断她,目光扫过屋内,“大夫人若实在起不来,老奴便去回太夫人,请个太医来瞧瞧!” 显然是怀疑沈云初是装病的。 屋里静了静。 而后,沈云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虚弱:“知道了。” 家宴设在太夫人院里。 沈云初到的晚,进去时,人已差不多齐了。太夫人坐在上首,左手边是裴庭宴,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已故的裴庭甯留的虚座。 程韵坐在下首,她的眼睛有些红,似是哭过,垂着眼不敢看人。裴思雨坐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沈云初上前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太夫人抬起眼,打量她片刻,淡淡道:“瞧着脸色是还差些。既病了,便该好生养着,不必勉强过来。” 沈云初垂眸:“劳母亲挂心,儿媳已好多了。” “坐下吧。”太夫人摆了摆手。 沈云初在程韵对面的位置坐下。刚落座,便听裴庭宴温声道:“大嫂身子未愈,今晚便以茶代酒吧。” 他亲自执壶,为沈云初斟了杯热茶。 沈云初接过,道了声谢。 席间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碗筷轻碰的声响。太夫人不动筷子,旁人也不敢动,一顿饭吃得沉闷至极。 直到丫鬟撤下碗盘,换上茶点,太夫人才缓缓开口:“今儿长公主府又来人了。” 桌上众人俱是心头一紧。 太夫人目光扫过裴思雨和程韵,最后落在沈云初脸上:“话里话外,还是为着那套头面。” 裴思雨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 程韵忙按住她的手,柔声道:“母亲息怒。长公主那边,侯爷已去赔过礼,想来……想来不会再计较了。” “不计较?”太夫人摇头讽笑,“长公主今日派来的嬷嬷,站在咱们府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过往的人都听见。说裴家嫡女不懂规矩,说裴家媳妇不知劝诫,反倒撺掇。这话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程韵脸色一白,眼圈又红了。 裴庭宴放下茶盏,温声道:“母亲,她们并非有意。” “那是蠢!”太夫人打断他,目光一沉,“她既进了裴家的门,便是裴家的人。裴家的规矩,她便该懂。不懂,便该学。而不是由着性子胡来,带累侯府的名声!” 这话说得重,程韵身子晃了晃,险些坐不稳。 裴庭宴忙扶住她,抬头看向太夫人,语气仍温润,却带出几分情绪:“母亲,夫人又有了身孕,受不得惊吓。今日之事,儿子代她向母亲赔罪,还请母亲看在孩子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满座皆静。 沈云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太夫人显然也怔了怔,目光落在程韵尚平坦的小腹上,沉默片刻,道:“既有了身孕,便好生养着。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沈云初:“云初,你是长嫂,思雨和程韵不懂事,你该提点着。那日珍宝阁的事,你既早知道是长公主预定的头面,为何不拦着?反倒由着她们胡闹,闹到长公主面前,丢尽裴家的脸?” 沈云初抬眼看着太夫人,忽然想笑。 罚程韵的是你,怕得罪长公主的也是你。如今长公主不满意,便将错处推到我头上,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放下茶盏:“母亲教训的是。” 太夫人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脸色稍霁,却仍道:“你既知错,便该受罚。今晚去祠堂跪着,好生想想,往后该如何持家,如何教导弟妹。” 裴庭宴蹙眉:“母亲,大嫂还病着……” “病着更该静静心。”太夫人不容置疑,“去吧!” 沈云初没再说话,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屋。 琥珀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来。沈云初摆摆手,低声道:“去取件斗篷来,我在祠堂等你。” 琥珀眼圈泛红,应声去了。 裴家的祠堂在府邸西侧,独立一座院子,平日里少有人来。沈云初推开厚重的木门,里头烛火昏暗,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在烛光中投下森森影子。 她没跪,而是在蒲团上坐下。 对比令人窒息的慈安堂,这里反而轻松,只是冷了些。 地上铺着青砖,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里。外头又起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祠堂里的烛火也跟着晃动,明明灭灭。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云初没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边,停下。 是裴庭宴。 他站了会儿,才道:“嫂嫂,母亲今日是气极了,话才说得重些。你莫要往心里去。” 沈云初没应声。 裴庭宴沉默片刻:“夫人心里很敬重你。今日在母亲面前,她也为你求了情,说那日的事不怪你,是她和思雨的错。” 沈云初低低笑了笑。 “侯爷,”她终于开口,低声道:“二夫人又有身孕了,恭喜。” 裴庭宴顿了顿,道:“是。才一个多月,还未稳当,故而不曾声张。” 沈云初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些牌位。最前面一排,有一个新些的牌位,上面写着“裴庭甯”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侯爷,若夫君还在,看到今日这般情形,会不会像你现在护着程韵那样,护着我?” 她转过头,看向裴庭宴。 裴庭宴垂下眸子凝在她身上。 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灯下看美人,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侯爷,你说,他会吗?” 裴庭宴薄唇微启,却半晌无声。 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下去,目光触到她冷淡的眸光时,竟罕见地滞了一瞬,下意识便皱了皱眉。可就在移开视线的刹那,一股非常陌生的思绪悄然翻涌起,让他心口微微发闷。 最后,颇似落荒而逃。 第六章 这是要逼死她家夫人啊 祠堂的冷,连日来强撑的心力,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压得太久的东西,在她神志不清时冒了出来。 翌日,沈云初真病了。 高烧来得又急又凶,把她昨晚在祠堂强撑出的那点体面烧了个干净。 额角突突地跳着疼,浑身发冷,呼出的气却烫人。 琥珀急红了眼,把凉帕子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转身就提着裙子跑出去,一路往太夫人所在的慈安堂奔。 慈安堂里的烛台点得明亮。 琥珀哭着磕头,求太夫人开恩,赶紧请个大夫去清梧院。 太夫人拨佛珠的手停了停,还没开口,站在她旁边的张嬷嬷先张了口。她嗤笑一声,带着不冷不热的讥诮:“哟,大夫人这病,来得可真巧。前几日不还……” 话没说完,意思却摆明了。 疑心沈云初又在装病,博可怜,躲清静。 太夫人眉头刚皱起,外头又有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报信,是程韵跟前伺候的。 那丫鬟一脸急色:“禀太夫人,我们二夫人吐得厉害,午膳、晚膳用的那点汤水全呕了,脸白得吓人。” 程韵现在是府里眼珠子似的宝贝。 她这一“吐得厉害”,分量比“沈云初发热”重了不知多少。 太夫人立刻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让府医过去!王太医该下值了,快去请!”吩咐完,她才瞥了一眼还跪着的琥珀,语气淡了些,“云初那儿……既身子不舒服,就先歇着。府医和太医眼下都得紧着西苑,你回去好生照料,用法子先降降温。明日,明日若还不好,再说。” 琥珀一颗心直往下掉,还想再求。 却见太夫人已摆手让人去催请太医,自己扶着张嬷嬷的手起身。 看那架势,她们是要亲自去西苑瞧一眼了。 这时,裴庭宴从外面走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话。他脸上的神色不变,对太夫人的安排也没异议,只略点了点头:“母亲安排便是。” 琥珀绝望地低下头。 可就在她以为没指望了,准备退出去时,却听裴庭宴淡淡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厮:“去外面,找个稳妥的大夫进府。” 琥珀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希冀,连连磕头:“奴婢谢过侯爷!” 裴庭宴没看她,转身就往外走。 琥珀连忙爬起来,小心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她心里慌乱,只盼着侯爷请的大夫快些到,没留意前头裴庭宴的步子也急了,失了平时的冷静。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昏黄。 裴庭宴摆手让要通报的小丫鬟退下,自己独自立在屏风边的暗影里。他看见床上的人不安地动,听见她带着哭腔的低语,反反复复,却能让人勉强听出两个字: “祁烬……” 裴庭宴眼神骤然一冷。 他抿紧薄唇,不再看床上的人,半晌才冷道:“不必去请大夫了。” 琥珀愣在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侯、侯爷?” 裴庭宴已行至外间,面上仍是一贯的温和,只眼底没什么温度。他对着垂手侍立的小厮,声音平缓如常,却让听的人心底发寒:“要紧的症候不在身上,而是想男人……那便不必请了。回了吧。” 琥珀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死死盯住裴庭宴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什么温润如玉,从一开始都是假的! 想男人?对一个守寡的女子说这种话,这和直接要她的命有什么分别?他是要逼死她家夫人吗? “侯爷!您不能……” 琥珀的嗓音发颤。 裴庭宴却不再理会。 院子里原本探头探脑的下人们全闭了嘴,一个个低下头,躲闪着退开,生怕沾上一点。裴庭宴走后,清梧院里外一下子静得可怕,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更别提去请大夫了。 琥珀抖着手,去摸沈云初额上已被焐得温热的帕子,想给她换一块。 指尖碰到皮肤的刹那。 吓人的热度烫得琥珀猛地一哆嗦。 “夫人,您别有事啊……” 而沈云初烧糊涂了,脸颊是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得起皮,陷在一场乱糟糟的梦里。 她的眼睫不停地颤,嘴唇里还溢出些呓语,显是魇住了,对外头已没了知觉。 梦中,不再是熏香绣帐,眼前只有扑面的风沙,混着浓得呛人的血腥气。 陌生的旷野,天阴沉得压人。 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喊杀声、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云初茫然四顾,不知自己为何会站在这惨烈的战场边,身上还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裙,沾满了泥。 然后,她看见了祁烬。 就在十几步开外,一身玄甲破得不成样子,糊满了血。 电光石火间,祁烬像是有感应,偏头瞥来一眼。 “走。”他的薄唇动了。 “噗嗤——噗嗤噗嗤——!” 蓦然,箭镞扎进皮肉、骨头、铠甲缝隙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那身玄甲上溅开一大片刺眼的红。 一幕幕,沈云初觉得似曾相识,她知道下一刻祁烬就会死的。 “……不!” “夫人!您醒了?”守在榻边的琥珀被她吓一跳,赶紧上前。 琥珀的眼泪滚下来,砸在沈云初冰凉的手背上。 内室只一盏纱灯,光线昏黄模糊,映着沈云初烧得通红的面颊。她陷在枕衾间,眼睫颤得厉害,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将散落的鬓发黏在颊边。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些细弱的音节。 起初听不真切。 琥珀俯身凑近,将耳朵贴过去,才勉强辨出几个字。 “……祁烬……” “别……别死……” “救他……救……” 琥珀叹了口气。 “夫人……”琥珀哽咽,用温热的布巾轻轻去拭她眼角的湿痕,自己也跟着掉眼泪,“他都不管您了,您还惦记他的安危呢!” 说罢,琥珀安静片刻,忽然不哭了。 她低下头,凑到沈云初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好!夫人,我带您去找他。您就要在这侯府被磋磨死了,沈家也不能为您撑腰。奴婢就看看,他是不是真忍心冷眼旁观,看着您活不下去……” 琥珀替沈云初将散乱的鬓发抿到耳后,又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 温度没有降,反而更高了。 不能再等。 琥珀咬咬牙,找出沈云初最厚实的斗篷,仔细给她裹上,连风帽也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沈云初昏沉中似乎有些知觉,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我疼,祁烬……” “夫人,再忍一忍。”琥珀低声哄着,半扶半抱地将她从床上搀起来。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帘子时,外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琥珀浑身一僵,猛地停住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第七章 她克夫 “喵呜~” 短促的猫叫声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一道轻盈灵动的身影,从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一场虚惊。 琥珀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冷得刺骨。 夜深了,清梧院本就偏,此刻更是静得吓人。 偏生又下起冷雨。 真是不给人活路了! 琥珀半扶半抱着脚步发软,几乎全挂在她身上的沈云初,悄悄推开后院的角门,竟然看到一辆侯府的马车。想来,是西苑找的太医到了。 琥珀搀紧了沈云初。 她不太会赶马车,故而走得很慢,但沿路也没有看到开门的医馆。 琥珀咬了咬牙,继续往摄政王府奔去。 可是……马车在摄政王府角门处等了一刻钟。 递进去的名帖和口信石沉大海。 只有守门的侍卫客套而硬邦邦的回复,声音穿过寒风递进车厢:“王爷今日有要事,不见外客。夫人请回。” 摄政王府的门紧闭着。 沈云初靠在颠簸的马车厢壁上,额角一阵阵发烫,连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都变得模糊不清。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车顶上,却像敲在她混沌发沉的脑仁里。 又似乎把她带回三年前的烟雨江南。 迷迷糊糊的,好些陈年旧事就翻涌了上来。 那时她才和裴庭甯交换了庚帖不久,他就遭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刺杀。所有的猜忌,明里暗里,不知怎的竟都绕到了她身上。人人都觉得,即便不是她的错,她也脱不了干系。 因为她克死父母,现在则是克夫。 现在再想,她约莫是被人当成了棋子,一步步引着,走到了那般百口莫辩的境地。 而那时,被慌急、恐惧、委屈冲昏了头的她…… 几乎是跌撞着冲进祁烬那间书房的。 祁烬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闻声抬眸。 烛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看到她的模样,他眉头蹙了一下,放下书卷。 “受欺负了……” “是不是你?” 沈云初打断了他的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湿冷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印,眼眶泛红地盯着他。 祁烬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方才那一点细微的波动很快沉下去,恢复成一潭如渊的深水。 “什么是不是我?”他问,语气平淡。 “裴庭甯。”沈云初一字一顿,“半个月前,在京城西郊,那支毒箭,是不是你派人做的?”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祁烬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外面漆黑的夜。 “裴庭甯告诉你的?”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是谁告诉我的重要吗?”沈云初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我就问,是不是你?!” 祁烬转过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睛通红的沈云初,嘴角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意味不明。 “沈云初,”他说,“裴家树大根深,想让他们死的人,能从宫门口排到城门。你怎么就认定是我?” “因为只有你!”眼泪在眸底蓄着、颤着,犟着不肯坠落。冰凉的雨水反复沾湿她轻颤的眼睫,沈云初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厉害,“在你反对亲事的隔日,他就出事了!” “反对?”祁烬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认为,我为什么反对?” “所以真是你动手的?”沈云初看着他,像第一日真正认识他,“祁烬,我以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哦?我是怎样的人?” 祁烬忽然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书架。 她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小舅舅,我知道你身份尊贵,我知道你留在江南是为了养精蓄锐。可我总以为……总以为那些年相依为命的情分不是假的。我以为就算你不是我亲舅,也总把我当半个亲人……可我错了,祁烬,我错得离谱。裴庭甯一条命,在你眼里算什么?我又算什么?是不是哪天我碍了你的路,你也会像对他那样,随手就把我清理掉?” 祁烬的瞳孔蓦然微缩。 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只有雨声敲打窗棂。 过了很久,祁烬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又如何?” 他看着她,眸光很淡。 沈云初浑身一颤。 “祁烬,”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带着依赖的小舅舅,“我要回京城成亲了。” 祁烬的呼吸倏地一轻。 “回京城?” 祁烬把成亲二字压在薄唇间。 “是。”沈云初迎着他的目光,“你让我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也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死在无人的荒野。” 害怕。 每一个字都锥在祁烬心上。 特别疼。 一股突如其来的痒意却堵在喉间,他偏过头,以拳抵唇,压抑地咳了起来。他病恹恹的肩背微颤,方才那副高不可攀的姿态,似是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病态的苍白。 他咳得眼眶泛红,连眼尾都洇开一抹不正常的潮意。 咳声渐歇,他咽下喉间的铁锈味。 祁烬转回脸时,除了唇色更淡,脸色在烛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外,神情已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带着厌世的漠然。只是指尖在身侧不易察觉地曲了曲,泄露出一丝力竭后的轻颤。 他就定定地看着她哭。 “好。”他面无表情,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添了几分嘶哑的疏冷,“随你。” 沈云初不再看他,转过身。 正要迈出书房,眼角余光瞥见了廊下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 是狸奴。 那只她两年前从街上捡回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猫。那时祁烬旧疾复发,整日神色懒倦。她说,她不能常伴左右,让这小东西代替她,陪陪他这个总是孤零零养病的人。 她撒娇了好久,他才允它留下。 此刻,狸奴蜷在舒适的廊柱下,圆眼睛不安地看着浑身湿透的她。 它轻轻“喵”了一声。 沈云初的眼泪就这么滑落下来了。 第八章 过继 摄政王府门前,马车上。 冷是真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间隔不久的两场噩梦,让沈云初的思绪更混乱了。 沈云初蜷缩在车厢中,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下着冷雨时寒气更重,混着湿气往身上扑,她本来就发着烧,这会儿身子一阵冷一阵热。眼前发黑,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琥珀,扶我下马车。” 现在下着雨呢,夫人居然还想着下马车?衣服被雨水湿透,风一吹,命还要不要了! 琥珀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劝。 不远处,祁烬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敲木梁,眸光淡瞥过去。 “王爷,”车辕边的青玄压低声音,“沈小姐似乎要下马车。” 祁烬就这么看着,没说话。 青玄顿了顿,又说:“琥珀肯定很冷……” “你们很熟?” 祁烬眼风扫过他,语气平淡。 青玄闻言立刻闭了嘴。 帘子被风吹开一角,祁烬的目光再次落在沈云初身上。她身子似乎不舒服极了,用力扶住丫鬟的手臂,低着头微微喘气。他视线往下,扫过她裙摆上明显的湿痕和泥污,眼神暗了暗。 ……苦肉计。 他以前是这样教她的? “青竹何在?” 青竹是领命去长公主府传话的侍卫。 “回王爷,青竹派人回来传回口信。长公主说知道了,很快就会派嬷嬷来接沈小姐。”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的马车自拐角驶来,然而沈云初已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倾跌,重重摔进冰凉的泥泞里。琥珀惊呼一声,急忙扑跪在她身侧,徒劳地试图抱起沈云初。 祁烬怀中舔着爪子的狸奴也跟着炸起毛。 “喵!” ……喵? 沈云初似乎听到狸奴的声音,但她已烧糊涂,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了。 她猛地睁眼,顶上是不熟识的帐子,墨青底子,织着简单的云水纹。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暖和得很。手心传来清润的凉意,她抬手,额头上的温度降下来了,感觉舒服很多。 但这是哪里? 她来到摄政王府了? 她撑坐起来,环顾四周。屋子不大,摆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没别的东西,但件件透着不俗。窗下小几上,一只天青釉长颈瓶里,随意插着几枝将开未开的绿萼梅。 目光落在窗棂外面。 “琥珀?” 此时琥珀正小心翼翼捧着药汤进来,见她清醒,笑道:“夫人醒了!” 沈云初抱有期待道:“他……” “额……是长公主府上的嬷嬷恰好经过,她认出夫人,于是把您接到公主府上了。” 沈云初点点头,没再问。 祁烬是真不想管她了。 琥珀见沈云初眼中的落寞,此时也忍不住心疼自家夫人了。她轻轻把药碗搁在小几上,岔开话题道:“长公主殿下有事进宫了,她说您上次送去的药方十分对症,而养颜丸献给了宫中的娘娘,都说适用,还有赏赐呢。” 琥珀故作财迷道:“奴婢就没有见过这么多金子!” “……嗯。”沈云初扯了扯唇。 不好在公主府久留,沈云初吃过药后就告辞了。 这会儿,沈云初坐在那辆刻着长公主府徽记的青帷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小玉坠子。 马车在镇北侯府正门口停下。 门房看见那徽记,慌忙进去通传。不多时,侯府正门敞开,琥珀对着那些前倨后恭的下人冷哼一声,才扶沈云初下马车,声音都带着得意:“夫人,您看看他们……” 沈云初拍拍她的手背,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那些神色各异的下人,转身对驾车的长公主府侍卫点了点头:“有劳。” 那侍卫恭敬回礼:“夫人客气。长公主殿下说了,夫人身子若大好了,还请过府一聚。” 这话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清。 沈云初眸光动了动,面上只温和道:“多谢殿下抬爱,等云初痊愈,一定登门道谢。” 马车走了,留下侯府门前一片诡异的安静。 刚过垂花门,就听到一道温婉的笑声。 沈云初抬眼看去。 “嫂嫂,您不是身子不适吗?怎么还坐马车离府了?” 程韵扶着腰,并未如常行礼。 她身侧跟着个奶娘,怀中抱着个裹在锦缎里的男孩。 沈云初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不劳记挂。” “嫂嫂瞧着气色不大好,可要仔细身子。”程韵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哎,侯爷和母亲就是太紧张了,紧张得有些过头。昨儿我不过早起有些反胃,寻常孕吐罢了,侯爷便急得不行,母亲更是立刻将府医唤了来,细细问了半日还不放心,又特意遣人拿了帖子去请太医过府……闹出好大动静,倒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她抬起眼,眸光盈盈地看着沈云初,似有歉意,又似有无奈:“我也是后来才听说,那会儿嫂嫂也在高烧未退?嫂嫂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云初已走到她身侧,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程韵脸上的神色慢慢转为忧虑,眉头轻蹙。 她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前几日在母亲那儿,母亲抱着策儿,喜欢得什么似的……而侯爷,侯爷他竟说,长房终究是嫡长,不能无人承继香火……话里话外,竟像是……竟像是动了要将策儿记在长房名下的念头。” 她忽然上前半步,哀声求道:“嫂嫂,策儿是我的命根子啊!他还这么小,离了娘可怎么活?您……您向来和善,定能体谅我这为娘的心,求您劝劝侯爷,劝劝母亲……别抢走我的策儿,好不好?” 她哭声压抑,情真意切。 周遭隐约投来几道惊疑的目光。 沈云初静静看着她做戏,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二夫人多虑了。过继子嗣是宗族大事,自有长辈与侯爷定夺,岂是我能置喙。至于抢……” “我从未想过要抢任何人的东西。是你的,别人夺不走。不是你的,终究也留不住。二夫人有这工夫忧心,不如好生将养,毕竟,”她视线掠过那男孩,“孩子还小,离不开亲娘悉心照料。要不然,养不过六岁……” 程韵咬牙低斥:“嫂嫂生不出孩子,竟来诅咒我的孩儿养不过六岁。这般用心,未免太过恶毒!” 沈云初退烧后不舒坦,也不在乎程韵能不能听进去,自顾自离开。 程韵站在原地。 她望着那道清冷的背影,手里攥着的锦帕几乎拧烂了。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再次瞥见不远处,有小丫鬟与门房低语,以及隐约飘来的“长公主府”几个字。 程韵心头猛地一跳。 沈云初何时搭上了长公主的? 罢了,要紧的是让裴思雨知道,沈云初竟敢踩着她的脸面舔上了长公主! 第九章 煽风点火 裴思雨的丽景院内,此刻杯盘狼藉。 她方从赏梅宴归来,心口那股郁气尚未纾解。宴上未能得偿所愿,反教首辅千金夺了风头,偏生四王爷目光掠过她时,只淡淡颔首,却赞了旁人一句灵动。 裴思雨对镜生着闷气,丫鬟通传二夫人到了。 她本不想见。 前番撺掇她寻沈云初麻烦,这位二嫂没少出力。 母亲让张嬷嬷与她细细分说过,若落下苛待寡嫂的名声,莫说王府,寻常高门亦不会容她! 可她实在是讨厌沈云初。 但凡与沈云初沾边,裴思雨想着便觉晦气! 帘子一掀,程韵已自行入内。 “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赏梅宴上不顺意?也是,天公不作美,竟落起冷雨来。”程韵挨着绣墩坐下,语调温柔。 裴思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程韵眸光微动,压低了嗓音:“妹妹可知,方才嫂嫂回府,是长公主的车驾亲送?” 裴思雨蓦地转头:“什么?” “千真万确。”程韵轻叹,语气满是惋惜,“我方才在垂花门撞见,才听说的。唉,要我说,嫂嫂这手腕当真了得。长公主在京城是何等目下无尘,怎就偏偏对她另眼相看?” 她顿了顿,偷眼觑着裴思雨愈沉的面色,又添一把火:“长公主府的人还特意说了,待嫂嫂病愈,请她过府叙话。这般待遇,便是那些勋贵人家的太夫人,也未必有吧?” 裴思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是了,沈云初往日深居简出,在京城毫无存在感。 莫非……她是故意瞧自己出丑,再趁机在长公主跟前卖好? 程韵见她神色,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恳切:“要我说,嫂嫂平日独守清寂,心思难免重些,这算计人的功夫……咱们是学不来的。只是可怜妹妹,堂堂侯府嫡女,竟被自家嫂子踩着颜面往上攀。这往后若还要继续拿妹妹作筏子,可怎生是好?” “她敢!” 裴思雨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气得胸脯起伏,“好个沈云初!我说她平日装得那般贤良,原是憋着坏水!拿我的脸面去讨好长公主,她算个什么东西!” “妹妹息怒。”程韵假意劝道,“到底是一家人,撕破脸皮也不好看……” “一家人?她也配?! “裴思雨咬牙切齿,转身便往外冲,“我这就去问她个明白!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思雨!思雨你慢些……”程韵在后头唤了两声,见裴思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得逞的冷笑。 沈云初,我看你这回,还如何在府中立足! …… 裴思雨怒气冲冲跑出丽景院,刚绕过回廊,便迎面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二哥?” 裴思雨被拦下脚步,抬头一看,正是裴庭宴。 裴庭宴方从外头归来,玄色氅衣边缘沾着湿冷寒意,见她满面怒容且步履匆匆,不由蹙眉:“这是要去何处?慌慌张张的。” 此时,程韵也紧跟着从后头赶上来,一眼瞧见裴庭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堆起温婉笑意:“侯爷回来了。”她说着,暗暗向裴思雨递眼色,唯恐她在气头上将自己攀扯出来。 可裴思雨正在气头上,哪里瞧得懂,抑或根本懒得理会。 她一把甩开程韵欲拉她的手,对着裴庭宴脱口而出:“二哥来得正好!我要去寻沈云初问个清楚!她竟敢拿我的脸面去做人情,踩着我巴结长公主,好深的心计!” 裴庭宴眉头微皱:“胡言乱语,大嫂并非那般人。” “大嫂?她算我哪门子大嫂!” 裴思雨见他如此,更觉委屈愤懑,口不择言道,“二哥,你还不曾瞧出来么?你如今字字句句皆在回护她!她先前故意用那红宝石头面算计我,令我在赏梅宴上出丑,自己却引得长公主青眼,今日更攀上长公主车驾回府!这还不是算计是什么?” 程韵在一旁听得心惊,忙上前柔声劝道:“思雨,快别说了,许是误会……嫂嫂她平日深居简出,兴许只是巧合……” “够了!” 裴思雨尖声打断,泪珠在眼眶里乱转,指着清梧院方向,“你们一个个都帮她说话!她是个寡妇……发着高热都要出府见外男,偏你们觉着她好!裴庭宴,你究竟是我二哥,还是她沈云初的……” 话未说完,旁边的程韵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竟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程韵掌心冰凉,带着些微颤意,脸上强撑着笑,声气略急:“思雨,你气糊涂了。这等话岂能浑说?” 程韵举动突兀又用力。 裴思雨被捂得一怔,挣扎着还想言语,却在触及裴庭宴目光的刹那,所有声响都噎在了喉间。 只见裴庭宴面上惯常的温润神色已杳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未曾见过的沉冷。那目光静得骇人,竟叫这自幼娇惯的侯府嫡女,自心底窜上一股寒意,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挣扎的力道也松了。 程韵感及手下安静,心下稍定,却不敢去瞧裴庭宴的眼睛。 她低声急劝:“思雨,快别说了。速向侯爷赔个不是。” 裴思雨被那目光冻得心头火气熄了三分,可更多的却是兄长偏袒沈云初的不忿。 程韵的手略略松开些许。 她猛地喘了口气,脸上泪痕犹湿,却依旧梗着脖颈:“你……你为她这般看我!好,好得很!你们便护着她罢!我……我偏要她好看!” 话一吼完,裴思雨再难忍住,狠狠一跺脚,掩面转身朝着内室奔了回去。 终究是未再去寻沈云初。 程韵望着裴思雨跑远的背影,又悄悄睨了一眼面色沉静,辨不出情绪的裴庭宴。想到他平日手段,心下微凛,咬唇道:“侯爷,思雨在气头上,您莫往心里去……我、我去瞧瞧她。”说罢,追着裴思雨去了。转身之际,唇角却难以抑制地弯了弯。 这火,终是彻底点着了。 回廊下,唯余裴庭宴一人。 他静立了片刻,寒风撩动他氅衣下摆。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躁意。 听到裴思雨对她恶意的揣测,本能便是不喜。 而他从前从不这样。 第十章 二夫人好手段 沈云初在清梧院将养了三天。 病去如抽丝。 她虽为自己诊了脉,开了方子,按时吃着,身上那阵忽冷忽热的劲儿是过去了,可人终究是虚的。坐在那儿稍久些,便觉得气短神疲,指尖也仍有些凉。 琥珀变着法儿炖汤水,她也不过略用几口,便搁下了。 第四日晨起,对镜理妆时,镜中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心里也搁着事。 想起长公主之前邀她一聚。 还想起堂姐沈亦瑶在永昌伯府的处境愈发艰难,这事,或许能探探长公主的口风。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坐不住。 她推开窗,晨风带着寒意卷入,激得她低低咳嗽了两声。 “琥珀,”她转过身,“去车马房问问,替我备一辆马车,午后我要出府一趟。” 琥珀正在收拾妆台,闻言手一顿,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赞同,心疼道:“夫人,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吹了风可怎么好?再说,您这急着出去……还是想向长公主打探王爷的病情么?”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带着埋怨,“可王爷根本不管您的生死……” 沈云初微微一怔。 看着琥珀那副又气又心疼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 “傻琥珀,你想岔了。”她走到榻边,拿起那件银狐裘的披风,手指抚过柔软的皮毛,轻声道:“我去长公主府,自有我的要紧事。不是为了旁人,是为了瑶姐姐。” 琥珀愣住了:“亦瑶小姐?” “嗯。”沈云初颔首,将披风搭在臂弯,目光投向窗外凋零的枝桠,语气沉静,“永昌伯府不是善地,瑶姐姐的日子难过。和离之事,千头万绪,若能得长公主一两分关切,或许便有转圜之机。我既知道了,总不能袖手旁观。” 堂兄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王爷……他的事,自有他的章程。” 琥珀这才恍然,脸上有些讪讪的,“原来是为了亦瑶小姐……是奴婢糊涂,错怪了夫人。” “去吧。”沈云初温声道,“车子里记得备个手炉。” 琥珀这下才再无疑虑,响亮地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琥珀回来,说车已备在后角门。 沈云初裹得严实,愈衬得她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没在柔软的兜帽里,苍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从廊檐斜斜照过来,能看清她脸上极淡的细软绒毛,以及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主仆二人默默穿过几道安静的月洞门,走向侯府偏静的西侧。 侯府的后角门前,青帷马车堪堪停稳。 车帘尚未打起,几道人影已疾步拦在车前。 “大嫂这是要往何处去?” 裴思雨的嗓音尖刻。 沈云初扶着琥珀的手,刚探身下车,还未站定,裴思雨已急步上前,扬手便掴! 清脆一声。 沈云初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腰重重撞在车辕上。左颊火辣辣烧起来,耳中嗡嗡鸣响。 “夫人!”琥珀惊叫,急要来扶。 “贱婢滚开!” 裴思雨身后两个粗壮婆子抢着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琥珀胳膊,将她死死按在车壁上。 另两个婆子则按住沈云初肩膀,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骨头。 沈云初咬紧牙,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她缓缓抬眼,左颊五指红痕鲜明,衬得苍白面庞愈发脆弱。 “裴思雨,”她一字字道,“你疯了?” 裴思雨尖声笑起来,眼底满是怨毒,“沈云初,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想过今日?二嫂都告诉我了!你这贱人,面子上装清高,背地里使这等手段!” 程韵立在裴思雨身后半步,她蹙着眉,柔声劝:“思雨,你别这样……大嫂或许不是存心的……” 裴思雨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程韵,“二嫂,你方才不是还说,她早知那头面是长公主定的,故意引我上钩,好借我的手攀附?此刻又替她说话?” 程韵脸色一白,眼圈瞬红:“我、我只是猜测……思雨,你别冲动,大嫂身子弱,经不起……” “经不起?”裴思雨冷笑,重新看向沈云初,“她算计我时,怎不想我经不经得起?长公主当众训斥,满京城看我的笑话!沈云初,这都是拜你所赐!” 她越说越怒,再次扬手。 “思雨,别……”程韵适时上前,轻轻拉住她衣袖,“这里人多眼杂,于你名声不好。” 她说着,朝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会意,一人用汗巾捂住沈云初的嘴,另一人反剪她双手,拖着她便往府侧小巷去。 小巷深处有一处废弃杂物间,平日堆放些破损家具。婆子将沈云初狠狠掼在积灰的破木箱上,脊背撞上硬木,疼得她闷哼一声。 裴思雨与程韵相携而入。 程韵以帕掩口鼻,蹙眉环视这污浊之地,柔声道:“思雨,快些问清楚便罢,这地方腌臜……” “脏就对了。”裴思雨冷笑,步步逼近沈云初,“她这样的人,也只配待在脏地。” 沈云初被婆子按在木箱上,发髻散乱,素锦衣裙沾满灰尘。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程韵那张写满忧色的脸,忽地轻轻一笑。 “你笑什么?”裴思雨厉声问。 “我笑二夫人好手段。”沈云初声气平静,纵处境狼狈,仍眸光如水:“三言两语,便能煽得大小姐失了理智,甘做你的刀。” 程韵脸色微变:“大嫂这话何意?我、我只是心疼思雨被长公主责难……” “是吗?” 沈云初打断她,“根源不是因为你拾掇大小姐犯下大错吗?” 程韵张了张口,一时语塞。 裴思雨却已不耐:“二嫂何必同她废话?沈云初,今日便叫你知道算计我的下场!”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只积满污水的破陶缸上。那是从前院中养鱼用的,早已废弃,缸底积了半人高的浑水。 裴思雨眼底掠过厌恶。 “把她拖过来。” 婆子立刻架起沈云初,将她拖到陶缸前。浓重的腐水气味扑面,沈云初胃里翻涌,却咬紧牙关,未出一声。 “按进去。”裴思雨冷冷吩咐。 婆子揪住沈云初头发,准备将她的头狠狠往陶缸里按。 “唔——!” 沈云初本能挣扎,可双手被反剪,两个婆子死死按着她肩,动弹不得。 便是这一刻。 银簪滑入婆子掌心。 婆子攥紧簪子,簪尖抵肉,抬眼与程韵目光一触。婆子心领神会,略颔首,将凶器纳入袖中。 沈云初距离腐臭的水缸只有一步之遥。 程韵居高临下,唇角轻轻翘起。 第十一章 必须消失! 程韵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沈云初,忽然想起,穿越成侯府通房前,她未看完的那本小说。 书中写,裴庭宴待沈云初,是真好。 好到叫人羡慕。 外人面前心思深沉的镇北侯,在沈云初面前,却是另一副模样。 沈云初冬日贪睡,清晨起不来,裴庭宴从不许丫鬟惊扰,亲自端了早膳进卧房,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粥烫了,他便吹凉。她摇头不肯吃,他低声说尽好话,定要她多用些才罢休。 有一天大雪,沈云初跑出去玩,手冻得通红,回来对着他呵气。裴庭宴沉了脸,一把抓过她的手,径直塞进自己衣襟,贴在温热的胸膛上捂着。她被他的脸色吓住,想缩手,他却不让,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 “胡闹。”他嘴上责备,眼里却全是纵容。 房里的事,书中写得隐晦,意思却明白。 沈云初身子娇弱,疲惫时便连半分也支应不起。但裴庭宴不纳妾,也不唤通房伺候,更未曾流露过一丝不耐或者厌弃。便是沐浴时困倦,都是他亲手为她洗净、擦干,再用柔软的寝衣仔细裹好,最后将人妥帖地送回暖烘烘的被窝里。 他见沈云初不能玩雪而闷闷不乐,便俯身将她拢住,下巴轻蹭她颈窝,低笑着问:“夫人又无聊了?为夫陪你看话本子。”话音未落,温热的吻已落在她颊边。 哪怕只是一同在书房,他也难得安分。看着看着书,目光便移到了她脸上,末了书卷搁开,人已被拉进怀中。 “陪我。” 他总有理由亲近,那眼底的温柔与独占,浓得化不开。 这都是书上写的恩爱两不疑。 裴庭宴太过温柔了。 当程韵知道自己穿成那个见不得光的通房丫鬟时。 每次想起,程韵便恨得心口发疼,五脏六腑都跟着烧。不,绝不。书里的好结局是她的,裴庭宴也只能是她的! 沈云初……必须消失! 半晌,程韵回过神,上前轻拉裴思雨的衣袖,声音温软:“思雨,罢了!你看看大嫂这模样……这地方腌臜,别脏了你的手。” 裴思雨正被劝得迟疑,手将落未落。 另一侧,那婆子眼底凶光一闪,袖中簪子猛地朝沈云初颊边划去! 沈云初蓦然抬头,堪堪避开要害,侧脸仍被划出一道血口,血珠混着污水,溅在陶缸边缘。她不退反进,趁婆子微怔的瞬息,用尽气力挣脱右手,一把抓住裴思雨精心梳挽的发髻,将她整个人往前狠狠一拽! “啊——!” 裴思雨尖叫一声,猝不及防扑向陶缸。 沈云初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双手按住裴思雨后颈,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将她那张写满惊愕的漂亮脸蛋,死死摁进污浊的水缸里! “咕噜噜——” 水泡翻涌,脏水四溅。 “放开大小姐!”婆子们这才惊醒,惊惶扑上。一人死死掐住沈云初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另一人拼命去掰她的手指。 沈云初浑身湿透,散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左颊红肿,且唇角带血。可那只按在裴思雨后颈上的手,纹丝不动。 “大嫂!你想害死思雨吗?!”程韵的惊呼变了调。 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住手!” 裴庭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怒,他快步冲进后巷,看见眼前一幕,皱紧眉头。 “沈云初!”他呵斥,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 沈云初终于抬起眼。 湿发贴颊,脸色白得骇人。 “放手。”裴庭宴盯着她,声线沉冷。 沈云初与他对视片刻,忍耐着手腕传来的一阵剧痛。 然后,她松了手。 “咳咳——呕——!” 裴思雨猛地从缸中抬起头,满脸污水,涕泪横流,趴在缸沿剧烈呛咳干呕,再无半分侯府千金的仪态。 沈云初踉跄退后两步,浑身抖得厉害,却硬撑着没倒。她抬起那只被婆子抓出数道血痕的手腕,慢慢拭去唇边血渍。 琥珀连忙上前搀住她,心疼得不行。 裴庭宴扶住几乎虚脱的裴思雨,目光复杂地看向沈云初。她孑然而立,素锦衣裙湿透紧贴身上,勾勒出玲珑身形,发髻全散,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肩后,水珠沿发梢滴落,在积灰的地面洇开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双眸子,倒是还清亮着,光影蓦然一掠,晃得人心头发颤。 “沈云初,”裴庭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的紧绷,“你过分了。” 沈云初擦净了唇边的血,才抬眸,目光掠过狼狈干呕的裴思雨,掠过故作惊慌的程韵,最后落在裴庭宴脸上。 “侯爷觉得我过分,”她嗓音微哑,“那大小姐将我按进这污水缸时,过分不过分?侯爷方才在巷口听见动静,却迟迟不进来阻拦时,又过分不过分?” 裴庭宴眸色一沉。 “方才是……” “侯爷不必解释。”沈云初打断他,“我都明白。在侯爷心里,我的命,比不上大小姐的一时意气,更比不上二夫人的一滴眼泪。” 她顿了顿,看向程韵,轻声问:“二夫人,你说是不是?” 程韵脸色一白,泫然欲泣:“大嫂,你怎能这样想我?我方才一直劝思雨……” “劝?”沈云初扯了扯苍白的唇,“二夫人劝得真好。劝得大小姐当街掌掴我,劝得婆子拖拽我进这腌臜地,劝得她们准备将我按进这缸污水里。”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内宅走去。 湿透的衣裙拖在地上,留下蜿蜒水迹。单薄的背影在凛冬寒风里微微发颤,手臂上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污水滴落。 纵然如此,纤细的脊背不曾弯下半分。 裴庭宴盯着那抹背影,袖中手指无意识收拢,心口倏地一紧。 “侯爷……”程韵轻轻拉住他衣袖,声音哽咽,“大嫂定是恨极了我……可我方才真的只是想劝和,我没想到……” “我知道。”裴庭宴截住她话头,语气依旧温和,眉头却皱了皱,“与你无关。先送思雨回府。” 程韵咬着下唇,拉着裴庭宴的袖子摇了摇:“侯爷,你在生气?” 裴庭宴垂下眼帘,“难道我不该生气?” 半晌,他又道:“我是怕大嫂伤到你。” 程韵这才展颜一笑。 第十二章 不安 争执最终闹到了太夫人跟前。 慈安堂,气氛凝滞。 裴思雨哭得双目红肿,鬓发散乱,抽抽噎噎地诉说沈云初如何发疯,动手欺负她。程韵在一旁柔声劝慰,眼圈也泛着红,袖口不知怎的撕裂了一道,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腕子,上头缀着几点红痕,像是被什么尖利之物划的。 沈云初静立一旁,未曾言语。 她已更衣,穿着一身素净得过分的衣裙,面色比衣裳更白几分,唇抿得紧,眼帘低垂着,瞧不清情绪。左臂的姿势有些僵,裴庭宴记得,那是方才在后巷落下的伤,她却一声未吭。 他心头无端窜起一丝烦躁。 裴思雨还在哭诉:“……母亲!大嫂算计我,踩着我的脸面巴结上了长公主殿下。今日她要去长公主府上,而殿下如今正恼我,我想着借这机会去赔罪也是好的。大嫂倒好,一句‘长公主只请了她’便推脱干净!我说她两句,她竟敢动手……” 程韵轻轻拉了拉裴思雨的袖口,低声劝说一声。转而向太夫人,她乖巧懂事地揽下所有过错:“母亲息怒。原是儿媳不好,正巧约思雨外出散心。帖子只给了大嫂,她不便带我们去长公主府,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都是她们提前对好的说辞。 说罢,程韵似有若无地将腕上那几点红痕露得更分明些。 裴庭宴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温和:“母亲,程韵正怀有身孕,身子弱,站久了恐支撑不住。不如先让她坐下?” 太夫人瞥他一眼,略颔首:“都坐吧。” 程韵柔顺地在裴庭宴身侧的椅子上落了座,裴庭宴很自然地托了她手臂一把,指尖触及她腕子时,只觉一片沁凉。 他低声问:“手怎这样凉?可是吓着了?” 程韵轻轻摇头,眼圈更红了,却不出声,只抬眸怯生生地望了沈云初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味,裴庭宴看懂了。 他皱了眉,视线也转向沈云初。 沈云初终于抬起眼。 那双眸子很冷淡,平静地回视他,无委屈,无怨愤,看他的眼神如街边陌路人。 裴庭宴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窒。 “太夫人说得是,裴思雨年岁小,性子急。”她开口,声调平平的,辨不出情绪,“身为长嫂,是该教教她规矩。” “这次便泡在水缸里好清醒一下。” 沈云初定定看着裴思雨,看得后者忍不住退后一步,躲避恶鬼般瑟缩了下。 “若然有下次,便不是如此简单了。” 话音刚落,裴思雨干呕出声。 裴庭宴忽觉得。 她这般得理不饶人,反倒更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鲜活。 太夫人静默片刻,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末了叹了口气。 “罢了。”她摆摆手,语气透着倦意,“你们真是,为着这点子事闹成这般,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看向裴思雨:“你也是。长公主那处,自有你兄长去打点,何须你急吼吼往前凑?还敢去质问你大嫂?她既得长公主殿下相邀,顺道替你美言两句,让长公主消了气揭过此事。你倒好,反倒闹起来!” 裴思雨嘴一瘪,又要落泪。 她才不信沈云初有这般好心,不在长公主跟前说她坏话就谢天谢地了! “还有你。”太夫人转向程韵,语气温和些许,却带着敲打,“你既知思雨性子急,就该好生劝着,怎反倒让她闹到云初跟前?如今你更是双身子的人,合该更稳重些。” 程韵面色白了白,低头应了声“是”,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 最后,太夫人才看向沈云初。 “云初,”她声音沉下,听不出喜怒,“你是长嫂,思雨年幼不懂事,你教训得在理。程韵如今有孕,心思难免重些,你也多体谅。今日这事,就到此为止罢。你们三人,各自回房静思三日,往后不可再如此意气用事,平白惹人笑话!” 沈云初抬眸,看了太夫人一眼,复又垂下。 “是,那我先回院子处理伤口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慈安堂。 裴庭宴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记得三年前她嫁过来时,身姿丰润,明媚肆意,生气时便谁都不理。说话时眸子里有光,笑起来颊边陷着浅浅的梨涡。 是从何时起变的? 这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守寡之人,心境郁结,清减些也是常事。 但想到沈云初眼神中的疏离冷淡。 裴庭宴心中不喜。 再多的……裴庭宴来不及深想,便听到有人喊他。 “庭宴。”太夫人的声音唤回他思绪。 “母亲。” “程韵有了身子,你多上心。”太夫人看着他,话里有话。 裴庭宴明白她的意思。 他垂了眼,恭声道:“儿子明白。” “去吧。”太夫人摆摆手,“我也乏了。” 从太夫人院里出来,裴庭宴扶着程韵缓步往回走。程韵倚在他身侧,声音低低的,带着哽咽:“侯爷,我是不是又给母亲添麻烦了?我只是……见思雨那样难过,想劝劝大嫂,没成想……” “不怪你。”裴庭宴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你本是好意。” 可他心里,却还萦绕着沈云初离去时的那个背影。 “侯爷?”程韵轻声唤他。 裴庭宴回过神,低头看她:“怎么了?可是身上不妥?” 程韵摇摇头,朝他靠得更近些,语气柔柔的:“没有。只是……侯爷方才在想什么?那般出神。” 裴庭宴顿了顿,道:“无事。不过些琐碎公务。” 他扶着程韵继续缓步前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了清梧院所在的方向。 沈云初…… 原来,平日里瞧着安静,真惹急了,藏着的竟是这般烈性。爪子挠出来,又狠又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方才扣住她手腕时,确实感受到她那细瘦骨骼下,那股玉石俱焚般的狠绝。 程韵倚着他,将他方才的走神与那一瞬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答得平淡,目光却又飘向清梧院。 他究竟在想什么?沈云初么? 她心下一颤,不安悄然窜起。 她自然知晓,如今裴庭宴与沈云初是叔嫂名分,中间隔着伦常礼法,绝无可能。可正因这层名分,加上太夫人近来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先是提起过继子嗣以承长房香火,前几日,她更是不经意听见太夫人与侯爷在内室低语,提及“兼祧”二字。 如此一来,礼法上…… 程韵不敢再深想,指尖微微发凉。 第十三章 恨不得毁掉她 沈云初由琥珀搀扶离开。 闭门思过…… 三人同罚,瞧着公允。可裴思雨是侯府嫡女,禁足几日不过少出门玩耍。程韵怀着身孕,怕关不上半日,裴庭宴便会寻由头让她静养。独沈云初,是真要在这清梧院里寂寂关着,无人问津。 她忽地想起别院外那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是了,他们怎知困在这潭死水里的滋味。 回到清梧院,琥珀合上门,眼圈便红了:“太夫人也太偏颇!明明是大小姐与二夫人寻衅,怎反倒罚您?二夫人腕上那红痕……奴婢瞧得真切,是她自己掐的!” 沈云初未语,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沉,笼住整个侯府。远处隐约有丫鬟的说笑,裴思雨院里似还在闹腾,程韵那边……裴庭宴怕已去宽慰了。 “夫人……”琥珀还想说。 “我乏了。”沈云初轻声打断,“你也下去休息吧。” 这一夜,她又做起噩梦。 梦里仍是白茫茫的雪地,冷得刺骨。她独自站着,不知该往何处去。而后那温暖的怀抱再次从身后拢来,很轻,很温柔,像怕碰碎了她。 她这回竭力想回头,看清那人的脸。视线却总是模糊的,只有个隐约的轮廓,与一声低低的叹息。 “云初……” 那嗓音熟悉,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好奇怪,她甚至有点想哭。 梦境骤然翻转。 血,好多血。沈亦瑶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碎瓷,眼睁得大大的望着虚空。而永昌伯赵陵站在她的旁边,脸上都是狰狞之色,正将瓷瓶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向沈亦瑶! 沈云初想冲过去,想喊。 脚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越淌越多,沈亦瑶的脸越来越白…… “瑶姐姐——!” 沈云初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屋内漆黑,只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她喘着气,心脏在狂跳,梦里那片刺目的红仍在眼前晃。 抬手摸了摸脸,湿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寂静里,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左臂的伤因方才猛起的动作牵扯到,正一跳一跳地疼。 沈云初口干舌燥,慢慢掀被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凉的。 她走到妆台的前方。 就着那点微光,看向镜中苍白憔悴的影子。 守夜的琥珀惊醒,忙站起身:“夫人,您怎么起了?可是伤口疼?奴婢去取药……” “琥珀。”沈云初打断她,小口急喘着气还没完全平复,“去收拾东西。” 琥珀一怔:“……收拾东西?” “嗯。”沈云初侧身,就着月光摩挲着梳妆台上的锦盒,“去伯府……我要见瑶姐姐。” 琥珀双眼睁大:“夫人,您说什么?这、这可是夜里,太夫人还罚了闭门思过,咱们出不去的……” “那便等天亮。”沈云初停下手,月光映亮她半边脸庞,眸光漂亮极了,看向琥珀,“把紧要的细软收拾进箱笼,天一亮,我们就走。” 琥珀无奈一笑,半个时辰后就该天亮了! “可是夫人,您的伤……” “死不了。” 琥珀瞧着她神色认真,张了张嘴,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夫人……咱们不去长公主府么?若是请动长公主殿下为您主持公道,侯府定不敢再这般欺辱您!” 沈云初苦笑一声。 她侧过脸,月光掠过她苍白的唇,眼帘低垂,声音轻而疲惫:“不。先去永昌伯府。” “可是……” “我如今这副模样,如何去见殿下?”沈云初声音低下去,“伤痕累累且神思恍惚,贸然前去,非但不能陈情,只怕先招了殿下厌烦……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她不再是从前的沈云初了。 在江南,祁烬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而且见了瑶姐姐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 这些天,她心里不踏实,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好似是真实发生过一般。 “更衣。” 沈云初抬手要解衣裳,指尖才碰到衣带,就忍不住“嘶”了声。 “夫人啊!您看……” “不疼。”沈云初飞快地说,可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下唇被咬得发了白。 琥珀终是没再劝,默默转身,轻手轻脚帮她收拾起箱笼。 ……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沈云初要出府的决定,下得突然。毕竟是禁足中,并未惊动府里太多人,只让丫鬟们将箱笼细软收整妥当。 暮春的晨光透过菱花窗,在清梧院的青砖地上投下浅淡的影,愈发显得这住了三年的屋子空旷冷清。 “夫人,都妥当了。”琥珀走过来。 沈云初“嗯”了一声,目光最后掠过屋内熟悉的陈设。 她转身,裙裾拂过门槛。 马车自镇北侯府角门驶出,辘辘轧过青石板路。沈云初靠在车壁,闭目养神,耳畔似还绕着昨日裴思雨尖利的怒骂,与程韵那矫揉造作的劝解。为着一副头面,便能演一出姑嫂联手让寡嫂受辱的戏。 程韵竟然恨到要毁掉她? 为什么? 难道只因为过继一事? 沈云初哪里想到,当初那个通房丫鬟其实已经换了魂! 车行至半途。 “让车夫赶快点。”她嗓音有些哑,左臂的伤还在疼,可比这更甚的,是梦里那片血泊带来的心慌。 琥珀微怔:“夫人,咱们真的不知会太夫人么?” “不用。” 沈云初只道了这一句,便利落放下车帘。 心里想着,只看太夫人昨日的态度,就不可能在这节骨眼让她外出。 她不知的是,几乎在她的马车驶出角门的同时,暗处便有几道视线悄然追随,又迅速散去。 镇北侯府,外书房院外。 小厮书砚脚步匆匆,见到刚从院里出来的裴庭宴,立刻上前低声禀:“侯爷,清梧院有动静。大夫人天未明便出府了,瞧着是往城南去,估计是回沈家的。” 同一时刻,程韵所居的院落。 心腹丫鬟春杏悄步走入内室,对正在对镜梳妆的程韵附耳道:“夫人,那边递来消息,大夫人一早不顾禁足令,乘车离府了。” 程韵执簪的手微顿。 镜中温婉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得意。 她语调依旧柔和:“知道了。母亲此刻想必已在用早膳,稍后……我和大小姐一同前去慈安堂请安!” 第十四章 他嘴里不干不净 马车拐进城南顺和巷,还未至永昌伯府门前,便碰到沈家的陈管事。 一见沈云初的车驾,竟直扑过来。 “二小姐!”陈管事老泪纵横,“快去瞧瞧大小姐吧,她、她怕是不成了!” 沈云初心头猛地一坠。 她想起昨晚的梦。 “怎么回事?”她声音微紧,“前几日堂姐递了信来,只说染了风寒。” “那是姑爷逼着小姐写的!”陈管事哭道,“昨夜姑爷吃醉了酒,不知为何动了怒,抄起瓷瓶就朝小姐身上砸去……小姐当下呕了血,昏到此刻也未醒……少爷带回大小姐就匆匆出府,老奴实在无法……” 沈云初打断他:“回沈家再说。” 赶至正屋,大房已乱作一团。 伯母王氏哭得几乎厥过去,大伯父沈霖安在屋内暴跳如雷,却又碍于永昌伯府的势,不敢真打上门去。 见到沈云初,王氏如抓住浮木:“云初!你如今是侯府夫人,说话有分量,定要救救你姐姐……” 沈云初快步走到床前。 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榻上,沈亦瑶面如白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肩颈、手臂处胡乱裹着的棉布已被血浸透了大半,隐隐露出底下狰狞的伤痕。胸前还有一大片血迹,看着像利器所伤。 沈云初的心直往下沉。 竟与梦境相差无几。 那之前梦到祁烬受万箭穿心而死呢? “琥珀,针囊,快!”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琥珀迅捷无比地递上随身携带的青色布囊。 王氏震惊:“你……老夫人不准你行医的……” 沈云初沉默地解开系带,指尖拂过银针。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手臂伤口的不适,凝神静气,对准沈亦瑶头顶的百会穴,稳而准地刺了下去。 指尖捻转,手法娴熟老道。 她的额角因全神贯注和体力消耗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几针下去,沈亦瑶原本微弱断续的气息,似乎稍稍稳住了。虽依旧气若游丝,但至少不再那般急速地衰败下去。 沈云初不敢停,继续寻穴刺下,护住心脉元气。 做完这些,她才略微缓了一口气。 “我已用金针暂且吊住姐姐一丝元气,但必须用上好的伤药止血生肌,内服汤药固本培元。对了,为何不请太医?” 沈霖安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哑声道:“请了……请不来。永昌伯……那个畜生,派人守住了太医院和各处有名的医馆药铺。甚至放话出来,说哪个大夫敢登沈家的门,便是与他永昌伯府为敌,往后别想在京里立足!” 沈云初眼神骤冷,果然如此。 “陈管事,”她轻咬舌尖稳住心神,道:“你持我的帖子,再试一次,去太医院请宋院判。不必遮掩,直说我突发急症,危在旦夕,务必请他亲来一趟。琥珀,你速回侯府,开裴庭甯的私库,取那支百年老参。” 一连串吩咐下去,慌乱无措的众人总算有了主心骨,各自领命急急去了。 “大伯父,眼下情形您也看到了。永昌伯就是个畜生,姐姐留在他府中,只有死路一条。姐姐嫁过去不过三载,他房内便已生生打死了两房妾室,一个通房。此番对姐姐下此毒手,岂是偶然?” 沈霖安惊得胡须微颤:“你如何得知此等阴私之事?!” 梦见的。 还有那天听到裴庭宴提了只言片语。 但她自然不能直接说出来。 沈云初只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伯父,当断则断。” 沈霖安与王氏对视良久。 王氏目光闪烁,她觉得沈云初守寡多年,见不得亦瑶过得好! 沈云初见状,悬着的心又提了几分。 但当下最重要的是为沈亦瑶上药。 瞧见那斑驳层叠的创口,沈允初心头一冷,当日是否该更强硬些…… 半晌,外头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方才领命出去的陈管事跑了回来:“小姐,宋院判他……他还是不敢来!悄悄让药童递了话,说永昌伯府的人看得紧,实在无法。让您……让您另寻门路,找那不怕永昌伯的贵人去……” 屋内死寂。 沈霖安气得浑身剧烈发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桌案上,茶盏迸裂:“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是要逼死我儿啊!” 就在这时又一个仆妇进屋:“老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身影便急匆匆跑进东次间,正是堂兄沈时远。他一身墨蓝劲装,袖口扎得紧,眉宇间带着未散的戾气,见到沈云初,立刻大步上前。 “亦瑶怎么样?”他眼中红丝分明,显得杀意腾腾。 沈云初瞥了他一眼,心下已猜了八九分。 “暂且昏迷不醒。” 沈时远闻言攥紧拳头,“赵陵那个人渣!我昨夜趁他落单,狠狠揍了他一顿时,就该杀了他!” 沈云初眉梢一跳,看到大伯父和大伯娘目瞪口呆的模样,忙将沈时远引到外面回廊下。 “动手可留了痕迹?有无旁人看见?赵陵可认出你们?” “蒙了面,换了粗布衣裳,动手的地方是条死巷,那个时辰根本没人。”沈时远恨声,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打也白打!那厮现在有恃无恐!我揍他时,他嘴里不干不净,说我们沈家也就这点下作手段,等他攀上高枝,定要我们好看。我手下人机灵,趁他痛极,逼问了几句。他吐露说,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已搭上了摄政王祁烬!如今就等机会往上贴呢!有这尊大佛在背后,他自然不怕我们沈家闹了!” 摄政王祁烬。 沈云初眸光瞬间凝住。 原来,赵陵攀附上祁烬了,只需祁烬的一个眼神…… “消息确凿?”她追问。 “赵陵嘴里的话,真假难辨,但看他那副得意猖狂的嘴脸,不像全无凭据的。”沈时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眼底尽是焦躁,“祁烬是什么人?那是站在云端,我们抬头都望不见衣角的摄政王!他若对赵陵有了丁点青眼,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顺天府、御史台,谁还敢动永昌伯府?亦瑶这和离,还怎么离?不死也要脱层皮!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亦瑶被他折磨死?!” 沈云初轻声道:“赵陵能攀附摄政王,我们沈家,也未必就无门路。” 沈时远憋闷,沈家还真没有! 第十五章 受伤了? “什么门路?云初,那可是摄政王!咱们家何曾与那位有过往来?” 沈时远无可奈何地哀叹。 沈云初没有解释。 年少时在江南那声懵懂的“小舅舅”,以及后来短暂却切实的庇护,随着她嫁入侯府,他回京执掌权柄,早已被岁月尘封。如今贸然提起……连她自己都无法估量,本就微薄的情分还剩下多少了。 “我自有计较。” 沈云初避开沈时远探究的目光,转身朝府外走去。 沈时远拉住她:“你不是想去求镇北侯吧?” 这些年,沈云初在侯府过的什么日子,他并非全然不知。纵使祖父曾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可随着老人家病逝,昔日门庭若市的沈家早已不复当年光景。他自知在科举一途没有指望,这才发了狠想在军中挣个前程,想着有朝一日能为妹妹撑腰。 沈云初摇了摇头。 “真要去?那好,我陪你!”沈时远往前一步。 沈云初低声道,“瑶姐姐的伤势已暂且稳住,按我开的方子抓药煎服,细心照料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得防着永昌伯府狗急跳墙。” “若赵家不顾脸面,硬要闯进来带人走,沈家拦得住么?毕竟在世人眼里,姐姐是出了嫁的女子,生是伯府的人,死……也是赵家的鬼。”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勾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嘲弄。 沈时远拦着的手臂彻底垂落。 他咬牙道:“……万事小心。” 一直静候在门边阴影里的琥珀,捧着那只装百年老参的锦盒,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她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恨不得掰开大少爷的嘴,想求他再拦一拦。 那天夫人发着高烧都见不着人呢! 马车静静候在角门外。 琥珀迟疑地扶着沈云初上车,低声道:“夫人……” “去王府。” 车厢内,沈云初扯唇笑了笑,唯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收紧。 琥珀无法,唯有叹息一声。 马鞭轻响着,车轮轧过石板路,朝着那座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府邸,辘辘行去。 …… 王府门前。 沈云初下了马车,竟然看到永昌伯赵陵也在。 他鼻青脸肿的,眼神冒着凶光。 朱红侧门旁,赵陵到底按捺不住。他向前欺了一步,压低了嗓音,那声音混着伤处的抽痛,嘶哑难听:“沈云初,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真敢找到这儿来?” 沈云初皱了皱眉,只静静看着那扇门。 她的无视更激怒了赵陵。 他啐了一口,齿缝间渗着血丝,恨声道:“沈时远那条疯狗,竟敢对我动手……你且等着,我若不料理了他,名字倒过来写!还有沈亦瑶……” 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我有的是法子,叫她求生不得……” 话至此处,他忽地停住,目光在沈云初周身逡巡。那视线缓慢滑过她白皙的脖颈,自下颌延伸至衣襟间的纤细线条,最终定格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混杂着未消的怒气,某种令人作呕的兴味,蓦然冷笑:“至于你……倒也不必急着替他们操心。不如先想想,如何保全自身。有些事,未必非要明着来,你说是不是?” 他话中未尽之意,下流得昭然若揭。 沈云初终于分一点眼神给他:“伯爷不妨再说响些,好让门后那位也听听。在摄政王府门前,你如何挑衅他的客人。” 她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那道朱门缝隙。 “你猜,是你先弄死沈家人,还是王府侍卫拧断人脖子的手快?” 赵陵又惊又怒,脸色涨红,可眼底深处终究掠过对摄政王本能的忌惮。 他强撑着冷笑,“哈!沈云初,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递个不知哪儿来的破烂玩意儿进去,就能踏进王府的门槛?做你的春秋大梦!我今日尚且在此等候召见,就凭你……” 他话未说完,那扇一直虚掩的朱红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内里被彻底拉开。 一个身着深青色管事服饰的中年人跨出门槛,他对赵陵视若无睹,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时,已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恭谨,侧身让出通路: “沈小姐,王爷有请。您这边走。” 空气骤然死寂。 赵陵未完的讥讽和威胁,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那张青紫交加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只余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灰败。他死死瞪着那道为沈云初敞开的门,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琥珀想说夫人早已经嫁人了,还沈小姐呢……不过最后还是闭上嘴,看向沈云初。 沈云初暗松一口气,只微微颔首。 她没再看脸色已然骤变的赵陵,迈步踏进了那道门槛。 水云阁临水而建,窗明几净。 沈云初被引至阁外时,管事停步,朝内躬身:“王爷,沈小姐到了。” “进。” 沈云初怔了怔,推门而入。 阁内的陈设清雅,却自有一股沉肃之气,她没料到里面尚有旁人。临窗的茶案旁,围坐着几位身着官服或儒衫的男子,正低声议着事。 沈云初一踏进去,目光先落在主位那人身上。 祁烬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肩宽背直,衣裳剪裁得体,衬得他肩背线条硬朗挺阔。他坐在那儿,背对着窗外粼粼水光,骨相优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瞳色是浓墨染就的黑。 她记得,他看旁人时带着看透一切的厌倦。 现在看她亦如是…… 门开之时,他掀眸扫来。 那目光沉锐,只一眼,便让沈云初感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但他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滑而过,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沈云初垂下眼,识趣地退到一旁角落的恭候。 眼观鼻,鼻观心,不去听那些朝堂机密。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边的谈话才歇了。几位大人起身告退,经过沈云初身侧时,目光或多或少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探究。 待人走净,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云初起身,行至茶案前。 祁烬仍坐在原处,指间把玩着一枚碎玉打磨而成的玉坠子,眼帘低垂,恍若忘了还有她这个人。 沈云初知晓,他认出了信物。 这点时辰是借那小玉坠的光才得来的。 她不敢再耽搁。 在他沉默的间隙,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她从堂姐沈亦瑶差点死在夫家说起。 而那永昌伯赵陵,是京中有名的跋扈凶残之辈。手上沾着不止一两条人命,有失手打死的仆役,有强占民田逼死的农户,甚至还有府中姬妾莫名暴毙的疑案。只是仗着祖上功勋与人脉,又舍得使银子上下打点,才将这些官司或压或抹,勉强维持着体面。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说到一半时,察觉祁烬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手中动作。 那枚玉坠静静搁在案上,他单臂支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受伤了?” 第十六章 逐客令 沈云初的指尖藏在袖中蜷缩了一下。 “一点小擦伤,不碍事。” 祁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眸光懒散垂落,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片刻,他朝旁边看了一眼。 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青玄无声上前,将一个紫檀小匣放在茶案上,又悄无声息退开。 祁烬打开匣子,取出干净的软布和一个白瓷小瓶。 然后,他朝她抬了抬下巴。 “过来。” 沈云初僵了一下,没动。 祁烬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指骨随意地轻敲桌面。 空气静得让人心慌。 沈云初暗暗吸了口气,挪步过去,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苦味,混合着些许书墨与沉水香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他侧过身,伸手,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 微凉的触感让沈云初呼吸一滞,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向后仰。 “别动。”他嗓音微哑。 祁烬捏着她下巴,迫使她侧过脸,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她颊边那道细细的血痕。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看着有些凶。 沈云初屏住呼吸,能清楚看到他低垂的长睫,高挺的鼻梁。这张脸褪去了年少时的苍白病气,只余下经年权势濡染出的深刻轮廓,威仪慑人。 沈云初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觉得被他手指触碰的地方,肌肤阵阵发紧。 擦完脸颊,他手指下滑,很自然地撩起了她的衣袖。 “别……” 沈云初惊得往回缩手,低声脱口而出。 手腕被一把攥住。 他撩高她的衣袖,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几道更明显的擦伤,几条血痂,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刺目。 祁烬的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指尖沾了点瓷瓶中玉容膏,直接按了上去。 “嘶……” 沈云初疼得抽气,本能地想挣脱,却被他牢牢钳制着,动弹不得。 “王爷。” 她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 祁烬没应,皱着眉掀起她另一边袖子。 沈云初吸了口气:“永昌伯作恶多端,且差点就殴打妻子致死。”她顿了顿,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我知道,永昌伯是王爷的人。王爷若秉公处置,方能彰显王爷不徇私情,持身中正。” 阁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水流声。 青玄一个眼神止住琥珀想要闯进来的脚步,随之垂手立在门边阴影里,闭着眼,仿佛一尊泥塑。 祁烬终于停下了擦药的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她。 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捏着那块软布,忽然不轻不重地,又按在了她手臂伤口最深的地方。 “呃……” 猝不及防的尖锐刺痛让沈云初闷哼一声。 祁烬没松手,就这么按着,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秀眉,瞬间失色的唇瓣。 “我的人?”他慢慢开口,淡淡道:“你呢,沈云初。”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拿什么来跟我谈条件?” 沈云初额角的细汗往下淌,滑过脸颊,带来一阵湿冷的痒意。 祁烬的手从她脸颊移开,指间还沾着一点未拭净的药渍。 他朝旁边伸了伸手。 青玄反应很快,将一柄出鞘的匕首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刃口雪亮,泛着寒光。 寒意让沈云初猛地一颤,呼吸都屏住了。 “巧了,”他开口,“本王今日心情甚差。” 他手腕微动,刀刃虚虚顺着她的脸颊,极其缓慢地往下移,擦过她的下颌,最终轻轻抵在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一侧。 冰冷的触感激起一片战栗。 “镇北侯,”他继续说,目光锁着她的眼睛,“他的人弄伤你,对吗?” 沈云初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那刀刃贴着皮肤的地方,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该如何处置他,才算不徇私情,持身中正?” 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诱哄:“杀了?” 沈云初浑身僵硬,想点头又觉得不对。 “拿着。”他将匕首调转,刀柄递到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边。 他看着她愈加煞白的脸,“他知道你进了我的门,不会罢休。与其留着他日后找你和沈家的麻烦,不如现在就解决掉。你捅他一刀,或者我让人把他沉进护城河,结果都一样。你选。” 沈云初看着眼前的刀柄,指尖微颤。 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容,与记忆中江南那个淡漠厌世,会任由她扯着袖子喊小舅舅的少年影子重叠又碎裂。 只剩下深不可测的雍容气势。 “我……” 沈云初没动。 祁烬往前又递了递匕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指。 沈云初猛地缩回手,指尖冰凉。她看着祁烬,看着他那双漫不经心却又暗流汹涌的双眼,也不知怎么就觉得心脏抽痛。 很难过,也有点委屈。 她抿了抿唇,“您是不是……已经答应了赵陵什么?沈家……您是不是要帮他对付沈家?”所以才会这样企图吓退她。 祁烬脸上的那点极淡的弧度消失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漆眸冷幽,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比直接回答更让人心头发冷。 片刻,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耐心,握着匕首的手随意一抛。 “哐当”一声,匕首落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玄,”他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甚至更添了几分不耐,“送裴夫人离开。”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沈云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步履匆匆从廊下走来,差点与她撞上。男子侧身让过,快速走进水云阁,向祁烬抱拳行礼,低声禀报了什么。 她隐约听见“东厢房”、“娉婷姑娘”。 片刻后,祁烬皱了皱眉:“哭了吗?” 青竹隐晦地点了点头:“是……” 祁烬转身欲走,袖摆却忽地一沉。只见沈云初不知何时已跟上前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一片衣袖。她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却未松手。 祁烬偏了偏头,朝她这边淡淡瞥了一眼。 室内霎时一静。 第十七章 死了 “等着。” 祁烬说罢,便随青竹离去。 廊下,沈云初望着空落落的指尖,又看向祁烬消失在院门的背影。 方才那一眼,让她心口那点强压下的酸涩,又隐隐冒了头。 她不觉怔了怔。 像是冷不丁被拽回三年前的江南,变回那个做了错事,等着挨手板的小姑娘。 这联想让她骤然清醒,暗骂自己没出息。 距离那时,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江南的细雨,青石板上的湿气,他偶尔低低的咳嗽声……再掠过他清隽矜贵的侧脸上。 今日,沈云初本是凭着一腔意气来的。踏进府门前,就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连说服他的话,乃至被拒后如何体面收场,都在心里盘算过好几遍了。 她太了解祁烬了。 或者说,她曾以为自己是了解的。 外人都在传摄政王祁烬,自幼体弱,养在江南那等富贵之地,性子却阴晴难定,难以捉摸。 可沈云初记忆里的祁烬,并非如此。 他喜静,话不多,眉宇间常凝着三分病气带来的倦意,脾气却从来都算不得坏。江南春日悠长,她顽皮,打翻过他的药,弄乱过他的书,偷戴过他心爱女子留下的簪。他不过蹙眉看她一眼,低笑一声胡闹,而后慢条斯理的收拾残局。 她从未见过他真正动怒过。 唯一一次,是三年前。 消息传至江南时,外祖父家的紫藤花开得正盛。她脸颊微红,带着少女的羞怯,告诉斜倚在廊下赏花的他:“小舅舅,我……我要定亲了。是京城镇北侯府的世子,裴庭甯。他们都说,他为人温润如玉,是难得的端方君子哦。”像他,又不像他,祁烬更高不可攀! 她记得那时。 祁烬卷在手中的书“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偏头瞥来一眼,脸上仍是薄瓷的白,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幽色。如骤临的暴风雨前夕,黑沉沉地压下来。他盯着她,许久,才蹙眉道:“裴庭甯?你何时与他相看了?” 她被他的眼神慑住,呐呐道:“未曾……但家里都道不错,外祖父也使人打探过,说他品性端方……” “品性端方?”祁烬忽地低低笑了起来。 他咳了一阵,咳得眼角泛起薄红,方停下,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后来裴庭甯便遭遇了场九死一生的刺杀。 后来她前去质问他,再与他义绝。 那是她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得见他发火。 虽那火气旋即被他压抑下去,只余深沉的恹恹与疏离,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不久后,她便随堂兄返京待嫁,再后来,便是匆匆嫁入侯府,与他断了音讯。 所以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沈云初一直都很清楚的。 片刻后,祁烬终于折返回来了,面色较之前更淡。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眼尾天然带着一勾红痕,本应秾丽夺目,却因眉眼间总萦绕着倦怠病气,显出一种冷而薄的妖冶。此刻他唇线微抿,眸光淡淡的扫过来,明明在看你,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看着就让人感觉有距离,懒得应付。 沈云初嗅到股陌生的脂粉味,娉婷姑娘…… 难道,是那位留下发簪的女子? 祁烬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卷一直未展读的文书,语调懒倦道:“夫妻龃龉,不归我管。” 话音刚落,沈云初有些懵然。 她垂在袖中的手,松了又紧,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 暮光斜映在她脸上,白皙肤色衬得眼眶的泛红愈加明显,沈云初的眉眼间透着执拗。 “王爷既觉这是内宅琐事,不便过问,那外头的事呢?您手下的人犯事,您也不管了么?” 祁烬只略抬了抬眼。 沈云初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她仰起头,纤细的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声音依旧不高,有些委屈:“刚才不是说过,赵陵手上背了多条人命,苦主告了好些年了,状纸石沉大海!如今,王爷却要提拔他去要紧位置!” 她略顿,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 那份强行压住的失望似要漫出。 和三年前何其相似,那时她为了裴庭甯,如今她为了沈家,一样的义正辞严。 沈家将她当作棋子塞进侯府,让她年纪轻轻守着活寡,她倒好,当下还眼巴巴地护着。 她不信他。 次次都为了旁人质问他。 祁烬的唇角那抹略带倦意的弧度,慢慢抿平。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片红肿未消,眼眶仍微红,瞧着就像被人欺负狠了。 “裴夫人。”他开口,带着事不关己的疏淡。 这称呼从祁烬嘴里道出,无端显得刺耳,“在本王这里谈条件,讲旧情,须得先有资格。” 他身子向后靠,身姿慵懒地靠坐在圈椅,单手支着下颌,目光平静地掠过她。 言下之意,他们没有什么旧情可言。 “你,有什么?” 沈云初呼吸微微一滞。 就在她就要支撑不住要鼻尖一酸时。 书房靠里侧,那扇虚掩着,通往内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极轻微的响动。 “咪……呜……” 细弱得像是小猫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哼唧。 不是错觉,沈云初整个人蓦地一僵。 三年前那个午后,外祖父家的后院,花架下,她也是如此,捧出一团脏兮兮,瑟瑟发抖的小毛团。它那么小,叫声也这般细弱。她记得自己轻轻地将它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掌薄而有力,却因久病显得微凉,带着克制的冷感。沈云初一触即离,仰着脸说:“小舅舅,让狸奴陪着你好不好,这儿太冷清啦。” 她离开时候想过带走它。 可是这小东西必然是吃惯祁烬投喂的珍馐美肴,不舍得走了。后来她匆匆嫁人,离了江南,再未过问。她偶尔想起,以他喜净又淡漠的性子,那猫……怕早不知去向了吧。 竟然还在吗? “是……狸奴吗?” “死了。” 沈云初眼睫猛地一颤,看向他。祁烬脸上瞧不出情绪,眸底透出无动于衷的薄凉,让沈云初心脏一点点紧缩起来。 “你送的那只猫,死了。不必惦记。” 祁烬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第十八章 大归 沈云初袖中的手冷得发木。 她突然很难过。 “死了啊。”她听见自己声线有些颤,匆匆朝书案后漠然的身影屈膝一礼,低声道:“王爷事务繁多,便不打扰了。” 他问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了。 沈云初转身,径直往外走,手已触到冰凉门扉。 “要本王插手赵陵的案子,”祁烬的声音从后传来,微哑,带着些兴致索然,“可以。” 沈云初已触到门扉的手,随着这句话,生生顿住了。 她停在门前,未回头。鸦青鬓发一丝不乱,露出一截纤细后颈。 书房静了片刻,只余他指尖摩挲扳指的细响。 “离开侯府。” 她背对着他,眼睫一颤。 祁烬的目光落在她僵直的背影上。 “节妇大归,于沈家不算丢人。回去,好好做你的沈家二小姐。” 他略顿,将最后那点条件不紧不慢抛出: “也可以安分回江南。本王或可考虑,让赵陵听话。” 离开?大归?回江南? 沈云初慢慢转身,“王爷,此事关乎沈、裴两家颜面,可以换一个……”更简单点的吗? 她顿了顿,想将商量的话说得更周全些。 但她的迟疑落在祁烬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祁烬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只听他对着门外的青玄缓声道: “让赵陵进……” “我答应!” 沈云初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打断了他未竟的话,急得脸颊有些红了。 祁烬抬眸看她。 她慌乱的样子特别可怜。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云初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尽快处理,提出大归之事。请王爷信守诺言。” 无非是证明,当年他是对的。 是她瞎了眼……看错了人。 也是她,做了件蠢事! 难堪的情绪漫上来,火辣辣地灼着面颊。沈云初轻咬着下唇,侧过头,将视线死死定在廊下冰冷的砖石上。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份无地自容的窘迫,虽然,他或许很乐于见到她挫败。 祁烬的目光,在她刻意避开的侧颜停留了片刻。那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紧抿,一下冷清下来。 沈云初离开后。 书房静得只剩更漏滴答。 书房内,祁烬依旧坐在圈椅里,身影半掩阴影中。他望着微微晃动的门,转眸看空寂走廊,脸上淡漠的倦意又深了深。半晌,空旷书房里响起一声低咳,压抑短促。冷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如雪地落梅,转瞬即逝。 他抬手掩唇,修长的指尖在昏光下曲了曲。 “青竹。”他开口。 侍立门外阴影中的青竹立刻闪身进来,垂手肃立:“王爷。” “去长公主府。”祁烬视线落在匣子里的药瓶上,“就说本王缺两个掌刑嬷嬷。要手上稳当,懂规矩。” 青竹心头一跳,瞬间明了。 掌刑嬷嬷,专司内宅惩戒。 “是。”青竹躬身领命,又谨慎问,“可需言明缘由?” 祁烬眼睫微垂,遮住眸底一丝冰冷厌烦:“长公主若问,便说侯府内宅不清净,须紧紧规矩。” “属下明白。” 青竹退下,步履轻捷无声,消失在院门外。 祁烬独自坐在渐暗书房中,未点灯。最后天光从窗棂透入,勾勒他清瘦挺拔轮廓。明明没什么动作,却无端让人觉得,平静之下蛰伏着能将人骨血冻住的森然。 近身伺候的人都知,他从不心慈手软。 偏偏沈云初觉得他仍会纵着她。 青竹很快便回来复命:“王爷。长公主殿下说,她知道了。” 祁烬“嗯”了一声,指尖扣在面前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上。 关于赵陵。 他默了片刻,忽然道:“赵陵经手的那几桩旧案,所有卷宗、证人、细节,重新彻查。事无巨细,证据链要清晰确凿,经得起三司会审。” 青竹肃然应道:“是!属下亲自去办。” 王爷这是要对赵陵动手了?难怪之前让青玄去收集证词呢。难道是因为……王爷早就知道沈小姐今日会来吗?青竹不敢深想,不过,王爷看起来也不见得原谅沈小姐了! 祁烬挥手,青竹悄声退下。 书房又安静下来。 祁烬独自坐着,暮色彻底吞没最后天光,他却依旧没有点灯。黑暗中,指骨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刚才沈云初碰过的袖子。许久,才极低地自语了一句,散在浓重夜色里: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儿。” …… 暮色一层层染下来。 沈云初静静靠在马车里。 外头的街景在昏沉沉的天色里往后退,车轮子轧过石板路,声响单调得很,一声一声。 祁烬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死了。” “别惦记。” 心口那点细微却扎人的疼,让她忽地睁开了眼。 沈云初望着窗外流动的昏色,眼眶慢慢泛红,眸光有水痕划过,透着安安静静的悲伤。 这些年,她变得能忍受并压抑很多情绪了,独独今日变得脆弱起来了。 “调头。”她声音发哽,“回镇北侯府。” 车夫一愣,勒马转向。 琥珀惊愕地看过来:“夫人?这都快到沈家了,回侯府作甚啊?” “大归,免得夜长梦多。” “夫人,”琥珀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您既然有和离书,为何不直接拿出来?侯府再不放人,咱们将和离书往官府一递,难道他们还能强留?” 沈云初转回头,目光落在琥珀脸上,那眼神让琥珀心头一紧。 “和离书?”她声音很轻。 琥珀愣住。 “裴庭甯若真死了便罢,但他没有,那便犯下欺君之罪。”沈云初垂眸,淡淡地道,“倘若包庇他的是皇帝呢?” 琥珀脸色骤然发白。 “您是说……陛下?”她声音发颤,“可、可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云初扯了扯嘴角,“若陛下早知道裴庭甯没死,却默许他换个身份回来,那这和离书递出去,便是我的催命符。”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稳。 琥珀急忙道:“那、那这和离书留着何用?” 沈云初没立刻答。 她看着窗外那扇熟悉的侧门,看着门前那两盏在风里摇晃的灯笼,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裴庭宴都能无中生有,那裴庭甯……怎么就不能死而复生呢?” 琥珀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我也说不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困惑,又带着一丝悲凉,“但边关那五万儿郎,死得……太轻巧了。” 琥珀倒抽一口凉气。 “若裴庭甯带着赫赫战功归来……” 沈云初没再说下去。 第十九章 盯紧镇北侯 次日清晨,镇北侯府。 下人们提着食盒,洒扫庭院,各司其职。 两位身着深青色比甲,发髻纹丝不乱的嬷嬷,领着长公主府两名仆妇,径直入府。门房认得徽记,又见来人面色沉肃,不敢阻拦,急忙向内通传。 消息先递到慈安堂。 太夫人正用早膳,闻言手中银箸一顿,眉心紧蹙:“长公主府的掌刑嬷嬷?又来做什么?” 回话的管事妈妈额头冒汗:“说是奉长公主之命,来府中紧一紧规矩。人……已直奔大小姐和二夫人院里去了。” 太夫人脸色一沉,保养得宜的面庞蒙上阴霾。 她想起昨日清晨程韵来请安时,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沈云初不顾禁足,天不亮就出了侯府。 后来知晓,她直到傍晚才回。 莫非……又是沈云初去长公主面前搬弄了是非? 真是不省心! 侍立一旁的张嬷嬷见她神色,上前半步,低声问:“太夫人,可要寻个由头,将那边……”她话未说尽,只抬手做了个往脖子划拉的手势。 太夫人抬了抬眼,面上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急什么。她眼下在长公主跟前正得脸,动不得。”她顿了顿,指尖抚过光滑的箸身,嗤笑道:“况且,留着或许有用。长公主这条线,还得靠她先攀着。” 她搁下银箸,由丫鬟搀扶着站起身,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不耐。 “走,去看看。长公主的人,总不能怠慢了!” 丽景苑里,水汽未散。 裴思雨已换了第三桶热水,皮肤搓得通红,那脏水缸里的腐朽腥气却似缠在发间,挥之不去。她又掬起一捧水,近乎疯狂地漱口,直漱得喉咙发紧,才伏在桶边剧烈干呕。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 “沈、云、初!” 这时,贴身丫鬟连滚带爬冲进内室,声音抖得不成样:“小、小姐!不好了!长公主府……又来了两个掌刑嬷嬷,已到前厅,说是奉殿下之命,要来……” 话音未落,裴思雨猛地从水中站起,水花哗啦溅了一地。 长公主?必定又是为了那贱人…… 都不用程韵的挑拨,裴思雨已经恨沈云初入骨! “她既要我不痛快,我便要她死!”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挑起。 刘嬷嬷和赵嬷嬷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仆妇,堵住了门口。 两人目光扫过裴思雨略显惊慌的脸。 “贵府上的二夫人呢?” 裴思雨毫不迟疑地出卖了程韵,颤抖的指尖往西苑的方向指去,两个老嬷嬷对视一眼,心里有数。长公主殿下有命,二夫人怀有身孕,小惩大诫可以留到月子后,但训斥是肯定要的。 “老奴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刘嬷嬷开口,威严十足,“府中内眷争执,竟至殴辱寡嫂。沈氏乃为国捐躯的裴世子遗孀,贞烈可悯。大长公主闻之心寒,特命老奴前来,整肃门风。” 怎么攀扯到庭甯身上了? 刚走到院门口的太夫人身子一僵,还好张嬷嬷稳稳搀扶着她,才不至于失态。 太夫人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嬷嬷怕是误会了,这不过是……” “老奴二人只管依规行事,不问缘由。” 说罢,刘嬷嬷朝身后略一示意,两名仆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尚未反应过来的裴思雨。 “你们敢!”裴思雨尖声叫起,奋力挣扎,“我是侯府大小姐!你们算什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干脆利落甩在她脸上,打断所有叫嚣。 刘嬷嬷的力道拿捏得极有分寸,既让疼痛瞬间蔓延,又不至真伤筋动骨,就是那份屈辱,并非寻常闺阁小姐能承受的。 裴思雨被打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侯府嫡女裴思雨,掌嘴二十,于庭中罚跪两个时辰,望静思己过。”刘嬷嬷面无表情道。 裴思雨脸色煞白,想往后退,却被仆妇牢牢按住。 “不!你们不能……”太夫人还想争辩。 但很快,清脆的巴掌声,在庭院里一声接一声响起,混着裴思雨压抑的痛呼。 裴庭宴赶到时,掌嘴已近尾声。 看着妹妹红肿的脸颊,狼狈跪在庭中的模样,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上前。只深深看了两位嬷嬷一眼,转身,面色铁青地离开了。 清梧院。 琥珀从外头回来,脸上惊意未褪,又带着些难抑的激动。 她凑到窗边的沈云初跟前,解气道:“大小姐被长公主府的嬷嬷当众掌嘴,罚跪在院子里……好些人都瞧见了!” 沈云初闻言若有所思。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瓷白的侧脸上,勾出精致清薄的下颌。她手里握着一卷《本草经》,半晌没翻动一页。 “因何事?”她轻声问。 琥珀又将听来的细节说了一遍,末了,悄声道:“下头人都议论,是殿下为您出头。” 沈云初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顿了片刻,她像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眸子看向琥珀:“堂兄那边可有回信了?” 琥珀面色一紧,先前那点激动瞬间散了,皱起脸道:“夫人,亦瑶小姐已经醒来了,但赵伯爷想强押她回府……” 沈云初目光一凝。 琥珀的声音越来越低:“时远少爷正急着四处打点,来传话的人……”让夫人千万要救救亦瑶小姐。 后面的话压在喉间,琥珀没有说出来。夫人已经去求过王爷了,结果赵凌依然在京城作威作福的。说什么提了大归,就会处置他呢,怕不是逗夫人玩的吧! …… 摄政王府书房。 青竹正低声禀报:“侯府那边,事已毕。两位嬷嬷已回长公主府复命。镇北侯未曾阻拦,面色不大好看。” 祁烬靠坐在圈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兀自出神。 手里那份关于细作的密报,墨迹犹新。 闻言,他只轻懒地“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纸页间。 “盯紧镇北侯。” “是。” “还有,”祁烬闭了闭眼睛,低声道,“赵陵,废了。” “属下明白!” 青竹领命退下。 祁烬独自靠坐了片刻,目光垂落。 通身软白的猫蜷作一团,睡得正酣,呼噜声细碎。 祁烬苍白修长的手指探过去,顺着它温暖的脊背,抚摸了一下。 狸奴舒服地伸展身体,将脑袋无意识蹭向他微凉的掌心。 “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哭的。” 也不知道是说猫呢,还是他。 第二十章 喂狗的膳食 裴思雨被罚的当晚。 清梧院的晚膳,粗糙得近乎难堪。 食盒敞着,一盘炒得焦黑的白菜叶子,一碗酱色浑浊的炖肉,一盂清汤寡水飘着两片蔫叶,并一碗糙米饭。 馊气混着油腻,丝丝缕缕的散出来。 琥珀的眼圈倏地红了:“膳房的人黑了心!这东西也能给夫人吃?” “定然是大小姐和二夫人挨了训斥,又来折腾!” 沈云初没言语。 她执起银箸,拨了拨那炖肉,又瞥了眼汤碗,而后搁下筷子,取帕子慢慢拭了拭指尖。 “可一不可再。” 沈云初唇角动了动:“太夫人这是恼了。一则家丑外扬,折了她的颜面。二则疑心我求到长公主跟前,触了她的逆鳞。我让她女儿吃了苦头,她便要我饿着肚子认栽。这般钝刀子割肉,叫人疼了,还喊不出声。” 琥珀喉头发哽,“难怪,前些日子,张嬷嬷说府中用度要紧,各院分例皆需裁减。咱们清梧院减得最狠,炭火不够,夜晚得多冷啊。那晚您烧得厉害,奴婢去求请大夫。侯爷就在院里,本来都说要请大夫的,结果转身又走了。满院的下人都瞧着呢,如今连炭都短,这菜食……方才奴婢去理论,那宋婆子鼻孔朝天,说这还是赏咱们的体面,叫别不知足!” 沈云初也想起不久前,听见小丫鬟躲在廊下嚼舌。说二夫人不过吐了两回,侯爷便急急请了大夫,一屋子人围着伺候了半晌,但连方子都不必开。而她烧得浑身滚烫那夜,连口热水也等得艰难。 清梧院的人心,早散了。 略有门路的,都在暗暗寻摸出路。 “夫人,咱们不能就这么忍着。”琥珀抹了下眼角,她还以为有长公主撑腰,夫人会过得舒坦些呢,结果仍是如此! 沈云初站起身,“将食盒盖好,提着。” “夫人?” “去慈安堂。”沈云初理了理袖口,“陪太夫人用膳。” 琥珀眼睛一亮,利索收拾妥当。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 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问安声都透着一股敷衍,但都忌惮着长公主殿下,也不敢出言不逊了。 沈云初眼皮也未抬,步子稳稳的。 到了慈安堂,太夫人刚礼完佛,正被丫鬟搀着从佛堂出来。见着沈云初,脸色沉了沉:“何事?!” 她心疼裴思雨,为此迁怒沈云初。 “太夫人。”沈云初行了礼,示意琥珀将食盒置于桌上,“我带来食盒,想与太夫人一同尝尝。” 太夫人皱眉,瞥了眼那毫不起眼的食盒。 琥珀揭开盒盖,将菜碟一一取出。 那股混着馊气的味道顿时在暖香融融的室内弥漫开来。 张嬷嬷闪身过去,想把食盒盖上。 太夫人眼神瞬间锋利:“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初眼帘微垂:“膳房送来的。说是府中用度紧,各院分例都裁减了。清梧院分得的,便是这些。”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传:“侯爷来了。” 裴庭宴踏步而入。 他今日着一身靛蓝直身,腰束玉带,像是刚从外头回来,周身犹带着几分寒意。目光掠过沈云初,在她脸上顿了顿,随即含笑向太夫人见礼。 “母亲。”他直起身,看了眼桌上未动的馊菜,视线转向沈云初,“大嫂也在。” 太夫人正坐在上首,手里慢慢捻着佛珠。瞧见裴庭宴进来,她抬起眼,脸上是惯常那副慈祥又带着些许困惑的神情。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桌面,缓缓道: “庭宴来了。你过来瞧瞧,”她并未用手指,只是目光扫过那些膳食,似是不解,“清梧院今日的饭食,我瞧着似乎有些不妥。底下人办事,如今是越发不经心了。” “莫不是大厨房那起子没眼力见儿的蠢奴,真的昏了头,将喂狗的食盆,端到主子院里来了?”她轻轻吸了口气,“便真是府里艰难,要俭省,也没有这般道理。这等疏忽,断不能轻纵。” 裴庭宴面上的笑意浅了两分。 他扫过食盒,心里已明镜似的。他本欲说回头严查,可话到嘴边,忽地想起书砚报来的消息,沈云初去了趟摄政王府…… 他眸色微微冷沉。 再抬眼时,脸上仍是那副温雅笑意。 “兵部近来事务繁杂,北边亦不太平,府中用度确该收紧些。各院一视同仁,皆减了分例。至于这菜……”他目光落在那盘黯沉的炖肉上,淡淡道,“许是膳房下人办事不经心,儿子回头自会训斥。” 训斥,那就是不追究了。 太夫人看着他,又看看沈云初,摆了摆手:“断不能再有下回。” “儿子明白。”裴庭宴应下,转向沈云初,“让大嫂受委屈了。我这就吩咐人,重新备些膳食送来。” “不必劳烦。”沈云初表情很平静:“既然太夫人说了,是错拿了喂狗的伙食,那便物归原处。这等好东西,送到清梧院不妥。就请侯爷亲自带回去处置,是查是办,您定夺。也省得,再错送到别处。” 裴庭宴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凝固。他盯着沈云初,眼神一点点冷冽下来。 琥珀憋笑,夫人暗骂侯爷是狗!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太夫人蹙着眉,未曾言语。 裴庭宴与沈云初对视片刻,忽而又浅浅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大嫂说得是,是该节俭。”他转向太夫人,“母亲,兵部尚有事务,儿子先告退了。” 他行礼,转身离去。 经过沈云初身侧的时候,顿住瞥了她一眼,而后径直出了门。 待人走远,太夫人瞪了一眼沈云初:“牙尖嘴利!” 沈云初未接此话。 她转过身,面向太夫人。 “太夫人。我今日来,另有一事相求。” 太夫人看她先是以膳食发难,此刻却如此作态,眉头皱得更深了。 “又有何事?” “我想求太夫人准允,”沈云初不疾不徐道:“准允我归家。” 太夫人怔住。 “你说什么?” 她的脸先是涨红,旋即铁青,手指将茶盏捏得咯咯作响。 “你可知在说什么?大归?你让外人如何揣测侯府?说侯府苛待守节长媳,逼得你过不下去,想要大归?侯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云初只求一个解脱。”沈云初垂眸。 “我看你是想毁了侯府的名声!”太夫人霍然起身,扬起手,狠狠朝沈云初扇去! “夫人!” 琥珀失声惊呼,扑身欲挡。 第二十一章 大房的产业 突然,刚扬起的手腕一紧。 茶盏被架在半空,热茶晃出,溅了几滴在手背。太夫人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沈云初攥着她的手腕,迎上对方视线,唇角很淡地牵了一下。 “太夫人,”她语气平静,“何至于此。” 太夫人挣了挣。 没挣开。 她这才看清沈云初,还是那张祸水般的脸,眼里却没半分温顺。往常果然都是装的! 沈云初松了手,取下茶盏,搁在旁边小几上。 “嗒”的一声。 她往前倾身,凑到太夫人的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太夫人肩背一僵,脸上的怒意凝住了。 她盯着沈云初,看了半晌,忽然冷冷地笑了。 “就凭这个?”她语气带着嘲讽,“大归?你想都别想。只要我活着一日,你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这话,我只说最后一遍!” 沈云初站起身。 心底那点微弱的指望,熄了。这秘密,换不来自由。 筹码不够。 那就退一步。 “既然大归不行,”她转开眼,语气如常,“那我搬出府住。” 太夫人眯了眯眼,没说话。 “在清梧院住着,饭是馊的,菜是焦的。这倒罢了,最多多跑几趟净房,虚两天,死不了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烧得正旺的炭盆。 “可若是炭火不够,或是干脆忘了送。冷往骨头缝里钻,锦被再厚也挡不住,人就一点点凉了。” 太夫人喉咙里轻轻“呵”了一声。 “程韵怀着身孕,她的孩儿出生便过继到大房,你不至于担心百年后的香火!” 沈云初截断她的话,摇摇头。 “太夫人就笃定是男胎?还是说,我得等到程韵生下儿子,才算完?” “你放肆!” 太夫人手指扣紧扶手,手背上筋络微现:“规矩就是规矩。大房需得有后,这是顶顶要紧的事。过继也罢,兼祧也罢,总归要有个结果。你是大房的媳妇,这层道理,你心里该有数!” “这两桩事,没得商量。至于旁的……” “枕月胡同的院子,京郊的温泉庄子,总该交由我来打理。地契给我,也是应当应分。”沈云初退而求其次。 她盯着沈云初,缓缓道:“那是御赐的宅子。温泉庄子更是……你张口就要,凭什么?” “就凭我为裴庭甯守了三年。”沈云初偏头,疑惑道:“还是说……” “弟妹,或是府上的谁,一直惦记着大房的产业?” 太夫人没立刻接话。 “你仍想搬出去?”她慢慢开口,“沈云初,侯府没有这个规矩。嫁进来的媳妇,除非死,否则别想跨出这道门。” 沈云初沉默片刻。 “太夫人这是要继续圈着我。” “是教你守规矩。”太夫人道,“枕月胡同的院子,京郊的温泉庄子。地契给你,大房的产业也随你打理。但搬出去?休想!” 屋里静极了。 只剩铜漏的滴答,和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 许久,太夫人知道火候够了。她扭过头,对身旁的张嬷嬷道:“去。开我私库,把地契拿来。” 张嬷嬷抬眼,飞快瞟了下沈云初,低低应“是”,退了出去。 等待的间隙,死寂蔓延。 太夫人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扶手。 沈云初知道太多,要得也太多。地契喂不饱,秘密压不住。留着她,迟早是祸害! 不如就让她随庭甯而去! 张嬷嬷很快折返,手里捧着锦匣。她走到太夫人身边,递匣子前,动作有些迟疑地一滞。 太夫人没接,只稍稍点了下头,目光掠过旁边小几上一盏早已备好的酒。 张嬷嬷将锦匣捧到沈云初面前。 琥珀双手接过。 沈云初示意她打开。 匣盖掀起,里面叠着两份地契。沈云初取出,垂下眼,一行行看过字迹和朱印。 确认无误,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云初谢太夫人体恤。” 沈云初屈膝行礼,眼神示意琥珀,转身便要走。 “站住。” 太夫人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容违逆的语气道。 沈云初侧身看向她。 太夫人已亲自端起那盏酒,递了过来。她神色寡淡漠然,只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赏你的,喝了再走。” 沈云初看着那盏酒。 酒色清亮,在瓷盏里轻轻晃动。她接过,只微微倾身,极近地嗅了一下。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味的涩钻入鼻腔。混在酒气里,几乎闻不见。 但她闻见了。 这酒里,有毒。 沈云初后背倏地冒起一层冷汗,太夫人想杀她,在这慈安堂,光天化日之下。 太夫人端着酒盏,静静看着她,等她接。 空气绷紧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太夫人,”丫鬟在帘外急急禀报,“门房刚递来长公主府的帖子,是袁嬷嬷亲自送来的,让大夫人明日到长公主府上。” 话音落,屋内一静。 太夫人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 沈云初也怔了一下,又是大长公主救她一命吗?上次是高烧未退,让殿下捡回府中…… 太夫人盯着她,端酒的手慢慢收回。她没说话,只将酒盏重重搁回小几上,“咚”的一声闷响。 沈云初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帘子落下,隔开内室令人窒息的空气。 外头飘着雨丝,细细密密的,天色晦暗。风裹着湿冷往领口钻,激得人一哆嗦。冰凉的雨落在额角,那处之前磕碰留下的淡红痕跡传来微痛。沈云初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她想起祁烬上药时的凶狠。 地契拿到了,可搬出去,终究是奢望。 她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正要快步穿过庭院,却瞧见抄手游廊转角,静静立着一人。 裴庭宴负手站着,一身靛蓝家常直裰,衣摆被风吹动。他像是匆匆赶来,气息未平,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雨痕。见她出来,他目光扫过来,先飞快看过她全身,然后停在她洇湿的肩头。 沈云初脚步未停,像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嫂嫂。” 他出声唤道,声音是一贯的温润。 裴庭宴本该在外书房,可心腹匆匆来报,说太夫人动了杀心,张嬷嬷去了私库,又备了酒。他耳边嗡了一声,手边文书被带落在地也浑然未觉。 等他回神,人已站在了这里。 他甚至没想清为何要来,能做什么。只是那一瞬,心底某个地方,倏地空了一下。那感觉很轻微,但犹如悬崖探花,刚对那朵花上心,也怕被风吹得轻轻一荡,底下是万丈虚空。 他怕。 怕什么?他说不清。 此刻见她完好站在廊下,肩上湿痕刺眼,但人还活着。莫名让他堵在心口的那股气,稍稍顺了一些。 “雨大了,”话说得有些快,他不似往日从容,“嫂嫂若出门,记得添衣。” 他这般焦急,想必是真有急事。她无意耽搁,更无心探究。 沈云初点头,算是应了。 第二十二章 她都知道了 裴庭宴自廊下踱出。 身后小厮撑开伞。 他在沈云初面前站定,伞面微倾,挡去斜飘的雨丝。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长公主府递了帖子,要见嫂嫂。” 沈云初抬眼,一滴雨水顺着睫毛滑下。 “是。” “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 裴庭宴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润湿的唇上。 他温和地笑着:“嫂嫂守寡三年,又年轻,总这般频繁出入长公主府,恐惹闲话。”谁不知道大长公主在府中养了不少男宠,其中不乏勇武将士、白面书生和下九流戏子! 似乎不好妄议长公主府,裴庭宴话锋一转:“冬日冷,嫂嫂才伤病痊愈不久,恐怕不适宜外出。” “外头是冷。” 沈云初没看他,只望着伞缘连绵滴落的水线。 “可清梧院里也未必暖和。炭是潮的,点起来呛人。膳是臭,入口能去了半条命。前些日子我高烧不退,侯府连个大夫都不愿请。若不是长公主心善收留,我怕是早已病死在清梧院。” 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裴庭宴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眸色沉了沉。半晌,他才开口:“嫂嫂这是在怨我?” “不敢。”沈云初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雨幕中灰蒙蒙的屋脊,侧脸线条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清冷,“我不过是个闲人,苟活着便该知足,不是么?” 言罢,不再多言,只对他略一颔首,便转身步入雨中。 裴庭宴望着沈云初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静默片刻,转身朝慈安堂走去。 太夫人余气未消。 裴庭宴坐下,接过张嬷嬷递来的茶盏,往太夫人跟前推了推:“母亲,大厨房的下人都是听您的,糊弄不了大嫂。况且,母亲不是答应过,兼祧两房在即,不再为难大嫂的吗?” “……你当真想妥了?”太夫人静了静,才开口,“一年前我同你提兼祧两房,你当场翻了脸,说绝无可能。如今怎的改了主意?” “此一时,彼一时。”裴庭宴道,“兼祧,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太夫人没立刻接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先前程韵自作主张,在她面前试探过继一事。她不识好歹,竟然诅咒策儿养不大!当初,若非摄政王待她……侯府才不嫌弃她是个孤女,她现在倒想大归了!” “她走不了。”裴庭宴语气很淡,“至少眼下不能。沈亦瑶的命,还捏在永昌伯手里。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哦?”太夫人尾音微扬。 裴庭宴神色不变:“母亲,沈云初动不得。” “她早前去过摄政王府,王爷虽不讲情面,终究是见了她。”裴庭宴语气平缓,“如今她又攀上了长公主。在这个当口动手,痕迹太重。” 太夫人听了,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裴庭宴。半晌,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那笑带着了然。 “庭宴,”她缓缓唤道,“你知道沈云初刚才,对我说了什么吗?” 裴庭宴抬眸。 “她说,”太夫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都知道了。” 裴庭宴放在膝上的手指,蓦然收紧。 太夫人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她不再卖关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倚进椅背里,慢悠悠道:“她知道程韵的身世。这事,关乎侯府上下几百条人命。你说,我该不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说罢,她故意道:“并非知道庭甯的秘密。” 裴庭宴垂下眼。 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他半晌没有开口。 …… 离开慈安堂,裴庭宴回到外书房。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他推开门,目光扫过临窗的紫檀木圈椅。程韵靠在那里,头微歪,似等得睡着了。她身上盖着厚绒毯,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呼吸均匀。 裴庭宴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在程韵面前停下,垂眸,看她沉睡的侧脸。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手掌悬在程韵纤细的脖颈上方。停顿一瞬,然后轻轻落下,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平稳而细微的脉搏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心微微收紧。 掌下的脉搏似乎快了,他的目光落在她交叠着护住小腹的手上。 裴庭宴猛地松开了手。 几乎同时,程韵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她眼中初时有未散的睡意,但在看清面前人是裴庭宴后,那睡意迅速褪去,化作了全然的依赖与温柔。她微微直起身,绒毯从肩头滑落些许。 “侯爷,您回来了。” 程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柔软。 她抬手随意地拢了拢鬓发,指尖不经意划过脖颈。方才被他掌心覆住的地方,有些潮,出了层薄汗。 “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说着,目光关切地看向裴庭宴,“母亲急着见您所为何事?是思雨仍想不开……” 裴庭宴看着她,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温和地反问:“想不开?” 程韵被他问得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她脸上温柔的笑意却丝毫未变,放软了声音:“嗯……被长公主殿下派来的嬷嬷当众打脸,她心里必定难受,我……” “确实欠教训。” 裴庭宴笑着打断她,伸手,替程韵将滑落的绒毯重新拉好,动作细致轻柔。程韵顺从地任由他动作,仰头看着他,眼底映着灯火,满是信赖。可在他指尖擦过她后颈时,她轻轻颤栗了一下。 裴庭宴仿佛没有察觉,替她掖好毯角,便直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 “夜深了,我让丫鬟送你回房歇着。我还有些公文要看。” 程韵知道这是送客。 即便心中掠过无数猜测,面上却丝毫不显,她只柔顺地点头:“侯爷也莫要熬得太晚,仔细身子。”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在丫鬟搀扶下,缓缓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庭宴已低下头,看向摊开的公文,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也格外疏离。 程韵收回目光,掌心悄悄贴在小腹上。 书中,沈云初没有孩子。 而她有,不仅一个! 无论是过继,还是兼祧,她都不允许。裴庭宴只能是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 至于沈云初……长公主为何突然对她青睐有加? 那帖子,究竟所为何事? 程韵走出书房,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将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除了明面上的裴思雨,一直看不惯沈云初之外。在原著中,究竟是谁一次又一次将沈云初逼入绝境,最终得手的? 她想起了…… 第二十三章 乖乖听话 侯府门前。 沈云初站在马车旁边。 琥珀正将一只小巧的鎏金扁盒放入车厢,盒盖上錾着缠枝莲纹,瞧着就精巧。旁边还并排放着一只天青釉的瓷罐,用软绸衬着。 “‘玉容丹’最是养人,宫里贵妃都用着的。这罐‘雪肌膏’祛疤生肌有奇效,前儿才从南边寻来的方子。”琥珀喃喃自语,眉梢眼角却藏不住喜色,“殿下什么珍宝没见过,这些贴心合用的,才显心意呢!” 琥珀心里别提多高兴。 最紧要是夫人终于主动亲近殿下啊。 天知道,昨晚琥珀在慈安堂时害怕极了,还好长公主的帖子送来及时。不然,她真担心夫人会走不出慈安堂! 她知道夫人是担心亦瑶小姐,才会比往常热切的,但总比以往那般死气沉沉好些…… 沈云初的目光掠过两样礼品。 养颜丹与祛疤膏,皆是女儿家紧要之物。长公主尊荣已极,寻常奇珍难入眼,反倒是这些关乎容颜的私己之物,恰是嘉宁郡主所需。自容貌损毁,嘉宁郡主与长公主日渐疏离,母女间嫌隙日深。只要郡主肯展颜一笑,长公主无不厚赏。 倘得嘉宁郡主从旁说项……哪怕只是随口提上一句,也比沈云初直接将价值不菲的方子呈到长公主跟前强。 祁烬说过,要她大归才肯出手帮忙。可她如今仍困在侯府,他……大抵是不会伸手了。 唯有在长公主跟前为堂姐争取,要不然,永昌伯是真敢到沈家抢人的。 正思忖间,身侧光线一暗。 裴庭宴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绣金线的常服,目光扫过车厢内那两样与笔墨纸砚迥异的物事,在她脸上停了停。 “要出门?”他问。 “嗯。”她转身便扶住车厢边缘。 手臂却从旁横了过来,虚虚一拦。 沈云初动作顿住,皱眉看她,有些不耐烦。 裴庭宴已近在咫尺,目光里带着探究。他在沈云初身上问道一阵淡淡的药香,而她也为长公主准备了好些珍奇药剂…… “侯爷还有事?”她语气冷淡。 “永昌伯府的事,”他声音不高,恰好两人能听清,“暂不必向长公主开口。” 沈云初眸光微凝。 “永昌伯接发妻回府,是家事。”他语气寻常,不偏不倚,“殿下纵有心,也难插手臣子内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骤然抿紧的唇上。 “嫂嫂许是不知,沈时远今早已被下了天牢。罪名是殴打朝廷命官,致永昌伯重伤。” 四下倏地一静。 远处街市的嘈杂仿佛瞬间褪去。 沈云初扶在车厢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双眸微动,终于窥见一丝慌乱。 “堂兄殴打朝廷命官?” “人证物证俱在。”裴庭宴眼神复杂,“御史台已递了折子,人现押在刑部大牢。” 沈云初胸口微微起伏,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她松开紧握车厢的手,站直身子,目光冷冷看向他。 “侯爷特意来告诉我这个,”她声音透出一丝紧绷,“是何意?” 裴庭宴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竭力压制却仍旧泄露的愤怒。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高烧不退,昏沉辗转,苍白的唇间溢出的那个名字。 祁烬。 当时他就在屏风旁。 那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撞入耳中,让他呼吸骤然一滞,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攥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陌生而尖锐的躁怒,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克制。 但他让西苑的太医去清梧院时,才得知,她居然去了摄政王府。 她去找祁烬了。 “只是告诉你实情。”他眼神像要把人看穿,“殴打朝廷命官,罪责非轻。摄政王既已过问永昌伯府的事,沈时远又犯下如此重罪。你此时去求长公主,恐会适得其反。” 沈云初心口一紧。 祁烬非但不帮,还将堂兄下狱。是因为她未大归,恼了?一瞬间,沈云初感到莫名的委屈。 但指望不上的,便不必再指望了。 今日她更要去一趟长公主府上! 沈云初不再多言,转身利落上了车,顺手将车帘一把扯下。 帘子刚落下,便被一只手从外头撩开。裴庭宴侧身踏上车,动作太快,琥珀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对面坐稳了。沈云初抬眼,扫了他一记冷眼,随即就别开脸看向窗外。 马车是侯府的,她拦不住。 裴庭宴一直盯着她的侧脸。 前些日子她虽也冷淡,却不似此刻,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厌烦。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她越是这样,他越要借着这个机会,把她这身硬骨头压下去。好叫她明白,除了乖乖听话依附,她别无选择! 马车缓缓驶动。 裴庭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窗外的光忽明忽暗,光线晕染在沈云初的身上,她的发髻梳得整齐,衣衫颜色也比往常鲜亮些,却更衬得人清减。 “只要你应下兼祧,”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沈时远之事,尚有转圜余地。陛下那里,我亦可代为陈情。” 沈云初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侯爷这是在谈条件?”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道,目光温和。 沈云初看了他片刻,不再理会。 马车一路前行,车内再无人言语。直到车轴吱呀一声,缓缓停稳,外头传来琥珀清脆的声音:“夫人,长公主府到了。” 琥珀抬手掀开车帘。 裴庭宴已先一步下车,立在车旁,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是一贯的从容自持。 日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手指硬朗修长,骨节分明。 她早该发现的。 在江南养病之人,应如祁烬那般,指尖该是玉石似的温润白皙,透着些久离刀弓的润泽光洁,有着江南文士的雅致。 沈云初收回视线,转而扶住琥珀的手臂,借力稳稳下了车。站定后,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抬眼望向公主府威严的鎏金门匾。 裴庭宴收回手,负于身后。他往前踏了半步,略略倾身。 “有件事,你需知晓。” 他停顿一瞬,看着她骤然凝定的侧颜,缓声吐出最后一句: “摄政王此刻也在公主府。” 沈云初扶在袖中的手轻轻一颤,随即紧紧攥住。 第二十四章 若裴世子还在 长公主府的门房认得沈云初,忙进去通禀。不一会,袁嬷嬷迎出来,瞧见沈云初身后跟着的裴庭宴,顿了顿。 “侯爷也来了?” 裴庭宴神色如常,温声道:“特意前来给长公主请安。” 袁嬷嬷引他们入内。 长公主正在暖阁逗鸟,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鸟食,拍了拍手。 “稀客。”她看一眼沈云初,又看看裴庭宴,“镇北侯今日怎有空来本宫这儿?” 裴庭宴唇角弯了弯:“长公主殿下安好,叨扰了。” 长公主笑了,“自打裴思雨送回本宫看中的那套头面,你们侯府的人,可有些日子没登门了。” 话说得直白。 裴庭宴面色不变,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神色:“舍妹年幼无知,冒犯了长公主,庭宴代她赔罪。望长公主殿下海涵。” “罢了。”长公主摆摆手,示意他们坐,目光转向沈云初带来的锦盒,“这是什么?” 沈云初道:“一点心意。玉容丹养颜,雪肌膏祛疤生肌。” 长公主打开瞧了瞧,脸上露出笑意:“你倒有心。这雪肌膏……” 她顿了顿,看向沈云初,“嘉宁用着还对症……你有空也帮她瞧瞧。” 沈云初应下。 裴庭宴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他听着长公主的话,抬眸看了沈云初一眼。 她会看诊?他竟从不知道。 不过,他似乎从没有真正了解过沈云初。 裴庭宴指腹在杯沿缓缓摩挲,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滞闷,又被他按了下去。成大事者,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何况,他并不认为沈云初的医术有多精湛,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长公主看看沈云初,又看看裴庭宴,忽道,“你们来得正好,祁烬也在,正同嘉宁说话呢。” 沈云初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裴庭宴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轻响一声。 长公主起身:“走,一道过去。” 花厅里,嘉宁郡主坐在祁烬对面,脸上覆着轻纱帷帽,正低头看棋。祁烬捏着一枚黑子,听见动静,从棋盘上抬头,淡淡扫了一眼。他今日穿了件苍青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脸色苍白,唇色很淡,坐姿透着股懒散的倦意。 他垂着眼去看棋盘,有些心不在焉。 沈云初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在江南时,祁烬曾经说过,两个病秧子在下棋,乐趣大概是看谁先死。 “给王爷请安,郡主安。”沈云初行礼。 裴庭宴也微一躬身:“王爷安好。” 祁烬看他一眼,目光冷淡,“侯爷今日倒有闲情。” 裴庭宴撩袍坐下,一手搭在膝上。他嘴角那丝淡笑不变:“护送大嫂,分内之事。” 祁烬颔首,但没有理会沈云初。 京城里见过摄政王的人都知道,他中了奇毒,病根深种,脸上总着恹恹的神色。此刻他看过沈云初一眼,便垂下眼帘,不再开口说话。 旁人只道他是身子不适,懒怠言语。 只有沈云初瞧出来了,他心情不好。他越是不痛快,面上便越是安静 这时,长公主将沈云初带来的锦盒递给嘉宁身侧的侍女,对嘉宁郡主道:“裴夫人特意给你带的雪肌膏,祛疤有奇效。她懂些医理,回头让她给你瞧瞧。” 嘉宁隔着帷帽,朝沈云初略一颔首,声音隔着纱,有些轻慢:“有劳裴夫人。”对那药膏明显没有多少期待。 沈云初忙道不敢。 长公主在沈云初身侧坐下,转了话头:“正说起永昌伯府的事,你们就来了。” 闻言,沈云初握紧手中茶盏。 长公主接着道:“赵陵那混账,越发不像话了。听闻前几日又把永昌伯夫人打伤了,关在祠堂里不给饭吃,还见了血。那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云初心口一跳。 “堂姐的事,连殿下都知晓了……”看来知道得比她还详尽。 裴庭宴放下茶盏。 他抬起眼,皱起眉头道:“永昌伯府内宅的事,外人怕是不好插手。大嫂,你说是么?” 长公主挑眉,“永昌伯夫人沈氏,是裴夫人的堂姐吧?自家姐妹被欺辱至此,竟然要裴夫人袖手旁观吗?” “侯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自家大嫂的娘家人被欺,你就干看着?镇北侯府圣眷正浓,这点忙都不帮?” 裴庭宴垂下眼:“殿下言重了。永昌伯毕竟是伯爷,伯府的太夫人又是宗亲,庭宴不便过问。” 长公主笑了,“法度规矩,难道还分宗亲不宗亲?就好比你们侯府那位嫡小姐,抢夺头面的架势,本宫瞧着,比正经宗室女还要跋扈三分。又好比府上二夫人,前些日子硬是霸着太医署的人,连自家嫂嫂病着都不让瞧。这做派,倒比宫里那些难缠的主儿还厉害些。” 她顿了顿,团扇轻摇,目光直直落在裴庭宴脸上。 “侯爷,你说,是也不是?” 屋里静下来。 裴庭宴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脸上笑容依旧,只是捏着杯柄的手指,收紧了些。 长公主让嬷嬷去侯府打了女眷的脸没多久,此时更直白用言语打裴庭宴的脸面。 沈云初瞧见他指节微微泛白。 “长公主说的是。”裴庭宴放下茶盏,温言道:“舍妹确被我惯坏了,回去定当严加管教。”他没有提程韵。 长公主哼了一声,“本宫看,是侯爷根本不想管吧?若裴世子还在,裴夫人何至于受这等委屈?” 这句话落下,裴庭宴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他脸上笑容还在,眼神却冷了下来。 “大哥若在,定会护好大嫂。是我这做弟弟的,没能替大哥分忧。” 他说完,看向沈云初,语气沉静:“大嫂,是我疏忽了。回府后,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沈云初没说话。 她能觉出,裴庭宴在压抑着怒火。但他面前是大长公主殿下,陛下的嫡亲姑母,镇北侯在她面前只有低头的份。 长公主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才转开话头:“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裴夫人今日来,是陪本宫说话的。”她笑着拍拍沈云初的手,“你送的礼,本宫很喜欢。日后得空,多来陪陪本宫,也看看嘉宁。” 沈云初应下。 祁烬忽然轻咳了声。 他侧过身,用手掩着唇,咳得肩头微颤。长公主忙递过帕子,皱起眉:“可是累了?不如去厢房歇歇?” 祁烬摆摆手,他用不惯旁人的帕子,抬眼时,目光掠过沈云初蹙起的眉心,以及抿紧的红唇,才转向长公主,漫不经心道:“赵家的太夫人是宗亲?” 长公主了然:“哼,也可以不是!” 第二十五章 多此一劫 屋里静了静。 裴庭宴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他脸上那点笑意还在,眼神淡了,瞥向长公主那边,眸底有什么冷冰冰的思绪滑过去。 好一句“也可以不是”! 摄政王把持朝政,长公主跟他一起党同伐异。赵家太夫人是上了玉蝶的宗亲,到他们嘴里,说不是就不是了。这朝纲人伦,与他们姐弟而言算个什么东西。 心底那股子火混着冷意往上窜,又被他死死摁回去。 不急。 裴庭宴垂下眼,睫毛盖住了底下所有厌恶。 坐在祁烬对面的嘉宁郡主忽然开口,隔着帷帽,看向长公主:“母亲能管吗?” 长公主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意来,闺女难得与她好好说话,忙道:“管,怎么不管。都是女子,本宫自然知晓身为女子的不容易。”她说着,看向棋盘,笑道,“这局可是要赢了?” 嘉宁郡主没答,只抬手落下一子。 祁烬捏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随手将棋子按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 嘉宁郡主又跟了一步。 祁烬垂眼看着棋盘,指尖在棋罐边沿轻轻敲了一下,又让了一步。 嘉宁郡主抬起手,隔着薄纱似乎笑了笑:“小舅舅,我赢了哦。京郊梅花林边上那个庄子,归我。” 祁烬“嗯”了一声,将手中剩下的几枚棋子丢回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云初瞧着棋盘,心头有些发闷。 小舅舅…… 她的棋是祁烬手把手教的。 棋盘上那几步,旁人或许看不真切,她却瞧得明明白白。哪里是嘉宁郡主赢了,分明是祁烬一步步让出来的。为着送外甥女一处庄子,哄她高兴罢了。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 在江南的小院里,她攥着棋子,绞尽脑汁,祁烬却从不曾让她半分。有时被杀得片甲不留,她眼圈红了,他也只是用那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一点她的额头。 祁烬的声线总是懒倦,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输了便受着,罚你亲手做一个香囊给我。” 不过那些旧事,想了也无用。 沈云初别开了脸,不再看。 而长公主瞧着女儿高兴,自己也欢喜,转头对沈云初道:“你堂姐的事,本宫既开了口,自有主张。赵陵那边,自有大理寺问罪。他啊,手上不干净的恶事太多了。” 抹干净就可以当没有? 沈云初自知有些压不住情绪了。 她起身,深深一福:“云初代堂姐,谢过殿下恩典。” “坐吧,不值当什么。”长公主摆摆手。 祁烬从棋罐里又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着。他眼皮垂着,目光始终落在棋盘残局上。 而视线不经意间往沈云初的侧脸上掠一下。 沈云初没察觉,但裴庭宴注意到了。 他还从沈云初眼里看到一丝嘲讽,水过无痕,仍是那个寡淡无趣的裴夫人。 嘉宁郡主忽然偏头看来,隔着帷帽薄纱问了句:“裴夫人瞧着有些面善,可是在江南住过?” 沈云初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嘉宁郡主,“幼时在江南住过几年。” “嗯。”嘉宁郡主又转向祁烬,“小舅舅,你以前不也在江南住了几年?不知道有没遇见过呢。” 裴庭宴在一旁平静地听着,他们何止是见过。江南,祁烬养病十年,沈云初也住了十年。顾老太医的祖宅与摄政王别院,不过隔了两条巷子。念头一闪,他看向嘉宁郡主,状似不经意道:“郡主这一说,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约莫是十几年前,江南有位颇有名望的大夫,与其夫人为救治疫民,不幸身故,留下一孤女。那孩子一度颠沛,险些落水随了父母去。坊间说起,无不叹惋。” “都说医者仁心,遗孤却险些落得这般下场。所幸,后来听闻是遇着贵人了,总算有了着落。” 他话音落下,祁烬还没开口,沈云初握着茶杯手指轻晃。茶盏哐当一声被带倒,半温的茶水泼了她半幅裙摆,瓷盏滚到地毯上。 “裴夫人?”长公主蹙起眉。 祁烬的目光从裴庭宴脸上移开,落在沈云初湿透的裙摆和惨白的脸上。他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 “镇北侯也同意,医者仁心,遗孤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裴庭宴觉得祁烬意有所指,一时间没有接话。 祁烬神色很不好:“贵人遇到她则多此一劫。” 沈云初脸色更白了几分。 祁烬睨了她一眼,指尖抵唇轻咳了声。 长公主忙道:“怎么瞧着比早上严重些?袁嬷嬷,带摄政王去厢房。”她转向沈云初,语气缓了缓:“瞧你,衣裳都湿了。玉珠,带裴夫人去里间,寻一套未上过身的衣裳给夫人换上。” 沈云初勉强定住神:“谢殿下,是云初失仪了。” 裴庭宴看着祁烬与沈云初一前一后离开,膝上的手掌紧了紧。 …… 过了约莫一刻钟。 玉珠在前头引路,领着沈云初主仆在回廊与月洞门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虚掩,四下静得出奇。 她抬眼,目光扫过院墙一角探出的老梅枝桠。 沈云初脚步顿了顿,这院子瞧着有些眼熟。 “夫人,请。”玉珠侧身推开院门。 沈云初迈步进去。 庭院洒扫得干净,墙角几丛细竹,随风摇曳。 琥珀跟在她身侧,极轻地“咦”了一声,凑近些低声道:“夫人,这儿……奴婢瞧着,倒像是上回您病中暂住过的那间屋子。” 那时刚退烧,沈云初记不太清楚了。 玉珠转头笑道:“委屈夫人暂且在此更衣。”她又看向琥珀,“琥珀姑娘,劳烦你随我走一趟,亲自给夫人挑一身可好?” 琥珀闻言,下意识看向沈云初。 沈云初对琥珀略一颔首,笑了笑说:“去吧。” 琥珀这才应了声“是”,快步走到玉珠身边。 玉珠又对沈云初屈了屈膝,便带着琥珀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走了。脚步声渐远,院落里越发安静,连个洒扫婆子的身影都瞧不见。 沈云初独自站在庭院当中,四下看了看。太静了,她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向正房。 她没瞧见,西侧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荫底下,青玄抱着剑,背靠树干,眼睛原是闭着的。沈云初进院时,他眼皮掀开一道缝,瞥了一眼,又合上了。 沈云初褪下那件湿透的外衫,搭在椅背上。她转过身,想找块帕子。 一抬头,人定住了。 祁烬歪靠在临窗的榻上,眼眸冷幽幽的,就那么看着她。 而此时,沈云初身上只一件单薄中衣,且被茶水洇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身上。领口松了些,露出一段雪白纤长的颈子。湿衣料子贴着腰,那腰细得惊人,手掌一把就能握住,可腰身到臀腿的线条起伏却惹人遐思…… 纤秾合度,没有一处不妥帖。 “王爷……” 沈云初错愕,屋内的熏香不对劲! 第二十六章 他把她认错了? 揽月院内静得只听见彼此的急喘。 祁烬抬手,按了按眉心。 香炉里那缕甜腻的烟,丝丝袅袅,缠得人头晕。他目光扫过去,眸色一冷。 是“醉春风”。 他抬眼瞥沈云初一下,眸光变得幽深。 她发髻微松,一缕青丝垂在颈侧,外衫的衣襟略有些散。目光恍惚,脸颊染着淡淡的红,脚步微微在晃。 祁烬随意地往后一靠。 “出去!” 沈云初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踉跄了一步。脑子里昏沉沉的,四肢都发软。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那身影气息冷漠,本能地想靠近些,驱散周身那股难言的躁。 她上前,伸手轻轻一推。 祁烬对她从不防备。 被她一推,他便向后仰倒,陷进软绵绵的被褥里。墨发散了几缕,衬得脸更白,唇色很淡显得薄凉。可眉眼极精致矜贵,让人忍不住沉沦在他的深邃瞳色中。 祁烬只怔了一瞬。 随即,那截微凉的手腕倏地翻转,一把攥住她胡乱作死的手,用力一扯。 沈云初轻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怀里。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锢在身前,指尖抵在她的唇角,缠着她。 掌心滚烫,指腹如玉重重碾过。 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 沈云初伏倒在他身上。 清冽微苦的药气混着冷香,钻进她鼻尖。 她滚烫的额头与他相触,那点凉意让她颤了颤,心底那股躁动烧得更旺。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地断了。她只觉得眼前这人,漂亮得让她心口发紧,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此刻竟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手臂轻轻收紧,红唇贴上他滚动的喉结。 祁烬闷哼一声,抬手捏住了她的后颈。却听得身上的人含糊地呜咽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泣音。 “小舅舅……” 祁烬的手猛地一顿。 他垂眸,看向趴在自己身前,神智显然已不清醒的女子。她额发汗湿,长睫颤抖,与平日判若两人。 这句“小舅舅”,像是从遥远的梦境飘来。他梦过,每每醒来时就只想杀人! 他的眸色转深,手上加了力道,重重地捏在她后颈穴位。 沈云初身子轻轻一颤。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稍稍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脸。淡漠,清俊,眉眼间凝着病弱的倦和久居上位的冷。 是祁烬。 如今的摄政王。 而自己正衣衫不整地压在他身上! 沈云初像被烫到般,急忙从脚踏上起身。心跳得很快,冷汗瞬间湿了里衣。 她瞥见祁烬微敞的衣领,略显凌乱的床铺,耳根微微发烫。 是了,是那杯茶! 茶水沾了皮肤,药性渗得深,加上屋里点的“醉春风”…… 她学了十年医术,自诩辨毒识药,今日竟栽了。不敢再看,沈云初咬了咬唇,拔下头上固定发髻的素银簪,对准自己虎口,用力刺下。尖锐的痛楚让她闷哼一声,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轻轻喘了口气,压着伤口背过身去,慢慢将散开的衣襟拢好。 祁烬没看她,眼始终落在窗棂之外。 “沈云初,”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余一丝极淡的嘲,“连自己何时中的毒都辨不出,不怕顾太医今晚寻你?” 沈云初手指在袖底微微蜷起。 她手上动作慢下来,垂着眼。 “是我疏忽了。”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因为……” “与我无关。”祁烬打断她,似乎懒得再听她解释。 他手从袖中一探,指尖拈出一样小东西,看也不看,随手便往她身上一抛。 那物件一偏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骨碌碌滚了半圈才停下。沈云初有些慌忙地走上前,甚至顾不上身上衣襟仍有些散乱的狼狈,伸手便将它夺回。 她指尖轻轻捏紧,将小玉坠攥在手心。 物归原主。 缘尽于此。 不必多言。 祁烬斜睨了她一眼,她读到了这些。 其实摔碎玉佩的人是她,要恩断义绝的也是她,怪不了祁烬的。 沈云初沉默,对着他深深一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祁烬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此时却眸光狠戾,神情极为难看。 随即他的手臂一扬。 将方才一直攥在掌心,一点点刺破指尖的匕首,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沈云初走出揽月居的房门,被穿堂风一吹,明明很冷但她的眼眶却很热,难过地憋着眼泪。 “夫人!” 琥珀抱着一个包袱,从月洞门那头急匆匆寻来,正疑惑地看着她。 刚要开口,眼风却瞥见西边廊柱后裴庭宴的身影一闪。琥珀心头一跳,忙闭了嘴,上前一把拉住沈云初,将人拽进近旁一处闲置厢房,反手掩上门。 “您可算出来了!”琥珀压着嗓子,把包袱往杌子上一搁,就着窗格子透进的日光,急急去瞧沈云初。 这一瞧,更是慌了。 沈云初衣衫虽还算整齐,鬓发也抿了,但脸颊的红未褪,眼眶微微泛着水光。最要命的是那段脖颈和锁骨,上面印着几点深红的痕。 琥珀眼睛瞪圆了,泪在眶里转。 她指尖颤了颤,想去碰,又缩回。 “夫人……您、您这是……”声音哽住了。 揽月院里只有那位在,还能是谁?面上对夫人冷血无情,背地里更衣冠禽兽…… 沈云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抬手抚上锁骨。 指尖触到微微的刺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烧得耳根发烫。方才混沌的画面闪过,沈云初想起滚烫的唇齿,紧扣后颈的微凉指骨,还有脖颈上被啃咬过的皮肤,混合着疼,与颤栗的触感。 闭了闭眼,她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祁烬明明很清醒的啊?为什么要碰她呢? 还是,因为他又把她认错了吗? “别看了。”她声音很轻,将衣领往上拉了拉,“……没事。” “这怎么能没事!”琥珀急得跺脚,泪滚下来,“他怎么能……奴婢这就去……” “琥珀。” 沈云初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声音沉下去。 她睁开眼,眼底那点湿意已经压了下去,情绪渐渐谈去,“什么也别说,把眼泪擦了。” 第二十七章 不见,就是不见! 厢房里,沈云初褪下那身湿皱的衣裙。 琥珀的手指微微发颤,替她换上干净衣裳,重新梳头。刚才隔壁的动静虽听不真切,可夫人出来时鬓发散乱,嘴唇红得不同寻常……她心里揪着,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夫人……”她迟疑着开口。 沈云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左手虎口被簪子扎出的伤还在渗血,她垂眼看了看,扯过帕子三两下缠紧。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祁烬。 那步子不紧不慢,带着女子特有的轻盈。 帘子被掀开,嘉宁郡主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只青瓷小瓶。 沈云初靠在椅中,虎口那点刺痛带来的清醒,早被体内翻涌的热浪吞没了。 她脸颊滚烫,红晕从眼尾漫到脖颈,滑腻肌肤都透出淡淡的粉。几缕湿发粘在鬓边,前襟随着她略微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明明只是无力地倚在那儿,什么也没做,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意却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似惹人沉沦。 她抬眼看向门口,睫毛湿漉漉的,眼神软得让人心生怜惜,恨不得把世间一切捧到她跟前。 那是理智被烧融后,最直白也最勾人。 “小舅舅让我送解药。” 嘉宁郡主的目光先在沈云初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缠着帕子的手上。 她走上前,把药瓶搁在妆台上,瓷瓶底碰着檀木,发出轻轻一声。 沈云初的嗓音微哑:“有劳郡主。” 嘉宁郡主挑了挑眉梢。 她盯着沈云初的手,忽然问:“疼么?” “不妨事。”沈云初动作慢吞吞,手往袖子里一收。 “我要是你,就不会用这种法子。”嘉宁郡主语气淡了些,“伤了自己,委屈吗?” 沈云初抬起潋滟的双眸。 嘉宁郡主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神色。但她的语气不是关心,倒像是劝诫,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嘲弄。 “郡主有话不妨直说。”沈云初似随意一般开口。 嘉宁郡主笑了笑。 她的语气里透出点别的意味:“我从前嫉妒过你。” 沈云初神色不变,只静静的等着下文。 “明明我才是小舅舅嫡亲的外甥女。”嘉宁郡主走近两步,白色帷帽随风而动,“我去江南探望他那几次。你伏在案前临什么字,对窗练什么曲,你院里那株西府海棠今年究竟开了几朵……他竟都记得,同我说起时,眉眼间是少见的缱绻。” 沈云初指尖在袖底动了动。 “我不明白。”嘉宁郡主看着她,“沈云初,你在他心里若真那么要紧,他会让你落到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信任长公主却遭遇算计? 但长公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 沈云初脸色煞白:“郡主说完了?” 嘉宁郡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了点怜悯:“药记得吃。母亲那边,你自求多福。” 她转身出去了。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 琥珀这才敢出声:“夫人,郡主的意思是大长公主殿下……” “噤声。”沈云初打断她,伸手拿起那只青瓷药瓶。 瓶身冰凉,她警惕地闻了闻,便利落地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温水一口吞了。药效来得快,身体里那股躁热渐渐平下去,脑子也清醒些许。 沈云初垂眼看着手上的伤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她爬树摘枇杷摔下来,手肘擦破好大一块皮。祁烬把她抱回屋里,一边上药一边皱眉:“让人砍了。” 她疼得抽气,闻言却是一僵,愕然抬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颤着声:“……砍、砍手?” 祁烬手上动作一顿,淡淡扫她一眼。 那双总是懒散垂着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而后他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又立刻压平,继续给她涂药,语气冷幽幽的令人害怕:“砍。” 沈云初愣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祁烬用布巾擦掉她伤口周围的血污,漫不经心道:“你乖一点,别乱跑。”他掀眸瞥她一眼,“若再乱跑,腿也打折了。” 她当时吓得忘了哭,只睁大眼睛看他。 他说这话时,长睫覆下来,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显得冷漠且不近人情,手上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后来那棵枇杷树到底没砍,年年结的果子,她都摘了,大半送去他书房。 可方才在隔壁,他把她推开时,眼神冷得像冬日冰湖。 沈云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将那股酸涩压回心底深处。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琥珀。”她轻声说道,“你去隔壁一趟,就说我要见王爷。” 琥珀愣了愣:“现在?王爷刚才……” “……他也中毒了。” 琥珀只好应下,替她理好衣襟,转身快步出去。 隔壁院子的槐树下,青玄抱着剑靠在树干上。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时见到来人是琥珀,眉头皱了皱。 “我们夫人要见王爷。”琥珀语气不算好。 她心里憋着气呢,为祁烬对沈云初漠视,也为刚才那场不明不白的意外。 青玄没动:“王爷吃了药,歇下了。” “就一句话的工夫!” “王爷心情很差。”青玄声音压低了些,“沈小姐要是聪明,这时候就不该来的。” 琥珀瞪着他。 青玄却看向她身后厢房的方向,沉默片刻,又说:“你回去劝劝沈小姐吧,京中不似江南,别乱撞。”王爷向来是让嘉宁郡主出手帮助沈小姐的,但她竟然入了大长公主的眼,殿下……向来不择手段,竟然想用她要挟王爷。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青玄收回目光,落在琥珀脸上,“还有,你啊,性子收着点。在王爷跟前说话,没大没小的。要是惹恼了他,你们小姐也保不住你。” 琥珀气得脸发红,可想起沈云初,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她狠狠瞪了青玄一眼,转身往回走。 青玄看着琥珀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平日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抹无奈,看了眼正房的那扇窗户。 窗内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的光景。 青玄知道王爷没睡,也记得他方才的交代。 若是她来,不见。 果然还是来了。 王爷向来金口玉言,不见,就是不见! 青玄转身想走回树下,脚步却顿了顿。 他侧过脸,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月洞门。长廊拐角的阴影里,隐约站着个人影,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日头斜斜铺过青砖,把那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是镇北侯裴庭宴。 青玄在心里冷嗤一声。 刚才沈小姐鬓发微乱,衣衫不整地从王爷屋里出来,这人怕是全看见了! 他竟一直没走,就这么一动不动的。 难道还想帮死去的裴世子守着? 青玄移开视线,脸上不露声色的,心里却转了转。这位镇北侯倒是沉得住气,看了这么半天,连声息都敛得极好。 他抱紧怀里的剑,只当没看见。 第二十八章 竟真的改了主意 沈云初站在廊下。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琥珀小跑回来,脸色发白,到她跟前时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夫人,王爷……不肯见。” 沈云初怔了一下。 “我亲自去一趟。”她说着,已抬步往隔壁院子走去。 琥珀想拦,却见她神色坚定,只好快步跟上。 青玄见沈云初径直走来,剑柄一动。 “沈小姐且慢。”青玄拦下她。 “麻烦通传。”沈云初停在他面前三步远。 青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掠过她身后焦急的琥珀,才道:“王爷方才服了药,正在歇息。此时打扰,恐惹王爷不快。”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分警告,“王爷心情若是不好,后果……沈小姐应当清楚的。” 琥珀在旁听得心惊,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沈云初衣袖。 沈云初却只是看着青玄,她神色如常:“就说两句话。若王爷真不愿见,我立刻离开。” 青玄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他转身走到门前,抬手轻叩三下。 “王爷,”他低声道,“沈小姐求见。” 里头沉寂半晌,久到沈云初几乎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才传来一道低沉而慵懒的声音。 “进。” 竟真的改了主意。 青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 他侧身推开门,对沈云初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云初微微颔首,正要迈步,琥珀却突然上前一步拉住她,眼中满是担忧。 青玄见状,淡淡开口:“琥珀姑娘且在外面等候。”他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几分,“我拦下你,你往后该谢我救命之恩才是。” 琥珀一愣,随即气恼地瞪他,见他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心头火起,忍不住道:“那要不要以身相许啊,青玄大人?”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青玄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红了起来。他抬手不自然地摸摸鼻子,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道:“你这是恩将仇报。” 琥珀见他避之不及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也不想,抬脚就狠狠踩在他的鞋面上,还恶意使劲碾了碾。 “哼!”她收回脚,趾高气扬地扬起下巴,“这才是报仇!” 青玄吃痛,却只皱了皱眉,没吭声。 沈云初将两人这番动静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但很快恢复平静。她不再耽搁,独自一人推门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药味未散。 她想起方才在屋里,自己竟骑在他身上,还无意识地舔过他喉结。 那些画面猛地撞进脑海,耳根隐隐发热。 屋里窗子半开着,夕照的光斜斜铺进来,落在临窗的榻上。祁烬半倚在那儿,身上松松披了件月白寝衣,领口敞着,身形竟比想象中要硬朗。怪不得刚才攥着她的手掌,根本挣脱不开。 唯有那双眼睛,目光幽深。 “还有事?”他慢悠悠道。 沈云初关上门,走到榻前几步远站定。 “方才之事,是我疏忽了才着道的。”她开口,“没曾想,连你屋里的香也有问题。” 祁烬盯着她。 “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你的把柄。”堂堂摄政王竟然与寡妇有染,听着就不光彩吧。 祁烬轻轻咳嗽两声,嗓音低哑:“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儿?” “那是因为……”沈云初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祁烬看着她抿紧的唇,喉结轻轻一滚。 她自然说不出口。 可他记得分明。记得她衣襟散乱坐在他身上,眼底蒙着水光的模样。记得她低头时,呼吸拂过他颈侧。记得腰肢在他掌心的战栗,记得那些生涩的触碰。 然后她喊了那声“小舅舅”。 若不是那一声…… 祁烬垂下眼,掩去眸底沉黯的欲。 他已经要了她的身子。 “因为?”他神色淡漠而沉着。 沈云初手指微微一紧,将那些杂乱念头压下去。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说这个。 “有件事,想寻您确认一下。”她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堂兄沈时远被带走,是不是您授意的?” 祁烬不禁挑眉。 他深深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从哪儿听来的?” 沈云初沉默了下来。 她想起三年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 起因是裴庭甯,这次也是他对她说的。 祁烬抬手,指尖在榻边小几上轻轻一叩。窗外槐树的影子晃了晃,青玄推门进来,躬身候着。 “去查,”祁烬低沉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永昌伯的案子谁在经手,沈时远关在哪儿。” 青玄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他沿长廊往外走,日头又偏西了些,廊下的影子拉得斜长。方才在月洞门处那道身影已不见了,想来是已经离开。青玄步出长公主府正门时,恰好看见那辆悬着镇北侯府徽记的马车。 裴庭宴立在车旁,小厮为他打起车帘。 他微微侧头,日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影,那眼神隔着一段距离扫过府门,恰与青玄的视线有一瞬交错。 然后他俯身,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掩去所有神情。马车随即驶动,轧过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汇入街市。 青玄立在阶上,看着那马车远去。 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他才收回视线。 王爷身边有青竹在暗处,出不了岔子。眼下要紧的,是去查永昌伯的案子,还有那位沈家堂兄的下落。 他整了整袖口,步下石阶,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裴庭宴从长公主府出来,径直往镇北侯府赶。 刚才小厮来禀。 贵人来了。 车马在侯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门房见了他,急急迎上来,压低声音:“侯爷,里头……在书房等您。” 话说得含糊,神色却紧张。 裴庭宴脚步未停,只“嗯”一声,便往里走。侯府里静得出奇,往日这时辰该有下人走动,今日却一路不见人影,连廊下的灯都只稀稀疏疏点了几盏。 他换了身衣裳,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点了灯,暮色从窗格渗进来,与烛光交错跃动。一道身影立在书架前,背对着门,穿着明黄色常服。 听见门响,那人转过身。 是景渊帝! 第二十九章 擅权乱政 裴庭宴反手合上门,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臣裴庭宴,参见陛下。” “免了。”景渊帝上下打量他一眼,“爱卿从长公主府归来?” “是。”裴庭宴应道。 “见了谁,听了什么?” 裴庭宴将今日在花厅所见,简要说了一遍。 他没添油加醋,只平铺直叙,说到最后那句“擅权乱政”时,隐约有一丝讽意。 等裴庭宴说完,书房里静了半晌。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曾是先帝力排众议所立的皇太孙,他怎么都想不到,先帝竟然用摄政王祁烬来掣肘他。景渊帝的眉眼压着,目光看过来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擅权乱政!”景渊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侯爷觉得,朕该当如何?” 裴庭宴垂着眼:“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言。” 景渊帝忽然笑了,“侯爷今日将这些说与朕听,不就是想看看,朕这个皇帝,到底还有没有用?” 裴庭宴抬眸,看向书案后的少年。 昏暗里,那双眼压着滔天的怒意和不甘。 “陛下,”裴庭宴缓缓开口,“永昌伯的案子,刑部已有章程,但摄政王一道手令,便可以将人放了。巡城司前日无端带走一名递状纸的学子,至今未放,亦是摄政王之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长公主在宗室威望日盛,与摄政王过从甚密。军政要务,多在摄政王府决断。陛下今年十六,非六岁幼童。听着一句句‘摄政王之意’、‘王爷钧令’,已经听了六年。” 最后一字落下,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景渊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昏暗中,只能看见他放在案上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节绷得发白。 良久,他忽然抬手,狠狠压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笔架晃了晃。 “呵,好一个六年!” 裴庭宴静静看着,没说话。 ……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府。 屋里正静着,外头廊下忽有脚步声响起。 叩门声笃笃两下,接着是清亮的嗓音:“王爷,奴婢如月,长公主殿下请您用茶。” 榻上的祁烬没应声,只抬眼看沈云初。 沈云初立在榻前,听着蹙起眉。方才质问永昌伯案子时的那点利落劲儿,此刻散了个干净。她目光扫过祁烬的衣襟,喉结处有一抹淡红痕子,像是被什么蹭过。 是她留下的。 她别开眼,指尖掐进掌心,那点细微的疼让她勉强定住神。 “长公主寻您,”她咬了咬嘴唇,才低声道,“我先告退。” 说着便往门边退,步子急,险些绊到榻脚。 祁烬看着她这副模样,带笑非笑。 他撑着榻沿坐直,寝衣领口随着动作滑开些,那抹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更显眼了。 “慌什么。”他漫不经心道。 外头如月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又叩了下门:“王爷?” 沈云初后背绷紧了。 虽然前面出了点意外,但抹干净了,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世事向来如此! 就在这时,琥珀从另一道门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急切,压低声音道:“夫人,如月就在外头呢。” 她话说到一半,才看清屋里情形,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霎时静得诡异。 沈云初看着琥珀那张慌张的脸,心头猛地一紧。 祁烬的目光淡淡扫过琥珀,又落回沈云初的脸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的人?”他开口,声音依旧倦懒。 沈云初深吸口气,侧身挡了挡门缝外的琥珀,低声道:“她是您选的。“ 琥珀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缩回头,门被轻轻带上了。可方才那突兀的闯入,已让屋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外头如月的脚步声在廊下轻轻挪了挪,似是等得有些不安。 沈云初有些僵硬地站在那儿,重新看向祁烬,声音压得更低:“王爷,今日之事是我冒失了。往后……我不会贸然打扰您,也绝不叫您为难。” 这话说得快,像急着要撇清什么。 在此刻听着格外刺耳。 祁烬搭在榻沿的手指微顿。 “因为,刚才你喊我小舅舅?”他重复了一遍,嗓音有一点哑,“那我是不是该备份礼,谢你方才的……‘孝心’?” 沈云初脸色红了红。 “或者,”祁烬顿了顿,指尖在榻沿轻轻一叩,“一纸状书告到京兆府,告你忤逆?” 沈云初猛地抬眼。 祁烬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幽幽的眸子,里头情绪翻涌。 外头如月又叩了下门,声音里带了些迟疑:“王爷?” 祁烬收回视线,摆了摆手。 他到底心软了。 沈云初看懂了他的意思,心头一松,却又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些发涩。她抿紧唇,快步走到屏风后,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祁烬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淡漠:“知道了。” 外头如月应了声是,脚步声却没动,像是在等着。 祁烬没再理会。 他撑着榻沿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了外袍。系衣带的手指修长白皙,不紧不慢,将那些不该露的痕迹仔细掩好。沈云初站在屏风后,能听见衣料摩挲的细响。她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 直到祁烬拉开门,脚步声往外去了,如月跟上的步音也渐远,她才暗暗松一口气,从屏风后走出来。 屋里空了,只剩一室寂静。 沈云初收回视线,拉开门。 门外廊下,祁烬竟还没走远。他就立在几步外的槐树下,背对着这边,如月垂手候在一旁。听见开门声,他侧过脸,目光淡淡扫过来。 沈云初脚步滞了滞,垂下眼,转身要从另一边的小径离开。 “站住。”祁烬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她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慢慢踱过来。月白外袍的衣摆拂过青石板,没半点声响。在离她三四步远处停了,目光落在她脸上。 “如月,”他收回视线,凉薄的嗓音响起,“你带裴夫人去前头。长公主若问起,就说我稍后便到。” 如月愣了愣,忙躬身应了。 祁烬没再看沈云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步子不疾不徐,那截月白衣袖在暮色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廊角。沈云初立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点震惊很快被难过代替。 她知道祁烬对外人没什么好脾性。 他不在意名声,也不会顾忌她的。 方才在如月面前,他那般冷眼看着她,不留半点情面,也不会给留任何体面,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隐隐地疼。 “裴夫人,”如月的态度却比刚才更恭敬:“您请。” 沈云初回过神,点了点头。 第三十章 你还是离他远点 沈云初跟着如月回到宴客厅。 长公主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拨着浮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在沈云初脸上扫过。 “方才嘉宁说你身子不适,眼下可好些了?” 沈云初垂眼行礼:“劳殿下挂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长公主放下茶盏,朝她招招手,“来,过来坐。” 沈云初依言走过去,在长公主下首的绣墩上坐了。有丫鬟捧上热茶,她接在手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口那点莫名的寒意却未散去。 长公主侧过脸看她,“永昌伯那事,你且宽心。既然我答应要帮你,就不会放任他继续欺负沈氏。” 沈云初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眼看长公主。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眼角细细的纹路里都带着笑意,看着慈和又关切。 沈云初一时间竟有些怔忪。 她想起方才,祁烬房里燃起的异香,泼在她身上的茶水……此刻,长公主坐在这儿,温声一句帮忙,直接抹干净一切腌臜。这种看不透,比明刀明枪的敌意更让她心里发怵。 “怎么这样看我?”长公主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可是吓着了?放心,有本宫在,永昌伯翻不出什么浪来!” 沈云初垂下眼,将茶盏搁在几上:“多谢殿下。” 长公主又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庭院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沈云初神色黯了黯。 “殿下,”她的声音尽量正常,“今日叨扰多时,也是时候回侯府了。” 长公主抬眼看看她,又瞥了一眼走来的祁烬,嘴角弯了弯。 “嗯。”她示意袁嬷嬷送客,“改日得空再来。” “谢殿下。” 沈云初没再看祁烬,转身往外走。 宴客厅里安静下来。 祁烬还站在原处,目光从空荡荡的门口收回来,落在茶盏的红印上。 长公主抬眼看向祁烬,脸上笑意深了些。 “怎么,”她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可真看中了?” 祁烬没应,走到她对面坐下。 长公主笑了笑,自顾自说下去:“沈云初模样是好,性子看着也伶俐。可惜是个寡妇,门楣也低了些。”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惋惜,“纳为妾室都不够格,就算……养在外面做外室,也勉强。” “殿下,”他指尖摩挲着杯沿,“自作聪明了。”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祁烬没再看她,低头喝了口茶。茶水温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清冷的脸色。 长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重新弯起来,“不过,养在外面倒也不妨事。” 祁烬不咸不淡道,“府上似乎也有自作主张的下人。”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祁烬冷冷一句,“本王恰好瞧见,顺手替殿下清理了门户。” 他看向长公主微微发白的脸。 “殿下不必道谢。” …… 长公主府门外,琥珀伺候沈云初登上马车。 沈云初靠着车壁,闭上眼。 久远的记忆不受控地涌现。 顾老太医自然是极疼爱外孙女的,见她总是孤零零,便琢磨着寻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丫鬟来陪她。只是他终日忙碌,府中没有女眷打理内务,此事便一拖再拖,最后只得去寻青玄帮忙。 待终于决定好,要将一个名唤琥珀的丫头拨给沈云初的时候。却远远瞧见水榭边,他那粉团子似的外孙女,正仰着小脸,对那位十二殿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顾老太医脚步一顿:?? 真是无知无畏的一小儿! 祁烬本斜倚在临水的栏杆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头,神色淡漠地望着池中几尾红鲤。却不防那不怕生的沈云初,提着裙摆“哒哒”地跑到他跟前。因他生得实在好看,便扯了扯他的衣角,转头脆生生地问追来的顾老太医:“外祖父,他是我的小舅舅吗?”娘亲是外祖父的女儿,那外祖父的儿子,自然就是小舅舅了。 年长她八岁的小舅舅? 顾老太医心想他没有那么老当益壮! 青玄侍立在一旁,虽未见过沈云初,但见殿下并未露出惯常的不耐,便温声问道:“你就是顾老太医的外孙女?” 沈云初软糯的嗓音里透着认真:“我是呀。” 祁烬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仰起的小脸,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清澈见底,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面容。他忽然生出一丝恶劣的兴致,伸出微凉的手指,随意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夏日炎炎,他指尖的凉意让沈云初舒服地眯了眯眼,非但没躲,反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笑得愈发开心。 “你喊我小舅舅?”他垂眸看她,声音低缓,眼底掠过一丝散漫的笑意。 “嗯!”沈云初用力点头,毫无防备。 他身上佩着龙纹玉佩,通身气质是与这府邸格格不入的尊贵,寻常孩童见了只怕要畏缩。偏沈云初到来不过几日,又无人敢与她细说这位殿下的身份。她只当是位格外好看又安静的哥哥,或是……舅舅。 “小舅舅!” 沈云初唤得又甜又响。 他本就不是什么温和的性子,甚至颇为不喜孩童的喧闹。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大胆又天真,倒是有点意思。便顺着她的话,应下:“嗯。” 祁烬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抬眸,眼风淡淡扫过面色复杂的顾老太医,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听她的。” 顾老太医与青玄相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却也只能默然。 待离开水榭,沈云初还沉浸在多了个漂亮小舅舅的喜悦里,扯着顾老太医的袖子,小声却兴奋地嘀咕:“外祖父,小舅舅生得真好看,像花魁娘子一样好看!” 顾老太医吓得赶忙捂住她的嘴。 四下张望,过了片刻才心有余悸地低声问:“你、你才多大,如何知道花魁长什么样?” 沈云初偏着脑袋,仔细回想了一下,低声道:“爹爹娘亲带我去瞧过……” 她爹娘鹣鲽情深,爹对娘亲几乎是百依百顺,而母亲性子洒脱不拘,常有惊人之举。比如,带着夫君和女儿去那秦楼楚馆,美其名曰“见世面”,实则多是给些身世可怜的姑娘诊脉赠药。 顾老太医听罢,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喟叹。 再看看外孙女懵懵的模样,不由得暗想:这孩子自小失了双亲,命途多舛。那位殿下亦是自幼离宫,缠绵病榻,性子孤拐。 真真是两个小苦瓜凑到了一处。 罢了,孩子还小,尚不懂尊卑利害。 如今这般天真烂漫,或许反而不易触怒那位心思深沉的殿下。 待她再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不过小舅舅比花魁娘子还要漂亮,手也凉丝丝的。”沈云初兀自笑眯眯的,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他还摸了我的头呢。”小舅舅真好! 顾老太医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你还是离他远点罢!” 第三十一章 皇叔可享用过了? 沈云初睁开眼,眼眶红红的。 或许该听外祖父的劝才对,但想着这三年的远离,她就有点想哭。 本来想找干净的帕子,指尖探进袖中暗袋,沈云初摸出一张折得随意的薄纸。纸是御制的云龙笺,触手生温,对着光能瞧见纸肌里暗藏的蟠螭纹。 她将头抵在冰冷的木梁边,犹豫片刻,才慢慢将纸张展开。 是祁烬的笔迹: 知狸奴已死,你哭了吗? 沈云初呼吸一顿,忍不住鼻子泛酸,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抿唇忍了忍,一颗眼泪滚下来,正正砸在那行墨字上。 泪渍逐渐晕开。 奇怪的是,墨迹非但没洇散,反倒在泪水的浸润下,悄悄变了。 竟又显出三行新的字: 哭了? 甚好。 若本王死了,你也会一身缟素? 沈云初愣了愣,看着那短短三行字。方才那股汹的委屈和酸涩,终于有了出口。 “祁烬。”她低语,“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冷血?” 那是特制的药水,遇水能二次显影。这些手法,是当年在江南,祁烬一点点教给她的。他教她认毒,教她做些防身的小玩意,教她怎么看透人心。 可他从来都没教过她忍气吞声。 他只说,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记着。记不住,就当场讨回来。讨不回来…… 记忆里少年病弱清冷的脸上,那双总是厌厌半阖的眼,在说这话时会微微睁开,露出一点深不见底且让人心悸的薄凉。 “我便杀了欺负你的人,可好?” 可如今…… 沈云初攥紧了手指,掌心的薄纸被捏得发皱,纸边抵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 祁烬……已经不管她了。 她慢慢松开手,将那张承了两重字迹,已被泪水浸得发软的纸,一点点抚平重新折好,收回袖中暗袋。 沈云初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什么可难过的。 又不是嫡亲的小舅舅,非亲非故,本就不该依赖。以前的事不管如何都是以前的,自从决裂以后,祁烬就不再见她了。 马车恰好停稳。 外头传来琥珀的声音:“夫人,到了!” 沈云初回到镇北侯府时,天已擦黑。 门房的小厮垂手站着,比平日更恭敬三分,眼神却有些飘,始终不敢看她。 她扶着琥珀的手迈过门槛,瞧见回廊下两个洒扫的婆子凑在一处低语,瞥见她身影,也像惊弓之鸟般急急散了。 “又闹哪出?”琥珀也觉出不对劲,低声嘟囔。 沈云初给琥珀使了个眼色,以不变应万变。 她步子从容地沿着青石小径往清梧院去,路过东苑的月洞门,瞧见了裴思雨和程韵。 裴思雨正对着廊下挂的鹦鹉逗弄,侧脸映着将尽的暮光,嘴角噙着冷笑。 沈云初步伐未停。 “舍得回来了?” 裴思雨轻哼,“大嫂果然是殿下眼前的红人。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跑,不知道的,还当大嫂是殿下养的狗呢,这么殷勤!” 话里夹枪带棒。 沈云初抬眼淡淡扫她一眼。 “长公主殿下召见,是侯府的体面。” 裴思雨嗤笑,“可不是体面么?上回母亲赏了清梧院一桌席面,我瞧着倒比后厨给大黄吃的还精细些。大嫂吃得惯么?”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恶意:“要我说呀,有些人还不如狗呢。狗吃了骨头还知道摇尾巴,有些人吃了山珍海味,转头就去外边摇尾乞怜!哦不,是摇屁股,整天想着勾搭男人,跟那发浪的母……” “喝过脏水的嘴果然是臭的。” 随即,沈云初一巴掌打在裴思雨的脸上。 “啪”的一声! “还记得上次的警告吗?” 裴思雨想起沈云初的凶狠,但不甘心被打,捂着脸就要上前,还是程韵拉住了她。 沈云初不想多言,抬步就要走。 “大嫂留步。”程韵叫住她。 沈云初径直越过她继续往前。 她没觉得与程韵有什么好说的。 程韵在擦肩而过时低声道:“守寡多年,你该知道人言可畏,需警醒些。”眼神掠过沈云初颈侧的吻痕,她不屑地扯唇。 警醒些? …… 清梧院地处僻静,院里两株梧桐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指着灰蒙蒙的天。 琥珀接过她脱下的斗篷,小声道:“书房里……” “怎么?” “有人。”琥珀声音有点慌,“生面孔,瞧着年纪不大,奴婢要进去时被拦下了。” 沈云初心头一顿。 “什么人?” “奴婢不知。”琥珀摇头,“穿着明黄常服,气度不像寻常人。外头廊下还守着两个,奴婢瞧着,倒像是宫里的内侍!” 宫里,太监。 沈云初再次一惊。 想起方才程韵的话,裴思雨那身刻意的打扮,还有府里古怪的氛围。 她迈步往书房去。 屋里暗,瞧不清脸,只看见男子负着手,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听见动静,他才转过身。 沈云初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一道很有侵略性的视线落在身上。 “臣妇沈云初,叩见陛下。” 景渊帝没叫起。 他垂眼看着玲珑剔透的沈云初。 妇人打扮,簪着简单的素银簪,露出的一截后颈雪白。屈膝行礼的姿态恭敬,仪态大方,并没有惊慌。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起。” 沈云初站稳,低着眼站在那儿。 景渊帝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离得近了,能看清她不施粉黛,寡淡疏离。比起当年在回廊下惊鸿一瞥的明媚女子,如今一身素衣,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他眼底有什么动了动。 “裴夫人。”他目光复杂,“长公主府的茶,好喝么?” 沈云初身子一僵。 “臣妇愚钝。”沈云初的心慢慢沉下来,“长公主殿下赐茶,是臣妇的福分。茶自然是好茶。” 景渊帝轻笑一声。 他伸出手,顺着脸颊滑到她的下巴,捏住,力度很重。 “皇叔可享用过了?”他问。 沈云初呼吸一滞。 她没有挣扎,只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与少年时的祁烬有三分像,但比他阴柔沉郁。 “陛下,”沈云初把脸撇开,“这里是镇北侯府!” “朕知道。”景渊帝的手指紧了紧,指节硌得她下颌生疼,“朕问你,他碰过你没有?” 沈云初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景渊帝没动。 良久,他颇为不舍地收回手。 “你是聪明人。”他讥诮地开口,丢下这么一句,“可知道,裴庭甯为何走错婚房吗?” 门开了,又合上。 景渊帝脚步声远去。 第三十二章 一个玩意儿罢了 “镇北侯?爱卿来得正好。” 景渊帝转过身,嘴角挂了点笑意,“朕正同你的嫂嫂聊起裴世子。” 沈云初的目光滑过景渊帝肩头,落向庭院。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身形挺拔融在夜色里,正是裴庭宴。 她望着那道影子,心里一顿,许多事都在这时串了起来,随即一股寒气往脊背钻入,四肢百骸都冰凉彻骨。 裴庭宴自院门走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 “嗯。”景渊帝摆了摆手,目光却又落回沈云初身上。书房已燃起烛光,灯下看美人,脖颈纤细莹白,容貌绝色。 “年纪轻轻便守寡,太过可惜了。”他声音不高,像在自语,又像在说给谁听。 沈云初的心渐渐凉下来。 景渊帝转身往外走,经过裴庭宴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裴庭宴垂着眼。 肩上那点力道,不足以让裴庭宴动容半分。但离得这样近,他才忽然发现,身旁的天子,个头已长得和他一般高了。再不是当年东宫里,那个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茫然的少年。 一路无话,只有靴子踏过石阶的轻响。 裴庭宴落后半步,将景渊帝送到门外的御辇前。 内侍早已掀开轿帘,躬身等着。 景渊帝抬脚要上,却又停住,侧过半张脸。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镇北侯。”他声音只两人能听见。 “臣在。” “北境那边,”景渊帝顿了一下,目光像是越过院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若有什么动静,随时报与朕知。” 裴庭宴敛目,躬身应道:“臣,明白。” “嗯。”景渊帝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再多说,转身上了御辇。 轿帘垂下,隔开了内外。 仪仗无声起行,慢慢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裴庭宴站在原地,目送那抹明黄在视线尽头消失,许久没动。 …… 这一夜沈云初没睡好。 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没多会儿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 琥珀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不安道:“慈安堂的张嬷嬷来了,说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上次那杯毒酒,让琥珀至今心有余悸,真怕老妖婆再想出什么法子折腾沈云初! 沈云初睁开眼。 自从上回因为大归一事撕破脸,她就不打算去慈安堂请安了。 太夫人大概也懒得见她。 今日突然来请,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起身,由着琥珀服侍梳洗。指尖触到微凉的帕子,昨晚景渊帝那只冰冷的手,蓦然浮上脑海。她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强压下去。 三年前,景渊帝才十三岁吧? 总不至于看中她。 倒不如说是针对祁烬的…… 沈云初理智地想着,打开箱笼翻了翻,拣了身海棠红绣缠枝纹的裙子出来。 “穿这身。”她表情很镇定。 琥珀愣了愣,接过裙子。那颜色亮得很,红得像暮春时节干净的晚霞,又像园子里开得最盛的几株芍药。 “夫人……”琥珀一边帮她系衣带,一边小声说,“这颜色……奴婢瞧着,倒像是回到了江南那会儿。您总爱穿得这样鲜亮,在回廊下喂锦鲤,或是趴在船头逗水里的鸳鸯。” 沈云初没应声,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铜镜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只是被这明艳的红色一衬,好像真回到了从前。 琥珀看着看着,眼圈有点红,忙低下头去理裙摆。 “真好看。”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咱们小姐就该这样!” 沈云初转过身,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琥珀的鼻尖。 “又哭,”她眼里带了点浅淡的笑,语气温和,“都该做娘亲的年纪了,还那么爱哭。” 沈云初想起青玄余光看向琥珀时的温柔。 琥珀一无所觉,她捂着鼻子,眼眶还红着,却忍不住小声嘟囔:“哪是奴婢爱哭……”分明小姐才是最爱撒娇的小娘子! 只是这话她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转了转。 小姐从来只在王爷跟前哭的…… 沈云初自然没听见,她放下手,转身朝外走去。 “走吧,”她说,“去慈安堂。” 慈安堂。 太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裴思雨和程韵一左一右坐在下首,见她进来,两人目光都投过来。 沈云初抬眼,淡淡扫过屋内所有人。 那一身海棠红的衣裙,在冬日略显昏暗的厅堂里,占尽了风头。柔滑的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流淌,衬得她肤色雪白,眉眼间那点经年的沉寂,被这浓烈到极致的颜色一衬,美得不可方物。 满屋子都静了。 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准备发难的太夫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句呵斥都没能再说出来。 裴思雨捂着尚且红肿的脸猛地抬起,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眼睛睁大了,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而程韵…… 脸色僵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 她怎么敢的?怎么还敢这样?她早该枯萎凋零,她怎么还能……还能这般明艳?明明只是个寡妇! 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目光冷冷扫过沈云初。这颜色,这张脸……美是美,但太过轻浮了,合该是后院里给男人逗弄的玩意儿。 一个玩意儿罢了。 她心里那点因顶撞而生的恼意,忽然淡了。 跟个玩意儿计较什么? 裴思雨也回过神。 她盯着沈云初那张白得晃眼的脸颊,忽然想起昨日听人说,珍宝阁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胭脂水粉,据说能让皮肤又白又细。当时她还嗤之以鼻,此刻却莫名觉得,或许……该去买些试试。 这念头让她一阵烦躁,立刻扭开头。 她可没有忘记,沈云初昨晚打了她! 程韵垂下眼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她早知道沈云初长得好。 可那又怎样?还不是个寡妇,长得再好,能翻出什么花样?红颜薄命! “咳,”太夫人清了清嗓子,“坐吧。” 沈云初安静地在下首绣墩上坐了。 “今儿叫你来,事关宫里。”太夫人开门见山,“太后娘娘凤体欠安,跟前要添个细心人伺候。长公主殿下提了你的名。” 沈云初蹙眉,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旁人求不来的体面,你需惜福。”太夫人语气缓了些,“让娘娘心里记着你,记着侯府。这往后么……” 她话尾轻轻一收,余下的意思明显。 第三十三章 看都不看他一眼 屋子里静下来。 沈云初脸上露出淡笑,视线转过去看着裴思雨。 “既是天大的机遇,太夫人怎么不替大小姐筹谋一二?”她语气带点嘲,“她年岁正好,模样出挑,若能得太后娘娘青眼,那才真是前程可期。” 裴思雨眼睛一下子亮了,呼吸都急起来。 太夫人脸一沉:“胡闹!思雨还没及笄,哪里懂得伺候人?更别说入宫了!” 沈云初配合着点点头,指尖随意地拂过自己袖口刺绣:“是我想得不周全。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要是给了大小姐,让她在贵人跟前走动见识,对侯府、对她,才真是有益无害。” 让她入宫,侯府可捞不着好处。 言下之意刺得太夫人神色一沉。 而裴思雨眼神更热了,几乎粘在太夫人脸上。 “你!”太夫人胸口起伏,狠狠瞪了沈云初一眼,又警告地瞥向裴思雨。 沈云初已经看向程韵,不紧不慢道:“二夫人觉着呢?说起来,二夫人温婉懂事,最是细心。要是你能进宫侍奉太后娘娘,想必更能讨娘娘喜欢,不比困在这四方院子里有前程?” 程韵愣了一下,也有些心动:“……我哪有那个福分。” 书上说太后娘娘才是最后的赢家。 而且也是后来弄死沈云初的人。 她啊,才不跟沈云初抢! 沈云初低垂眼帘,果然,程韵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裴庭宴向来擅长算计枕边人。 “有些人,生来不知道自己的福气在哪儿,该往哪儿用。”沈云初话里有话,目光淡淡扫过程韵。 太夫人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沈云初!你放肆!谁准你在这儿扯这些?!”价值上万两的地契都堵不上她的嘴! 沈云初笑着摇了摇头说:“就是忽然觉着,二夫人这样的人才样貌,困在后宅生儿育女,实在可惜了。” 她看着一脸错愕的程韵:“你不觉得吗?” 这已经是明摆着的挑拨离间了。 太夫人气得手直抖,指着她:“你、你这个……” 沈云初不躲不闪地看向她,表情平静。 太夫人喘了几口粗气,看着沈云初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瞥见旁边眼神乱飘,明显动了心思的裴思雨。 那股子杀意再次涌上她的心头。 “好,好得很!” 太夫人压着翻涌的狠厉,“看来是平日对你太宽了!给我去祠堂跪着!跪到你想明白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本分!” 沈云初听了,对太夫人笑道:“祠堂挺好,至少清净。” “毕竟,死人不可怕。贪心不足还硬要披张人皮的活人,才更叫人恶心。” “滚!你给我滚出去!“ 太夫人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朝沈云初砸过去! 沈云初早有准备,只侧了侧身,茶盏擦着海棠红的袖子飞过去。 “啪”一声脆响。 不偏不倚,砸在门口刚抬脚进来的裴庭宴脚边,碎瓷和茶水溅到靴子面上。 裴庭宴停下脚,垂眼看了看,脸色没变。 但他看到沈云初时,瞳孔微缩,只觉得她把早春的明媚都穿身上了,再没有更适合她的颜色。 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垂落的手掌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沈云初瞥了裴庭宴一眼,只见他站得稳,连衣摆都没动一下。那茶盏砸过来时,他明明能轻易躲开,却硬是停住,由着它砸在脚边。戏演得久了,便入了魔。 裴庭甯…… 娶妻生子都让人摆布,甚至不惜假死。 这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端方君子? 沈云初转身,对旁边吓白了脸的琥珀道:“走吧,去祠堂。”这三年,她早已经习惯了。 她带着琥珀,从裴庭宴身边施施然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裴庭宴的面色微微发白。 第三十四章 丑闻 祠堂里。 沈云初对着空寂的牌位坐了一日。 窗外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天色将暮,她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僵直的膝。沈云初指尖微凉的指腹刚触到冰冷的门扉,便从门缝里瞧见,院中那两道粗使婆子身影,正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沈云初呼吸微滞,默然退回原地。她背靠着供桌,眼皮发沉。混沌间,听见门轴极轻地一响。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沈云初意识模糊,以为是琥珀送来热水,她含糊地低声道:“……我没事,你回去忙吧。” 那人没应。 脚步声停在身边,一双手伸过来,将她连人带披风一起抱了起来。 他轻轻抱着她,准备跨出门槛。 “放我下来。”沈云初睁眼看到是他,冷了声音。 他置若罔闻,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云初挣不开,一手肘撞向他的肋骨。裴庭宴闷哼一声,生生受着。 “裴庭宴,放我下来!” 他还是没停。 沈云初猛地撞向他的下颌。 裴庭宴没防备,被她挣得往前踉跄一步,沈云初也顺利脱离他的怀抱。 “你闹什么?”裴庭宴伸手想碰她。 “这句话该我问你,”沈云初语气淡淡,“侯府的名声不要了?” “嫂嫂如今倒知道顾全侯府名声了。”裴庭宴握紧拳头,声音紧绷,“那昨日在长公主府,从摄政王屋里衣衫不整出来时,怎么不想想名声?昨晚陛下与你同处一室时,怎么不想想名声?” 沈云初身子僵了僵。 “裴庭宴,”她声音发颤,“你以什么立场管我的事?二弟?”他并不是她的夫君,只是疏远的小叔子罢了! 裴庭宴缓缓握紧手指。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慢慢开口。 “很快就不是了。”裴庭宴冷冷道,“你将会是我的妻子。” 沈云初愣了愣。 “兼祧两房之事不会变。”裴庭宴擦去嘴角的血迹,“我抱自己的夫人,有什么问题?祁烬不能阻止,陛下也不能!” 沈云初神色不变:“我不同意。” 裴庭宴抿紧了唇。 他朝她迈了一大步,逼近她。 “既然嫂嫂人尽可夫,”裴庭宴捉住她的手臂,强势地将她拖拽到身前,“为什么我不可以?” 沈云初气得身子微微颤抖。 她忽然觉得累。 “裴庭宴,”沈云初收敛心神,“你敢不敢对着裴庭甯的牌位发誓,昨晚陛下待在清梧院的书房时,你有没有一瞬间的迟疑?想过用我换更大的好处,想过把我送到陛下身边,换你裴家满门荣耀?” 裴庭宴面色一沉。 “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小人?” “不敢,是么?”沈云初扯了扯嘴角,“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人尽可夫?裴庭宴,你也不过是个为了权势,连兄长遗孀都能算计的卑鄙小人!” “沈云初!” 裴庭宴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骨头。 他声音嘶哑:“那你呢?你清高,你贞烈,你怎么不守着兄长的牌位过一辈子?为何还要去招惹祁烬?” “你既然能伺候摄政王,不也能伺候陛下?我作为小叔子,不过是勉为其难,替你拉上这层遮羞布。”裴庭宴眼神阴鸷地盯着她,“要不然,等嫂嫂借种生子,闹出丑闻时,再不好收场!” “这就是兼祧两房的理由,满意了?!” 说完,裴庭宴转身就走。 “哐”的一声! 门被狠狠摔上。 第三十五章 再赌一次 次日,天还没亮透。 沈云初在祠堂角落的棉被上醒了。 琥珀从偏院翻来的厚被子铺在角落,让她靠着。被子厚实,寒气还是从地砖缝里往上钻。 不一会,琥珀端着姜汤不客气地踹门进来。 “夫人,喝点热的。”琥珀看着她。 沈云初起身,接过碗。 姜汤烫,她吹了吹,慢慢喝了。热流滚下喉咙,身上总算暖了些。 她递回空碗。 “回清梧院。”沈云初道,嗓子微哑。 琥珀眼睛一亮:“现在?” “嗯。” “哎好,奴婢这就去安排!”琥珀脚步轻快地出去,一会儿抱着厚斗篷回来,脸上掩不住笑。 琥珀是真高兴。 从前夫人定要先去慈安堂请安的,如今……琥珀抿嘴笑,麻利地给沈云初披上斗篷。 “夫人,”她一边拢紧斗篷,一边压着声,却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昨日太夫人说的事……长公主殿下为何在太后娘娘跟前提您的名字?是真的要您进宫伺候娘娘吗?” 沈云初系带子的手停了停。 “不知道。”她语气淡淡。 她是真不知道。 可长公主府那盏有问题的茶,景渊帝转眼就问起,仿佛亲眼瞧见。沈云初指尖在袖中蜷了蜷,触到一片冰凉。 事情太蹊跷了。 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沉沉压下来,缠得她心口发紧。 “可……”琥珀蹙眉,“若真要您进宫,那可怎么办?那地方……” 琥珀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宫里是吃人的地方! 沈云初轻轻摇了摇头。 她想起嘉宁郡主。 郡主毁容后深居简出,母女离心,她说:自求多福…… 语气像怜悯,又像自嘲。 嘉宁郡主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寡妇,嫁进裴家三年,不掌中馈,不管庶务,活得像个摆设。 这样的她,大长公主惦记什么? 沈云初想不通。 偏偏裴庭宴那边还没了结,大长公主这里又生枝节。 “夫人?”琥珀小声唤。 沈云初收回思绪,笑着点了点琥珀的额头。 “先回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镇北侯府沉寂的庭院。清晨的寒风扑过来,沈云初眯了眯眼,步履从容。沿途有下人洒扫,见到她纷纷避让,目光诧异。 这个时辰,大夫人竟没去慈安堂? 沈云初一点都不想理会这些。 踏进清梧院,关上门,她才轻轻往榻上靠了靠,闭上眼。 “夫人,您先歇会儿,奴婢去备热水。”琥珀声音还带着轻快。 沈云初颔首。 等琥珀退下,她才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一张脸,略显苍白。她静静看了片刻,伸手拉开妆台最底下的暗格。 里面躺个方形的锦匣。 沈云初打开锦匣,取出那份叠好的和离书。 裴庭宴那张温润皮囊下,渐渐露出的控制欲和阴郁。他喜欢看她生气,看她隐忍,看她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她觉得他有病,就偶尔顺他的意,装出几分委屈,几分不甘。 反正演戏嘛,她擅长。 如今看来,这戏唱不下去了。 景渊帝不怀好意,裴庭宴那句“兼祧两房”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她知道,裴庭宴为了权势,什么都能出卖。 包括假死另娶。 包括她这个名义上的寡嫂。 沈云初抿了抿唇,将和离书放回锦匣。碰到袖口暗袋的一枚小玉坠,触手温润,上次祁烬还给她的。 祁烬。 她六岁到十六岁,最要紧的十年,是祁烬一手教出来的。 她学得很好,好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副面孔是真的,哪副是装的。在祁烬面前,她是乖巧懂事的“外甥女”,偶尔耍点小性子,惹他皱眉,又很快低头认错。 沈云初后来明白过来了。 他视她为笼中鸟。 而景渊帝暗中觊觎,裴庭宴想顺水推舟,这无疑是在打祁烬的脸面。 祁烬不会忍。 沈云初拿起梳子,慢慢梳通长发,然后绾了个简单的髻。 琥珀端着早膳进来时,看见夫人已梳妆妥当,正坐在桌前看书。 “夫人今日气色好多了。”琥珀笑着说,将粥和小菜摆好。 沈云初放下书,拿起勺子慢慢搅着粥。 “琥珀。”她忽然开口。 “嗯?” “你去库房,把我那件狐裘找出来。”沈云初说道,“天冷了,该穿厚些了。”而且,里边有成套的狐毛护膝。 琥珀应下,心里却有些奇怪。那件狐裘是雪白的颜色,毛色极好,夫人平日舍不得穿,只在年节时拿出来。如今不时不节的,怎么就想起它了? 但她没多问,吃完饭就去了库房。 沈云初继续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粥是燕窝粥,炖得软烂,但她尝不出什么味道。等琥珀回来,都还没吃完半碗。 她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云初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不忍好了。 沈云初放下帕子,“备车,今日回沈家。” 琥珀疑惑:“那宫里……” “宫里很快就会来人。” 沈云初笃定。 …… 沈家巷子出现在眼前时,日头已老高。 马车停稳。 琥珀先跳下车,伸手来扶。 “夫人小心。” 沈云初扶她手下车,站定。守门小厮认出是自家姑奶奶,忙开了门。 “二姑奶奶回来了!” 沈云初微微颔首,迈步往里走。 还没到二门,喧嚷便撞进耳朵。哭喊、叫骂、摔砸声混成一团。几个面生的婆子小厮堵在穿堂前,推搡着沈家老仆。 领路的小丫鬟脸发白:“是永昌伯府赵家的人又来了!从早上闹到现在,非要接走大小姐……” 沈云初停下脚步。 长公主果然没有出手,那么本意就是要沈家乱起来,要她看清自己孤悬的境地。 而堂兄短时间内也出不来。 她看着那片混乱,忽然极低地说了句:“若我这次又摔进泥泞里,你还会冷眼旁观么?” 琥珀离得近,听见了,忙拉住她手臂。 她低声劝道:“小姐,真要有用,上次您发着高烧去求见,他就该让您进王府大门了!” 沈云初垂眸。 ……连琥珀都看得分明。 人长大了,心肠就硬,面目也可憎。连她,如今也学会算计小舅舅了。 可上次满身是伤,只有他看见。也只有他,还会如从前那般替她上药。 沈云初想再赌一次。 第三十六章 太过冷血了些 沈云初脚步未停,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正瞧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青色长袍,腰上系着墨绿色腰带,正叉着腰说话。 “……伯爷说了,今日务必把人接回去。夫人嫁到永昌伯府,那就是赵家的人。哪有回了娘家就不肯回去的道理?!” 沈霖安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王氏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欲言又止。 “滚!你回去告诉赵陵!” 沈霖安声音发沉,“亦瑶在府里养病,病好了自然回去。若是强闯,沈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子!” 但沈时远尚在牢中。 他的话说出来并没什么底气。 那管事一眼看破他的色厉内荏,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亲家老爷言重了。只是夫人这病养了好些日子,也该好了。伯爷念着夫妻情分,这才派小的来接。若是今日接不回去,伯爷可得亲自上门了!”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沈云初走到沈霖安身边,低唤一声“大伯父”。 沈霖安见她回来,神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 “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堂兄出事了,便回来看看。”沈云初说着,目光看向管事身上,“这位是永昌伯府的下人?” 管事打量她一眼,认出她是沈家那位守寡的二姑奶奶,如今是镇北侯府的人。 他的态度稍微恭敬了些,拱了拱手。 “小的赵贵,见过裴夫人。” 沈云初看着赵贵,不紧不慢道:“回去问过你们伯爷,永昌伯府,在京城真能一手遮天了?” 赵贵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这位守寡的姑奶奶说话这么硬气,半点情面不留。 “裴夫人您这话说的……” “我说得够清楚了。”沈云初打断他,目光淡淡扫过院子里沈家的下人,“送客。” 几个沈家的护院对视一眼,心想有侯爷撑腰,还怕伯府不成?他们立刻上前,半请半推地将赵贵等人“请”了出去。 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晃得人眼晕。琥珀从下人堆里钻出来,快步走到沈云初身边,压低声音。 “夫人,奴婢刚才好像看见青玄的身影了。就在巷子口那边,一晃就过去了。” 沈云初眸色动了动,却没说话。 青玄是祁烬身边的人。 他出现在这里,是祁烬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 沈云初不再多想,对琥珀说:“去看看堂姐。” …… 沈亦瑶住在后院的西厢房。 沈云初走到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王氏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带着哭腔。 “……亦瑶啊,你就听娘一句劝,回去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再在娘家住着,外头人怎么说?说你被夫家休了,说你……说你不能生养!刚落了胎,这名声又坏了,往后可怎么活?!” 沈云初脚步顿了顿,推门进去。 屋子里窗户紧闭,沈亦瑶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且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她身边的丫鬟不是从前那个叫翠儿的,换成了王氏身边的心腹,姓刘,此刻正垂手站在床边。 王氏坐在床沿,握着沈亦瑶的手,还在劝。 “……赵陵打你是不对,可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等你给他生下嫡子,他自然就知道疼你了。” “你倒是说话啊!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哥哥去死不成?作孽啊,你这个不孝女……” 沈云初听得心头一沉,上前一步。 王氏回过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些尴尬。她松开沈亦瑶的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云初来了。你劝劝你堂姐,她最听你的话!”话里意有所指。 沈云初没接话,走到床边。 她握住沈亦瑶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瑶姐姐,”她声音放得很轻,“伤口还疼吗?” 沈亦瑶的眼泪又掉下来,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 沈云初对琥珀道:“去把我带来的药膏拿来。” 琥珀应声去了。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沈云初,眼神有点复杂。 她对这个二房的侄女,感情本来就淡,心里还存着点说不清的忌惮。沈云初没在沈家长大,老夫人虽说疼幺儿,可对这个亲孙女,那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因为沈老夫人恨毒了沈云初的娘,顾氏。 要不是顾氏当年一意孤行,她好好的儿子,怎么会就那样没了? 所以沈云初回京那会儿,沈老夫人硬是逼着她发了毒誓,这辈子,绝不能再碰医术! 王氏想起那句“不得好死”,心里头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可真是往死里咒啊。 不过,等到沈云初嫁进镇北侯府,当了世子夫人。 她心里头,又冒出点别的滋味。 而老夫人则是连嫁妆都懒得敷衍,还是亦瑶和时远两个小的,在老夫人跟前软磨硬泡了许久,才勉强凑出个体面。不然,就沈云初抬出去的那份嫁妆,若不是最后添补了些,真真要成了满京城的笑话了! “云初啊,”王氏试探着开口,“你也劝劝亦瑶吧。赵家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可到底也是伯府。亦瑶嫁过去,是正经的伯府夫人。这桩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沈云初依旧没说话,接过琥珀拿来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掀开沈亦瑶的袖子。那手臂上青紫一片,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暗红的血痂。 王氏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偏过头去。 沈云初用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沈亦瑶的身子颤了颤,却咬着唇没出声。 “云初自小养在江南,同咱们本就不亲。”王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话里那点刻薄劲儿更明显了,还带着些怨气,“要不,哪能这般……跟没事人似的?” “这份心性,果然不像是我们沈家养出来的!” 也太过冷血了些! 王氏冷哼,在心里暗暗补了句。 沈云初涂药的手顿了顿。 她喜欢娘亲,喜欢外祖父,喜欢待在江南顾家祖宅的那些日子。但这里是爹的家,她也愿意护着沈家,愿意在沈家有难时站出来。 毕竟,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第三十七章 好一个不留情面 “养大我的,是世间上最好的人。大伯母可以不满云初,但请别妄议他。” 沈云初抬眸看向王氏,“不论心性如何。可我知,堂姐是人,并不是一个物件。不能因为嫁了人,就任由夫君打骂。” 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霖安走了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伯府又派人来了。”他声音发沉,“说今日之内,必须把亦瑶接回去。否则,就让时远流放三千里!” 王氏脸色一白,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刘嬷嬷赶紧扶住她。 “老爷!这可怎么办?时远不能有事,他是老沈家最有前程的嫡子啊!公爹在世时,都说日后就靠时远支撑门楣了!” 沈霖安没说话,只是看着沈亦瑶,眼神里满是挣扎。 躺在床上的沈亦瑶闭了闭眼,神色绝望。 沈云初放下药膏,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大伯父,借一步说话。” 沈霖安长叹一声,带着沈云初来到书房。 书房里,窗户半开着,但屋里仍是有些暗。 沈霖安坐在书案后,双手撑着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多岁。 “云初,你说……赵陵真的攀上摄政王了?”他声音发哑,“永昌伯府从前只是个空架子,赵陵在兵部也就是挂个闲差,怎么忽然就敢这么蛮横不讲理?!” 沈云初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光。 “赵陵攀上的不是摄政王。”她转过身,看向沈霖安,“是另一个人。” 沈霖安抬起头:“谁?” 沈云初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上头。 沈霖安脸色变了,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说……宫里那位?” 沈云初点点头。 她想起昨日在镇北侯府,景渊帝看她的那种眼神。那种粘腻的,带着势在必得的目光,让她厌恶。 “王爷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但能在他出手前动堂兄的,也就只有宫里那位。” 沈霖安听得心惊。 “皇上他……为何……”太过震惊,沈霖安都没有深想,她是如何得知王爷安排人去查的。 “我不知道。”沈云初轻声说道。 沈霖安跌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冒出冷汗。 “那、那时远怎么办?他不能出事啊!他是你大哥,云初,你一定要救救他!” 沈云初看着大伯父惊慌的样子,细眉不由得蹙起来。 她知道沈霖安在怕什么。 在他眼中,沈时远是沈家的指望,如果他出了事,沈家就真完了。 可沈亦瑶呢? 她也是沈家的女儿,是他们的亲骨肉。为什么在儿子和女儿之间,他们能这么轻易就牺牲女儿? “大伯父,”沈云初定定看着他,“现在,我们不能把堂姐交出去。交出去,就等于送堂姐去死。” 沈霖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知道沈云初说得对,可他不敢赌。不敢拿沈时远的前程,拿沈家的将来去赌! 书房里瞬间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夫人!不好了!赵家……姑爷亲自来了!”陈管事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劈了,“这回带了好些家丁护院,乌泱泱堵死了咱们府门!嚷嚷着再不把大小姐交出去,就要砸门闯进来了!” 沈霖安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眼前一阵发黑,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王氏从门外直扑进来,死死攥住他衣袖,仰着脸哭喊:“老爷!让亦瑶回去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一直躲在娘家的道理……姑爷那日定是一时糊涂,才失手伤了她,往后好生规劝,总能和和美美过日子的!咱们不能把时远的前程,把阖府的安危都赔上……” 外头鼎沸的人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鲁的吆喝,门板被拍打的砰砰闷响。 一道跋扈嚣张的声音穿透嘈杂响在他们耳中。 “沈亦瑶呢?让她滚出来磕头认错!爷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大发慈悲,还能容她回伯府过日子!再躲着不见……休怪我不留情面,拆了沈家的大门!” 是赵陵。 那声音里的得意和狠戾,毫不掩饰。 沈云初立在书房中央,听着外头越来越猖狂的叫嚣,眼神冷冷的。 好一个不留情面…… …… 赵陵从护院身后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团花直裰,腰上系着玉带,手里一把剑。日头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还算端正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浮。此刻,更是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着沈云初。 沈霖安的声音在发颤:“你这是要做什么?!” “岳父,”赵陵冷笑,“小婿今日亲自来接夫人回府。岳父大人若再拦着,就别怪小婿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他的目光在沈云初脸上流连,像想到什么,又转到她身后的厢房门,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裴夫人也在。” “正好,姐妹情深,不如一起到府上坐坐?往后还是一家人,也该多亲近亲近!” 沈云初站在那里,看着赵陵。 上回在摄政王府门前,他还对祁烬有些顾忌,不敢轻易得罪。 此刻,那点顾忌没了。 在这京城里,能让他有所依仗的人,还能有谁? 但是,沈霖安心里更明白,他不能如赵陵一样站队。他谨小慎微惯了,护着沈亦瑶尚且还留一个慈父的名声,得到清流一派的支持。若交出女儿,便是和赵陵一道亲近少年天子,那等待他的,则是摄政王势力的清算。 至于堂兄,大伯父或许可以向左相求助。 当年祖父与左相交好,保住性命不难。 在沈云初想得出神时,赵陵往前走了两步,离她不过三尺远。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股混着宿醉和脂粉的热气几乎喷到她脸上。 “裴夫人守寡三年,想必夜里空得很……” 没说完。 沈云初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虚影。 “啪!” 清脆的响声炸开。 第三十八章 近观亵玩 赵陵的脸被狠狠打偏,左颊上迅速浮起一道指印。 他整个人僵住,像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随即一股暴怒冲上头顶。 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右手猛地握紧剑柄,扬起剑就要劈向沈云初! “嗖!” 一粒不起眼的石子破空而来,打在他持剑的右腕麻筋上。赵陵整条手臂一酸,力道尽泄,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谁?!”赵陵又惊又怒。 腕部酸痛让他无法用力,只能赤红着眼,对着沈云初破口大骂:“沈云初,你这贱人!看我怎么玩死你们姐妹……” 话音未落。 “啪!啪!啪!” 沈云初的神色冷下来,反手又是连续三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掴在赵陵另一侧脸上。她用尽全力去打的,直接打得他脑袋歪向一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我!杀!了!你!”赵陵理智尽失。 他不管不顾地抬脚就朝沈云初猛踹过去! “嗖!” 又是一粒石子。 这次精准地击中他抬起的膝盖。 “啊!”赵陵惨叫一声,支撑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面朝下重重摔在地上,狼狈地啃了一嘴泥土。 沈云初看也没看那暗中相助的石子来自何方。 她一步上前,将地上赵陵的长剑握在手中。 剑光掠过,映出她清冷的眉眼。 “你、你想干什么?!”摔得七荤八素的赵陵惊恐抬头。 沈云初红唇一翘。 随即更加凄厉的惨叫响彻庭院。 赵陵疼得打滚:“啊啊啊!”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地面,赵陵痛得蜷缩起来,浑身抽搐。 “我儿怎么了?!”赵太夫人回过神来,看见儿子血淋淋的手腕,她猛地指向沈云初,面目扭曲:“沈云初!你这个毒妇!灾星!克父克母克夫的玩意儿,你不得好……” “死”字尚未出口。 那柄染血的长剑剑尖,无声地递到了她的鼻尖前。 沈云初握着剑,静静地看着她。 所有恶毒的咒骂瞬间堵在了喉咙里,赵太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她瞳孔紧缩,脸色惨白,看着剑尖上缓缓滴落的血,浑身僵硬,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庭院中。 只剩赵陵痛苦求救的声音。 他的手筋被挑断了…… 他要成为一个废人了…… “啊啊!!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他想攥拳,五指却僵着,微微地抖。 甚至意识都开始模糊。 沈云初低垂眼帘,看着地上打滚的赵陵。又从袖中摸出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沾上的一点血迹。姿态从容,仿佛刚才挑断人手筋的不是她。 不远处老槐树的浓荫里,青玄屈膝坐在粗枝上,将底下这幕尽收眼底。 他瞧着沈云初那副与己无关的神色,忍不住摇头失笑。 王爷可真把顾老太医的外孙女养歪了。 以前多乖巧软糯啊。 不过到底是顾老太医的外孙女,根子在那,明明王爷一直教她斩草要除根,偏偏她心慈手软的。倘若王爷在此,势必握着她的手,直接杀了赵陵。 他心里正转着念头,目光往下一扫,恰好看见琥珀几步冲到沈云初身前,张开手臂将人挡在身后。明明自己脸色发白,还梗着脖子瞪向地上惨哼的赵陵,又警惕地环顾四周,盯着那些可能扑上来的赵家护院。 青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只有琥珀永远不会变。 笨。 一个丫鬟对自家小姐像护崽子似的。 正想着,他的视线不经意往巷子口一掠,神色微敛。 只见一队衙役正匆匆往沈家这边来,打头那人官帽常服,步履匆忙,正是京兆府尹宋大人。 青玄皱了皱眉。 宋府尹是小皇帝的人,平日里最是圆滑,等闲不出面。 赵陵这事儿,竟惊动了他亲自过来? 他像是想到什么,不再迟疑,身形一闪便从树上跃下,脚尖在墙头借力一点。 青玄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疾奔。 …… 京兆府尹宋大人带着衙役,径直来到沈家后宅。 赵家太夫人一见来人,上前厉声告状。 “宋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这毒妇当众行凶,竟敢挑断我儿的手筋!” “她的堂兄,不是准备流放三千里吗?沈家都是一路货色,把她也抓进去,和沈时远作伴!” 赵太夫人转头对小厮喝道:“还不快抬伯爷去找太医!你,去宫门外递牌子,老身要入宫求见太后娘娘!老身要亲口求太后娘娘做主,定将这毒妇送到教坊司去,让她好生涨涨教训!” “教坊司”三字一出,京兆府尹脸色微变。 太后娘娘…… 赵太夫人年轻时曾与太后有些情分。 若她真闹到太后面前…… 他看向沈云初,一脸为难道:“裴夫人,看来,要麻烦你随本官走一趟了。” 琥珀猛地挡在沈云初身前:“不行!我们夫人无辜的,你们岂能随意带走?” 沈云初轻轻按住了琥珀的肩膀。 她凑到琥珀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琥珀怔了怔,咬着唇,终究还是退到了一旁,只是眼里满是担忧。 沈云初整了整衣袖,看向京兆府尹,淡淡道:“走吧。” 沈霖安欲言又止:“云初……” 还没说完,就被王氏狠狠一拽,瞪他一眼:“你闭嘴!” …… 京兆府的大牢里。 光线昏暗。 沈云初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一丝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谁又能想到。 她才刚挑断一个男人的手筋呢。 牢门打开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两个衙役走进来,手里提着木棍。走在前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上下打量了沈云初几眼,咧嘴笑了笑,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浪荡。 “裴夫人,”他拖长了调子,“有人让咱们好好照应您。” 后面那个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头儿,她可是镇北侯府的大夫人……” “大夫人?”黑脸衙役嗤笑一声,“已经派人到镇北侯府送信了,你猜侯爷怎么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云初脸上转了转,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 “侯爷亲口说了哈哈,让咱们秉公办理!” 瘦高个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这样的绝色,也就贵人落难时才得以近观亵玩。 再不然,就是押解流放犯时玩死几个…… 秉公办理? 镇北侯对寡嫂真绝情! 第三十九章 死士拦截 摄政王府。 书房里,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 祁烬慵懒靠在椅背,指尖支着额角,玄色衣袍在日晒下泛着雅致的暗纹。他眼下带着倦意,那双狭长的眸子半阖着。 青竹垂手立在门边,低声道:“王爷,牢里的细作毒发身亡了。” 屋里静了静。 几位官员屏息垂首。 祁烬没动,只是缓缓睁开眼。 “毒发身亡?” 他眸底透着轻讽,呵笑一声。 青竹额角渗出细汗:“是,齿间藏毒,咬破了。” 其实他们已经准备敲碎细作的满嘴牙了,终究是慢了一步。 只能认罚了。 祁烬斜倚在那儿,眉梢眼角都透着倦,矜贵清隽的皮相底下,无端地渗出一息薄凉。满屋的人瞧着他,心里都打了个突,没来由地生出几分胆寒。 直到他手扶着桌沿,从椅中直起身,玄色袍袖滑落,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腕骨。 他们浮起的心才狠狠落了地。 不是伸手要匕首杀人就好! “齿间藏毒。”他不紧不慢地道,目光扫过屋中众人,“这么多人看着,让一个细作,在眼皮底下咬毒自尽。” 祁烬的神情不虞。 “是这毒太好藏,还是各位大人太无能?” 最后几字落下,屋里空气骤凝。 兵部尚书自觉难辞其咎,叹息道:“王爷息怒!下官已命人严查……” 祁烬瞥他一眼,淡笑,“人已经死了,你查什么?” 尚书大人再不敢言。 祁烬不再看他,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敲着桌案。 “北狄近来动作频频。”他拈起手边那枚薄胎玉杯,浅浅抿了一口,声音冷淡至极,“边境十三处哨所,七处遭袭。抢粮草,杀斥候,掳百姓。诸位说说,他们想做什么?” 有人硬着头皮道:“王爷,北狄今年雪灾,牛羊冻死大半。他们许是缺粮。” 祁烬看向他,“缺粮就该好好谈互市。可他们抢了粮,还杀人。 “缺粮还是挑衅?” 官员哑口无言。 另一老臣斟酌道:“陛下前日召见北狄使臣,似乎有和谈之意。” 屋里霎时一静。 祁烬没说话,日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却凌厉的轮廓,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愈发深不可测。 “如何?”他问。 “据说……”老臣垂首,“北狄使臣提出,愿以边境江城为聘,求娶一位大景公主。” 祁烬蹙眉,眼风朝这边掠了过来,“用抢来的城池作聘礼?” 老臣不敢接话。 祁烬眉宇间压着郁气,抬手将窗推开半扇。冷风裹着清冽且湿漉漉的水气涌进来,直灌进肺腑,冲散翻搅一夜的药味。 “陛下怎么说?”他漫不经心道。 “陛下尚未决断。”老臣低声道,“但太后娘娘似乎颇为赞同。说公主以女子之身,换边境安宁,是大义。” 祁烬明显更不耐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大景立朝几百年,从未有过和亲之事。”他声音很淡,“先祖说过,大景的疆土该将士血守,而不是女子的泪。” 他的指尖扣在桌案上。 “这话,你们替本王带给陛下。” 众人神色一凛:“是。” 祁烬摆摆手,官员们躬身退出,屋里只剩青竹在一旁伺候。 许是刚才议事太耗费心神,他闭着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宫里还有什么动静?” 青竹上前,呈上密信:“王爷,宫里消息传来,大长公主殿下昨日进宫,在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 祁烬接过扫了一眼。 “还说什么了?” 青竹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不小心说漏嘴,因太后怜惜沈小姐年少守寡,想收为义女。” 祁烬按在眉心的手指一顿。 他睁开眼。 “义女?” “是。”青竹垂首,“还说,太后娘娘膝下无女,想有个贴心的女儿承欢膝下,并让礼部尽快安排。” 祁烬嘴角扯了扯。 太后娘娘没有女儿?就算不是皇兄的骨肉,但到底也是她十月怀胎所生,容不得她糊弄。 突然,门外脚步声急促。 正是一身狼狈的青玄闪身入内:“王爷!” 祁烬抬眸,皱了皱眉。青玄奉命保护沈云初回沈家,若无要紧事,不可能半途归来。 青玄言简意赅:“沈小姐挑断了赵陵右手的手筋。” 祁烬薄唇微翘,似乎颇为愉悦。 青玄抬眸觑了眼祁烬的神色,继续道,“沈小姐未下杀手,留了他性命。” 祁烬随意道:“纵虎为患。” 青玄继续汇报,“属下归来时,遭遇两拨死士拦截。”他话音未落,便感到上方一道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立刻补道,“均已解决,沈小姐安然无恙,未受惊扰。”死士是杀的是他啊,又不是沈小姐…… 祁烬眼底的寒意稍敛,眯眼看过来。 青玄觉得压力如山,声音更沉,“宋府尹应是奉了旨意前去的。赵陵不过是无实权的伯爷,绝无可能需要京兆府尹亲自出面拿人。此行,恐是意在沈小姐。” 话音刚落,祁烬蓦地从椅中站起。 动作太过突然,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手掌青筋微微凸起,撑住沉重的紫檀木桌案边缘,才堪堪稳住。 另一侧捻着的狼毫笔,被硬生生捏断了。 青玄将头埋得更低:“宋大人是陛下心腹,等闲不涉足此类纠纷。上回王爷命人暗中回护沈家大公子沈时远,亦是这位宋大人从中作梗,咬死了律例,坚持要将沈公子流放三千里。” 书房里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祁烬不以为然地轻笑了声。 “换而言之,”他缓缓道,“宋府尹要将沈云初收押入狱?” “是。”青玄垂首,“两次都冲着沈家。” 祁烬没再接话,站起来的同时吩咐青竹,让他安排人在宫中打点,防备太后召沈云初入宫。自从新帝满16岁后,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不再动用宫中的棋子,有些东西不动则已,若太后娘娘为难沈小姐,连根头发都碰不到,遑论要害她! “陛下对沈家,”他脸色不好看,“确实非常上心。” 青竹和青玄屏息。 过了许久,祁烬才缓缓转身。 “备马车。”他说。 青竹一怔:“王爷要去哪儿?” 祁烬淡声道。 “京兆府。” 第四十章 跪着,自己掌嘴! 两个衙役将沈云初锁进牢房不久,便被牢头差去押送别的犯人。这趟差事不近,来回费了小半个时辰。等他们折返,这处牢房已是空荡荡的。 他们对视一眼,朝墙角的草堆走去。 墙角的草堆又湿又霉,沈云初就坐在那上头。她一身干净秀丽的衣裳,在这昏暗污秽的牢里过于扎眼,脸上也白净,闭着眼靠墙坐着,像是纤尘不染的玉人。 其中一人迫不及待伸手,手指离沈云初的衣袖只差寸许。 “哐”一声巨响,牢门被踹开。 赵陵阴恻恻的堵在门口。 他脸是青的,右手用厚布缠裹吊在颈前,左手攥得死紧,眼珠子盯着沈云初,像要活剐了她。 “说,”他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顾老太医的外孙女?!” 沈云初蹙眉,他怎么知道的? 沈老夫人不承认娘亲,故而隐瞒下来,京城大多数人,都只知道她父母双亡而已。 “与你何干?” “呵,只要你治好我的手……” “不治。”沈云初也猜到太医没法治了。 赵陵往前撞了两步,推开两个碍事的衙役,冷笑。 “镇北侯警告过我……哈!他算个屁!” 赵陵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子的手要是真废了,你也别想好!今儿就在这儿……” 他左右看了眼那两个缩在角落的衙役。 “把她给我按住!等爷玩腻了,赏你们也尝尝这高门夫人的滋味!”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脸上闪过犹豫,随即又被一丝贪婪盖过。虽说捞不着大的,能蹭点油水,占占便宜也好。两人舔了下开裂的嘴唇,搓着手,不怀好意地朝墙角的沈云初逼近。 赵陵见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不肯帮他对吧? 他自然有法子让她老实! 赵陵用完好的左手,粗暴地扯开腰间的玉带扣,任由腰带“啪嗒”一声落在脏污的干草上,也一步步朝沈云初逼近。 沈云初沉默着,放虎归山留后患,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除了杀了,还是杀了。 “太后娘娘口谕——” 此时,一道尖细得有些刺耳的嗓音蓦然传来。 沈云初遗憾地收起指间银针。 由着内侍领路上了马车,才发现琥珀早就在了。琥珀一把攥住沈云初的手,上下打量她有没有受委屈。 “夫人……”她嗓子哽着。 沈云初反手握住她,没说话。 琥珀吸了吸鼻子,“大老爷竟眼睁睁看着衙役把您押走。王氏还跟大老爷嘀咕,说您把赵家得罪狠了,往后亦瑶小姐在伯府的日子,怕是更难……” 沈云初闭上眼。 “随她去。”她意料之内。 琥珀咬住唇,没再吭声。 …… 慈宁宫里檀香袅袅,帘幕重重。 太后靠在暖榻上,手里缓缓转着一串佛珠。下首坐着个老妇人,绛紫团花缎褂,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正是赵太夫人。 沈云初沐浴更衣过后,来到慈宁宫。她缓步上前,敛衽行礼。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赵太夫人皱起眉头,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太后拨着佛珠,缓缓道:“都是年轻人,气性盛,闹过了头不好看。赵陵行事是荒唐,沈家那边,哀家也派人去训诫了。今日叫你来,是想着说开了,把事情了了。” 赵太夫人搁下茶盏,看向沈云初。 她忍了又忍,语调才勉强压下几分:“裴夫人,你既与顾老太医有这层关系。伯爷的手,你务必得给好好治。若能治好,从前那些不快,赵家可以不计较。若治不好……”她话没说完,只冷冷哼了一声。 沈云初垂眸片刻,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容禀。”她说道,“永昌伯在沈家内院,对臣妇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衙役将臣妇带走后,他在牢中屏退旁人,欲行不轨。若非娘娘遣人来得及时,臣妇此刻,恐已无颜立于人世。” 她转向赵太夫人,语气淡淡地道:“永昌伯把京城当成他的后院不成?” 赵太夫人脸色骤然一沉。 太后手上转动的佛珠停了。 沈云初接着道,“永昌伯今日敢对臣妇如此,往日可曾对旁人做过更不堪之事?臣妇听闻,南城豆腐坊老刘家的闺女,年前投了井。西街锦绣阁的绣娘,上月失足落水,捞上来时衣衫凌乱,颈有淤痕。” 她看向太后:“这些事,京兆府可有案卷?若有,可曾细查深究?” 殿内静得只剩檀香缭绕。 赵太夫人“腾”地站起,手指着沈云初隐隐发颤:“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竟敢攀诬永昌伯府!” 沈云初盯着她淡淡一笑:“是否攀诬,一查便知。永昌伯这手,既然惯爱打人,尤爱欺弱霸女,那便一直如此罢。治好了,只怕还有下一位姑娘遭殃。” “你!” 赵太夫人气得胸口急剧起伏,眼看要背过气去。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沉了:“沈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妇知道。”沈云初站在原地,双眼淡漠地看向赵太夫人,“臣妇恳请太后娘娘,为那些可能含冤而死的姑娘,做主彻查。至于他的手,”她眸光微动,眼底一片冰凉,“臣妇医术浅薄,治不了。” 赵太夫人眼前发黑。 全靠身后嬷嬷搀着才没倒下。 她瞪着沈云初,像是恨不得扑上来生撕了。 内侍上前,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太后抬眼看了看沈云初,没说话,只将那串佛珠慢慢捻了两圈。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太后不疾不徐道:“前些日子,大长公主进了一盒养颜丸,说是得了个古方,用了很见效用。哀家想着,你既得了顾老太医真传,不如在宫里多住几日。一来,替哀家瞧瞧那方子。二来……” “永昌伯被挑断的手筋,你也给仔细瞧瞧。顾家接筋续骨的医术,哀家是听说过的。若能治好,往后的日子还长,沈赵两家的姻亲,也还做得下去。”并不提沈云初伸冤之事。 赵太夫人闻言,脊背立刻挺直了,脸上那层郁气散了些,转而浮起几分倨傲。 她朝沈云初乜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太后娘娘慈悲!”赵太夫人自觉有太后撑腰,气势上来,“只是这沈氏,仗着有点家传便目中无人,连长辈都敢顶撞冒犯。若不让她长长记性,往后怕是更没了规矩!” 她盯着沈云初,下巴抬得更高:“便跪着,自己掌嘴三下!老身便看在太后娘娘和顾老太医的面上,既往不咎。赵家与沈家,这姻亲也还能继续做。”分明是记恨沈云初打了赵陵三巴掌。 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嘴角噙着一点看不出意味的笑意,并未出言阻止。 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 空气凝滞。 第四十一章 带沈氏去西偏殿 赵太夫人的手指,毫不客气地隔空点了点沈云初。 “还不动手?难道想等着沈亦瑶被休?!” “一个寡妇,一个被休?呵,老伯爷真是看走眼了,才会与沈尚书定下这门亲事,结为姻亲!” 沈云初抬眼看了看太后。 太后正垂眸吹着茶盏里的浮叶,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仿佛看一出早就排演好的戏。 “这姻亲不结也罢。”沈云初淡淡道。 赵太夫人一怔,随即冷笑:“你能做沈家大房的主?” 她往前踏了一步,绛紫团花缎褂的袖口擦过檀木椅扶手。蓦然扬起手,掌风带起沈云初额前几缕碎发。 眼看着她就要亲自掌刮沈云初,为赵陵出气! “娘娘。” 立在太后身后的内侍眉梢一动,突然低声开口,“陛下前日提起过裴夫人。” 太后的指尖在佛珠上顿住。 极快地瞥了沈云初一眼。 沈云初站在那儿,一身素净衣裳,脸上没施脂粉,反倒衬得那双眼格外清亮。皮肤也白,在慈宁宫亮堂的日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剔透又惑人。 太后想起前几日景渊帝来请安时,盯着大长公主进献的那幅《洛神图》看了半晌,忽然说了句:“洛神的美,朕曾见过。” 当时大长公主在旁,笑而不语。 太后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景渊帝今年十六,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宫里选秀还没办,后宫空虚,这孩子又自小被拘得紧,如今见了沈云初这样的颜色,动了心思也正常。 可沈云初是臣妻,是裴庭甯明媒正娶的妻,且是寡妇。皇帝若真起了意,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 大长公主那日还说了句:“北狄王近来又递了和谈书,想求娶一位皇室贵女和亲。陛下正为难呢。” 后宫不得干政。 但大长公主向来不在乎这些。 而太后也没呵斥她,看着那幅洛神图,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景渊帝看中她,留在京城就是红颜祸水。不如收作义女,远远打发去北地和亲,既绝了皇帝的念想,又全了两国邦交。 “住手。” 太后淡淡叫停。 赵太夫人的手硬生生刹在半空。 “娘娘?”赵太夫人扭头,满脸不解。 太后没看她,只对沈云初道:“沈氏,顾老太医的接筋术,哀家年轻时见识过。永昌伯这手,你务必得治。” 沈云初垂眸片刻。 “太后娘娘,臣妇可以看看永昌伯的伤情。”她说道,“只是能否治好,臣妇不敢担保。” “是你挑断的,你不敢担保?!”赵太夫人不满意她的回答。 太后抬了抬手,内侍会意,引着沈云初往偏殿去。 偏殿窗下置了一张卧榻,赵陵就歪坐在上面。他满脸阴沉,左手攥着一只空茶盏。见到沈云初进来,他眼珠子倏地瞪圆,挣扎着要坐起。 “你这毒妇……” “伯爷还是躺着吧。”沈云初走到榻前,不紧不慢,“乱动,手筋接歪,往后可就真成摆设了。” 赵陵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再动。 沈云初解开他右手缠裹的厚布。 伤口已经处理过,敷了药,但皮肉翻开,筋络断处清晰可见。 “如何?”赵太夫人跟进来,站在沈云初身后问。 沈云初没回头,手指虚虚在伤口上方划过。 “养好了能有五成力,另一处……” 她顿了顿,看向赵陵。 赵陵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废话少说!” “往后这只手,拿筷子会抖,端茶盏会洒,提笔写字歪歪扭扭。”沈云初慢条斯理道,“打人么,倒是还能打。只是力道不如从前,打不疼,反而像是给人挠痒。” 赵陵脸色涨红,左手猛地扬起,茶盏朝着沈云初面门砸去。 沈云初侧身避开。 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有一片擦过赵陵自己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你找死!”赵陵嘶吼。 沈云初退后两步,拿出帕子轻轻着擦拭指尖,只因碰过赵陵就觉得恶心。 “伯爷这只手,往后还是安分些好。”她说道,“打不疼人,反而容易伤着自己。就像现在。” 赵陵还要骂,赵太夫人一把按住他。 “沈氏,你既看了,就快些医治!”赵太夫人咬牙道,“太后娘娘还在外面看着!” 沈云初接过琥珀递来的针囊。 她抽出一根银针,在赵陵腕上寻了个穴位,缓缓刺入。赵陵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觉得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缓了缓。 “有点用……”他喃喃。 沈云初又取一针,刺在另一处穴位。这次赵陵没觉得缓,反而一股更尖锐的痛从断筋处炸开,直冲头顶。 他惨叫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 “你、你做了什么!” 沈云初收回针,用绢帕擦了擦针尖。 “筋络郁结,气血不通,我替你疏通疏通。”她语气平静,尽在胡说八道:“痛是痛些,但对愈合有好处。” 赵陵痛得浑身发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骂,却疼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嘶气声。 赵太夫人扑到榻前,看着儿子惨状,扭头瞪向沈云初时,恨不得撕碎眼前的蛇蝎女子。 “你是故意的!你根本不想治好他,你是在折腾他!” 沈云初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 “太夫人这话就不讲理了。”她说道,“筋断之痛,本就非常人所能忍。我施针缓解,伯爷反倒更痛,那便是他筋络损伤太重,非针灸可解。” “你放屁!” 赵太夫人顾不得体面了,粗鄙的话脱口而出。 “顾家的接筋术天下闻名,你既得了真传,岂会治不了?你分明是挟私报复!” 沈云初将针囊递回琥珀,抬眼看向赵太夫人。 “顾家的医术是救人的,不是救畜生。”她故意低声说道,“永昌伯这手,若是战场负伤,或是意外折损,我自当尽心。可我今日若治好了他,来日他再去祸害别家姑娘,这罪过算谁的?” 她转向榻上疼得缩成一团的赵陵。 “伯爷,你这手往后就这般吧。虽说不太灵便,但好歹还能用。总比好了再去作恶,最后被人剁了强。” 赵陵疼得眼前发黑,听到这番话,一口气没上来,竟晕了过去。 赵太夫人扑在儿子身上,哭嚎起来。 “太后娘娘!您看看,您看看这毒妇!她哪里是医者,她分明是索命的阎罗!” 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偏殿门口。 檀香从她身后的大殿飘进来,混着赵太夫人的哭嚎,让偏殿的空气滞重得令人窒息。 太后看着沈云初,看了很久。 “沈氏,你可知顾老太医是怎么死的?” 沈云初抬眸,“外祖父在三年前病故。” 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么。” 沈云初抿唇,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内侍。 “带沈氏去西偏殿,让她跪着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肯用心医治永昌伯,什么时候再出来!” 第四十二章 你就这么怕朕? 西偏殿比正殿冷得多。 地龙似乎没烧,比侯府的祠堂还冷。沈云初跟着内侍走进来,却瞧见窗前榻上铺着厚厚锦褥,小几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蜜茶,旁边还摞着几册话本子。 琥珀眨了眨眼,惊呆了。 内侍退下,换了位嬷嬷进来。 这嬷嬷五十上下年纪,面相刻薄,眼皮耷拉着,看人时从眼角斜乜。她扶着沈云初在榻上坐下,动作倒是细致。 “裴夫人好生跪好了!”嬷嬷的声音传出门外。 说罢,又慢条斯理斟了杯蜜茶推过来,刻意降低声量:“这是宫里特制的桂花蜜,夫人尝尝。” 沈云初看了眼茶盏,没动。 嬷嬷也不劝,自顾自在榻边椅子坐下,拿起一册话本子翻看。 殿内安静下来。 沈云初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 糕体莹白,点缀着金黄油润的桂花,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点心。外祖父没出事前,时常让厨房做,她总能吃一碟。 外祖父去世后,她再没吃过这个味道。 太后连这都知道? 不对…… 明明受罚的,为何像是来享福呢。琥珀也在惊疑不定,她拿起桂花糕为沈云初试毒,眼睛蓦然一亮:好吃! 嬷嬷还在翻话本子,眼皮都没抬。 沈云初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又放下。 “嬷嬷贵姓?”她问。 嬷嬷抬眼,嘴角扯出个笑:“免贵姓孙。夫人有何吩咐?” “孙嬷嬷在宫里当差多久了?” “二十三年了。”孙嬷嬷说道,“从先帝在时就在慈宁宫伺候。” “那嬷嬷一定见过我外祖父。” 孙嬷嬷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顾老太医医术高明,时常进宫请脉,老奴自然见过。”她说道,“老太医仁心仁术,宫里上下没有不敬重的。” 沈云初笑了笑。 “是啊,外祖父常说,医者父母心,见了病人,就当是自己的儿女。”她缓缓道,“所以他这辈子,救过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感念恩情,有些人却觉得他知道得太多。” 孙嬷嬷放下话本子。 “夫人这话,老奴听不懂。” “嬷嬷听不懂最好。”沈云初说道,“听得懂的人,大多活不长。比如外祖父。” 殿内又静下来。 这次静的有些诡异。 孙嬷嬷不再翻书,也不说话,只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窗外的影子又晃过一次,这次停留得久了些。 沈云初端起茶盏,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蜜茶很甜,甜得发腻。桂花香也浓,浓得让沈云初心口闷胀,眼眶一热。 主殿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只听到最后一句:“娘娘圣明!” 沈云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外祖父教她认药时,总说她的手天生就该拿针。指节细长,稳,下针时不会抖。 可沈老夫人让她发下毒誓,永不行医! 窗外的影子第三次晃过时,沈云初抬起头。 她看见一道玄色衣角,在窗纸上一闪而逝。衣角绣着暗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孙嬷嬷也看见了。 她猛地站起身,想往窗边走,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来,脸色煞白,扑到孙嬷嬷跟前耳语几句。孙嬷嬷听完,眼皮狠狠一跳,看向沈云初时,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夫人,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沈云初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 “嬷嬷不看着我了?” 孙嬷嬷没接话,只侧身让开路。 沈云初走出西偏殿,跟着小太监往主殿去。经过廊下时,她瞥见窗根下有几滴新鲜的血迹,还没干透,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的痕。 主殿里,太后的脸色很难看。 赵太夫人已经不哭了,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见到沈云初进来,她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太后盯着沈云初,盯了很久。 “永昌伯另一只手的手筋,也被挑断了。”太后缓缓道,“就在方才,在慈宁宫的偏殿内。” ……事已成了? 奇怪的是,祁烬竟没直接杀赵陵。 沈云初笑了笑:“臣妇一直在西偏殿。” “哀家知道不是你。”太后的声音冷了下去,“但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哀家,有些人,哀家动不得!” 沈云初垂下眼帘。 “臣妇愚钝,不懂娘娘的意思。” 太后冷笑一声。 “你愚钝?” 她站起身,走到沈云初面前。 “罢了。”太后转身,对身旁内侍道,“送裴夫人出宫!” 内侍躬身应下。 沈云初躬身行礼后,转身往外走。经过赵太夫人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 “太夫人。”她轻声说,“永昌伯这双手,往后就真的废了。也好,省得再祸害人。” 赵太夫人浑身发抖,想扑上来,被身旁嬷嬷死死按住。 沈云初走出慈宁宫时,天已经黑了。 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宫道上铺开。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沈云初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前头就是通往宫门的长长复道。 灯笼的光在朱漆廊柱间跳跃,映出地上交错的影子。走到中段时,前方转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 身穿明黄常服,双眸阴郁不似少年郎。 是景渊帝。 他今年才十六,身量已长开,只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此刻站在那儿,身后只跟着个低头躬腰的老太监,倒不像是巧遇。 内侍慌忙跪下行礼,沈云初垂首:“臣妇参见陛下。” 景渊帝没叫起,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沈云初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你……没事吧?” 沈云初依旧垂着头:“臣妇无碍,谢陛下关怀。” 景渊帝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就这么怕朕?” “臣妇不敢。” “你自然敢。”景渊帝往前又踏一步,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你在慈宁宫顶撞太后,在沈家收拾赵陵,在裴家把裴思雨摁进污水缸。沈云初,你明明谁都不怕,为什么独独在朕面前,装出这副温顺可欺的模样?” 沈云初没说话。 并非是独独在他面前啊。 “你……”他想说什么,身后老太监轻轻咳了一声。 景渊帝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来。少年天子的威仪重新回到他身上,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声音也冷了: “出宫去吧。” 沈云初行礼:“臣妇告退。” 她从景渊帝身边走过。 内侍慌忙爬起来,提着灯笼追上去。 景渊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陛下。”老太监低声提醒,“该回宫了,太后娘娘还等着。” 景渊帝没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沈云初身上的气息消散,才转身,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走到半道,忽然停了停,看到地上有一方素帕。 景渊帝俯身拾起,偏头看向宫门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四十三章 栽赃 沈云初回到镇北侯府时,天已全黑。 府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打转,光晕昏沉,照在青石台阶上。 她下了马车,琥珀跟在后头。 主仆俩一前一后往里走。 刚到垂花门,就听见里头炸开了锅。 琥珀脸色变了变,低声道:“是二夫人院里。” 沈云初脚步没停,径直往清梧院方向走。她没兴趣去看程韵院里的事,也不想沾那浑水。 可还没走几步,前面就闪过一道身影。那人踉跄着扑出来,直直冲向沈云初,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是程韵。 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程韵死死抓住沈云初的裙摆,仰起脸,声音绝望: “大嫂!大嫂我求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策哥儿吧!” 沈云初脚步一顿。 程韵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嫌我出身低,觉得我占了你的位置……我认,我都认!只要你肯放过策哥儿,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往前膝行两步,几乎要抱住沈云初的腿:“我答应过继策哥儿给大房!让他认你做母亲,以后只孝敬你一个人!求求你,大嫂,他还不到三岁,他什么都不懂……你别、别故意折腾他了……” 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下人。 窃窃私语声四起。 此时,裴思雨走出来,见到这一幕冷笑一声:“大嫂真是好手段,把二嫂逼到这个份上。” 沈云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程韵,眼神很淡:“我折腾他什么了?” “你还装!”裴思雨轻哼。 ”程韵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策哥儿从午后就开始吐,到现在还没止住。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中了毒!原来,你是顾老太医的外孙女!你还说、还说策哥儿活不过六岁!” 提前发作?看来是加大药量了。 沈云初没理她,抬脚往清梧院走。 琥珀赶紧跟上。 但片刻,院子里灯火通明,容不得她远离是非了。 太夫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闭着眼捻佛珠,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庭宴脸色沉沉,手里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程韵还在哭求:“大嫂,我求你……只要策哥儿能好,我立刻写契书,把他过继给大房……我什么都不要了……” 裴思雨在一旁帮腔:“我亲眼看见的!大嫂在厨房鬼鬼祟祟,还往羹里加了什么东西!” 太夫人倏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沈云初。 “庭宴,你说如何处理?” 处理……沈云初也看向裴庭宴,想知道他要如何处置她。 裴庭宴没接话。 他盯着沈云初,看了很久,忽然问:“大嫂何时学的医?” 明知故问。 “幼时跟着外祖父学过几日皮毛。” 沈云初说道,“算不得会,只是略懂。” “略懂就能轻易预判到死期?”裴庭宴冷笑出声,“大嫂这略懂,倒是比太医还高明。” 沈云初蹙起眉。 知道他们给她定罪了。 “你……” “侯爷!” 程韵打断沈云初的话,哭得撕心裂肺,“策哥儿怎么办?听说永昌伯成为了废人,那我们策哥儿呢……他才那么小……” 裴庭宴弯腰扶起她,声音低哑:“别哭了,先回屋歇着。策哥儿那边,我会让太医好生照料。” 程韵靠在他怀里,抽噎着点头。 然后,太夫人再次催促裴庭宴。 “……家丑不可外扬,还是让她在清梧院安心走吧。” 琥珀猛地拉住沈云初的袖子。 沈云初安抚地拍拍她。 此时的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程韵压抑的抽泣声。 太夫人正要喊护院。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道:“侯爷,宋、宋府尹来了!” 裴庭宴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禀报。” 话音未落,宋府尹已经走了进来。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一瘸一拐的,脸上还带着忍痛的表情。见到满院子的人,他愣了愣,随即朝裴庭宴拱了拱手: “下官见过侯爷。” 裴庭宴颔首:“宋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宋府尹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道:“这事关侯府,下官不敢耽搁。”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奶娘,又看向程韵,最后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叹了口气: “下官方才抓到一个小丫鬟,是侯府二夫人院里的。她招认,二夫人厌烦小少爷夜夜哭闹,又觉得小少爷与奶娘太过亲近,便在安神香里加了点东西。小少爷中毒已久,才会呕吐不止。” 程韵的脸“唰”一下全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庭宴已经开口:“丫鬟在哪儿?” “在外头押着。”宋府尹道,“侯爷要审,下官这就让人带进来。” “不必!”裴庭宴打断他。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宋府尹,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有劳宋大人。此是家事,侯府自会处理。今日之事,还望宋大人……” “下官明白。”宋府尹很识趣,“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他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静下来。 裴思雨站在旁边,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睁开眼看了程韵一眼,又闭上,嘴里念念有词。 程韵咬着唇,脸色煞白地低着头:“侯爷,不是我……都说虎毒不吃儿!而且宋府尹平白无故前来……” 裴庭宴看向沈云初。 他手指握拳:“宋大人当然不是平白而来。” 沈云初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琥珀赶紧跟上。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程韵压抑的哭声,和裴庭宴低低的安抚。 琥珀小声嘀咕:“不是应该提审那个小丫鬟吗?” 沈云初有些无奈地掐她脸颊:“傻不傻?” 那个小丫鬟活不成了。 她想起裴庭宴最后投过来的那眼,显然裴庭宴知道宋府尹是景渊帝的人,也知道她今日入宫了。 刚才的眼神分明是怀疑她,但又忌惮景渊帝。 况且,程韵正怀着他的孩子,是他心尖上的人。就算她真下了毒,他也会替她遮掩,替她扫尾。 至于她这个寡嫂。 受点委屈又算什么? 不过,此事只是个开始…… 琥珀反应过来了,问:“二夫人是想闹大,就算栽赃给您不成,也要您为裴策医治?”凭什么呀? “她应该知道二胎是闺女了。” 落胎栽赃才是她目的吧,沈云初若忍不住动手,便沾上这因果了。 “……啊?”琥珀震惊。 沈云初走得不算急,但很快追上骂骂咧咧的宋府尹,喊道:“宋大人留步。” 宋府尹一抹老脸,丧着脸停下。 唉,今日确实时运不济! 第四十四章 再也不会回大景 沈云初把宋府尹送到侯府门外。 宋府尹脸色尴尬:“劳烦裴夫人相送,下官受之有愧。”今日他还收押她入狱呢。 沈云初递过去一个小瓷瓶:“这是祖传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大人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宋府尹接过,连连道谢。 他也就只敢命人喊走两个粗鄙的衙役,但挡不住赵陵非要闯进牢房里,是他对不住顾老太医啊。再想到,摄政王祁烬突然来到京兆府,直接让人把他按住打了十板子。打了还不算完,还要跑镇北侯府断案。 唉,顾老太医的外孙女怎么招惹上这阎王爷啊! 他看了看沈云初,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低声道:“夫人……多保重!” 沈云初颔首:“大人慢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宋府尹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街口去。 沈云初想起外祖父的随身笔记,也不知道宋府尹的隐疾有没复发? 不过,这个人或许日后有用。 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府。 沈云初就看见街角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走了下来。 是醉月楼的花魁苏笙。 她生得极美,眉眼精致,肌肤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七分笑意。她看见沈云初,只是温柔地点了点头,并未上前说话,随后便安静地退到马车一旁。 就在这时,青玄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到沈云初面前,躬身道: “沈小姐,王爷请您一叙。” 沈云初抿了抿唇。 她不想见祁烬,尤其刚在侯府应对一段龌龊事,没来由的烦躁。可青玄就挡在面前,苏笙也安静地站在一旁,街上也有人往来,她若僵持在这儿,反倒惹人注意。 “有劳。”她终究提着裙摆上了车。 琥珀想跟,被青玄拦住了:“王爷不会吃了你家小姐,你啊,乖乖等着。”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祁烬靠在车壁,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玉冠束着,脸色有些苍白,衬得眉眼越发幽深。车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他身上清冷的檀香。 沈云初从来没有想过,祁烬这幅身子还有余力应付花魁。 毕竟,大长公主曾透露,他的病情一直时有反复。 “三年前,你嫁进裴家那晚,裴庭甯走错了通房丫鬟的屋里。你明明可以闹,可以吵,可以回沈家告状。可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新房里,等到天亮。” 沈云初怔了下。 “你为什么不闹?”祁烬靠回车壁,偏头看她。 就这么喜欢裴庭甯? 沈云初眼眶一热。 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月色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眼角一点水光。 沈云初咬住唇,没说话。 马车内,祁烬看她倔强不肯服软,那日勉强压下的欲仿佛卷土重来,炙热的像在他眸底燃起暗火。沈云初近在迟尺的呼吸透着独有的幽香,并不浓重,却让他有些难以克制。 祁烬稍微调整了坐姿。 “不久前,你就知裴庭甯假死的消息,为何仍要留在侯府,是等着他兼祧两房?” “……你早就知道了?” 沈云初刚想说,就算她回沈家闹,也没有人会替她撑腰。 祁烬却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接道破裴庭甯假死。 “嗯。” 祁烬摩挲着玉扳指,漠然出声:“看着伶俐,没想到是个痴人。” 更是情种。 他撑着额角看她,神情很冷。 在他亲口承认早知道裴庭甯假死的瞬间,沈云初的眼泪就滑落了,忙用袖子挡住狼狈的自己,但眼泪根本止不住。 “哭什么?”‘ 祁烬故意拉下她沾有泪痕的袖子,散漫地问她。 沈云初没理他,哭得更凶。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在裴庭宴面前能装得若无其事,在程韵面前能笑得云淡风轻。 可一到祁烬面前,就失去冷静了。 她拉扯袖子,不自在地想躲。 祁烬沉默地扯过她的手臂,让她撞在怀里,接着拿出干净的帕子,修长白皙的指尖擦过她的眼角,为她拭去眼泪。肌肤相触的刹那,凉得沈云初浑身一颤,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顶着,太过诡异。 下一刻,祁烬已掐着她的腰亲在她眼角,吻走泪痕。 “停下!” 沈云初没想到祁烬竟然对她做这种事。 她确定他是清醒着的! 马车停下。 沈云初甩开祁烬的手,跳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往侯府方向跑。也没有意识到,祁烬要制住她轻而易举,但他没有。 琥珀赶紧跟上。 马车里,祁烬靠回车壁,呼出一口热气。 青玄上了马车,低声道:“王爷,沈小姐回侯府了。” “嗯。” “王爷为何不告诉她真相?” 青玄顿了顿,“当年您派人杀裴庭甯,是因为查到他与北狄勾结。” “她不会相信。” 祁烬唇角扯出一抹嘲弄。 青玄垂眸,不知道该判谁对错。 王爷向来漠视生死,三年前,他却突然尝试了前朝的禁药,勉强续命。 “沈小姐三年前若有这份心性,能毫不犹豫地利用您,您也不至于……” 祁烬打断他,“变得惜命?” 青玄闭嘴不敢妄议。 祁烬重新闭上眼。 …… 沈云初回到侯府,眼眶还是红的。 琥珀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沈云初摇摇头,推开清梧院的门。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极了。 再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还湿着。 但很热。 烫到她的指尖也跟着热起来了。 琥珀端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给她:“夫人擦把脸吧。” 沈云初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得眼睛更酸了,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琥珀,”她低声道,“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琥珀愣了愣,不明所以:“谁啊?知道什么啊?” “祁烬。”沈云初扯下帕子,看着镜子里那双通红的眼睛,“他早就知道裴庭甯是假死的,并另娶通房为妻。” 琥珀诧异,那不就是眼睁睁看着,看夫人在镇北侯府蹉跎时光吗? 沈云初低眸,低声自问:“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她在他眼中与花魁娘子差不多吧。 甚至还不如…… “不过,”琥珀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夫人嫁到京城来,不也是想查清您父母和外祖父死亡的真相吗?” 沈云初手指微微一颤。 她只和琥珀提起过。 她们还约定,等查清真相并报仇后,就坐船出海,再也不会回大景了。 琥珀看她缓过来,便笑道:“夫人,琥珀会一直陪着您的。” “好。” 但沈云初没有想到,当晚就梦到琥珀死了,而且死无全尸,而青玄疯了。 第四十五章 要平安啊 可能是见了祁烬。 今晚沈云初又一次梦到了从前。 江南,茶楼雅间里的喧闹,因着沈云初与祁烬那几句争执,渐渐歇了。 祁烬还在雅间里见当地的官员,她懒得作陪,寻个由头先出来了。 从里头出来,夜风裹着潮热的暑气扑面而来。虽是入了夜,八月的江南水乡依旧闷得慌,廊下挂的灯笼纹丝不动,烛火在纱罩里晕开一团昏黄。 琥珀跟在后头,手里替沈云初提着盏绢灯,另一只手悄悄扯了扯衣领。夏衫是细葛布的,还算透气,可耐不住天热,走了几步,后背已有些黏腻。 沈云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青玄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隔了三五步。 行至巷口,沈云初停了脚步,侧过脸:“琥珀,我们去河边走走。” 琥珀“哎”了一声,却没动,犹豫着看向青玄。 她一向都挺怵祁烬的。 其他事情,琥珀肯定答应得很干脆,但事关小姐的安危,琥珀不敢擅自做主。毕竟在她能力范围之外,还是谨慎些好,她不想小姐出事。 青玄略一颔首。 这条街往西是临河,河岸有风,比城里凉爽些。 只是路有些绕,得穿几道巷子。 青玄默不作声地走在她们斜后方。 沈云初出门走动时,多半随性,走到哪儿算哪儿,他必须负责跟着且护好了。不然出了事,殿下能剥了他的皮。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了。 青玄略略加快了半步,与琥珀并肩,低声道:“前头巷子窄,跟紧些。” 琥珀“嗯”了一声。 三人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宅,墙头探出些芭蕉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影子。墙角生了青苔,湿漉漉的。琥珀提着裙摆,小心避开湿滑处,青玄便又慢下步子,由着她走在前头。 他偶尔侧目看她。 墙头漏下的月光稀薄,映着琥珀侧脸柔和的轮廓。她今日梳了简单的螺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子,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琥珀抿唇,步伐有些乱了。 直到巷子深处忽然窜出个酒徒,冲着沈云初笑得浪荡。 琥珀步子一顿,下意识就冲上前护着沈云初。 青玄几乎在她停步的瞬间已侧身上前,将她们护在身后,右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那醉鬼似是察觉到危险,骂骂咧咧几句就走开了。 不能让小娘子见血的吧? 青玄比了个手势,决定让人暗中弄死! “别怕。”青玄低声道,左手往后一探,握住了琥珀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粝,却干燥温热。握得有些紧,用的是巧劲,更是稳稳地将她往后带了带,全然护在身侧。 琥珀由他牵着。 待酒徒渐远,她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这才发觉,他仍握着她的手腕。 夏夜闷热,不过片刻,掌心相贴处已有些潮意。 琥珀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青玄似乎并未察觉,仍牵着她在前走。巷子幽深,只尽头漏进一点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叠在一处。四下寂静,琥珀甚至能听见自己有些急的心跳,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往后夜里少走这种巷子。”青玄忽然开口,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琥珀轻轻“嗯”了一声,又觉着应答太过顺从,便补了句:“我都听小姐的!” 青玄道,“你就惯着她吧。” 他说得平淡,对她盲从无语。 琥珀侧过头瞧他。 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硬朗的线条,眉骨鼻梁的阴影很深。他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只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青玄从老鸨那里要了她的身契,领她见了顾老太医。 那时她才七岁。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啊。 但她日后要跟着小姐出嫁的……是不是就不能再见到青玄大人了? 小姐说沈裴两家已经定下口头婚约了,那她肯定跟着小姐去京城的。刚才小姐与殿下差点吵起来了,也是因为这桩亲事。琥珀不懂,明明殿下想要小姐留下,为什么说些把小姐往外推的话呢? 唉,也不知道京城如何? 不过小姐要做的事情,就没有不成的。 就算京城是龙潭虎穴也好,小姐也要把当年的事查个明白! 很危险的吧? 那她更要好好护在小姐的身前了。 “我小时候,”琥珀轻声开口,像在说给自己听,“其实很怕黑的,无论怎么哭,黑暗中都只有那些恶心的声音。然后老鸨一眼看到我,就说前程远大。当我咬死不从,她就故意让我去听那些声音,罚我去厨下烧火。” 青玄脚步微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月色下,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方才被吓着的苍白已褪去,颊边反倒有些薄红。是热的,还是旁的,他辨不清。 “别怕。”他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琥珀鼻尖一酸,她想抽回手,手腕却像是不听使唤,有点发麻了。那点潮意贴着皮肤,一路蔓延上来,耳根都有些烫。 正此时,巷子将尽,前头豁然开朗,还看到热闹雅致的船舫。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沈云初笑得没心没肺的回头:“琥珀,前面可以放河灯,我们过去吧。” 琥珀闻言,毫不迟疑地甩开青玄的手。 “小姐,慢点啊。” “许个什么愿好呢?” “奴婢愿小姐心想事成,此生安宁顺遂!”琥珀马上接话,语气十分虔诚。 沈云初偏头看了青玄一眼,促狭道:“不分青玄大人一个心愿?” 琥珀马上涨红了脸:“……关奴婢什么事。” 青玄轻哼,抱着剑睨她一眼。 琥珀有点怂:“要平安啊。” 她常常在青玄身边闻到血腥气,有时比青竹的浓重,她就怪青竹的武功怎么不再高点,非得要青玄护他。不过琥珀是个心软的小娘子,她也不想看到青竹受伤,而且青玄也会难过的,他们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青玄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髻,用力压了压,他眸底笑意渐深:“我许你一个心想事成。” “哦,嘿嘿。” 琥珀笑得有些傻气。 第四十六章 扑火的飞蛾 青玄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他低头看着琥珀,眸色在跳跃的灯火里显得比平日柔和,甚至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 琥珀忙不迭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将莲花灯放进河里。 灯舟晃晃悠悠,汇入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河。 夜深,回到顾家祖宅。 宅子静悄悄的,只廊下留着几盏风灯。沈云初没唤其他丫鬟,只带着琥珀去了后罩房旁专设的药室。 这里原是外祖父炼制药丸的地方。 今沈云初偶尔用来调些膏药。 或是为琥珀做药浴。 室内弥漫着熟悉的药材苦香。 靠墙立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旁边小炉上放着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气浓郁。 “衣裳褪了,进去吧。”沈云初试了试水温,对琥珀道。 琥珀应了声,背过身去,利落地褪去外衫和中衣,只余一件水红色肚兜,便踩着小凳跨进浴桶。微烫的药汤没过胸口,激得她轻轻一颤。 沈云初挽起衣袖,露出两截皓腕。 她舀起一瓢药汤,慢慢淋在琥珀肩头,又拿起备好的布巾,浸了药汁,轻轻敷在她后颈、肩胛。 “今日这方子,我添了两味新药。”沈云初一边动作,一边缓声道,“老鸨当年给你灌的那些东西,什么软筋散、绝子汤,还有控制人动情的牵丝毒。毒性早已渗入肌骨,这十年,用外祖父留下的方子为你调理,拔除大半,但终究伤了根本。” 琥珀趴在桶沿,下巴枕着手臂,轻轻“嗯”了一声。 她记得。 七岁那年被青玄从醉月楼带出来时,她浑身是伤,经脉滞涩,每逢阴雨天便关节刺痛,月事更是从不曾来。老鸨说,这是规矩,进了那地方,便不能再做完整的女人,才好拿捏,才会一心一意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本事。是小姐,一点一点替她把毒逼出来,用药浴疏通经络,用银针刺激穴位,用苦得舌头发麻的汤药,灌了整整十年。 “今日之后,你体内余毒应可清尽。”沈云初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她转过身,看着琥珀,目光沉静而柔和,“往后不会再动不动就乏力畏寒,月事也会逐渐正常。若好好将养,日后生儿育女也非不可能。” 琥珀怔怔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小姐……”她声音有些哽咽。 沈云初笑了笑,拿布巾擦去她额角沁出的汗珠:“哭什么,这是好事。” 琥珀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要怪就怪这氤氲的药气,熏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 “你的身子已无大碍。”沈云初继续道,“琥珀,我希望你能留在江南。顾家老宅还需人照看,外祖父留下的药田、铺子,也需要信得过的人打理。你在此,我可安心。” 她看着琥珀的眼睛:“不必因着我救过你,便觉得此生非跟着我不可。你有自己的人生。” 琥珀猛地摇头,药汤随着动作飞溅。 “不!小姐在哪儿,奴婢便在哪儿!”她抓着桶沿,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却异常坚定,“奴婢的命是小姐救的,没有小姐,奴婢早就烂在乱葬岗了,哪还有什么自己的人生?” 她仰着小脸,泪痕蜿蜒,目光却亮得灼人。 “小姐是奴婢心里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小姐要去京城查老太医和老爷夫人的事,那是龙潭虎穴,奴婢更要跟着!奴婢或许没本事,但……但奴婢可以替小姐挡刀,可以替小姐试毒,可以……” “胡说。” 沈云初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谁要你挡刀试毒了?我要你好生活着。” “可奴婢活着,就是为了保护小姐啊!”琥珀急道,像是怕沈云初不信,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小姐。能遇见小姐,跟着小姐,是奴婢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奴婢会永远保护小姐的!” 沈云初有些头疼地看着她,边想着怎么劝动才好。 “水要凉了,出来吧。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 …… 梦境在此处忽然扭曲。 画面一转。 氤氲的药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尘土与血腥的焦糊味。 视线模糊又清晰。 琥珀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像是某处废弃的宅院,墙壁斑驳,窗棂破损,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沈云初倒在她脚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肩头一处伤口正泅出暗红的血,染透了月白色的衣料。 “小姐……”琥珀跪下来,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但还有。 她松了口气,随即心脏又被更剧烈的恐慌攫紧。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在窗外晃动。 追兵来了。 琥珀低下头,看着沈云初身上那件染血,但料子极好的外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为了方便行动而换上的,与沈云初身形相仿的粗布衣裙。 一个念头浮上琥珀的心头。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咬紧牙关,开始动作。小心地将沈云初那件染血的外衫脱下,换到自己身上。又将沈云初挪到墙角一堆杂物后面,用破席烂木仔细遮掩好。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昏迷的沈云初面前,深深看了一眼。 小姐的脸色好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小姐那么聪明,一定能躲过去的。 琥珀伸出手,极轻地拂开沈云初额前一缕被汗濡湿的发丝,像过往许多年,沈云初为她做的那样。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沾着小姐鲜血的外衫。 火光已逼近破败的院门。 嘈杂的人声里,她似乎听见青玄在远处焦急的呼唤,还有兵刃相交的锐响。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琥珀走到月光不能照见的地方,面向沈云初藏身的方向,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轻声开口: “能跟着小姐,是琥珀的福分。” “但日后……琥珀不能再保护小姐了。” 她笑了笑,眉眼弯起,一如十多年前那个躲在青玄身后,怯生生偷看沈云初的小丫头。 最后一句,消散在涌进来的刀剑碰撞声中。 “琥珀只愿小姐心想事成,余生安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起身,朝着与沈云初藏身处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衣裙猎猎,像扑火的飞蛾。 第四十七章 意想不到的邻居! 沈云初醒来时,冷汗浸透了寝衣。 梦里的血色太真实了。 心口似乎还残留着被利刃贯穿的锐痛。 她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就滑落了下来。 “夫人醒了?” 琥珀端着铜盆进来,嘴里还念叨,“气死人了,灶上那几个婆子又在嚼舌根,说策哥儿会中毒,是吃了您给的点心……” 她放下铜盆,一抬头,看见沈云初满脸是泪,吓得手一抖。 “夫人?!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琥珀扑到榻边,紧张地上下打量。 沈云初看着她这张鲜活的脸,和梦里那张决绝的面容重叠。她忽然伸手,一把将琥珀紧紧搂进怀里,袖子从嫩白的手臂滑落,她把琥珀抱得很紧,生怕再次失去。 “琥珀……”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琥珀彻底慌了。 她跟了小姐十多年,见过小姐被刁难时的淡然,见过小姐独守空房时的平静,何曾见过小姐这样哭过?哭得……比在江南离开祁烬那日还要伤心。 那时琥珀以为小姐把所有眼泪都哭尽了。 “夫人不怕,噩梦都是假的……” 她手忙脚乱地拍着沈云初的背,自己眼圈也红了,“您别吓奴婢,到底怎么了?” 沈云初抱了她很久,才松开手,脸上泪痕还在。 琥珀用帕子给她擦脸,急声道:“是不是哪儿疼?还是做噩梦了?您说话呀!” 沈云初握紧她的手,指尖还有些颤:“琥珀,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是嫁给青玄吗? 在梦中青玄疯了,大开杀戒。 此刻,沈云初只想琥珀好好活着,别再经历生离死别。 琥珀一怔,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慌里,下意识道:“奴婢……奴婢想夫人离开这儿,离开镇北侯府!”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慌忙找补:“奴婢胡说的!太夫人绝对不肯放您离开啊……” “好。”沈云初眼眶一热,打断她。 琥珀睁大眼睛:“……好?” “他们不是疑心我给裴策下毒么?”沈云初松开她的手,在暗格上一按,取出个锦盒。 打开,里面几份文书。 一份和离书。 还有份枕月胡同三进宅子的地契。 上次太夫人赐毒酒未成,给的封口费,价值一万三千两。 琥珀眼睛亮了:“夫人是说……” “越疑心我谋害侯府子嗣,太夫人越不敢留我。”沈云初语气平静,“我主动求去,她只会巴不得我快些走。” “可是……”琥珀咬了咬唇,“侯爷呢?” 沈云初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所以得趁现在。”她转过身,“趁流言最盛,趁裴庭宴不在,趁太夫人怕我会害她嫡长孙。” 琥珀从脚踏上一跃而起,脸上放出光来:“那咱们赶紧……” “收拾箱笼。”沈云初道,“只拣要紧的,今日就搬。” “是!”琥珀脆声应道,转身就打开箱笼,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几套常穿的衣裳,日常的首饰匣,动作快得像只终于能出笼的雀儿。 沈云初静静看着。 还好,都还来得及! 琥珀收拾到一半,仍心有不甘道,“宋府尹明明都已经说了,是二夫人自己动的手脚!侯爷怎么就不查呢?” 沈云初收拾医书的手一顿,扯了扯唇。 “他查了。”她放下书卷,语气很淡,“程韵两年前采购的安神香,里头加了什么,他只要不瞎,总能查到。” 琥珀不满地道:“那侯爷查到真相,就该还您清白!” 沈云初笑了笑,没说话。 还她清白? 裴庭宴若是想还她清白,昨日就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可他选择了替程韵遮掩,没有提审那个小丫鬟。那些知道真相的下人,恐怕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 灭口,扫尾,保全程韵的名声。 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奇怪。 她本来也没指望他。 “琥珀,”沈云初道,“去把要紧的东西再清点一遍。过会儿,我们就走。” 琥珀应下,她比沈云初更着急呢! …… 搬离清梧院比预想的要顺利。 沈云初只带了三个箱笼。 几套衣裳、多是医书、一个装着地契银票的乌木匣子。琥珀背着一个包袱,里头是两人贴身的小物件。主仆二人踏出清梧院院门时,天边灰云低垂,像要下雪。 太夫人派来张嬷嬷盯紧。 张嬷嬷在廊下站着,只厌恶地撇撇嘴,没上前。太夫人私底下说沈云初做贼心虚,张嬷嬷是认同的。但昨晚已经错过杀她的时机,太夫人只能忍着杀意,放她暂时离府…… 毕竟沈云初昨日才刚进宫。 太夫人有所顾忌。 但若然沈云住在外面,发生什么事而意外死掉,宫里那位就怪不到镇北侯府了! 沈云初没有再回头。 走过抄手游廊,一路往二门去。沿途的下人见了她,远远就避开了,眼神里满是探究和畏惧。 二门外停了辆马车,是琥珀一早雇好的。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她们出来,利落地将箱笼搬上马车。琥珀扶着沈云初上了车,自己也钻进去。帘子放下,隔绝了侯府高墙内的一切。 车轮辘辘,驶出镇北侯府那条长街。 沈云初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琥珀心疼地看着她,小声问:“夫人,您……在难过么?” “难过什么?”沈云初睁开眼。 “侯府啊,您到底住了三年。” 沈云初笑了笑,笑意很淡:“当初,不过是想在京城有个容身之所。” 琥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掀起帘子一角,看外头街景。 马车穿过闹市,人声渐远,拐进一条清净的胡同。 枕月胡同。 名字风雅,地段也很好,离皇城近,离权贵聚居的东城也近。而宅子是三进的,院墙高,门楣古朴,门口两株老槐树,冬日里枝桠遒劲。 马车停下。 琥珀先跳下车,仰头看着朱漆大门,眼里放出光来:“小姐,咱们到了!” 终于搬出府,琥珀喊的是“小姐”,而不是夫人。 宅子显然是有人定期洒扫的,院子里干净,不见落叶杂物。前院种着几株老梅,疏疏落落开着,红蕊衬着灰墙。三进的院子算轩敞了,两人住着会显得冷清,得再添些下人。 琥珀欢喜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连连说好。 沈云初却径直走进正房堂屋,推开临院的一扇窗。冷风挟着干燥的尘土气灌进来,她望着外头更显阴沉的天色。 “琥珀,”她转身,“要去牙行一趟。” “是!”琥珀应得雀跃,转身就要跑。 “等等,”沈云初叫住她,“我同你一道去。”她不太想琥珀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内。 主仆二人重新掩上宅门,转身欲行,脚步却齐齐顿住了。 街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 竟是祁烬……一家三口? 第四十八章 前世因 黑漆描金的马车停下,骏马在寒风里候着,很快,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 祁烬抱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姑娘下马车。 沈云初怔了怔。 她有多久没见过祁烬这样的神情了。 他难得温和。 此刻,祁烬可能都没有发现。他皱着眉,但抱起怀里小姑娘的掌心很稳,怕磕碰到她。 那孩子穿着小袄,梳花苞髻,小脸埋在他颈窝,双手紧紧环着他脖子,一副全心依赖的模样。 苏笙也跟着下了马车,她微微倾身,笑着替小姑娘拢了拢滑落的披风,动作很是轻柔细致。 ……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寒风卷过街面,沈云初看着,一时有些出神。 蓦然,她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攥住。 她惊得回神,转头就对上了裴庭宴沉冷的眼。他的长袍微皱,墨色鹤氅翻起一角,气息未平,看着像是匆匆赶来。 攥她的力道极大,指节隐隐泛白。 “嫂嫂,”他盯着她,语调带了几分危险,“为何突然搬离侯府?” 沈云初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 他的话字字诛心:“莫非真是做贼心虚?” 沈云初收敛心神。 贼喊捉贼? 裴庭宴像是还嫌不够,道:“仗着陛下撑腰,行事便这般无所顾忌了?前不久挑断永昌伯的手筋,如今对着个两岁的孩童,也狠心见死不救,转头就搬得干干净净,没半分医者仁德!” 他松开些许力道,指尖却仍扣着她手腕。 拇指在她腕骨那圈红痕上轻轻摩挲。 动作带着一种别样的亲昵。 “嫂嫂,你真忍心?” 沈云初抬眼,迎上他阴郁的视线:“与我何干?” 她把他说过的话奉送回去。 裴庭宴声音紧绷:“肩挑两房的日子已经定下,你必须搬回府,我便当今日之事……” 他们的动静引起对面人注目。 裴娉婷浑身猛地一颤。 眼里骤然涌上剧烈的恐惧。 她像被烫到般,整个人往祁烬怀里缩,小手死死抓住他衣襟,小脸发白,身子细细地抖。 祁烬脸色很难看。 裴娉婷费力仰起小脸,脸上满是泪,细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街对面,指向裴庭宴,嘴唇哆嗦。 祁烬顺着她手指瞥了眼。 目光掠过街面,先落在裴庭宴扣着沈云初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上移,对上了裴庭宴意味深长的视线。 裴娉婷凑到他耳边,气声破碎:“爹爹……” 祁烬冷冷地看她一眼。 裴娉婷还在说,带着哭腔:“和娘亲……” 她手指颤抖着,从裴庭宴的方向艰难移开,指向沈云初。 “我会说的。但您要带我来见娘亲,您答应过的……” 祁烬的下颌线棱角越发分明。 苏笙没听清,便轻声问道:“娉婷?怎么了?”她伸手想碰碰孩子,小姑娘却往祁烬怀里缩得更深,避开了。 祁烬没看苏笙。 他淡淡扫了眼沈云初。 裴庭宴也被小姑娘的动静引去了注意。 他没松开钳制着沈云初的手,只远远朝祁烬微微颔首致意,神色透着似有若无的嘲弄。枕月胡同离沈家远,沈云初偏选在此处安置。而祁烬的马车,也恰好出现在这里。 这时间,地点,未免太过凑巧! 他看向祁烬怀里那个小女孩,看清她的正脸瞬间,心头有股莫名的心悸翻涌。 其实幼时裴庭宴去过江南。 记忆有些褪色模糊,只记得那个昏暗的陷阱里,坑边探出的那张小脸,她胆子大,救了他性命…… 程韵后来对他说,是她救的他。 他信了,也感念多年。 可眼前小姑娘的面容…… 这眼神…… 程韵在撒谎? 裴庭宴怀疑且试探过,也曾想,倘若她敢骗他,他会杀了她。 可这个小姑娘……究竟是谁? 而祁烬眼睫低垂,眼神凌厉,抱着怀中仍在发抖的裴娉婷,径直进了府。 苏笙忙跟上,临进门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沈云初。她嘴角那点柔婉的笑意早已消失,神色莫辩。 府门关上,隔绝内外。 书房里很安静。 日光下,祁烬坐在圈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青玄侍立在侧,神色肃穆。 裴娉婷咬着下唇,透着年纪不符的沉稳,但她还是很怕。 “说。”祁烬眼底有杀气。 裴娉婷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把话说清楚:“我……我叫裴娉婷。我爹爹,是镇北侯爷,裴庭宴。我所知道的,都是青竹叔父临死前告诉我的。” 青玄抱剑的指骨一紧。 闻言,祁烬的神色更冷了一些。 “我娘亲……”裴娉婷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江南的金针神医,沈云初。” 祁烬幽幽地睨了她一眼,半晌,他松开碎裂的杯盏。 青玄有些迟疑地看着祁烬,他的手心上划出了一道伤口,正血流不止。 “王爷……” “无碍。” 祁烬低笑一声,神色散漫,任由手上的伤口血红一片。 他看起来很难过啊…… 裴娉婷欲言又止,但不敢停下来。 “……琥珀姨为了保护娘亲,调换服饰,被乱刀砍死……” 青玄的脸色在听到“琥珀”二字时,骤然变得一片空白。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然后娘亲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剖腹生下我……” 祁烬唇角微微抿起。 他淡漠地轻喃:“不是说最怕疼?” 裴娉婷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爹爹听信老道长的话,说只要用至亲骨肉的心头血为引,完成什么邪祭……才能让娘亲死而复生,让他……让他得偿所愿……” 她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刺痛。 “……他们取了我的心头血……我好疼……我以为我要死了,和娘亲一样死掉了……” “可是……” 她抬起泪眼,茫然又困惑地看着祁烬,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虚空,“我一睁眼,就见到您。而且,刚才我还看到活着的娘亲……” 她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您答应过,带我来见娘亲的。” “您要说话算话……” 书房里一片死寂。 青玄站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脸色依旧苍白。那些话太过惊骇,冲击得他一时无法反应。 ……她认得青竹,而青竹却根本不认识她。 所谓的前世因今世果? 祁烬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过来。” 裴娉婷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 祁烬他用干净的袖口,胡乱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血迹蹭了她一脸,他也浑然不觉。 “别哭了。” 他嗓音冷冽,却奇异地让裴娉婷慢慢止住了哭泣。 祁烬道:“今日之事,不可再对旁人道出。” “……嗯。” 裴娉婷总感觉祁烬不会伤害她的。 陪在娘亲的冰棺旁时,她也如此笃定,就算变成鬼,娘亲也不会伤害她的。 第四十九章 不熟 裴庭宴皱着眉收回视线。 总觉得刚才的小姑娘对他很重要。 要么抹杀,要么查清渊源…… 但眼下,还有一件麻烦的事,一个让他生气的人。 “嫂嫂,”他又唤一声,讥诮地开口:“这是第二次。” 沈云初垂眸,看向手腕处。 练武之人手掌苍劲有力,他弄疼她了。 “放手。” 裴庭宴没放,反而逼近半步,温润的表象下露出一丝阴郁,“别闹了,跟我回府!” 沈云初忽然笑了。 “侯爷这话说得有趣,闹什么?我搬自己的东西,住自己的宅子,还要同谁交代不成?” 裴庭宴攥着她手腕的掌心再次收紧。 沈云初眉心蹙了蹙。 “所以,兼祧两房是陛下的旨意,还是侯爷对长嫂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裴庭宴怔了怔,手下力道一松。 沈云初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手腕上那圈红痕在雪光下格外刺眼,她垂眸瞧了瞧,用袖口轻轻掩住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嫁给你。” 裴庭宴死死地盯着她:“你会。” “太后要收我为义女的事,侯爷不必再费心了。”她转身,背对着他说,声音在风雪里有些模糊,“北疆王年过五十,前头三任妃子都没活过半年。或许,我能活过他?” 裴庭宴面色铁青,“你同意和亲?!” 沈云初没答。 她慢慢往前走,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走出七八步,才停住,侧身回望他。 雪光映着她半边面容,白皙剔透。 “我极厌恶受人威胁。”她轻轻说,“与其受制于人,还不如在有选择余地时,早死早超生。” 说完这句,她转身走回屋里。 裴庭宴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府门后,他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沈云初。 她会医,但也下毒害人。 她乖乖去祠堂,但从不下跪。 不仅如此,她身上有股宁为玉碎的狠劲,无心无肺似的散漫。 裴庭宴捏着指骨,轻轻地笑了起来。 “看来……你真的很厌恶我……” 可她却对裴庭甯深情不移,愿意为他守节三年,让他误以为她会愿意的。 明明他就是裴庭甯。 她一直深爱之人。 也是他! …… “砰砰砰!” 听到拍门声,琥珀皱了皱眉,手里绢罗往案上一搁:“定是听不懂人话的镇北侯爷!” 她说着便往外走。 沈云初抬起眼,看着帘子晃了晃,没说话,只继续整理手里的药材。本来要去牙行的,结果遇到风雪天。看着漫天飞雪,她又想起祁烬抱着的小姑娘。 三年前,她离开江南时,并没有见过。 但那个小姑娘估计有五六岁了…… 脚步声折回来,帘子掀起,琥珀脸上神色有些古怪。她走进来,凑上前,打断了沈云初的思绪。 “小姐,是崔家大小姐来了。” 沈云初神色一怔,抬起头。 “哪个崔家?” “首辅崔大人府上的崔霁晚小姐啊。” 沈云初挑了挑眉,“请进来吧。” 崔霁晚进来时,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 她生得明艳,穿了件海棠红织金缎的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娇俏可人。 “沈姐姐,”她笑吟吟上前,“可算是见着你了。搬了新宅也不说一声,害我好找!” 她们认识吗? 沈云初示意琥珀上茶。 “崔小姐如何寻来的?”她有些奇怪。 崔霁晚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暖着,“沈家那位前姑爷,今儿要在沈家门外磕头谢罪,还要当街公示休夫书。这等热闹,我想着姐姐必是要看的,便来寻你同去。” 沈云初端茶送客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向崔霁晚。 “赵陵?” “可不是么。”崔霁晚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丝快意,“听说昨儿夜里,宫里的内侍亲自去了趟赵家。今儿一早,赵陵就准备了休书,哭爹喊娘要去沈家门前磕头。姐姐不去瞧瞧?” 沈云初配合地道:“好。” 沈家门外已围了不少人。 雪扫过了,青石地上湿漉漉的。赵陵跪在青石上,只穿里衣,正对着沈家大门“砰砰”磕头。额角已见了血,混着雪水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他手里捧着休书,抖得厉害。 “……本人赵陵,有眼无珠,负了沈家嫡女。今日在此磕头谢罪,自请休夫……”他声音嘶哑,一遍遍重复。 周围议论纷纷。 “休夫?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不是,听说太后娘娘亲自过问的……” “沈家是遇上贵人了!” 崔霁晚却笑眯眯的。 她往前凑了凑,低声试探:“姐姐与摄政王祁烬相熟吗?” 沈云初抬起眼。 她看了崔霁晚片刻,忽然弯起唇角,“摄政王何等人物,我如何高攀得起?” 崔霁晚盯着她,“姐姐可知,京中多少贵女倾慕摄政王?可他向来生人勿近。” 她顿了顿,叹息一声,像是与手帕交说体己话: “只有我锲而不舍,洞悉天机!” 沈云初指尖微微一颤。 此时,人群忽然喧哗起来。 几个穿粗布衣裳的男女,一直死死盯着赵陵。最前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手里攥着个破布包。她旁边站着个中年汉子,脸颊一道疤,眼神也像刀子一样瞪着赵陵。 赵陵念到“是我不该”时,老妇忽然尖叫一声,手里的布包猛地甩了出去!烂菜叶子混着臭鸡蛋,“啪”地砸在赵陵脸上。粘液糊了他满脸,顺着下巴往下淌。 赵陵一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畜生!” 老妇嘶喊着,又抓起脚边的石头砸过去,“你还我孙女!还我孙女!” 石头砸中赵陵肩头,他疼得缩了缩身子,手里的休书差点脱手。 与此同时。 人群里又冲出三四个人,有老有少,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往赵陵身上扔。烂菜帮子、土块、石子,劈头盖脸砸过去。有个少年甚至捡了半块砖,狠狠掷向他后背。 “打死这个凶淫无赖!” “我姐姐就是被他逼死的!” “偿命!让他偿命!” 怒骂、哭喊声混作一团。 赵陵抱着头蜷在地上,休书掉在泥水里,很快被踩得污秽不堪。他想躲,可双手被挑断手筋软绵绵使不上力。额角旧伤又裂开了,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求饶。 沈云初眸子漆黑,“嗯,直接杀了倒便宜他……” 她说着,转身要走。 “姐姐!”崔霁晚急急唤住她,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点恳求,“我并无他意。只是若姐姐与摄政王相熟,可否告诉我,他平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想……” 她声音低下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沈云初停下脚步。 “不熟。” 崔霁晚才不信,眼珠子一转,便又有了主意! 她拉着沈云初不放了。 第五十章 抱上大腿 崔霁晚还要说什么,沈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时远搀着沈亦瑶从门里走出来。 在牢狱里熬了几天,他脸上还留着些许胡茬,眸光凶狠。沈亦瑶靠在他臂弯里,身子单薄得像纸,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赵陵。 沈时远松开妹妹,走到赵陵跟前。他从怀里拿出一封差不多的休夫书,再摸出一把匕首。 刀锋在雪光下一闪。 赵陵吓得往后缩,却被沈时远一把攥住手腕。 沈时远握着赵陵的手,刀尖在指尖狠狠一划。 血珠冒出来,滴在雪泥里。 赵陵“嗷”地惨叫。 沈时远已攥着他的手指,在那封休书上用力一按,上面多了一道鲜红的血指印。 他站起身,将休书递给沈亦瑶。 沈亦瑶接过,手指微微发颤。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滴落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让人心酸不已。 好好一个姑娘,仿佛一碰就碎了。 忽然,沈亦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着,定在城东的方向。那里,银红斗篷的一角正没入马车车厢。 “大哥……”沈亦瑶急急唤道,想指给沈时远看。 沈时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窗的帘子放下,遮得严严实实。 “什么?”沈时远不明所以。 沈亦瑶失落地摇摇头。 以后……云初妹妹应该不会再回沈家了。 马车里,沈云初正闭目养神。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崔霁晚自来熟地上了马车,试探问道,“我祖母这几日腹痛得厉害,太医署的人都瞧过了,不见好。姐姐医术高明,可否随我去瞧瞧?” 沈云初睁开眼,摇头道:“崔小姐误会了,我不会治病。” “姐姐何必自谦?”崔霁晚眨眨眼,眼底闪着别样的光,“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是顾老太医的外孙女,尽得真传。我祖母这病,旁人治不了,怕是只有你能治了。” 琥珀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崔小姐,我家小姐曾发过誓,不会再行医的。” “哦?”崔霁晚挑眉,“什么誓?” 琥珀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小姐答应过沈老夫人,若再行医,便……不得好死!” 崔霁晚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这有何难?祖母当年对沈老夫人有恩,若祖母开口,沈老夫人自然会收回这誓言。誓言嘛,既是人立的,自然也能由人收回。” 琥珀睁大了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从未想过,誓言还能收回的? 沈云初却已不再理会。 马车缓缓驶动。 崔霁晚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去。她无奈地端详着沈云初,心里却盘算着,祖母的病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她得寻个由头,多接近这位裴夫人。 毕竟,摄政王对她,实在太过特别了。 逮着一个半废的人挑断手筋。 把永昌伯当猴一样耍给她看。 这真是的只是小舅舅对外甥女的态度吗? ……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 花厅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得人脸颊发烫。 景渊帝一身常服,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 “裴夫人不在?”他缓缓开口。 太夫人忙赔笑:“回陛下,云初那孩子搬出去了。”说罢,太夫人狠狠瞪了裴思雨一眼,若她真的被沈云初说动,妄想一步登天,那就是欠收拾了! “是么。”景渊帝笑了笑。 裴庭宴站在下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究竟是陛下的旨意,还是他对长嫂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想起沈云初刚才说过的话。 裴庭宴的眸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 不过,景渊帝越来越不好掌控,似乎忘记了,是谁教他一步步抵抗摄政王的打压,拿回在朝堂上的权柄。不要紧,他很有信心,会帮少年天子时常温故! 而程韵站在裴庭宴身侧,偷偷抬眼看向景渊帝。皇帝也太过年轻了吧,可那股天子威仪,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色……程韵心头砰砰直跳。她想起书里的剧情,景渊帝联手裴庭宴杀了大反派,摄政王祁烬。 可那之后,他便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若是能抱上大腿…… 程韵信心满满。 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她用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明黄身影在內侍引路下,转向了通往清梧院的那条回廊。 她咬了咬唇,趁着无人注意,悄步跟上。 清梧院庭中积雪未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白。 程韵提起裙摆,踏过积雪,在正房门外停下。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景渊帝果然站在窗边,正望着院中那株老梧桐出神。 听到响动,他回头。 暗卫在,内侍也在,只有程韵一无所觉罢了。 让她接近,当然是景渊帝的意思了。 程韵不卑不亢地上前,道:“陛下恕罪。臣妇冒昧前来,实是有事情禀告,关乎嫂嫂,也关乎镇北侯府。” “说吧。” 景渊帝转过身,年轻的脸上没什么波澜,那双眼睛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程韵稳住微颤的指尖,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陛下明鉴,嫂嫂离府是因一场误会。不瞒陛下,策哥儿前些时日不慎中毒,太医署的太医们瞧了,收效甚微。臣妇是真心盼望嫂嫂能回来,若是嫂嫂肯回府,以她的医术,或许……” “医术?”景渊帝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听闻,裴夫人曾对沈老夫人立誓,此生不再行医,违誓者不得好死。可有此事?” 程韵心下一凛,她哪知道? 她巴不得沈云初不得好死呢! “若是陛下怜惜人才,顾念太医传承,下一道旨意,特许嫂嫂重拾医术、济世救人。那便是天恩浩荡,什么旧誓自然也就解了。嫂嫂,必定对陛下感恩戴德的。” 程韵小心翼翼观察着少年天子的神色。 她心底实则另有一番计较:什么太医后人,在原书中,根本就没有沈云初行医救人的只言片语。所谓医术了得,恐怕多半是沽名钓誉。此刻正好借着皇帝的旨意将她架上高处,到时候治不好策儿,或是出了别的纰漏……那才有趣!程韵几乎能想象到,沈云初骑虎难下,最终颜面扫地! 景渊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倒是个有心的。” 程韵被那目光看得脊背生寒,连忙低头:“臣妇只是忧心孩儿,也盼着家宅和睦,更能为陛下分忧。等会,臣妇便将好消息告知嫂嫂,让她回府一趟?” 景渊帝未再言语。 只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枯枝。 一阵穿堂风过,卷起檐角残雪,也吹动了门帘的穗子。 “嗯,准了。” 程韵心里一喜。 第五十一章 父母的死因 雪又簌簌落下来,马车才不紧不慢地回到枕月胡同,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嫂嫂留步!” 沈云初脚步一顿,侧过脸。 程韵摸着孕肚,一手扶着丫鬟,脸颊冻得发白,眼圈却是红的。 “我有话同嫂嫂说。”程韵直勾勾盯着她。 “何事?”沈云初语气很淡,指尖点在她脚下,“你离我远点,省得讹诈。” 琥珀颇为认同地点头:“就是,策哥儿一出事就赖小姐身上。您肚子还有一个呢,要是平地摔一跤,怕不是也说小姐手臂七尺长,推倒八尺之外的二夫人?!” 虽说言辞夸张,但奈何裴庭宴相信啊。 琥珀哼了声:“有备无患。” “……” 程韵憋闷,脸色冷下来。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崔霁晚掀开帘子探头出来。 这不就是首辅千金,日后的皇后娘娘吗? 程韵难以置信地走过去,“崔小姐!” 崔霁晚想起来,程韵是镇北侯府的二夫人。但据她所知,裴思雨犯下大半的蠢事,都是眼前之人撺掇的。 “既然裴夫人有事,那不打扰你了。”说罢,只和程韵点头致意,便让车夫驾马车离开了。 程韵本想借未来的皇后娘娘压一压沈云初。 谁知崔霁晚竟不接茬,走得干脆! 也罢。 只是不得宠的皇后。 程韵轻蔑地看着远处的马车,心中腹诽。 回头看沈云初就要回府,程韵上前想要抓住沈云初的手,却被琥珀挡开了。 这个背主恶奴! 沈云初知道她与摄政王的随从有染吗? 程韵眸光微微一动,“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嫂嫂若信我,便随我去个安静处,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当她是三岁小孩哄吧?沈云初继续往前走。 程韵只好跟着她走进院子。 走进去才发现,此处三进院落住着比侯府更舒服,而且还是独居,无需晨昏定省!程韵有些酸了,明明属于侯府的产业,凭什么把地契给了沈云初! 而沈云初根本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往前,而琥珀则去取炭盆。 “沈云初!”程韵猛地拔高声音,又急急压下,“你当真不想知道父母的死因了?” 沈云初的脚步微微一顿。 程韵以为已经拿捏住沈云初了,心里冷哼一声。 书中写到,沈云初唯一在乎的事,就是查清楚外祖父和父母的真正死因。但当所有证据都指向摄政王祁烬,而身边的丫鬟琥珀也为了祁烬出卖她的时候,沈云初万念俱灰。 活该! 强行压下心里的快意,程韵咬着下唇往前一步,叹息一声道:“当年疫城试药,并非只有你的父母。” 沈云初抬起眼,看向程韵。 “试药的人不止他们,为何偏偏就死得不明不白?连朝廷请功的名单上,都没有他们的名字。” 程韵说着从袖子取出手帕,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同情道:“嫂嫂,你当真不怀疑吗?” 沈云初垂下眼帘,“你是如何知道的?” “秘密。” 程韵找回场子,淡然一笑:“我知道你很生气,是怪我昨晚质疑你下毒。就算你不想理会我也没事,只当条件交换好了。现在回府帮策哥儿解毒,如何?” 沈云初微微蹙眉,似乎正在犹豫不决。 究竟还在犹豫什么啊……程韵攥紧了帕子,指尖掐进掌心。 她得罪不起景渊帝,可若不说点什么,沈云初绝不会跟她走。 “青玄。” 程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云初语气有些冷:“你说什么?” “杀害你父母和顾老太医的人,名字叫青玄。”程韵偏头,凑到沈云初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若有一字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沈云初双眼淡漠地看着她:“你并不信因果报应吧?正好,我也不信。” 程韵愣了一下。 沈云初已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青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 “你吃了,我便信你。”她将药丸递到程韵面前,“放心,对腹中胎儿无害。” 程韵盯着那粒药丸,脸色有些僵硬。 她后悔了。 就不该接下这趟差事! “怎么,不敢?”沈云初挑眉。 程韵咬了咬牙。 她想起书里的沈云初,就是个对下人都心慈手软的小白花,何况她是孕妇?这药丸……说不定只是试探! “我吃。”程韵伸手接过药丸,闭眼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有些苦。 程韵等了等,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心里稍定。果然,沈云初就是虚张声势……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程韵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肚子,抬头瞪向沈云初:“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云初笑得坦然,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毒药啊。”她说得轻描淡写,“既然吃了毒药,那便干脆点招吧。谁让你来拦我的?要带我去哪儿?” “说了,兴许给你解药。” “你……” 程韵疼得额角冒汗,眼底泛起泪光,“沈云初,你竟敢对侯府子嗣下手!我要告诉侯爷,好让他知道,你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昨晚他不就知道了。”沈云初垂眸看着染了蔻丹的指尖,“你觉得我在意?” 程韵的肚子越来越痛。 她原本还存了心思,若这胎能借机落了,正好栽赃给沈云初。 可沈云初方才说,这药不伤胎儿? 那痛的只有她啊! “……我说!”程韵终于受不住,冷汗涔涔,“是陛下的人找上我,让我将你引回侯府。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沈云初的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程韵,“你同陛下的人搭上了?” 程韵还有几分理智在。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陛下一直想让侯爷兼祧两房,我便想着若能促成此事,对侯府也是好的……” 沈云初莞尔一笑,“二弟妹倒是贤惠。” 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怀着身子不能伺候镇北侯,你不安排通房,倒惦记着给寡嫂牵线?” 程韵脸色赤红,又急又恼。 她对沈云初不屑至极,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寡妇,凭什么能得到景渊帝的注目?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腹中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程韵终于哭出声来:“解药……” 沈云初双手一摊,“只是安胎药啊,母体微痛,胎儿得益极大。” 程韵知道自己被耍了! 沈云初神色倏然清冷,“不过,下次疼的,可就不止是肚子了。” 程韵浑身一颤。 沈云初已站起身,唤了琥珀:“送客。” 程韵气得眼前一黑,咬牙切齿道:“我自己会走!” 说完,程韵就扶着春杏的手气呼呼地离开,只是每走一步心里就凉了一分。 景渊帝不至于发落她吧? 第五十二章 程韵猛地打了个寒颤 程韵强撑着回到了镇北侯府。 腹中余痛未消,被沈云初戏耍的愤怒,和对景渊帝的恐惧混在心口,让她脸色十分难看。 内侍把她引至偏厅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的袍角映入眼帘。 程韵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微颤:“陛下。” 景渊帝并未立即叫她起身,而是不紧不慢地坐到上首,端起内侍新奉的热茶,拨了拨浮沫。半晌,他才撩起眼皮,看向依旧维持着行礼姿势,身形已有些僵硬的程韵。 “没请来?” 程韵心下一沉,头垂得更低:“臣妇无能,嫂嫂执意不肯回府。臣妇好话说尽,她甚至还给臣妇吃了不知底细的药丸……”她适时地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哽咽,试图博取同情,也将办事不力的缘由推出去几分。 她等着预料中的斥责,或者对沈云初的厌恶。 然而,上方却传来一声低笑。 程韵愕然抬头。 只见少年天子斜倚在椅中,眉眼舒展,竟是真正开怀的模样。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摇头叹道:“果然。” 他早就料到沈云初不会顺从,但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程韵完全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还有被轻视的憋屈感涌上心头。她冒着积雪,忍着腹痛,担惊受怕地来回。在景渊帝的眼中,难道只是一场可供取乐的笑话?! 景渊帝笑够了,目光落到程韵身上,变得疏淡而居高临下。 “你且退下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程韵脸色白了又红,她忍着腹中不适,站着没动。 辛辛苦苦走这一趟,就换来这么一句?她可是镇北侯府的二夫人!陛下怎能如此……如此轻慢!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触及景渊帝那道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时,所有的不甘和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她最终只是低下头,“……是。” 退出偏厅,冷风一吹,程韵猛地打了个寒颤。 凭什么?她可是知晓剧情的穿书者!他们……迟早会跪着求她! 屋内,随着程韵的离开,重新安静下来。 景渊帝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敛去了。 他站起身,来到内室。 这是沈云初从前居住的卧房,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冽药香。 景渊帝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枕上仿佛还带着日光的微温。 “藏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淡淡开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他单膝跪地:“陛下。” 景渊帝望着帐顶的绣纹,声音清越:“把裴夫人请到西山大营。朕,要见她。” “是。”暗卫利落应声,身影微动便要离开。 “等等。”景渊帝忽然又出声。 藏墟顿住。 景渊帝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寻常迷药对她无用,她精于此道。直接敲晕带走便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下滑凉的锦缎,冷冷瞥向藏墟。 “但不许伤到她,一根头发都不行。” 藏墟若有所思道:“那摄政王……” “按计划行事,杀了。” 景渊帝说不准,杀祁烬和带走沈云初,哪一个才是顺带的。 但他知道沈云初与祁烬的私宅为邻的时候,就压不住想见她的冲动。 “是!” 藏墟领命离开。 …… 沈云初拿起大丫的身契看了眼。 身世清白,并没有暗疾。 但…… 体态意外的轻盈。 人是琥珀刚买回来的,琥珀自然照顾着,她去取些茶点来用,边吃边递与大丫,“才七岁呢,父母就把你卖给牙行了?” “嗯……” 大丫怯生生地看了琥珀一眼,接过点心。 琥珀怜惜地摸摸她的头,感同身受。 大丫看看她,又看向背对自己的沈云初,侧耳听着对面庭院的动静。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云初皱眉,刚想提醒琥珀小心。就见琥珀倒在地上,而大丫正用匕首抵在她的脖颈。 “琥珀姐姐说主人宅心仁厚,大抵不会忍心见她丢了性命?” 大丫脸上早就没有怯懦的神色。 也没有被牙行的人殴打时的惧怕。 同一时刻。 祁烬刚踏进内室,几道黑影便从屏风后掠出,短刃直刺他心口。 他只略一侧身,袖子随意地一抬,数道细不可察的银芒便自他腕间一闪而逝。 “冥锋”的机关不动声色。 对面数名扑来的黑影身形齐齐一滞,随即闷哼着接连倒地,唯有正中一人僵立当场,眼中满是惊骇。司徒家在十年前被灭门,那把传言堪比神级的暗器,怎么落在摄政王的手里? 青竹闪身,极快地卸掉那仅存活口的下颌,从其口中取出一枚蜡丸,指尖微动,蜡丸化作齑粉。 得了上次教训,他继续敲碎那刺客满嘴的牙齿。 “何人遣你?”他问。 刺客艰难地啐出一口血水,含混不清地咒骂:“窃国奸佞……人人得而诛之!摄政王手握重兵,觊觎帝位……当真以为,能一手遮天?!” 祁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无甚表情。 烛火摇曳,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投下光影,意兴阑珊。 “无趣。”他缓步走近,云纹锦靴停在刺客脸侧,声音依旧轻缓,“景渊许你什么了?” 刺客呼吸粗重,目露凶光,嘶声道:“要杀便杀!休要惺惺作态!你这等乱臣贼子,必遭天打雷劈!” 祁烬不再问了。 心头那阵没来由的烦躁愈发分明,扰得他气息微乱。 他不再看地上之人,只对青竹略一偏首,淡声道:“剐了。” 青竹垂首应道:“是。” 祁烬忽而想起什么,眸光微转,“青玄何在?” 青竹低声回禀:“青玄晌午前探得西山大营有兵马异动,已先一步追查去了。” 祁烬不再言语,转身走向那扇敞开的窗。 夜凉,对面那座三进的院落一片漆黑,沈云初所居的厢房窗扉紧闭,不见灯火。他眉心微蹙了一下,那缕不祥的预感如蛛网缠绕,越收越紧。 他提步欲行。 “王爷?王爷可在房中?” 院外忽然响起苏笙略带急促的呼唤,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祁烬收回视线,停下脚步。 第五十三章 唇是凉的 西山,皇家别院。 回廊格外安静,檐下灯笼的光晕落在景渊帝身上,衬得他眉眼很干净,此刻更像一个温润的世家公子。 他站在廊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玉坠,在指间慢慢把玩,低垂的眼里映着廊外未化的残雪,眸底一片阴翳。 祁烬不是病秧子吗? 多少次了,竟每回都刺杀失败?! 景渊帝闭了闭眼,把小玉坠随手塞回香囊里,整了整衣袖,转身往厢房走。 厢房就在回廊尽头,僻静一角。门前无人看守,他特意吩咐的。 他在门前略站了站,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室内光线昏黄。 药味与安神香的气息浮动。 他看向临窗软榻上的那道身影。 沈云初静静躺在那里,银狐毛斗篷随意搭在身侧,裙裾垂落榻边,裙摆上沾着几点暗红。她闭着眼,呼吸轻浅,侧颜在烛光下显得清瘦苍白。 景渊帝迈步入内,反手合上门,落了闩。他走到榻边,眉头微蹙垂眸看她。 受场惊吓,挨了一下手刀,便虚弱至此了? 他站在榻边,并不急切唤她,只静静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目光从她卷曲的眼睫,流连到挺秀的鼻尖,最后停在那失了血色的唇上。 看了许久,他终是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眼上方。 顿了片刻才极轻地落下了去。 微凉的指腹先是触到她眼角,那里肌肤细腻,仿佛上好的冷玉。他沿着那精致的弧线缓缓摩挲,指尖下滑,划过她苍白的脸颊,触感温热,带着令人心悸的柔软。 手指最终来到她下颌,轻轻托起。 下颌很秀气,在他掌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他拇指上移,缓缓抚上她微抿的唇瓣。 唇是凉的,柔软,诱人。 他指腹压上去,用了点力,那抹苍白的颜色便被摁得泛出一丝极淡的红。 景渊帝呼吸微微一滞,眼底透着不解,明明绝色美人就近在咫尺,但他却没有揽入怀中的冲动。他总会想起崔霁晚,总是任性,而且眼里只有祁烬的崔霁晚。 不想她了。 她总惹他生气! 他捧着沈云初的脸,气息滚烫,就要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就在他唇即将触及的前一瞬。 沈云初倏地睁开眼。 那双眼很清醒,显然没有半分混沌,更无迷惘。 其中映着他缓慢接近的脸。 沈云初一直安静垂放的手倏然抬起,借着他下压之势,动作极快,簪尖稳稳抵上他颈间跳动的青脉。 簪尾尖利,凝着一点冷芒。 景渊帝动作僵在半途,他本来就没想过趁人之危,但随行内侍中有母后的人,以何种姿态、情状与沈云初春宵一刻,母后很快便会知晓。 他怔愣的瞬间,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陛下,想要我?” 沈云初坐起,坦然地望向上首的年轻帝王。 景渊帝反应很快,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但也致使簪尖虚虚划过脖颈…… “嘶!沈云初,你竟敢弑君?”景渊帝的动作太急,抬头看向沈云初时,脸上透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桀骜。 “答非所问,虚张声势。” 沈云初将发簪收回,轻声说道:“陛下不想要臣妇了?” “……” 景渊帝的神色僵滞了一瞬,瞥开视线。 这样的沈云初不正好么?会医术,懂用毒,性子怪是怪了点,但能自保,还是个寡妇。若她沾了点恩宠,哪怕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太后那双总想往他后宫里塞人,总想拿捏他心思的眼睛,八成就会死死盯住她! 而北疆王五十多了,听说脾气暴得很…… 景渊帝想到这里,心头掠过几分怜悯。 在她去和亲前,给点庇护。 好像……也不是不行。 “陛下,谈笔买卖吧。和亲取消,我帮您对付摄政王。” 没醒到沈云初会主动提起和亲,景渊帝的脸色掠过一抹惊诧。 他扯了扯唇角,讥诮道:“朕查过了。你跟祁烬朝夕相对了十年,感情不浅。现在转头就要对付他?你当朕会信?” “三年分离,早已经物是人非了。”沈云初冲他嘲弄地笑笑。 “哦?” 景渊帝拿出香囊的小玉坠抛了抛,“那你倒是说说,朕凭什么信你?” 沈云初看了眼小玉坠,是祁烬给她的那枚。 “陛下要压不住裴庭宴了。” “臣妇是裴庭宴的寡嫂,多少能牵制他。是顾老太医的外孙女,对祁烬身上的毒物门道知道些,能让他悄没声儿地死去,不难。更是太后娘娘现在的眼中钉,您那些怕担不孝之名的麻烦事,推给臣妇就行。” 她每说一句,景渊帝的眼神就沉一分。 竟句句戳在他的心坎上。 景渊帝稳了稳心神,压下那点动摇,轻哼了声。 “呵,”他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发髻,“裴夫人这么能耐,怎么在今日,你倒像丧家之犬一样,急慌慌搬出了侯府?” “方便。”沈云初就给了两个字。 而后她又漫不经心地说:“今儿在沈家门前看了场热闹,哦,是崔霁晚亲自带我去看的。” 景渊帝捏着小玉坠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指节有点发白。 他嘴唇抿紧,透出点不自在。 沈云初像是没瞧见他这变化,语调平平地往下说:“所以,陛下合作么?或者……” “我帮崔小姐,追求她心心念念的那位?” “你如何得知?!”景渊帝脱口而出道。 话一出口,他眼底立刻闪过懊恼。 沈云初微微偏了偏头,眸光通透,恰到好处地露出点不解:“得知什么?” 景渊帝心里一紧,知道掉进她的陷阱了。 而沈云初则是在分神,她仔细回想程韵所说的话,不像在撒谎。那就只剩三种可能:青玄真是凶手。有人冒了青玄的名头。或者,程韵消息属实,但存在某种误导,连她本人都没有发现。 不管哪一样,沈云初都需要借力。 过了好一会儿,景渊帝才抬起眼,目光沉沉的,恢复了天子该有的威压。 “两个条件。”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拿捏住裴庭宴,让他别再提太后娘家赵氏女入主中宫的事。再让祁烬心甘情愿,放弃把他的人塞到吏部尚书位子上……”他停了一下,仔细看着沈云初脸上每一丝变化。 “倘若全都做到,朕便考虑此事!” 第五十四章 翅膀硬了 景渊帝和她对视片刻。 他才慢慢道:“母后想收你当义女的事,朕会替你挡了。特准你做司刑女官。” 跟掌刑嬷嬷不一样,司刑女官是内廷专设的女官,能跟着皇帝出入后宫,查宫里宫外的案子,审案问供。 景渊帝话锋一转,语调有点微妙,“虽说是个女官,可在旁人眼里,你就是朕的女人了。” “这不正合了陛下的意么?” 沈云初目光凉凉地看着他:“奉旨离经叛道,把太后娘娘的注意,还有往后可能有的怒火,全引到我一个人身上。陛下既得了帮手,又不用做不孝子,还能顺便护着想护的人。 “一举好几得,陛下没道理不答应。” “那也得把前头两件事办成了,你才有资格跟朕谈合作!” “资格……”沈云初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果然是亲叔侄。” “哦,原来是因爱生恨?” 景渊帝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他随手抹了一下有点刺痛的脖颈,径直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向窗外院子里夜色沉沉。 “朕只看结果。” 他的声音透着少年天子的高高在上,“希望裴夫人别让朕失望!” 话音刚落,便听到心腹叩门传话。 “陛下,镇北侯爷来了。” 景渊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云初:“裴夫人……看来侯爷是为你而来的。” 沈云初微笑着道:“期待结果不会让陛下失望。” 景渊帝顺势挥退左右侍从,召见裴庭宴。 “朕本想过几日宣爱卿入宫叙话,倒在此处先遇上,真是凑巧。” 裴庭宴凝目看他,恭敬道:“陛下既有此意,不如移步详谈,北境军务或粮草调度,尚要陛下定夺。” “今晚却是不便。”景渊帝的手虚扶在沈云初后腰,动作间透着不容错辨的亲昵,“朕答应了裴夫人的邀约,改日再与侯爷细论不迟。” 裴庭宴的目光垂下,心口蓦地一刺:“陛下,她是臣的大嫂……” “朕知道。” 景渊帝只是笑笑,“她亦是朕刚定的司刑女官,沈云初。” 裴庭宴骤然蹙紧了眉,眼神一沉。 景渊帝淡淡道:“侯爷,今日便先到此吧,春宵一刻值千金。” 裴庭宴看向沈云初,只见她容色清冷,眉目间无波无澜,对他熟视无睹! 他缓缓颔首,嗓音低哑:“臣,静候陛下宣召。” 景渊帝心中有些诡异的快意。 平日不是常劝他沉住气吗? 怎么急匆匆地跑来行宫了? 景渊帝勾起唇角,便携着沈云初转身,朝御驾行去。 裴庭宴望着景渊帝揽住她纤腰的手收紧,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御驾仪仗渐渐远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隐隐泛白。 …… 摄政王府,书房。 青玄站在书案前,低声禀报:“陛下命人绑走了沈小姐,目前正在西山的行宫。” 祁烬坐于案后,垂眸凝视着手中扳指,面色都没有变过。 青玄试探道:“可需属下安排宫里?” 祁烬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就是她破局的法子?剑走偏锋。” “那……”青玄迟疑,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烬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姿态闲适:“她既选择入宫,立足未稳,你说她当务之急是什么?” 青玄沉吟片刻答道:“需得寻一稳固倚仗,在宫中尽快站稳脚跟。” 祁烬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在这皇城之内,你觉得谁最合适?” “自然是——” 青玄脱口而出,却又猛地顿住,眼中恍然。 在这宫闱,最合适的,恐怕正是那位心思难测的年轻帝王。 但小皇帝还受制于王爷! …… 宫宴筹备妥当,礼部拟了份赴宴名单,交由内侍把宫帖分发出去。太后娘娘还以为,她收沈云初为义女之事已经提上日程,却不想,养了十六年的景渊帝正给她准备了一份大惊喜。 宫宴当夜。 祁烬临近开席方至,他的出现立即引起一阵骚动。 景渊帝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上首,听到动静,抬眼望去。 “皇叔肯赏光,朕心甚慰。” 祁烬看他一眼,难得和颜悦色:“陛下设宴,臣自当前来。” 景渊帝笑容不变:“望日后朝务,能多得皇叔指点。” 宫人奉酒上前,祁烬捏着杯盏,慵懒地靠在椅背:“分内之事。” 景渊帝心里冷哼。 昨晚没能弄死他真是太可惜了! 他面上却气定神闲:“皇叔,可知道母后看中一位女医,想收为义女,并且留她在宫里侍疾?” 祁烬眼神暗了暗:“侍疾是假,和亲是真。” 景渊帝攥紧指尖:“皇叔果然什么都知道。” 宫里究竟有多少是他的眼线?! 宴席将启,殿门处一道身着绯红软缎长裙的身影翩然而入。 沈云初站于殿门内,清冷目光掠过席间众人。她手里拿着外祖父的笔记,对京中贵人的暗疾知之甚详,并且能投其所好,结交或者利用。但嫁到京城三年,站到人前的机会并不多。 毕竟,寡妇不能经常离府。 “那是……镇北侯府的大夫人?!沈氏?” “说起沈家,永昌伯跪在沈家门前自请休夫,真的丢尽天下男子的脸面!” “难怪呢,原来是入了陛下的眼……” 席间响起压抑的议论声,众人望着那道身影,面露惊疑。 沈云初落座,景渊帝故意拿起一枚小玉坠慢悠悠地晃动着,状似不经意地看向祁烬:“朕钦定的司刑女官,沈氏。” 沈云初向他施了一礼:“妾身见过王爷,王爷金安。” 祁烬深深看她一眼。 三年光景,笼中雀鸟飞去外面散心,竟真养野了性子。那股他曾熟悉的依赖已然褪去,眉目流转间,是重重宫规也压不住的率性。 他喉结动了动:“原来是裴夫人。” 沈云初唇角噙着得体浅笑。 祁烬危险地微眯着眼:“如今翅膀硬了,可知高处风急?” “风急才好。不乘风,怎知天有多高?” 沈云初偏眸,瞥见祁烬的目光在小玉坠上一掠而过,她只当不知。 第五十五章 鸿门宴 程韵看到眼前的一幕,心头火起,张嘴就要揭穿沈云初毒妇的真面目。 更可气的是。 为何连摄政王都对她…… 裴庭宴在案下按住她手腕,朝她投来警告的眼神。 程韵满腔的愤怒,才慢慢按捺下去。 ……裴庭宴最近对她很冷淡,似乎怀疑她什么。程韵知道自己不能冲动,更不能功亏一篑! 丝竹正酣时。 一名慈宁宫的嬷嬷走近,俯身对沈云初低语。 太后突然传见,沈云初施然起身离席。 她离座时,御座上的景渊帝眼风掠过,并落向祁烬。祁烬正支着下颌,神色倦淡,似乎并不在意。 谁曾想,很快她们就被内侍拦下了。 这人……似乎是景渊帝的心腹? 难道景渊帝公然违抗太后了? 嬷嬷被支开,沈云初跟着内侍走出殿外不远,刚过回廊,便见祁烬斜倚在柱旁。他面容在宫灯下白皙清隽,眉眼慵懒,一身高不可攀的矜贵,手指竖在薄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祁烬嗓音透着懒倦的哑:“想知道天有多高?” 沈云初反唇相讥:“王爷下一句,是想说飞得高摔得狠?” 说罢,沈云初想转身离开。而祁烬的指尖却轻搭在她腰侧,拉拽她回来。她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动作缓了一瞬。 “十年,竟不知王爷存了这般心思?” 兴起便逗弄,厌则关笼里。 如此轻慢…… 祁烬眼底有杀气,指尖点在她的额头,用力一压:“都在想些什么?” 沈云初抬手攥紧他的指骨,躲开他的触碰。祁烬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摩挲着她的虎口又松开,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没有留疤。” “……嗯。” 心照不宣,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那天在长公主府上,沈云初用簪子刺向虎口保持清醒,那处的伤口早就痊愈了。 祁烬低声说了句:“今晚不需要清醒。” 说罢又阴阳怪气一句:“是有点心思。” 沈云初深吸一口气,想到那日府门前一家三口的温馨,还有一个与她有几分像的小姑娘。 从头到尾,沈云初都清楚,祁烬把她当成赝品养大的。 按他喜好,随他雕琢,依附且永远不离开。 她垂眸不再看祁烬,不想泥足深陷。 “你不怕外祖父半夜来寻?”沈云初记得祁烬对她的揶揄,便以同样的话回敬。 祁烬罕见地笑了笑,捏她耳垂:“让我照顾你,而我信守承诺,有何不对?” 骗子。 她连摄政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沈云初不想兜圈,她抬眼看他:“王爷,有传言说是你害死了外祖父,你让他老人家半夜入梦,就不怕?” 祁烬盯着她。 一而再的被怀疑,他不是泥人。 祁烬捏住她的耳垂,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气死我算了。” 沈云初逼自己冷静下来,开弓没有回头箭。 “是你做的吗?” 许久,祁烬薄唇扯了扯,神情很冷:“不是。” 最后看她一眼,他离开了。 …… 片刻,那名內侍折返,对沈云初低语:“太后娘娘处传话,今日乏了,让裴夫人不必过去。娘娘宫里刚发落了个不懂事的,正心绪不佳。”內侍语气恭敬,说罢便引她往回走。 琥珀才匆匆回来了。 沈云初瞧见她眼圈微微发红。 琥珀已抢先低声道:“小姐,青玄他竟咒奴婢不得好死!奴婢平日何处得罪他了?” 沈云初不由得想起那个噩梦…… 她站定,转头看琥珀一眼:“他同你说什么了?” 琥珀委屈:“就说奴婢冒冒失失的,日后说不定大祸临头!还说,他会安排几个会武的丫鬟。” 其实琥珀也有些底气不足,那天去牙行买个丫鬟回来,结果买到了杀手。一个七岁的杀手,把琥珀弄得草木皆兵了。 沈云初没有矫情:“他送来,你就收下吧。” 琥珀难以置信地抬头:“您不要琥珀了吗?” 闻言,沈云初无奈地看着她。 “都要。” “说好了啊,琥珀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小姐的,就算是死……” “青玄在盯着你。” “啊?” 琥珀吓得唔上嘴,不敢提“死”这个字了。也不知道青玄怎么回事,面容苍白,神色比她还委屈,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威胁她不能再提“死”字。 罢了,看在他送来会武功的丫鬟份上,她就勉强原谅他吧。 只是嘴唇有点疼啊。 回到宫宴上,筵席差不多都撤走了。景渊帝也提前离席,正往外面走。 他见沈云初迟迟不归,心里难得起了点恻隐之心,打算去慈宁宫寻人。 “母后为难你了?” 沈云初眼尾微挑:“不曾。”连见面都没有机会。 少年天子嗓音清润,却含深意:“刚才皇叔出去了。” 她语气寻常:“是吗?” 景渊帝似乎放心些:“你们没有碰上?” 她将轻轻揉着额侧,声调懒散:“陛下,我有些乏了。” 景渊帝语气带了一丝温柔:“乏了就歇着。有朕在,不必强撑。”旁边有大臣见礼,景渊帝往前走开几步。 程韵走到半途就听到那句温声安抚,她并不知道景渊帝故意的。 她上前,低声唤道:“嫂嫂!” 程韵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缕金裙,发髻梳得精心,戴了珍珠头面,显得娇柔。 沈云初朝她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程韵的声音从后追来,带着一丝焦急:“那天不肯来,为何今日就入宫了?” 沈云初驻足回身,好整以暇看她:“我没说不找陛下啊。” 她竟然……如此厚颜无耻! 程韵瞪着沈云初。 裴庭宴同样听见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 他对沈云初道:“侯府设宴为大嫂庆贺一番如何,不如就明日?” 沈云初神色冷淡,直接拒绝:“侯爷美意心领,只是宫中事忙,恐难抽身。” “何时得空?” “不去。” 裴庭宴抿唇,语气紧绷地道:“那便在枕月胡同处设宴?” 程韵低下头,指尖攥紧了帕子。 沈云初掠了她一眼,有些奇怪道:“难道又是鸿门宴?” 裴庭宴皱眉看向程韵,不答反问:“大嫂为何这样说?” “那天……” “既然嫂嫂不得空,侯爷就别强人所难了!” 程韵的语气有些急。 第五十六章 两世的缘分 这时,景渊帝已经让内侍来寻她了。 沈云初与裴庭宴擦肩而过,一个眼风都没有给他。 景渊帝挑眉,“不错,看来沈卿家确实能牵制镇北侯。”方才她离席,景渊帝瞧见裴庭宴心不在焉时,便也明了。 他乐于见镇北侯失了方寸! 出宫前。 琥珀去取烘暖的斗篷。 景渊帝将一封密报递到沈云初手边。 “查实了。沈卿家的双亲与外祖遇难前,摄政王身边的青玄确实私下与他们接触过。” 沈云初接过,又懒懒靠着车壁,目光落在晃动的帘子上,指尖轻轻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虽无明证,但他必知些内情,却对你缄口至今。” 沈云初的睫毛微微一颤:“是么?” 想着那人一贯的做派,倒也不稀奇。 但他从来不会骗她…… 他说,不是。 那程韵为何如此语气确凿? “你就不怕,”景渊帝忽然倾身,“是朕伪造了这密信,专为离间你与他?” 沈云初侧过头:“陛下会吗?” 景渊帝与她对视片刻,心里想的却是:若真相并非如此,他确实不介意偷梁换柱。所幸,查到的恰如他所料。而她这番反问,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交换。她给了他一个拿捏的把柄,让他放心,顺便也借他的手,查到了她查不到的事。 “皇叔他啊,”景渊帝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冷意,“三岁便敢手刃近侍。自小病骨支离,看谁都不顺眼,想杀便杀。他若登临大位,必是暴君!届时,天下苍生何辜?” 沈云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低“哦”了一声。 “陛下同我说这些,是怕我出尔反尔?” “朕发现沈卿家有些用处。”景渊帝嘲讽地说:“在后宫中,朕并不曾看低女子,甚至,女子有时更能狠下心。” “既然看到你的能耐,便不想你过早折了。” 沈云初不再理他,只将头靠回车壁,闭上眼。 啰嗦。 她不想听他说祁烬的坏话。 以前她还缠着娘亲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想到嘉宁郡主和这位陛下,她收回以前的话了。 不过沈云初并非全然相信他,景渊帝能毫不迟疑放弃赵陵,那对她亦如此。 …… 祁烬离了宫苑,乘马车回到府邸,一名丫鬟匆匆迎来,在车前屈膝行礼。 “何事?”祁烬淡声问。 丫鬟低起头,忙道:“姑娘今日不肯用膳,神色郁郁的,一直等您。她吩咐婢子在此候着,说想见您。” 祁烬倒是忘了,晨起出门时,裴娉婷似乎就没什么精神。 “可请太医?” “请了,说姑娘心绪不佳,郁结于内。姑娘不肯说话,教习嬷嬷哄了半日,她才说……说觉着不饿。” 听到“不饿”二字,祁烬眉心微蹙。 “姑娘还说,想娘亲了才心里难受。嬷嬷问她娘亲在哪,她又不肯说了。” 祁烬额角一跳:“一天不曾用膳?” “吃了半碗燕窝粥,嘉宁郡主正哄姑娘吃点心呢!”丫鬟见他神色不豫,忙补了一句。 祁烬按了按额角,下了马车,向内院走去。 他方踏入前厅,一个小身影便悄悄挨过来,小手轻轻攥住他衣摆一角:“您回啦?” 祁烬解下沾染薄雪的外氅。 仆从躬身接过。 祁烬才垂眸看着小心翼翼挨过来的裴娉婷。 “又闹绝食?” 裴娉婷眼帘低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我想见娘亲。” 祁烬向书房走去,裴娉婷小手攥着衣摆,被他带着向前。 见此情形,嘉宁郡主放下茶盏,忙起身将裴娉婷牵到身边,不满地看向祁烬:“小舅舅,干嘛对娉婷冷着脸啊。” 祁烬语气平淡:“她既有所求,便该直言。” 而不是年纪小小闹绝食。 言罢,他走向站在窗边的青竹,对方抬起头:“王爷。” 他略一颔首,在桌案侯坐下:“让厨房准备一桌席面。” “……易克化的。”他语气并不好。 青竹看了一眼挨在王爷身边,丧着一张小脸的裴娉婷,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是!” 心里却想,裴娉婷郁郁寡欢时,眉眼神态竟有几分像王爷年幼时……真是奇了。 祁烬面无表情,看向裴娉婷:“委屈了?” 裴娉婷声如蚊蚋:“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没有。 嘉宁郡主眉梢微挑:“要不娉婷跟我回去郡主府吧?”她不知道裴娉婷的身世,只是看着好玩,而且不由自主想要亲近。 祁烬再次道:“吃完再议。” 裴娉婷飞快抬眼觑了觑他神色,又低下头,小声道:“今日嬷嬷炖了汤,我喝了的……” 祁烬语气淡淡:“嗯。” 裴娉婷抿了抿唇,眼圈有些红:“可以吗?” 祁烬端起新沏的茶,啜饮一口:“可。” 裴娉婷立即扬起小脸,神色间哪还有胆小怯懦。 看着长得明眸皓齿,粉雕玉琢的裴娉婷,嘉宁郡主都心软了。她忙将裴娉婷往怀里拢了拢,不赞同地看向祁烬:“明明早答应,就不会有今日之事。非得让她白白饿一天吗?” 嘉宁郡主牵着裴娉婷的手,温声道:“娉婷,随我去用些羹汤。”说罢便领着孩子往外走。 青玄看她离开,方转向祁烬,声音压低:“王爷,总该寻个时机,同沈小姐将话说开。”他神色认真,“莫再重蹈覆辙,让她像上一世那样……” 祁烬蹙了蹙眉,目光冷冷的扫了一眼青玄。 青玄自知失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下去。 “不必。” 祁烬起身,走向门边:“我会比她先死。” 青玄急急追上一句:“何不让沈小姐试试?她的医术,或可……” 其实青玄明白,连顾老太医都没办法解毒,沈小姐又如何做到?但青玄偶尔想,顾老太医是否有私心,才没彻底治愈? 祁烬在门边驻足,未曾回头,声音淡而倦:“若有万一,让她担下治死宗室的骂名?” 青玄一时语塞,怔在当场。 他看着祁烬清寂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王爷自知回天乏术,迟迟不提,竟只是怕连累她的清誉。而王爷竟然都不敢奢望沈小姐会伤心难过?青玄都替王爷难过了。 夜风拂过庭院,祁烬自怀中取出一个素白玉瓶,倒出一粒丸药,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瓷瓶空荡,续命的药不多了。 死之前,把明处暗处的势力都理清,妥妥帖帖地留给她。那些碍眼的,可能伤着她的,也得一并收拾干净。 第五十七章 娘! 枕月胡同,静月居。 沈云初在水榭,指间正捏着景渊帝遣人送来的密函。 这时,廊下有脚步声靠近。 她没回头,手腕一翻,便将密函利落地折了两折,滑入袖中。 琥珀的声音恰好响起:“小姐,时远少爷来了。” 脚步声在阶下停住。 沈时远站在几步之外,皱了皱眉,目光落到身旁的琥珀身上。 小姐? 所以云初真的打算大归了? 沈时远望着她的背影,笑容勉强,总觉得云初变了好多,难怪亦瑶既惊疑又担心。 沈云初淡淡一笑:“堂兄来了,坐。” 琥珀奉茶后退至廊外,水榭中只剩二人。 沈时远端起茶盏,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开口:“今日我来,是为两件事。” “致歉,和道谢。”他放下茶盏,叹气,“宋府尹把你带走时,爹娘袖手旁观,也没为你在狱中打点。是你不计较,让我得以全身而退,更救了亦瑶一命!” 沈云初眼睫微垂,指尖抚过青瓷盏沿:“她是我的姐姐,救她不必言谢。至于狱中之事……” “你该谢摄政王祁烬。” “陛下,昨日提拔我为指挥佥事。”沈时远苦笑,“云初,我现在究竟是哪边的人?” 他实在想不通,在镇北侯府守寡三年的妹妹,竟然能折腾出这么大阵仗。 敬佩之余,又后怕。 怕镇北侯会迁怒她。 “堂兄多虑了。”沈云初打断他,“等你坐到祖父的位置,才忧心不迟。” 正二品……武将要做到都督的位置吧? 沈时远挠挠脸,确实有些托大了。 他转而道:“听闻你已搬出侯府,可是镇北侯那边有所慢待?” “还好。”沈云初饮了口茶,“他的态度,无关紧要。” 沈时远略作迟疑,又道:“祖母不日将会回京城,她已知晓是你救了亦瑶。”连她破誓为沈亦瑶行针之事,也未能瞒过。 “不妨事。” 沈云初不信这些,而且整个誓言只针对她,不会连累旁人。 话音方落。 墙外忽有枝叶刮擦的细响传来。 沈时远眉头微动,转头看去,没有发现什么,以为是小猫小狗经过。 “……赵陵那边,已有结果了。亦瑶已与他和离,他在街市上,被苦主的家人堵住,挨了一顿狠的。抬回去后,便一病不起,这几天便要办白事了。” 沈时远嘲讽地勾起唇角。 “赵家那位太夫人,事后才想起亦瑶有了身孕,寻到沈家来问。这才知道,胎儿早被赵陵亲手打落了。赵家……算是绝了后。伯府的爵位,肯定也保不住了。” 此时,院墙外又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墙头探出个小脑袋,一双杏眼眨了眨,见到沈云初时眼神蓦然亮起。 “哎呀!”那孩子惊呼一声,手一滑,竟从墙头栽了下来! “小心!”沈时远霍然起身。 却见那小小身影在半空灵巧一翻,稳稳落地。她拍拍衣摆灰尘,仰起头,露出一张眉目精致的小脸。 正是裴娉婷。 琥珀从廊下快步走来,神色复杂:“小姐,是……” “是我呀!” 裴娉婷抢先开口,蹦跳着跑到水榭前,仰头望着沈云初,“娘!” 这一声“娘”喊出来,水榭内外倏地一静。 沈时远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沈云初,满眼愕然。 他下意识地又去端详那孩子。 瞧得仔细些,精致的眉眼,翘起的唇角,仰着脸时天然带着的一点骄矜。越看,心头的惊疑便越重。这孩子的模样,竟与云初有六七分肖似。若不知情,说这是她亲生骨肉,怕无人起疑。 沈云初心口闷得慌。 真正的生母,究竟与她有多像啊…… 这一声娘喊得太过自然,连沈时远都怀疑了。 沈云初迎上他探究中的目光,忍俊不禁道:“堂兄这般看我作甚。你仔细算算,六年前,我尚未及笄呢,不过十三岁。”那个时候还被祁烬压着描红,敢怒不敢言,怎么可能怀孕生下孩子。 沈时远一怔,随即恍然。 意识到方才的念头太过荒谬了,他顿时被呛住,侧过脸去剧烈地咳嗽起来,耳根都红了。 不过当他再次看向裴娉婷时,眉头微蹙:“这孩子……” “怎么了?”沈云初问。 裴娉婷眨眨眼,忽然躲到沈云初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沈时远心里一突。 他年少时去江南见过沈云初,当她恶作剧时,便是如此神情…… 沈云初将裴娉婷拉到身前,温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又为何翻墙?” “青竹叔父教过我。”裴娉婷得意道,随即瘪了嘴,“我敲过门的。” “青竹竟然教你翻墙?” 沈云初有些莫名。 裴娉婷却不答,只拽着沈云初的衣袖摇晃:“娘,我饿了。” 沈云初与琥珀对视一眼。 琥珀会意,俯身道:“小姑娘,厨房有刚蒸的枣糕,可要用些?” “要!”裴娉婷笑眯眯地点头,又转头看向沈时远,“也给你吃。” 反客为主的架势也像。 沈时远混乱了。 他哭笑不得,起身对沈云初道:“那我先告辞。到时祖母命人寻你,不必理会。” 沈云初颔首,送他到垂花门。 转身时,裴娉婷已捧着枣糕坐在石阶上,小口小口吃得认真。 沈云初在她身旁坐下:“你爹娘呢?” 裴娉婷动作一顿,含糊道:“爹爹忙……娘亲,娘亲一直不理娉婷。” 沈云初有些意外:“不理你?” “……” 听到她的话,裴娉婷嘴里的红枣糕都不香了,小嘴一抿,眼眶便红了。 “娘……呜呜。” 她一头撞进沈云初的怀里,软软的,且有温度的,不是凉飕飕的冰棺! 裴娉婷的小手攥紧了些,小心翼翼地在沈云初怀里蹭了蹭,低声呢喃: “娘亲,我找到你了……” “原来爹爹没有骗我,只要娉婷乖乖献出自己的心头血,娘亲就会回来的。娉婷不怕疼……一点都不疼……” 沈云初的眉头不由得蹙起来。 心头血? 难道她的生母出事了,而祁烬为了她生母,竟然不管不顾地取亲生闺女的心头血? 沈云初难以置信。 第五十八章 红杏出墙 沈云初的目光落在裴娉婷沾着糕点的嘴角,静了一瞬,对琥珀道:“去对门瞧瞧,若青竹在,请他过来一趟,将她接回府。” 琥珀应声退下。 不一会,琥珀回来了。 她走到沈云初身侧,低声回禀:“小姐,对面门紧闭着呢。奴婢叩了好几下门,内里悄无声息,都无人应。” “青玄也不在……” “知道了。”沈云初深吸一口气,对眼巴巴望着她的裴娉婷道,“既如此,你便在此处歇个午觉。醒了,再作打算?” 裴娉婷连连点头,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倒像是生怕沈云初反悔。 沈云初让琥珀带她去西厢客房安置。 起初,裴娉婷牵着琥珀的手走得乖巧,临到院门,又不舍地回头望了好几眼。 午后静谧,日影悄然挪移。 沈云初将药材一一归入对应的抽屉,又理了会儿账册,正觉颈间有些酸涩,欲抬手揉按。外间蓦地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又快又轻带着雀跃。 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小小身影裹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直冲进来,不偏不倚正撞进沈云初怀里。 沈云初猝不及防。 被这力道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腰肢险险抵在后方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传来一阵闷痛。她下意识抬手扶住案沿,另一只手臂已本能地,护住了怀中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没有当娘的经验,还真受不住她的热情。 裴娉婷整个人深深埋在她腰间。 她细软的手臂紧紧环着沈云初的纤腰,小脸在她衣裙上依赖地蹭了蹭,睡意未消的声音又软又糯。 “娘……我醒了。” 沈云初垂眸,静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醒了便醒了。这般莽撞,若摔着了如何是好?” 裴娉婷闷闷地摇摇头,忽而闻到一阵药香,她自以为很自然地转移话题道:“娘,你会治病对不对?” 沈云初手上微顿:“略通岐黄。” “那……”裴娉婷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脸伤了,能治好吗?” “要看伤到何种程度。”沈云初忍不住摸摸她的小揪揪,认真问她,“谁伤了脸?” “是嘉宁姐姐。” 裴娉婷眼圈忽然红了,“姐姐对我很好的,她还给我糕点吃。” 嘉宁郡主。 沈云初想起在大长公主府上时的对峙。 “她是怎么对你说的?” “姐姐说活着就不容易了,留疤不算什么。”裴娉婷拽住她的袖子,仰起小脸,眼中满是希冀,“娘,你能帮她吗?嘉宁姐姐现在只能一直戴着帷帽,她说不喜欢戴的,但怕会吓到我了。” 她还记得青竹叔父提起过,娘亲是江南有名的金针神医。 裴娉婷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娘亲的厉害! 沈云初沉默片刻。 她看着裴娉婷泪汪汪的眼睛,终是轻叹:“能治。” 裴娉婷眼睛一亮。 “但需要时间,也要她肯配合。”沈云初顿了顿,“我最近都不会去大长公主府。若她真想治,可来静月居找我。你悄悄告诉她,去疤生肌很痛的。” “好!”裴娉婷重重点头。 沈云初看着她,心头莫名柔软。 “娘,”裴娉婷忽然开口,眼神飘忽,“你会喜欢我吗?” 沈云初指尖一颤,一片当归从指间滑落。 “怎么突然问这个?” 裴娉婷低着头,帮她捡起药材,声音更轻了:“如果……如果因为我的出生,害死了你,你还会喜欢我吗?” 说罢又猛地抬头,急急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药房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沈云初看着孩子通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一切疑虑终于有了答案,裴娉婷的生母确实出事了。 她缓缓蹲下身,与裴娉婷平视。 “如果是我,”她的声音尽量温柔,“可能在知道她在肚子里的那一刻,就喜欢上她了。” 裴娉婷怔住。 “母亲喜欢孩子,不是因为她有多好,也不是因为她不会带来痛苦。”沈云初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而是因为……她是我的孩子。就算真要我用命去换,我也认。” 话音未落,裴娉婷“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扑进沈云初怀里,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那样……娘亲……娘亲……” 语无伦次。 沈云初僵在原地,任由她哭了许久,才慢慢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她低声哄着。 哭了约莫一刻钟,裴娉婷才渐渐止住。 安静了片刻,裴娉婷又小声开口:“娘,你认识王爷吗?” 沈云初听着皱起眉:“怎么问起他了?” 裴娉婷观察着她的神色,不安地问,“他对你好不好?”爹爹说是摄政王害死了娘亲,但青竹叔父又说爹爹是骗人的,她决定亲自问问娘亲。 沈云初垂下眼睫。 药香袅袅中,她仿佛又看见江南的雨季,那个总是蹙眉喝药的少年。 “他……”她轻轻开口,“他很好。” 只是那份好,隔着另一个人。 裴娉婷却撇撇嘴,脱口而出:“他才不好!他好凶,每次都板着脸,还总逼我吃……” 话音戛然而止。 裴娉婷猛地捂住嘴,诧异地望向门口。 沈云初顺着她的目光转身。 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祁烬负手站在廊下,阳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进药房,正好笼住她。 裴娉婷嗖地跑到沈云初身后,闷闷出声:“我和嬷嬷在玩捉迷藏……” 祁烬目光淡淡扫过她,落在沈云初脸上。 四目相对。 “怎么了?小的学会爬墙,大的什么时候能出墙?”祁烬冷眼一瞥,见一大一小警惕地看过来,他心情不太好。 明知道裴娉婷是她的女儿,早就想象到母女连心的一幕,可是让他坦然接受?想都别想。 他凭什么给裴庭宴养闺女? 没弄死,已经是给她面子了。 沈云初有些懵,随即脸颊有些红,大概是太过气愤了,他竟然骂她要红杏出墙? 过了很久,她才道:“关你什么事。” “对,关您什么事!” 裴娉婷是坚决站在娘亲这边的! 第五十九章 皇叔是想造反不成?! 裴娉婷磨磨蹭蹭地跟着祁烬回到对面府中。 因为白天翻墙的缘故。 她被罚在书房中面壁思过。 见裴娉婷皱着小脸透出的几分倔强,祁烬神色复杂,尤其听到她还小声嘟囔:“我今天见到娘亲了,真想和她一起住。娘亲说过喜欢我,从知道我在她肚子里时就喜欢上了!” 祁烬将指间的书册轻叩在案头,蓦地笑出声:“只是可怜你无父无母。” 嘉宁郡主正好从廊外走过,推门进来:“沈云初?为何说她是你娘亲?” 裴娉婷立刻警觉地转头:“她就是!” 她才不是无父无母呢…… “好,你说是就是。”嘉宁郡主扬眉,指尖轻点下颚,“据我所知,沈云初守寡多年,并无子嗣啊。娉婷是不是认错人?” 裴娉婷眼眶一红,黯淡下去,“她是呀……” 祁烬眼风掠过嘉宁郡主:“你很闲?” 逗哭了,谁哄? 嘉宁郡主挪步挡在前头,“我看您才闲呢,从摄政王府搬来这边,溺于美色耽误政事!”她像是记起什么,屈膝与裴娉婷对视,“你的爹爹又是谁?” 裴娉婷想起祁烬的警告,悄悄看他一眼,才垂下眼道:“爹爹坏……” 她岔开话题道:“嘉宁姐姐,你去请娘亲瞧瞧你的伤,好吗?娘亲喜欢我,她不会拒绝你的。” 嘉宁郡主愣住,手指不自觉触上脸上疤痕。 她已经放下了,但若可以消除…… “不会拒绝你?”祁烬淡淡瞥她一眼。刚才谁被扫地出门的? 裴娉婷有些心虚地咬着下唇。 她去拉嘉宁郡主的手,“今日我饿了,娘亲还给我吃的呢。姐姐,你信我!” 嘉宁郡主心下一动,她将裴娉婷往身边带了带,抬眼看向祁烬,隔着帷帽道:“既然她的医术当真不错,要不请她来为小舅舅诊治?” 话一出口,她自知失言。 顾老太医的事,其实她有所耳闻的。 她见祁烬眸色一沉,当即牵起裴娉婷匆匆离去。 祁烬如何看不出她那点心思,不过借着由头带人躲开责罚罢了。 他未再出声,只合眼向后靠去。 次日。 朝堂内气氛肃杀。 景渊帝将一份奏折攥在手里:“吏部尚书年迈乞骸,朕以为,吏部侍郎李循可胜任。” 殿中霎时变得十分安静。 旋即有臣子出列反对:“陛下,李侍郎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臣附议!吏部乃六部之首,当选德高望重之人……” 出言反对的,多是近年暗中投靠祁烬的官员。处处受制于人,景渊帝的心里烦躁至极! 他神色阴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重敲,目光掠过神色冷淡的祁烬。 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祁烬独自留下,目光锋利地睨了景渊帝一眼。 景渊帝抿唇不说话 刚才在朝堂时忍而不发,一时发怒攥紧手中的奏折,手被奏折的边角划破皮,血慢慢地渗出来,有点痛。 祁烬说,“陛下近来动作频频,究竟意欲何为?” “为江山社稷罢了。”景渊帝不耐烦地抬起头,“呵,皇叔是想问裴夫人吧?” “朕能给裴夫人的,你给不了!” 闻言,祁烬往前走近几步。 “陛下能给的,是利用顾氏旧案,泄露她的身世,好操纵侯府与太后就范吧?”他面色不虞道,“却未想用这等手段,也能称是为了社稷?陛下阻挠本王的手段,怕也是自觉高明。若只论弄权之术,本王或许还要赞陛下一句。” 景渊帝怔住了。 “你……都查清楚了?” 他握了握指骨:“……还是皇叔手段厉害!行宫竟然也有你的人!” 祁烬神色有点厌倦:“陛下只想到这个?” 景渊帝呛声:“是又如何?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你若肯稍退一步,朕何必……” 话音未落,就被祁烬扬手一巴掌打得偏过脸。 他脸颊顿时疼麻了。 景渊帝喉间漫开一股铁锈味,他阴狠地盯着祁烬。 再次动了杀心。 下次定要沈云初亲手杀了他! “皇叔是想造反不成?!” “就凭陛下在行宫,对沈云初举止轻佻。”祁烬神色极冷,“这巴掌,是罚陛下失了体统。” 闻言,景渊帝嘴角竟扯出一点笑。 他抚上刺痛的面颊,指尖的血染在唇角。 “皇叔,沈云初在绝境中想到的是朕,而不是你。你不过是恼羞成怒,才拿朕出气吧?呵,皇叔竟也有今日了!” “本王确实未曾料到,” 祁烬笑了笑,“她生气了,我纵容。而你,可以配合。但你错在不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沈云初是朕的人,她与朕一条心,且看她日后如何与朕联手对付你,一个乱臣贼子!”景渊帝反而坦然,一个女人而已,他并不在乎,“在此训朕,是不敢凶她罢了,这就是软肋吗?有趣!” “嗯,记住了?”祁烬抬眼看向景渊帝。 “——既知道了,便管住陛下的手!” 他要夺位易如反掌,景渊帝被他逼得太过,才会犹如惊弓之鸟。却不知若无他从中庇护,景渊帝何来今日? 祁烬接过青玄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指尖。 他吩咐道:“往后陛下要为江山社稷着想,时刻亲政。凡需朱批的折子,仍按旧例送来此处。” “陛下既为天子,自当勤政不辍。” ……这竟是让他没日没夜地批阅奏章了? 景渊帝双目圆睁。 祁烬却已不愿再理会,把帕子随手扔他手里。 “陛下,莫要再被奏折弄伤龙体。” 祁烬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立时有内侍鱼贯而入,将书案重新理净,不多时,一摞摞奏章便堆满了案头。 青玄亲自捧入最后几本奏折,整齐置于案头。 他拱手笑道:“王爷交代,陛下勤政爱民,实乃社稷之福。这些是今日急待御批的折子,阁老们已票拟了意见,还请陛下细细披阅,大人们就在门外候着。” 景渊帝将脸侧向一边,下颚绷紧。 青玄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 门外传来侍卫肃立时甲胄相碰的轻响。 与此同时,沈云初正在慈宁宫。 太后娘娘死死盯着她:“你说,你不愿意和亲?!” 沈氏大胆! 从来没有人敢违逆她! 第六十章 趁他病时,嫁人了 “沈小姐尚在慈宁宫。” 青玄站在马车旁低声禀道。 祁烬的呼吸有点重,昨晚才发作一次,此刻还是有点难受。 养沈云初的十年,她从没做过令他为难的事,却趁着他病时,嫁人了。 现在她的倔强非常明显,似炸毛的狸奴,不经逗。 祁烬唇角扯出一抹轻嘲。 ……罢了。 青玄问:“王爷,咱们是回府还是……” “等着。”他闭了闭眼,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看到他神色不对,青玄从车壁暗格取出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又拎起银壶倒了温水,一并递上前。 “王爷,先把药服下。” 祁烬接过,仰头咽下药,阖眼靠在车壁上养神。 青玄将瓷瓶放回暗格,瞥见祁烬额角渗出细汗,暗暗叹了口气。 知晓沈小姐被太后娘娘宣召,王爷本因旧疾复发不上朝的,但还是入宫了。他自知时日无多,放她历练,又暗自为她筹谋。待扫平一切,就怕…… 不过,以青玄对王爷的了解,王爷并不是那种隐忍情深的男子,此举只怕是让沈云初忘不掉他,一辈子缠上她。 真是冤孽! 慈宁宫。 太后娘娘死死盯着沈云初:“你不愿意和亲?!” 沈云初慢悠悠地搁下手中的茶盏,抬眸:“不愿。” “你凭什么不愿意?”太后拍案而起,凤眸含威,“哀家抬举你,收你为义女,让你去和亲,是看得起你!摄政王那个病秧子,能护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沈云初抿唇,语气冷了三分:“您这般抬举,我怕是无福消受。” “由不得你!”太后冷笑,“若识趣,便乖乖领旨!不然……” 沈云初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轻声道:“太后娘娘偷偷藏起来的那个人,您说,陛下想不想知道?” 太后面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胡说什么?!” 沈云初眸光意味深长:“既然把话说出来,就不怕狗急跳墙。太后娘娘,您可要想清楚了。”琥珀心里一凛,小姐竟然也骂太后娘娘是狗了!难道太后娘娘与侯爷…… 太后的手指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贱人! 她怎么敢?! 沈云初起身,淡淡道:“今日叨扰娘娘了,告辞。” 琥珀连忙上前搀扶,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慈宁宫。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 太后气得浑身发颤:“反了!反了!” 出宫前,沈云初去见景渊帝。 内侍拦在殿外,躬身道:“沈大人,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吩咐了谁都不见。” 沈云初脚步微顿,正欲转身,内侍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上:“陛下说,这封信给您。” 她接过信,走到廊下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吏部尚书空缺,朕属意李循。去说服摄政王,他若点头,买卖指日可待。手段不拘。 沈云初看完,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有些疑惑后面那句。 她能用什么手段。 而且,小皇帝何时如此勤勉了? 出宫后,沈云初带着琥珀来到摄政王府。 门房通传,不一会,管事亲自出来,面带歉意道:“沈小姐,王爷不在府中,您改日再来吧。” “无妨,我等一等便是。” 管事迟疑:“王爷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沈云初迈步往里走,“劳烦借花厅一用。” 管事无奈,青玄曾交代过他们,不想脑袋分家的话,见到沈小姐要客气些。日后王府的主子,还不定是谁呢! 他只得将她们引到花厅,斟了茶便退了出去。 沈云初在花厅里等着。 …… 祁烬从宫外等着沈云初的时候,旧疾发作,在马车里陷入昏迷。青玄当机立断,驾马车先回王府,不敢耽搁。 待祁烬的状况逐渐转好,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府医替他把了脉,确认暂无大碍。 青玄才算是松一口气。 但那一口气很快就被吊起,管事来报:沈小姐来了。 青玄按了按眉心,他其实挺想帮王爷用苦肉计的,但王爷似乎另有打算。 他对管事道:“就说王爷在忙,让沈小姐择日……” “不必。” 祁烬悠悠转醒。 青玄听到屋内的动静,见他睁眼,连忙上前:“王爷,沈小姐在花厅等着,已候了多时。” 祁烬撑着坐起身,按住发沉的额头,嗓音沙哑:“她来做什么?” 青玄低声道:“大概为吏部尚书的事。” 祁烬阖了阖眼,半晌才道:“更衣。” 青玄迟疑:“王爷,您的身子……” “死不了。”祁烬掀开被子,语气淡漠。 青玄只得取来衣袍,伺候他更衣。 花厅的门被推开。 祁烬身着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眉眼清隽却透着几分病恹恹的冷白。他站在门口,目光幽深:“裴夫人久等了。” 沈云初起身,面上带着客套疏离的笑:“王爷公务繁忙,是我不请自来,该赔个不是。” 祁烬步入花厅,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沈云初也不绕弯子:“吏部尚书空缺,陛下属意李循。我来,是想请王爷点头。” 祁烬抬眸看她:“李循?资历尚浅,难当大任。” “王爷是觉得他不行,还是不想让陛下的人坐这个位置?” 祁烬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沈云初笑笑:“李循是您的人。” 祁烬的眸色暗了暗,不以为意地随口道:“何时知晓的?” “刚刚。”沈云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是觉得,王爷越不想陛下做的,陛下越反其道而行之。” 花厅里静了片刻。 祁烬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一抹兴味:“不错。” 有长进了。 他唇角染上几分笑意。 沈云初静了一瞬,又道:“您的病情又加重了?” “关心我?” “怕你看不到我红杏出墙的那天!” 脸色如此差了还把持朝政?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沈云初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祁烬散漫的嗓音:“何时?” 一点都不喜欢才会言语轻挑吧。 “昨晚。” “……你是想本王弑君?” 沈云初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六十一章 这便无耻了? 沈云初想不通。 她怎么就跟着祁烬来了内室。 明明确定李循是祁烬的人,她就该转身走的。 可她偏头,看到祁烬那张骨相清绝的脸透着病容,眉眼含倦,仅剩的那点不忍让她跟了进来。 祁烬的状态比三年前更差了。 狸奴死了。 他也要不在了吗? 或许是太熟知他的病情,只要想到这点,她的心口就像被人刺了一下。 尤其想到三年前在江南的点滴。 她摔碎过他书房里的砚台,他只说“不过是死物”。 她赌气不吃饭,他便端着碗一口一口哄到她嘴边,威胁她“再闹绝食,就把狸奴炖了”,可他明明更喜欢狸奴啊。 她在雪地里疯闹而冻红了双手,他当着下人的面将她抱回去,在怀里捂热,眼神透着一丝令人沉溺的纵容。 也会故意吓唬她“教你杀人可好”。 这么一个冷漠的人,温柔起来的时候真要命。他只要杀人时才会心情愉悦,偶尔扯唇有了点笑意时,也更招人了。 那时候她以为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她故意讨好,也十分依赖。 做戏也被他看在眼里。 她甚至敢骑到他脖子上撒野。 而在她准备回京城成亲的时候…… 她想听祁烬说一两句挽留的话,哪怕不像从前那般温柔,只要一句“留在我身边”或者“不嫁人也没关系,以后仍是我们相依为命”就行了。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像他对狸奴那样也可以。 那晚她看着狸奴,才突然哭了,她怎么想到和狸奴比的呢。 不该这样的。 祁烬半靠在榻上,对她说:“过来。” 沈云初没动。 无非是谁先折了心气的较量。 直到祁烬偏过头去,以袖掩唇低低咳了几声。那咳嗽声低沉而暗哑,透着几分倦怠慵懒。 沈云初轻轻叹了口气,挪步走近了。 她跟着顾老太医帮他施针,看不得他折腾自己的身体,哪怕他压抑着,也能感受到他的沉疴,又有几分少年时的厌世。 真不想活了吗? 难道想着陪裴娉婷的生母殉情? “我们之间,”祁烬的声音有些哑,“还是小舅舅和外甥么?” 沈云初抬起头看他。 “还要陪你玩这种稚戏?”祁烬将话一次讲明白,不容她再借此逃避,“你觉得我有什么心思?及笄那年吻你,你没醉。” 沈云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会觉得奇怪吗?” 沈云初眨了眨眼,将脸转过去看向窗外,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眉心拧着:“不奇怪。” “既然你能接受,那便好。” 祁烬看着她的眼睛,又缓声道:“娉婷无父无母,她也很喜欢你。所以,可愿意做她的母亲?在府中,我不介意是家中的严父。出了这道府门,也不介意你倒戈相向,帮助陛下夺权。” 他很卑鄙地强调无父无母。 兵不厌诈。 而沈云初则震惊地看着他。 做裴娉婷的母亲?他疯了?还是她聋了? 她该谢谢他不介意所谓的倒戈相向吗? 不等她开口,祁烬便贪得无厌地拿捏住那份薄弱的心疼。他偏过头咳了两声,那声音比方才更轻。再转回来时,他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衬得双眸越发妖冶而凉薄。 他淡淡地说,“太医院的人说,我活不过半年。” 沈云初的呼吸一滞。 “所以,你可愿意照顾她?” 祁烬看着她,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神色,“当我死后,她能依赖的人就只有你。” “就如十年前,你能依赖的人,也只有我。” 沈云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昨日裴娉婷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喊她“娘亲”时,双眼湿漉漉的。 忍不住心软了软。 可软过之后,是更深的寒意。祁烬在示弱,但每一句话都踩在她最痛的地方,他太过了解她了。 沈云初的手被他握得有些发麻:“王爷该娶一位王妃做娉婷的母亲!若想活过半年,那就更该好好遵医嘱,别再耗费心神在朝堂的尔虞我诈上了!” 说完,她推开祁烬的手就要离开。 祁烬掌心捏住她的后脖骨,指尖轻轻滑动,试探:“你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不再喜欢裴庭甯。” 他的指尖很凉,划过脖颈在下颌处摩挲。 沈云初浑身一颤,冷声道:“那也不代表我愿意做你的……外室?还是妾室?”她想想就觉得心冷。 她挣脱开,故意用裴庭甯刺激他:“我愿意为裴庭甯守三年。现在知道他没死,或许还可以……” “再续前缘”四个字还没说完。 祁烬蓦然俯身,将她未落的话音压在唇下。他吻住她,生气地咬了咬她的下唇。 “他……便是这样亲你的?”祁烬低声问,不待她答,再次低头吻住。 这次不同。 他压向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舌尖便抵了进来。 沈云初喉间逸出一声轻哼,手指揪紧他胸前的衣料。 清苦的药味侵占了所有的感官。 她腿下发软。 祁烬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撑在紫檀木的桌案边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吻得更深,更重。 沈云初有些喘不过气,手指不由捶上他肩头。他吻得急,片刻后又缓下来,一下一下轻舔过她唇瓣,才退开。 两人气息都有些乱了。 沈云初唇瓣红肿,眼里蒙了一层水汽。 祁烬抬手,拇指指腹擦过她湿润了的唇角。他看着她,眸色沉得不见底:“他也会这般待你么?” 沈云初脸上滚烫,别开眼去:“你……无耻……” “这便无耻了?”祁烬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波澜已平复,又恢复了惯常的倦淡。 “沈云初,还喊小舅舅吗?你就算喊爹爹,我也无所谓了。” 他顿了顿:“但,可以喊。” 慢悠悠的语调颇为意味深长,也很气人。 看着眉目清隽,气质温雅,可惜性子在年少时就有了恶劣的底色,只是沈云初了解得太迟,躲也躲不开了。 沈云初咬住下唇。 那处还残留着被他咬过的细微痛感。 她猛地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转身离开了内室。 第六十二章 就怕娘亲被暴君欺负了! 次日早朝。 景渊帝于金殿之上旧事重提。 群臣屏息,左右对视一眼。 这……为何陛下非要李循成为吏部尚书呢?李循也是,难道他就不怕,自此以后成为王爷那派的眼中钉吗?! 勤政殿偏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云初原本伏在案头翻阅暗卫送回来的密报,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 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她福身道:“沈大人,奴婢可找着您了!娉婷姑娘在御花园里迷了路,哭着闹着要找您呢。” 沈云初一怔,搁下笔,跟着那宫女穿过重重回廊。 宫女在前头絮絮叨叨:“她哭了好一会儿了,谁哄都不停,只嚷着要娘亲……” 沈云初疑惑。 她也不是娉婷的娘亲啊…… 转过一道宫门,便见御花园的梅树下,裴娉婷小小一只倚在石凳边上,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头上扎了两个小鬏,此刻小鬏都歪了,可怜兮兮地挂在耳侧。 看到沈云初的身影,娉婷立刻从石凳上滑下来,趿着绣花小靴子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她仰着仍有泪痕的小脸:“娘亲!” 沈云初蹲下身,替她擦眼泪,指腹触到她娇嫩的脸颊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放柔了声音道:“怎么迷路了?你爹爹呢?” 娉婷抽噎着:“爹爹……” 想到杀了她取心头血的裴庭宴,她沉默了。 引路的宫女立在旁边,陪笑道:“王爷还在勤政殿议事,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您看……” 宫女以为祁烬就是裴娉婷的爹。 而沈云初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叹了口气,弯腰把娉婷抱起来。小姑娘立刻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委屈的泪水蹭了她一肩膀。 “我送她去偏殿等着吧。”沈云初道。 宫女千恩万谢地在前面引路。 偏殿不算大,却也布置得妥帖。早有人备了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云初把娉婷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正要起身去倒杯热茶,娉婷却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 “娘亲别走。” 沈云初在榻边坐下来,替她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又拿帕子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不走。饿不饿?” 娉婷摇头,小肚子却咕噜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把脑袋往沈云初怀里拱了拱。 正说着,殿门被轻轻推开。 琥珀带着孙嬷嬷走进来,嬷嬷在门槛外福下身,声音恭敬:“老奴给沈大人请安。王爷特地吩咐老奴送些点心来,都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藕粉圆子。” “多谢嬷嬷费心。” 接过食盒打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便扑鼻而来。 “娉婷,来尝尝。”沈云初把桂花糕拣了两块放在小碟子里,递到娉婷手边。 娉婷立刻被吸引,拈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极秀气,不发出一点声响,抿着唇细细地嚼。 咬了两口,她忽然抬头,把剩下半块递到沈云初嘴边:“娘亲也吃!” 沈云初本不想吃,架不住小家伙举得高高的,便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糯米的软糯恰到好处,不像御膳房的手艺。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孙嬷嬷。 “好吃吗?”娉婷眼巴巴地问,满是期待。 “好吃。”沈云初笑着点头。 娉婷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又低头去拿第二块。 孙嬷嬷没有退出去,不动声色地在沈云初和娉婷之间来回逡巡。 两个人的习惯,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退后一步,福了福身:“大人慢用,老奴先告退了。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使人来会一声便是。” “孙嬷嬷慢走。”沈云初笑着点头。 出了偏殿后,孙嬷嬷的步子慢下来。 偏殿里。 沈云初喂娉婷吃完了大半碟点心,又替她擦了手和嘴,正要起身收拾,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听那动静,是散朝了。 果然,殿门被人推开,景渊帝走了进来。 他今日心情极好,摄政王一派在朝堂上松了口,吏部终于落到了他手中! 看到沈云初牵着的娉婷,景渊帝难得露出笑意。 “谁家的小姑娘?” 娉婷怔怔地看着景渊帝的脸。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沈云初的裙裾,这次不是装的了。 沈云初正要开口。 娉婷忽然踮起脚尖,拽了拽她的衣角,凑到她耳边:“娘亲,暴君……会杀人的……” 沈云初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轻轻拍了拍娉婷的背,安抚她,抬头对景渊帝笑道:“她是娉婷。” 总不能说是他的小表妹吧? 小皇帝的心眼就丁点大,真怕他容不下娉婷。 景渊帝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很好玩。他伸手从侍从捧着的果碟里拈了一颗蜜饯,琥珀色的蜜饯在他指尖转了一圈,递到娉婷面前。 “朕又不吃人,怕什么?” 娉婷盯着那颗蜜饯,又看了看景渊帝年轻好些年的脸。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了。但飞快地缩回沈云初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警惕地望着景渊帝。 景渊帝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沈云初问道: “怎么有点似曾相识?朕见过?” 沈云初并没有回答,而是低声吩咐琥珀:“带她出去,在宫门外等我。” 琥珀应了,弯腰牵起娉婷,温声哄了两句,便领着她往偏殿外走。 娉婷还有些不舍,回头望了沈云初一眼,就怕娘亲被暴君欺负了! 沈云初微微颔首,她才乖乖跟着琥珀走了。 琥珀牵着娉婷走得慢,怕她绊着,嘴里还轻声说着话哄她。 “青玄呢?他怎么放你一个人在殿外?” “青玄叔父让我来找娘亲。” “嗯?”琥珀反应过来,“他让你来的?” 裴娉婷卖得很痛快:“对啊,青玄叔父怕我哭不出来,故意弄乱我的发髻呢,哼!” 琥珀:“……” 所以,是故意让小姐帮王爷带孩子不成? 也太过分了些! 昨日听小姐提起,王爷的意思是想小姐当后娘,而且还是没名没分的那种。 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第六十三章 难不成她喜欢年纪小的吗? 沈云初端详景渊帝的神色,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吏部终于捏在手里了,他似乎很满意。 她也挺满意的,意味着条件之一完成。 不过…… 当景渊帝知道李循是祁烬的人时,他怕是会直接气疯的吧。 看着是意气风发,但满身的戾气也不减。离得近了,沈云初才瞥见,他左颊上有道浅浅的指印,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若非她凑得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朝堂上的臣子当然也不敢盯着陛下瞧了。 但究竟谁敢在天子的脸上留下个巴掌印? 而且娉婷口中的暴君,又是什么意思?是祁烬不小心在她面前透露些什么事了? 沈云初若有所思。 景渊帝一眼便看穿了她在走神。 他轻咳一声,唇角一抿便忍不住刺她:“你昨儿去摄政王府了?听暗卫说,你眼眶红红跑着出来的?受欺负了?” 语气倒像是巴不得她也被欺负。 沈云初当然不会说实话。 她平静地道:“不是陛下说手段不拘的么?兴许摄政王见不得女子落泪呢。” 景渊帝哼了一声。 少年天子的嗓音里透出丝寒意:“旁人就算是把血都流干了,你看朕那位皇叔会眨一下眼吗?!” 不过沈云初的差事办得不错,他语气缓下来:“此事记你一功!” 沈云初心里微微一动。 戾气冲着祁烬去的,所以是祁烬打了他? 景渊帝看到内侍又搬来奏折,放在案头快堆成小山了。他懒得再与沈云初多言,挥了挥手:“退下吧。”说完便转过身,提笔蘸墨,埋头批起折子来。 小皇帝还真变得勤勉起来了? 沈云初好像知道,祁烬为何打他了…… 挺好。 当初她描红时偷懒,也要站在挨手心的,非常之好。 出了偏殿的门,沈云初往殿外走去,却在回廊下遇到嘉宁郡主的丫鬟兰香。 兰香瞧见沈云初,连忙上前福了一礼:“奴婢给沈大人请安。奴婢是嘉宁郡主身边的兰香,王爷出了宫门后,才想起把娉婷姑娘落在了宫里,便让郡主顺道来接走。郡主暂时走不开,先打发奴婢来寻的。” 沈云初听罢,神色有些古怪。 当爹爹的,把孩子撂在宫里自己走了?还是出宫后才想起,也没有想过亲自来接回去? 沈云初深呼吸一口气。 不关她事,闲事莫理。 “嗯,娉婷正与琥珀在一起。” 话音刚落,便有熟悉的宫女在前带路。 半盏茶的时间,找到了在御花园的裴娉婷。 兰香立马上前笑着道:“娉婷姑娘,奴婢来晚了,郡主让奴婢接您出宫呢!” 娉婷把脸一扭,搂紧了沈云初的腰,闷声道:“我不走,我要跟娘亲一起。” 兰香愣在原地,看看沈云初,又看看娉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娉婷,听话。”沈云初摸摸她的小脑袋。 “……” 娉婷委屈地看向沈云初,但心里到底是怕惹娘亲厌烦的,她敢在祁烬面前做戏卖乖,但却害怕娘亲沉下脸色。 明明娘亲温声细语的,但她就是怕。 她低声道:“娘,要不娘亲也一起出宫,好不好?” 沈云初想起她刚被祁烬抛下,终究是不想看到娉婷再失望,于是对兰香道:“正好我也准备出宫了,不若与嘉宁郡主一道,不知郡主是否方便?” 兰香迟疑了一瞬,应了声“是”,又福了一礼,转身回去复命。 …… 嘉宁郡主接到兰香传话时,正在孙嬷嬷下棋。 她搁下一枚黑棋,对面前的孙嬷嬷道:“以前我还瞧不上她的医术,如今看来倒是我浅薄了。”可让她低头上门求医,终究是拉不下面子。 孙嬷嬷垂首不语。 嘉宁郡主又道:“既然要登门,总不好空着手,备一份厚礼吧。” 孙嬷嬷问:“郡主准备送什么?” 嘉宁郡主想了想:“就一千两黄金如何?” 孙嬷嬷瞥她一眼,摇头失笑道:“郡主,您想气死大长公主殿下,还是想大长公主殿下恨上沈大人?” 嘉宁郡主斜睨她:“本郡主的脸不值得?” 孙嬷嬷颇为无奈地点头:“值得,当然值得。” 嘉宁郡主理了理衣袖:“走吧,去会会沈大人。” “……” 孙嬷嬷握着白棋,在占尽上风的棋盘上略过一眼,叹息一笑。那件事后,就算郡主的性子变得再怪,但棋品真是十年不变。 兰香忙上前道:“郡主,沈大人说带着娉婷姑娘,与您一道出宫!” “哦?”嘉宁郡主已经往外走,“正好!” …… 御花园的石径上,嘉宁郡主提着裙摆走得飞快,身后跟着兰香和两个小宫女。 刚转过一道月门便瞧见琥珀站在廊下,朝她福了福身,道:“郡主,太后娘娘方才急召小姐去慈宁宫。小姐说不能陪娉婷姑娘出宫了,让奴婢在此候着您。” 嘉宁郡主脚步一收,眉头拧起来:“急召?这是唱的哪出戏。” 琥珀垂着眼帘没接话,只往旁边让了让。 嘉宁郡主冷笑一声,唇边浮起一抹讥诮。 她就知道,景渊帝把沈云初推到前头挡太后的怒火,好护着自己的小心肝。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沈云初是怎么回事?放着小舅舅那道登天的梯子不攀,偏要跟景渊帝搅在一起。 图什么呢? 难不成她喜欢年纪小的吗? 兰香见郡主在走神,小心地咳嗽一声。 嘉宁郡主回过神,摆了摆手:“罢了,那我带娉婷离宫。” “嘉宁姐姐?”裴娉婷拽了拽她的袖口,仰着脸看她。 嘉宁郡主轻轻呼出一口气,蹲下身对娉婷道:“姐姐改日再去找你娘亲。你乖乖的,别闹她。” 裴娉婷点点头,又问:“姐姐答应让娘亲治你的脸了吗?” 嘉宁郡主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摸了摸娉婷的发顶,站起身来。 她转身对兰香低声道:“今儿的事,别让母亲知道。” 大长公主好几次在太后娘娘面前提起沈云初,已经惹到摄政王了,若非看在嘉宁郡主的面子上,她不会好过! 兰香一愣,随即应道:“是。” 嘉宁郡主又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目光复杂。她抬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琥珀道:“替本郡主转告沈大人,明日……明日我再上门拜访。” 琥珀大为不解。 郡主寻小姐做什么? 第六十四章 别太过分! 沈云初在慈宁宫殿门外站了许久,连个传话的内侍都不见出来。 她拢了拢披风,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太后是气她不识抬举,拒了她收为义女,更拒了和亲,存心要给她个下马威。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远远跑来,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又匆匆入了殿内。 内侍俯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云初离得远,听不真切。 不过她认得那个内侍,就是赵太夫人要掌刮她时,是他出声与太后耳语,让太后娘娘收起看戏的心思。 如果沈云初猜的没错,她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慈宁宫内。 太后眼中掠过一道寒芒,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镇北侯可知晓?” 内侍低声道:“侯府大小姐很听话,瞒着呢。”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日后,便让她入宫侍疾吧。” “是。”内侍垂下眼。 太后似乎才想起殿门外站着的沈云初,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像赶一只碍眼的飞虫似的,“把她打发走!” 内侍却不敢真的怠慢了她。 “沈大人,太后娘娘有些乏了,您下次再来请安吧。” 沈云初转身走出慈宁宫的宫门。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感觉不对劲,内侍的目光有些怪。 今晚怕是要出什么事,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琥珀在宫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嘉宁郡主让奴婢带话给您,说改日要来府上拜访。” “……还说要找您医治脸上的疤。” “小姐,您什么时候答应给郡主诊治了?” 沈云初笑笑:“陆师兄该快回京了,他带了天山雪莲和续命草回来,到时我要闭关给……重新配药。倒可以让师兄为郡主看看,也不知……”只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想起在别院听到的秘辛之一。 陆瑾川与嘉宁郡主之间似乎也有团理不清的纠葛,她不由得蹙了蹙眉,心里有一丝犹豫。 沈云初正要上马车,一个丫鬟上前打帘。 她福身道:“奴婢墨玉,是王爷特意派来贴身伺候小姐,护您安危!” 另一个丫鬟也上前,神色恭敬地报上名来:“奴婢是白玉。” 琥珀这才想起,青玄说送习武的丫鬟保护小姐。 她转头,等沈云初拿主意。 祁烬…… 沈云初想起在内室里唇齿相抵的触感,拒绝的话将将出口便拐了弯:“嗯,往后你们听琥珀差遣。” 琥珀挺了挺胸膛。 两个丫鬟神色各异,但早知青玄大人对琥珀很重视的,都对琥珀福了福身。 马车辘辘走到半途。 墨玉耳朵微微一动,低声对沈云初道:“小姐,后头有人跟着。” 沈云初想起慈宁宫那内侍的神色,便吩咐车夫往城郊走,把速度提起来。 墨玉心想小姐要故意把人引走? 她和白玉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难道是要试一下她俩功夫的深浅,正好,得表现表现,才能得小姐信任! …… “都听清了?待会儿把那贱人绑来了,你们就照我的吩咐办!” 破庙里头只剩几尊缺胳膊的泥像,地上铺着烂草,裴思雨身边有护院围着,站在中间对那群乞丐呼来喝去。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赏钱,你们只管坏了她清白!” 两个护院面面相觑,原是送小姐去城西舅老爷家的,谁知拐到破庙来见群乞丐,还要害大夫人。大小姐每回碰上大夫人都讨不着好,怎么就不长点教训? 其中一个护院低声劝道:“大小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裴思雨仰起头,心里头盘算着这回有太后娘娘撑腰,还怕治不住沈云初! 只要她把这桩差事办妥了。 后就能入太后娘娘的眼! 原不必她亲自跑这一趟,可她要亲眼瞧见沈云初遭辱,再冷的天,再黑的路,她也非要来这破庙里盯着不可! “哼!怎么不好?我要沈云初死!” 那群乞丐个个邋遢腌臜,油头垢面,破袄子露出黑乎乎的棉絮。 他们偷眼瞧着裴思雨。 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溜来溜去。 高门贵女比话本子的仙女儿还好看。 只可惜身边那两个护院刀鞘锃亮,没人敢多看第二眼。不过这位小姐说了,有个好看的寡妇给他们玩,玩一晚上都行,别弄死就成。隔日一早扔到最热闹的大街上,这桩事就算完了。 想到这儿,乞丐们又觉得浑身是劲儿,连破庙里漏进来的风雪都不冷了。 有个胆子稍大的乞丐搓了搓手,咧嘴道:“小姐,您说的那位……大夫人?莫不是什么大人物吧?咱们虽说是烂命一条,可也不是谁都敢碰的。” 裴思雨面上满是不屑:“我哥宁愿死都不碰的女人,算什么大夫人!” 边说着,她渐渐不耐烦起来,扭头问护院:“陈五去掳个人怎么要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那护院忙道:“大小姐放心,陈五的武功是咱们里头最好的,肯定不会……”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被人狠狠扔进破庙,嘭的一声滚了半圈,正落在裴思雨脚边。众人低头一看,浑身皮开肉绽,鼻青脸肿的,正是方才还说着的陈五! 庙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沈云初提着裙摆款款走进来,冷淡的目光落在裴思雨脸上。 裴思雨瞪着她:“你!” 沈云初眉梢微微一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裴思雨攥紧了指尖:“你若敢动我,我哥定不饶你!” “在侯府,我都敢动你,现在你觉得我会惧他不成?” 裴思雨讥讽道:“呵,果然是水性杨花,肯定又攀上哪处高枝了?!” “啪”的一声脆响。 裴思雨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 她捂着火辣辣的左颊,死死瞪盯着沈云初:“我可是奉了……” “啪,啪!”又是两巴掌。 沈云初轻笑:“奉谁?” 裴思雨不敢说,她虽然做事不过脑子,但不是真的蠢。 只要把太后娘娘搬出来,先死的那个人肯定是她! 墨玉淡声吩咐道:“既然裴大小姐出的主意,便让她自己尝尝这滋味。” 她恰好踩到陈五的手掌,昏迷的男人痛哼一声,把想要上前的两个护院吓得顿住了脚步。 但若裴思雨在这里出事,他们也别想活! “大夫人……您就不怕……” 护院诚惶诚恐地劝沈云初别太过分! 第六十五章 他就是裴庭甯,她怎么不喜欢了 墨玉神色冷淡地抽出腰间的匕首。 匕首映着火光闪出一道冷芒,几个乞丐互相交换眼神,缩起脖子朝裴思雨围拢过去。裴思雨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后退,命令两名护院挡在身前:“你们胆敢对我动手?!不想活了?” 裴思雨不断尖叫,浑身发颤,确实吓得不轻。 她骂道:“沈云初,你这么恶毒一定不得善终!” 骂完又焦急道:“兄长最疼我了,你看在他的面子上饶过我吧……我若出了事,母亲和二哥不会放过你的!” 裴思雨发现哭求没有用。 她瞪着沈云初:“难怪身边至亲相继死去,因为你压根不配拥有家人,就算得到了也守不住!” 沈云初置若罔闻。 只有琥珀被气得浑身发抖,“还愣着做什么?直接弄死她!” “死不了,会帮她吊着最后一口气。” 活受罪才更让裴思雨难受。 她的神色太过冷漠了,两名护院明白她是动真格的,他们对视一眼,纷纷拔刀。白玉脚步一挪,砰砰两声,两名护院便闷哼倒地,手腕上的刀被她踢飞出去,毫无招架之力! 白玉朝墨玉得意地挑眉一笑。 墨玉摇了摇头,方才那个陈五力气太大,她才没让白玉上前。 她的虎口还在发疼。 乞丐们没了阻拦,一拥而上将裴思雨扯进人堆里,尖叫声响彻整座破庙! 偏偏在这时。 庙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碎枯枝,大步迈进庙门。 裴庭宴面色阴沉地走进来,目光扫过那群乞丐,又看了一眼狼狈至极的裴思雨,最后落在沈云初脸上。 确认她安然无恙,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压下喉头那股复杂,“住手!” 几名杀气腾腾的护卫亮起刀,乞丐们吓得立刻趴伏在地,额头磕着泥地不敢抬头。 裴思雨哭着扑向裴庭宴,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哥,快救我!” 裴庭宴却没有看她,目光没有离开沈云初。 她……变得太多了。 沈云初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透着凉意。 裴思雨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她忽然明白过来,今日之事她太过轻敌了……若还有下次,她一定做好万全准备!要向兄长借护卫,而不是府中那些只会喝酒吹牛的护院! 兄长疼她,一定会借给她的! 沈云初并没有看裴庭宴,转身往外走时,对墨玉道:“废掉她的手筋,能做到吗?” 墨玉点头应下:“可以!” 就是几个护卫有些棘手,但可以放手一搏! 随即,她看向挡在面前的裴庭宴。 “哥……哥救我……”她不想像赵陵那样变成废人! 而裴庭宴已经推开裴思雨,向着沈云初追了出去。 墨玉勾唇笑了笑。 她握着匕首轻轻一转,利落地刺向裴思雨,原来是一个弃子啊,还以为多怜惜嫡亲妹妹呢。 “啊啊啊!!哥!” …… “嫂嫂!” 沈云初侧身看着追出来的裴庭宴,神色微微一怔。 她早知道裴庭宴的虚伪嘴脸。 只要他愿意,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被他哄得心软。可他狠起来,连亲生妹妹都置之不理。 这就是镇北侯裴庭宴…… 裴庭宴不知道她心里所想,他从未这般失态过。 当得知她被侯府的护院掳走,并带到一座破庙时,他竟然动了念头要弄死裴思雨。 但喉间满溢的后怕,开口时变成了质问。 “你离开侯府是为了方便私会摄政王?你不是最爱兄长吗?守寡三年是做给谁看的?” 在裴庭宴眼中,景渊帝不足为惧。 只有与她有着十年纠缠的祁烬…… 裴庭宴见沈云初沉默,抿了抿唇,继续道:“兄长写给你的那些信笺,你一直留着,对不对?” 那些信笺啊。 是裴庭甯新婚头三个月时写下的。 那时他走错了通房的屋子,见她恼了,便每日换着法子哄她。 写些有趣的小事,随手编些话本章节,末尾总要添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日分解”。她起初不在意,后来竟被那话本吸引了注意,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等她终于肯与他同桌用膳时,他便上了战场,再后来,便是死讯。 沈云初抬起眼眸望向他:“这些事只有我与庭甯知道,侯爷怎么会这般清楚?” 裴庭宴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了几下。 沈云初弯起嘴角,朝他淡淡一笑,透着了然。 “侯爷抢走了庭甯的爵位,还拿走他的私隐之物?” “不是!” 听到沈云初语气的嘲讽,裴庭宴神色有几分落寂。 他面色沉冷下来:“兄长一直留着那些信笺,我也是从那些信笺里才知晓嫂嫂的事……当初,说是为陛下扯遮羞布才同意兼祧两房,那些话都是假的,我只是想护着你。” 沈云初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嗯。” 她笑意浅淡:“那是答应庭甯替他护着未亡人?” 庭甯!庭甯!又是庭甯! 他就是裴庭甯,她怎么不喜欢了?! 裴庭宴薄唇紧抿,眸色暗了暗。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三个字像根刺扎在喉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是他…… 他又不是他。 他后悔了,她当初嫁进侯府的时候,为何要走到程韵屋里。 他喉间涌上无尽悔意,攥紧指骨发出脆响,脚步沉重地想要上前 可他才迈出半步,琥珀与白玉便双双横身拦在他面前,挡得严严实实。 不教他靠近分毫…… “裴庭宴。” 沈云初不紧不慢地道:“你不会是真想替代庭甯吧?你疯了?” 他自嘲一笑,看向灯笼下瘦弱纤细的身影,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 她露出与隔阂渐深的神色。 “既然我已经搬出侯府,也提出大归,还望侯爷自重。” 原以为再等等就好,岂知竟要他断了念想? 裴庭宴清俊温润的面孔苍白如纸,心口翻腾剧痛令他无法呼吸。 她却不顾他神色惨淡,转身便上马车。 裴庭宴望着背影,脚步一顿。 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 他所有的理智都在此刻断裂,撕碎!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深情 裴庭宴带着裴思雨回侯府时,已近亥时。 他刚踏进正厅门槛。 裴思雨哭得撕心裂肺地拉扯他,捶打他的肩背。 她的两只手腕上缠满软绢,哭得几乎断了气:“你竟然不管我!我是你嫡亲的妹妹啊!” 裴庭宴抽回被她攥住的衣袖,解下大氅递给婢女,一甩衣袖往太师椅走去。 哭声太大,连后院都惊动了。 太夫人撑着拐杖赶来,程韵扶着肚子跟在后面。 裴庭宴在太师椅上落座,太夫人已经劈头质问:“谁动的手?你妹妹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手筋断了……” 程韵蹙着眉,满眼关切地走上前来。 “母亲,她是咎由自取!” 裴庭宴看也不看她们,起身猛然推开挡路的婢女,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 “你给我站住!” 太夫人在身后厉声呵斥,他脚步不停。 程韵追了两步,又渐渐停住。 她清楚裴庭宴定是去找那个贱人! 箬枫生得眉目清秀,抬眸时与沈云初有三分神似。程韵想起她时,胸口就闷得发慌。 自从有孕之后,看书时明明最厌恶什么争宠,但想到裴庭宴偶尔投来的冰冷眼神,从前不屑一顾的后宅手段也用上了。程韵亲自挑了数名通房搁在西宛。 一个罪臣之女能起什么风浪? 程韵鬼使神差,选了她。 其实一开始是试探,但后来事态,就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裴庭宴已穿过游廊,推开院门。 箬枫正坐在烛光旁做针线。 他大步上前,从背后狠狠将她拥进怀中,双臂收得很紧。 箬枫吓了一跳,一颗血珠从指尖滚落,又被裴庭宴含在嘴里,怜惜地帮她止住了血。 “侯爷……”她声音都颤了。 他箍得她吃痛,却不敢挣脱,只静静地倚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侯爷,您心情不好吗?” 裴庭宴没有答话,那锥心刺骨的疼,让他头疼欲裂。他亲了亲她的指尖,侧过头看向箬枫:“替我更衣。” 箬枫愣了一下,顺从地为他宽衣。 裴庭宴垂下眸底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箬枫:“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总觉着,自己分明早便对她动了心。搁在心尖上的人,若要硬生生剜去,原来是那样的痛彻心扉! “云初……” 箬枫心下虽厌烦至极,面上却仍将他拥得更紧。 其实谁稀罕他迟来的深情? 她都替人觉得膈应。 箬枫沉吟片刻后,抬起头对裴庭宴,柔顺道:“侯爷,如果有误会,最好及时解释清楚明白。” “妾身帮侯爷……” 箬枫作势便要往院门行去,裴庭宴却一把将她拽回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瓣。 窸窸窣窣,衣服掉落了满室。 烛光重重一晃。 箬枫佯装乖巧地靠在他胸口,趁势轻声问:“侯爷,妾身想家人了,能把他们从流放地接回来吗?” 裴庭宴身子一僵,猛然清醒过来,用力推开贴过来的娇颜,冷冷地看着她。 他眼底方才的迷乱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冰般的寒意。 箬枫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怕是自己太过心急,触了他的忌讳! 门外忽然传来孩童清脆的喊声:“爹爹……” 裴庭宴披上外衣,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发现是裴策站在廊下,双眼怯怯地望着他。 裴庭宴弯腰将裴策抱起,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只留下箬枫一个人僵在原地。 就这样把她丢在床上不管了? 真难伺候! 箬枫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夜风灌进来。她的手指慢慢攥紧锦缎,眼底泛起一丝不甘! “爹爹。”裴策仰头一笑。 裴庭宴垂眸望去,裴策的小脸上带着倦意,迷迷糊糊的模样看着有些呆滞。 裴庭宴摸摸他的额头:“奶娘不在?” 裴策打了个哈欠,看样子困极了,揉着眼睛:“母亲打了奶娘板子,不在……” 裴庭宴没有应声。 他看着裴策那张脸,自从这孩子毒发后,便一日较一日愚钝。 镇北侯府的世子,绝不能是个傻子! 他不由得想起沈云初,若是她生下的孩子,该是何等冰雪聪明…… 程韵见裴策果然把裴庭宴从那狐狸精的床上引了回来,心里哼笑一声。 她面上却仍是温婉笑着迎上前去。 “侯爷,策哥儿怎么了?”她扶着肚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今晚这事可把我吓坏了,怎么会有如此歹毒的人,竟挑断思雨的手筋?” 她说这话时,故意不提沈云初的名字,只悄悄观察裴庭宴的神色。 裴庭宴抱着裴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程韵心里一紧,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整个京城,与裴思雨结怨,又热衷挑断人手筋的,除了心狠手辣的沈云初还能有谁? 但她不能主动提起,不能崩了人设,更不能自乱阵脚。 按照原书的剧情。 裴庭宴更喜欢恬淡温顺的女子。 程韵垂下眼睫,又看了看迷迷瞪瞪的裴策,满脸心疼地说道:“侯爷,都怪奶娘自作主张,让策哥儿闻那种有碍身体的安神香,把策哥儿害成这样!” “策哥儿所受过的痛苦,我定会让奶娘家的孩子通通经历一遍,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庭宴神色未变,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奶娘一人所为?” 程韵脸上微微一僵,指尖不动声色颤了颤。 她垂下眼帘,又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语气:“侯爷,妾身打听到一位姓陆的医者,此人专攻疑难杂症,还曾让人起死回生,要不请他来侯府为策哥儿诊治?” 说到底,策哥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又是头一个孩子,她怎会不疼。 只是当年她独自在江南,身边就一个奶娘帮衬,日子过得她几乎发疯。她本是穿越而来,以为得了侯爷偏爱便能一路逆袭,谁料在江南一待就是三年! 她想给孩子喂些安神汤,让他乖乖睡觉别来烦她,是奶娘说孩子哭闹厉害,自作主张加重了药量。 是奶娘该死! 裴庭宴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淡淡开口:“把奶娘丢去乱葬岗吧。” 程韵心头一喜,这下总算毁尸灭迹了。 可随即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她抬起眼,正对上裴庭宴那双不带温度的眼睛,竟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裴庭宴移开目光,语气随意地问道:“那个医者叫什么名字?” 程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是陆瑾川!” 第六十七章 自作多情了! 裴娉婷随着嘉宁郡主回到枕月胡同的府邸。 她仰头小声问:“嘉宁姐姐,为何爹爹同娘亲不住在一块儿呢?” 嘉宁郡主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听了这话眼皮也未抬,随口道:“许是和离了罢。” 裴娉婷的小脸立刻黯了。 兰香在边上瞧着,觉着郡主这话太直了些,怕是戳着了小姑娘的心事。嘉宁郡主被兰香轻轻推了推,便坐直了身子,转了话头问:“对了,你怎会住在小舅舅的府里?” 裴娉婷揉了揉鼻子:“因着青竹叔父在这儿呀,他最是疼娉婷了!” 嘉宁郡主同兰香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几分讶色。 竟然是因为青竹? “那你为何姓裴,而不是随青竹的姓?” 青竹姓什么来着?嘉宁郡主看向兰香,而兰香有些不自然地低声道:“李。” “嘉宁姐姐笨,娉婷当然随爹爹姓! 嘉宁郡主还想再问,门外廊下却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裴娉婷眸子一亮,扭头便朝门边跑去:“王爷,王爷。您说对了,母亲看到我哭便心软!” 祁烬披着一袭墨色斗篷,只朝娉婷略微抬手。 修长冷白的指尖便抵在娉婷的额头。 “哭了?” “嗯……” 裴娉婷瘪了瘪嘴。 祁烬淡淡瞥了嘉宁郡主一眼。 嘉宁郡主瞧见,轻轻哼出一声。 这小丫头为何执拗地追着沈云初唤娘亲?而且祁烬对娉婷的态度着实耐人寻味。瞧着是疏离淡漠,可若真不在意,又怎会容她留在府中,不直接扔出去? 说不出的蹊跷! 祁烬的目光略过嘉宁郡主,对挨到身畔的娉婷道:“走了。” 裴娉婷乖乖点头,小手抓住他微凉的指尖。 被祁烬嫌弃的要甩开,她也不怕。 嘉宁郡主看得啧啧称奇。 此时,兰香忽然低低“啊”了一声,面色倏地变了。 她急步走到嘉宁郡主身旁,压低声音道:“郡主,忘记和您说了,下午收到飞鸽传书,陆神医已动身,不日就抵京了。” 嘉宁郡主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 次日。 太医院当值的太医们在殿前跪了一地。 景渊帝将一叠脉案掷在地上:“一群废物!连崔老夫人究竟是何病症都诊不出,朕养你们何用!” 其中一位太医受不住这压力,额头顶着冰凉的砖石,颤声道:“陛、陛下息怒!臣等才疏学浅……或许可请沈大人相助?下官听闻,沈大人乃是已故顾老太医的外孙女,家学渊源……” 殿内霎时一静。 景渊帝倏地抬眼,怀疑地看向沈云初。 沈云初停了手上动作,既没应承,也未推拒。 有何好处?沈云初挑眉。 医者父母心呢?!景院帝不耐。 我发过毒誓的……沈云初敷衍一笑。 “……” 两人的眉眼官司被琥珀看在眼里,她只觉得自家小姐越来越像在江南的时候了,果然离开那个泥潭般的镇北侯府,是最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景渊帝盯着她,慢慢问道:“沈爱卿,你有几分把握?” 沈云初微笑着道:“回陛下,未曾亲见病人,详察脉息,我不敢妄断。” 景渊帝见她话未说死,眸色转深,知她必有所图,便道:“若你能治好崔老夫人,朕自有重赏。” 沈云初琢磨着他的心思:“既如此,便请陛下允准,由这位太医为我引路。” 刘太医猛地抬头,脸色“唰”地白了,又涨成猪肝色。 他堂堂太医院的右院判,竟要沦为一个内宅妇人的药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宋院判的怂恿,出这个头! 真晦气! 若然沈云初出了岔子,他肯定也要吃挂落! 沈云初奉旨出宫,恰逢老夫人六十寿辰,她便以贺寿为名前往崔府。 刚下马车。 她便看见同样下马车的祁烬。 他竟会纡尊降贵,亲临崔府的寿宴? 沈云初带着琥珀走快两步,而刘太医怎么喊都喊不住,在心里骂她赶着去投胎! 崔霁晚若有所思,不过目光很快被祁烬吸引过去,笑吟吟地近前道:“王爷今日驾临,真是蓬荜生辉。” 她眼波流转,姿态得体从容。 “方才还同父亲说起,不想王爷这就到了。对了,今日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也来了。” “嗯?” 祁烬略抬眼帘,并不在意。 崔霁晚侧身,露出想要避开的沈云初。 沈云初也不明白,为何忽然有些心绪不宁,倒像心虚的人是她。 可能是……被内室的那个掠夺式占有的吻,所左右了。 祁烬被人簇拥着走过来。 听到崔霁晚的话,淡淡地瞥了沈云初一眼。 仍是疏懒清冷的神色,可崔霁晚敏锐地察觉到,祁烬此行的目的,或者就是为了见她罢了! 可是沈云初明显在躲避他。 祁烬抬脚便往沈云初的方向走去。 沈云初抿唇,视线掠过他旁边的崔霁晚。 崔霁晚回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笑,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便先一步走到沈云初身边:“裴夫人,我带你去见祖母吧!” 祁烬走到沈云初的身侧,带着一身清冽的,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与淡淡药香,不由分说地侵入她的感知。 他靠近的刹那,她瞥见他收紧的下颌线条。 “走吧……” 沈云初对崔霁晚道。 男女宾不同席,崔霁晚拉她入内,也不会引起多余的视线。 只是祁烬的存在感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 府门内外很多的目光都投向这边了。 祁烬往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没有放过她:“裴夫人。” 沈云初倏然回神,松开无意识绞紧的手指,从容行礼,“见过王爷。” 仿佛没有吻过,咬过她的唇。 祁烬周身冷漠而疏淡。 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她只会比他更懂得分寸,沈云初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祁烬唇角微抿,眸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一瞬。 礼数周全,进退得宜。 “……” 崔霁晚有些看不透了,如同陌路? 据她所知,这位镇北侯府大夫人未嫁时,与尚在江南的摄政王爷同在一屋檐下十年,有人戏称摄政王曾有一个童养媳。早前,祁烬更是为了她废了永昌伯府的爵位,再安排一出好戏博美人一笑。 如今看来,倒真是她想多了! 略一颔首,祁烬便步履未停地走到崔首辅身侧,继续叙话。 沈云初重新跟上崔霁晚的步伐,往后院走去。 她也觉得自作多情了。 祁烬根本就不在意。 第六十八章 沈云初究竟要出多大的丑 内室,一众太医听闻摄政王亲至,不由皆整肃衣冠,屏息凝神。 怎么崔老夫人的寿宴,也能惊动这位活阎王了? 说起来讽刺,外面寿宴办得热闹。 过寿的老夫人眼睛看不见了。 是真正意义的见不着! 目光掠过刘太医及在场诸人,崔榆并未多做停留,只略一颔首:“有劳诸位。”随即向宋院判拱手,语气诚挚:“宋院判,劳你为家母诊治,崔某感激不尽。” 宋院判谦道:“此乃医者本分,分内之事。” 崔霁晚担心祖母,拉过沈云初便走进去,“祖母,祖母有没觉得好些了?” 宋院判看了一眼沈云初。 当初正是他不小心透露出沈云初的身世。 而沈云初并没有察觉到他注视,她心下暗忖,榻上这位老夫人的病症,怕是棘手非常。 崔榆皱了皱眉:“宋院判,眼下病情,可有所论断?” “经细致诊察,已可确定,老夫人所患乃圆翳内障之症。”宋院判解释道,“简言之,便是双眼混浊,遮蔽神光,故视物不清,乃至失明。” 崔榆皱眉:“此症可治否?可有稳妥之法?” “法子倒有一个,亦是老夫与诸太医商议后,认为眼下最为可行的方案,只是……”宋院判有些迟疑。 崔榆着急道:“病不讳医,宋院判但讲无妨!” 宋院判解释:“譬若人之目,如宝镜蒙尘,欲使重光,非得设法拂去翳障不可。” 崔榆顺势问:“拂去翳障?当用何法?” 宋院判沉吟片刻,终是直言:“此法或令老夫人与府上难以即刻接受。乃需以特制金针,探入眼中,令光线复得入目之路。此即金针拔障之术。” 崔榆素来气度沉凝,闻此疗法,面色亦不由一变。 以金针探入眼内? 此等治法闻所未闻,凶险莫测。母亲年事已高,焉能经受此等惊险之举? 室内空气骤然凝滞。 刘太医背后沁出冷汗。 连宋院判都没法子,想到让崔首辅知难而退了。陛下竟然要一个内宅妇人出手,儿戏了不是! 崔榆强抑心绪:“宋院判可有把握?” 宋院判摇头:“金针入目乃顾老太医不传之术。” 这话让人无法接。 顾老太医都死去多少年了! 皱眉听着的崔老夫人倏地捶了一下被褥,她虽目不能视,听觉却极敏锐,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她苍老的面容上血色尽褪:“金针……入目?何其凶险!庸医害人!老身绝不用此法!” 宋院判御前侍奉多年,何曾受此直言斥责? 不过嘛…… 既然沈云初都来了,还能袖手旁观? 此计已成,他且看戏变成! 室内气氛凝滞,针落可闻。 崔霁晚站在祖母榻边,她心急如焚,眼眶泛红扫过室内,看向沈云初。 她忽然几步上前,“求你……救救祖母。” 那天她觉得有宋院判为祖母诊治,并没有把传言当真,认为沈云初有能力医治祖母。但是,现在看到沈云初从走进内室就沉静的神色,崔霁晚竟然也慢慢冷静下来。 有沈云初在,她居然感到安心。 刘太医额角青筋一跳,却碍于崔霁晚的身份,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脸色难看至极。 沈云初未料崔霁晚会有此一举。 她上前两步,敛眸道:“见过宋院判。” “你来了。”宋院判开了口,他语气转淡:“不是发下毒誓,再不行医?” 沈云初不以为意。 她之前为长公主献上不少养颜丸,宋院判得知后,曾嘲讽她,说她尽会些旁门左道! 宋院判踱了两步,对崔榆道:“大人,老夫提议,让这位沈大人再为老夫人请一次脉。” “院判大人……”刘太医小声提醒。 “沈大人应是京城唯一能帮老夫人的!”宋院判不遗余力地捧杀! 崔榆虽不明就里,但她既是顾老太医的外孙女,又得宋院判举荐,遂道:“好!” 宋院判对沈云初道:“沈大人?请吧。” 那声沈大人语调透着轻嘲。 他示意沈云初上前。 崔老夫人听到声音如此年轻,还是女子,疑道:“你会诊脉?” 沈云初不辩,只道:“略……会。” 在宋院判紧盯的目光中,沈云初把谦词抿去,惹来祁烬垂眸一笑。 崔老夫人稍安,闭目伸手。 沈云初静心凝神,三指轻搭其腕关,闭目细察。 片刻后,换另一手。 “老夫人是否常觉目干而涩,微有胀感,午后尤甚?且伴有耳鸣隐隐,腰膝酸软?” 崔老夫人面露讶色。 刘太医脸色难看。 沈云初说到的这些症状,竟与老夫人日常抱怨吻合。 “此与老身眼疾有关?”崔老夫人急问,语气已变。 “正是肝肾阴亏,目失濡养之象。若所料不差,老夫人发病前,曾有一段思虑过度,或夜寐不安?” 崔老夫人怔住,缓缓点头。 去岁家中多事,她确曾忧思难眠。 “目窍失养,渐生翳膜。此病在外为翳障,在内实为本虚。” 宋院判没想到沈云初确实有些功底。 沈云初未急于开方,只向崔老夫人温言道:“请老夫人暂且放松,我为您按摩几下眼周穴位,或可暂缓不适。” 崔老夫人将信将疑,并没有反对。 沈云初净手后,走至榻边,伸出食指与中指,指腹温热,力道均匀沉稳地落在老夫人眼周几处穴位上。 轻揉或缓按,手法熟稔。 不过片刻,崔老夫人忽然“咦”了一声。 双眼努力眨了眨,她有些激动地颤声道:“竟能瞧见些许影儿了!” 她说着,一把攥住了沈云初正在施按的手腕,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室内众人皆是一惊。 仅凭几下按压,竟能让近乎失明的老夫人重见光明? 刘太医撇撇嘴:“怎么可能?!” 崔老夫人别过脸,冷声道:“又是你,怎么不见你想出如此法子?”睁眼,还真认出刘太医。 刘太医身体僵了僵,面色铁青。 崔榆将一切看在眼中,对宋院判拱手:“这便好了?” “非也。”宋院判面露难色,“要真正复明,仍需金针……”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宋院判冷眼瞧着,且看沈云初究竟要出多大的丑,呵! 第六十九章 目瞪口呆 沈云初缓缓收回按摩穴位的指尖。 她对崔老夫人温声道:“老夫人,金针拔障确有风险,亦需您心神镇定,全力配合。” 崔老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未放:“我信你!麻烦沈大夫施针吧!” “母亲!”崔榆上前一步,面露忧色。 “我意已决!”崔老夫人摆摆手。 沈云初看向崔榆:“崔大人,我需要一个陈设简素,井然洁净的屋子,除了琥珀,旁人皆需退至门外。施针之时,也切忌有所惊扰。” 崔榆重重点头:“一切依你。需要何物,请沈大夫尽管吩咐!” 沈云初接过纸笔,迅速列出一张所需器物与药材的单子。 不过盏茶功夫,所需一切便已备妥。 崔老夫人也已经沐浴更衣。 待崔老夫人来到收拾妥当的屋子里,琥珀将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廊下,崔榆负手而立,面沉如水。 崔霁晚紧张地望着关紧的房门。 而刘太医与几位太医交换着眼神,或疑或讽。宋院判则捻着胡须,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室内,光线通透。 沈云初净手,用烈酒擦拭指尖。琥珀为她打开随身医囊,取出一副素白细绢包裹的金针,约三寸长。 她神色非常专注,再无半分旁骛。 “老夫人,莫怕。”沈云初声音低柔。 “呵呵,你尽管来吧!”崔老夫人选择相信沈云初,便能豁得出去,再也不提什么庸医害人! 沈云初凝神静气。 针尖缓缓从眼白外侧边缘刺入。 门外,崔霁晚绞着指尖,但不敢发出声响。 宋院判眯着眼,等待着预料中的惊呼,或者是混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突然,室内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崔霁晚浑身一颤,崔榆猛地踏前一步。 刘太医眼中精光一闪。 然而,预期的失控并未发生。只听得沈云初依旧沉静的嗓音,低低安抚:“很快便好。” 片刻后,同样的过程再次重复。 当第二声“毕”字落下时,门外众人竟不约而同地,重重舒了一口气。 又过了约一盏茶功夫,房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 沈云初面色微白,额角沁着细密汗珠。 “如何?”崔榆急问。 沈云初露出一抹笑意:“请崔大人与宋院判入内查看。老夫人此刻目不能直视强光,莫要掀开绢布。” 崔榆立刻入内。 崔霁晚也迫不及待跟了进去,刘太医等人探头张望。 宋院判震惊地看着沈云初,不死心地问道:“你确定?!” 沈云初站在那里点头:“嗯。” 榻上,崔老夫人双眼覆着洁净绢布,静静躺着。 崔霁晚扑到榻前:“祖母!是我!您真的好了?真的能看见了?” “呼……”崔老夫人颤抖着手,试图去触摸孙女的脸,“哭什么,明儿便知晓!” 崔榆双目含泪,重重跪倒在榻前:“母亲!您……您受苦了!” 听闻崔首辅是个大孝子,看来是真的。 室内一片激动低泣与感慨唏嘘。 刘太医等人目瞪口呆。 看着那分明大有好转的老夫人,再看一旁神色平静,只是默默收拾器具的沈云初。 他们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当众扇了重重一记耳光! 宋院判站在一旁,目光极为复杂。 他死死盯着沈云初熟练收针的背影,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难道顾归鸿那身起死回生的本事,真尽数传给了这个外孙女? 怎么可能?! 不会连他的随记也落在她手里吧? 宋院判眉头皱得更紧。 他也对沈云初挑断赵陵手筋的初衷存疑…… “沈大夫!”崔榆猛地起身,转向沈云初,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沈大夫便是我崔家座上贵宾,但有驱策,崔某定义不容辞!” 沈云初侧身避开:“崔大人言重。崔老夫人在一月内需静养,切勿强光刺激,不可悲喜过度,饮食需清淡,更不可揉按双眼。稍后我会写下详细禁忌,调理方子等。” “一切但凭沈大夫吩咐!” 崔榆此刻对沈云初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唤来心腹管事,郑重嘱咐务必遵照沈云初所言安排一切。 沈云初又细细交代了管事几句。 她见诸事已毕,老夫人服了安神汤药渐渐睡去,便辞了出来。 崔霁晚让一名细心丫鬟引路,让沈云初前往早已备好的客院厢房歇息。 沈云初并未察觉,自她走出老夫人院落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祁烬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后面。 檐下阴影掠过他清隽的脸,看不清神色。 穿过一道月洞门,是崔府辟出的清净客院,她被引入一间陈设雅致的厢房。沈云初步入厢房,正欲掩门。 “是我。” 她转过身,祁烬已在她身后合拢了门扉,于门边垂眸看着她。 “……” 外间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琥珀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随即响起推门的动静。门扉晃动了一下,琥珀没有推开。 竟是从内闩住了。 “小姐?”琥珀在门外轻唤,带着一丝疑惑,又试着推了推。 沈云初唇瓣微启,正要应答,祁烬已近在咫尺,白皙修长的指骨轻轻抵在了她的唇上。微凉的触感,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苦药息,让她未及出口的声音倏然消弭。 “……” 沈云初抿唇,带着疑问抬眸瞪他。 祁烬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着她,眸色沉沉,让她透不过气,身体下意识想往后退。 “小姐?不会是太累了,晕倒在里面吧?” 是崔府管家恭敬的询问声,伴着琥珀迟疑的步伐停在厢房门外。 沈云初发不出声音,她刚启唇就尝到舌尖的微凉,轻易便乱了她的呼吸,声音也碎了。 她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甩他的脸上? 祁烬的吻蓦然变得凶狠起来,指尖往下。她攥紧他的手腕想要扯开……究竟从哪学到的下流招数?! 但沈云初很快,便通过脉象发现不对劲。 “你的病情果然加重了?” “……专心。” 祁烬似乎笑了下,随即捏住的下巴转过来,带着潮热的吻再次落下。 “小姐??” 琥珀再次用力拍门! 第七十章 王爷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祁烬的手掌贴在她后颈,蓦然将她带近。 他带着一丝蓄意勾引的慵懒,慢条斯理解开裘氅的系带,再缓缓解下外袍,露出月白里衣。 如同多年前她初学针灸时,他散漫解开衣襟,充当那个不会呼痛的陶人。随她扎成刺猬状,他不怕疼,更不在乎生死。 此时见沈云初不再乱蹭。 他暗自松了口气。 “看你拿起金针便想宽衣,沈大夫,我是否也病得不轻?”知道她喜欢他的脸,他的身体,祁烬很是大方了。 沈云初怔愣,耳边传来他漫不经心的低喃,脸颊瞬间烧灼起来,又撞进祁烬那双透着眷宠的眼眸。 “可还记得?” 他捏住她的指尖停在衣襟,作势欲探。 沈云初被他这般刻意的撩拨搅得焦躁。 未及深思。 以他往日薄斥的口吻道:“成何体统!” 闻言,祁烬压下在胸腔里擂鼓般躁动的心跳,暗自苦笑:“怎么什么都学?” 所谓的自由,一次便给够了。 再多,他没有,她也别想。 念了三年,想了三年的人,此刻就在怀中,他更不想再忍。哪怕是鬼,也得是她的阴桃花! 祁烬俯身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察觉她竟没有像在王府那次般推拒,他的举止也越发失了分寸。 他声线沉缓地开口:“沈云初,我并非圣人。” “自你嫁入镇北侯府,这些年来,我将那日雨夜的决裂,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悲伤,“我知道,你最初待我亲近,并非寻常晚辈对长辈的依赖,是少女情窦初开,一片赤诚。” “我自知不堪。” “那些年,我看在眼里,甚至有意纵容,带着几分卑劣的愉悦,旁观你那份心事悄然滋长。” 他语调牵出一丝怀念,“可你也该知道,我初次意识到,你不再是那个追着我喊小舅舅的稚童。是在你外祖父药庐的轩窗下,见你执着银针对照古籍,眉心微蹙着,神情是超乎同龄的专注。” “那一瞬,你与周遭的一切都不同了。” “再到冷眼旁观,看着你凤冠霞帔,被一顶喜轿抬进镇北侯府。我以为快死了,后来才知有些事比毒药更磨人。” “关于想与你成为娉婷的父母,心底最深处所想,是你能回到我身边。” 沈云初眼眶骤然滚烫,酸涩之意涌上喉间。 她死死咬着唇,额头顶在他的胸膛,听出他的真心。 祁烬并没有撒谎。 正因没有撒谎,她才更难过。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疑心当年那份隐秘心事,是否早已被他洞悉,沦为茶余饭后的笑谈。后来,在侯府无数个清冷孤寂的漫漫长夜,她一点点回忆过往细节。 终于明白,他待她,确与旁人不同。 可,这不同在此刻听来,却让人锥心。 “当年……我不该放手。” 祁烬言罢,却松开箍住她的手。 沈云初在他松开的刹那,猛地发力将他推开,微微颤抖的指尖捂着刺痛的唇瓣。 迟来的钝痛,巨大的荒谬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祁烬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撞在冰凉的门板上,垂着浮起青筋的劲瘦腕骨,什么动作都没有。 “你……”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滚!” 祁烬心里一紧,低下头,想要看清她的眼神。 可沈云初不再给他机会了。 骨节分明的指骨抵在透着凉意门板上,较着劲般曲了曲,祁烬的心也似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 十指痛归心。 他听信青竹的谗言,以为把话说明白便雨过天青。等她气消了,她便会回到他的身边,像在江南时一样。 “你不愿意回来,是心里还有裴庭甯?” 祁烬收敛情绪,长身玉立的身姿透着强势,凉凉地看着她。 “不,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我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接近你,讨你欢心。”沈云初想,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小小年纪便贪图美色,居然不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只有他知道,往哪里刺才伤她最深。 “所以,你不愿意我们一起教养娉婷?” “我不想!我就算年轻守寡,也不愿意与你在一起,再玩什么教养孩子的游戏!” “你也说是年轻守寡,他负了你。” 沈云初茫然,是他要她当孩子的后娘难过,还是他戏弄她的真心更难过。今日把话说清楚也好,每次娉婷顶着那张肖似她的脸出现,沈云初无法拒绝的同时,她便想到,祁烬是如何深爱娉婷的生母。 爱到将她当做替身也纵容的程度。 但她现在都不想要了。 “是,那我便一辈子为他守着。”裴庭甯死得其所,往哪里搬都能绝了是非,沈云初嘲讽地想。 “沈云初!”祁烬冷冷地看着她。 沈云初不甘示弱地抬眸,看清他猩红的眼角时,鼻尖便跟着一酸。 “以后不要让娉婷来寻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祁烬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指尖触及门板要拉开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口一阵阵的疼痛盖过了旧疾复发。他的状态很差,瓷瓶的药也不多了。 他费尽心思招惹她,大概是奢望也能有下一世的纠缠。 为什么裴庭甯就可以,偏偏他不能有? “……好。” 祁烬气得脸黑,脚步不停地离开了厢房。 外面的雪又开始纷飞,心口的疼夹着清寒,彻骨的寂冷。 琥珀匆匆走进来,看到蹲在地上的沈云初,忙用斗篷罩住她。 沈云初并没有抬头,她不动声色地擦掉脸上的泪水,轻轻抱住了琥珀。 “我原本打算,这次为崔老夫人治好眼疾,向景渊帝交换一个要求,便是大归。” “……您还惦记着王爷提过的要求呢?” 大归是与王爷洽谈的资格。 也是那次,他拒绝小姐的理由。 小姐起誓不再行医便真的收起针囊,并不是相信因果,而是看到被挑断手筋的父母尸体,看到得不到善待的顾老太医,还有更多更多让人心寒的烂事。当她破誓,为亦瑶小姐和崔老夫人行针,琥珀就没有她淡定了。 琥珀回头看向祁烬离开的方向,也想咒骂让小姐哭的男人,但……他死了,小姐会更难过的。 刚才青玄还说他命不久矣。 怎么仍阴魂不散的啊?! 第七十一章 裴思雨成为宜宁郡主 确认崔老夫人无大碍后,沈云初离开崔府。 景渊帝便迫不及待地宣她进宫。 琥珀问:“若然有赏赐的话,小姐仍是求大归吗?” 沈云初抿唇,想了想:“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把沈云初扶上马车,琥珀才不解道:“难道让陛下升您的官吗?” “左院判如何?宋院判的恶意都毫不掩饰了,但我以德报怨,先让他歇息一段时日。”沈云初轻轻笑着。 那不就是罢官? 这样与杀了他无疑了! 琥珀知道,官员都把官位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哦不对,先歇息……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另说呢! 于是她笑眯眯道:“我还以为小姐不想理会他。” “敌不动,我不动。” 沈云初无聊地看着街上的熙熙攘攘,眼神掠过一道厉色。 琥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御书房内殿。 沈云初说完崔老夫人的病情后,宫女奉了茶点上来。安郡王也在,他一手执盏,另一手拿着邸报。 四下静悄悄的。 景渊帝抬了抬眼,说:“三皇兄,正好沈卿家在,让她给你瞧瞧。” 安郡王眉头一皱,并没在意,“本王没病,看什么看。” “皇兄的双腿是为了朕而断的。”景渊帝叹息。 恩深成劫。 安郡王只得放下邸报,“也罢。有劳沈大人。” 沈云初看了景渊帝一眼,而景渊帝回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给她,他能猜到沈云初会提条件,债多不愁了! “沈卿家?”景渊帝提醒她:“你可知道,今日镇北侯的妹妹进宫了?” 景渊帝原本想点她,令镇北侯打消让太后娘家侄女入主中宫之事,沈云初还没办成。明日,太后娘娘就会在宫里设宴,宴请京中还没婚配的适龄女子。而镇北侯已经配合程家,立程氏女为后造势! 沈云初想到的是,裴思雨的双手不是废了吗? 她皱了皱眉,只好在安郡王的对面端坐着,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腕上。 她对安郡王道:“何时受的伤?” 安郡王不语,将手臂搁在几上,由她去。 景渊帝替他回答:“半个月前,皇兄为了护驾而坠马。”本来让他在郡王府休养的,但安郡王拖着伤残的脚,也要来劝他,绝对不能送女子去和亲。景渊帝只好免他跪拜,特准乘舆桥入殿。 片刻,沈云初收手。 自琥珀递来的针囊中取出一枚细长金针。 她凝神静气,在安郡王膝侧一处稳稳刺入,轻轻捻转。 几乎在进针的同时,安郡王身体蓦然一颤,脸色变了,冷汗从额角滴落,闷哼了声:“呃……” 声音里压着一丝惊疑。 景渊帝霍然从椅子里站起来。 他知道,皇兄的反应不同以往,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刘太医脑子里轰的一声,暗道完了,这回沈云初不会又要立功了吧?! 他只觉口干舌燥,手里茶盏差点拿不稳。 景渊帝已快步走上前,俯身近看沈云初施针的过程。 “……痛。” 安郡王低低吐出一个字,却让殿内骤然一寂。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住沈云初:“……本来已经没有知觉了。” “是不是先觉得骤然一刺,接着疼痛像钉在骨肉里?” 沈云初平静回视,仿佛全在她预料之中。 安郡王眉头紧锁,在细细分辨久违的触感,良久,才极缓地点了点头:“是。” 沈云初说道:“这是好征兆,说明断腿还有得治。现在,换另一边脚试试?” 安郡王已经对沈云初刮目相看了,不等沈云初细说,就照做了。 片刻,他眼角泛起了红。 “本王还能站起来,对不对?!”他难得露出一丝紧张。 堂堂战神郡王,怎么能接受自己成一个废物! “嗯,能治。” 殿内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刘太医站得身体打摆,背后凉飕飕的,方才惊出的冷汗,竟浑然没觉得。 “沈大人的针灸之术,极好。”安郡王靠向椅背,素日凛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动。 “方才那一丝痛觉,证明腿内经络未绝,生机犹存。” “哦?”安郡王眉梢微扬。 其实他对双腿早不抱指望,好些日子了,要能治早治了。但此刻针尖的刺痛,却让他心下一动。 沈云初语气平静,“郡王伤后,骨未正位便勉强愈合,如今已成畸态。唯有打断重接才是正途。” 景渊帝倏然抬眸。 这个月里,太医院战战兢兢,只敢用温和之法拖着。原来,竟是无人敢担重接的风险! “你且细说。”安郡王沉声道。 “沈云初,断骨重接,你有几分把握?”景渊帝问的急。 “需将旧伤处重新断开,以手法正骨再以金针定穴。此法痛苦非常,且接骨后需百日不得动弹,半年方能稳步。” “能如常走路了?”景渊帝追问。 沈云初略想了想,“重接之后,每七日需行针通络,佐以药力催生,约莫半年,应能站立如常。” 安郡王压在扶手的指骨收紧,脸上的激动,让景渊帝都不自觉拍手称快。 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眼疾,沈云初能治。 断腿重接,不也是顾老太医的家传么! 景渊帝懊恼:“朕早该想到的!” 沈云初淡淡瞥他一眼,这不是威胁要送她和亲的时候了? 景渊帝不自在,轻咳了声。 真的送沈云初去和亲,那无疑是让北疆王如虎添翼,于大景则是祸患无穷! 此时,有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低声向景渊帝禀话。 景渊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太后这时候要收裴思雨为义女,还特意来递这个话…… 他抬眼看了看安郡王。 接着让内侍把话再说了一遍:“太后娘娘认了镇北侯府的大小姐为义女,赐封为宜宁县主,更让宋院判医治县主被挑断的手筋。命安郡王殿下到慈宁宫,好让院判大人也为您诊治一番!” 安郡王嘲道:“宋院判见到太后娘娘便有法子了? 早前,他记得,宋院判也没有为赵陵医治! “朕一会便和皇兄过去。”景渊帝道。 “是。”安郡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景渊帝转身,看向沈云初:“怎么脸色如此差了?放心,朕不会让人抢走你的功劳!沈卿家便着手准备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但此刻,沈云初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是宋院判? 是他以挑断手筋威胁,让娘交出那些…… 第七十二章 吓得魂飞魄散 景渊帝看出来了。 “沈卿家。”他的目光变得凌厉,上下打量她,“你别在宫里闹起来。” 沈云初露出浅浅的笑意,侧过身道:“陛下多心了。” “最好是。” 景渊帝颔首。 说罢,他便转身往龙辇走去,还没起轿,他似随意地对沈云初道:“你与裴思雨的恩怨,朕没有兴趣知道。但毕竟她已经是母后的义女,你让着些。” ……别被太后一条白绫赐死了! 他知道祁烬会护着她,但万一呢? 景渊帝轻轻“啧”了一声,低喃道:“朕闲得慌?” 沈云初只是漠然地听着,并不意外。 “是。” 见她有些消沉,景渊帝的眉心拢起,“别给朕惹事,出宫去吧!” 沈云初垂着眼帘,外表极具欺骗性的乖巧。 但景渊帝没有忘记她扎过来的簪子! “沈云初,无论如何不得见血。” 沈云初轻哂:“遵命,陛下。” 一旁的安郡王晓有兴致地看着,颇感意外。这位皇帝弟弟向来目下无尘,遇事静而能断,虑事深远,全无少年浮躁。可此刻看着,倒是多了几分人气。 只见景渊帝挥手让内侍起轿,又恢复了平日幽沉的语调:“朕许你的赏赐,可想好了要什么?” 沈云初忽然抬头,微笑着看向他:“不若陛下赐道免死金牌,如何?” 还真敢提?! 景渊帝都被她气笑了。 “滚吧!” 沈云初眼神淡漠很多,行礼告退。 琥珀跟在她身后半步,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到最后一道宫门时,琥珀终于忍不住了。 她悄声道:“都说帝皇无情呢,真是太对了!” “免死金牌没到手,可护不住你。”沈云初戳了戳她的眉心。 琥珀怔了怔。 “您……是不是猜到凶手啦?” 沈云初没立刻回答。 她走出宫门,候在门外的马车驶了过来。车夫放下脚凳,琥珀扶着她准备上马车。 廊下风穿过宫门,沈云初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人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裴思雨的双手不能动弹,便看了春杏一眼。 春杏藏着一把袖箭,箭槽已填好短矢。 那是御赐之物,太后娘娘赏赐给裴思雨的见面礼,说她心肠太善,才会让恶人挑断手筋,要她以后用袖箭自保。 “春杏,你替我试试准头。” 话音未落,春杏已扣动机关。 “嗖——” 短矢破空,去势凌厉。 琥珀在后头惊得往前扑,沈云初也微微侧了身。短矢擦着她鬓边飞过,“叮”一声钉进身后车厢,箭尾震颤。人是没事,但在宫门惊了马,事情便可大可小了。 “可惜,射偏了。”裴思雨冷笑。 她慢慢走近沈云初:“若这双手还好好的,我定要亲自和大嫂玩个痛快!” 裴思雨那张脸因怨恨而扭曲。 沈云初眸光一掠,跳下马车,趁裴思雨走近时用力按住她的手腕,毫不犹豫地扎进簪尖。把伤口翻开时,沈云初闻到熟悉的药草香,还有娘亲惯常的包扎手法。 娘亲说她故乡在很远的地方。 还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后来娘亲又说怀璧其罪,她又不是什么天命之女来着,还是把笔记藏起来为好。 娘…… 沈云初用力攥紧裴思雨的手腕。 裴思雨尖叫一声便昏过去,鲜血从她双手涌出来。 宫门前顿时死寂下来。 守门的侍卫看到这一幕完全被震惊了。 他们不约而同转头,看着沈云初眉眼如画的侧脸,这就是传说中喜欢挑断手筋的裴夫人?闻名不如见面! …… 太后娘娘盛怒,沈云初顺理成章的被关进刑部大牢。 阴冷的栅栏后,沈云初安静地坐在稻草堆上。 不一会儿,有人带沈云初去刑房。 阴暗的一间屋子,沈云初戴着铐具坐在刑凳上,衙役故意踢飞椅子,就是想看沈云初出丑。 沈云初没动,就这么淡然看着。 见她一点都不害怕,衙役自觉无趣:“在宫门前行凶,而且还是镇北侯的亲妹,太后娘娘亲封的宜宁县主,好大的胆!” 另一个衙役阴恻恻看着她,一手抓起她的下颌,扬起手掌就要扇过来。 “砰!” 沈云初趁其不备,一脚踹过去,沉静道:“蓄意戕杀朝廷命官吗?该当何罪?” “哈哈,一个女人说自己是朝廷命官?” 被踹倒的衙役丢了面子,拿起身侧的砍刀就要劈过来,“我倒要看看了!谁能定我的罪!” “我!” 牢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刑部侍郎阴沉着脸走进来:“犯十恶不义之罪,罪证确凿,按律当诛!” “孙侍郎?” 两个衙役一怔,战战兢兢地看过去。 孙侍郎狠狠踹了两人几脚,“谁给你们权力来为难沈大人的?嗯?” “大人?她可是个女子啊……” 两人并不知道沈云初的来历,只知道她导致县主重伤昏迷,得罪了太后娘娘。 “蠢货!” 孙祎被手下蠢得脑门生疼,边踹边骂,“赵陵是什么下场,你们不知道?!” “永昌伯?”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 “赵陵竖着进的慈宁宫,横着被抬出来的!你们要作死就死远点,别连累本官!” 二人渐渐觉出些不对劲了。 刚才那些孙子推三推四,连太后娘娘心腹给的好处都让给他们,还暗示他们别闹太过。 这么说来,就只有他们蒙在鼓里? 但他们出了一趟公差,回来也不知道变天了啊! “不是说她无父无母,也不讨沈家老夫人喜欢吗?这回还弄伤了小姑子,镇北侯府肯定是不管的……” “呵!” 想管的人,说出来能吓死他们。 “……该是摄政王的人来了。” 此时,牢房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两个衙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了过来…… “沈大人饶命!我们也是听命行事的啊!”他们一边嚎,一边开始狂扇自己耳光,很快把脸都要扇肿了:“小的们瞎了眼!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们这回吧!” 很快,青玄和琥珀带着几个身着官袍的属官匆匆走进来。 “小姐!”琥珀冲过来。 沈云初摸摸眼眶通红的琥珀,“没事。” “沈小姐!” 青玄神色紧张地走过来。 “他们意图戕害朝廷命官,按律当诛。没错对吧,孙大人?”她淡淡地道。 “……是。” 孙祎看青玄一眼,俯首谦恭道。 第七十三章 宫宴 沈云初回到静月居,沐浴更衣。无烟无味的银霜碳在盆中发出噼啪一声,她的头发也烘干得差不多了。 很快,她便发现,本该随侍在侧的白玉和墨玉不在。 待她收拾妥当走出门时,便瞧见等候多时的青玄。 听见动静,他没有抬头,只步履稍快地近前。 “沈小姐,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 “墨玉和白玉呢。” 沈云初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是我让她们去寻王爷的。” 明明是她,让他别来找她,现在却主动上门。 真是…… 沈云初不怕丢脸,只怕白玉和墨玉回不来了。 她们也是为了她才匆匆赶回王府的。 “她们没有护住沈小姐,而且擅自离开您的身边,便该受罚。” 青玄心想,还好她毫发无损,不然她们的小命确实不保,便道:“两个冒犯您的衙役,便交给她们处理,将功抵过。而责罚暂且记下,如有下次便一并罚了。” “……他都知道了?” “沈小姐是指,您宁愿坐牢,也不愿意主动求助王爷?嗯,王爷知道。” 白玉和墨玉的功,其实是这个。 王爷清楚,沈云初不会主动上门,那肯定就是两个丫鬟自作主张了! 青玄没说的是,王爷在给沈小姐施恩的机会吧。 琥珀暗戳戳地瞪他,阴阳怪气什么呀。 青玄瞥她一眼,忠心耿耿的连命都可以不要,眼前的琥珀就是先例了! “派来墨玉和白玉,不就是为了监视我的行踪?”沈云初知道她们无碍,便岔开话题道。 “这……” 这话问得直接,青玄心头一突,答“是”或“不是”似乎都不妥当。 “裴思雨死了?” 沈云初明白了,又问道。 青玄如实道,“太后娘娘把裴思雨接进了慈宁宫,而宋院判一直在为她医治。” “让裴思雨活着吧。” 沈云初低声说道,唇角掀出一丝嘲讽。 青玄抬眸,转而不解地看向琥珀。 沈小姐必然猜到,慈宁宫里有王爷的人,弄死镇北侯的妹妹易如反掌,怎么还要她活着? 琥珀没好气道:“死人怎么做鱼饵,都不新鲜了!” “……” 沈小姐果然是王爷养大的。 王爷是真的把顾老太医的外孙女彻底养歪了啊。 当时利落地挑断赵陵的手筋,恐怕不止是解眼前之困。从染血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是为了钓出宋院判,更把王爷也算计在内了。但她大概不曾料到,那点小心思,王爷其实一直看在眼里! 对裴娉婷视为己出。 这也是因为王爷看重沈小姐。 沈云初忽然上下扫了一眼青玄,青玄立刻收敛神色低下头。 她道:“青玄,你知道些什么?”要不然,程韵怎么会一口咬定他是凶手? 青玄垂眸道:“属下不知。” 随后他自袖中取出一封薄帖,递过去:“王爷让属下亲自给您的。王爷还说,明日宫中若有筵席,您不必拘着,今日里积攒的不痛快,大可尽数发作出来。” 话听着是纵容,实则是允她借题发挥。 沈云初怔住。 …… 日上三竿,天光正好。 沈云初步入宫宴时,赏春的筵席已近尾声。 庭中阳光明澈,映着雕梁画栋,熏香与脂粉气淡淡交融,衣袂拂动间,环佩轻响。 太后今日着了一身雍容常服,正与景渊帝在上首闲谈。沈云初带着琥珀出现在门廊下时,厅内静了一静。 诸多视线纷纷投来,原本的细语笑滞了片刻。 沈云初身着一袭胭脂色云锦裙,色泽浓丽,行动间流光溢彩。耳际一对红宝坠子轻晃,映得未施脂粉的脸庞皎若新月。通身的明媚贵气,压得满室芳华黯淡了三分。 祁烬很早便教过她。 这世间的规矩,从来是由人定的。因此无论置身何处,她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总能轻易压住场子。 “裴夫人怎么来啦……” 刚在太后身旁的大长公主缓步走过来,喊她裴夫人,显然是把她当成不速之客了。 长公主向来仪态端方,笑容亲和。 她笑道,“近来府中杂事缠身,一时顾不上你。不过裴夫人也是,怎也不来长公主府了?” 暗讽她过河拆桥,攀上了皇帝便不再上门! “大长公主殿下,”沈云初眼波微转,唇边噙着浅浅的笑,“前几日偶遇一位游方大师,执意要为我卜上一卦。他说我近来吉星高照,那些命中带煞的小人近我身,他们便会有血光之灾。我原还不信,只在心里好奇,身边哪来那么多的小人,便在宫里宫外走了一圈,才没顾得上去您府上叙话。” “如今看来,” 她笑意深了些,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几位贵女,“大师算得,倒有几分灵验。” 大长公主的唇角僵了僵,但转瞬即逝。 沈云初没再多言,只随她往里走。 “云初!来这儿!” 崔霁晚见了她,唇角微扬,似乎十分亲近的样子。 沈云初略一思忖,坦然走过去。 席间几位原本谈笑风生的贵女,此刻却换了神色。 有人以扇掩面,与同伴低语,目光却带着挑剔,一下下往沈云初身上扫。 “一个寡妇,也好意思出现在此等场合,真不知……” “何止呢,听说昨日还对裴家妹妹动了手。” “那般狠辣,谁敢亲近?” “……这是珍宝阁的新款?你们有谁知道吗?“ 此时众人一阵无语,谴责地看向说话的女子,崔霁晚大方地笑了笑。 但她们也不敢太过得罪沈云初。 毕竟沈云初能自由出入御书房啊,那可有意思了。如果能得她几分点拨,便是个绝佳的机会! 可惜,沈云初一直只与崔霁晚闲聊。 这算盘,怕是要落空。 大长公主瞥了几个贵女一眼,说:“裴夫人,今日是陛下的好日子,太后娘娘也在上首看着呢。昨日之事便揭过不提了,如何?” 她的话问得很直接,不容拒绝。 “揭过?” 沈云初这才抬眼,看向大长公主:“昨日发生何事了?” 大长公主笑意不改,“小姑娘们玩闹,没个轻重,是不小心划了一下,将养些时日便好。刑部那边,本宫已打过招呼了,处置两个不长眼衙役,也替你出出气!” 大长公主三言两语,便将昨日之事说成玩闹而已! 第七十四章 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大长公主的手攥得紧,指尖掐进沈云初的腕间。 “随我来。”她面上仍端着笑,“今日太后娘娘设宴,正是化解误会的好时机。” 沈云初抬眸。 太后坐在上首,凤冠下的脸紧绷着,目光像刀子恨不得戳沈云初的脸上。景渊帝斜倚在龙纹圈椅里,少年天子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眼神无奈地扫过来。 他在示意她别在筵席上闹。 沈云初垂眸。 她轻轻挣开大长公主的手,反而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太后娘娘,陛下。”她这才开口。 满殿倏地静了。 景渊帝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陛下说过要给的赏赐,可还算话?”沈云初转眸看向景渊帝,淡淡道:“金口玉言。” 席间起了细微的骚动。 太后冷嗤一声。 景渊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卿家,你想要什么赏?” “免死金牌是不可能的。”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警告意味的调侃。 四周顿时哗然。 “恃宠生娇!”有命妇低声啐道。 “这才当了几日司刑女官,就敢在御前讨赏了……” 沈云初垂着眼睫,等那些议论声稍稍落下去,才抬眸看向景渊帝。 “不是免死金牌。”她说,“臣妇只要一个公道。” 景渊帝挑了挑眉。 “公道?”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因为昨日宫门前那支箭?” 沈云初不答,只道:“宫门前行凶,事关天家颜面。陛下允了臣妇司刑女官之职,今日臣妇便想行使职权的第一遭。当着太后娘娘、陛下与诸位宗亲命妇的面,讨一个明明白白的公道。” 筵席上落针可闻。 太后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紧紧攥着茶盏,金护甲刮出细微的刺响。 景渊帝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掠过她,扫向程家席位。程礼信挺直腰板坐着,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几个程家子侄低着头,但嘴角撇着,分明是不屑。 少年天子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第三下。 外戚。 程家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 太后在前朝后宫经营,程家子侄在地方横行,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 他正愁没个合适的由头敲打,沈云初就递了刀。 静观其变。 他倒要看看,这把刀能割下多少腐肉! “准。”景渊帝忽然开口,“朕也想知道,你怎么讨这个公道。” 沈云初也笑了笑。 她侧过身,朝琥珀微微颔首。 琥珀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 “打开。”沈云初说。 琥珀启开匣盖,取出一卷裱糊整齐的状纸。她没有立即念,而是先从匣中取出几样东西:带有指印的借据,压下指印的口供,还有几封字迹潦草的信。 她把东西一一摆在地上。 然后她展开状纸,清了清嗓子。 声音掷地有声。 “今年三月,程礼信看中农家女王氏,纵恶仆打断其父的右腿,致其终身残废。王家人告至县衙,反被以‘诬告官员’之罪杖责三十,当夜呕血而亡。” “程礼信于杏花楼醉酒,与礼部侍郎之子争执,竟命家丁将其拖至巷中,乱棍殴打。侍郎之子颅骨碎裂,抬回府中三日而亡。程家以千两银票压事,对外称其失足坠楼。” “程礼信看中城东的寡妇白氏,强掳入府。白氏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她儿子上告,被程家仆人打断双腿,扔于乱葬岗,饥寒而死。” 琥珀每念一桩,她便从地上拾起一样证物。 席间死寂。 那是太后的娘家! 太后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程家的席位上,几位夫人的手开始发抖。 琥珀念完最后一条,将状纸收起,重新跪好。 沈云初这才上前一步。 她看着太后:“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最重清誉。程家子弟如此作为,岂非带累娘娘贤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家席位。 “臣妇所求公道很简单。” 沈云初一字一句道,“请程家家主率涉案子弟,亲赴受害者家中,叩首忏悔。涉事之人,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轰”一声,席间炸开了。 “荒唐!”程家大夫人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沈云初,“你、你血口喷人!程家诗礼传家,岂容你来污蔑!” “就是!这些不知从哪捏造的证物,也想污我程家门楣?” “陛下明鉴!沈氏分明是因昨日之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沈云初等她们嚷完,才轻轻笑了一声。 “程大夫人。” 沈云初转向最先开口的那位,“你说程家诗礼传家,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程家大房以修祖坟为名,强占清河村良田百亩,逼死七户良民。事后为掩人耳目,将尸首扔进乱葬岗,对外称其举家迁走。” 程大夫人脸色唰地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程夫人心里清楚。”沈云初不紧不慢道,“那七户人家的田契,如今还在你陪嫁庄子的账房里锁着。需不需要命人去取来?” 她又看向程家二房一位穿玫红褙子的夫人。 “程二夫人,令公子去年在扬州养的外室,如今该生了吧?那女子原是秀才之女,被三公子强占,其父上告无门,一头撞死在知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上。这事,你替三公子压得辛苦,银两花了不下一千两吧?” 程二夫人手里的茶盏“哐当”摔在地上。 “程五爷,三年前在赌坊欠下巨债,挪用衙门三万两银子填补窟窿,假造账目,逼死老账房灭口。需要臣妇把账房遗孀请来,当面对质么?” “程家旁支那位在兵部挂职的少爷,去年秋狩纵马踩死农人幼子,反诬其惊了马,将那农户全家下狱,最后一家在狱中病故。这事,你不会也忘了吧?” 她每点一个名,就说一桩事。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 席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想帮腔的命妇宗亲,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低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恨不得当场消失。 程家席位上,有人开始发抖,有人瘫软在椅子里,有人死死攥着帕子。 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凤冠上的珠翠簌簌作响。 她死死盯着沈云初,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第七十五章 即刻杖毙! “荒唐!简直一派胡言!” 太后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乱响。 她看也不看琥珀摆在地上的那些证物。 压根也不在乎。 “沈氏,你当众污蔑哀家的侄儿,其心可诛!哀家看,你不是要讨什么公道,你在蓄意报复!” 她声音带着杀意:“程家世代忠良,哀家最是清楚!倒是你!裴思雨是哀家亲封的宜宁县主,如今在慈宁宫里断了气!你先是当众行凶,如今又捏造些莫须有的罪名攀诬程家,无非是想混淆视听,逃脱戕害县主之罪罢!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来人,给哀家将这毒妇拖下去,立时处死!”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侍卫欲要上前。 最后四个字,让琥珀的脸白了白。 还好,还好小姐昨日特意交代,让裴思雨暂且活着……太后此刻宣称裴思雨已死,要么是用谎言施压,要么就是……慈宁宫里出了别的变故! 青玄大人应该会派人盯着吧? 王爷定然有安排的…… 可万一太后铁了心要下黑手,在深宫里让一个人病故或意外,实在有太多法子! 琥珀想到此,觉得身边能用的人太少,难怪小姐要保住墨玉和白玉。 程家的人闻言则立即有了依仗。 程礼信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温文儒雅,脸色狰狞扭曲,猛地从席位上蹿起,指着沈云初厉喝:“我看你不仅是想诬陷程家,显然是剑指太后娘娘,大逆不道!”竟是不顾御前礼仪,就要冲过来。 “礼信,不可!” 程大夫人嘴上惊呼,看似慌张起身要拦,脚下却故意一个趔趄,整个人朝着沈云初的方向撞去。藏在袖中的手指微曲,蓄着力的长指甲正对沈云初的脸颊!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嫩绿的身影倏地挡在沈云初面前。 崔霁晚张开双臂,将沈云初护在身后。 她年纪虽小,此刻却扬起下巴,眉眼间尽是首辅千金的风骨。 “程大人,程夫人!御前之上,太后娘娘与陛下眼前,你们要动用私刑吗?!” 她说完,竟还侧过头,对身后的沈云初飞快地眨了眨眼。 崔霁晚低声道:“云初姐姐,别怕。你救了我祖母,便是我们崔家的恩人。今日,我必然和你同进退的!”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这算不算……患难见真情?” 不过,崔霁晚想到沈云初有祁烬护着,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自以为是了。 沈云初被崔霁晚护在身后。 她怔住了。 自小在江南与外祖父学医,回京后即嫁入侯府守寡。她生命中除了琥珀,几乎没有同龄的,不带任何利益目的的亲近与维护。崔霁晚这份甚至有些莽撞的赤诚,很能打动人。 令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程大夫人收势不及的指甲,几乎要划到崔霁晚脸颊的刹那。 “砰!” 茶盏砸落的脆响。 一只天青釉瓷盏擦着程礼信的额头飞过,茶水与瓷片四溅。 程礼信“嗷”一声惨叫。 他的额头顿时鲜血淋漓,踉跄着倒退数步。 整个筵席陷入一阵死寂。 景渊帝年少,十分亲近且孝顺太后娘娘,以往是绝对不会对表兄弟动手的。 太后冷冷地瞥他一眼,转而黑着脸,阴沉的视线来回扫着崔霁晚和沈云初。 最后,目光落到沈云初身上。 而景渊帝极快地瞥了一眼崔霁晚,确认她毫发无伤,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才稍稍压下去些许。 “住手!” 景渊帝用力一拍扶手道:“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他目光转向神色平静的沈云初,语气听不出喜怒:“沈卿家,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要向朕讨要的公道?” 果然是各打五十大板。 沈云初心想,景渊帝苦太后娘娘的压制久矣。 “与她费什么口舌!” 太后怒极,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愤怒而铁青。 凤眸冷冷盯着沈云初,她斥道:“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戕害县主在前,构陷程家在后,来人!” 她猛地扬手,指向沈云初。 “给哀家把这个无法无天的毒妇拖出去!即刻杖毙!” “母后息怒。”景渊帝的声音紧绷,“沈卿家言语或有冲撞,但其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暂且不能杀。安郡王兄的腿疾,太医院束手无策,眼下……唯有她还有些把握。此时若论罪处置,皇兄的腿……” 他点到即止。 崔霁晚闻言撇了撇嘴,悄悄不满地瞪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一眼。 什么叫‘暂且’不能杀? 等安郡王腿好了就能杀了?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看着这位年轻的陛下,她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寒意。 太后却仿佛没听见景渊帝话语里的压抑,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皇帝在许多事情上的听话,以及退让。此刻,她心中的怒火正熊熊燃烧,岂容这点理由阻挡? “陛下!”太后声音陡然拔高。 “安郡王的腿疾,自有太医院尽心,宋院判医术高明,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内宅妇人信口雌黄?她今日敢当众诬陷程家,明日就敢祸乱朝纲!此等祸害,留之何用?!” 她冰冷的目光扫了景渊帝一眼,质问:“陛下,你如今,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罪妇?忤逆哀家,不顾朝廷的律例,也不顾哀家与你舅舅家的脸面了吗?!”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 景渊帝沉默了。 他薄唇微抿,眼眸低垂下去,落在自己明黄袍袖的龙纹上,手指隐隐发白。 他早已能独当一面。 暗流汹涌的朝堂,步步惊心的权衡,他自问已能窥见脉络,谨慎落子。 可偏偏,在这些人眼中,在母后的掌控下,他永远是个需要被扶持,必要时又要被推出去与祁烬正面抗衡的“孩子”。 一边要他孝顺听话。 一边又恨铁不成钢地催逼他去对抗摄政王。 何其荒谬,又何其……令人作呕! 他咬了咬牙,在崔霁晚眼里,肯定对他的表现很失望吧? 心底蓦地又划过一丝刺痛。 而沉默,无异于一种屈服。 太后满意了,她不再看皇帝,挥手:“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 “遵旨!” 侍卫再无顾虑,伸手便要去抓沈云初的胳膊。 崔霁晚急得眼圈发红,琥珀几乎要扑上去咬人。 就在侍卫即将触碰到沈云初衣袖的刹那。 “摄政王到——” 第七十六章 程家人脸色大变 筵席之上,安静无声。 沈云初笑了笑,那些侍卫顿感头皮发麻。 不过,程家并不像那些侍卫般害怕,只有对沈云初被赐死的幸灾乐祸!毕竟,太后只以为祁烬与景渊帝一样,也是对沈云初见色起意罢了,故而没有制止程礼信动手打人。 祁烬被簇拥着走来。 全然不在乎现场的剑拔弩张。 落座时,他的目光随意地看了一眼,在沈云初身上停了一瞬。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便移开了。 “皇叔来了。” 景渊帝深呼吸一口气,“可是有事寻朕?” 祁烬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垂眸看着浮叶:“陛下很忙?” “……” 说忙,但忙着选妃。说不忙,那堆成小山的奏折还等着他。 景渊帝被堵得咬了咬牙。 他道:“沈大人比较忙。” 就算是上位者,也专挑软柿子捏。 沈云初慢悠悠地站上前,看向神色复杂的程家人:“他们所犯之事罪证确凿,便请王爷也听听?” 程礼信慌忙上前:“王爷……” 沈云初继续道:“刚程大夫人和程公子恼羞成怒,恶意加害举证之人,也就是手无搏鸡之力的臣妇。” 说完,沈云初指尖拨开侍卫的刀剑,歪头看向太后。 目光透着淡淡的嘲弄,气得后者郁结。 太后胸口微微起伏,雍容华贵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强压着怒意,看向身侧的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会意,含笑打圆场:“好好的宫宴,何必说这些扫兴的?程家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今日是陛下的好日子,莫要坏了兴致。”她转头吩咐,“奏乐,献舞!”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硬是被歌舞冲散开了。 程礼信额头还淌着血,就这么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眉头紧皱。他不敢动,也不敢吭声,只死死盯着沈云初,眼神怨毒。 沈云初正面迎上他如有实质的眼神。 她目光凉凉:“怎么,程大人想要毁尸灭迹?” “……” “这些年程家作恶多端,手上的人命官司无数,导致太后娘娘的贤明受损。臣妇只不过是行举证之责,求太后娘娘与陛下给受害者一个公道而已。” “你!” 太后顿时又想直接拖她下去砍了! 不久前,她对付赵陵时,也是这样扯大旗的! 那天,不过罚她在偏殿跪着,转眼赵陵的另一侧的手筋也断了,神不知鬼不觉!但太后猜也猜到是祁烬所为,除了他谁有这个能耐,且如此明目将胆! 祁烬深深地望着沈云初,唇角微翘。 随她闹了。 她现在可痛快了?可知道景渊帝是个废物?她都看清楚了? 大长公主看沈云初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她瞥了祁烬一眼,跟着站起起来,冷着脸道:“朝堂之事自有几位大人彻查,口说为凭,哪能就将程家几人定罪的?” “殿下……” 沈云初眸光冷淡地看向大长公主,“驸马爷当年坠马,起因是踏青前夜与程礼信发生争执,而驸马爷也太过耿直,竟然参了程大人一本……没想到殿下早已经忘记,还能为程家遮掩。” “你胆敢攀扯本宫的驸马?!” “何曾与驸马有过争执……”程礼信阴郁着脸。 这些年,程家在京城横行无忌,连大长公主的驸马都不看在眼里,更何况那些没有靠山的百姓。 程礼信瞪着沈云初:“我看你就是嫉妒陛下要选妃,所以,才会故意搅了这场筵席!” “陛下!此女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寡妇,还妄想在宫中独宠,留不得!” 程家向来横行惯了,一点都没有把镇北侯放在眼里。 何况沈云初只是裴庭宴的寡嫂! 程礼信甚至讥诮道:“得罪程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损人就够了,不强求利己。” 沈云初往前迈了一步,神色依然淡:“这不过是一份回礼罢了。命都差点没有,还在乎什么好处。” 太后冷笑一声,看向大长公主道:“裴夫人醉了,尽在这里胡言乱语,你替哀家送她去暖阁歇息吧!” 大长公主闻言,神色僵了僵,要她动手? “崔小姐,你也一起来。” 大长公主反应过来叫住崔霁晚。 祁烬不出现还好,但他坐在上首且态度不明,大长公主不免有些投鼠忌器。 崔霁晚本来就想和沈云初共进退,过去站在她身边,凑过来,低声问她:“真要半途而废?走?” 沈云初正要作答。 她的眼角余光就看到祁烬侧首,对随侍在旁的青玄淡声道:“给沈大人添张椅子。站着回话,累。” 青玄应了声“是”,立刻有宫人搬来一张紫檀木圈椅,搁在沈云初身侧。 沈云初看着眼前的椅子沉默了。 祁烬与生俱来的矜贵清隽,径直走到沈云初的身侧时,懒懒扫了程礼信一眼,压迫感十足。程礼信被他的一个眼神吓得退后好几步,但敢怒不敢言,眼神更透出几分惊惧。 他就站在沈云初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再说话,只置身事外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可他仅仅站在那里,便像是为她撑腰了。 在场的人,震惊中带着紧张。 太后捏着扶手的指节,隐隐发白。 丝竹声还在响,舞姬旋转的水袖晃得人眼花。祁烬忽然抬了抬手。 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惶惶停下,不知所措地跪伏在地。 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祁烬眉眼间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像是没看见太后骤然沉下的神色,也没理会大长公主僵住的笑容。他偏过头,望向怔愣住的沈云初,嗓音随意道: “不是办案么?沈大人。” 沈云初回过神来。 好不容易粉饰的太平,骤然被祁烬一句话打破。就在程礼信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的时候,祁烬才伸出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沈云初纤细的肩膀,压着她坐下来。 “不急,慢慢玩。” 程家人脸色大变。 祁烬与沈云初有什么关系吗? 景渊帝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忽然想到祁烬曾经在勤政殿扇了他一巴掌。祁烬做事向来肆无忌惮,眼里也没有君臣,随心所欲。 这次为难的是程氏,太后娘家。 算是间接助他铲除后患了? 第七十七章 恨吧,不用放下。 沈云初冷漠地看着程家人。 “再审下去,恐怕很难收场。” 四下静了静,谁都没接话。见此情形,太后冷着脸将案桌上的茶盏重重地一磕,杯身应声碎裂。 “看,太后娘娘又想要赐死我了。” 沈云初的脸上笑意褪得干净,眉眼间只剩讥诮,“那么,裴思雨如今是死是活?” 太后无话可说。 她分明是问,太后娘娘可还要纠缠不放? 程礼信见太后被沈云初压得气郁,擦去额角的血迹,眼神阴鸷:“你挑断小姑子的手筋,难道还有理了?” 太后猛地转头瞪向侄儿,这等场合,哪有他插嘴的份! 沈云初低低笑了一声,“长嫂如母,教训不孝女而已。” “而裴思雨不长记性,刚被太后娘娘收为义女,便来对付我,陷太后娘娘于不义。” 程礼信还想反驳,说她纯属是胡乱攀扯! 但还没开口,被太后厉眼瞪了回去。 崔霁晚亦在旁轻声帮腔,意有所指:“拿着御赐之物,在宫门前当众行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人指使呢。”她以为是又受到程韵的拾掇,但说者无心,太后当场黑了脸。 此言一出,别的勋贵哪还坐得住。他们不愿意站队,本就是为了自保,但谁知道哪天就被一支暗箭给射杀了? 顷刻间,中立的人家都纷纷动摇。 “侍郎家的公子,听说仪表堂堂且才华横溢,可惜了。” “放冷箭才可怕吧……” “谁知道会不会沦为下一个倒霉鬼?” “明明是小姑子要杀寡嫂在前……裴家的家风不行!” 太后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 只能弃车保帅! 绝不能让程家成为众矢之的。 太后闭了闭眼,抬眸看向程礼信,抬手无力地挥了挥。 “既然沈大人非要出一口气,那便三司会审吧。” 太后咬牙喊她“沈大人”,下决心退一步。 程礼信捂着受伤的额头,难以置信! “姑母?” “方才礼信情急失态,是程家管教无方之过。”程大夫人扯住儿子,神色恳切,“我在此向沈大人赔罪,也向那些受屈者告罪。程家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必然厚加抚恤,绝不推诿。日后程家上下必当慎言谨行,绝不再犯。” 说完,程大夫人就差向沈云初跪下了。 沈云初冷眼看着,“何为满意的交代?” 程大夫人的面色一僵。 太后面无表情道:“几个小辈平日惯坏了,行事不知分寸,回府家法侍候!” 语罢,她死死地盯着沈云初。 “不知分寸。”沈云初语调微凉地道,“好一个不知分寸。” 还要揪着不放?! 程大夫人再度望向太后,太后只得沉声道:“他们犯下大错,哀家让他们跪到苦主的面前,取得谅解!” 沈云初垂眸,未置一词。 太后气息微沉,又道:“沈云初,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选择舍弃程礼信。 但并不意味要他以命抵命! 那些贱命也配?! 呵! 两人的对峙让气氛变得愈加紧张。 祁烬眸光微动,忽见沈云初指尖在身侧轻敲着,便听她道:“太后明知道没有活口,跪什么?跪坟头吗?”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背脊一寒。 偏偏程家人无从反驳,程大夫人还得露出悲戚的神色:“唉,礼信不过是想让那些姑娘入府享福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些不讲规矩,陷程家于不义的罪奴,程家断不会留了!” “都交给沈大人处置吧!” 沈云初看向刚才那些侍卫,指尖点了点。 殿中侍卫当即会意,手中刀锋一转,齐齐对准了程礼信。 程礼信被那雪亮的刀光一晃,脸色煞白,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叫喊。 “我没有!姑母!表弟!那贱人想要害死我!姑母救我!” 他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青玄已闪身上前,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 程礼信被打得偏过头,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唾沫飞溅出来。 人晃了晃,直挺挺栽倒在地,当场晕死过去。 太后看着侄儿满脸是血瘫在地上,神色彻底黑沉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她抬手指着沈云初,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子一软,竟也跟着晕厥过去。 “太后娘娘!” “快传太医!” 筵席之上顿时一片混乱。 …… 选妃宴不欢而散。 沈云初与崔霁晚并肩走出慈宁宫。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在宫道转角处,沈云初脚步微顿。 前方不远,祁烬正披着墨色大氅,站在马车前,与青玄低声交代着什么。暮色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清瘦挺拔,侧脸在昏光里显得模糊,只有那身慑人的威仪,隔着一段距离,依旧让人望而却步。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偏过头来。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沈云初垂下眼,福身一礼。 祁烬的目光幽沉,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动,很快消失在宫门深沉的暮色里。 崔霁晚站在她身侧,轻声开口,“你与摄政王吵架了?” 沈云初回神,转头看她。 少女仰着脸,眼底是压不住的好奇,还有一丝……她看得分明的,是对祁烬的情意。 她藏得并不算深,似乎也并不怕被人发现。 似曾相识的……情窦初开,一片赤诚。 沈云初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垂眸,没有回答。 回到静月居,已是月上中天。 内室只剩沈云初一人。 片刻,房间出现一道黑色影子。 “沈大人,小人擅作主张减了药量。” “……为何?” “不想他们死得那么痛快!最好、最好是今年肠穿,明年才肚烂,后年瘫痪在床……” “……” 沈云初不做评价。 程家的那些案子中,活口并不是没有,但他们再也不能见光了,心甘情愿成为一道道影子。 “随你,但注意安全。” “小人烂命一条……” “你是代替他们活下去的,不是吗?” “呜呜……呜……”那道黑影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压抑地哭着,泪水滚烫,但心已经冷硬到没有温度:“沈大人……呜……他们居然说是为了接姐姐去享福?无耻!他们该死啊!我恨!呜呜我恨透他们了!” “恨吧,不用放下。” 沈云初也不打算放下。 哭声断断续续,直到琥珀提着热水进来,身后还跟着白玉和墨玉,地上就只剩下可疑的水迹了。 墨玉敏锐地看了眼敞开的窗棂。 她知道刚才有人来过! 第七十八章 驯服她 程礼信几人下狱的消息传到镇北侯府时。 裴庭宴正在书房批阅文书。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换了张纸,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站在下首的心腹却清楚看见,侯爷敛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 那些罪证…… 是他耗费数年心力,一点一滴搜集而来。 每一桩命案,每一笔冤狱,裴庭宴都知之甚详。那是他准备用来拿捏程家,乃至牵制太后的筹码。如今却被沈云初轻飘飘地摊在御前,成了定罪的铁证。 程家出事。 程氏女入主中宫的盘算自然也落了空。 此刻,裴庭宴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放下笔,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那些证据藏得极为隐秘,除了他与几个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沈云初是怎么拿到的? 她离府不过月余,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 还是说……她背后另有其人? 她还知道些什么? 裴庭宴忽然想起那日破庙外,她身边多了两个会武功的丫鬟。他眸光沉了沉,推开椅子站起身。 “备马车!” 静月居的庭院里栽了几株晚梅,此刻开得正寂寥。 沈云初披着件雪青色的斗篷,站在廊下看琥珀煎药。小泥炉上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弥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神色有些倦怠,像是没睡好。 听见门外车马声响时,她连眼皮都未抬。 门房拦不住他,裴庭宴踏进院子,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她慵懒地倚在廊柱边,侧脸在淡薄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白皙,也格外疏离。 他脚步顿了顿,才缓步走过去。 “嫂嫂闲度浮生半日?” 裴庭宴开口。 沈云初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侯爷怎么来了?”沈云初有些厌烦的口吻,“再不把裴思雨接回府,她要性命不保了。” 裴庭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诮。 他往前走,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思雨现在贵为县主之尊,断不会再出事。”他淡淡道,“我只是好奇,关于程家的那些罪证,嫂嫂是从何处得来的?有些陈年旧案,连刑部的卷宗都未必齐全!” 沈云初轻轻笑了一声。 她侧了侧身,示意琥珀将煎好的药倒出来。褐色的药汁注入白瓷碗,腾起氤氲的热气。 “侯爷是好奇程家的罪证,”她端起药碗,垂眸吹了吹,“还是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裴庭宴眸光微凝。 他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廊下的风拂过,扬起她颊边一缕碎发。她低头喝药时,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脆弱得欲乘风而去。 裴庭宴不自觉的往前一步,话锋一转:“你病了?” “偶有风寒。”沈云初放下药碗,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不碍事。” 昨晚忘记关窗,又惦记着几处孤坟。 沈云初也才十九,有所松懈后便病倒了。 裴庭宴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浅淡的红唇上。 “……差点忘记,你得了顾老太医真传,连崔老夫人的眼疾都能治。”裴庭宴不在意地笑笑,“是侯府误了你。” 沈云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裴庭宴垂着眼,“不过,你动用这些证据,可有想过后果?程家废了最有出息的嫡长孙,太后未必肯善罢甘休。你将她逼到这般地步,岂会轻易放过你?” “那又如何?” 沈云初将药碗递回琥珀,转身往屋里走。 裴庭宴想跟进去。 但白玉和墨玉挡在他的面前。 他隔着半敞开的窗棂,只看见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临窗的条案上供着一瓶梅花,冷香幽幽。 半晌,沈云初漱口后又走了出来,懒洋洋地坐在庭院晒太阳,舒适的光线,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侯爷今日来,就是想说这些?” 裴庭宴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着棋盘,黑白子散落着,像一局未下完的棋。 他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回她脸上。 “那些证据,你从何处得来?”他终于不再绕弯子。 沈云初冷眼看着他。 她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再捏着黑子,一人分饰黑白。 “侯爷以为,只有你在查程家么?”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棋子,语气平淡,“这世上恨程家的人,可不少。” 裴庭宴眼神一凛。 “你知道我在查程家?” “很难猜?”沈云初抬眸,直视着他,“侯爷行事向来皆留后手,不是吗?” 她忽然倾身向前,隔着棋盘望进他眼底。 “还是说,侯爷怕我也用同样的法子,查一查别的事?” 裴庭宴呼吸蓦然一滞。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眉目清艳入骨,可眸底的陌生却让他心口一紧。 “你想查我什么?” 他眉头紧蹙,定定看着她,“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嫂嫂若想查,尽管去查!” 沈云初神色漠然,没有任何动容。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 “侯爷,既然你没有事情隐瞒,那为什么在短短三年便搭上程家和太后,你究竟意欲何为?” 在破庙那晚过后,裴庭宴就知道,沈云初不待见他,甚至是厌恶。但又如何?他在箬儿身上体会过,就算再清高的女子,只要身陷困顿,有了软肋后,她便成为最懂讨男子欢心的爱宠! 没有例外,没有永远低不下去的头颅。 他轻呵了声:“知之过深,反招祸端。” 眼前就是最大的祸端。 沈云初心里讽笑。 她的语调仍是波澜不惊:“所以今日侯爷前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裴庭宴薄唇微启,想说他只是想来见她。 当初景渊帝要他兼祧两房,他顺水推舟,以为会顺利。他不介意成为景渊帝向祁烬泄愤的刀,而她渐渐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他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现在想来。 不论景渊帝会不会下旨。 在他心里,他仍会毫不犹豫将她藏在羽翼之下,再驯服她。 但凡已染指温存,便再无痴念纠缠,困于心魔。 这点,他心中万分笃定! 第七十九章 陆瑾川 对于裴庭宴的一再试探,沈云初懒得应付。 她直接端茶送客。 裴庭宴嗤笑。 他看着她抿茶的唇。 “那你可查到了,祁烬活不过半年,而陛下甚至处处受太后所制?” 沈云初侧身不再看他。 裴庭宴话锋一转:“难道还不明白,镇北侯府才是你的选择!沈云初,只要你同意兼祧两房,我不会介意你的动摇,许诺给你的一切都不会变。” 沈云初皱眉。 她没有想到裴庭宴还惦记着兼祧两房,都已经用裴庭甯来刺他,竟然一点都不在意。 沈云初有点惊诧:“侯爷,你是不是从小就忌恨庭甯,所以想要抢走他的一切?” 裴庭宴不在意地笑笑:“兄长的,也是我的。” 沈云初语气很淡:“我不会同意的,裴庭宴,你永远代替不了他。” 裴庭宴自嘲一笑:“以前,不见你对兄长……” 沈云初轻声:“他从来不会逼迫我。” “那是他心里没有你!”裴庭宴口不择言,“沈云初,你不觉得可笑吗?裴庭甯在新婚当晚睡的是通房,不是你!他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半分体面都不给!” 沈云初紧紧抿住唇。 裴庭宴察觉到,已经来不及止住,低声说了最后一句:“沈云初,你会来求我的!”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静月居。 沈云初看着他好似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琥珀则翻了个白眼。 “哼,真不要脸!” “真心话往往藏在冲动里。” 沈云初笑了下,“无妨,他就算‘死而复生’也没脸来。” 琥珀恍然大悟:“小姐是故意的?!” 沈云初垂眸。 慢悠悠地舒展着修长的腰肢,她低声开口:“他其实没有说错,无论是祁烬,还是景渊帝,都不能帮我。” 琥珀也知道些内情,替她担忧。 昨日的宫宴,小姐并没有像之前那般,故意让自己置身险境,但也在冒险。 而王爷出现确实帮了小姐。 不过,自从崔家那次后,王爷就很少出现,连娉婷姑娘也不再过来串门。 …… 入夜。 裴娉婷染了风寒,白日里咳嗽稍缓,入夜却又重了。 奶娘喂过药,孩子却攥着被角不肯睡,眼圈红红地要祁烬来讲话本子。 青竹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祁烬摆手,屏退众人,独坐榻边。 内室,烛光昏黄,将他清隽侧影投在素屏上。他手中持一卷《山海经》图册,嗓音低缓如深潭静水:“……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裴娉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问:“它填得平海么?” 祁烬翻页的指尖微顿。 曾经也有一个小姑娘问过同样的问题。 后来,她不见了。 他垂眸看向裴娉婷,眉眼间三分神似,软糯糯的一个人,说出的话太过锋利,总在他毫无防备时扎进心口。良久,他才道:“精卫不知海之深,只知衔木石不止,终有一日……” 话未完,听到低低的打呼声。 裴娉婷已攥住他一缕衣袖,呼吸渐沉,睡熟了。 秒睡,像她娘亲一样。 祁烬轻轻抽回衣袖,微凉的指尖拂过她额前细软的发。触手微烫,他蹙眉唤来值夜丫鬟,低声吩咐:“隔半个时辰探一次温,若再烧起来,即刻来报。” 丫鬟应声退下。 片刻后,内室重归寂静。 祁烬未动,静坐榻边望着孩子睡颜。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星点火光,映着他眼底深潭般的寂寥。 三年了。 自沈云初凤冠霞帔嫁入镇北侯府,他独坐江南别院咳血时,便知有些念想该断了。可是,那个没良心的小混蛋,狠狠骂他一顿,自作主张先与他决裂,问过他同意了吗? 不过,或许是他哪里做错了,惹她讨厌。 毕竟她说不想再见到他。 偏偏他却故意出现。 恶劣至极。 半晌,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青玄悄声入内,低声道:“王爷,边关密信已到。” 祁烬颔首,正欲起身,衣袖还被睡梦中的裴娉婷无意识抓住。 她含糊呓语,带着哭腔:“娘亲别走……” 他身形微滞。 半晌,他才极缓地掰开那几根细软手指,将孩子的手掖回被中。起身时,他对青玄道:“吩咐小厨房温着冰糖雪梨羹,她半夜咳醒便喂半盏。” “是。” 走出内室,廊下月色清冷如霜。 祁烬驻足回望窗内暖光,夜风卷起他墨色衣袍一角。他低声自语,散在风里: “都做人娘亲了……” …… 三日后。 仁心堂是城南最大的药铺,三进铺面,空气中浮着百草混杂的苦香。 沈云初奉旨为安郡王配接骨所需药材,此刻正站在红木药柜前,与掌柜细辨一味滇南三七的成色。她的袖口收得紧,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上面还沾着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药渍。头发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角散下来,她也顾不上捋。 与她在宫宴上的明艳完全不同。 她的风寒好转,脸上还有几分倦色。 “这味三七是六年生。”她指尖拈起一片,对着天光细看断面,“掌柜的这批,芯子泛白,怕是年头不足。” 掌柜的赔笑:“沈大人好眼力!”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道戏谑嗓音: “……又打断谁的腿了?” 沈云初回首。 药柜旁站着一名青衣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不羁。 沈云初亦怔了怔。 片刻,她展颜一笑:“陆师兄?何时回京的?” 陆瑾川。 顾老太医早年所收的关门弟子,年长她七岁。 一别几年,竟在此相遇。 “昨日方抵京。”他顿了顿,眼中感慨愈深,“师妹……变了许多。” 记忆中那个伏在外祖父棺前痛哭的少女,全身心都在依赖着那个人,没有骨头似的。而眼前女子,云鬓轻绾,眸光沉静,站在熙攘药铺中自有从容气度,如经霜之竹。 沈云初浅笑:“人总要长大。师兄可好?” “尚可。”陆瑾川挑眉:“你要找三七?” “奉旨为安郡王备接骨之材。” “安郡王坠马断腿之事,我入京途中亦有听闻。只是太医院能人辈出,竟要劳动师妹出手?” 为何镇北侯府还重金相邀他去? 陆瑾川有些狐疑地看她一眼。 第八十章 她又不会在意 沈云初不想在外面提起程院判。 她将手中三七放回铜秤,回身浅笑:“宫中自有考量,我不过是凑巧对安郡王的腿疾知晓一二。” 陆瑾川帮忙整理药材,发现师妹并没有落下功课甚至更精进,就有些替师父可惜了。多教她几年,造诣更深! 待上了马车,陆瑾川才有时间审……关心师妹。 “你与侯府的二夫人有嫌隙?” “为何这样问?”沈云初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也没有什么……她曾想划伤我的脸、把我摁进污水缸中溺死、还诬陷我下毒害她儿子而已。” 得,侯府的重金飞了。 陆瑾川平时在顾老太医面前还装一下,但他并没有什么大医胸怀,便道:“你没有弄死她?还是慢性……” “她怀孕了。”沈云初垂眸。 陆瑾川想到师祖在死之前也怀有身孕。 他目光已转向沈云初身侧的琥珀,像是随口闲聊:“琥珀姑娘瞧着气色不错,看来你家小姐在侯府日子尚可?没被那些魑魅魍魉烦着?” 琥珀飞快地瞥了沈云初一眼,见她只垂眸掸了掸袖口并不言语,便大了胆子,撇嘴道:“陆公子,小姐已经搬出侯府了,不日便请旨大归……” “侯府为难你了?要你守一辈子不成?”竟然要请旨才能离开! 陆瑾川眉梢高高挑起,脸上怒意毫不掩饰。 他转向沈云初,“祁烬教出来的丫头,竟学会讲虚头巴脑的礼法了?他当年带你时最是不要脸……”话音戛然而止,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神微变,语气也沉了下来,“难道,他如今不管你了?” 车厢里倏地一静。 只听得长街隐约传来马车的车轮声,辘辘前行。 琥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瑾川看着这对沉默的主仆,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惯常的洒脱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不再问,只从鼻子里很轻地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沈云初别开眼,转了话题:“师兄此次回京,是长住,还是暂留?” “尚未定。” 陆瑾川语气已恢复如常,忽地一笑,带着点玩味,“说来惭愧,师兄这次回来得匆忙,连个落脚处都没寻妥帖,正发愁呢。”他目光落在沈云初脸上,慢悠悠道,“不知,方不方便收留师兄几日?” 绝口不提她想要的那些续命草。 沈云初抬眼看他。 陆瑾川笑容坦荡,眼神里是她熟悉的,属于兄长般的调侃。 她也笑了笑:“师兄若不嫌我那里简陋,自然方便。静月居虽小,空厢房还是有的。” “那便叨扰了。”陆瑾川抚掌,笑意更深。 暮色时分。 马车在静月居的门前停下。 陆瑾川先跳下车,转身,极其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臂。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勾唇,语气再自然不过:“师妹,当心些。” 沈云初正探身出来,见状微微一怔,倒也没多想。只笑着虚虚搭了一下他的手腕,借力落地,随即轻拍开他:“谢谢师兄。” 她抬眼打趣他,“从前可不讲究,莫非是在外游历的时候,认识了哪位小娘子,才习得这般体贴?” 陆瑾川笑而不答,只侧身一步。 恰好挡在了她与街道斜对面的方向前面。 “快进去吧,我闻到桂花糕的香味,都饿了。” 沈云初不疑有他,笑着引他往门内走去。 斜对面。 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渐浓的夜色里。 车窗的帘子半卷着,露出一张过分冷峻的脸。眉眼如墨染就,只是眸底的光,此刻幽幽沉沉,看着门外亲密无间的两人身影。随后,静月居的门,在沈云初和陆瑾川身后阖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慢慢敛了起来。 ……陆瑾川?他最好今晚便离开! 半晌,他低低咳了两声。 用素绢掩了掩唇。 “她今日如何?” 那个她,自然就是风寒刚好,就恢复活蹦乱跳的裴娉婷。 青玄闻言,没忍着笑了笑:“已大好了,咳嗽也止住。只是一直闹着小脾气,晚膳用得不多,说是想见娘亲。” 祁烬只是听着,并没说话。 青玄觑着他神色,继续道:“闹归闹,小性子拿捏得正好。既知晓分寸,不至于真惹人厌烦,又让人瞧着不忍心拒绝。”倒有几分沈小姐从前的影子。 难怪王爷留下她! 祁烬展开边关密信,烛火映着他清隽侧脸。信是北疆暗探所传,说北疆王近日频繁调动兵马,边关异动频生。 青玄低声道:“王爷,北疆恐有变故。是否要禀明陛下?” 祁烬将信纸凑近烛火,火光划过纸角,顷刻化作灰了。 “暂且不必。” 他嗓音沉冷,“如今心思都在选妃与制衡朝局上,说了也无用。” 说罢起身走至窗前,祁烬望向东面静月居的方向。夜色深浓,那个方向只余点点灯火,看不真切。 “陆瑾川昨日回京城?” 青玄垂首:“是。在仁心堂偶遇……暂且借住在静月居。” 祁烬的指骨有节奏地轻叩着窗棂。 借住…… 他眸色深了深。 “王爷,”青玄迟疑道,“可要派人盯着陆瑾川?” 祁烬的神色慢慢淡下来。 “嗯。” 话音未落,胸口蓦地一阵剧痛袭来。 他扶住窗棂,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青玄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欲扶,却被祁烬摆手制止。 瓷瓶自袖中滑出,倒出最后一粒药丸。祁烬咽下,痛楚渐渐退去,只余唇角的一丝腥甜。 “王爷,您的药……” “无妨。” 祁烬拭去唇边的血丝,神色平静如常。 他望向窗外,低声喃道:“她又不会在意。” 青玄眼眶发涩,垂首不语。 自从听完娉婷姑娘说起的前世后,王爷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其实不知道……反而是是慈悲,青玄心想。 而娉婷年纪虽小,无论青竹如何的旁击侧敲,得出结论仍是:她是裴庭宴和沈云初的女儿! 随着前世的几件事得到一一证实。 连青竹都坦然接受,裴娉婷喊他叔父了…… 后来,当祁烬在裴娉婷口中听到,景渊帝是如假包换的暴君时,只冷笑地扯了下唇。 第八十一章 海姆立克法 按娘亲教过的法子,沈云初专心配制药膏。 她记得娘亲提起过“发炎”、“感染”、“细菌”这些古怪词儿,她听得半懂不懂。 后来外祖父便接过话头,换了种说法:这方子防的是热毒缠骨、邪祟侵体,能让伤口不溃不脓! “爹,果然是您!”顾婉清笑眯眯的。 “那当然,我是你爹!” “哈哈哈我是你们的心肝!” “是、是、是!”外祖父和娘亲异口同声,随即也哈哈大笑起来。 沈云初眼眶蓦地一热,低下头。 指尖碾着药材,有些发颤。 她忽然想起,外祖父当年捋着胡子,涨红了老脸,非要正经八百向娘亲行拜师礼。那老顽童放下身段,别扭又虔诚的神情,她现在想起来仍忍不住想翘嘴角。 居然喊娘亲为师父。 辈分都乱套了。 沈云初嘴角刚弯起一点,鼻尖就酸得厉害。 明明在江南时,日子总是开心的。 她有见多识广的娘亲,有眼里只看到娘亲的爹爹,有嘴硬心软的外祖父。还有……那个总会靠在廊下,晒着太阳,懒洋洋看她折腾,即便她搞乱了院子,也只会抬抬眼皮,说声“随她”的祁烬。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般境地? 她吸了口气。 将骤然翻涌的酸涩狠狠压回心底。 …… 城外寒山寺。 程韵一袭浅碧衣裙,站在菩提树下,身旁站着神色狐疑的宋院判。 “二夫人约我来此,究竟所谓何事?”宋院判环顾四周香客,压低声音,“若是让人瞧见,恐惹闲话!” 程韵转身,笑容温柔得体:“院判大人莫急。我今日,是来送您一场造化。” “造化?” “能让您成为本朝第一神医的造化。”程韵缓缓道。 宋院判一怔,旋即失笑:“二夫人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您很快便知。” 程韵抬眼望向山门。 宋院判眉头紧锁,只觉得荒谬。 可看着程韵笃定的神色,又隐隐生出几分异样。 未过多久,果然见到安郡王妃的轿辇抵达。 三岁的小世子活泼好动,在殿前跑来跑去,侍女捧着糕点跟在身后。忽然,孩子抓起一块糕便塞入口中,跑跳间猛地一呛,小脸瞬间涨红,捂着喉咙发不出声。 “世子!”侍女惊叫。 安郡王妃回头见到后脸色煞白。 程韵唇角微翘,低声在宋院判身边低声说了句“海姆立克法”。 宋院判瞪大双眼,但此刻耽误不得,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脑中蓦地响起程韵方才低声所授之法。 ……自后环住小世子,握拳顶住其腹,用力向上冲击。 七下,八下。 “哇!!” 一块糕点从小世子口中吐出,孩子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渐转,随即哭出声:“呜呜呜……母妃……呜呜!” 能哭出来就好!阿弥陀佛! 安郡王妃腿一软,被侍女扶住。 再看宋院判时,她的眼中已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恩公……” 宋院判松开手,心头震动,不由看向不远处的程韵。 程韵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安郡王妃拉着小世子千恩万谢,随即认出是太医院的宋院判。她不由得想起,夫君回府后,提起太后娘娘想安排宋院判帮他医治的。但夫君觉得太医院的太医医术不行,差点害了他。 这么看来……不像啊! 安郡王妃试探地提及安郡王的腿伤,忧心忡忡:“宋院判,不知道对腿疾有没有法子?” 宋院判定了定神,趁机道:“下官近日翻阅古籍,倒有一法,或可一试。只是……” “只是什么?” “听闻沈大人主张断骨重接,”宋院判摇头,面露不赞同,“此等险法,简直胡闹!骨若再断,稍有差池,便是终身残废,溃脓高热更是凶险无比!” 安郡王妃脸色一白,把怀里的儿子都抱疼了。 “母妃……疼!” “霖儿乖,母妃不是有意的。” 程韵适时走上前,柔声劝慰:“郡王妃莫急。宋院判医术高明,定有稳妥之法。”她转向宋院判,声音压低,“我偶得一古方,可防溃脓高热。院判大人若信我,或可一试。” 宋院判眼神骤亮,激动的要攥紧她的手,但想到她的身份后生生忍住,嗓音发紧:“你确定?” 程韵含笑点头,目光笃定。 她自然知道。 原书里安郡王的腿,是神医陆瑾川治好的。如今陆瑾川已入京,沈云初敢夸口,定是寻到了他相助。可陆瑾川那般人物,岂会轻易为人所用?沈云初不过虚张声势! 至于崔老夫人眼疾得治?程韵有所耳闻,但她只当是宋院判之功,这才特意找上他! 宋院判心念电转。 若真能防住溃脓,断骨重接倒未必不可行……何况太后已示意让他诊治,这是将功补过的良机! 他看向程韵,二人视线交汇,各自心领神会。 安郡王妃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太后娘娘早前也曾提及,让院判大人为夫君诊治。既然你有良方,我便斗胆,让夫君受太后娘娘的恩典。” 宋院判躬身:“下官定当竭力。” 程韵站在树下,望着安郡王妃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弯起。 风过菩提,叶声飒飒。 她轻轻抚过袖口绣纹,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沈云初,这回,看你如何逞能?! 出了寒山寺的山门,暮色已悄然漫上屋檐。宋院判独自坐在回城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程韵的话,还在耳边。 防溃脓的方子…… 若真如她所言,那安郡王的腿或许真能治愈。不必再用那些凶险诡谲的法子,不必再与虎谋皮! 他闭上眼,后背却仿佛窜起一股寒意。 那个人…… 他见过那人如何处置不听话的“病人”,轻言细语间,手段却残忍得令人发冷。 与那人合作。 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悬于蛛丝之上! 想起上次治疗裴思雨断掉的手筋时,那人提起沈云初的神色,宋院判啧啧了声,他都替沈云初胆寒! 或许……这是一个契机。 一个摆脱那个人的机会。 就是有点不甘心,难道顾老太医的笔记真在沈云初的手上?所以那个人才会突然出手? 不,不。 裴二夫人的法子并不比顾老太医差。 而且她竟然连郡王妃都算计成,也是不简单! 他或许要换个思路! 第八十二章 难道她也是穿越来的? 慈宁宫偏殿,地龙烧得暖,气氛诡异。 景渊帝坐在上首,而安郡王半靠着椅背,腿上盖了薄毯。太后端坐另一侧,身边站着太医院的宋院判。程韵安静站在他们身后,一手轻轻搭在稍稍显怀的小腹上,上下打量着沈云初。 沈云初带着三个丫鬟进来时。 宋院判不以为然地冷哼了声。 她只当没听见,不过在抬眸时看到程韵后,沈云初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后一眼。 “沈卿家来了。”景渊帝轻咳一声,真是怕了沈云初又惹事,“药材可备好了?” 太后在景渊帝的选妃宴上晕倒,御史差点没把他骂死。 幸好收拾残局的人是祁烬! 但御史都恨不得血溅金銮殿的,他们却都怕祁烬,这实在令景渊帝费解! “回陛下,都备妥了。”沈云初道。 “陛下。”宋院判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时朝程韵瞥了一眼,“臣斗胆。安郡王千金贵体,断骨重接凶险异常。沈大人到底年轻,又是女子,力气或有不济。若出了偏差,只怕……” 景渊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有点烦。 但已经气晕母后一次了,顺着吧。 “宋院判所言有理。”景渊帝缓缓道,“母后也挂心皇兄的腿伤。既如此,宋院判不妨先瞧瞧。” 安郡王唇角微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太后脸上才有了点笑意:“陛下有心。宋院判,你仔细瞧瞧!”说罢,狠狠瞪了沈云初一眼。 “臣遵旨。” 宋院判躬身,走到安郡王面前告了罪,掀开薄毯查看双腿,又捏按几处询问感觉。 安郡王面无表情。 宋院判凝神,取出银针。 他下针稳,寻穴准,在安郡王膝周几处要穴轻刺,边捻转边问。 “郡王可觉酸胀?” “此处可有微麻?” 安郡王起初还摇头,后来索性闭了眼,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沈云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宋院判手指上,看他如何持针,如何寻摸骨位,如何下针。 程韵也一直看着沈云初,看到沈云初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神色……不太对! 她不是应该很害怕被拆穿吗? 宋院判见沈云初不敢吭声,心中掠过一丝轻慢。到底是个内宅妇人,到了真章还是露了怯! 但一刻钟过去。 安郡王的腿依旧没反应。 宋院判额角渗出汗,他又换了几处穴位,加重捻针的力度,声音不由提高:“郡王爷,请试着动一动脚?” 安郡王纹丝不动。 宋院判不死心,换了另一条腿,如法炮制:“郡王爷,请用点力!” 安郡王忽然扭过头,看向景渊帝,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陛下,可以了吗?本王的腿没丝毫感觉!” 殿内一静。 宋院判捏着银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阵红阵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窘迫至极。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程韵垂着眼,心想,宋院判不该毫无用处的啊?! 景渊帝挥挥手:“有劳宋院判了。且退下吧。” 他看向沈云初,眸色深了深,“沈卿家,你来。” 宋院判嘴唇翕动,最终低头退到太后身侧,脸色铁青。 沈云初上前,对安郡王微微颔首。她打开药箱,取出金针、药膏和特制木夹板。 忽然,她抬眼,看向一旁神色难堪的宋院判,“宋大人能否帮忙?” 宋院判一愣,抬头。 “要为安郡王施针定痛,断骨重接。”沈云初说得坦然,“过程中,需一人从旁协助,以免剧痛牵动伤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闭目养神的安郡王都睁开了眼。 宋院判愕然。 他没想到沈云初会叫他帮忙,不怕他窥看手法?还是她觉得,自己根本偷学不去? 景渊帝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没说话。 太后看了宋院判一眼。 宋院判勉强压下心头思绪,此刻无法拒绝,只得上前拱手:“但凭沈大人吩咐。”有些憋屈,他竟然要做沈云初的副手! “有劳。” 沈云初不再多言,示意他站到安郡王身侧,“请宋院判压着郡王双肩即可。” 她净了手,取过一枚较粗的金针,在烛火上一掠,随后凝神,于安郡王腿部穴位稳稳刺入。 安郡王身体微微一震。 接着,她沿腿侧几处穴位依次下针,动作流畅果断。 随后拿起特制药膏,用竹片挑起,均匀涂抹在安郡王双腿旧伤周围。 “殿下,麻药膏已起效,请忍耐。” “……”宋院判想骂人,剧痛?哪来的剧痛? 话音未落,沈云初双手已迅疾扣住安郡王小腿畸形部位,力气竟不输一般侍卫! 程韵瞳孔微微一缩。 ……麻药膏? 她离得近,能清晰看到沈云初手指用力的角度和巧劲,手法精妙得让她心惊,心中惊疑更甚! 就在此时,沈云初手腕猝然发力一扭!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呃啊——!” 安郡王终是没忍住,一声压抑的痛吼冲口而出,身体因剧痛本能向上猛挣! 宋院判正全神贯注于沈云初的手法。 一时松懈,竟然忘了更加用力按住安郡王的肩膀。 而安郡王在剧痛刺激下,手臂不受控地挥起。紧握的拳头蓄满了力道,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因凑近观察而全无防备的宋院判的下颌! “砰!” 一声闷响。 宋院判连哼都没哼出声,眼前一黑,直接松了手,被砸得晕厥过去。 但此时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墨玉和白玉一左一右制住安郡王,琥珀迅速上前,递上干净布巾。 沈云初则认真地固定木夹板。 程韵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响。 太后猛地站起身,脸色变了。 固定稳了,沈云初用布巾擦了擦手,抬眸对上景渊帝的视线。 “陛下,郡王断骨已重接妥当。后续只需按时换药,七日一行针,静养百日后,便可尝试复健。” 她蹲下,颇为认真地看了一眼,“至于宋院判,只是暂时晕厥,下颌骨有些错位。待会儿醒了,寻个懂正骨的太医给他推回去便是。不妨事。” 景渊帝看着倒在地上的宋院判,又看看记仇的沈云初,唇角微微抽了一下。 程韵的视线在景渊帝和沈云初之间来回打量。 沈云初……绝对有问题! 难道她也是穿越来的? 第八十三章 诡异的梦 沈云初走出慈宁宫偏殿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小姐,二夫人在后面……”琥珀提醒。 “无妨。” 沈云初步履未停,朝宫门方向走去。 刚穿过一道宫门,走上通往宫门的漫长宫道,身后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沈云初!” 沈云初脚步微顿,缓缓转身。 程韵扶着宫女的手,略有些气喘地追了上来。 “又想要安胎药?”沈云初语气平淡。 程韵一噎。 自从上次误吃了她给的安胎药之后,肚子的孩子倒是很稳当,一点流产的迹象都不再有了。加上刚才看到沈云初为安郡王断骨重接,程韵几乎能确定,沈云初并不像原著描述的那样,只是裴庭宴独宠在后院一生的女人。 答案,呼之欲出! “奇变偶不变?” 话音刚落,沈云初的眸光微动。 娘亲在说起故乡时,似乎提到过类似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词句。还曾叮嘱过她,若有人用这类话语试探,务必万分谨慎,莫要回应,且必须警惕。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沈云初定定地看着程韵:“一颗不够?” 这下,程韵又有些不确定了。 沈云初只是个土著? 程韵又变得胜券在握,她赌沈云初不知道救祁烬的方法,便冷笑道:“沈云初,离开侯府后过得特别不容易吧,心里不定怎么焦急呢。谁不知道,祁烬的死期将至,你迟早连最后的依仗都失去!” 沈云初眼神倏地冷了,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此时,孙嬷嬷带着一个慈宁宫的宫女走过来,宫女看到程韵挑衅沈云初,皱了皱眉,“裴二夫人,您怎么来这里了?太后娘娘正在找您呢。” 程韵明显一怔。 她并没有看宫女,而是看向孙嬷嬷。 怎么感觉孙嬷嬷与沈云初很熟悉?她讨好好几次,但孙嬷嬷都不冷不热的! 孙嬷嬷眉头微蹙,瞥她一眼:“裴二夫人,请吧。” 程韵忙屈膝行礼:“您客气了。” 宫女更加不耐烦了,为何镇北侯府的二夫人如此上不得台面,竟然对宫里的一个嬷嬷行礼?真是丢人! 孙嬷嬷垂眸,让开位置。 程韵注意到宫女鄙夷的眼神,脸色很难看,她敢怒不敢言,只好跟着宫女往慈宁宫走去。边走边回头看,就看到孙嬷嬷轻轻搀扶了沈云初一下,眼神透着温软。 她原本很不屑沈云初的。 就算沈云初攀附上景渊帝又如何?当沈云初离开镇北侯府的那刻,她就注定输得一败涂地了! 但为什么沈云初总能碰到贵人? 就因为她是书中的女主,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能得到一切! 沈云初抬眸,与程韵不甘的眼神对上。 她冲程韵笑笑:“给宋院判出馊主意的人是你吧。” 程韵一怔,咬牙切齿:“沈云初,你是故意的?” 沈云初只是淡漠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程韵气得够呛! …… 出宫后,回到静月居。 就算沈云初刚才看着毫不在意。 程韵那句死期将至,还是让沈云初做了场诡异的梦。 梦中……沈云初面红耳赤。 祁烬在她雪肌上轻啄一下,温热的吐息拂过锁骨:“真不碰你了,不舍得。” “不信。” 沈云初脸颊染上红晕,愤怒地瞪他一眼,脚趾踩向鼓起的位置。 祁烬低哼一声,似乎被踩疼了。她忙抬起小腿,被他顺势揽住腰抱了起来。 身子突然悬空,沈云初本能地攀住他的脖颈。 祁烬稳稳地抱住她。 宽大的紫檀雕花拔步床上,她被轻轻放下。 他低笑一声:“先净手,再伺候你。” 沈云初轻轻咬着下唇,想到刚才祁烬的荒唐,脸上发烫。 待祁烬从净室转回,沈云初已将自己裹进云锦衾被,但仍能看出腹中隆起。 祁烬伸手落下重重帷帐,只留一盏嵌玉壁灯。 烛光被锦帐隔绝。 余下室内一片昏黄。 身后锦被一角被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撩开,随即,带着清冽药香的温热胸膛便紧贴了上来。 她紧紧闭着双眼,羽睫却不安地颤动。 祁烬指尖点在她的腹部,缓缓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她小腿,不轻不重地揉按。 他似是怜惜她孕期辛苦,没有半分旖旎。 沈云初在他的揉按下渐渐松泛,昏昏欲睡。但她想到刚才踩到的硬度,有些不放心。 当祁烬低声问她:“想要了?” 她立马警惕:“不想!” 怀孕后也是会想的,听宫里的嬷嬷提起过,孕妇有时可能会比男子更贪。祁烬似笑非笑,总能替她纾解。 祁烬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真不想?” “……”沈云初抿唇背过身去。 祁烬的吻随即落下,贴向她白皙的后脖骨。 “是小郡主吗?” “秘密。” “连我都不能说?嗯?” 他的手指缠上她的发梢,又松开。 提到孩子,沈云初渐渐放松警惕,转过身。却不想,祁烬幽深地看着她,随即又狠狠地吻了下来。 祁烬将怀里温香软玉的身子紧紧按向自己,舌尖撬开她齿关,长驱直入。 沈云初被他吻得筋骨酥麻,唇齿间泄出细碎的呜咽。 “别招我。” 他暂离她的唇。 潮热的吻沿着脖颈蜿蜒而下,微带薄茧的掌心游移在她脊骨流畅的线条,挑眉:“长大了。” “够了……我真的不需要!刚刚才……呸呸,你快去漱口!” 祁烬嗓音有一点哑:“娘子……” “……别撒娇!”沈云初用力想推开他的手。 “你变了。”他嗓音里含着戏谑,“心里眼里都只有孩子。” 沈云初脸上烫得厉害,忙转移话题:“今日在寒山寺遇到一个道长,他算出我在二十一岁时,会有一个死劫……” “好了,我不动你。”祁烬冷了脸,薄凉的掌心罩住她脑袋。 过了会,沈云初扯了扯他的袖子。 祁烬皱眉:“你先气死我得了。” 沈云初说:“道士还说我们是宿世的缘分哦。” 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祁烬向来不信。但沈云初不过随口一提,忽然就让他难过又暴戾。 “哪来的妖道,他算出自己的死期了?” 祁烬眼神冷幽幽的让人害怕。 第八十四章 爹爹姓裴 沈云初陷在更深的梦境里。 四周忽然变得很冷。 祁烬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透出青气,漂亮的眼睛阖着,再也没有睁开。她心口空了一大块,低头看自己,素白衣裳上洇开大片大片的红,身子轻得发飘。 可他们的女儿还活着,是个粉雕玉琢的小郡主。 沈云初张了张嘴,想喊她。 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女儿摇摇晃晃,离尸体越来越近。 不要过来…… 沈云初心胆俱裂。 她想不起该喊女儿什么,名字就在舌尖,却怎么也想不起。 “娉婷姑娘!” 琥珀的声音隐约透进来,蓦地拽了她一下,沈云初摆脱噩梦,猛地睁开双眼! “小姐还没睡醒哦,你先在外间吃点桂花糕如何?” 喊住奔向内室的娉婷,琥珀把膳盒扬了扬,诱惑小姑娘跟她走。 门外立刻静了。 沈云初额上沁出薄汗,心口怦怦直跳。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青纱帐顶,光线透过窗棂,已是天光大亮。 刚才的梦境……太过匪夷所思了! 若之前的梦带着预知或警告的意味,那这个梦又算什么?她与祁烬……同床共寝,耳鬓厮磨,甚至…… 她怎么会梦见这些? 难道梦里的女子并非自己,只是容貌相似? 沈云初下意识按住自己大腿外侧。 指尖触及的肌肤光滑,有一颗红痣。梦里的“她”,也有。祁烬最喜欢亲吻这里,甚至似乎残留啃咬的微痒。 就是她。 脸颊后知后觉地烫起来。 她抬手拍了拍,深吸口气,强迫那些混乱的画面和触感褪去。 外间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边。是墨玉和白玉,她们听到里间的动静,端着铜盆和软巾候着了。 “进来。”沈云初坐起身,嗓音有些微哑。 两人轻手轻脚进来,伺候她洗漱。 温热帕子敷在脸上,带走残留的昏沉。 白玉为她梳理长发,动作却有些迟缓,透过镜面,沈云初看到她唇瓣抿了又抿。 “怎么了?”沈云初看着镜中。 白玉手一抖,梳子差点脱手。她慌忙放下,退开两步,径直跪了下来。 墨玉无奈,放下手中衣物,低声开口:“是为昨日裴二夫人的话。她言之凿凿,说王爷死期将至。小姐医术卓绝,不知……可有法子?” 沈云初对镜理了理鬓边,没立刻说话。 在梦中,祁烬并不是旧疾复发身亡,而是万箭穿心而死的。 那……便意味着他体内的毒可解。 “暂时没有。” 闻言,白玉眼眶便红了。 沈云初看她一眼,对墨玉道:“更衣。去看看娉婷吃完桂花糕了没有。” “娘亲!娘亲!” 沈云初回头看去。 门帘之外,裴娉婷穿着绯色绣缠枝梅花小袄,颈间围一圈雪白兔毛。此刻正踮着脚,笑眯眯地走进来。 身后只跟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名唤柳儿,是青竹前几日新拨给娉婷的。柳儿一脸无措,想拉又不敢拉,只小声哄着:“姑娘,这里不是……” 裴娉婷顿住,眼圈微红,“我想娘亲了……” 两个小姑娘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自己很委屈。 沈云初心头微软。 她走了出去。 裴娉婷眼睛一亮,一把抱住沈云初裙摆,仰起小脸:“娘亲!王爷今日入宫议事,娉婷求了青竹叔父好久,他才答应让柳儿带我出来!” 沈云初弯腰将她抱起。 娉婷身子软绵绵的,带着外头的寒气,小脸冻得通红。她伸手探了探裴娉婷的后脖,没受凉,才稍放下心。 “吃过午膳了?”她问。 裴娉婷搂住她脖子,脸颊贴着她肩窝,软声撒娇:“我想和娘亲一起吃。”她顿了顿,肚子咕噜一声响,小脸顿时红了,声如蚊蚋,“娘亲,我饿了。” 墨玉“扑哧”笑出声。 沈云初眼中也染了笑意,对墨玉道:“去小厨房,让张妈加一道糖醋小排,一道芙蓉蛋羹,再煮碗姜枣茶来驱寒。” 墨玉应声去了。 静月居小厨房的张婶手艺好,尤擅江南菜,一道糖醋小排烧得酥烂入味,酱汁浓稠,酸甜适口。 午膳摆在西厢花厅。 四菜一汤:糖醋小排、芙蓉蛋羹、清炒菠菜、火腿煨冬笋,并一盅山药枸杞鸡汤。 裴娉婷坐在沈云初身侧,琥珀为她布菜。 她眼巴巴盯着那碟糖醋小排,琥珀笑着夹了一块到她碗中,裴娉婷立刻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可筷子转了几圈,却始终绕过那碟碧绿脆嫩的清炒菠菜。 沈云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夹了一箸菜叶,放入裴娉婷碗中:“不可偏食。” 裴娉婷小脸顿时皱成包子,小声嘀咕:“青菜不好吃……” 琥珀忍笑。 沈云初眸光微动。 她想起祁烬喝药时的样子。 那人自幼病弱,汤药当饭吃,却从未听他说过一句苦。有时她偷偷在他的手里塞蜜饯,他发现了,也只是淡淡看她一眼,说“不必”,然后面不改色将药饮尽。 “娘亲?”裴娉婷唤她。 沈云初回神,为娉婷盛了半碗鸡汤:“喝些汤暖暖。” 裴娉婷胃口好,吃了一碗饭,菜也用了大半。饭后琥珀端来姜枣茶,孩子捧着白瓷小碗,小口小口喝着,额角沁出细汗,小脸红扑扑的。 用罢午膳,沈云初带裴娉婷至书房临窗暖榻。 她寻了本手绘的《山海经》图册,搂着孩子坐在榻上,一页页翻着讲。裴娉婷偎在她怀里,听到神农尝百草时,忽仰头问:“娘亲,您也曾尝百草么?” 沈云初莞尔:“外祖父教过我,什么草药治什么病,都记在心里了。” “那娘亲能治好王爷的病么?”裴娉婷眼神殷切,“王爷总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青竹叔父说,王爷的病是从娘胎里带的,治不好……”话还没说完,她就想到上次央娘亲医治嘉宁姐姐的脸,娘亲会不会觉得她烦啊? 娉婷偷偷看沈云初一眼。 她有些迟疑,娉婷失落,“没关系的!娘亲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沈云初垂眸看向娉婷,见她眼神不加掩饰的难过还有慌张,完全是左右为难的神色,几乎与梦中的稚童重合。 下意识的,她便做出了决定。 第八十五章 认贼作父 陆瑾川回到枕月胡同,踏进静月居的庭院时,已是午后。 他外出半日,此刻身上犹带着冬日的凉意。抬眼便看见书房敞着窗,沈云初临窗坐着,怀里偎着个绯衣雪裘的小丫头,两人正挨着头看同一册书。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眉梢轻轻一扬。 沈云初什么时候生的闺女? 他缓步走过去,靴底踩在青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云初还是察觉了,抬眸看过来:“师兄回来了。” 裴娉婷闻声也抬起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瑾川。 “这位我的师兄,喊他……” 裴娉婷立刻坐直了,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舅舅好!” “……”沈云初错愕后捂脸。 “……”陆瑾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陆瑾川走近,靠在窗棂边,视线在沈云初和裴娉婷之间逡巡片刻,唇边勾起一点玩味。 “这孩子长得倒挺像你。” 沈云初没接这话,只将图册合上,放到一旁,问道:“可还顺利?” 陆瑾川点了点头,并没有提起他去过裴家,见到那个吃错药的裴策了。 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便离开,“我回去歇会。” “师兄慢走。” 沈云初便继续给娉婷讲故事。 娉婷窝在沈云初怀里,神农尝百草的故事还没听完,小脑袋便一点一点,枕着她臂弯睡熟了。沈云初轻轻将娉婷放平,掖好被角,起身走出书房。 她站在廊下,望了会儿庭中残雪。 琥珀悄步过来,低声道:“墨玉说了,王爷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沈云初“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出宫回府后,你记得喊我。”说罢,便回身抱着娉婷一起歇午。 琥珀一怔,旋即应下。 …… 一个时辰后,沈云初睡眼惺忪,但娉婷还没醒来。 琥珀低声禀告:“陆公子鬼鬼祟祟的去了对面。” 沈云初疑惑:“鬼鬼祟祟?” 想到陆瑾川与祁烬向来不对付,她赶紧跑过去。 门房见是沈云初,忙躬身引她入内,一路穿庭过院,直往书房去。 将至书房前,忽闻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陆瑾川的嗓音,比平日低沉:“王爷的价格开得吓人。十万两买一株草,这是银子多得没处使,还是嫌陆某命太长?” 沈云初的脚步顿住。 她抬手,止住欲通传的门房,静静站在廊柱后。 书房窗棂半开,漏出里头光影。 祁烬斜倚在紫檀木圈椅里,身上搭着墨色狐裘,神色疏淡。他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扳指,闻言眼也未抬,只淡淡道:“嫌少?” “岂敢。” 陆瑾川笑了一声,“只是药草已许了人,便无转卖的道理。王爷若真急着要,不如去寻那人商量?或许她肯割爱!” 祁烬捻着扳指的指尖停住。 他缓缓掀起眼皮,看向陆瑾川。那双眸子幽沉沉的,瞧不出情绪。 陆瑾川冷哼,只拱手:“王爷若无他事,陆某便告辞了。”说罢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沈云初往后退了半步,隐在廊柱阴影里。 陆瑾川推门而出,与她擦肩时脚步微顿,侧首看了她一眼。 沈云初垂着眼,没作声。 陆瑾川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大步离开。 书房里静下来。 沈云初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脚走进去。 祁烬仍靠在椅中,听见脚步声,略偏过头。见是她,他眉眼间那点恹恹的神色淡了些,却也没多少意外,只道:“是你寻的续命草。” 沈云初走到他近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他唇色苍白,眼下泛着青影,整个人透出一股行将耗尽的颓靡。可他的坐姿依旧是舒展的,甚至有些懒散,仿佛这身病骨无关紧要,舍弃便舍弃了。 “王爷也在寻续命草?” 祁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轻描淡写道:“变得惜命,怕死。” 沈云初怔了一下。 她在另一张椅上坐下,隔着小几与他相对。 琥珀奉了茶来,她接过,捧在手里暖着指尖,垂眸看着盏中浮叶。 “陆师兄手中的续命草,是我托他找的。”她忽然道。 祁烬捻着扳指的指尖微微一紧。 他抬眼看她,眸色深了几分:“为何?” “原是想卖的,毕竟是有价无市的稀罕药材。”沈云初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但现在觉得,或许有更好的去处。” 祁烬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沈云初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轻快:“王爷的病,太医院治了这些年,也不过是用药吊着。而外祖父的医案我翻过无数遍,其中有一法,或可一试。只是缺个试药的人……” 她顿了顿,眸光坦荡落在他脸上。 “王爷可愿与我合作?” 祁烬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添了几分妖冶气,眸色冷幽。 “合作?”他嗓音低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意,“沈大人,是不舍得我死吗?” 沈云初别开脸。 她盯着虎口那道浅疤,语气平淡:“王爷若这般想,那便当是吧。” 祁烬唇边的笑意淡下去。 他看着她侧脸,看了许久,才道:“你要如何治?” “外祖父曾提过一味古方,以金针渡穴,佐以续命草为引,或可拔除病根。”沈云初转回头,神色认真起来,“但这法子凶险,且过程中痛楚非常,非意志坚强者不能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虽习得外祖父的这套针法,但从未在病患身上尝试过。王爷若信我,我便一试。若不信……” “信。”祁烬打断她。 沈云初一怔。 祁烬已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倦怠地合上眼。 “只是有一条。”他淡淡道,“此事不得外传。尤其不能让宫里知道。” 正寻思用什么理由见她,瞌睡便送上枕头,他何乐而不为。不过他不会死在她手上,不舍得,也怕她膈应。 沈云初明白他的顾忌。 景渊帝与太后如今表面和睦,底下却暗潮汹涌。若知祁烬病重,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 “我明白。”她道,“日后诊治都会保密。” 祁烬没睁眼,“你打算卖什么价位?” “……不低于十万两。”沈云初迟疑道。 “嗯,都给你。” 祁烬敏锐地猜到她的临时起意,唇角微翘。 第八十六章 起死回生 踏入静月居的院门,尚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娉婷清脆的笑声,夹杂着陆瑾川故意的叹息。 “……这株是白芷,记住了?喏,闻闻,是不是有股子特别的香气?” “香!” 娉婷的声音带着雀跃,“舅舅,那这个呢?叶子尖尖的。” “这叫防风。唉,才刚说完呢!” 陆瑾川觉得娉婷在故意逗他玩。 沈云初脚步停在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棂望进去。 陆瑾川斜靠在临窗的榻几边,一条长腿支着地,姿态闲散。娉婷坐在他对面,小手扒拉着摊了满榻的各色草药,唇角含笑。榻几上还摆着几碟点心,一块桂花糕被咬了一小口,显然是边学边吃的犒劳了。 沈云初唇角弯了弯,推门进去。 “娘亲!” 娉婷眼尖,立刻丢下手中的草药叶子,从榻上滑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陆瑾川也抬起眼,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梢挑起,不太高兴地冷哼一声:“舍得回来了?我还当你被对面那尊玉菩萨绊住脚,要秉烛夜谈!” 沈云初并没搭理他的调侃,弯腰将娉婷抱起来,走到榻边坐下,才瞥他一眼:“师兄倒是悠闲。” “不然呢?” 陆瑾川顺手从碟子里拈了块核桃酥,咬了一口。 他含糊道,“十万两呢,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总得找点事儿填补。” 他咽下点心,目光斜睨着沈云初,拖长了调子:“要我说,人家都不管你了,你还上赶着。而且,他都快……” “师兄。”沈云初眼神冷冷的扫过去。 陆瑾川后面那个“死”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是不想惹她伤心,只耸了耸肩,又拿了块核桃酥。 沈云初将娉婷往怀里拢了拢,指尖理了理小姑娘蹭乱的额发,语气寻常道:“师兄这趟回京,说是没处落脚,才借住在我这儿。可我瞧着,师兄倒像在躲着什么人?” 陆瑾川捏着点心的手一顿。 沈云初抬起眼,眸光清浅,看着他,慢慢补了一刀:“若我没猜错,是躲着嘉宁郡主?” 一旁正偷偷伸手想去够蜜枣的娉婷,敏锐地捕捉到嘉宁郡主四个字,动作一顿,皱了皱眉头,下意识仰头看向沈云初。 沈云初指尖轻轻压在唇上,对她眨了眨眼。 娉婷立刻会意,小手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表示她很乖的。 沈云初被她逗笑,揉了揉她的发顶。 陆瑾川将最后一点核桃酥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沈云初,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 “大人的事,别瞎打听。” 他声音有点闷,没了方才的戏谑。 沈云初也不追问,只抱着娉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淡淡:“哦,原来不是啊,看来是我多心了……” “你想多了。”陆瑾川打断她。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那副惯常万事不过心的笑。 “我的事会自己料理清楚的。你还是操心操心对面那位吧,逆天续命?可不是随意扎着玩的!” 他摆摆手,朝门外走:“没有胃口,晚膳不用叫。” 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门外,沈云初低头,对上了娉婷一双好奇的眼。 “娘亲,舅舅为什么躲着嘉宁姐姐呀?”小姑娘小声问,手还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沈云初拉下她的小手,握在掌心,笑了笑:“因为他有时候,就像个胆小鬼。” “啊?”娉婷似懂非懂。 沈云初没再解释,只将她抱到榻几边:“来,你认得哪些草药?” 娉婷心虚地眨了眨眼。 她全部都认得的啊。 …… 静月居门外,斜对面巷口的拐角处。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车窗的帘子掀开一道细缝。 嘉宁郡主端坐车内,视线透过那道缝隙,刚好看到沈云初离开的背影。 兰香小心翼翼地看着郡主攥紧的指尖,低声道:“郡主,咱们都瞧了快一刻钟了,要不先回府?”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还不如干脆进去瞧瞧呢! 嘉宁郡主没动,依旧紧盯着静月居的大门。 车厢内光线暗下来,她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小没良心。”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显然是在说里头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丫头。 兰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嘉宁郡主冷飕飕的眼风扫过去。 兰香立刻敛了笑,一本正经道:“郡主恕罪。只是奴婢瞧着,娉婷姑娘是真心喜欢沈大人,沈大人待她也极好。” “谁好就跟谁走?”嘉宁郡主轻哼一声,语气硬邦邦的,“小的没良心,大的也没良心,可不是没良心到家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骂沈云初。 可兰香品了品,总觉得里头还搅和着别的意味。 突然,马车外忽然响起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 “老奴拜见郡主。” 嘉宁郡主眉头一蹙,撩开车帘。 是母亲身边的管事之一,姓刘,专司些不宣于口的杂事。 嘉宁郡主心头莫名一跳,脸色冷了下来:“刘管事?你怎么在这儿?” 刘管事躬身行礼:“殿下不放心郡主,特命老奴来瞧瞧,请郡主回府。”他抬起眼皮,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静月居紧闭的大门,又迅速垂下,“更深露重,郡主身份尊贵,实在不宜在此久留。况且有些人非郡主良配,郡主还是少费心思为妙,免得徒惹殿下忧心,也自寻烦恼。” 这话里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嘉宁郡主捏着车帘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母亲派你来盯着我?”她声音压得极低。 刘管事腰弯得更低,语气却无半分松动:“殿下一切都是为了郡主好。郡主近日行踪,殿下虽未明言,但也略知一二。那位陆公子身份特殊,牵扯颇多,绝非良人。郡主年少,或易被表象所迷,殿下身为母亲,岂能坐视?还望郡主体谅殿下爱女之心,莫要执迷,也免得伤了母女情分。” “威胁我?” 刘管事面色不变,只道:“郡主言重了。” 嘉宁郡主猛地甩下车帘,将刘管事那张脸隔绝在外,“回府!” 第八十七章 不再有瓜葛了 嘉宁郡主踏进大长公主府的正厅时,里面灯火通明。 大长公主正歪在美人榻上,由着侍女捶腿。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语气温软:“回来了?可是跟女婿拌嘴了?” 半句不提刘管事。 嘉宁郡主站在厅中,帷帽下的唇抿得死紧。 大长公主坐直些,挥手让侍女退下。她打量女儿的神色,轻轻叹气:“女婿一心扑在公务上,难免疏忽了你。可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整日困在后宅。你也要体谅……” “母亲。” 嘉宁郡主打断她。 “为了这门亲事。”嘉宁郡主的声音很轻,“你甚至不惜毁掉我的清白。” 大长公主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盯着大长公主的眼睛:“女婿,女婿。他才是您的亲骨肉吧?” “放肆!” 大长公主拍案而起。 母女俩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 大长公主的胸口起伏几下,又缓缓坐回去,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面孔。 “别闹了。” “每次都是我无理取闹?”嘉宁郡主想了想自己小时候挨过的冷待,“母亲,你可正眼瞧过我?” “呵,姐姐好大的威风!” 一道男声从屏风后传来。 林博哼了声,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厌烦。他瞥了嘉宁郡主一眼,嗤笑:“姐姐,你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姐夫是勇武大将军,能看上毁掉容貌的你,还不是因为母亲给的体面!” 嘉宁郡主冷冷看着他。 林博被她看得发毛,往大长公主身边靠了半步,嘴上仍不饶人:“怎么,我说错了?你也不照照镜子!” “闭嘴。”大长公主皱眉。 林博不满地闭上嘴,但双眼仍瞪着嘉宁郡主。 嘉宁郡主忽然笑了。 她看着大长公主,声音平静得出奇。 “母亲既不喜欢我,又想替弟弟铺路,所以才草草将我嫁掉。”她顿了顿,“原本,太后提出送我去和亲,你同意了。” 大长公主紧抿着唇。 嘉宁郡主抬手,指尖抚过脸上的疤,“我宁愿毁容。” “姐姐!” 林博猛地转头,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你宁愿毁容都不肯和亲?”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嘉宁郡主:“你太过自私自利了!只顾着那点风花雪月!” 他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 “姐夫是个将军!他不嫌弃你丑陋,你倒好,还惦记那个江湖游医?那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喜欢这么一个下九流!你还要不要脸?” 嘉宁郡主站着没动。 她等林博嚷完,才慢慢转过脸,看向大长公主。 “母亲,您也这样想?” 大长公主冷冷瞥了林博一眼。 林博攥紧拳头,到底没敢再开口。 “我没有那般想。”大长公主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会害你。我只是不愿你……所嫁非人。” 她伸手想拉嘉宁郡主的手。 嘉宁郡主退后一步,避开了。 “所嫁非人。” 她重复这四个字,语调没有半点起伏。 “您对弟弟严苛是因有期待,那我呢?” 大长公主的脸上血色尽褪。 “您渴望离开后宅,却要困我于后宅,视我为弃子。”嘉宁郡主定定看着她,“怕我胜过您,得到您错失的一切。” 她笑了一下。 “但我偏不会如你所愿。” 说罢,嘉宁郡主转身便走,步伐平稳,挺直脊背离开。 身后传来大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嘉宁!” 嘉宁郡主没有回头。 大门在她身后重重阖上。 林博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烦躁地踢了一脚桌腿。 “母亲,您看她!” “滚。” 林博愣住。 大长公主抬起头,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寒意。 “滚出去。” 林博张了张嘴,最终愤愤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厅中只剩大长公主一人。 她慢慢坐回美人榻,抬手按住额角。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映得她半边脸明灭不定。 半晌,她低声喃喃。 “弃子……” 大长公主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本宫又何尝不是。” 次日清晨,大长公主府的书房。 大长公主拆开那封密函时,指尖还沾着墨渍。 信笺展开。 只看了三行,她便感到四肢百骸被寒意包裹。 是林博的笔迹。 与北疆往来的密信,时间、地点、接头人,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末尾甚至附着一张盖了私印的契书,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事成之后,割让三座城池,换取北疆拥护他为新帝。 大长公主的手指开始发抖。 “来人。”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 心腹管事应声入内,看见她脸色,吓了一跳。 “去查,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是……” 管事面露难色,“是嘉宁郡主府上的丫鬟。一早便送来了,说郡主交代,务必亲手交给殿下。” 大长公主攥紧信纸,指节捏得隐隐泛白。 良久,她闭上眼。 “……知道了,退下。” …… 祁烬今日没有上朝。 他站在紫檀木桌边,身上披着黑色氅衣,正用银剪子仔细修剪瓶中梅花的横斜枝条。 明明看着命不久矣,却似乎心情不错。 真是怪人。 嘉宁郡主在书房里见到他时,心里蓦然平静下来。 听见脚步声,祁烬眼也没抬。 “来做什么。” 嘉宁郡主在他对面坐下。 她开门见山:“母亲之所以帮太后,是因为有把柄攥在太后手中。” 祁烬剪掉一根碍眼的枝条,搁下剪刀。 他抬起眼,眸色沉静地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想求小舅舅一件事。”嘉宁郡主迎上他的目光,“将来若有一日,母亲落在您手里,求您留下她的性命。” 书房里静了片刻。 祁烬重新拿起剪刀,漫不经心道:“她未必领你的情。” “我知道。” 嘉宁郡主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但她是我的母亲。” 前有哪吒割肉还母,她来求个情不算什么。 以后便不再有瓜葛了…… 嘉宁郡主没有再多说,福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祁烬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下,才缓缓靠回椅背,拿帕子擦拭指尖沾上的花汁。 门外,青玄低声请示:“王爷,大长公主那边……” “暂且不必动。”祁烬将帕子丢在案上,“且看还能翻出什么浪。” 祁烬指尖敲着桌面,看向对面的静月居。 “把梅花交给她的丫鬟带走。” 第八十八章 以毒攻毒 青玄无奈,唯有领命。 要送礼物怎么不亲自送呢,让琥珀有了对比,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王爷就高兴了! 而此时,沈云初正在药室里碾药。 娉婷趴在案边,小手托着腮,看娘亲将一味防风细细碾成粉末。 药碾子咕噜咕噜地响,碾得小姑娘眼皮越来越沉。 沈云初看了一眼,墨玉便把娉婷抱了下去。 恰好,琥珀进来通报,她压低了声音:“小姐,嘉宁郡主来了。” 沈云初手上未停。 “请。” 嘉宁郡主走进药室,脚步顿了顿。 她看见沈云初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正将碾好的药粉倒入瓷瓶。动作利落而专注,全然不像养尊处优的侯府夫人。以前,到底是她先入为主,看低了沈云初! “郡主请坐。” 沈云初头也没抬,抬手指了指窗边的圈椅。 嘉宁郡主没有坐。 她摘下帷帽,露出毁容的脸。光线透过窗棂落在疤痕上,衬得伤疤犹如蜈蚣爬上海棠花,更显狰狞。 “我来求医。”她说。 沈云初停下手中的活,抬眸看她。 嘉宁郡主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我若想治,可来静月居找你。还悄悄叮嘱娉婷告诉我,去疤生肌很痛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怕痛。”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脸颊的疤痕。 “和亲一事上,我不该决绝毁容。”她说,“我应当上阵,把北疆王斩在马下!” “那天在公主府,我说你伤害身体求得清醒,太傻了。其实不是的……我只是唾弃自暴自弃的自己,抱歉。” 沈云初看着她。 她放下药碾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想好了?” “是的……” 沈云初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转向光源处,细细端详那些疤痕的深浅与走向。 片刻,她松开手。 “不算太深。每月初一、十五来施针,配合药膏敷面。忌辛辣,忌酒,忌……” “我知道。” 沈云初看了她一眼。 明白嘉宁郡主略懂药理,而且可能是为了某个人,不由自主的有了兴趣。 “我师兄陆瑾川,如今借住在静月居。” 嘉宁郡主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云初继续道:“你若来静月居,免不了要碰上他。” “无妨。”嘉宁郡主重新戴上帷帽,声音透过纱幕传出来,有些闷,“他迫不及待避开我。” 沈云初没说话。 嘉宁郡主嘲弄道:“他那个态度,实在让人窝火。” “本郡主已经嫁人了,难道还会纠缠他不放吗?” 沈云初也觉得陆瑾川过于孤傲。 ……他喜欢郡主的吧? 沈云初站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罐,递给郡主。 “先敷上这个。每日睡前,薄薄涂一层。七日后来施针时,疤痕会软化些。” 这么看来,显然是早有准备,只等她来了! 嘉宁郡主接过瓷罐,隔着帷帽看她。 “我……我们其实可以做朋友。” 沈云初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想了想。 “或许。” …… 夜已深了。 静月居的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沈云初与陆瑾川隔案对坐,面前摊着一堆医书和药方。笔架上挂着的羊毫,笔尖还滴着墨。 陆瑾川揉着发酸的眼眶,将手中那张方子搁下。 “这方子里有三味药是相冲的。”他皱眉,“你确定要以毒攻毒?” “不是以毒攻毒。” 沈云初在纸上又添了两味,将方子推过去,“是以毒引毒。他体内沉疴多年,寻常药石已无大用。唯有先用猛药将毒激出来,再以金针导出。” 陆瑾川看着那方子,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叹了口气。 “但凡出半点差错……” “我陪葬。” 沈云初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所以我找师兄把关。” 陆瑾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给谁治?” 沈云初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瑾川往后靠进椅背里,再从药囊里取出一只锦盒,搁在案上。盒盖打开,露出里头一株通体碧绿的草药。 沈云初伸手摸上锦盒。 陆瑾川气笑了。 “他故意卖惨给你看,你看不出来?堂堂摄政王,朝堂上翻云覆雨,偏偏在你面前咳两声就像将要断气!” “看出来了。” 沈云初将锦盒收好,抬眸看向陆瑾川,语气极慢,“可他的病是真的。咳血是真的,夜不能寐是真的,药石罔效也是真的。” 陆瑾川一噎。 “你对祁烬有成见。”沈云初说。 陆瑾川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对他有成见?他当年……” 他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 “罢了。”他甩袖便走,“你愿意被他拿捏,我管不着!”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背对着沈云初。 “方子没问题。但续命草药性霸道,施针时需要及时护住他的心脉!” 说完便推门而出,头也不回。 沈云初望着那扇晃动的门,轻轻摇了摇头。当年祁烬在及笄宴后吻了她,不仅她在装醉,原来师兄也是。 第二日。 沈云初让琥珀联系青玄。 琥珀回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青玄说,王爷今日在府中。小姐随时可以过去。” 沈云初点头,让墨玉和白玉将药箱和针囊收拾妥当。 白玉抱着药箱,眼巴巴地看着沈云初:“小姐,奴婢能一起去吗?” 墨玉一个眼风扫过去。 白玉缩了缩脖子,把药箱往墨玉怀里一塞,不忿地退到一旁。 沈云初转过眸,也没多言,只带了琥珀与墨玉出门。 穿过枕月胡同,便到了对面府邸。 青玄已在门口候着,见到她们便迎上来。他先朝沈云初拱手行礼,目光便不自觉地飘向琥珀。 琥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云初看在眼里,脚步不停。 穿过游廊时,青玄落后半步,走到琥珀身侧。 “有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随我来。” 琥珀抬头看他。 青玄已转身往偏院走去。 琥珀犹豫了一瞬,正要出声请示沈云初,便见沈云初头也未回,只轻轻挥了一下手。 去吧。 琥珀咬了咬唇,快步跟上青玄。 祁烬的书房陈设简洁。 沈云初走进去时,他正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白子。面前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近收官。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 第八十九章 谁是兮兮? 沈云初站在门口没再向前。 她定定看向祁烬,见他捏着棋子的手背青筋浮现,似乎在强忍某种痛苦。 “旧疾发作?”她轻声问。 “……”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沈云初的身上,长发被她随意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颈线。 她神色淡淡的,沉静又从容。像极了当年在江南,非要为他研制解药时的模样。 祁烬垂眸,眼底暗了暗,那次便没克制住。 “砰!” 他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闷响,就朝她走了过来。 沈云初心底生出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 可惜太迟,手腕被他用力一拽。 便困在他的怀里。 沈云初拿起手边的医囊就要砸过去,但闻到他身上冷幽的药香,她的动作一滞,“祁烬?” 他果然服用了前朝的禁药? 那种药……会一点点侵蚀病患的身体,以及意识。最后,再温雅的人也会变成一具失去理智的行尸。 就在沈云初想握住他的手腕探脉时。 祁烬修长而冰凉的手指反手握住她。 沈云初被推到门板上,他沉沉地压了过来,灼烫的呼吸扑在她脸上,下一刻便封住了她的唇。 她惊愕地僵在原地。 祁烬阖着双眼吻住她的唇瓣,肆意地吮吸,舌尖随着苦涩的药味,混着清冷的气息强势侵入。 沈云初想要用力推开,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在身侧。 他的指节嵌入她的指缝,牢牢锁住。 “……放开!” 沈云初张口,反而让他更加放肆。 他的舌尖更深入地绞着她。 她的脊背绷紧,只感到呼吸都被他掠夺了。 祁烬恶狠狠地吻着她,像是饮鸩止渴的亡命徒,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反复厮磨,胸口剧烈地起伏,不肯让她逃开半分。 沈云初被吻得双腿发软。 他将她抵在木板之间,堵住她的唇舌,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云初睁开眼,便看见他浓黑的睫毛微微颤动。 像极了吃髓知味的凶兽。 他轻咬沈云初的唇瓣,要她专心,换来她声音绵软地控诉,“疼……” 听见这话,祁烬气息乱了。 身子僵滞了一瞬,他转而轻啄她的嘴角,吻她的下颌。 变得缱绻温柔。 沈云初贴着门板,微仰起脸,低声问,“祁烬,你究竟吃什么药了?” 祁烬才不会告诉她,只是在她颈间细细地吻着,难耐到极致,恨不得吃的是她。 最后,他的唇停在她的颈侧,喉咙滚了滚。 “……兮兮。” 他的手仍攥着她不放,嗓音沙哑。 沈云初指尖一颤,语气冷了下来,“谁是兮兮?” 祁烬微愣,抬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皱了皱眉道,“娉婷的娘。” “啪!” 沈云初一巴掌甩了在祁烬的脸上。 祁烬的脸被打偏,转眸睨她,不怒反笑地轻叹:“还要诊治吗?本王随时会病发再袭击你。” “现在不想治了。” 沈云初用尽全力推开他,没注意到他踉跄地撞到桌案,只想离祁烬远远的。 差点就被他蛊惑,差点就被梦境所迷。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走得更快了。 …… 安郡王府。 景渊帝看着恢复痛觉的安郡王,在轮椅旁踱步了一圈。 他道:“这椅子倒是很有巧思。” 安郡王妃笑道:“陛下谬赞。” “哦?竟然是六皇嫂想到的?” 闻言,安郡王妃点点头,“之前不该沉浸在伤痛中,忽略了夫君的感受。要不然,早该让夫君出行方便些。” 安郡王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沈云初前日才替他拆了夹板,再三叮嘱不可妄动,需得再静养七日,方能尝试站立。 “王妃有心。”安郡王也觉得轮椅很好。 景渊帝又问:“皇兄今日觉着如何?” 安郡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隔着薄毯,缓慢地按压自己的膝盖。指尖触到膝骨的轮廓,往下轻轻一摁。 酸胀感从骨缝深处窜上来,沿着经络一路蔓延到脚踝。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景渊帝见状,眉头一紧:“怎么?又疼了?朕让人去传沈云初……” “陛下。”安郡王抬手制止,素来冷硬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疼,膝盖摁下去会酸。” 他说这话时,眼底的亮色藏也藏不住。 对于以为会双腿残废的安郡王而言,疼痛不是折磨,是失而复得! 景渊帝神色难得放松了些。 “沈云初的医术,确实厉害。连宋院判都束手无策的腿伤,她竟能让你恢复如初。”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笑,“朕答应过要给她赏赐。皇兄替朕想想,赏她什么好?金银俗物她怕是瞧不上,官位?她已是司刑女官,再往上升,朝堂那帮老臣又该撞柱了。” 安郡王慢慢收回按压膝盖的手指,垂下眼。 “不若赏她一枚免死金牌?” 景渊帝嗤笑了声。 “不行。”他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朕若一再为她破例,那些随先帝出生入死的将领功臣如何想?个个都来讨要免死金牌,朕的国库怕是装不下。” 安郡王也不坚持,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是。” “陛下,臣妇倒有个主意。” 景渊帝挑眉,抬手示意她免礼:“皇嫂请讲。” 安郡王妃抿了抿唇,目光在安郡王双腿上掠过,又道:“沈大人替夫君治腿,是臣妇一家的恩人。臣妇打听过,她在侯府三年,过得并不好。太夫人刻薄,二房排挤,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如今她搬出侯府自立门户,若陛下再赐她大归之旨,且让她带走大房应得的产业,便是给她最体面的公道。” 轮椅是程韵送来的,而她的条件很简单,就是让沈云初永远滚出镇北侯府,而且让裴庭宴彻底恨上她。 一个受不住空房,且贪财的女子,镇北侯还能看得上? 这件事对于安郡王妃只是一句话的事。 她便答应了。 景渊帝听完,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准沈云初大归? 还要让她带走大房的产业? 镇北侯总是一副端方君子的做派,在朝堂上与他虚与委蛇,在太后面前又另有一副嘴脸。三番两次拿程氏女入主中宫的事来烦他,还以为他不知道,裴庭宴早和程家暗通款曲了? 景渊帝有些兴致了,若裴庭宴得知此事后,究竟如何反应?! 第九十章 裴思雨要她叩头行礼 景渊帝承认,当初给沈云初提的两个条件。所谓,拿捏住裴庭宴,得到吏部尚书之位……多少存了些为难她的心思。一个内宅妇人而已,如何能动摇镇北侯的决定?纯属无稽之谈! 但没有想到沈云初来了个釜底抽薪。 直接把程家给整得元气大伤! 程家灰头土脸,裴庭宴也被逼得步步后退,如今连侯府一半的产业都要吐出来,似乎还不错? 景渊帝觉得,或许该对待沈云初大方些。 “这个主意好。”景渊帝忽地笑了一声,“沈卿家不是大景朝的第一位女官,但她确实表现挺好。” “来人!传朕口谕,准沈云初大归,镇北侯府大房产业悉数由沈云初处置。限三日内交割完毕,不得有误。” 对内侍交代了几句,他又看了安郡王妃一眼,唇角微翘:“皇嫂的顺水人情送得妙。既还了沈云初的恩情,又替朕出了一口气。朕记下了。” 安郡王妃垂眸,抿唇笑了笑,没有否认。 她没有想到景渊帝竟然会同意…… 毕竟,本朝也没有大归能带走夫家财产的先例,看来沈云初果真圣眷正浓。 而镇北侯府的大半身家,虽然不至于富可敌国,但府中现银、城内铺面、别院良田也有几十万两了。 也罢,该烦心的人是程韵! 口谕传到枕月胡同时,沈云初正在用冷水洗脸,企图从刚才的强吻中冷静下来。 琥珀跑进来时,额角沁着细汗,气息都还没喘匀:“小姐!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刘内侍!” 沈云初闻言擦干脸,疑惑地走了出去。 刘内侍站在庭院里,见了她,满脸堆笑:“沈大人安好。陛下口谕,不必跪着听了。” 他将景渊帝的意思说了一遍。 准大归,大房产业全数交给沈云初,三日内交割完毕。 末了,刘内侍压低声音,补充道:“安郡王妃在御前替沈大人说了话。郡王妃说,您替郡王治腿是救了他们一家,这份情她永记于心。” 沈云初看了琥珀一眼,琥珀拿出两个香囊,分别装着赏钱和安神药草。 刘内侍惊喜,不提赏钱,安神香囊真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有劳刘内侍。”沈云初道。 刘内侍笑容更深了几分:“沈大人客气。陛下还说,让无需再入宫谢恩了。哦对了,安郡王爷的腿还需您再瞧瞧。郡王爷这几日膝盖恢复痛觉,陛下高兴得很。” 他不介意透露更多。 沈云初了然,再谢过刘内侍辛苦跑一趟。 送走刘内侍,沈云初站在庭院里,心情颇为复杂。 大归。 如今景渊帝一道口谕,倒替她省了力气。但她为景渊帝解决了几桩麻烦事,他就用镇北侯府的产业打发她了? 至于裴家大房的那些产业。 那是镇北侯府的一半身家,太夫人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了吧。 “琥珀,去备辆马车。”她转身往屋里走,勉强压下掌心的麻意,冷冷地开口:“回侯府搬东西。” 琥珀愣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奴婢这就去!” 陆瑾川意外地看她一眼:“解决了?” 沈云初点头:“嗯。算是吧。” 只是景渊帝太过小气了些! …… 镇北侯府门前。 “大夫人……您回来了?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必通传。” 沈云初步下马车,径直往正门走去,“我不是来做客的。” 门房被这句话堵得满脸通红,又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跟进了慈安堂。 正厅里,太夫人正与程韵聊着裴策的病情。 因为得神医陆瑾安的诊治,裴策的状况总算有所好转。 但陆瑾川的诊金要得高,居然狮子开大口要五千两!要知道外面普通的坐堂大夫,只需要十两而已! 她们打算也让宋院判帮忙瞧瞧。 毕竟裴思雨的手筋也是他治好的。 而裴思雨坐在一旁,手腕上的软绢换成了淡紫色的新缎带,神色十分阴郁。在沈云初两次加害她后,宋院判确实治好她的双手,可她现在的手连执笔的力气都没有…… 此时,有丫鬟急急来通传。 三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云初带着三个丫鬟走进来时,脸色齐刷刷地沉了下来。 沈云初施然走上前。 容色比在侯府守寡时明媚。 太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攥着佛珠的手指不由收紧。 “沈云初!”裴思雨第一个站起来,“你还有脸回来?挑断了我的手筋还不够,又来侯府撒野?真当没人治得了你?!” 沈云初连眼皮都没抬。 太夫人沉着脸:“你今日登门,是来耀武扬威的?还是觉得侯府的门槛,随你想进便进,想出便出?” 把整个京城都搅得不安生,连太后的娘家都得罪死了,庭甯是倒了血霉,才会娶了她为妻! 沈云初抬眸,“今日前来,是为大归之事。” 太夫人冷笑一声,“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离了侯府便是无根的浮萍。你以为仗着在宫里出了两回风头,便有了与侯府叫板的底气?不自量力!” 程韵扶着腰,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大嫂,你何苦这般执拗。侯府待你不薄,你守寡三年,母亲和侯爷从未短过你的吃穿用度。如今你说走便要走,倒像是侯府亏欠了你似的。还是说,大嫂在外面已经有了什么打算,才这般迫不及待?”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沈云初一眼。 陆瑾川住在静月居也不是什么秘密。 程韵也怀疑,陆瑾川的高价诊金,其实是沈云初的主意。 故而,她才想到让安郡妃从中说项,把沈云初钉死在出轨且贪财的耻辱柱上! 裴思雨立刻接话,“还能有什么打算?不就是攀上了高枝!兄长待她那般好,她倒好,转头就勾搭上……” “思雨。”程韵轻轻按住她的手。 攀扯出景渊帝可不行。 裴思雨甩开她的手,恨恨道:“我偏要说!沈云初,你不得好死!那日在破庙你挑断我的手筋,如今又想全身而退?做梦!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不会让你称心如意!我是太后娘娘亲封的宜宁县主,你先给我叩头行礼!” 程韵意外地看了裴思雨一眼。 没想到她变聪明了。 第九十一章 当面对质! 裴思雨扬起下颌,“听见了没有?沈云初,你还不跪下!” 屋内一静。 太夫人端坐上首,佛珠在指间一粒一粒捻过,并不出声阻拦。 沈云初偏过头,目光落在裴思雨的脸上。 “宜宁县主?”她的语调慢悠悠,“敢问裴大小姐,你的册封诏书在何处?” 裴思雨怔了怔,身体一僵。 “按本朝礼制,须经宗人府记名,户部造册,礼部颁发金册宝印。”沈云初不紧不慢地说着,“如此,方能享俸禄、食邑和仪仗,你有吗?” 她语气有点凉:“宜宁县主的金册何在?食邑多少户?年俸几石?宗谱上可寻得着你的名字?” 裴思雨脸上的得意裂开了。 金册?食邑?俸禄? 太后娘娘只是在慈宁宫里说了一句,要收她为义女,然后赏了些绸缎首饰便打发了。她以为有了“县主”的名头便高人一等,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的声音已有些发虚:“太后娘娘金口玉言,难道还做不得数?!” “太后娘娘自然是金口玉言。”沈云初淡淡道,“但章程还是要有的。既无册封之实,又无品级之证,那你这个县主,是真是假?” 裴思雨的脸色烧了起来,怒不可歇。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太后娘娘的懿旨!” “好说,我是陛下钦点的司刑女官。” 沈云初步步紧逼,“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最重礼法。你拿不出任何凭证,却打着她的旗号在外招摇,公然以县主自居。这是在败她的贤名,还是在往她脸上抹黑?” 一顶帽子扣下来,裴思雨慌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恼羞成怒:“我撕了你的嘴!” 但还没挨近沈云初的衣角,墨玉和白玉已一左一右上前,一个扣住肩,一个按住臂将她架在原处。 裴思雨挣扎了几下,挣不脱。 是她! 那晚在破庙里,握着匕首挑断她手筋的贱婢! 她咬着牙想扑上去撕打,可墨玉只是面无表情地收紧五指,一阵剧痛便从肩胛骨窜遍全身。 裴思雨闷哼了一声,肩头塌了下去。 恨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她踉跄着转身,扑到太夫人膝上,“哇”的一声痛哭了出来:“母亲,您要为我做主!呜,就是这个贱人挑断我的手筋……” 太夫人拍着裴思雨的背,面色铁青。 她的目光冷冷剜向沈云初,拐杖重重一敲:“沈云初!” “太夫人想知道,大归的旨意是从何而来吗?” 话音刚落,程韵的呼吸一顿。 而太夫人则冷冷盯着她。 “大归?镇北侯府只有休妻!而且还想要大房的产业,我看你是昏了头,不知所谓!” 话音方落。 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扑通跪倒:“太夫人,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内侍,说是来传陛下口谕的!” 太夫人猛地攥紧拐杖,指节泛白。 陈内侍站在众人面前,拂尘一甩:“尊陛下口谕——” 所有人齐齐跪倒。 “准沈云初大归,且镇北侯府大房产业悉数由沈云初处置。限侯府在三日内交割完毕,不得有误!” 口谕念罢,厅中死寂。 太夫人跪在地上,面色灰败。 裴思雨的哭声生生噎在喉咙里,瞪大了双眼。 而程韵耳中则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景渊帝在书中就是个傀儡小皇帝啊!他怎么敢越过裴庭宴,传对侯府不利的口谕?! 陈内侍离开时,侯府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甚至都没有发现他瞬间阴下去的神色。他是来传陛下口谕的,而镇北侯府竟然如此轻慢,不就意味着镇北侯不把陛下看在眼里吗? 呵,他得回去与陛下好好禀一下! 程韵不安地绞着帕子。 她只是让安郡王妃帮忙,让裴庭宴彻底厌恶了沈云初,但没想过景渊帝真会同意。在古代,能让寡妇带走嫁妆已经是开恩了,谁还能分走夫家的产业?简直就是荒谬! 沈云初站起身,笑着看向太夫人。 “琥珀,大房的库房和世子的私库,交给你。” 琥珀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大房三年来的收支条目。她对着管事的婆子一摊手:“钥匙,账册,一箱一箱对,有漏的少的当场补上。补不上的便记下,回头报给刘内侍。” 管事的婆子脸色几变,偷偷拿眼去瞟太夫人。 琥珀将旧册子往她眼前一晃:“还不拿来?” 婆子只得磨磨蹭蹭地去取钥匙。 白玉那边已经招呼了几个粗壮婆子和随行的小厮,抬着空箱子径直往清梧苑去。 太夫人猛地转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护院!把浑水摸鱼的贱婢扔出去!” 墨玉往前迈了一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 廊下几个侯府的护院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那晚在破庙里,墨玉一个人放倒了陈五和两个护院的事,他们早就听说了。 太夫人的嘴唇哆嗦着,面色难看。 她攥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几个护院在墨玉的注视下,只敢装模作样地比划两下,连刀都没敢拔出来。 白玉合上清单,对墨玉扬了扬邀功。 随后,她走到沈云初旁边低语两句。 沈云初将账本搁在桌上,看向程韵,指尖在上头轻轻一点,“这几间铺子变成二夫人的嫁妆了?” 程韵唇角僵了一瞬:“大嫂是不是记错了?茶庄分号是我从江南回京时带来的嫁妆之一,与大房没有关系。你若不信,我让人把嫁妆单子取来。” 琥珀接话:“顺便让人翻翻这间茶庄的过户契书,看是哪位经手办的!” 程韵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沈云初若真去查,必然会发现端倪。 她稳了稳心神,扶着腰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添了几分委屈。 “大嫂,你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我惹不起你。可你何必为了几间铺子,这样咄咄逼人?”她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眶泛红:“都说医者父母心,该知道孕期动怒对胎儿不好。” 琥珀在沈云初身后翻了个白眼。 “二夫人方才说我们小姐咄咄逼人?”琥珀不屑道,“您若是觉得委屈,那便让账房过来当面对质。” 程韵瞪着目无尊卑的贱婢。 她当然不敢对质! 第九十二章 裴庭宴有些不知所措 程韵瞪着琥珀,胸口堵得发慌。 一个丫鬟,也敢在她面前这般放肆! 她压住火气,侧头对春桃低声吩咐了几句。春桃快步退了出去,半晌才捧着一只木匣回来,里头放着几份契书。 程韵将契书取出来,搁在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些铺子是我从江南带来的嫁妆,与大房没有半分关系。” 琥珀上前接过,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第三页时指尖停住了。她抬起头,声音清脆利落:“刚才奴婢说的有误,其实地契还在大房的名下。现在二夫人归还地契,但账面上三年的流水共五万两,需要二夫人配合,一并交给咱们带走!” 程韵唇角那点笑意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盯着琥珀:“你说什么?” “奴婢说得不够明白?”琥珀将旧账册翻开,条理分明:“永和茶庄、锦云绸缎庄、瑞丰南北货,三年盈余拢共五万两。这些银子都是属于大房的,二夫人总不能想要赖掉吧?” 程韵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死紧。 五万两!她去哪里变出五万两来? 那些银子早就填了裴庭宴在京中打点的窟窿,剩下的也散在了各处田庄的周转上。她手头能动用的现银,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千两。而且,地契是裴庭宴给她的,说是补给她的嫁妆,让她体体面面嫁入侯府! 她转向沈云初,眼眶已经泛了红,“铺子是我的嫁妆,盈余自然也是我的。若你觉得这几间铺子不该归我,大可以同侯爷说去。何必拿银子的事来为难我?” “拿不出来,便写借条吧。” 程韵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沈云初又道:“要不,我问问侯爷,为何大房的产业,他能随便处置?” “你!” 若坏了裴庭宴的计划,后果不堪设想。 程韵只好先拖着,她不信裴庭宴不管了。 琥珀往外面看了一眼,状似随意:“刚才陈内侍走的时候,奴婢好像看见他脸色不太好。二夫人若觉得借条不必写,奴婢这就去请陈内侍回来,让他再进来坐坐,顺便把铺子过户的日子和经手人的底细,一并查个清楚明白。” 程韵瞳孔骤缩。 陈内侍是景渊帝的人。 若真把他再请回来,把铺子过户的旧账翻出来,她背地里做的手脚怕是一桩也兜不住! 她咬着下唇,唇瓣上几乎咬出了血印。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写。” 白玉取来纸笔,琥珀亲自磨墨。 程韵提起笔,手指微微发抖,写到“五万两”三个字时,墨迹洇了一小团。她搁下笔,将借据扔过去,看也不看沈云初一眼。琥珀拿起借据吹了吹墨,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才双手捧到沈云初面前。 裴思雨从太夫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斜眼睨着程韵,嗤笑:“原来二嫂这么有钱啊。”她方才被沈云初怼得灰头土脸,如今逮着机会,便把那股邪火往程韵身上撒。 程韵胸口一窒,正要开口解释,太夫人的目光已经缓缓转了过来。 刚才程韵在慈安堂里哭穷,说手头紧,连五千两诊金都要走公账。如今倒好,三间铺子够十个策哥儿看诊了! 程韵被她的目光一看,后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说多了,又怕越描越黑。在心里骂着这母女俩贪心不足,她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来。 “母亲,”程韵低声下气,“今日这事,是沈云初仗着陛下口谕来逼我们。若在这当口自乱阵脚,才是正中了她的下怀。” 太夫人捻着佛珠,没说话。 程韵又转向裴思雨,勉强笑了笑:“思雨,如今我被她逼着写了借条,往后怕是要去当铺才能过年了。” 裴思雨把脸别到一边,没再吭声。 沈云初将借据交给琥珀收好。 “给陛下送点军饷也不错。” 话音刚落,尚有几分侥幸的程韵僵住了。 说罢,沈云初转身往外走去,琥珀抱着账册跟上,墨玉和白玉一左一右护在后头。一行人穿过庭院时,几个侯府的下人远远看见便侧身避开了,连头都不敢抬。 …… 裴庭宴回到镇北侯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刚在朝中接了一桩棘手的差事。 北疆使臣不日抵京,景渊帝将接待的烂摊子丢给了他和礼部,明面上是器重,暗地里不过是借他的手与祁烬较劲。他周旋了一整日,从内阁到兵部再到五军都督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随从在前头提着灯笼引路,穿过垂花门时,脚步忽然迟疑了一下。 “侯爷,”随从压低了声音,“清梧苑那边……大夫人今日带着人回来,把东西都搬走了。” 裴庭宴脚步一顿。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抬脚便往清梧苑的方向走去。 院门半敞着。 里面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是守院的老仆在廊下打盹。裴庭宴推门走进去,绕过影壁,便看见了那间空荡荡的正屋。 门也大开着。 里面没有桌椅,没有妆台,没有她惯常摆在窗下的贵妃榻。连帐幔都被摘了去,只剩光秃秃的紫檀床架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只余下一片白。 他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转身推开西厢的门,空的。 东厢也是空的。 连小厨房灶台上的铁锅都被揭了走,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灶眼。 裴庭宴在庭院中间站了片刻,夜风吹过来,有些冷。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脚便往库房走去。 库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里面的木架子上空空荡荡。那些大房积年存的绸缎、皮料、药材,还有他之前收的古玩字画,全都不见了。连墙角摞着的几口樟木箱子也被搬了个干净,地上只剩几道拖拽的痕迹。 值夜的管事闻讯赶来,跪在廊下瑟瑟发抖:“侯爷,大夫人是奉了陛下口谕来的,带着内侍和账房的人,一箱一箱对过册子才搬走的。小的们实在拦不住……” 裴庭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库房角落里一只被遗落的旧木匣上,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几封信笺,已经发了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是裴庭甯曾经写给沈云初的。 信笺被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封都不少,只是她没有带走。 不是暂时搬到静月居。 而是永远都不再回来了……景渊帝故意支开他的! 裴庭宴将木匣攥紧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 第九十三章 不爱了 次日上午。 静月居的书房里摆满了账册。 琥珀带着白玉和墨玉忙进忙出,将昨日从镇北侯府搬回来的东西一箱一箱归置入册。 沈云初坐在廊下,手中翻着账本。越看越觉得,这些年太夫人和程韵的胃口,着实不小。 当然,换她也想吃下。 京城最旺的街面上,光是大房名下的铺面就有十间。绸缎庄、茶庄、当铺、药材行,每间一年收租少说一百两,十年便是万两。才只是租金,若是亲自经营,入账更要翻上几番。 侯府世子的私库里,竟存有不少打仗得来的战利品。北狄的鎏金马鞍、西域的夜光杯、南疆的象牙雕件,还有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随便挑一件拿出去估价,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琥珀过来,脸上笑意止都止不住。 她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摊在沈云初面前,语气雀跃:“小姐,奴婢总算是整理完成了。田庄四座、宅院三处、铺面十间、商号合股两笔,加上古玩字画和宅邸园林折价,拢共三十六万两上下。现银包括银票,足有十万两!” 沈云初端起茶盏,唇角翘了翘。 她似乎错怪景渊帝了。 虽是借花敬佛,但也是大手笔。 琥珀低声道:“小姐,您现在不愁买药材的银两了。光是一年的进项,就够养活江南慈幼局的开销!” “春桃做的不错,可惜……” “但她只怕已经暴露了。”沈云初将茶盏搁下,“让影子去接应她,想办法保住她的性命。” “是。”琥珀点头,转身又去翻那些铺面的契书。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云初抬眸,便看见裴娉婷小小的身影站在门边,身后跟着神色无奈的柳儿。 “娉婷?”沈云初放下账册。 裴娉婷没有像往常那般扑过来:“琥珀姑姑说您在忙,没空见我……是因为不想见娉婷,才忙的吗?”不怪她这样想,因为无论她什么时候来,琥珀都说沈云初在忙碌中,摆明不想见到她。 庭院里倏地安静下来。 琥珀拿着账册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解释。 沈云初已站起身,走到裴娉婷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小姑娘眼睫上挂着泪珠,忍得很辛苦。沈云初心里似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那些关于身份与来历的芥蒂,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全都使不上劲儿。 “没有不想见你。”沈云初拿帕子替她擦眼泪,指腹触到细嫩的脸颊上微凉湿意。 裴娉婷吸了吸鼻子,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道:“你的娘亲,名字是叫兮兮?” 裴娉婷茫然地点点头。 沈云初指尖一顿。 她看着裴娉婷与自己肖似的眉眼,心想,一切都对上了。 见她面色淡下来,裴娉婷心里慌了,攥住她的衣袖便不肯撒手:“娘亲,您是不是生娉婷的气了?我不打扰您了,再也不打扰了!您别不理我……”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裴娉婷浑身一抖。 沈云初抬起头,便看见裴庭宴踏进院门。 他踏入庭院的一刹,裴娉婷的脸色就白了,下意识地往沈云初身后缩,攥着她衣袖的手指微微颤抖。 裴庭宴的目光在娉婷脸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 小姑娘见到他就像见了鬼。 她眼底透着恐惧,他看得分明。 他并不记得何曾得罪过她,但下意识便是不喜。 沈云初站起身将娉婷挡在身后,对柳儿吩咐道:“带娉婷去西厢用些点心。” 柳儿应声上前,伸手去牵裴娉婷。娉婷紧紧攥着沈云初的衣袖不肯动,直到她低声说了句“听话”,她才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柳儿往西厢走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云初才转身看向裴庭宴,“侯爷有事?” 裴庭宴望着她,眸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脸颊在日光下莹白似凝脂,青丝随意绾着,只簪了根乌木素簪,慵懒又疏离。 明明带走他半数家业,明明在宫宴时打扮得明艳张扬,此刻却如此素净。 但显然。 她也没有再替裴庭甯守寡的打算! 裴庭宴把木匣递上:“嫂嫂,你忘记带走了?” 沈云初瞥了一眼木匣,没有接。 “丢掉吧。” 裴庭宴捏着木匣的指节收紧。 沈云初退后一步,与他之间隔开距离。 裴庭宴往前逼近半步,心脏绵密的疼痛让他脸上冷戾,“你我之间,非要如此生分?” 沈云初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既已大归,便不再是你的大嫂。侯爷若想谈公事,让账房来交接便是。若想谈私事……” 她仍浅笑着,“你我之间,没有私事可谈。” 裴庭宴捏着信笺的手垂了下去。 他真是自取其辱。 沈云初说过,她心里只有裴庭甯! 可是他站在她的面前,她……根本认不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爱着裴庭甯,”他盯着她的眼睛,讥诮地开口:“沈云初,你根本就是骗我的。” “既然你爱了他那么多年,为何连他亲手写的信笺,一封都不肯带走?”裴庭宴咬牙道,语气里透出一丝偏执,“你真的爱他吗?带走大房的全部产业,却独独丢下这些信笺?!” “不爱了。”沈云初随口敷衍地道。 裴庭宴怔怔地看了她半天。 她分明说过,会为裴庭甯守着的。 现在她走得毫不留恋,把当年的传情信笺说扔便扔,她放下了?可是裴庭宴反而……如鲠在喉! 沈云初的指尖轻轻拂过袖子,眸光冷淡。 “琥珀,送客。” 那天他威胁,她迟早会来求他的。 现在倒显得他像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他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随从慌忙跟上,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随从小跑着追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道:“侯爷,您要回府?” 裴庭宴翻身上马,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突起。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宫里,景渊帝轻描淡写说出“朕准了”的神色。那日在行宫,景渊帝看沈云初的眼神…… 他曾经以为,一个依仗他筹谋才勉强稳住龙椅的少年天子,不足为惧。 裴庭宴攥紧缰绳。 “入宫。” 看来,景渊帝是自以为羽翼渐丰,不把他看在眼里了! 第九十四章 避子汤 裴庭宴入宫后等了半个时辰。 内侍才出来传话,说陛下在御书房理政,请他过去。 御书房里,景渊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他搁下朱笔,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早料到他会来。 “镇北侯进宫所为何事?” 裴庭宴拱手行了礼:“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哦?”景渊帝靠在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来听听。” “陛下昨日下了一道口谕,准沈云初大归,令镇北侯府交割大房的产业。”裴庭宴抬眸,直视着御案后的少年天子,“臣斗胆请问,陛下为何要过问镇北侯府的家事?” 景渊帝叩着扶手的指尖停了。 他慢悠悠道,“你是在质问朕?” “臣不敢。” 这些话听着恭敬,语气却不怎么真切。 景渊帝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忽然笑了一声,从案头一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张纸,随手丢到裴庭宴面前。纸页飘飘悠悠落在地上,裴庭宴低头看去。 是一封和离书。 他亲手写的,怎么认不出来! 和离书的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夫妻情分已尽,此生再无瓜葛。 景渊帝还在笑:“这道口谕,不是她求的,是朕想给的。朕看她在侯府里待得憋屈,便顺手推她一把。” 他往前倾了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庭宴。 “你可记得,这封和离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裴庭宴没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景渊帝幸灾乐祸:“镇北侯,你小看女人了。她早就准备着离开你了。” 裴庭宴垂下眼睫,捡起那封和离书折叠收进袖中。 他抬起头时面色如常,指骨却因用力而发出一声脆响。 沈云初早就知道他是裴庭甯!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意识到这一点,裴庭宴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那日在破庙外,她问他“侯爷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她用裴庭甯来刺他,问他是不是在忌恨,想抢走裴庭甯的一切。 她每一个字都意有所指。 而他竟然浑然不觉! 她亲眼看着,他以裴庭宴的身份站在她面前,听着他喊她“嫂嫂”! 她根本不想纠缠,连拆穿都懒得拆穿! 裴庭宴忽然想笑。 他费尽心思扮演两个角色,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漏洞百出的闹剧。 不……她应该只是生他的气了。 新婚夜,发现他走错婚房之后,她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 沈云初向来气性极大! 要耐心哄着…… 景渊帝斜倚在圈椅里,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沈云初比你忠心,她投诚的那晚,便把和离书交到朕手上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镇北侯似乎一无所觉?” “臣是为陛下办事之故!” 景渊帝哼笑一声:“朕可作不了镇北侯的主。” 裴庭宴攥紧了拳头。 景渊帝站起来,绕到书案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程氏女入主中宫的事,你跑得比程家人还勤。怎么,在朕面前是忠臣,在母后面前则是走狗?” 裴庭宴抬眼看他。 他城府极深,并不见怒:“陛下想要臣是谁的人?” 景渊帝转过身,语气一点点冷下来:“镇北侯莫非想做三姓家奴不成?” “……陛下!” “滚!”景渊帝转身不再理会。 裴庭宴脸色阴了下来,没有在宫里多留。 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没有回侯府,而是去了城西的酒楼。随从不敢拦,只默默跟在后面,看他一个人喝了两壶烈酒,又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沙哑着嗓子说:“回府。” 镇北侯府的书房里。 箬儿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小袄,鬓边簪了朵素色的娟花,在烛光下微微垂首,像极了沈云初刚嫁入侯府时的模样。裴庭宴推门进来时,她站起身,还没开口便被拽了过去。 他将她狠狠按在榻上,带着满身酒气,声音低哑:“沈云初,你认出我了……对不对,你果然心里是有我的……” 箬儿被他折腾得腰肢快断了。 只咬着下唇承受。 结束之后,她以为能得片刻温存。 却听见他冷淡地吩咐丫鬟端来避子汤。 她怔怔地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裴庭宴亲自端起递到她唇边,神色冷淡而厌倦。 “别以为有三分像她,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箬儿接过来一饮而尽,喉间苦涩翻涌。 父兄的官司等不得…… 裴庭宴打发走箬儿,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烛火一晃。他从怀中摸出那封和离书,铺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独自去了清梧院。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栖在檐下的一只宿鸟。 里面空空荡荡,连月光都照不进太深。 他站在院中,回想起新婚那夜,她坐在喜榻边,红烛衬得她眉眼温软。他那时想,再等等,等他用裴庭宴的身份让她再动了心,等一切水到渠成。 可她没有等! 蓦然,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程韵披着氅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看着清梧院里站着的裴庭宴,轻声开口:“侯爷,夜深了,妾身来接您回去。” 裴庭宴没有转身。 “不必。”他淡淡道,“你回去歇息吧,怀着身子小心夜路。” 程韵握着灯笼的手指收紧了些,面上却仍端着温婉的笑:“侯爷在这里,妾身怎么能放心……” “程韵。”裴庭宴转过身,看着她的目光很冷,“以后不必再来清梧院,也不必再送什么参汤。我怕她知道了会不高兴。”新婚夜那次,他就哄了很久,直到他要上战场才能与她同桌用膳。 程韵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时停顿了一瞬,语调淡漠:“你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 但她不该奢望太多,贪得无厌! 程韵独自离开,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身后的丫鬟春桃怯怯地唤了声“夫人”,程韵反手一巴掌甩过去。 “夫人……” “你是谁的人?!”程韵掐着春桃的脖子,“说!” 她好不容易得到第二次生命,她也没有把丫鬟当成牲畜作践,她只是为自己筹谋有什么错……可她还是被人算计了。 春桃帮的人是沈云初! 程韵的唇角掀起一丝冷笑。 沈云初,你以为赢定了? 第九十五章 裴二夫人来了! 静月居的后宅里阳光洒满庭院。 树影摇曳。 沈云初让张婶备了桌席面,八道菜一道汤摆满了整张紫檀圆桌。 琥珀带着白玉和墨玉着手安排,将碗筷杯盏一一摆好。沈云初又让琥珀给府中的下人每人发了五两的赏钱,除了前去搬银两的粗使婆子,其他人捧着银锭子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懵。 而琥珀从账房走出来时,手里又多了厚厚一叠银票和一纸身契。她低头看了又看,确认银票上盖着京城最大钱庄的印鉴,整整一万两。 那纸身契上写着她的名字,按着鲜红的手印。 是她的无误。 “小姐。”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您要赶奴婢走?” 沈云初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影子送来的信物。 ……春桃失踪了。 她偏过头,就看到琥珀红通通的眼睛。 “怎么?要赖上我吗?” 琥珀吸了吸鼻子,被逗哭了:“您给奴婢身契做什么?还给这么多银子……” “给你的嫁妆。” 沈云初把纸条塞进缄筒里,绑回白鸽脚上,才笑着道。 琥珀愣住了。 嫁妆?她一个丫鬟,哪来的嫁妆? 沈云初接过她手里的身契和银票,重新叠好塞进她袖袋里,又替她整了整衣襟。 “昨天,青玄找你说什么了?”她问得随意。 琥珀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怎么脸红了?”沈云初挑眉。 琥珀咬着下唇,想起昨日青玄拦住了她。素来冷面冷心的暗卫统领,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色,他从身后摸出一只木匣硬塞进她的手里,闷声说了句“我是粗人没有准备花”便转身走了。 她回去打开,木匣里躺着一对赤金绞丝镯子,并一封短笺。短笺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好像他的剑一样气势十足,上面只有一句话:琥珀姑娘,在下心悦你,想娶你为妻! 琥珀回来就把木匣盖上塞进了箱笼最底层。 后来跟着小姐去抄家…… 不,回侯府搬家。 她现在才有空想,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了! “青玄说……”她的声音低到要听不清:“说想奴婢做他孩儿的娘亲。” 说完又气呼呼地补了一句:“哼,不要脸!” 沈云初“扑哧”笑出声来。 难怪在梦中,青玄知道琥珀死无全尸的时候,会如此绝望,疯了一般杀尽践踏过琥珀尸体的敌人。 “小姐!”琥珀见她笑更急了,“您怎么还笑呢?青玄那个木头疙瘩,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他能安什么心?”沈云初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她,“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琥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青玄这个人吧。 武功高,话不多,办事牢靠,对她也不错。上次她陪小姐去摄政王府,青玄还特意给她备了热枣糕,说天冷让她暖暖手。可现在小姐与王爷决裂了,她可不能做叛徒! 沈云初见她神色纠结也不再多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慢慢想。” 两人正说着话,白玉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白玉压低了声音,“裴二夫人来了。” 沈云初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程韵?”她问。 白玉点头:“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丫鬟,奴婢瞧着,那个丫鬟的气息薄弱,看来被折腾得不轻!” 沈云初沉默片刻,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让程韵在前院花厅等着。”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琥珀道,“你去将崔老夫人请到前院来。” 再低声细细交代了白玉一句。 琥珀一怔:“现在?” 沈云初点头:“就说我有要紧事,劳烦她老人家移步。” 崔老夫人自眼疾治愈后偶尔来复诊,也说要好好谢沈云初的诊治之恩。 知道昨天沈云初前去侯府,拿到大房的庞大家业后,崔老夫人也说,她会让崔首辅在朝堂打点。毕竟寡妇带着夫家的产业大归,一个处置不好,沈云初就会成为活靶子! 凡是有两面。 崔老夫人是真心为她着想。 但沈云初觉得,春桃劝动程韵出了昏招,机会难得不能错失。 琥珀应声去了,白玉也退下去安排。 到了前院,沈云初没有直接进花厅。 她在廊下站定,对墨玉道:“你去将花厅里的那架屏风搬走,撤走炭火。再把临窗那扇半掩的窗户全部打开,透透气。” 墨玉怔了怔,不明白为何要如此。 她看了沈云初一眼,欲言又止。 沈云初淡淡一笑,低声说了句:“你看她的架势是准备放过我吗?来者不善。不送她份大礼,以后怕是经常纠缠不清。我可不是裴庭宴,不会惯着她。” 墨玉心头一紧,想说些什么,但看见沈云初眼底那抹凉意,到底没开口。 一进门,墨玉就感受到浓浓敌意。 花厅的门敞着,穿堂风裹着冬日的寒意直往里灌。 程韵坐在上首,身后站着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个个腰间佩刀,目光不善地扫着厅中布置。看来不是侯府的酒囊饭袋,而是程韵特意雇来的! 她穿了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鬓边簪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贵气,与昨日在慈安堂里被逼着写借条时判若两人。 此时她手里捧着茶盏,唇角噙着冷笑。 沈云初踏进花厅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程韵,而是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春桃。 她侧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的衣裳被鞭子抽得褴褛,露出的皮肉上交错着血痕。有些伤口已经结了黑紫色的血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脸上更是惨不忍睹。 左颊高高的肿起,嘴角撕裂。 而且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眼却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 更让沈云初心头一沉的,是春桃的脸色不单单失血的苍白。 她的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印堂处隐隐透出一层黑气,指尖肿胀发乌,指甲缝里渗着暗红色的血珠。 分明是毒入脏腑之兆。 而且这毒物的症状,沈云初再熟悉不过。 第九十六章 假千金 裴策体内的毒也是这般,而春桃身上的则更为严重。 剂量极大,毒性更烈。 “嫂嫂,”程韵笑容得意,“她出卖你。” 沈云初没有回头,仍在为春桃诊脉。 程韵站起身,扶着丫鬟夏荷的手缓步走过来,站在沈云初身后。 “她说了……你在侯府的三年来,一直在对侯爷投怀送抱,求而不得之后又心生怨恨!所以才会对策哥儿下毒,然后栽赃给奶娘,可惜奶娘替你受过,已经被扔在乱葬岗!” 程韵垂下眼睫,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嫂嫂,你离开侯府,根本不是什么大归,而是以退为进。你谋划着要给我下毒,要害死我的孩子,然后取而代之,对不对?”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初垂下眼,神色也冷下来。 程韵走近,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挑衅:“颠倒黑白?谁还不会呢。” 沈云初拿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轻轻喂给春桃,再立即为她施针封住穴位,避免毒药继续侵蚀五脏六腑。 “你该庆幸春桃尚且有救。” 沈云初淡淡地道。 程韵背脊一寒,发现不对劲时刚想喊那些护院,沈云初已经箍住她的脸,狠狠地扇了几巴掌! 身后的护院想出手的时候,墨玉已经抢先一步挥出软剑,屋内瞬间出现一层血雾。 血腥弥漫。 程韵耳边嗡嗡作响,就感到口中有异物滑入。 一颗药丸? 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阵剧痛,她才意识到,沈云初是真的动了杀心! 沈云初要杀她…… 程韵不甘,她死过一次,死亡的恐惧让她呼吸一窒,拼命要抓住点东西。 沈云初反手压着她的手腕,咔嚓一声。 “啊啊!” 程韵的眼神泛起恐惧,痛呼出声。 “嘘,别哭。是用这只手扇春桃的吗?” 沈云初的眼神森冷,像安抚不乖的稚童,顺便把她的手指使劲往后掰着。 直到手指掰到极限的弧度,根根泛白。 咔嚓一声。 沈云初把程韵的手指折断了。 就在这时,榻上的春桃睁了睁眼。 她费力地伸出手,满是血污的手指颤抖着,拽住了沈云初的衣裳。 沈云初扔开程韵便走过去,俯身看她。 春桃的声音很轻,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小姐……我没有出卖。哪怕知道会被发现……会死……”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眼角的泪水混着血水滑落下来。 “程家人……都不得好死!您、您要帮我看着……看着他们抄家灭族的那天!!” 沈云初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也会看到的。” 春桃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 “慈幼局……照顾……照顾我妹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春桃!” 琥珀看到,眼泪夺眶而出。 而白玉也将手中的冷水泼向程韵。 开着窗,又没有炭火,程韵冷得直哆嗦。 沈云初则翻看春桃的眼睑,指尖触及的皮肤已经微微发凉。片刻后,她收回手,缓缓舒出一口气。 “没死,昏过去了。” 沈云初转身,垂眸看冷得发抖的程韵,“把春桃送来,是为了逼我动手?”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程韵完好的左手。 程韵瞳孔骤缩,下意识将左手藏到身后。 就在此时。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小跑着进来通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小姐!镇北侯和沈老夫人来了!已经到前院了!” 程韵脸上的恐惧瞬间被惊喜所取代。 她跌跌撞撞地往花厅门口走,然后在门槛边一歪,整个人软软地栽倒下去。倒下去之前,她用力举起受伤的右手,让那根扭曲变形的断指展示在人前。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程韵蜷缩在地上,“大嫂,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孩子若有不测,我也不活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混着冷汗淌了满脸。 裴庭宴踏入花厅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初的身上。 “发生何事?” 沈老夫人也走上前,在看见厅中的狼藉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认得地上的女子,不就是镇北侯府的裴二夫人?再看向沈云初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简直是家门不幸! 当听闻沈云初再次行医时,沈老夫人恨不得掐死她,当沈家没有这个孙女! 再收到程韵送来的信,说沈云初是假的沈家千金…… “侯爷!”程韵挣扎着撑起身子,“侯爷救命!大嫂她疯了……关于江南铺子的事,妾身不过是来找她问个清楚,她二话不说便折断了我的手指!她想让我一尸两命!侯爷,你给妾身做主啊!” 她举起右手。 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裴思雨的惨状。 裴庭宴看着那根断指,面色微微一变。他抬脚走到程韵面前,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程韵顺势靠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先坐下。” 裴庭宴将她安置在圈椅上,转身看向沈云初。 “嫂……沈大人。”他改口,声音紧绷,“你对她动手了?” 在他心里,是相信程韵的。 而且,这次确实沈云初过分了,毕竟程韵还怀着裴家的子嗣。 程韵瞥了沈老夫人一眼,意有所指:“我只是不明白,大嫂为何恨我至此!” 裴庭宴闻言心中一动。 所以沈云初是吃醋了? “沈大人?殴伤朝廷命妇,量刑可削去官职。” 裴庭宴终于等到沈云初有求于他! 琥珀再也忍不住:“侯爷,裴二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之前她还说小姐故意下毒害策哥儿呢!” 她气得浑身发抖。 镇北侯爷三番四次前来骚扰小姐,真出了事,第一个跳出来指责的也是他!他算什么东西?也配? 裴庭宴闭了闭眼,转向沈云初:“她的伤……” “我打的。”沈云初不解地问道,“她说要为程家人报仇?程韵,姓程。侯爷,你知道她为何来寻我报仇吗?” 原本想直接拆穿程韵的身世,却没想到有另一道强势的声音响起来。 “你这个混淆沈家血脉的孽障!” “竟然胆敢打我的亲孙女!” 沈老夫人听到她承认,扬手甩来一巴掌。 第九十七章 程韵的刁难 沈老夫人的巴掌带着风声挥过来。 沈云初早就习惯她的冷待。 她抬手,五指稳稳扣住老夫人的腕骨。指尖顺势搭上脉门,片刻后,她唇角微弯:“祖母,肝火太旺,再随意动怒,有碍寿数。” 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回手,指着她的鼻子厉声道:“闭嘴!不许叫我祖母!” 满厅皆静。 程韵被夏荷扶着靠在椅中,断指和腹中疼痛难忍,闻言眼底划过一道隐秘的得意。 裴庭宴见程韵实在难受,想让沈云初为她医治。 他似乎想到什么,目光在沈云初与沈老夫人之间逡巡一瞬。 沈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沈云初的手指仍在发颤,环顾左右,最后将视线落在程韵身上,声音陡然拔高:“韵儿才是沈家的真千金,顾老太医嫡亲的外孙女!”就凭着程韵不会医术,她就乐意捧着。 话音落地,裴庭宴的目光沉了沉。 他看向沈云初。 沈云初也正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裴庭宴只是深深看了沈云初一眼,随即垂下眼帘。 看到两人之间的眼神碰触,程韵的指尖猛地攥紧着袖子。她强撑着,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学着裴庭宴喊:“大嫂……不,沈大人。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个清楚明白。你为何要这般对我?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你若要那些铺子,我给你便是,何必下此狠手!” 却没有反驳她就是沈家的真千金。 她说着,喉间一甜,竟真的吐出一口血来。那血染在唇角,格外触目惊心。 裴庭宴皱了皱眉,上前半步扶住她的肩,注视沈云初:“你自幼在江南长大,得了父母疼爱,又蒙顾老太医亲传医术。如今,面对他们真正的亲人,是否至少该懂得投桃报李?” 为了遮掩程韵的身世,竟把她从沈家除名了。 沈云初不想与他多说一句话。 她神色自若:“侯爷,三言两语就说程韵是沈家的女儿,亦瑶姐姐出事的时候,又为何袖手旁观?现在程韵说她是外祖父的亲外孙女,却与宋院判牵扯在一起?” 裴庭宴冷冷瞥了程韵一眼。 程韵一噎,低头哭泣:“我没有……” 沈老夫人冷哼:“把沈家的名声都败完了,你竟然好意思邀功?你是在帮亦瑶吗?分明就是踩着她的名声,不顾她的生死,光顾着自己出尽风头!” “出什么风头?” 陆瑾川踏进花厅,身后跟着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由崔霁晚搀扶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到沈云初身侧,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沈老夫人脸上时,眸色沉了下去。 崔霁晚朝沈云初眨了眨眼。 陆瑾川什么都没说。 他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药粉,替程韵包扎手指的伤。 程韵低下头,浓密的眼睫遮住眼底的神色,只余下微微发颤的肩膀,看上去委屈至极。 “陆……我该喊你师兄吗?” 陆瑾川帮她用银针止疼。 他动作利落,神色却极为复杂。 沈老夫人见状冷哼一声:“连陆大夫都看不过眼了。沈云初,你自幼便冷心冷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怕是早就知道真相,才会处处针对韵儿!” “够了。” 崔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满屋的目光都聚向了她。 崔老夫人没有看沈老夫人,侧过身,将沈云初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双手方才还在替春桃疗伤,指尖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拭的血迹。 “沈家不要这么好的亲孙女,”崔老夫人满眼慈祥,“我要。” 沈云初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对上了崔老夫人那双因眼疾初愈,而重新恢复清明的眼睛。 而沈老夫人年轻时得过崔老夫人的帮助,此刻脸色不自然道:“老姐姐……是沈云初实在太……” “太乖,才站着任由你们欺负!” 程韵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哽咽:“崔老夫人,您心地仁慈,是我命苦。我从小在程家长大,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实在不敢奢求别的……” 裴庭宴淡淡看了她一眼。 隐隐的不耐。 但他仍然没有拆穿。 “我可以证实。”裴庭宴喉结轻动,“程韵确是沈家的亲生骨肉。” 程韵猛地抬起头,心里甜了甜。 她靠在椅中,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着肚子,声音虚弱:“沈大人今日断我一指,又险些害我腹中胎儿,此事我会一字不漏地禀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最重礼法,定会为我做主!” 她说话时,期待地看向裴庭宴。 裴庭宴没有作声,既未附和,也未制止。 程韵的底气便更足了。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继续道:“除此之外,沈大人以司刑女官之身,私刑殴伤朝廷命妇,按律该削去官职,下狱问罪。再有,传闻顾老太医的手札只传顾家血亲。桩桩件件,太后娘娘自有明断!” 裴庭宴抬脚往前走了两步。 他想走到沈云初身侧,等她来求。但沈云初在他靠近之前便侧身退开,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裴庭宴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薄唇微抿,终究没有开口。 他默许了程韵的刁难。 陆瑾川站起身,挡在沈云初与裴庭宴之间。 “镇北侯,”他嗓音戏谑,“她如今已不是你侯府的人。你带着怀孕的妻子上门兴师问罪,不觉欺人太甚?还有病患躺在榻上生死未卜,你眼瞎了不成?” 程韵却抢先开口:“陆大夫,你是顾老太医的关门弟子,论理该站在我这边才是。我才是顾老太医嫡亲的外孙女,沈云初不过是冒名顶替之人。你这些年,怕是认错师妹了!” 陆瑾川忍了忍。 到底没忍住,他嗤笑出声。 “是真是假,尚无定论。”他偏过头,目光凉凉地扫了裴庭宴一眼,“侯爷一口咬定她才是沈氏女。怎么,侯爷是亲眼见过滴血验亲的结果,还是替程家查过户籍了?” 程韵的脸色变了变。 第九十八章 谁是你爹? 沈老夫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且慢。”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那是一只赤金长命锁,个头不大,锁面上錾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衍”字。金锁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圆润。 “这是霖衍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沈老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沈家二房传给子嗣的信物,代代只传嫡亲骨肉。沈云初……” 她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有吗?” 沈云初看着那只长命锁。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确实没有。 妆奁里有娘亲留下的玉簪,有外祖父给的金针,有幼时戴过的一对银镯子,但没有什么长命锁。沈老夫人说的这件东西,她连听都没听过。 她偏过头,看向陆瑾川。 陆瑾川站在她身侧,眉头微微蹙着。他在沈云初望过来时,摇了一下头。 沈云初却在师兄的眼神中看到了隐瞒。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将长命锁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个“衍”字:“这是霖衍亲手刻上去的。韵儿带着这只长命锁来见我时,我便知道,她才是沈家的骨肉!” 程韵眼眶微红:“这只长命锁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亲生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念着我的。” 她避开陆瑾川的目光,抬起手,轻轻解开衣领最上头的盘扣。将衣襟往右侧拉了些许,露出后颈下方一处雪白的皮肤。那里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胎记,颜色极浅,形状倒真像一弯月牙。 “沈家的女儿,从出生起便带着这个印记。”程韵垂下眼睫,“接生的稳婆也找到了,姓周,如今在城外柳树巷住着。她记得清清楚楚,说当年沈家二夫人生下的女婴,后颈就有一弯月亮胎记。沈老夫人把她接到府里问过话,若诸位不信,现在就能派人去请。” 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云初身上。 “我不是要和你抢什么。”她脸色苍白,“沈大人,我只是想找回真正的家人。这些年我寄人篱下,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爹娘长什么样,不知道外祖父留给我的东西被人占了多少年!” 琥珀站在沈云初身后,低声开口:“这未免太巧了。” “你想说我是蓄意图谋吗?可我图什么?好不容易才拼凑出真相,是图被人折断手指?还是在图——” 程韵的声音哽住了。 她缓了缓才继续往下说:“还是图站在这里,被你们所有人当成笑话一样审?” “沈大人,你逼我吞下那颗药丸,如今我腹中绞痛难忍!你敢说不是心虚?你敢当众说,你没有谋害镇北侯府的子嗣?!” 屋里骤然一静。 沈老夫人瞪着沈云初:“你竟敢对韵儿下毒!” 裴庭宴眉峰倏地收拢,看向沈云初:“你给她吃了什么?” “安胎药。”沈云初垂眸,抹了下手上的血。 程韵惨笑出声,“我如今腹痛如绞,你说是安胎?你是大夫,毒药和安胎药当真分不清吗?侯爷,她想让我一尸两命!” “陆大夫!”沈老夫人一把扯住陆瑾川的衣袖,“你快给韵儿号号脉!” 陆瑾川看了沈云初一眼。 沈云初神色淡漠,冷眼旁观。 他收回目光,三指搭上程韵完好的左手腕脉。凝神良久,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如何?”裴庭宴沉声问。 陆瑾川直起身,转向沈云初:“你给她吃的,是那个方子?” 沈云初微微颔首。 陆瑾川转过身,对众人道:“她体内没有任何中毒之象。不但没有中毒,腹中胎儿的脉象反倒十分沉稳有力……嗯,比寻常同月份的胎儿生机更盛!” 程韵的脸刷地白了。 她想起第一次被沈云初强喂的药丸。 现在想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只怕,这个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是她的死期了!产后血崩,胎衣不下,羊水栓塞……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一个产妇死在产床上,死得无声无息。 她手指攥紧腹部的衣衫,指节泛白。 断指的剧痛和小腹的绞痛混在一起,胸口翻涌的恨意堵在喉咙口,眼前骤然一黑。 程韵身子一软,歪在椅中,彻底昏了过去! 裴庭宴弯腰,把她抱在怀里。 匆匆把程韵抱到马车上,他刚想转身回去找沈云初,就见她拿着他特意留下的木匣子。 沈云初走到门边,扬手便将木匣掷了出去。木匣在半空中划过,匣盖飞开,那些发了黄的信笺散落出来。 裴庭宴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静月居对面。 院门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裴娉婷穿着一件粉色绣迎春的小袄,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系着同色的丝带。她站在阶下,正好奇地歪着脑袋,望着方才从门内飞出来的满地纸片。 柳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想拉住她,却被一道低沉的嗓音止住了。 “过来。” 祁烬站在对面府邸的檐下,朝裴娉婷伸出手。 裴娉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眼巴巴地望着静月居门内那道纤细的身影。 “娘亲……”她小声嘟囔,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祁烬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裴娉婷那张与沈云初肖似的小脸上。 “娉婷。”他轻笑了下,“谁是你爹?” 裴娉婷愣住了。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裴庭宴。 裴庭宴也正看向她。 隔着冬日里清冷的空气,他的眼神有点悲伤,好像前世看着娘亲冰棺时的目光,但他随后便掐死她了! 裴娉婷收回目光,仰起脸望向祁烬。 巷子里有风卷起雪粒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咬了咬下唇,小手攥紧了衣角,又松开。 “……您。” 祁烬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乖。” 言下之意,是把娉婷认作亲生女儿,往后摄政王府的一切都会由她继承了。 但娉婷很纠结,娘亲问她时,她说过爹爹姓裴的啊。 她不想对娘亲撒谎。 但王爷都快死了,也挺可怜的…… 第九十九章 赐婚 静月居门前,裴庭宴弯腰捡起散落的信笺。那些发了黄的纸页落在雪地里,墨迹洇开。他捏着木匣的手背上青筋冒起,指节攥得咯吱响。 裴娉婷站在阶下,偷偷看他。 她注意到他的眼神,阴恻恻的,很像前世要杀死她的时候。娉婷的小脸刷地白了,嘴唇抖了抖,眼眶里蓄满了泪。 “看。” 祁烬往前走了一步。 他垂下眼,嗓音冷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薄:“他又想杀你了。” 娉婷浑身一抖。 “以后离他远一点。”祁烬抬手,修长冷白的指尖抵在娉婷额前,轻轻点了点,“明白?” 娉婷拼命点头,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裴庭宴的目光扫过来,纵然狼狈,仍略带挑衅地扯了扯唇。 祁烬偏眸看他一眼,眼神微冷。 裴庭宴攥紧木匣,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踏在积雪上,很快消失在巷口。 等马车走远了,娉婷才敢松手。她吸了吸鼻子,仰起脸看祁烬。 “王爷……” “嗯。”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喊您做爹爹啊。” 祁烬垂下眼,平静地看向她。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兮兮。 他勾唇,牵起她的手,往静月居门口走去。 娉婷跟着他,小跑了两步才跟上。她偷偷看了一眼祁烬的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恹恹的倦怠,却说不出的好看。 只是,这个爹爹看着很短命的样子。 走到门前,祁烬抬手叩了两下。 门开了。 沈云初站在门内,手里还捏着帕子,指尖上沾着药渍。因为春桃的情况有所好转,她的心情好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娉婷脸上。 “娉婷怎么了?” “吓着了。”祁烬嗓音淡淡道,“哭过。” 沈云初皱了皱眉,弯腰去看娉婷。娉婷红着眼圈,一把扑进她怀里,闷闷地喊了声“娘亲”。 沈云初拍了拍她的背,抬眸看向祁烬。 “谁吓的?” 祁烬没回答。 他正准备往里面走去。 沈云初站起身,啪一声把门甩上了。 门板险些撞到他的鼻尖。 祁烬站在原地,退后半步,有些自嘲地冷笑。 娉婷在门内听见那声响,浑身一抖,从沈云初怀里探出头。她看着关紧的门板,又看看身边的沈云初,张了张嘴,但没敢出声。 娘亲好凶。 比王爷还凶。 她会不会被这个新爹连累的啊? …… 夜已深。 枕月胡同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青玄站在书房门外,听着里头压抑的咳嗽声,无奈地叹息一声。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青竹拦住他。 “请沈小姐。” “王爷吩咐过……” “王爷快死了!”青玄一把推开他,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只有沈小姐能救他!” 青竹的手僵在半空。 青玄已大步跨出院门。 静月居的门被拍响时,沈云初还没睡。她坐在药室里,对着一盏孤灯研磨药材。琥珀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小姐,青玄来了,说王爷旧疾发作,请您过去。” 沈云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药碾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走。” 跨进对面府邸时,沈云初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药味,眉头微蹙。青玄领着她穿过回廊,脚步急得像身后有鬼追,连跟在身后的琥珀都紧张起来了。 “多久了?”她问。 “亥时开始的。”青玄声音发紧,“比上次更重!” 沈云初没再问。 推开书房的门,里头光线昏暗。祁烬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 “出去。”祁烬对青玄说。 青玄看了一眼琥珀。 琥珀微微摇头,但被青玄一把扯住胳膊,就往门外走了。 门在身后合拢,沈云初顾不得这么多,走到榻边,伸手探上他的脉。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脉象紊乱。 她语调清冷:“你停药了?” “药没了。”祁烬的声音沙哑,“而且,你不喜欢我吃。”上次,她闻到那股药味就一脸嫌弃,他看见了。 沈云初边诊脉,冷静道:“我也不喜欢惹麻烦的病人。” 她从医囊里取出金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伸手去解他的衣领时,祁烬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沈云初。” “放手。” “你又在生气。”他云淡风轻地看着她。 沈云初抬眸看他。 祁烬的脸色很差,那双漂亮的眼睛却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不把生死当回事! “我没生气。”她抽回手,“躺好。” 祁烬顺势躺倒,低笑地说了句:“你生气时,会更招人欺负。” 沈云初冷冷地瞪他一眼。 祁烬笑了一声,咳嗽便又涌上来。 他偏过头去,用帕子掩住唇。沈云初看见帕子上洇开的暗红,手指僵了一下。 她抿唇,解开他的衣领,金针刺入穴位! 他怎么不说,她每次生气下针就特别狠呢。 祁烬闭上了眼。 “疼……”他的嗓音沙哑,故意勾人似的。 沈云初脸色沉静似水。 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施完针,祁烬靠在榻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睁开眼,看着她把金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放回针囊。 安静得有些诡异,想到他曾说过,病发时就袭击她的话,沈云初下意识打破静谧的气氛。 “娉婷睡了?”她问。 “嗯。”祁烬拧眉。 “那我走了。” 她站起身。 祁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她喊你娘亲,喊我爹爹。” 沈云初脚步一顿。 “你介意吗?”祁烬轻咳了声,又问,“还有,我在崔府时说的事,你可考虑过?” “没兴趣。” 沈云初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喜欢当小姑娘的爹,为什么非要扯上她…… 翌日,崔霁晚登门。 沈云初在内堂暖阁里见她,并特意感谢崔老夫人:“没想到……沈老夫人还有害怕的人。”既然她认程韵才是亲孙女,沈云初便改了称呼。 崔霁晚噗嗤一笑:“没骗你吧?祖母帮过她一个大忙呢!” 说罢,她的目光在沈云初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云初让琥珀上茶。 崔霁晚捧着茶盏,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云初姐姐,你知道太后要给王爷赐婚的事吗?” 沈云初端茶的手没停。 “现在知道了。” “那你……”崔霁晚咬了咬唇,“你不急?” 沈云初抬眸看她。 崔霁晚眼底的紧张藏都藏不住。 第一百章 太后突然召见 崔霁晚见她没接茬。 “你先别走。”她压低了声音,“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云初偏过头看她。 崔霁晚抿了抿唇,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沈家打算高调认回程韵了。” 不用想,大伯父也是极认同沈老夫人的,毕竟可以继续和镇北侯府成为姻亲。 沈云初神色有几分了然。 崔霁晚为她打抱不平,“我看啊,程韵是早知道自己的身世,找准时机算计你的。” 沈云初想了想,“我似乎没有什么损失。” 崔霁晚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但他们打算逼你交出顾老太医的手札啊!” 沈云初的手指微微一顿。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说顾老太医当年故意折腾病人,得到活死人肉白骨的法子。”崔霁晚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还说,手札里有关于‘九转回春汤’的完整方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云初摇头失笑。 崔霁晚咬了咬嘴唇:“你不害怕啊?” 这无疑是把沈云初往火坑里推,都知道她手中有宝贝,也都知道她同时失去沈家和裴家的庇护!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 “兵来将挡。”她晃了晃茶盏。 崔霁晚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你知道什么呀!还有那个程知意,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既然要嫁摄政王,就一定会求太后帮她打听清楚一件事。” 沈云初看着她。 “打听什么?” “你能不能治好祁烬。”崔霁晚一字一顿,“她不会嫁给一个快要死的摄政王。程家要的是祁烬手里的势力和兵权,不是一座寡妇的牌坊……” 意识到说错话,崔霁晚抬眸看沈云初一眼。 沈云初并没有在意,而是道:“陆师兄也在,他们怎么不打听陆师兄。” 难道,只有程韵知道陆师兄的医术? 又或者,程韵也能做预知的梦? 崔霁晚奇怪道:“什么陆师兄?” 沈云初笑了笑:“一个神医啊。” 听都没有听过的名号,崔霁晚也没有放在心上。她懒洋洋地靠坐在榻上,百无聊赖道:“沈云初,我还以为你会抢走王爷呢,结果便宜了程知意。” “谁知道呢。”沈云初轻飘飘道。 当天晚上,沈云初备了一桌药膳。 她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亲手挑了药材,看着厨房的小炉子炖了整整两个时辰。琥珀端着碗进来时,她正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小姐,您等了……”琥珀看了看更漏,“三个时辰了。” 沈云初没说话。 “要不您先歇着?娉婷今日可能不来了。” “把汤热着。”沈云初站起身,“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琥珀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更深露重。 沈云初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书卷,一页没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 门被推开,夜风裹着寒意涌进来。祁烬站在门口,盯着她,而且他似乎强耐着某种不适,眼角泛起一抹猩红。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沈云初轻叹了口气,抬眸就对上祁烬的目光。 “沈云初。”祁烬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你究竟要生多久的气?” 沈云初偏头不再看他。 “没生气。” 祁烬舔了舔苍白的薄唇,“因为那天我吻了你。” 沈云初把书卷合上。 “哦,原来您知道?”她嘲讽地道。 “娉婷有药膳,我的呢?”祁烬无奈道,“如果不是昨晚快病死了,你也不会出现。你在躲我。”如果他不过来,下一次见面,便仍是他最狼狈的时候。 沈云初站了起身。 “药膳在厨房,王爷若饿了,让青玄去端。”反正别使唤她屋里的丫鬟。 她往门口走。 祁烬没拦她,只在她经过身侧时开口。 “太后赐婚的事,你可听说了?” 沈云初脚步一顿。 “听说了。” “不想知道我的答复?” 沈云初偏过头看他,“王爷的答复,与我无关。” 祁烬笑了一声,眸光幽幽地睨她一眼,唇角掀起一抹嘲弄。 他说,“太后想让我娶程知意。” 沈云初随意地“嗯”了一声。 “程家刚倒了一个嫡长孙,急着再攀一门好亲事。”祁烬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太后觉得,我若是程家的女婿,往后便会替程家说话。” “挺好,世间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 “你真的这样想?” 沈云初看着他,点头:“恭喜。” 祁烬冷笑一声:“同喜。” “沈云初。”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关于请旨大归的计划,是何时开始的?” 沈云初没回答。 她转身走了。 身后祁烬捏起她的茶盏,笑意苦涩。 琥珀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忙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小姐,王爷他……” “……他好烦。” 沈云初走在前头,脚步很快。 琥珀小跑着跟上,看见她的侧脸绷得很紧。 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回廊,不约而同想起房间是她的,该走的人应该是祁烬才对! “琥珀。” “在。” “明天,把药丸送给青玄。” “您不亲自……” “不去。” 沈云初转身去了药室,“让青玄来把他弄走!” 翌日。 太后突然召见沈云初。 原本沈云初要到安郡王府复诊的,景渊帝知道她要入宫,便也接安郡王一同进宫了。当然,景渊帝的原话是:朕看情况,让内侍把你叫走。 沈云初轻笑,看来景渊帝不想被御史念叨,打算做一段时间孝顺儿子。 来到慈宁宫。 走到偏殿,裴思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云初还是听见了。 “……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太后娘娘都没法子。要我说啊,不过是仗着摄政王那点旧情。可如今王爷要娶程家姑娘了,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几个宫女附和着笑。 沈云初站在廊下,听完这段话,神色没什么变化。 琥珀气得脸都红了,抬脚就要往里冲。 “小姐,奴婢去……” “别。” 沈云初按住她,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裴家的面子和里子都丢了,正想找我们的错处。” “可是……” “想想搬到静月居的十万两。” 闻言,琥珀眨了眨眼退到一旁。 第一百零一章 太后的脸色变了 慈宁宫的偏殿里地龙烧得旺。 沈云初踏进去时,暖风裹着檀香扑面而来。 太后身旁坐着程大夫人。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很快宫女来跪地通传。程大夫人的目光在沈云初身上打了个转,唇角往下压了压,端起茶盏撇着浮叶。 太后连眼皮都懒得抬,靠坐迎枕上。 沈云初行礼:“臣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没叫起。 殿里静了片刻,只闻程大夫人茶盖碰着盏沿的脆响。 “沈大人如今可是大忙人。”程大夫人搁下茶盏,笑着开口,“在朝堂上搅风搅雨,连咱们这些内宅妇人,都难免受到些影响。” 太后这才抬起眼,狠狠地瞪沈云初一眼。 后宫不得干政? 沈云初不就公然挑衅她了。 好啊,她养的好儿子真是长大了! “可不是。”她接过话头,“哀家在慈宁宫里养病,都能听见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说是一个寡妇出入朝堂,与官员们同席议事,不成体统。哀家听了都替你脸红!” 沈云初垂着眸,神色淡淡。 她只是偶尔出现在勤政殿而已。 不过……上朝也不是不可以。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臣是陛下钦点的司刑女官,陛下说臣能办事,臣便尽心办。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 沈云初抬眸,看了程大夫人一眼。 “臣方才入宫时也听见了些。说程家仗着太后娘娘的势,在宫外横行霸道,连程家旁支的少爷踩死农人幼子,都能花钱摆平。臣听了也觉得脸红,不过不是替自己,是替程家。” 程大夫人脸色骤变,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你!” 好不容易把程礼信救出来。 程家可不能再出乱子了。 “臣说的是闲言碎语。”沈云初微微一笑,“程大夫人莫要当真。” 太后冷冷扫了程大夫人一眼,止住她即将出口的怒斥。沈云初的嘴皮子,她在宫宴上就领教过了。跟她斗嘴,程大夫人纵然出了气,但绝对被扎得一手血! “罢了。”太后抬了抬手,“哀家今日召你来,不是听你耍嘴皮子的。” “哀家这几日身子不适,心悸难寐,头晕目眩,胃口也差得很。太医院开了几副安神汤,吃着不见好,反倒更燥了。”她偏过头,看了沈云初一眼,“听说你医术尚可,便召你进宫瞧瞧。” 话说得随意,像是在施恩。 沈云初走上前:“请太后娘娘伸手。” 太后伸出手腕,搭在绣金线蟒纹的迎枕上。手腕肌肤保养得宜,却浮着一层薄汗。 沈云初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察。 片刻后,她眉心微微一动。 心脉有淤。 这不是吃错补药那么简单。 太后体内有经年积累的淤毒,藏在血脉深处,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发作起来…… 沈云初垂下眼帘,收回手。 “如何?”太后问。 “太后娘娘是阴虚火旺之体,又误服了助火升阳的补药,两相冲撞,以致心火上炎,故有心悸难寐、头晕目眩之症。”沈云初回答:“停服补药,再以滋阴降火的方子调理,症状便会缓解。” 太后听着,眉头微微松开。 程大夫人却忽然开口:“就这些?” 沈云初抬眸看她。 程大夫人端着茶盏,唇角噙着一丝笑:“沈大人,我听说顾老太医当年可是能断人生死的圣手。你既是他的外孙女,又得了他的手札,总该有几分真传吧?太后娘娘这病,太医院的人也说是阴虚火旺,你说了半天,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莫非手札上写的,也就这点东西?” 这话说得刁钻。 既点了顾老太医的手札,又暗指沈云初藏私。 这位程家的当家主母,真是记恨着她。不过也好,她正愁没机会把话头往深处引。 “程大夫人说的是。”沈云初微微一笑,“有些病,表面看着不打紧,实则底下藏着大凶险。”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太后脸上。 “太后娘娘这病,眼下看着是阴虚火旺。可若再拖下去,火灼津液,上扰清窍……轻则头风加剧,重则卒然昏倒,不省人事。”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沈云初淡淡道:“太后娘娘近日,是否时常觉得后脑勺发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晨起时手指发麻,活动片刻才缓解?偶尔胸口闷痛,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她每说一句,太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全说中了。 那些小毛病,太后连太医院的人都没告诉,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身子不爽利。可沈云初就这么一件件点了出来,像是在她身上安了一双眼睛。 程大夫人见太后脸色不对,忙道:“太后娘娘莫要听她危言耸听!” 沈云初打断她,“若是信不过我,大可现在就去请宋院判来复诊。不过要提醒一句,宋院判上回替安郡王施针时,连穴位都找不准。你确定要让他来替太后娘娘诊脉?” 程大夫人一噎。 宋院判在安郡王面前出的丑,早就传遍了太医院。沈云初这话,她根本没法接。 太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眉头猛地皱紧。 她的右手按住小腹,脸色刷地白了。 “太后娘娘!”程大夫人慌忙起身。 太后咬着牙,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小腹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一阵一阵地抽痛,连带着后脑勺也开始突突地跳。沈云初站在原地,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程大夫人急得声音都变了:“太后娘娘,您怎么了?哪儿疼?” 太后说不出话,只死死按着小腹,手指关节泛白。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沈云初!”程大夫人猛地转过头,“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太后娘娘诊治!” 沈云初慢悠悠地走上前,在太后腕上搭了片刻,又看了看太后的面色。“太后娘娘这是肝气犯胃,加上方才动了怒,气机逆乱,才致腹痛。不妨事。” “不妨事?” 程大夫人瞪着她,“太后娘娘疼成这样,你说不妨事?” 沈云初抬眸看她一眼:“程大夫人,治病讲究个循序渐进。若贸然动手,万一出了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程大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太后疼得浑身发颤。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治!” 第一百零二章 景渊帝的后宫 沈云初这才上前,伸出手,指尖落在太后虎口处的合谷穴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太后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云初的指腹在穴位上缓缓揉动,力道均匀沉稳。 先是合谷,再是内关……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太后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小腹的绞痛缓缓消了下去,后脑勺的胀痛也跟着减轻了几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迎枕上,浑身舒坦。 程大夫人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沈云初淡淡道:“太后娘娘,按摩穴位只能暂缓疼痛,断不了根。” 太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沈云初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太后娘娘体内的病根,非一朝一夕形成。眼下只是用按摩穴位暂时疏通经络,让气血顺畅了些。可病根仍在,若不及时医治,迟早还会再犯。下次再犯时,便不是按摩几下就能缓解的了。” 她平静地看着太后,声音清冷。 太后的手指攥紧了迎枕。 “刚还说不妨事?!” 她想发作,想把危言耸听的沈云初轰出去。可方才那一阵绞痛太过真切,沈云初按了几下便缓解了也是事实。若真如沈云初所说,下次发作时更严重…… “那你说,怎么才能断根?”太后沉声问。 沈云初看了她一眼。 “臣要仔细斟酌药方才能回禀。太后娘娘的病,急不得。”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有发作。 “你替哀家诊了病,哀家自然要赏你。”她看透沈云初的贪婪,“说罢,想要什么?” 沈云初轻声一笑。 “臣不敢讨赏。只是方才入宫时,在宫道上听见些闲言碎语,实在是怕太后娘娘再次误会。臣想着,这些话若传到宫外,于太后娘娘和陛下的颜面也不好看。便想请太后娘娘帮臣辟个谣,免得有人以讹传讹。”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身侧的嬷嬷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的脸沉了下去。 “裴思雨?”她声音冷了几分,“又是她!” 刚开始念在她是镇北侯的嫡妹,没有计较她连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也赏她一个体面。却没有想到,她居然为了沈云初大归而入宫告状,说沈云初分走了镇北侯的大半个家业。 对于此事。 太后也觉得沈云初太贪得无厌了。 但,这是景渊帝的口谕。 难道镇北侯还要反驳不成?! 嬷嬷继续道:“宜宁县主方才在偏殿外头与宫女嚼舌根,被沈大人听见了。” 太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裴思雨这个蠢货,在慈宁宫里说闲话,还被正主当场听见,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递? “传哀家的话,让裴思雨在偏殿外头掌嘴二十。”太后冷冷道,“让她长长记性,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嬷嬷应声退下。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清脆的掌嘴声,一下接一下,夹杂着裴思雨压抑的呜咽。 太后靠在迎枕上,看着沈云初。 她想起,程礼信那日在宫宴上被青玄一巴掌扇掉的牙。不久前程礼信还在牢里关着时恨极了沈云初,前几日刚出狱,却托人递话进宫,说想纳沈云初为妾! 她上下打量沈云初。 眉目如画,身段纤纤的红颜祸水,偏又生了一副蛇蝎的心肠。 太后厌烦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沈云初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似乎听到一道轻柔的女声。 “姑母。” 沈云初脚步微顿。 声音是从屏风后头传来的,原来后面一直有人。她没回头,径直出了殿门。 殿内。 程知意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走到太后榻边,目光扫过案上那张方子,眉头微微蹙起。 “姑母,她的医术当真这般厉害?”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下来:“这下可放心了?定能助你诞下祁烬的子嗣!” 程知意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她的容色太盛了。”她低声说。 太后笑起来,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放心吧,她是陛下看中的人。祁烬还能和侄儿抢女人不成?” 程知意顺势笑了笑,眼底的阴霾却没散尽。 连皇位都敢抢,更何况是个女人? 她方才在屏风后看得分明,沈云初站在殿中,从容自若,眉眼间那股疏冷的劲儿,像一只慵懒而骄矜的狸奴,让人想驯服又想供着。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多看两眼? 不过,她只要摄政王妃之位而已。 并不在乎祁烬喜欢的是谁! 她压下心头的不舒服:“羡悦妹妹该烦忧了。” 太后叹了口气:“羡悦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抓住男人的心!” …… 沈云初由内侍引着出了慈宁宫。 穿过御花园抄近路往勤政殿。 时值冬末,园中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浮动。在石子小径上,道旁残留薄雪。行至漱玉池畔九曲桥头,忽闻环佩轻响。 一行人自另一头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约莫及笄年华,身着一袭绯色襦裙,披银线绣蝶穿牡丹纹样的云锦斗篷,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日光下光华流转着。 她正侧首与身旁侍女说话,眉眼明丽。 内侍连忙扯着沈云初避到道旁,躬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那女子走到近前,目光在沈云初身上淡淡掠过,便移开了。她脚步未停,径直从沈云初面前走过,身后跟着的宫女内侍乌泱泱一片,簇拥着她远去。 宫道长而幽深,两侧朱红宫墙在在日光下,显得没那么沉暗了。 内侍在左右瞧瞧,压低声音:“方才那位,是程家嫡出的六小姐,程羡悦程姑娘。” “她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程家双姝,名动京城呢。听说啊,一位要配给摄政王,另一位则是中宫之主。” 沈云初脚步未乱,只“哦”了一声。 程家还没放弃送人入宫? 也对,只要程知意与祁烬成亲……便能破局。 内侍见她反应平淡,接着道:“不过奴才还听说……咳,都是底下人瞎传,做不得数。说程六小姐心里头,似乎另有所属。” 他说完便自觉失言,赶紧闭了嘴,偷眼瞧沈云初脸色。 都按陛下的意思说了,但沈大人的反应好像不太对啊。 沈云初站在道旁,若有所思。 景渊帝的后宫都喜欢祁烬? 有点一言难尽了。 第一百零三章 强吻 “宫闱之事,非你我所能妄议。” 沈云初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内侍一眼。 内侍连连称是,不敢再多话。 沈云初垂眸往前走,心里却转了几个念头。 太后可真会乱点鸳鸯谱。 祁烬要娶程知意,景渊帝要娶程羡悦。程家双姝,偏偏,太后非要让心有所属的程羡悦入宫,拿捏人心的手段,真是让沈云初叹为观止。 宫里宫外的热闹,以后有的看了。 正想着,前头引路的内侍脚步一转,拐向了勤政殿。 勤政殿里茶香袅袅。 景渊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本奏折,心不在焉。安郡王坐在下首的轮椅上,膝上搭着条薄毯,正端着茶盏与景渊帝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来。 沈云初行礼:“臣见过陛下,见过安郡王殿下。” “免礼。”景渊帝道:“快帮皇兄复诊!” 沈云初走上前。 “得罪了。” 安郡王微微颔首:“沈大人来得正好。本王正和陛下说,这几日膝盖处酸胀得厉害,但也能动弹了。” 沈云初在安郡王面前蹲下身。 示意宫女将安郡王的薄毯掀开,露出双膝。 她伸手按压他的膝盖,指尖触到膝骨轮廓时,安郡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疼吗?” “酸胀,像是骨头缝里有东西在钻。”安郡王拧着眉,又笑道:“比上回施针时更明显。” 沈云初又按了几处,才站起身:“这是好征兆。断骨处正在愈合,经络渐通,痛觉恢复是必经之途。郡王殿下再忍耐几日,下次施针时,便可试着站立了。” 安郡王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些,欣喜地点了一下头。 景渊帝从御案后站起来,踱到安郡王身侧,目光在沈云初脸上转了一圈。 “前些日子,皇兄还说不指望再站起来。如今倒好,天天盼着朕问你何时来复诊。”他拍了拍安郡王的肩,唇角勾起笑,“沈云初,你可知道,皇兄只信得过你的医术。” “臣定不会辜负郡王爷的信任。” 还真不谦虚,景渊帝心想。 不过景渊帝也在猜测着,顾老太医的手札莫非真有起死回生的方子,甚至…… 沈云初不知道景渊帝所想,她从医囊中取出金针,凝神在膝周几处穴位依次下针。 捻转间,安郡王闷哼了两声,额角沁出细汗。 “郡王殿下,如何?” “酸,胀,往下窜到脚踝。”安郡王咬着牙答。 沈云初又捻了捻针尾,观察他面色变化。片刻后,才将金针一一取出,琥珀帮她包好。 “恢复得比臣预想的要快。下次施针定在三日后,届时可备一副木架,让郡王扶着尝试站起。但切记,不可贪快,每次站立不得超过半盏茶。” 安郡王点头,任由宫女将薄毯重新盖回膝上。 景渊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沈云初也坐。 “母后没为难你?” 他忽然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浅薄笑意。 沈云初在圈椅上落座:“太后娘娘让臣诊了脉,赏了恩典。” “恩典?”景渊帝意外,身子往前,“莫非也为你赐婚不成?” 景渊帝是巴不得拉她下水。 沈云初垂眸不语。 景渊帝嗤笑一声:“看来不是。” “陛下说笑了。臣不过是请太后娘娘帮忙辟谣,至于太后娘娘要如何辟谣,臣不敢置喙。” 景渊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笑出声来:“好一个不敢置喙。” 把太后娘娘气晕的人不是她? 把程礼信关进牢里的不是她? 他拿起案头另一份奏折,随手翻了翻,话锋一转:“方才在御花园,碰见程羡悦了?” 安郡王也在,就这么喊出准皇后的闺名,看来景渊帝对这桩婚事确实十分不满。而且,沈云初隐约察觉到他的迁怒,毕竟他给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让裴庭宴打消送程氏女入宫的决定。 但,上次景渊帝的口谕,帮她大归并夺得镇北侯府的半数家业,无疑是让裴庭宴恨得牙痒痒。 这下好了,彻底将裴庭宴推向太后。 “碰见了。”她答。 “觉得如何?” “臣只远远看了一眼,不敢妄评。” 景渊帝闲适地扣敲桌案:“这件事交给你处理,务必让母后改变主意。朕的后宫,不需要心有所属的女子!” 沈云初没接话。 景渊帝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程羡悦心中所念的是谁?” 沈云初瞥了一眼安郡王。 安郡王也很无奈:“陛下,这关乎一个女子的清誉。” 景渊帝估计是气狠了,连迁怒沈云初也没劲,一脸兴致索然:“罢,都说做皇帝好,却不见朕受掣于人!” 话音刚落,殿中的宫女内侍吓得纷纷跪下。 沈云初与安郡王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风雨欲来四个字。 …… 沈云初从宫里出来时。 天色已经阴沉。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回了静月居,她掀开帘子正要下车,脚踩在踏凳上,人就顿住了。 院门外停着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上绣着嘉宁郡主的徽记,马是御赐的千里驹,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车夫见她回来,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低头没敢多话。 沈云初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嘉宁郡主的身影。 她没做声,带着琥珀回院子。 穿过前堂的时候,里头安安静静,不像有客的样子。沈云初径自回了正屋,梳洗更衣,重新绾了绾头发,这才往药室去。 药室在回廊尽头,门半开着。 沈云初走到廊下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喘息。 她脚步一滞。 那道声音又没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片刻后,衣料窸窣的声音响起来,间或夹杂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木架上的闷响。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了。 沈云初有些尴尬,里面肯定也能听到脚步声。 蓦然,门被身后的琥珀一把推开! 她没看里面,只诧异地望着沈云初:“小姐,怎么不进去?” 里面……有人。 沈云初有时都佩服琥珀的粗神经。 而屋内,陆瑾川靠在药柜上,身子被嘉宁郡主压住。嘉宁郡主攀上他的后颈,帷帽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张泛红着的脸。 她踮着脚,强吻在陆瑾川的唇上。 陆瑾川的脊背僵直地抵在药柜,脖颈微微后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别开脸。 第一百零四章 下手越来越狠 陆瑾川偏头看到沈云初。 两人的目光隔着虚空碰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箍着嘉宁郡主的手腕一把扯开。他走出药室的时候,与站在门外的沈云初擦肩而过。他脚步迟疑了一瞬,似乎有什么要说的,最终什么都没说就抿唇离开了。 琥珀早就脸色涨红的退出去了,沈云初避无可避,毕竟嘉宁郡主是她的病人。 沈云初走进药室,神色如常地坐到案前。 嘉宁郡主还站在方桌前,下颌绷紧了,帷帽掉在地上也没捡。她的嘴唇有些红肿,气息尚未平复,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说我有病。” “师兄过分了。”她的病人轮到他说? 嘉宁郡主笑了笑:“我说想借种,他才骂我的。” “……” 沈云初眨了眨眼,看向嘉宁郡主:“师兄不识好歹了。” “噗嗤,哈哈哈!”嘉宁郡主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便蹲下身,捏起帷帽挥了挥。忽而,她鼻子一酸:“我真的有病,才会对他念念不忘!” 沈云初想问问,为何突然想借种,但与人交往切忌交浅言深。不过,嘉宁郡主也很快平复情绪,站起身走到沈云初的面前,露出脸上的疤痕。 “涂上药膏,伤疤转淡了。” 然后那个很少回后院的丈夫便发现,并频繁借故留宿。他也不回自己的大将军府了,非要霸占她的床,把她折腾得够呛,还说些荤话:“夫人,为夫辛苦些,来年春天……便能发芽!” 行房时不知轻重,而且言语粗鄙。 她才不要诞下与他血脉相承的子嗣! 沈云初轻声叹了口气:“你脸上的伤,我再看看。” 嘉宁郡主沉默了一瞬,仰起头。 沈云初走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嘉宁郡主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清苦而干净。 沈云初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左颊那道疤痕的起始处,顺着伤口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往下摸。那道疤从颧骨斜斜划向下颌,已经愈合了很久,表面平滑,但微微凸起的肉色痕迹在光线下显得十分狰狞。她的指尖很凉,却让嘉宁郡主感觉到了一丝怜惜,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指骨。 “痒吗?” 沈云初的指尖停在疤痕中段,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凹陷,“起手很轻,收势很重。说明动手的人,第一刀下去的时候犹豫了。” 嘉宁郡主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云初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停在疤痕的尾端。 那里比其他部分略宽,边缘有极细微的参差,是反复切割留下的痕迹。 “这一处补了两刀。”沈云初的声音很轻,“刀尖在这里顿了一下,又抬起来,再落下去。” 她抬起眼,目光与嘉宁郡主对视。 “下手越来越狠……” “对,并不是外人伤的,是我自己所划。” 嘉宁郡主嘲讽地笑笑。 沈云初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盒膏药。 利落起针,再慢慢把药膏涂在嘉宁郡主的脸上,沈云初轻声道:“下次别划自己的脸上就行,多疼啊。” “……哈,你盼着我点好的吧,沈云初。” 嘉宁郡主破涕为笑。 “没有下次,我把容貌和性命还给她,便再也不欠她了。” 沈云初只当听不明白“她”指的是谁。 片刻后,嘉宁郡主又道:“京城都传开了,你手上有一本顾老太医留下的手札。” “沈云初,如果你有办法救小舅舅,就尽快吧。” 沈云初指尖一顿。 “神医也救不了一个不想活的人。” 嘉宁郡主一把攥着沈云初的手腕,盯住她的双眼说:“意思是你能救,对吗?” 沈云初垂眸,没有说话。 嘉宁郡主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抱歉。”嘉宁郡主说,“我的话,令你觉得为难了?” 沈云初摇摇头。 嘉宁郡主没有再多问。 天色变得更暗,琥珀来点上烛火,沈云初的脸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忽隐忽现,神色始终冷冷淡淡的。 嘉宁郡主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沉默里藏着很多东西。 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云初用手帕擦拭指尖,叮嘱:“以后用新的药膏。” “嗯,谢谢。” 嘉宁郡主重新戴上帷帽,站起身。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背对着沈云初。 “别让自己后悔。”她的声音很轻,“小舅舅的身子拖不得了。” 沈云初收拾针囊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嘉宁郡主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沈云初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陆瑾川从回廊转角处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彻底凉了,他像是毫无察觉,就那么端着,站在廊柱旁边,望着嘉宁郡主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 晚上,娉婷跑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香囊,藕荷色的绸面,绣着一支小小的红梅。 “娘亲!” 她一头扎进沈云初怀里,“您看,娉婷自己做的!” 沈云初接过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红梅绣得像一团红疙瘩。 她忍不住弯了唇角。 “很好看。” “真的吗?”娉婷仰着脸,笑眯眯道:“那我送给娘亲!” 她踮起脚尖,把香囊挂在沈云初腰间。 沈云初垂眸看着歪歪扭扭的香囊,伸手摸着娉婷的发顶。 “谢谢。” 娉婷笑着蹭了蹭她的手心。 不一会,柳儿带着娉婷回去,小姑娘一步三回头的。 沈云初站在门口目送她。 娉婷刚进门,对面府邸的门又开了。青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沈小姐。”他走上前,把东西递过来,“王爷说,这个香囊太丑,让您重新做一个。” 沈云初低头一看。 与娉婷刚送她的那个很像。 “他抢娉婷的?” 青玄沉默了,该说这个是青竹做的吗? 沈云初接过香囊,看了片刻。 “告诉他,要香囊便去找绣娘。” 她转身进门,砰一声阖上门。 对面府邸的书房里,祁烬慵懒地靠在椅背,手里捏着个歪歪扭扭的香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袖中。 青玄推门进来。 “王爷,沈小姐说……” “嗯?” “让您找绣娘。” 祁烬闭上眼,眼神晦涩不明。 第一百零五章 太像了! 祁烬神情很冷。 他想到,那天沈云初扔出来的木匣。 她曾与裴庭宴书信无数…… 对面的钟凛递来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晃动。他斜靠在圈椅,一条长腿支着地,姿态闲适的像是在将军府上,半分没有在摄政王面前该有的拘谨。 祁烬没接。 他靠在椅背,指尖轻叩着扶手,淡淡扫过钟凛那张过分张扬的脸,语气透着一丝玩味:“借酒消愁愁更愁。” 钟凛也不恼,不以为意地喝着酒,嗤笑道:“不愁。” “自家夫人要偷吃,只能是夫君没喂饱。” 祁烬叩着扶手的指尖停了。 他偏过头,一言难尽地睨了钟凛一眼,只当刚才耳朵聋了。 钟凛一本正经道:“话糙理不糙。” 他的言行举止都透着莽气,一身的腱子肉,看着能轻松捏死对面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可是在祁烬凉凉的目光下,不一会,钟凛便烦躁地皱了皱眉头。他想不明白:“王爷,我不介意她在床上把我当成陆瑾川,但不能下床后就翻脸不认人!”语气中甚至透出几分委屈。 但再想起嘉宁郡主在他怀里梨花带雨的模样。 就算再冷硬的心都为郡主软下来。 他喉结滚了滚。 刚从北疆回来,本想与郡主好好温存,没想到却撞见妻子对别的男人爱而不得。 叹了口气。 再次烦躁地把杯子的酒一口喝完! “我也知道,她决心医治脸上的伤疤,是为了谁……” “你后悔了?”祁烬不耐道。 原本钟凛闯进来喝闷酒,祁烬是想青玄把他丢出去的。但看着他人痛苦,收不到香囊的不快淡了几分,便让他留下了。却不想,钟凛此人话太多。 钟凛深深吸了一口气:“和她百年后合葬的人,只能是我,不后悔!” “说正事。”祁烬面无表情。 只要钟凛表现出一丝悔意,第一个收拾他的人,便是祁烬。 钟凛立刻收起那副心绪不宁的神色,坐直了身子。他是被祁烬从北疆招安回京的,匪寇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杀人和斥候。长公主以为他是太后的人,太后以为他是小皇帝的人,都错了。 他从来都不在任何党派。 祁烬死了,他便回山寨。 此刻他敛了笑,眉眼间便透出刀锋般的锐利。 “行,说正事。” 钟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推到祁烬面前。 “北疆那边,最近不太平。”他压低声音,“北疆王频繁调动兵马,边关几处隘口都增了守军。” 祁烬展开密报,目光从上头掠过。 “还有一件事,王爷估计也有点兴趣。镇北侯的人,在北疆境内接触过一个老道长。”钟凛的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那道士来历不明,属下的人跟了他半个月,发现他精通一门极邪门的手段。” “什么手段?” “借尸还魂。”钟凛一字一顿,“据说能让死人复生,让生人替死。北疆王对这法子极感兴趣,暗中拨了不少金银供他驱使。而镇北侯的人,似乎也在打听这道士的下落。” 祁烬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裴庭宴看沈云初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 是执念。 是宁可毁掉一切也要攥在手心里的偏执。 娉婷曾提起,前世的裴庭宴,在沈云初死后举行了邪祭。那场祭祀以身死告终,却将娉婷送到了这一世。 祁烬的眸色暗了暗。 “继续盯着。”他将密报折好,丢回钟凛面前,“那个道士,找到他。” 钟凛应了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爷,”他斜睨着祁烬,“您这脸色,比上回见面时又差了三分。属下多嘴问一句,您这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祁烬没答。 他靠在椅背里,眉眼间透着一股倦怠的厌世感。烛火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衬得那几分病容越发疏冷。 “死不了。”他说。 钟凛嗤笑一声,没再追问。 他跟了祁烬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摄政王不想说的话,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出来。 “那属下便回去伺候郡主了!” 钟凛站起身,脚步沉稳有力地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祁烬靠在椅背里,指尖轻轻抚过袖中的香囊。 那香囊绣得歪歪扭扭,针脚粗陋得不像话,却被他贴身收着,稀世珍宝似的。毕竟,这么些年,她再也没有送过任何生辰礼。 次日。 天色未亮,沈云初便带着琥珀出了门。 城外的青崖山是京郊最高的一处山岭,山势险峻,林深雾重。寻常采药人不敢往深处走,沈云初却在山腰的断崖边发现了几株野生的凝岁花。这味药与续命草相宜配伍,必须采新鲜的入药,晒干了药效便要减半。 琥珀提着药锄跟在后头,嘴里絮絮叨叨:“小姐,这山路也太陡了,您慢些走。昨儿个刚下过雨,石头滑得很……” “你再念,回去便让白玉来替你爬山。”沈云初头也不回。 琥珀立刻闭了嘴。 采完凝岁花,沈云初又往山涧深处走了一段。 她记得外祖父的手札上提过,青崖山的溪涧旁偶生一种叫“血息堇”的草药。虽比不得续命草稀罕,却也极难寻觅。若能采到几株,配给祁烬的药方便多一味引子。 溪涧边的石头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琥珀走得心惊胆战,紧紧攥着药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云初的背影。 沈云初在溪边蹲下身,正要去采石缝里那株通体碧绿的草药,目光却被溪涧下游一处浅滩吸引了。 浅滩上躺着一个人。 素色的衣裙泡在水里,半边身子浸在溪流中,长发散在水面上。女子侧躺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小姐!”琥珀也看见了,吓得往后跳了半步。 沈云初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她蹲下身,将那女子翻过来,探上她的颈侧。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跳,虽微弱,却未断绝。 沈云初皱了皱眉。 她让琥珀帮着她将人拖上干燥的石滩。 那女子的额头有一道伤口,血迹已经被溪水冲淡了,只剩一道泛白的裂口。沈云初从医囊里取出止血的药粉和干净布条,利落地替她包扎好伤口,又从随身的药瓶里倒出一粒护心丹,捏着她的下颌喂了进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女子的手指动了动。 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 沈云初的动作顿了一下。 琥珀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子茫然地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沈云初,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沈云初从琥珀手里接过帕子,浸了溪水,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污和血迹。 泥污擦净,露出一张眉目精致的脸。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下颌的弧度…… 都像。 太像了。 第一百零六章 把她交给祁烬? 琥珀手里的药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自家小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云初垂着眼睫,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多谢姑娘相救。”那女子撑着石壁坐起来,声音虚弱。 “你为何晕倒在此?”沈云初问。 那女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抬手按住额头上的伤口,眉头蹙了起来。 “我……”她张了张口,“我不记得了。” “名字呢?” “什么都不记得。”那女子抬起眼,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雾气,“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云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子似乎是怕她不信,急急地补充道:“是真的。想得头都疼了,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她说着,抬手按住额角,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必勉强。”沈云初淡淡道,“你头上的伤不轻,一时记不起来也是常理。随我下山,待伤势好转,或许便能想起了。” 那女子感激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可是……我总觉得,有一个人,我不能忘记。” “什么人?” 那女子的目光变得温柔,温柔里又透着一丝哀伤。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沈云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我唯一记得的……”那女子抬起头,望着溪涧上方的流云,“是他的姓氏。好像……姓祁。” 山林间倏地安静下来。 只有溪水淌过石头的淙淙声响,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雀偶尔啼叫两声。 琥珀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飞快地转头去看沈云初。 沈云初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冷淡。但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指节已经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看着那双含雾带泪的杏眼。 “还想起什么了?”她问。 那女子咬着下唇,似乎又努力回想了一阵。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儿……”她喃喃道,“我好像还有一个女儿!” 琥珀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女子抬手比划着,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里还带着母亲才会有的柔软。 “大概这么高,五岁左右。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乖巧懂事!” 沈云初垂下眼睫。 她想起裴娉婷。 想起小姑娘仰着脸喊她“娘亲”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祁烬说起“娉婷的娘是谁”,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兮兮。 兮兮。 “姑娘?”那女子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沈云初抬起眼。 她的神色依旧浅淡,只有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没什么。”沈云初平静道。 “先下山,你的伤需要静养。” 那女子连忙站起身,身子晃了晃,琥珀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侧过头,对琥珀感激地笑了笑,那一笑,又不像了。 琥珀心想,原来是看起来有些像而已。 沈云初走在前头,脚步很快。 山风吹起她的袖角,衣袂翻飞间,露出手背上隐隐浮起的青筋。 回到静月居已是午后。 沈云初让人将女子安置在西厢的客房里,吩咐张婶熬些滋补的汤药送来。那女子千恩万谢地进了屋,临关门前,还望着沈云初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眼底满是不安与依赖。 琥珀跟着沈云初回了正屋,一关上门便压不住声音了:“小姐!她说的那个人,姓祁!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这、这不就是……” “琥珀。”沈云初打断她。 琥珀立刻噤声,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云初坐到窗前,慢慢端起茶盏。茶盏端到嘴边,却又放下了。她垂眸看着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声音很淡:“她生得像我,你也看见了?” “像。”琥珀点头,又立刻摇头,“但不及小姐万分之一。” “不及?”沈云初忽然笑了一声,“她说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个人姓祁,只记得有一个女儿。旁的事一概不记得,偏偏记得这些。” 她抬起眼,眼底的冷意让琥珀心头一凛。 “太巧了,是不是?” 琥珀怔了怔:“小姐的意思是……” “什么都不必说。”沈云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厢的方向。窗外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冷漠疏离:“让白玉和墨玉盯着,不许她出院门半步。若有异动,直接拿下。” “是。”琥珀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沈云初一人。 她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摸到腰间那只歪歪扭扭的香囊。 那是娉婷送给她的。 她垂眸看着那只香囊,看了很久,慢慢将它解下来,放进妆奁最底层的那只木匣里。 木匣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傍晚时分。 陆瑾川从外头回来,一踏进院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白玉和墨玉一左一右站在西厢廊下,神色古怪。 他脚步顿了顿,转头往正屋走去。 沈云初在药室里碾药。 药碾子咕噜咕噜地响,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味药材,细细地往碾槽里放。动作看着专注,但陆瑾川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她碾的那味药已经成粉末了,她还在碾。 “师妹。”他靠在门框上。 沈云初手上未停。 “今日在山上碰见一个女子,”她开口道,“她失忆了,我把她带回来安置在西厢。” “失忆?”陆瑾川挑眉,“这年头失忆的人倒多。” “确实多。” 陆瑾川盯着她看了片刻,直起身。 “我去瞧瞧。” 他转身往西厢走去。 沈云初继续碾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瑾川回来了。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眉头微微蹙着。 “如何?”沈云初问。 “伤口处理得不错,没什么大碍。”陆瑾川在她对面坐下,“只是她失忆的症状,倒是真的。脉象上确有淤血阻滞脑络之象,是外伤所致,不像装的。” 沈云初碾药的动作停了。 陆瑾川看着她,又添了一句:“她同我说,她依稀记得自己与一个姓祁的男人有过一段姻缘,还育有一个闺女。师妹,这件事你可知晓?” “知道。”沈云初继续碾药,“娉婷的容貌长得像她。” 陆瑾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看见了。 那张脸,第一眼望过去,连他都恍惚了一瞬。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把她交给祁烬?” “若她真是娉婷的娘亲,我有什么资格拦着?” 沈云初抬起眼,眸色清冷。 第一百零七章 被王爷连累 静月居的庭院里。 春桃扶着廊柱慢慢走了一圈。 她瘦了许多,腕骨凸出,脸上仍带着重伤后的苍白。走到西厢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院门口站着的女子身上。 春桃皱了皱眉。 这人……在哪里见过?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春桃惊住了。 箬儿朝春桃走了过来,“你是裴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桃?认出我了?” 春桃觉得有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后颈,一股寒意顺着脊柱蔓延上来。 她张了张嘴,但还没出声。 箬儿已经抬起一根手指,虚虚抵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春桃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廊柱。 箬儿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妹妹还在江南的慈幼局吧?那个叫小桃的丫头,今年该有九岁了?你想让她活着,就闭上你的嘴!” 春桃的脸刷地白了。 “侯爷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箬儿往后退了半步,“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至于旁的,你一个字都不必多问。”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上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纹路,是小孩子拿钝刀刻出来的。 春桃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离家前,给妹妹编的平安绳。铜钱是她在路边捡的,纹路是妹妹自己刻的,刻得歪歪扭扭,说是要刻一朵桃花。 因为姐姐叫春桃…… 她伸出手,猛地将那枚铜钱攥进掌心。 “你……” 春桃的声音沙哑:“你要我做什么?” “还没到时候。”箬儿垂下眼睫,“到时候你自然知道。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管好自己的嘴即可。” 春桃咬着牙,攥着那枚铜钱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很想说不行。 她不能对不起沈大人。 沈大人救过她的命,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给她医伤,给她饭吃,待她比任何人都好。这条命是沈大人给的,她不能做任何害沈大人的事! 可是那枚铜钱硌在她的掌心里。 硌得生疼。 妹妹的笑脸浮在眼前,刚好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傻乎乎的,最喜欢跟在她身后一声一声地喊姐姐…… 春桃闭上眼,把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压了回去,“……我答应你。” “但你若叫我害沈大人,我宁可不要这条命,宁可对不起我妹妹,我也不会做!” 箬儿看了她片刻。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不会的。”箬儿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冷硬,“你的妹妹在侯爷手里,你什么都肯做。就像我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春桃靠在廊柱上,看着她的背影。 藕荷色的袄子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一根素银簪子挽着乌黑的发髻,走路的姿态轻缓而恭顺,任谁看了都会怜惜几分。 可春桃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内心纠结,不自觉便走到药室。 坦白…… 沈云初刚好从药室里走出来,春桃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神色。她把那枚铜钱死死攥在掌心里,垂下手,用袖口遮住了。 沈云初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瓶,走到春桃面前,将瓷瓶递过去,细细叮嘱:“好好休息,不着急出来吹冷风,注意别染上风寒。” 春桃接过瓷瓶,抿了抿唇。 她抬眸看了沈云初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多谢沈大人。” 沈云初笑了笑,又侧过头扬声唤来琥珀:“去对面府邸叫青玄过来一趟,把那个失忆的姑娘送过去安置。” 琥珀应了一声,提着裙角便跑出了院门。 春桃悄悄松一口气。 箬儿不是留在静月居就好! 片刻后,对面府邸的门开了。青玄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祁烬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的衣裳,金冠束发。他跟在青玄身后,不紧不慢地踱过巷子,踏进静月居的院门。 他看向沈云初,而对方只看着一个方向,迎着她的目光,他也看到了箬儿。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箬儿也看见了他,连忙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心里的慌张不是装出来的,她听过很多摄政王的传闻,纵然他的容貌比想象中的要惊艳,但手段狠戾的名声深入民心。 祁烬没应声,也没动。 他就那么盯着她,狭长凤眸微微敛起,眸光极冷。 箬儿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敢起身,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屈膝的姿势,垂着眼睫盯着青石板的缝隙。 片刻后,祁烬收回目光,没再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往沈云初的方向走去。 青玄瞥了琥珀一眼。 发现琥珀气呼呼的不理会他。 “请。”青玄转而对箬儿道。 “我……要去哪里?”箬儿惊慌道。 琥珀忍不住试探:“以你残存的记忆,他就是你一直不能忘记的人,可想起什么了?” 箬儿认真打量青玄,缓缓摇了摇头。 她怯生生地望向祁烬的背影,轻轻咬着下唇,伸出颤抖的指尖指着:“他才是……” 但还没说完,便晕倒过去。 琥珀吓一大跳,瞪着双眼看向青玄,气呼呼道:“你怎么不接住她啊?” 到底是口硬心软的琥珀,她看不得病人晕倒在面前。而且,是敌是友还没定,或许真是娉婷的娘亲呢,唉……她很喜欢乖巧懂事的娉婷。 青玄轻咳一声,道:“王爷不会想我碰。” 说罢,便让白玉和墨玉架起箬儿,让她们把箬儿送到对面的府邸。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青玄转过头就看到琥珀泛红的双眼,他急忙上前,手足无措地哄道:“怎么了?” 琥珀替小姐愤愤不平,“当初,小姐对你们多好啊,伤药都是小姐亲自配的!” 左不过是迁怒,青玄刚才也没有做厚此薄彼的事,但琥珀已经想到以后,她替小姐难过而已。 青玄叹气:“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闭嘴!” 琥珀转身就走,但一把就被青玄捉住手腕,他凑近低声在她耳畔道:“生气?” “没有!” 青玄无奈,难怪娉婷觉得迟早会被王爷连累。 第一百零八章 等着接旨吧 外院的书房。 刚进门沈云初就甩开了祁烬的手。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远处的圈椅坐下。中间隔着桌案,上面搁着半凉的茶。 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所以,你平白把一个女子送到我的面前,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祁烬问她。 沈云初自顾自地拿起茶盏。 “嗯?”祁烬面色不悦。 沈云初抬眸看他,“王爷也对我知无不言吗?当年你若早些告诉我,你要回京城,你要对镇北侯府动手,我何至于守寡三年?若你早点告诉我,原来我只不过是……”一个赝品! “我告诉你,能改变什么?”祁烬打断她的话。 “对,我说与不说,又能改变什么?” “那怎么不直接把你送到我面前?” “我怕王爷看不上。” 沈云初从前不怕祁烬生气,今日她也不怕。 她知道招惹祁烬会有什么下场,只看他那双狭长的眼微微敛着,唇角抿得很紧,便感受到冷戾的杀气。 但她不想被他牵着走。 她站起身,走到窗棂旁的书案后坐下,隔了半个书房的距离。 片刻后,她才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轻声道:“我不介意王爷与镇北侯府为敌,我分得清轻重缓急,政敌相杀。” 祁烬冷冷地盯着她。 沈云初唇角扯了扯:“我只求王爷在动手之前,亲口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让我有个准备。而不是等刀落下了,成为了寡妇,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 祁烬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大可以离开,除非你舍不得。” “我舍不得什么,裴庭宴?我要的不过是,王爷能把我当成自己人,而不是一个事后才被告知的外人。”沈云初在心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要的是,他把她放在心尖上,不是权衡利弊之后将她搁在棋盘之外。 她忽然觉得累,跟祁烬周旋太累了。 他运筹帷幄,是她贪心而已。 “难道你想当内人?” 祁烬的故意曲解,将沈云初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有种无法沟通的无力感。 当年在江南,他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却从不告诉她他在做什么。后来他回了京城,成了摄政王,对镇北侯府步步紧逼。 她全是事后才知道的。 若不是她自己也入了局,她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他永远把她当成逗弄的玩意,而不是可以并肩的人。 沈云初撇开视线,沉默不语。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很久,沈云初才开口:“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要不然,我不会选择嫁到京城。我只是想得到权力,不被随意舍弃。” 权力。 谁会真的不喜欢呢。 她一直陷入祁烬给的幻觉中,但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赝品而已。她永远只是他闲暇逗趣的人,与狸奴的地位差不多。 “你想要的话。”祁烬说,“我都可以给。” “这是王爷给的报酬吗?” “什么报酬?”祁烬微微倾身,眸色幽沉地盯着她,“你这么生气,无非是觉得我当年对裴庭宴出手时,没有顾忌你的立场。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杀一个镇北侯,于本王而言不过是抬手的事,我想杀便杀了,不然看着你们琴瑟和鸣?” “看我婚事不顺,年轻守寡,你便痛快了?” “痛快,那你呢?”祁烬问她:“把一个容貌与你相似的女子送来,你痛快吗?” “挺痛快的。”沈云初端茶送客,“诊金是一百两,希望王爷不要小气!” 祁烬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刚走到门边,偏过头看她,日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眸色深邃莫辩。 “你就是介意我对镇北侯动手这件事。这么多年过去,你仍然觉得我不该动他。承认吧,你心里还念着他。” “对。”沈云初攥着茶盏,指节泛白,“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 祁烬盯着她,“是你非要同意这门亲事,才年轻守寡,你又要怪谁?怪朝堂倾轧?怪裴庭宴自己树敌?怪我下手不留情面?我为什么要为你而放过一个政敌?” 沈云初的眼眶一热。 祁烬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沈云初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容貌相似,其实性情是天差地别的,她从来没能与祁烬有过平等的沟通。可能,只有那位失忆的姑娘才能做得到吧。 想得出神时,她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祁烬去而复返。 他将大氅丢在一旁,抬手便解外袍。沈云初不想同他争吵,转身朝内室走。祁烬两步追上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书柜上。她的衣襟随之散开滑落,微风裹挟着光晕从窗缝漏进来,拂过裸露的肩头。 沈云初不肯张开嘴唇。 祁烬垂首咬上她的唇角。 沈云初偏头躲开,他便捏住她的下巴转回来,吻得更深更重。 他身上的药香铺天盖地笼下来,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沈云初的手抵在他胸口,想要再扇他。 “能为他守三年,那我呢?”祁烬松开她的唇,嗓音低哑。 沈云初后知后觉,明白他言下之意,诧异地看着他:“祁烬……你疯了?” 他将脸埋进她颈侧,热烫的呼吸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赐婚的圣旨很快便下来了。” “祁烬!” 祁烬指尖凶狠的动作骤然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那双妖冶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只肯为裴庭宴守着?” 沈云初偏过头不看他。 “是!” 第一次听到有人诅咒自己死的。 祁烬将她箍得更紧,动作再次凶狠起来。沈云初咬紧牙关,浑身抗拒着他的亲近。 “没想到,我在你面前只是个色中饿鬼。”前几次刻意讨好她的身体,换来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子。真好,懂得孝敬长辈了! 祁烬忽然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沈云初的眼睛,细碎微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那双眼是红的,可神色却倔得很。 “等着接旨吧。”他说。 离开前,祁烬转眸看她一眼。她警惕着往后退,面容格外素净,跟他拌嘴时倒有几分像从前的生动了。 但他发现她一点都不心疼。 第一百零九章 摄政王妃 祁烬离开后,书房的门重重阖上。 琥珀担心她便前来叩门。 “进。” 沈云初从刚才的猜测中回过神,之前祁烬问她想不想知道,他对于赐婚的回复,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不是刚接走娉婷的娘亲吗? 他身体的毒素并不会影响到神志吧…… 琥珀走在最前,白玉紧随其后,眼眶微红,像是憋了一路的话。墨玉最后进来,反手将门掩严实了。 “小姐,”白玉第一个开口,声音发哽,“青玄说,王爷不想他碰那位姑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难道真的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墨玉扣住了手腕。 白玉吃疼,闭了嘴。 沈云初听见白玉的话,指尖顿了顿。 “你很在意?”她看向白玉。 白玉身体一僵,摇头:“不是……我只是……” 墨玉心里暗暗叹息,小姐都给过她几次机会了。 果然,就听到沈云初道:“墨玉,把白玉送回王府,让她伺候……” “箬儿。”琥珀最了解沈云初,接话道:“那个失忆的姑娘叫箬儿!” “嗯,以后就伺候箬儿姑娘吧。” 白玉脸色苍白,猛地屈膝跪在地上:“小姐!奴婢不该僭越!求小姐原谅奴婢一次吧!”真的退回去,王爷不会放过她的! 墨玉缓缓松一口气,这样也好,不算真正放弃白玉了。 “闭嘴,小姐还用你的。” 白玉马上反应过来,小姐不会是想用她来对付箬儿吧?哼,那她肯定不能让小姐失望了,对付勾引王爷的贱人…… “……奴婢遵命!” “墨玉。” 沈云初与白玉讲不通,就交给墨玉了。如果白玉不想死的话,她最好收收那些心思。 墨玉一把扯住白玉往外走,狠狠瞪她一眼,再低声道:“别坏了小姐的事!” “我哪有惹事?” “可能,王爷对小姐说了什么。日后她会经常出入王府,府中最好有自己人。” “难道王爷打算让小姐诊治了?”白玉惊喜道。 墨玉震惊地看着白玉,“你也不蠢的啊,为何老是惹小姐不快?” “难道墨玉姐姐就不曾动心?” “呵,你的心思,若然被王爷发现,你猜会如何?” 闻言,白玉便想到祁烬的手段,背脊一寒。 墨玉又道:“小姐让你自己选,要活,还是……死!” 白玉惊诧地回头,她只看到沈云初眼中有着笑意,逗着琥珀。她从来不觉得小姐会要她的命,所以才愈发出格,肆无忌惮。 “可想明白了?” “……嗯。” 白玉惊魂未定地回到屋里,墨玉把沈云初日常为她们准备的伤药都拿出来,一边整理一边道:“裴思雨袭击小姐的那天,我们擅自跑回王府,青玄便说过,是小姐说了好话保住我们的。” “王爷是什么性子,你还不了解?”墨玉冷眼瞧她。 “墨玉,别说了。” “别再犯浑了。” “哦。” 白玉轻轻应着,有些丧气地摸着那些瓷瓶。 …… 次日中午。 沈云初一夜未眠,睁开眼便是午膳时间。 琥珀推门进来时,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梳洗。刚绾好发髻,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小跑着进来:“小姐!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内侍!” 沈云初搁下梳子的手微微一顿。 琥珀觉得奇怪:“小姐……” “你小姐的头发要秃了。” 琥珀连忙松开手,指尖果然有一根头发:“啊?怎么办?” 沈云初还有心思开玩笑:“种回去?” “小姐!” “乖,去备香案准备接旨吧。” 她带着琥珀走到前院时,传旨的内侍已经候在庭中。 “沈大人,”刘内侍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卷轴。 宣旨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来。 “太后懿旨,司刑女官沈云初,系出名门,德容兼备,着即赐婚摄政王祁烬,为摄政王妃。钦此。” 庭院里倏地静了。 琥珀跪在沈云初身后,整个人僵住了。 白玉和墨玉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难以置信。 摄政王妃? 不是程知意吗?怎么变成了她们家小姐? “沈大人?”刘内侍见沈云初她不动,赶紧弯下腰来压低声音,“沈大人,您快接旨啊。奴才还得回宫复命呢。” 沈云初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 竟然没有诊出祁烬的脑子有病。 刘内侍大约得了祁烬的吩咐,见她迟迟不伸手,竟直接将懿旨往她手里一塞。像是烫手山芋终于脱了手,往后退了两步,拱了拱手便匆匆离去。 他走得急,跨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身后跟着的小内侍忙扶住他,几人一溜烟地消失在巷口。 琥珀最先回过神来。 “小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娘娘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回来的是慈宁宫的嬷嬷,神态倨傲。她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沈云初怀中那卷明黄懿旨,倨傲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 “沈大人,太后娘娘有召!” 那个嬷嬷恨不得抢过明黄懿旨,她走近两步,沈云初顺势要递给她,对她道:“拿错了?” “……” 这话谁敢接啊! 慈宁宫。 太后靠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 沈云初走进殿内便屈膝行礼。 但太后没有叫起。 “沈大人,”太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疾不徐,“真是好本事!” 沈云初垂眸不语。 “你昨日替哀家诊脉时,说你不敢讨赏,只求哀家帮你辟谣。哀家念你尚算懂事,便让裴思雨在殿外掌了嘴。可哀家倒是不知,你转头便去寻了摄政王,求一道赐婚懿旨?!” “懿旨是太后娘娘赐下的吧?” 沈云初反问。 太后闻言怒目而视。 沈云初则意有所指道:“太后娘娘面色潮红,印堂发暗,唇色泛紫。这两日,是不是没有按时服药?”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猛然一顿。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嬷嬷。 那嬷嬷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回太后娘娘,还有一剂药正在小炉子上温着,奴婢这就去催!” 太后的脸色沉了沉。 第一百一十章 药物相冲 太后本想借着由头训斥沈云初,却被对方一句话便夺了先机。 “你是巴不得哀家赶紧死吧?”太后嗤笑道。 “太后娘娘的病,最忌动怒。肝火一旺,心脉便受不住。”沈云初已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三指搭上太后的腕脉。 太后想抽回手,却被她指尖的巧劲按住了。 “你!” “太后娘娘稍等。”沈云初垂着眼睫,“诊脉需静。” 太后到底没发作。 程知意站在一旁,终于正眼看向沈云初。 她分明知道太后在故意刁难,却三言两语便将局面翻了过来。 难怪姑母说她是祸水。 确实留不得! 沈云初诊完脉,从琥珀递来的医囊里取出金针。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捻针时让人忍不住目光追随。 此时嬷嬷端来汤药。 药香飘散在大殿之内。 “今日的药里,多加了一味,却与太后素日服的安神汤相冲。”她边施针边道,“敢问太后,这药方是谁改的?” 太后的眉头拧了起来。 程知意脸色微变。 药方是她让太医院的刘太医调的。 太后近日精神不济,她想让太后快些好起来,才好替她张罗赐婚的事。 “怎么?”太后沉声问。 “没什么。”沈云初捻转针尾,轻声道,“只是多加了这一味,太后便会心悸难眠,夜半惊醒,白日里脾气也更躁些。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我上回白费了功夫。” 程知意的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罢了,等会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整日闷在殿里,好人也闷出病来。”这是不准沈云初继续败坏程知意的名声了! 一刻钟后,沈云初收起了金针。 御花园里腊梅开得正盛。 “沈大人,”太后停在一株白梅前,“哀家今日召你来,是想与你道一桩喜事。” 沈云初没接话。 “摄政王的婚事,早已定下了。”太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程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品貌双全,配得上摄政王。赐婚的旨意,这两日便要颁下去的。” 沈云初神色未变:“是好事。”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倒沉得住气。” “哀家知道,你与摄政王在江南有旧。他照拂你,不过是看在顾老太医的面上罢了。顾老太医替他治病多年,这份恩情,他总是要还的。你一个寡妇,能得他几分照看已是天大的福分,可莫要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况且,你那外祖父的恩情,原也不该你来领受。程韵才是顾老太医嫡亲的外孙女,你不过是……占了她的位置。这些年摄政王给你的,都是你偷来的!” 沈云初抬起眼,唇角弯了弯。 “太后娘娘说的是。”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赐婚的事是太后娘娘做主,娶妃的是摄政王,我不过是接旨的罢了。” 太后蹙眉:“沈云初!” “唉,太后娘娘莫要动怒。”沈云初淡声开口,“太后娘娘说这些,是想我抗旨不尊?” 太后的笑意僵了一瞬。 “放肆!” “莫非太后娘娘觉得,摄政王会因为我而抗旨拒婚?” 沈云初的目光坦荡:“太后娘娘太高看我了。” 太后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哀家的话还没说完。”太后缓步走过来,程知意扶着她另一只手,“摄政王娶正妃,侧妃的位置也不能空着。哀家瞧着,你医术尚可,又在御前行走,倒也有几分体面。若你愿意,哀家可以赏你一个侧妃的位份!” 沈云初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侧妃?” “怎么,嫌低?”太后冷笑,“你是寡妇再嫁,能做个侧妃已是天大的恩典。莫要不识抬举。” 程知意终于开口。 “沈大人,姑母也是为你着想的。你一个女子在朝堂上行走,不安于室,徒惹旁人笑话。” 沈云初淡淡一笑:“太后娘娘误会了。他若想过向外祖父报恩,外祖父便不会死不瞑目。” 话音落地,满园皆寂。 谁也没有注意到,九曲桥头的凉亭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祁烬站在背光处,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腊梅。方才那句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中。 他垂下眼,眸光幽沉沉的。 青玄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太后听到沈云初提起顾老太医之死,神色怔淞。程知意想要开口斥责沈云初时,也被太后摆手制止。 她的嗓音变得疲惫至极,“下去吧!” “姑母!”程知意急了。 太后声音冷若冰霜:“知意,你要做哀家的主?” “知意不敢!”程知意脸色刷白。 沈云初眸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太后,行礼告退。 …… 琥珀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穿过御花园,沿着宫道往外走。 “小姐。”她喊了一声。 沈云初这才停下来,转过身。琥珀抿着唇,给沈云初递过一枝白梅。 “怎么了?”沈云初问。 “哄小姐开心。”琥珀笑了笑,“别理会她们。凭什么说您是偷来的?凭什么说您不安于室?放屁!” 沈云初噗嗤一笑。 “奴婢濒死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在太后和程小姐的眼中,您身为女子却抛头露面,是不安于室,很可悲。可是奴婢看到的不是这样。奴婢看到的,是一个带给了奴婢生机,也让奴婢看到了生机的小姐。是最喜欢,且最勇敢的小姐。” 她晃了晃白梅,有暗香浮动。 沈云初伸手,用帕子替琥珀擦了擦眼角。 “傻。”她的声音很轻。 琥珀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什么,却听沈云初又道:“我没有因她们的话而不开心。” 琥珀一愣。 沈云初收回帕子,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 “我只想着,在这桩荒唐的赐婚中,能得到什么。” 琥珀怔住了。 沈云初抬起眼,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琥珀,永远不要顾影自怜。” “您之前不是一直拒绝吗?” “所以现在特别特别的生气。” 不远处,祁烬刚迈出的脚步顿住。 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枝腊梅。花瓣被碾碎了,汁液染在指尖。 第一百一十一章 裴庭宴重伤昏迷 “太后娘娘就这么放您走了?” 琥珀大为不解。 “不放我走,难道留我在慈宁宫吃晚膳?”沈云初拢了拢斗篷,“而且,她心虚。” 琥珀想起太后方才那铁青的脸色。 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明白了。 行至宫道转角,一个面生的内侍快步迎上来,躬身道:“沈大人,陛下有请。” 沈云初脚步一顿。 琥珀警惕地看了那个内侍一眼。 方才太后才找过麻烦,转头景渊帝又来召见。这一日里两宫轮番召见,准没好事。 沈云初倒是神色如常,只问道:“陛下在何处?” “勤政殿。”内侍垂着眼,“陛下说,沈大人从慈宁宫出来后,务必过去一趟。” “走吧。” 勤政殿里气氛凝重。 沈云初踏进去时,景渊帝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沈卿家来了。” “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殿里安静了片刻。 “朕听说,”景渊帝终于抬头:“母后给你和皇叔赐婚了。” 沈云初抬眸看他。 少年天子靠在龙椅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唇角挂着一抹笑。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气狠了! “是。”沈云初应道。 景渊帝敲扶手的指尖停了,“母后给朕的皇叔赐婚,朕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背靠着案沿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云初。 “沈云初,”他喊她的名字,“你如今是谁的人?” “臣是陛下钦点的司刑女官。” 景渊帝冷笑了一声,“朕的皇婶,在朕的朝堂上当官?沈云初,你觉得这合适吗?” “陛下觉得不合适,大可以撤了臣的职。” 景渊帝一噎。 “你不是想要查清楚顾老太医的死因吗?为了得到一官半职,还与朕谈条件!怎么,现在是不想要了?” 他当然不能撤。 撤了沈云初,他上哪儿找一个能同时让太后、程家和镇北侯府都头疼的人? “还是,你在威胁朕?”景渊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臣不敢。”沈云初端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陛下居然命人端陈茶给她。 她微微蹙了蹙眉,将茶盏搁下。 景渊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朝偏殿走去。珠帘被他拂得哗啦作响,紧接着偏殿里传来一声闷响。 听着像是椅子被踹翻在地的声音。 琥珀在殿外听见动静,吓得肩膀一缩。 沈云初坐在原处,倒是处变不惊。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景渊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怒火:“刘成海,滚进来!” 刘内侍连滚带爬地进了偏殿。 景渊帝的嗓音凉飕飕的,“朕让你去慈宁宫递话,你倒好,替朕的皇叔跑起腿来了!” “陛下!”刘内侍的声音带着惶恐,“陛下饶命!奴才去传旨前,太后娘娘已在懿旨上用了印,奴才实在不敢多问啊!摄政王殿下就在慈宁宫外等着,奴才……奴才……” “再加二十板子!” 偏殿里响起刘内侍被拖下去的求饶声。 景渊帝从偏殿走出来时,面色已恢复了平静。他重新在御案后坐下,翻开一本奏折,提笔蘸墨,落笔用着泄愤的力度。 沈云初端详他的怒容。 景渊帝察觉到她的目光,笔尖微微一顿。 “在看什么?” “陛下的脸色不太好。”沈云初说,“这几日可是夜里多梦,白日心悸?” 景渊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沈卿家如今连朕的脉都要诊了?” 沈云初没有接这话,只道:“陛下,别讳疾忌医。” 景渊帝冷笑一声。 “朕方才在偏殿里想了一件事。”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御案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沈云初,“你与朕的皇叔,究竟是什么关系?朕让你去说服他,他便听了。朕让你在吏部的事上出力,他也让步。如今朕的母后给你们赐婚,你便接了旨。沈云初,你究竟是朕的人,还是他的人?” “臣是陛下钦点的司刑女官。”沈云初又说了一遍。 “好一个司刑女官!” 景渊帝靠回椅背,语气冷戾下来。 “朕当初钦点你,是因为你敢用发簪指着朕谈要求。朕以为你是朕手里的一把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可如今这把刀,要插进朕的身上了。” 沈云初垂眸。 “陛下多虑了。”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若觉得臣不该接这道赐婚的懿旨,臣倒想问问陛下。当初臣在宫门前被裴思雨的袖箭射杀时,陛下在何处?臣被太后娘娘关进刑部大牢时,陛下又在何处?” 景渊帝的眸色微微一沉。 “尔敢造次!” “陛下让臣办的事,臣都办了。陛下不给的庇护,摄政王给了。”沈云初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殿里安静了。 景渊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好,所以你就要嫁给他?”他一甩袖子,背对着沈云初望向窗外,“朕倒不知,你会是个以身相许报恩的女子!” 沈云初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天子的脊背挺得很直,龙袍上的绣纹在日光下衬得威严凛然。 “陛下。”沈云初也站起身,“臣还有一事。” 景渊帝没有回头。 “说。” “太后娘娘的病,臣会继续治。安郡王的腿,臣也会继续治。”沈云初顿了顿,“至于摄政王,臣往后同样会为他治。” 景渊帝转过身,目光阴晴不定地看着她。 “你替他治病?” “是。” “太医院治了这么多年都没治好的病,你能治?当初,是谁说熟悉他的病案,能神不知鬼不觉要他性命的……”还没说完,景渊帝倏地攥紧拳头,心底一个计划逐渐有了轮廊。 沈云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景渊帝忽然觉得可行。 而沈云初一如既往的没有隐瞒,就像当初她用一纸和离书,道破裴庭甯的新身份,就是镇北侯裴庭宴! “退下!” 沈云初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殿门口时,景渊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初。” 她脚步微顿。 “你可知,镇北侯重伤昏迷了?” 景渊帝的嗓音意味深长。 第一百一十二章 解药 沈云初转身,看向景渊帝。 景渊帝凝视着她的神色,笑意加深:“陆院使丁休回京,恰好救了他。要不然,镇北侯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陆院使不是宋院判,他可是有真本事的老太医。也就是说,太后和安郡王并非要沈云初出手。而沈云初也别想仗着一身医术,便在京城肆意妄为! “祸害遗千年。”沈云初笑了笑。 景渊帝冷哼一声:“你可知道,他清醒过来,喊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沈云初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喊,祁烬。”景渊帝见她脸色古怪,便笑了起来:“哈,你不会以为他喊你的名字了吧。” “……” 陛下是该娶妻生子了,真是……幼稚。 景渊帝唇角的弧度微翘,乐于看到沈云初的脸色微变,接着道:“后来,他便非要寻一老道,甚至不顾重伤去了北疆。” “沈爱卿,可知何故?” “愿闻其详。” 景渊帝偏不告诉她,话锋一转道:“说来,镇北侯受伤也有你的原因。” “是吗?” 沈云初淡淡地反问。 景渊帝挑眉,揶揄道:“你请旨大归,朕同意了。镇北侯便让程氏女入宫,企图让朕头疼。但他偏偏连皇叔的亲事也胆敢算计,呵,朕是坐收渔翁之利了。” 沈云初看着景渊帝,猜到景渊帝此话的用意。她还有用处,故而景渊帝能容忍她。 “陛下,今日香炉的香可是换过了。” 沈云初反客为主。 “内务省新送来的。”景渊帝随口答了一句,坐回桌案后,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忽然顿住,抬眼看她,“怎么,沈卿家如今连朕殿里的香都要管?” 沈云初没有答话。 她站起身,走到殿角的鎏金螭纹香炉前,掀开炉盖。炉中的香灰还是温的,她拈起一小撮,凑到鼻端闻了闻。 景渊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她。 “沈卿家这是做什么?怕朕在香里下毒?” “陛下自然不会给自己下毒。”沈云初将香灰放回炉中,盖上炉盖,转过身看向他,“但旁人会不会,就不好说了。” 景渊帝脸上的笑意滞住。 “什么意思?” 沈云初往前走了几步,再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御案上。 “这炉宁神香里面,掺了毒。分量极微,混在宁神香中的清冽气味里,常人闻不出来。”她顿了顿,微笑着说道:“吸入日久,轻则心悸失眠,重则猝死。” 景渊帝盯着那只白瓷瓶,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紧。 沈云初继续道,“龙涎香本身气味沉厚,合香清寂,毒物掺在其中,更难察觉。陛下这几日是否夜里多梦,白日心悸?” 景渊帝没有说话。 全说中了。 他以为是批折子累的,内侍们还特意送了安神香来。如今想来,这安神香才是让他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 “沈云初,”他倾身向前,盯着她的眼睛,“你猜,这毒是谁下的?” 沈云初没有回答。 “朕替你答。”景渊帝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朕的皇叔,你未来的夫君。他谋逆不轨,所以他在勤政殿中下毒,要让朕慢慢死在龙椅上。” 他说完,等着沈云初的反应。 沈云初却只是拿起白瓷瓶,倒出一粒绿豆大的黑色药丸,搁在御案上。 “百毒丸。陛下先服一粒,可解体内残余的毒性。” 景渊帝看着那粒药丸,没有动。 “朕怎么知道这不是毒药?” “陛下可以不吃。”沈云初收回手,“反正陛下吸入的时日不长,毒性尚浅。顶多是夜里多梦,白日心悸,偶尔头疼欲裂。死不了。” 景渊帝的脸色阴了一瞬。 他伸手拈起那粒药丸,丢进口中。 “好。”他搁下茶盏,语气冷下来,“朕吃了。现在你告诉朕,这毒是谁下的?” “不知。”沈云初答得坦然,“但,绝对不是摄政王。” 景渊帝挑眉。 “哦?你如何知道?” “因为摄政王若要杀陛下,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 景渊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沈云初!”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你还不是摄政王妃呢,就明目张胆偏袒他了?!” “臣说的是实话。” 沈云初语气平静,“摄政王若要夺位,何必下毒?陛下扪心自问,在朝堂上,有多少人真正听命于陛下?又有多少人,只听摄政王的号令?若想杀陛下,该在陛下羽翼未丰时动手。” 景渊帝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抿紧。 “你倒是护着他。”他的声音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还没过门,就急着替夫君说话了?” “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景渊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那朕也与你论一论。裴庭宴算计你未来夫君的亲事,想把程知意塞进摄政王府。朕的皇叔是怎么回敬的?他给裴庭宴找了不少麻烦,如今裴庭宴焦头烂额,连为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捅出了私吞军饷的旧账。裴庭宴现在人在北疆,擅离职守,连兵部的调令都没等就跑了。” 寻一个老道长?景渊帝不信这套鬼话。 “等他回来时,怕是赶不上为你送嫁!” 沈云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桩亲事能不能成,都是未知数,何来镇北侯赶回来送嫁的说法呢?” 景渊帝挑眉。 “臣也想问陛下一件事。”沈云初搁下茶盏,抬眼看他,“难道镇北侯没有算计陛下的亲事?为了程氏女入主中宫,镇北侯跑了多少回慈宁宫?陛下不想娶程羡悦,镇北侯偏要把程羡悦塞进后宫。陛下觉得,他是为了谁?” 景渊帝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 “当然是为了他自己。把程家女送进宫,便能拿捏朕,拿捏太后,拿捏整个程家。” “但是,”沈云初微微一笑,“镇北侯觉得陛下不好拿捏了啊。” 景渊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盯着沈云初,“你折返回来,是来给朕解毒,还是来给祁烬当说客的。沈云初,你就不怕死?!” 这话一出。 殿内的内侍宫女纷纷跪地。 片刻后,他有些嘲讽地道:“原来你才是那只小黄雀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虚惊一场 景渊帝眉眼间掠过一丝阴鸷,眼神冷冷地盯着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会背叛朕吗?” 气氛肃杀。 “我不会是陛下的敌人。” 她不是以司刑女官的身份承诺。 景渊帝听她并没有自称臣子,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景渊帝才慢悠悠地坐回龙椅上,恣意地往后靠,嗤笑一声。 “小婶婶,确实不再是朕的沈卿家了。” 他闭了闭眼,嗓音清越而嘲弄,有些懒散地将双手握在扶手上。 沈云初垂下眼,话到嘴边的哄说换成认真的口吻:“陛下,君王以天下为念,基业永固,方为根本。” 她不明白,为何娉婷喊他为暴君?不过,景渊帝已经颇有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的意气。 恐怕,祁烬放下权势,立即就会被他弄死。 想到这里,让沈云初浑身一震。 所有人都对景渊帝说,摄政王要谋权篡位,包括先帝,怕也是把祁烬当成景渊帝的磨刀石。故而,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祁烬挺烦批改奏折的,尸位素餐的官员写得啰嗦谄媚,勤勉的官员事无大小都要上奏,他都懒得看。 但祁烬答应先帝的,都做到了。 景朝国泰民安,陛下长大成人。 景渊帝没看她,只冷哼一声:“你觉得朕是个昏君?嗯?” “陛下会是一代明君。” 沈云初微笑着道。 闻言,景渊帝倏地睁开眼,漆眸定定地看着她,“休得巧言令色!朕放过皇叔,才可方称圣明?” “陛下误会……” “只是个人浅见,明君之道,在于驭臣而非杀臣。 沈云初的声音涩然:“我只是想着,待陛下日后成了千古明君,回首往事,莫要因错杀一人而留下遗憾。” 见她服软,景渊帝瞪她一眼,“少在朕面前惺惺作态,真以为朕看不透你那点心思!” 看透了。 但他就喜欢看人示弱且哄着他啊。 沈云初继续道:“陛下圣明,我确有所图。但我相信陛下明察秋毫,而非被蒙蔽其中。” “那朕较之皇叔,孰为圣明?” 景渊帝勾了勾唇,问她。 “明君之道,在于制衡。摄政王大权独揽,恐非社稷之福。镇北侯据兵,亦是陛下心腹大患。两者皆不可不除,亦不可同除。”沈云初答非所问,并引出镇北侯裴庭宴。 景渊帝觉得有点意思。 沈云初巴不得裴庭宴去死啊。 “呵,先除哪个?” 景渊帝又问,语气不再冷硬,透着几分戏谑。 “……” 沈云初知道危机解除,但听到景渊帝与她讨论该杀谁时,就像看她笑话似的。她抿唇,想了想道:“先除去谁不重要,陛下的江山稳固,四海升平最重要。” “先杀了祁烬?”景渊帝挑眉,不放过她。 话题又绕回来,没完没了。 他就是想杀了祁烬而已…… 沈云初只打算偶尔在御前为祁烬陈情,却没想操之过急,便继续道:“陛下何不借此机会,让摄政王敲打一下镇北侯。” “哦?摄政王会听朕的话?” 景渊帝不置可否,盯着她问。 沈云初神情平静从容,不答反问:“陛下觉得,如何才能让摄政王听从您的安排?” 景渊帝深深地看着她,“将沈卿家挟持为人质?” “……” 罢了,殊途同归。 这样的话,她还是如之前那般,为景渊帝试探祁烬,他坐收渔人之利。 沈云初垂着眼,忍住收回解药的冲动,轻声说道:“所以,现在陛下能撤走门后的暗卫了吗?” 景渊帝眸光冷淡,看着她很久才道:“莫要令朕失望!” “啊……” 与此同时,琥珀惊呼一声,后腰抵着的匕首消失了。 沈云初与他冰冷的眼神对视,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半晌,景渊帝似乎只是与她闲谈,他又拿起朱笔,道:“朕说过,在你任司刑女官的那刻起,在世人眼中,你便是朕的女人。摄政王敢娶你,本就落人口实。” “皇叔,真是……” 后面的话,景渊帝没有再说下去,只摆手让沈云初退下。 沈云初行礼后离开勤政殿。 琥珀等在殿外,虚惊一场。 见她出来便快步迎上,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外走,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出了宫门,琥珀才低声开口:“小姐,亦瑶小姐来了。” 沈云初脚步一顿。 “亦瑶姐姐?” “是。”琥珀点头,“墨玉派人来传话,说娉婷也来了,亦瑶小姐便陪娉婷玩了半日,教她绣花来着。娉婷很喜欢她,临走时还拉着亦瑶小姐的袖子不肯撒手。” 沈云初默了一瞬。 沈亦瑶的伤势还没好全,便跑来静月居找她。 “她人呢?” “还在花厅里候着。” 沈云初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踏进院门时,沈亦瑶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绣了半朵红梅。娉婷已经回对面府邸去了,墨玉站在廊下,见沈云初回来便福了福身。 “小姐,沈大小姐等了许久。” “知道了。” 沈云初迈进花厅,沈亦瑶抬起头来。她的脸上还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精神比上回见时好了许多。见了沈云初,她搁下帕子站起身,唇角弯了弯。 “云初。” “姐姐怎么来了?” 沈云初在她对面坐下,让琥珀重新沏茶,“伤势还没好全,该在府里歇着才是。” “不碍事。”沈亦瑶摇了摇头,上下打量沈云初,“你脸色不太好,宫里可为难你了?” 沈云初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不算为难。” 她搁下茶盏,“姐姐等我这么久,是有要紧事?” 沈亦瑶的手指绞了绞帕子。 “祖母要认回程韵了。”她低声说,“就在三日后大开宗祠,修订族谱,把程韵的名字写进二房的族谱里。” 沈云初神色没什么变化。 “嗯。” “云初!”沈亦瑶急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程韵入了沈家族谱,她就是沈家名正言顺的二房嫡女。到时候,她就能以顾老太医嫡亲外孙女的身份,逼你交出那份手札!祖母已经在宗族里放了话,说程韵才是沈家的骨肉,你不过是……” 她说到一半,咬住了下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毁人前程 沈云初替她接下去:“冒名顶替的不祥人?” 沈亦瑶的眼眶红了。 “云初……” “姐姐。”沈云初打断她,“祖母也从来没有当我是亲孙女。” 沈亦瑶怔住。 沈云初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姐姐也不用放在心上。你如今伤势未愈,该操心身子。”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沈亦瑶端起茶盏,指尖紧了紧。她抿了口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还有一件事。” 沈云初看着她。 “程韵来找过祖母。”沈亦瑶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可以帮兄长做大将军!” 沈云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说……” 沈亦瑶咬了咬唇,“镇北侯在北疆军中根基深厚,只要沈家愿意配合,让兄长在北疆再熬两年资历,便能将他推到北疆副将的位置上。再过几年,大将军的位子也不是不能想。” 沈云初搁下茶盏。 瓷底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啪嗒一声。 “堂兄怎么说?” “他还不知道。”沈亦瑶摇头,“程韵是先来找祖母的。她说,镇北侯手里有兵权。就算太后要迁怒沈家,镇北侯也能护着。” 究竟因为谁迁怒,不言而喻。 沈云初笑了一声。 “她倒是替沈家想得周全。” “云初!”沈亦瑶攥紧了帕子,“祖母应该是要答应的。你说,程韵到底安的什么心?她刚认回沈家,就这么热心替兄长谋划前程?” 沈云初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姐姐觉得呢?” 沈亦瑶愣了一瞬,随即摇头:“我……我不信她。” “为何?” 沈亦瑶的眉头拧了起来,“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挑拨!” 沈云初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姐姐想得倒是长远。” 沈亦瑶被她看得脸一红,低下头去:“我只是被赵陵骗过一次,便不敢再轻信旁人了。” “而且,沈家有什么值得拉拢的,除了你……” 沈云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姐姐既然看出来了,那便该知道,程韵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知道。”沈亦瑶点头,又迟疑道,“可是兄长那边……” “你来说。”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这才是程韵的目的。 沈云初搁下茶盏,抬眼看向门外:“琥珀,去把堂兄请来。” 琥珀应声去了。 沈亦瑶怔了怔:“现在?” “嗯。” 傍晚时分,沈时远便跟着琥珀踏进了花厅。进了门,先看了看沈亦瑶,又看向沈云初,眉头一松,看到她们都没有出事才算放心! “云初,祖母她老人家……”沈时远有些难以启齿。 沈云初没有绕弯子:“程韵来找过沈老夫人。” 听到她喊的是沈老夫人,沈时远和沈亦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失落,但也能理解。毕竟是祖母来闹,甚至放话出去只认程韵是亲孙女,还要沈云初交出顾老太医的手札。 “她来做什么?” 沈亦瑶将程韵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担忧地看着沈时远。 沈时远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程韵?她一个侯府二夫人,凭什么替我谋前程?” “可是祖母答应了。”沈亦瑶不安道。 沈时远冷笑一声,“我从未想过投靠镇北侯!” “兄长没想过,可旁人会怎么想?”沈亦瑶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程韵就要认祖归宗了,是沈家的二姑奶奶,而且两家本来就是姻亲啊。” 沈时远的拳头攥紧了。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亦瑶看看沈云初,又看看沈时远,一时间怪自己没有探得更多的消息。 沈时远沉默了很久。 “云初,”他的声音哑了几分,“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沈云初转过身。 她看着沈时远,“堂兄,你如今是陛下的人。陛下赏了你指挥佥事的位子,是让你在兵部扎根,不是让你去攀镇北侯的高枝。你若动摇了,哪怕只是动了一瞬间的念头,陛下便不会再信你。” 沈时远的喉咙滚了滚。 “我没有动摇。” “那就让陛下看见你的忠心。”沈云初往前走了两步,“程韵不是要替镇北侯拉拢你吗?你便将计就计,把程韵的话原原本本地禀明陛下。让陛下知道,镇北侯在北疆军中的根基有多深,甚至在着手拉拢朝臣。” 沈云初直觉,裴庭宴从北疆回来,可能就恢复裴庭甯的身份…… 沈时远抬起眼,目光与沈云初对视。 “我明白了。” 沈亦瑶在一旁看着,情绪复杂。她认识沈云初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沈时远大约也察觉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云初面前,低头看着她。 “云初,”他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沈云初抬眸看他。 “堂兄觉得,变好还是变坏?” 沈时远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说不上来。”他顿了顿,“不过,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妹妹!” 他在表态,就算沈老夫人认回程韵,他的妹妹都只有沈云初而已。 沈云初挑了挑眉。 沈亦瑶也握着她的手腕,低声道:“赐婚之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在她心里,摄政王祁烬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京城的女子都爱美,但沈亦瑶觉得活着最重要! 沈云初摇摇头:“这是太后懿旨。” 就算是太后,也做不到出尔反尔。 “有事便来寻,拼了命,我也会管你的事。”沈时远一字一顿道,他刚才就是快马赶来的,他知道帮不了沈云初太多,但他豁出一条命也要来! 沈亦瑶也靠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云初,你……保重。” 沈云初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腕上搭了片刻,转移话题道:“姐姐的伤恢复得不错。回去后按时吃药,再过半月便能痊愈了。” 沈亦瑶点了点头,跟着沈时远走出了花厅。 夜色已深。 琥珀端着燕窝粥走进来,递到她手边。 “小姐,大公子会照您说的做吗?” “会。” 沈云初拿起勺,“他不蠢。他知道在陛下和镇北侯之间,该选谁。”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合八字 翌日。 钦天监值房里,炭火哔剥作响。 监正握着笔,指节泛白。 两张庚帖平铺案上,洒金红笺映着炭火微光,上头八字他推演了三遍。 三遍皆是大凶。 他抬袖拭汗,余光瞥见身后那道玄色身影。青竹的手搭在剑柄上,手掌骨节分明,站姿随意。 但……很是杀气腾腾的。 “如何?”青竹开口。 监正喉结一滚:“回青竹大人,这八字……” 剑柄在鞘中缓缓动了下,让监正头皮发麻。 “这八字,天造地设!”监正将推演黄纸揉成团,铺开新纸,提笔蘸墨,“王爷紫微照命,沈小姐月德扶身,阴阳合和,五行相生。大吉,天作之合!” 字迹力透纸背。 青竹拿起合婚批语,吹干墨迹,满意颔首。 “监正辛苦。” 监正瘫在椅上,浑身冷汗浸透官袍。 门扇阖拢的刹那,他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响。窗外忽有鸦鸣掠过,惊得他一个激灵,猛然想起,这是欺君之罪啊! 青竹跨出值房,青玄从廊下迎上。 “办妥了?” 青竹将批语收入袖中,不答反问:“不为你和琥珀姑娘合一下八字?” 青玄脸一黑:“她把木匣退回了。” “原来如此。”青竹往前走,“不过,日后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显然,事情已经以王爷的意思办妥了。 青玄攥了攥拳,心底叹气。 他分明就是被琥珀迁怒的! 勤政殿里。 景渊帝听完刘内侍回禀,将朱笔往案上一掷。 “大凶?” 刘内侍跪地:“钦天监递出的批语是天造地设,但监正不敢欺君,故而找到奴才坦白了。” 景渊帝靠进椅背,手指叩着扶手,叩了三下,忽地笑出声来。 “好!”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 云层很低,檐角惊鸟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他想起内侍回禀,沈云初在太后面前,说摄政王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太后信了,他一个字都没信!但试探过后,沈云初确实没有异心。 而且八字大凶是真的。 沈云初是专门来克祁烬的! “去告诉她。”景渊帝偏过头,对刘内侍道,“就说八字大吉,让她放心备嫁。朕会替她添妆。” 刘内侍应声退下。 走到殿门时,景渊帝又叫住他。 “再告诉她,摄政王绝非良配,但朕会为她撑腰。” 静月居药室里,沈云初碾着三七。 听刘内侍传完话,她手上动作顿住。 “大吉?” “是。”刘内侍弓着腰,“陛下说,让您放心。” 沈云初搁下药碾子,接过帕子擦手。帕角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红梅,是娉婷绣的那朵。 “陛下还说什么?” “陛下说,摄政王就是个小人,陛下会护着您。” 沈云初弯了弯唇角。 那天在慈宁宫,她故意拿话刺太后,说祁烬忘恩负义,说外祖父死不瞑目。原是为了让太后以为她与祁烬有隙,却不想,景渊帝也误会了。 景渊帝多疑到骨子里,别人说真话他未必信,别人说谎他反倒觉得顺耳。 不过,反手也赏她一个谎言…… 说是大吉? 在刘内侍来之前,慈宁宫的嬷嬷已经来过。都说了,她与祁烬的八字是大凶! 命带孤煞,寿元不永。 真是躲都躲不开。 如果在梦中,他们也曾合过八字后成亲,必然也是祁烬刻意改过批命。但在后来,反噬也落到他的身上,身受万箭穿心而死! …… 与此同时。 程韵直勾勾地盯着接骨后的手指,得意地笑了:“院使大人,我的手指痊愈了?” 原来,陆院使才是神医! 陆院使笑着点头:“令公子的余毒也已经清除,他很快便能恢复清醒,不再浑浑噩噩。” 太夫人闻言,猛地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旁边的裴思雨急着问:“那我呢?我的手腕能正常施力吗?” 陆院使摸着胡子,摇头叹息,“已经错过诊治的最佳时机,裴小姐。如今能如常使用双手,已是万幸。” 裴思雨疯了一般尖叫一声。 “啊!!!” 吓得旁边的裴策瑟缩了下,他走过去摸着程韵的指骨,低头吹了吹:“母亲,不疼不疼。” 程韵神色复杂。她想起肚子里的女儿,要掠夺她生机的骨肉,猛地看向陆院使,问:“那腹中的胎儿如何了?” 陆院使安慰她道:“一切皆好。” 程韵抿了抿唇,把担忧说出来:“之前,沈云初喂我吃了不少毒物,我怕会对胎儿不利!可否,可否让胎儿……”落掉! 但她话还没说完,太夫人便想起什么似的,对她道:“送去北疆的家书,可有提起她被太后娘娘赐婚?” 闻言,程韵错愕过后,便迟疑地摇了摇头。 太夫人如释负重,夸她:“你总算变得聪明了,这时绝对不能让庭宴分神!唉,他还受着重伤,都要为朝堂出生入死……” 这话是说给陆院使听的。 而程韵则是故意不提。 虽然那天裴庭宴偏心她,去质问沈云初了。但她看得出来,裴庭宴的态度已经开始偏向沈云初个贱人! 北疆军帐中。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沐舟捧着信进来。 “侯爷,二夫人来信了。” 裴庭宴没应声。 沐舟将信搁在案上,躬身退下。 裴庭宴盯着那封信。 他忽然想起那日,程韵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沈云初折断她手指,要害她一尸两命。他将信将疑,不过仍扶着程韵站起来,转身质问沈云初。 她为何就不肯服软呢……为何?! 只要她如往日般温柔小意,他会原谅她的。原谅她执意搬离侯府,原谅她住在祁烬隔壁,原谅她的大归和贪婪! 但他在重伤昏迷时,坠入一个个噩梦中,其中便有对她的爱而不得。 爱…… 裴庭宴觉得可笑。 于是,他不顾身体上的重伤未愈,执意来到北疆,掘地三尺都要找到梦中那个老道长! 裴庭宴将程韵的信一并揉成团,掷进炭盆。 火光窜起,信笺顷刻化作灰。 他站起身,掀帘走出军帐。 北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望着苍茫雪原,眸色阴沉。梦中不止有沈云初,还有北疆的异动。 如果顺利的话,他定能取得北疆王的首级,且在北疆二皇子称王时推波助澜,立下大功! 以裴庭甯的身份班师回朝! 沈云初仍是他的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忘恩负义 两日后。 沈府张灯结彩,祠堂大开。 沈老夫人穿着赭红缂丝褙子,端坐正堂。程韵被夏荷扶着走进来,石榴红织金云锦长裙,腹部微微隆起。 “祖母。”她屈膝行礼,姿态柔顺。 沈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程韵摇头,声音轻柔:“能认回祖母,韵儿不觉得苦。” 王氏撇了撇嘴,沈云初好歹救了亦瑶。而程韵出手寒酸,不会是被沈云初带走半数家财,日后要靠沈家帮扶吧?可别,沈家的家业都是留给时远的! 沈时远站在廊下,面色铁青。 沈亦瑶悄悄扯他衣袖。 “兄长……” “她给祖母灌了多少迷魂汤啊。”沈时远压低声音,“大张旗鼓地认亲,这是把云初置于何地?!” 沈亦瑶咬了咬唇,心口闷得慌。 昨日,云初说祖母没有把她当亲孙女看待,其实有迹可循的。 毕竟祖母对云初一直都只有责怪…… 族老翻开族谱,执笔蘸墨,在沈家二房名下添了一行小字。程韵的名字,从此入了沈氏族谱。 她站起身,扶了扶隆起的小腹,向外望了一眼。祠堂外日光正好,没有人来搅局,沈云初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程韵收回目光,心里惊疑。 王氏走上前,勉强笑道,“席面已备妥,宾客也到齐了。” “有劳大伯母。” 程韵扶着夏荷的手往外走,刚踏出祠堂门槛,便见一个婆子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复杂。 “老、老夫人!外头……” 沈老夫人皱眉:“慌什么,慢慢说。” 婆子喘着粗气,指向门外:“今日也是摄政王给二小姐下聘的日子,聘礼从西城大街排到沈家的门口,把整条巷子都堵住了!全是红漆描金的箱子,贴着大红喜字,也不知道会不会送到沈家来……” “什么?”大夫人忍不住问。 “皆是内廷御用之物!” 席间倏地一寂。 宗妇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且百官避让,禁军开道,声势震天!” “车马仪仗逾皆规制……” “老夫人……这婆子老眼昏花了!聘礼都送枕月胡同去了!” 沈老夫人的脸沉了下去。 程韵攥着帕子的指尖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沈老夫人笑道:“祖母,韵儿去厨房催一催那道冰糖燕窝。” 她走出正厅时,面上的笑意终于撑不住了。 夏荷扶着她,只觉得她的手在发抖。 “夫人……” “闭嘴!” 程韵咬着牙,浑身气得难受,肚子也随之绷紧。沈老夫人也变得格外敏感,客人私下谈笑,她都以为她们在取笑沈家! 沈老夫人道:“她既不是沈家人,便让她把沈家的嫁妆送回!” …… 枕月胡同,静月居。 车舆从巷口排到巷尾,朱轮华盖,红绸飘扬。 沈云初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堆成小山的红漆木箱。赤金双雁衔绶佩在最前头,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后面是锦绣珠玉、田宅契书、药材珍稀,一箱接一箱,连廊下都摆满了。 门外又传来车马声。 青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拱手道:“沈小姐,王爷说礼部的单子太薄,您未免委屈。” 沈云初抬眸,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龙上。 “他发病了?”她沉默片刻问道。 “王爷说,”青竹垂着眼,忍着笑意:“既然太后娘娘赐婚,便该按摄政王妃的规制来办。礼部拟的单子是寻常宗室的礼,太薄。” 而且,当年王爷为她准备的嫁妆,也在其中。声势浩大的下聘,各种意义上,王爷把每条路都堵死了。 这下子,沈小姐跑不掉了。 因为王爷等得太久。 而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给了沈小姐。 “搬进去吧。”不然,一直堵住行人的路了。 琥珀张了张嘴:“小姐,院子里放不下……” “堆在隔壁。”沈云初偏过头,看向对面祁烬的府邸,“把隔壁的院子也堆满。” 青竹唇角动了动,裂开嘴大笑起来,应了声:“是!” 沈云初添了句:“把沈家的嫁妆送回去。” 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程韵正端着冰糖燕窝站在廊下。夏荷低声说完,程韵手上青筋浮起,瓷盅啪一声摔在地上,燕窝溅了满地。 “夫人!” 程韵眼底阴霾翻涌,深吸一口气,拿帕子擦拭指尖。 认亲宴上的热闹照旧。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寒酸的嫁妆送回沈家时,沈家就已经变成京城人中茶余饭后的笑谈了。而且程韵心心念念想要手札,但沈云初偏偏没给! 傍晚。 静月居的庭院里堆满了红漆木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沈云初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支赤金步摇。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抬头。 玄色衣摆在她视线边缘停住,清冽的药香混着清冷气息弥漫开来,祁烬嗓音低缓,“在这里晒月亮?” 沈云初站起身,将步摇对准他,“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静月居淹了。” 祁烬淡笑,在她身侧站定。 他偏过头,月色勾勒出清隽侧脸,那双眼幽深沉沉,“他们若是敢参,本王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越制。” 沈云初没有接话。 庭中沉默片刻。 祁烬忽然开口,嗓音有一点哑:“听闻,你在太后面前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沈云初挑眉,神色不变:“王爷觉得呢?” “觉得此言在理。”祁烬往前走了半步,修长冷白的指尖点在她唇角,“我把所有路都堵死了,才想起来问你跑不跑。确实忘恩负义。” 他垂下眼,眸光冷幽。 “可你也没跑。” 沈云初偏过头,避开他指尖。 “……” “太后信了,她大概以为,你嫁进摄政王府是要替顾老太医报仇。” 沈云初默了默:“那王爷怕吗?” “怕。”祁烬唇角微勾,难得温和,“怕你哪天不想演,掉头就跑。”说这话时,眉眼间那丝慵懒的倦怠淡了些。 沈云初看着他,忽然想起梦中,他就倒在她的面前,永远闭上了双眼。 “祁烬。” “嗯?” “你为什么非要娶我?” 祁烬垂眸,月色落在他眉眼上,眸底没有往日的疏懒凉薄,只余她看不懂的深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语调浪荡不羁,一点都不似淡漠厌世的摄政王,倒像不知哪儿来的纨绔公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辜负 沈云初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支赤金步摇。 “王爷。”她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再次确认:“箬儿姑娘,就是娉婷的生母?” 祁烬正要上前的动作顿住。 “是。”他没有迟疑。 沈云初的指尖攥紧了步摇,尖硬的簪尾硌进掌心,浑然不觉。 “王爷与她,”她的嗓音微冷,单刀直入:“可有过肌肤之亲?” 四周倏地静了。 祁烬偏过头,双眸微微敛起,冷冷地瞥她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往往也是答案。 沈云初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转身就往书房走,步伐加快,边走边嘲讽:“王爷要娶我做娉婷的母亲,那箬儿姑娘呢?你把她置于何地?” “沈云初。” 祁烬面无表情:“她是你送来给我的,现在你反而怪我?” 倒打一耙的性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祁烬长腿一迈,轻易便追上了吵架时习惯战术后退的人,轻轻捏住她后脖。 逮猫似的。 沈云初用力拍开他的手掌,拉开几步的距离。 “王爷说我心里念着裴庭甯。那你呢?强行下旨赐婚,便是想享齐人之乐吗?” 祁烬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伸手就要扣住她的手腕拉扯过来,沈云初手里拿着步摇,朝着他的手背便刺了过去,阻拦他的靠近,然后飞快跑回书房。 “你在意?” 祁烬把手掌强压在门缝。 他的指骨用力,没让她如愿把他关在门外。 “你在意我与旁人的过往?” “不在意。”沈云初答得很快,“只是觉得恶心。” 祁烬的眸色骤然冷了下去。 “恶心?”他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掀起一抹嘲弄,“你为裴庭甯守了三年,口口声声说只肯为他守着,如今倒嫌我恶心了?” “那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你知道我成亲了的。”沈云初看着他的眼睛,“三媒六聘,洞房花烛,裴庭甯确实曾是我的夫君。但是,你平白无故让我当后娘,而且她的母亲明明尚在,你一次辜负两个人!” 祁烬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话太狠。 狠到连廊下候着的青玄都变了脸色。 “沈小姐!”青玄嗓音响起,声音发紧,“王爷与箬儿姑娘并无……” 祁烬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出去。” 青玄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祁烬垂在身侧的手,指骨泛白。 琥珀冲过来,一把扯住青玄的衣袖,把他往外拽。她瞪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怒意:“你替他说什么话!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 青玄被她扯得踉跄了一步,垂眸看她。琥珀的眼眶也气红了,定定地瞪着青玄,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琥珀……” “闭嘴!” 青玄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被她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子。不过,青玄心里一直在叹气,傻琥珀还挺放心他们家王爷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祁烬往前走,沈云初往后退。 她的后背抵上书柜,退无可退。他伸出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说得对。”他垂下眼,眸光幽沉沉地望着她,“我是风流成性且忘恩负义的小人。” 沈云初的眼眶因恼怒而泛红。 祁烬脸色也很冷。 原本只是想解释赐婚一事,轻易就被她三两句气得七窍生烟,果然是大凶之兆。 “沈云初,你究竟在气什么?气我与旁人有染,还是气那个人,长得像你?” 沈云初扬手便要甩他巴掌。 祁烬攥住她的手腕,让她挣不脱。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恼羞成怒?”他罕见地笑了笑:“还是你吃醋了?” “放手。” “不放。” 他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云初猝不及防,本能地攀住他的肩。他身上的药香让人松懈了警惕,只要对上他极具侵略感的眼神,才会蓦然戒备。 “祁烬!你放我下来!” 他充耳不闻,抱着她避开书柜,径直往内室的床走去。 他将她扔在被褥上。 沈云初撑起身子便要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压了回去。在她身下的衾被皱成一团,帐钩被他拂落,绡纱帐幔倾泻而下,将两人笼在狭小的空间里。 祁烬单手撑在她身侧。 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着系带,“那你教教本王,何为肌肤之亲?” 沈云初抬脚踹他。 他侧身避开,膝盖压住她的腿。 她挣扎,他便俯下身,温热的呼吸贴着她颈侧,声音低哑:“还是嫌我恶心?” 沈云初的身体一僵。 他察觉到了,唇角扬起。 “这样?” 他咬着这两个字,尾音上扬,带着说不出的危险意味。 沈云初偏过头不看他,语气漠然:“你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何必逞强?” 骂他不行? 祁烬轻呵了声。 他的指尖停在她锁骨处,微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你不是早就给我定了罪?我若不做实了,岂不冤枉?” 他说着,低下头亲她。 潮热的吻落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沈云初闷哼一声,恼羞成怒地掐他。 双手却被他攥住手腕按在枕上。 他撑起身子看她,眼眸幽深,像要将她拆吃入腹,又像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祁烬。” 她的声音发颤,“你别乱来!” 祁烬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 烛光透过纱帐落进来,照见她泛红的眼眶。她瞪着他,眼底隐约透着抗拒和惧怕。 怕他。 且觉得他恶心。 祁烬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特别疼。 他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帐幔在他身后垂落,遮住了大半光线。 “没有。”他忽然开口。 沈云初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 “我没有与任何女子,”他的嗓音有些哑,“有肌肤之亲。” 沈云初闭上眼,得到自由的手臂盖在额上。 她不信,不理会。 祁烬看着她,眸色一深。 “沈云初,”他往后退了半步,撩开帐幔,“我也不是见色起意。”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支步摇,”他没有回头,“是太皇太后留下的,只给你。” 门在他身后合拢。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别犟 院门外。 祁烬大步跨出静月居的门槛。 青玄快步跟上,觑着他阴沉的脸色,迟疑了片刻才开口:“王爷,沈小姐她……” “青玄。” 祁烬打断他,脚步未停,“在本王死后,王府所有人都要听命于她,不得有违。” “她与裴庭宴在前世有姻缘,有女儿。”他顿了顿,“只这一点,无需让她知道。” 青玄默然。 祁烬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色照在他清隽的脸上,此刻只剩倦怠。 “你要劝我?” 青玄张了张嘴。 他想起琥珀红着眼眶瞪他,她把他推出门时,手指气得发抖。 “王爷,”他垂下眼,“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王爷是怕,沈小姐若知道,所谓的前世中她与镇北侯成亲并有女儿,会后悔大归吧。 翌日。 静月居的门前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沈老夫人被王氏搀扶着下了车,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门房探出头来,一见这阵仗,脸色都变了。 沈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让沈云初出来见我!” 门房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去。 片刻后,出来的不是沈云初,是墨玉。 她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沈老夫人和她身后的婆子们,神色冷淡:“老夫人,小姐正在用早膳,不便见客。” “客?”沈老夫人冷笑一声,“我是她祖母!” “老夫人说笑了。”墨玉面不改色,“小姐已经与沈家再无瓜葛。老夫人今日登门,可是有事?” 沈老夫人攥紧了拐杖。 王氏在一旁帮腔:“你这贱婢!老夫人来看孙女,还要你一个下人盘问不成?” 话音未落,对面府邸的门开了。 青竹按着腰间的剑柄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身着软甲的府兵。他在巷子里站定,目光凉凉地扫过沈老夫人。 “什么人在这里喧哗?” 沈老夫人转过身,看见他身上的软甲,眉头微皱:“老身是沈云初的祖母!” “沈老夫人?” 青竹挑了挑眉,语气散漫,“哪个沈家?就是那个认了个冒牌货当亲孙女,把真正的嫡女赶出门的沈家?” 沈老夫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 “我什么?”青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老夫人,这里是静月居,不是沈府。里头住的是未来的摄政王妃。您若是来闹事的……” 他的手按上剑柄,“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老夫人的脸涨得通红。 她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羞辱过? “好!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老身倒要看看,她沈云初攀上了高枝,是不是连亲祖母都不认了!” 青竹笑了一声,“沈老夫人,您认程韵当亲孙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谁是亲的?” 沈老夫人被他堵得胸口发闷,身子晃了晃。 王氏连忙扶住她,尖声道:“云初!你出来!祖母来看你,你躲在里面不见人,像什么话!” 静月居的门开了。 沈云初从里面走出来。 “沈老夫人。”她在门槛内站定,“有何事?” 沈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心口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你还有脸问我?”她往前迈了一步,拐杖指向身后那些红漆木箱,“你收了摄政王的聘礼,又把沈家的嫁妆七零八落地退回。你让满京城的人怎么看待沈家?怎么看待沈家未出嫁的女儿?!” 沈云初神色未变。 “沈家的嫁妆,不是您传话让我退回的吗?原封不动的嫁妆,有什么不妥?” “你!”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事情就错在原封不动上。 珍宝阁能让钱生钱,但地契却是后来买下的。而这些年赚的银两和最新的样式,也都通通被沈云初带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 毕竟,当年沈家给沈云初的,确实是个徒有其表的商铺。 地契甚至还有纠纷未处理清楚的。 王氏见状,连忙趁热打铁:“云初啊,大伯母知道你有委屈。可祖母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你如今要嫁给摄政王了,总不能连个娘家都没有吧?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祖母今日来,就是想接你回沈家。从沈家出嫁,体体面面的,多好?” 沈云初抬起眼,看向王氏。 “沈夫人?” 王氏被她这声“沈夫人”噎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她的大伯母了。 “我的意思是……” “您也对我的嫁妆感兴趣?” 王氏的脸色一僵。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沈夫人心里清楚。”沈云初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沈老夫人身上,“沈老夫人,我爹疼我一场,我自然记得。但您记得吗?爹爹死后,您可曾正眼看过我?” 沈老夫人的嘴唇抿紧。 “当年我爹随娘亲赴疫区,是我爹心甘情愿的。他们是为百姓而死,不是顾家欠了沈家的债。”沈云初的声音很轻,“可您是怎么说的?您说娘亲害死爹,说我不祥克死了父母。您把我赶到江南,对外只说沈家没有我这个孙女。” “如今,您又认新的孙女了,还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沈老夫人说不出话。 王氏急了,扯了扯沈老夫人的衣袖。 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牙尖嘴利,和你离经叛道的娘亲一样!” 王氏见软的不行,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霖安从巷口大步走来,额角沁着细汗。 他今日要当值的,听到消息便赶了过来。 “母亲!”他上前扶住沈老夫人,又看向沈云初,神色复杂,“云初,有什么事回府说,何必在巷子里……” “沈老爷。”沈云初打断他,“麻烦劝劝沈老夫人。” 沈霖安对上她的目光,喉间有些发涩。 他想起二弟临行前,把沈云初托付给他,说“兄长,若我不回来,替我照看云初”。 他答应了。 可他没有做到。 后来听说沈云初差点被水淹死了。 顾老太医找到奄奄一息的她,把她带回了江南。 “云初,你爹疼你一场,你……你便念在他份上,别把事情做绝了。” 沈霖安只能劝她别犟。 第一百一十九章 告状 沈云初看着面前的人,不知怎么,就是觉得他更虚伪。 沈霖安愈加语重深长:“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心里还是念着沈家的,想要沈家好。”要不然,当时就不会劝他莫要站错队。 “如果你爹在天有灵,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不在沈家出嫁!” 他又开始拿爹爹说事了。 沈云初有很多怀疑,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父母给予的感情。 所以她才厌烦沈霖安处处提起爹爹。 她的手指攥紧,眸光微微转冷。 “云初,别意气用事,跟大伯父回家吧?这次,沈家一定把亲事办得风光体面,不让你失望!” 沈霖安察觉到她的异常,连连承诺。 “沈大人,还是请回吧。” “你还惦记溺水的事?”王氏皱眉,她扯了扯沈霖安的衣袖,强笑道:“那是意外……” 沈云初只是笑笑:“那后来呢?我随外祖父去江南,沈家可曾来过一封信?可曾问过我一句冷暖?” 她笑了一声,“没有,沈家当我已经死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霖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沈云初转过身。 “嫁妆我退回去了,一件不留。”她的声音平静,“沈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 “从今往后,沈云初与沈家,再无瓜葛。” 沈老夫人攥着拐杖,只恨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溺死她! 沈云初已经转身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沈老夫人,倘若程韵想要手札的话,让她自己来拿。” 院门在沈家三人面前缓缓合拢,门板阖上的那一刻,沈老夫人身子晃了晃,被王氏扶住了。沈霖安上前扶住她另一只手臂,“母亲!” 沈老夫人推开他,站直了身子。她声音发紧,“备马车,我要入宫!” 王氏一愣:“母亲,您要入宫?” 沈老夫人没有答话,拄着拐杖往巷口走去。 沈霖安追了两步:“母亲,云初她……” “她不是沈家人了!”沈老夫人猛地转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她眼里没有沈家,沈家也不必再认她!” 沈霖安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上了马车,进宫见太后肯定是想告状,但这样只会把关系闹得更僵。 不过,倒是可以趁机割席,太后就不会迁怒沈家。 毕竟摄政王祁烬的寿数…… 王氏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臂:“老爷,母亲正在气头上,您别往心里去。” 沈霖安没有应声。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静月居紧闭的门扉,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阴沉。 慈宁宫。 太后靠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沈老夫人?”太后抬了抬眼皮,“她来做什么?” 嬷嬷躬身道:“说是为了沈家二房嫡女的事。” 太后嗤笑了一声,将佛珠搁在案上。 “让她进来吧。” 沈老夫人被宫女引进殿内,屈膝行了大礼。 太后叫起,但态度不算热络,“沈老夫人今日入宫,是来替你家孙女求情的?” 沈老夫人跪在地上,脱口而出:“回太后娘娘,老身是为沈家名声而来。” “哦?” “沈云初已非沈家女,却仍占着沈家二房嫡女的名头,在外招摇。老身恳请太后娘娘做主,将她的名字从沈家族谱上除去。”沈老夫人说得咬牙切齿。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沈老夫人脸上。 “除族?” “是。”沈老夫人抬起头,“沈云初不敬长辈,贪婪无度,不配为沈氏女!” 太后搁下茶盏,靠在迎枕上。 “哀家记得,程韵已经入了沈氏族谱了?” “是。”沈老夫人语气透着决绝:“程韵才是沈家二房真正的血脉,是顾老太医嫡亲的外孙女。” “顾老太医?” “正是。”沈老夫人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顾老太医留下了一本手札,里头记载了许多疑难杂症的医治之法。程韵既是顾老太医的外孙女,这本手札理应由她继承。可沈云初霸占着不放,实在是不知廉耻!” 太后的眼神变了。 她坐直了身子,“你说那本手札,能治疑难杂症?” 沈老夫人见她感兴趣,忙道:“岂止是疑难杂症。外间都传,顾老太医当年能断人生死,靠的就是那本手札。里头有一味九转回春汤的方子,能活死人肉白骨……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沈云初凭此手札风头无两!” 太后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她想起沈云初替她诊脉时的模样。 三言两语,便说中了连太医院都没诊出来的病症。 若那本手札真落在程韵手里……但,这件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怎么宫里却没有消息?! “哀家知道了。”太后重新靠回迎枕,语气淡下来,“你先退下吧。” 沈老夫人一怔:“太后娘娘……” “哀家说,退下。” 沈老夫人不敢再多言,磕了头便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偏过头,对身侧的嬷嬷道:“去,把宋院判给哀家叫来。” 嬷嬷应声退下。 顾老太医的手札,若真能活死人肉白骨,那祁烬的病…… 她想起祁烬那张苍白的脸。 病秧子活不了多久,可万一那本手札真能救他呢?她不能让祁烬活着,更不能让沈云初嫁进摄政王府! 宋院判来得很快。 他跪在殿中,听太后说完,脸色微变。 “太后娘娘,顾老太医的手札确实在沈云初手中。下官曾亲眼见过她施针,手法与顾老太医如出一辙。”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是说,她已继承了顾老太医的针法?” “十有八九。”宋院判压低声音,“下官还听说,她正在替摄政王治病。”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下官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宋院判抬起头,“摄政王每隔三日便去静月居,沈云初亲自为他施针。下官怀疑,她已经找到了医治摄政王的法子。” 太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手指发抖,“好,好得很。”在宫里,她竟然成为一无所知的瞎子聋子! “太后娘娘,”宋院判迟疑了一下,“下官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说。” “沈云初此人,留不得!” 太后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百二十章 红颜祸水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了。” 她靠在迎枕上,闭上眼。 “盯紧沈云初,尽快确认她是否继承了顾老太医的针法,并找机会试探祁烬的身体状况,有消息便即刻回禀。” 宋院判磕头:“下官遵命。” 太后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宋院判躬身退下,嬷嬷为太后奉上汤药。闻着飘来的药香,太后也想起,沈云初三言两语道破程知意擅自改过药方! 她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沈云初,”她低声喃喃,“你莫要怪哀家心狠!”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太后眉头一皱,很快又舒展开来。 景渊帝大步走进殿内,身后跟着刘内侍。他走到太后跟前请安:“母后。” 太后靠在迎枕上,轻笑道:“今日怎么有空来慈宁宫?” 景渊帝在圈椅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 “朕听说,沈老夫人方才来过?” 太后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的消息倒灵通。” “朕是天子,这宫里的事,朕自然都知道。”景渊帝搁下茶盏,靠在椅背里,“母后,沈老夫人来找您,是为了沈云初的事?” 太后抿了口茶,没有答话。 景渊帝笑了一声。 “母后,沈云初是朕钦点的司刑女官,又是未来的摄政王妃。您替朕操劳后宫琐事,朕心里有数。但沈云初的事,朕自有主张。” 太后搁下茶盏,抬眼看他。 “陛下这是在教哀家做事?” “儿臣不敢。”景渊帝摇了摇头,“朕只是觉得,母后操劳过度,该好好歇息了。” 太后与他对视,脸色阴沉。 “陛下!” 景渊帝叹气,一副无奈的神色。 太后攥紧了扶手,勉强压下情绪。 “好,好得很。”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嬷嬷上前,低声劝道:“太后娘娘息怒,陛下年轻气盛,过些日子便好了。以前陛下还说洛神之美,他曾亲眼目睹。怪就怪在,沈云初的容色太盛,活脱脱就是红颜祸水!” 太后恨不得直接杀了沈云初。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沈云初只配去摄政王府做一媵妾!” 嬷嬷一怔:“太后娘娘……” “哀家要让沈云初知道,摄政王妃的位子,不是她想坐便能坐的。”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太后娘娘,不好了!” 太后皱眉:“何事惊慌?” 小宫女抬起头,脸色煞白:“孙嬷嬷她……她身上出了疹子,瞧着像是天花!” 太后的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奴婢不敢乱说!”小宫女磕头如捣蒜,“孙嬷嬷身上全是红疹,发热不退,已经昏过去了!” 太后猛地站起身。 殿内一片死寂。 景渊帝正要往殿外走,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看向太后:“母后,天花可不是闹着玩的。” 太后的嘴唇发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景渊帝看着她的脸色,终究不忍。 “刘成海。” 刘内侍躬身:“奴才在。” “传朕的话,封锁慈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刘内侍一怔:“陛下……” “没听见朕的话?” 刘内侍不敢再多言,应声退下。 太后扶着椅背,身子微微发抖。 景渊帝走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母后莫怕,慈宁宫尚且没有被波及。” 太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少年天子的眉眼干净清越,唇角噙着一抹安抚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时辰后。 太后靠在凤榻上,脸色苍白。 太医院的太医跪了一地,为首的宋院判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 “一群废物!”太后将茶盏掷在地上,“连个病症都诊不出来,哀家养你们何用!” 宋院判浑身一抖:“太后娘娘息怒!孙嬷嬷的症状确实与天花有异,下官……” “异?”太后冷笑,“异到她昏过去了,你们才诊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太后深吸一口气,靠在迎枕上。 “传哀家的话,将孙嬷嬷挪去城外的别院,她用过的东西全部烧掉,接触过她的人一律关地牢里去。” 嬷嬷应声退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闭上眼,手指用力地捻着佛珠。偏偏陆院使在这节骨眼不在,不然,她何至于担惊受怕! “太后娘娘,”宋院判小心翼翼开口,“沈云初擅长诊治疫症,当年在江南时,曾跟着顾老太医救治过天花病人。要不要传她入宫……” 太后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 “沈云初?” 宋院判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 “也对,因天花而死,总好过脏了哀家的手。” 宋院判不敢再说话。 太后靠在迎枕上,闭上眼。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来了,而且程姑娘忧心娘娘,决意入宫伺疾!” 太后睁开眼,眉头微皱。 景渊帝大步走进殿内,身后跟着程知意。 程知意走到太后跟前,屈膝行了一礼,“知意给姑母请安!” 太后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些,抬手让她起来。 “你怎么来了?” 程知意站起身,走到太后身边,自然而然地替她揉捏肩膀,没有半分嫌弃或者害怕传染。 “知意听说姑母身子不适,特意入宫探望。”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 “还是你懂事。” 景渊帝在圈椅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母后,程小姐一番心意,您可要好好赏她。” 程知意揉肩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陛下说笑了,知意不过是尽晚辈的本分。” 景渊帝搁下茶盏,靠在椅背里。 “程小姐倒是会说话。” 明知慈宁宫闹出令人闻之色变的天花,竟然还冒死前来慈宁宫,所图甚大! 程知意垂下眼睫,唇角噙着得体的笑。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忽然开口:“陛下,哀家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景渊帝抬了抬眼皮:“母后请讲。” “摄政王的婚事。”太后坐直了身子,“哀家想了许久,觉得知意更适合做摄政王妃。” 程知意的眸光微动。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翘起。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爆发天花 景渊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一声,道:“母后,赐婚的懿旨已经下了。” “让她做摄政王的侧妃,也算抬举她了!念在她是你钦定的司刑女官,要不然,就是个媵妾!”太后看着他,“皇帝,你是天子,难道连这点事都办不到?” 所谓的司刑女官,只是为了沈云初方便出入宫。当然,能找到程家或者其他世家的把柄就更好了。而让女官当妾室,天下女子又会如何看待太后?那无疑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景渊帝搁下茶盏,靠在椅背里。 他不紧不慢道:“母后,朕是天子,故而朕不能朝令夕改,这是您教过儿臣的。”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去。 “皇帝,你是在反驳哀家?” “儿臣哪敢。”景渊帝站起身,“朕只是觉得,母后管得太宽了!” 殿内倏地一静。 程知意揉肩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太后蹙眉看着景渊帝,不悦道:“你说什么?” 景渊帝转过身,看着她。 “摄政王的婚事,是母后亲自下的懿旨。如今要改,也是母后亲自来。” 太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你!” “母后若没有别的事,朕先告退了。” 为了孝道,他不顾天花疫情的危急,三番四次跑来慈宁宫尽孝!这下子,他看那些古板御史还要不要撞柱?! 呵,估计会撞柱让他别以身犯险吧。 走到殿门口时,景渊帝忽然停下来,似乎想起什么。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程知意脸上,“朕劝你一句,莫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程知意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屈膝行礼,故作委屈:“知意不敢。” 景渊帝笑了一声,大步走出了殿门。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程知意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帕子。 “姑母……您不知道,摄政王的聘礼僭越礼制……” “你先退下。”太后没有睁眼。 程知意咬了咬唇,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太后在看着慌张进出的宫人,她气得咬牙。 “曲嬷嬷。” 嬷嬷从屏风后走出来,躬身道:“太后娘娘。” “传哀家的话,无论沈云初是否有办法解决天花,宫里的井不少,随便挑一处让她埋骨长眠!” 嬷嬷一怔:“太后娘娘,陛下那边……” “哀家自有分寸。”太后闭上眼,“去吧。” 嬷嬷应声退下。 太后靠在迎枕上,冷笑一声。 “沈云初,哀家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 …… 摄政王府。 书房里冷寂,祁烬靠在椅背里,手里捏着一卷书。 青玄推门进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祁烬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太后要动她?” “是。”青玄垂首,“太后已下令,让人盯紧沈小姐。一旦确认她继承了顾老太医的针法,便即刻动手。” “而且,陛下下令封锁慈宁宫,却传唤沈小姐进宫了。” 青玄声音紧绷:“疑似爆发天花……” 祁烬闻言,手中书卷倏然坠地。 他霍然起身,不及顾及身后,只听‘嘭’的一声,那黄花梨木椅竟被带翻在地! “她进宫了?” 青玄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沈小姐大概到宫门口了……” “你说什么?!” 话分两头,沈云初走在宫道中,觉得宫女侍卫的脸色过于紧绷了。但她再看时,又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小姐,可有不妥?” “没。”沈云初摇头,转而提起陆院使:“他不是丁休回京了吗?” 琥珀想起影子递回来的消息,便应道:“好像又有急事要离京。不过,陆院使确实厉害,镇北侯府上下都得他的诊治。现今,侯府到处宣扬他的医术呢!” 沈云初若有所思:“陆院使,陆……” 慈宁宫外头站着几个宫女,脸色都不太好看。见她走来,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沈云初脚步未停。 琥珀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小姐,她们这是……” “出事了。”沈云初淡淡道。 琥珀警惕地左右看了眼,没再说话。 领路的内侍在殿门口停下,躬身道:“沈大人,太后娘娘只召您一人入内。” 沈云初点了点头,抬脚迈进殿内。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沈云初,来得正是时候。”太后意有所指地笑笑。 “敢问太后娘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太后不答,话锋一转道:“哀家听说,你正在替摄政王治病?” 沈云初垂着眼睫,“是。” 太后攥着佛珠的手指收紧了些。 “治得如何?” “沉疴难起。” 太后冷笑了一声,“哦?哀家倒是刚知道,你手中有顾老太医留下的手札,能起死人而肉白骨!” 沈云初抬起头,看着太后。 “摄政王的病,太医院治了好几年都治不好。我只是不想再当寡妇,替他调理着身体罢了。太后娘娘若不信,大可让陆院使去为摄政王诊脉。”沈云初笑了笑:“至于手札,在程韵认祖归宗时,便随嫁妆归还给她了。” 程韵说她有手札,沈云初也可以说已经归还了。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在认亲宴上还的,全京城的贵女宗妇都能作证。 太后被她堵得胸口发闷。 “还了?!” 沈云初垂下眼,“嗯,不少人都看见。” 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谁会舍得把手札送人?简直就是满嘴胡诌! 她盯着沈云初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孙嬷嬷的天花,你可能治吗?” ……天花?谁? 沈云初抬起眼,眸光惊诧。 太后夺回谈话的主动权,冷笑道:“你可有把握?” 沈云初没有答话,她仍在想着,得天花的人是给她送桂花糕的孙嬷嬷,怎么回事? “把她送去孙嬷嬷的屋里!”太后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下令。 “沈大人,请!”几个侍卫立即上前。 沈云初想了想,跟了上去。 琥珀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上来。 沈云初摇了摇头,让琥珀别冲动:“速去太医院寻一味半夏,孙嬷嬷的病情急要。” 半夏?这药有毒的…… 琥珀很快反应过来,小姐是不想她牵涉其中。 冷静,冷静啊琥珀。 她得帮小姐脱困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孙嬷嬷有古怪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祁烬靠坐在车壁,手里捏着一颗小玉坠。他垂着眼,指腹抵在坠面上,轻轻摩挲着。 青玄坐在对面,看着祁烬的脸色难看到几点,欲言又止。 马车转过街角,车轮碾过一处凹陷,车身猛地一颠。祁烬攥紧玉坠,抬起眼看向青玄。 “有事?” 青玄深吸一口气。 “王爷,邪祭一事,属下认为应当告知沈小姐。” 祁烬没说话,露出厌恶的神色。 “箬儿姑娘是裴庭宴的人。”青玄压低声音,“属下查过她的底细,她是罪臣之女,入侯府前曾在北疆待过三年,是裴二夫人做主为裴庭宴安排的通房。您是想……在邪祭启动时,用她来做替身挡煞吗?” “青玄。”祁烬打断他。 青玄噤声。 祁烬将玉坠收入袖中,偏过头,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日光透过帘隙落在他脸上,那双眼幽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他的嗓音很轻,“你以为告诉她真相,她便能放下芥蒂?” 青玄垂首不语。 祁烬靠回车壁,闭上眼,“况且,邪祭用的是生辰八字,不是看脸。但有她在,倒是可以给裴庭宴找点麻烦。”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青玄后知后觉:“您的意思是,镇北侯还想抢亲不成?” 祁烬缓缓掀起眼帘,漫不经心道:“以他的野心,倒是可以顺势让他杀了北疆王,送他一份功劳又如何。” 他顿了顿。 “班师回京,也差不多是婚期将至时。” 青玄攥紧了拳头。 “王爷,您吃那些前朝禁药……” “我没后悔。”祁烬回了一句,而后冷冷道:“先帝算准了本王的死期,本王偏要活多三年,捏碎他死了还不熄灭的权欲。” 青玄叹息一声,不甘道:“顾老太医明明可以治好您的。” 祁烬气定神闲:“你这是什么表情?本王还没死。” “王爷……” “顾老太医当年奉命给我下毒,但他已经手下留情了。”祁烬手指轻敲木梁。 青玄浑身一震,“难怪!” “嗯。”祁烬靠在车壁,嗓音倦怠,“有几次,是沈云初亲手端来的,但本王何曾让她失望过。” “他日沈小姐若知道,她情何以堪?” 祁烬轻描淡写:“无妨,她会记本王一生一世。” “王爷!” 祁烬看着他,淡淡问道:“朝堂内外布下的密探,市井江湖所安插的眼线,可都准备好,随时能交予她了?” 青玄点头:“亲信遍布三省六部,您的政令皆可随心推行。但是,对于沈小姐而言,有些难以驾驭吧。” 更何况,执掌京畿禁军和边关驻防大军的旧部,面上会护着沈小姐,但未必真心服她。 “属下只是觉得,”他迟疑道,“沈小姐不会想要这样的托付。” 祁烬眸色淡漠,对青玄说:“你是死的?” 青玄语气僵硬道:“属下明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青玄掀开车帘,祁烬却没有动。 “青玄。” “在。” “在本王死后,”他的眸色一深,“让她为你安排亲事,夫妻二人主管内外,本王只信你们和青竹。” 青玄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是。” 祁烬弯腰走出马车,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整了整袖口,抬脚往宫门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 青玄忙跟上前。 “抢亲终究是晦气之事,即安排死士拖着镇北侯回京,杀了也可。”祁烬没有回头,“至于邪祭相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 祁烬继续往前走。 青玄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长身玉立,看不出已经病入膏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的院子里。沈云初还小,追在祁烬身后喊“小舅舅”,祁烬不耐烦地皱着眉,却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她。 那时候青玄觉得,日子还长。 现在才知道,江南时的岁月静好,是王爷忍着病痛强留的。 …… “嘭!”的一声。 冷宫的门被重重关上。 沈云初被侍卫推进屋里,四周都凉嗖嗖。 屋内的光线很昏暗,窗子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留几道缝隙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腥。这样的环境,病人又怎么可能会好? 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榻上躺着的人。 孙嬷嬷蜷缩在被褥里,脸色蜡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沈云初走上前,在榻边蹲下。 她伸手探上孙嬷嬷的额头,触手滚烫。又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瞳孔涣散。 “孙嬷嬷?”她低声唤。 没有回应。 沈云初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察。脉象浮数有力,是热毒内盛之兆,却又不似天花那般来势汹汹。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不是天花。 是中毒。 而且这毒的脉象,她诊过。 但她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接触过。 沈云初松开孙嬷嬷的手腕,又仔细查看她身上的红疹。疹子分布稀疏,边缘模糊,颜色也不像天花那般鲜红。 更像是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排。 她站起身,在殿内走了一圈。窗子被钉死,门从外头锁着,墙角堆着几只药罐,罐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 沈云初蹲下身,拈起一点药渣闻了闻。 她的眉头皱紧了。 这是催发的药,有人在孙嬷嬷身上用了催发之药,把体内的毒素逼出来,造成天花的假象。 是谁? 她正想着,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 沈云初走回去,俯身去听。 “……陛下……” 孙嬷嬷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气息孱弱。 “……娘……是娘的错……” 沈云初怔了怔……孙嬷嬷有古怪。 “孙嬷嬷?”她又唤了一声。 孙嬷嬷没有醒,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似乎陷入梦魇之中。 “……兮兮……” 沈云初浑身一震。 兮兮。 祁烬也曾喊过,是娉婷娘亲的小名?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前面有刺客 沈云初有很多事想问孙嬷嬷。 但孙嬷嬷已经陷入昏迷,呼吸急促而紊乱,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顺着鬓角淌进湿冷的枕头。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从医囊中取出金针。 烛火昏暗,她凑近了才看清穴位。 孙嬷嬷的皮肤滚烫,针尖刺入时,她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醒来。沈云初凝神捻转,一针一针地刺下去,手法稳而快。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嬷嬷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些。 沈云初舒出一口气,收针起身。 她在殿内走了一圈,翻出纸笔,借着微弱的烛光写了一张方子。每味药的份量都斟酌再三,才搁下笔。 也不知道琥珀有没有找到景渊帝。 她走到门边,抬手去推。 门纹丝不动。 沈云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又推了两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始终打不开,看来有人从外面锁上了。 “琥珀?”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门外依旧寂静。 沈云初的心往下沉了沉,她转过身,正要去找别的地方出去,余光忽然瞥见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缕灰白色的烟雾。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烟越来越浓,带着呛人的焦糊味,从门缝、窗缝里涌进来。 有人在放火想要活活烧死她们! 沈云初拿起椅子快步走到窗棂旁,用力砸过去,只砸开一道缝隙。她透过缝隙往外看,隐约看见几个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手里提着油桶,正在往墙根泼洒。 太后竟如此等不及了? 浓烟越来越重,呛得她咳了两声。 沈云初捂住口鼻,弯腰走到榻边,从被褥上撕下一块布,用水盆里的水浸湿了,掩在脸上。 她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孙嬷嬷。 不带上,孙嬷嬷必死! 沈云初咬了咬牙,背起孙嬷嬷,转身往门边走。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去踹门板。门板晃了晃,没有开。她又踹了一脚,门框发出咯吱的声响,仍旧纹丝不动。 烟越来越浓,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她攥紧了拳头,正要再踹……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沈云初忙往后避开。 像是什么重物撞在门板上,紧接着又是一声。第三声时,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 浓烟裹着火光涌进来,沈云初被呛反而往外冲。 门外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裳上沾了灰,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祁烬站在门口,身后是蔓延的火势,头顶是快要崩塌的房梁。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眸色格外幽冷,透过火光中望着她。 他凉凉道:“沈云初,本王不想当鳏夫。” 沈云初抿唇,她也不想死啊。 浓烟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毫不迟疑地用肩膀撞他,哑声道:“快走吧!” “可受伤了?” “没有。”沈云初咳嗽了声。 祁烬跨过门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扯开,刚才的位置恰好有木梁砸落。 “……谢谢。”沈云初定了定神,继续往前。 他看了一眼她背上昏迷的孙嬷嬷,眉头微皱,却没多说什么。门外的火势已经蔓延过来,走廊上的木柱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沈云初边跑边问:“你不怕天花?” “我更怕你死了。” 沈云初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 那时候她还小,贪图荷花的美便敢划船去摘,结果掉下水里浑身湿透。祁烬站在廊下,皱着眉看她,语气不耐烦:“下次再掉进水里,就变成水鬼了。” 可后来每次她在荷塘边玩,总能在不远处看见他的身影。她学医时扎错了穴位,他还一脸无所谓的趴着,也不喊疼。 此刻,祁烬站在门口,身后是蔓延的火势,头顶是崩塌的房梁。 他对旁人,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真的……只是对待一个替身吗? “祁烬。”她喊他的名字。 祁烬偏眸看向她。 沈云初垂下眼,把涌到眼眶的热意压回去,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你不该来的。”她叹了口气。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一根燃烧的横梁砸落下来,堵住了走廊。 祁烬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火势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 沈云初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猛地往旁边一闪。一支短箭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在墙上,箭尾震颤。 她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握着短弩。他跨过门槛,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人,手中的刀在火光中掠过冷芒。 祁烬站在她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他当自己铜筋铁骨的吗? 沈云初的瞳孔微缩,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青玄呢?”她压低声音问。 祁烬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不在。” “……” 沈云初咬了咬牙。 三个刺客,对付一个医者和两个病人。外头火势越来越大,就算打赢了也未必出得去。 死局。 黑衣刺客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犹豫,为首的那人一挥手,三人同时扑了上来! 沈云初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把孙嬷嬷交给祁烬。 “你们先走!” 说罢,她便抓起身边一把椅子便砸了出去。 不偏不倚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 木头碎裂,那人低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半步。 沈云初自幼所受的教导,大多来自祁烬。祁烬板着脸训她,狭路相逢速度取胜,再趁着敌人病要他的命,切忌心软。 故而,她快速冲上前,往死里砸,下下都带着杀意! “啊啊啊!” 鲜血从刺客的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张脸。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椅腿断裂,碎木溅了一地。 祁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把四分五裂的椅子,微微挑了挑眉。 “不错。” 沈云初没理他,踩着刺客的手,夺过他的短弩。 远程武器的弱点,惧近身搏杀。她带走他的武器,并引以为戒,举起短弩,冷冷地对准剩下的两名刺客。 剩下的两个刺客对视一眼,没有再贸然上前。他们绕到两侧,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显然他们的目标只是沈云初! 沈云初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又涌进来数道人影,黑衣蒙面,动作迅捷如鬼魅。 后有火光,前有刺客。 沈云初的心沉到了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杀人 祁烬抬眸看沈云初一眼,轻声问她:“一刻钟,能否撑住?” 他一手搀着孙嬷嬷,另一只手的袖子随意地一抬,数道银芒便自他腕间一闪而过。 “冥锋”的机关不动声色。 自左侧包抄而来的两名刺客身形一滞,闷哼着接连倒地。后面的人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惊骇。 刺客根本就没有机会想明白怎么死。 祁烬甚至没有看他,只将孙嬷嬷往墙边又带了带。 “继续。” 他似乎察觉到沈云初在担心,突然偏头看她一眼,恰好与她的目光对视:“别怕,她不会死。” 沈云初抿唇,他就不担心自己会死?! 她手中的短弩已经射空了,弩臂上没有补充。她将短弩往腰间一别,左手探入腰侧的暗袋,指尖捻出一把细碎的粉末。 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左手一扬。粉末在火光中炸开,扑了那刺客满脸。他惨叫着捂住眼睛,刀脱手落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打滚,指缝间渗出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沈云初没有犹豫,抽出腰间短弩,反手一弩柄砸在他太阳穴上。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用力。 刺客不动了。 “比刚才利落。”祁烬在她身后点评。 仔细听,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许。 祁烬说话间又抬了一次袖子,数枚银针擦着沈云初的耳侧掠过,刺入从右侧扑来的刺客肩头。那人半边身子一麻,踉跄着跪倒在地。 沈云初夺过刺客手中的刀,反手扎向他的心脏! 又一名刺客从侧面扑来,她矮身一旋。手指探入暗袋,再扬……这次是灰褐色的药粉,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落在刺客持刀的手背上,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燎泡,刀柄滑脱当啷坠地。 沈云初的手腕一翻,短弩的弩臂卡住他的咽喉,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往后一送。后脑勺撞上墙壁,刺客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墙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第三个、第四个。 沈云初的手指在暗袋与短弩之间来回切换。 她杀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刺客们惨叫着倒下,有的捂着眼睛打滚,有的掐着自己的喉咙抽搐,有的在地上爬了两步便再无声息。 祁烬靠在墙边,一手扶着孙嬷嬷,一手操控着腕间的“冥锋”。 他没有抢她的猎物。 他只替她清理,那些从她视野盲区中摸上来的漏网之鱼。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她咬着下唇,专注而冷静,每一次出手都冲着对方的性命。 医者,在杀人。 祁烬看着她的背影,心脏砰砰跳了好几下。 继续看她站在尸堆中间,手里的短弩上沾满了血,腰间的暗袋瘪了大半,脚边横七竖八躺了不知多少具尸体。 她长大了。 以他所期待的方式。 祁烬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手腕微动,又将一枚银针送入试图从梁上跃下的刺客膝弯。 “右后方。”他出声提醒。 沈云初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把粉末扬出去,紧接着旋身抬弩,弩臂精准地砸在对方颈侧。那人闷哼一声,侧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还剩下几个?”她问,呼吸微乱。 “三个。” 沈云初点了下头,抬手用袖子蹭掉脸上的血迹,眯起眼看向对面。 剩下的三名刺客没有再贸然上前。 他们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迟疑了。地上全是同伙的尸体,死状各不相同。有的七窍流血,有的皮肤溃烂,有的被弩柄砸碎了喉骨。 而那个浑身是血的医女站在尸堆中间,手里握着短弩,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让他们脊背发凉。 ……毒药带来的阴影太大。 情报有误,显然她并不似裴二夫人所说的那样,只是手无搏鸡之力的内宅妇人! “走。”为首的那人低喝一声,转身便往门外蹿。 沈云初没有追。 她将短弩往地上一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火势蔓延的噼啪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短弩不错,”他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把缴来的弩,“就是准头差了点。” 沈云初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祁烬唇角微微弯了弯。 “以后,”他认真地看了沈云初一眼,“多练练。” 沈云初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走”,想说“你身体撑不住的”。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她了解他。 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走。 “先离开这里。”沈云初弯腰将孙嬷嬷重新搀扶起来。 祁烬走在她前面,替她挡开落下的火星和碎木。 走廊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横梁断了好几根,堵住了大半去路。祁烬绕了两步,找到一处勉强能过人的空隙,侧身钻了过去,伸手来接她背上的孙嬷嬷。 沈云初摇了摇头,自己背着人钻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冷宫,身后是冲天的大火,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最近的宫殿是瑶光殿。 沈云初背着孙嬷嬷走在途中,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琥珀终于找了过来,一把扶住她,眼眶红得厉害。 “小姐!您没事吧?您身上怎么全是血?伤着哪儿了?” “不是我的。”沈云初摇头,把孙嬷嬷交给琥珀,“帮我看着她。” 琥珀应了一声,扶着孙嬷嬷往殿内走。 沈云初站在廊下,忽然看到祁烬身上的血迹。 他走到她面前,垂下眼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她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还是自己的。 他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沾满血污的手指,将帕子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擦拭。 指尖、指缝、掌心、手背。 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 沈云初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慢慢移动。 “怕吗?”他问。 沈云初摇了摇头。 祁烬没有追问,将她的手指擦干净了,才把帕子收回去。 沈云初的视线往上,就见祁烬眼底渐渐染上笑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就好像身心都属于她,对她偏爱至极,任她予取予求。 第一百二十五章 哀家没有放火 沈云初正想开口问他“哪里受伤了”,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余光便瞥见他的身形晃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往前走。 但没想到,他突然抱住她。 沈云初下意识地伸手要推开。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指尖一颤。 “祁烬?” 她喊他的名字,心里不安。 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沈云初偏头看他,眉骨清隽的人双眼紧闭,唇上那点仅存的血色早已褪尽,分明是已经晕过去了! 沈云初僵在原地。 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要去推他的姿态,却迟迟没有落下。从起初的抗拒,慢慢涌上一丝心疼:“都说先担心你自己了。明明强弩之末,还非要乱来……” 琥珀从殿内走出时,看见这场面,脚步骤然顿住。 “小姐,王爷他……” “晕了。”沈云初有点心不在焉。 她抬起手,将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免得他滑下去,“来搭把手。” 琥珀连忙上前,从另一侧扶住祁烬的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架到殿内,让他躺在临窗的榻上。 沈云初蹲下身,抬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滚烫。 她又去搭他的腕脉,指尖刚触到脉门,便顿住了。脉象紊乱,时快时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她猛地掀开他的袖口。 烛火昏暗,她借着廊下灯笼漏出的微光,看清了他的掌心。 血迹模糊。 应该是用疼痛来压制毒性发作吧! 沈云初盯着那只血迹斑斑的手,看了片刻。 压下细细密密泛起的酸涩,她轻声道:“堂堂摄政王,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身,从琥珀手里接过医囊,细细地帮他处理伤口。 “小姐,”琥珀小声开口,“王爷他……” 祁烬的脸色是掩饰不住的虚弱。 任谁都看出来,他不像没事的样子。 看到他这副模样,沈云初心里的气早就消了:“闯进来时就不对劲,他真的不要命了。” 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拿干净的细布一层一层缠好,打了个结。然后取出金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伸手去解他的衣襟。沈云初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金针刺入穴位。 她施针的手法向来稳。 此刻却比平时慢,每下一针,她都会停下来,凝神观察他的反应。 下完针,她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动作渐渐慢下来,垂眸看着榻上的人。 祁烬的呼吸已经平缓了些,额角的冷汗也不再往外冒了。只是他仍闭着眼,睫毛低垂,唇色依旧苍白。 “去看看孙嬷嬷。” 沈云初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琥珀道:“找一下青玄,他主子都快死了,居然不知所踪!”语气中隐约透着迁怒了。 琥珀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到廊下时,正好撞上匆匆赶来的青玄。青玄看见榻上昏迷不醒的祁烬,脸色一变。 “王爷!” “晕过去而已。” 琥珀拦住他,语气硬邦邦的,“你去哪里了?” 青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祁烬缠着棉布的手掌上。 还好。 刚差点把他吓得没了半条命,现在听到琥珀说祁烬没事才放心些。尽管祁烬常对他交代后事,但青玄始终认为,王爷并不会那么容易便死掉的! 不是有句老话吗? 祸害遗千年……咳咳,青玄轻咳了声。 “进宫遇到慈宁宫的嬷嬷鬼鬼祟祟,我跟了上去。”青玄向琥珀解释道,说罢,他又疑惑了:“似乎在寻一口井?” 琥珀咬牙切齿:“定然是不安好心!” 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次出事,不会也是太后搞的鬼吧? …… 与此同时,慈宁宫。 “你说什么?” 内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回太后娘娘,冷宫的火已经扑灭了。沈大人暂时无碍……”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无碍?” 内侍浑身一抖,不敢答话。 太后靠在迎枕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意。 “摄政王呢?” 内侍颤声道:“摄政王……也在瑶光殿。”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虽然此事不是她安排的,但这次刺杀,两个眼中钉一起出事,简直就做到太后的心坎上了。 蓦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太后的脸色一僵。 景渊帝大步走进殿内,身后跟着刘内侍。 “母后。” 太后的手攥紧了扶手,面上却勉强撑出一丝笑意:“皇帝怎么来了?哀家听说冷宫走水,已经处理好了?” 景渊帝没有接这话。 “母后,朕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太后心头一紧:“何事?” “冷宫的火,”景渊帝一字一顿,“是不是您放的?” 殿内倏地一静。 太后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皇帝,你在质问哀家?” “朕只是想知道真相。”景渊帝往前走了一步,“沈云初是朕钦点的司刑女官,是未来的摄政王妃。母后您将她关进冷宫,又在冷宫放火!您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冷笑一声:“哀家没有放火。” “没有?” “对!”太后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着景渊帝,“哀家只是让她去冷宫替孙嬷嬷诊治。至于火是谁放的,哀家不知道!” “母后不知道?” 景渊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朕告诉母后。”他语气冷冽,“火是从冷宫外面烧起来的,有人往墙根泼了油,从门外点火。冷宫的门从外面锁着,窗户也从外面钉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太后。 “母后,您说,这是谁干的?” 太后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景渊帝靠回椅背,语气淡下来:“母后,您想杀沈云初,朕一直都知道。但您不该在宫里动手,更不该放火!” “皇帝,你这是在指责哀家?” 太后攥紧扶手,指甲在紫檀木上刮了一道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老奴不是孙嬷嬷 景渊帝走到太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太后看得分明,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沉。 她忽然觉得,皇帝完全不受控制了。 他何时变得如此叛逆? 永远都懂事听话,不好吗?! 见太后没有再反驳,景渊帝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道:“母后,您就不怕……害了医者,折掉自己的福气?” 说完,他大步跨出殿门。 随之,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伴着太后压抑的怒斥。 景渊帝脚步未停,穿过回廊,走到慈宁宫外面。刘内侍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陛下,瑶光殿那边……” “沈云初没事。”景渊帝打断他,“祁烬在,她死不了。” 刘内侍一怔,随即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 孙嬷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殿内的烛火换了两轮。 沈云初坐在榻边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卷医书,却一页都没翻。 琥珀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看见孙嬷嬷的眼皮动了动,脚步一顿。 “小姐,她……” “醒了?”沈云初搁下医书,站起身。 孙嬷嬷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她的瞳孔有些涣散,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孙嬷嬷。”沈云初在榻边坐下,“感觉如何?” 孙嬷嬷偏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随之眼神复杂……是沈云初看不懂的情绪。 “沈……大人?”孙嬷嬷的声音沙哑。 沈云初点了点头,从琥珀手里接过温水,用小勺喂了她几口。 孙嬷嬷润了润嗓子,声音才清楚了些。 “是您救了老奴?” “嗯,你中毒了。”沈云初搁下勺子,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有人在你身上用了催发之药,把体内的毒素逼出来,造成天花的假象。”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沈云初按住她的肩,将她按回枕上。 “您体内的毒刚排出来,身子还虚着,别乱动。” 孙嬷嬷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琥珀。 沈云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颔首:“琥珀,你先出去。” 琥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孙嬷嬷盯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您知道老奴是谁吗?” 孙嬷嬷似乎知道沈云初有很多事想问。 她如释负重地笑了笑。 “老奴不是孙嬷嬷。” 她抬起手,颤抖着摸上耳后,指尖在那道痕迹上划过,“你看来了?这张脸确实是假的。” 沈云初的目光落在她指尖。 妆容和捏骨,竟比人皮面具更能以假乱真! 孙嬷嬷继续道:“当年,我早已嫁人生子,但在江南疫情期间被先帝看中,以医女的身份带入了宫。” 她闭了闭眼,回忆起十几年前的不堪往事。 “先帝要选人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 闻言,沈云初眉头紧蹙。 孙嬷嬷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我在宫里待了三年,替先帝炼丹。三年里,我没有见过太阳,没有见过任何人。每天面对的,只有丹炉和药材。” “后来,先太子发现了我的存在。他不知道我是谁,只当我是先帝养在暗处的医女。他……强占了我。” 沈云初攥紧的手指微微发抖。 孙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再后来,我怀了身孕。先帝以为那是他的孩子,将我挪出地牢,安置在偏殿里养胎。我生下了一个儿子,先帝很高兴,给孩子取名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下去:“祁临渊。” 殿内倏地一静。 沈云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临渊。 当今陛下的名讳! “你是说……”她的声音发涩,“陛下是你的……” “他是我的亲生骨肉。”孙嬷嬷抬起眼,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可我不能认他。先帝不许,先太子不许,当今太后更不许。” 孙嬷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先帝长寿,先太子从册封到壮年一直都只能是太子,却遭先帝忌惮。东宫太子妃,哦,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娘娘,她嫁进东宫后多年未能有身孕,很快便发现怀孕的我。” “直到死,先太子都未能登基称帝。而先帝则将临渊册立为皇太孙,交给当今太后抚养成人。” 沈云初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嬷嬷垂下眼嘲讽地扯了扯唇。 “沈大人,您知道摄政王身上的毒,是谁下的吗?” 沈云初倏地抬眸。 “是先帝。”孙嬷嬷轻声说道:“那毒在胎里便种下了,摄政王出生后便日日发作,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沈云初的呼吸一窒。 “顾老太医左右为难。”孙嬷嬷眼眶一红,“他奉命给摄政王下毒,但他手下留情了。后来,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替摄政王解毒,又用金针替他续命。” “顾老太医临死前,还在为摄政王研制相克相生的解药。” 说罢,孙嬷嬷定定地看着沈云初。似乎刚才的那番话,不仅是压抑太久找人倾诉,也是为了报答沈云初的救命之恩! 她问:“你还有想要知道的吗?” 殿内安静了很久。 “兮兮是谁?”沈云初问出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你认识我的外祖父,做出我喜欢吃桂花糕,常在宫里偷看我。” “娘,是您吗?” 孙嬷嬷的唇角颤了颤,而后紧紧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她眼眶通红,直接否认:“不是,老奴哪里有这份福气呢。” 沈云初想到父亲和娘亲的尸体,手筋都被挑断,但孙嬷嬷的双手却完好无损。 太多的巧合,也有太多的诡异之处。 孙嬷嬷转移话题道:“沈大人,老奴听说,您要嫁给摄政王了?” 沈云初没有否认。 孙嬷嬷叹息:“那老奴再告诉您一件事。先帝驾崩前,留了一股势力藏在暗处。这股势力,连摄政王都没能连根拔除!” 沈云初心中突然有了个的猜测。 “他们要做什么?”她问。 孙嬷嬷嘲弄道:“在等摄政王死!”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晃得人心慌不已。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里有人? 沈云初好一会都没有回过神来。 而孙嬷嬷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明显是清醒着的。 “嬷嬷,”她声音很轻,再次问道:“兮兮究竟是谁?” 孙嬷嬷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 “您认识我娘亲,对吗?”沈云初看着她的脸,又说道:“您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知道我怕打雷。这些事,外头的人都不会知道。” 孙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嬷嬷。”沈云初倾身向前,“那您呢,又是谁?”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云初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孙嬷嬷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疲惫至极,泛着红,定定地看着帐顶。 “老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奴只是一个罪人。” 沈云初眉头微蹙。 “罪人?” “每个人都有秘密。”孙嬷嬷偏过头,看着她,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沈大人,您也有。老奴求您,别问了。” 沈云初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帕子。 她盯着孙嬷嬷看了片刻,以假乱真的妆容下,依稀能看出是个美人,但和记忆中娘亲的模样相去甚远。娘亲不会这样低眉顺首,不会这样唯唯诺诺,更不会用这种哀求的眼神看人! 娘亲会笑,会骂人,会在她闯祸时叉着腰说“沈云初你皮痒了”,然后转身替她收拾碎一地的瓷片。会带着她混进花楼给人治病赠药,一边盯着爹爹说臭男人就该切了,一边利落地诊脉。完事还要教育她“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贵贱”。 眼前这个人,不是娘亲。 沈云初站起身。 “嬷嬷好好歇着。”她垂眸看着榻上的人,“晚点再来看您。” 孙嬷嬷闭上眼,没有说话。 沈云初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嬷嬷,”她回头看向孙嬷嬷问:“你可知,我娘亲的手筋,是谁挑断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云初以为不会有回答,才听见孙嬷嬷干涩的声音,语调沉缓。 “……老奴不知道。” 沈云初无声地看着孙嬷嬷。 她没有再问,抬脚走出了殿门。 但她没有发现,孙嬷嬷眼角滑落两滴清泪,神色怆然。 廊下,琥珀正端着药碗候着,见她出来便迎上来。 “小姐?” “把药送进去。”沈云初看不透孙嬷嬷,但并不意外她的隐瞒,低声吩咐道:“让她喝了药再睡。” 琥珀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进了殿内。 沈云初站在廊下,夜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她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稀,什么刺杀和火灾都似未曾出现过。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青玄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拱手道:“沈小姐,王爷没有再起烧了。” 沈云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青玄。” “在。” “祁烬手上的禁药也是外祖父给的?”如果是这样,就对得上了,孙嬷嬷说外祖父为他研制相生相克的解药。 相生相克,意味着死不了,但活不长。 青玄被她问得一愣。 他忙低下头:“沈小姐还是亲自问王爷吧。” 问祁烬?他就更不会说了吧。 沈云初没再理他,抬脚往祁烬歇息的那间偏殿走去。 琥珀从殿内出来,正好撞见青玄站在廊下发愣。她脚步一顿,把空药碗往他手里一塞。 “看什么看?去熬药!” 青玄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又抬头看向琥珀。 琥珀瞪他一眼,转身跟上沈云初。 青玄捧着药碗站在原地,半晌才低声说了句:“……好。” …… 慈宁宫。 太后靠在凤榻上,听曲嬷嬷回禀冷宫走水后的处置。 “……瑶光殿那边,陛下派了太医过去。孙嬷嬷暂无大碍,沈大人也无恙。只是摄政王……”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一顿。 “如何?” “昏迷至今未醒。”曲嬷嬷压低声音,“王府的人守在外头,不许旁人进去。” 太后冷笑了一声。 “病秧子。” 她将佛珠搁在案上,靠回迎枕,“由他去。哀家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曲嬷嬷垂首不语。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是程知意和程羡悦过来了,她们都是以伺疾的名义进宫的。太后见是她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让她们进来。” 程知意走在前面。程羡悦跟在她身后,绯色襦裙,容色明丽却眉间带着几分郁色。 二人进殿行礼。 “知意给姑母请安。” “羡悦给姑母请安。” 太后抬手让她们起来。 “坐吧。” 程知意在锦杌上坐了,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垂着眼睫抿了一口。程羡悦却站着没动,眼圈泛红,嘴唇抿了又抿。 太后看着她,眉头微蹙。 “这是怎么了?” 程羡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羡悦不想嫁陛下!羡悦宁愿出家做姑子,也不愿入宫!” 殿内倏地一静。 太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程知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程羡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说什么?”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 程羡悦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母,羡悦心里有人了。羡悦配不上陛下,求姑母成全!” 太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盯着程羡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心里有人?”她靠在迎枕上,语气冷下来,“谁?” 程羡悦咬着下唇,不肯说。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程知意。 “知意,你来说!” 程知意心头一紧。 她想起,景渊帝在慈宁宫说的那句话……莫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程知意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我不知。” 太后冷笑了一声。 她重新看向程羡悦,目光里带着失望。这张脸,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明丽、张扬、眼里揉不得沙子,连倔强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所以她一直属意羡悦为后。 可如今,她居然说心里有人,且不愿入宫! 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起来。” 程羡悦跪着不动,眼泪流得更凶了。 “姑母……” “哀家说,起来。”太后睁开眼,双眸寒芒微闪,“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程羡悦咬了咬唇,被身后的宫女扶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又是个寡妇 太后冷冷地看着程羡悦,在她身体越来越僵硬时,终于挪开视线,看向程知意。 “羡悦不肯进宫,那么,知意又如何想的?” 程知意不敢抬头。 她垂下眼,声音轻柔:“知意但凭姑母做主。” 闻言,太后的语气稍缓:“还是你乖。”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忽然想起什么,让曲嬷嬷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案上。 “这是陆院判为你们准备的,”她指了指瓷瓶,淡淡说道:“是调养身子的好药,能助人早日有孕。你们姐妹俩,一人服一粒。” 程知意的瞳孔微微一缩。 程羡悦擦了擦眼泪,惊喜地看着那只瓷瓶。 太后见她们不动,眉头微挑,“怎么?哀家的话,如今不顶用了?” 程知意率先站起身,走到案前,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药丸呈朱红色,圆润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将药丸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程羡悦很快也走上前,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吞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程家的好孩子。” 她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羡悦,你心里那个人,趁早忘了。你是程家的女儿,该担起程家的担子。陛下年轻有为,能做他的皇后,是你的福分。” 程羡悦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程韵说过的话。 “做通房做妾也能逆袭,你看我?” 那个从通房爬上侯府二夫人位置的女人,笑得意味深长:“羡悦,你比我命好。你一出生就是程家嫡女,有太后姑母撑腰。只要你愿意,摄政王妃之位唾手可得。” 唾手可得。 程羡悦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究竟哪里比不上沈云初了?! 程知意瞥了程羡悦一眼,就知道她肯定是鬼迷心窍了。或者说,是被裴二夫人说服了。其他姐姐都已婚配嫁人,只有她们两个适龄,而姑母最疼爱羡悦,只有羡悦挑剩下的,才有她的份。 皇后……羡悦居然连皇后之位都看不上!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哔剥的细响。 程知意坐在锦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不甘。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遣人送来点心,请太后娘娘品尝。” 太后睁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皇帝有心了。” 曲嬷嬷领着内侍进来,内侍捧着一只红漆食盒,恭恭敬敬地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掀开盒盖,里面摆着精致的点心。 她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甜。” 内侍躬身退下。 太后靠在迎枕上,看着案上的食盒,笑意深了几分。 “皇帝长大了,知道孝顺哀家了。” 都知道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枣了! 想到这里,太后的心思一转。 她忽然觉得,程知意或许更适合皇后之位也说不定。羡悦的性子太过好强了,又被她纵得厉害,她做低伏小比登天还难。但知意就不同了,她最为乖觉,总能很快领会她的用意。 …… 确认过祁烬的状况后,沈云初带着琥珀走出瑶光殿。 琥珀跟在沈云初身后,低声问道:“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勤政殿啊,去问问陛下,天花还要不要治了?” 琥珀不解:“天花不是假的吗?” 沈云初但笑不语。 其实是告状而已。 告太后在冷宫放火,告太后派人刺杀,告太后……反正,太后执掌六宫,眼下祸起宫闱,这份过错自是落到她头上。 “沈云初?!”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沈云初脚步一顿,转过身。 程知意站在回廊尽头,身边跟着两个宫女,神色得意地上下打量沈云初。 “沈大人这是要去哪儿?”程知意款步走来,“姑母刚下了懿旨,我想着沈大人该是头一个知道的,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沈云初看着她,没说话。 程知意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太后懿旨,”她故意扬声道,“赐程羡悦,为摄政王侧妃。” “恭喜沈大人,”程知意唇角的笑意更深,“以后你和羡悦就是姐妹了。同侍一夫,可要好好相处才是!” 琥珀站在沈云初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沈云初却神色未变。 “程小姐专程来告诉我这个,”她看着程知意,“是在幸灾乐祸?” 程知意笑了一声。 “我只是替沈大人不值。”她往前走了一步,轻飘飘道,“你死皮赖脸要攀附摄政王,到头来连个正妃的位置都坐不稳。太后娘娘说了,你和羡悦同时进门,不分大小。摄政王喜欢谁,谁就是正妃。” “沈大人,你说,摄政王会选谁?” 沈云初扯了下唇,“选谁?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你。” 程知意的笑意微微一僵。 沈云初不紧不慢道,“程小姐何必动气?倒是你方才说,太后娘娘同时赐了两份懿旨,一份给程羡悦,另一份……” “给谁的?” 程知意的脸色变了。 沈云初笑了一声,她并不意外姐妹易嫁,毕竟程家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反唇相讥:“同时婚配陛下和王爷,程家到底存在什么心思,昭然欲揭。” 程知意狠狠地瞪着沈云初。 “沈云初!” “程小姐还有事?”沈云初沉默了一会,“这条路是去勤政殿的,若然我没有猜错,程小姐是打算寻陛下?” 她故意也问了句:“你说,陛下是见你,还是见我?” 程知意在心里骂了句贱人。 她觉得沈云初仗着点医术,让陛下另眼相看。且让她嚣张些日子,待她成为了皇后,第一个收拾的人,定然是沈云初! “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的不要脸。镇北侯不要你,就搬到枕月胡同攀附王爷,还勾得陛下钦点为女官。” 沈云初抬眸,冷冷地瞥她一眼。 “什么味道,是助孕的药?”沈云初漫不经心地皱了皱鼻尖,“看来,程家万事俱备,只欠上……” 程知意脸色的得意倏地消失了。 “沈云初,”她咬着牙,“你得意什么?摄政王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等他一死,你又是个寡妇!” 沈云初脚步一顿。 第一百二十九章 自甘堕落 程知意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恶意:“姑母都已经告诉我们了,其实裴庭宴就是裴庭甯。他宁愿假死都不愿意和你在一起,真是可怜啊,沈云初。” 她说完,便等着看沈云初崩溃。 果然,沈云初脸色微变。 程知意看在眼里,心中畅快至极,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你替他守了三年寡,他私底下却娶了一个通房丫鬟,连孩子都有了。沈云初,你就是个……” “你上一句说的什么?”沈云初忽然打断了她。 程知意一愣:“什么?” “我问你,”沈云初语气沉静,“你方才说的上一句,是什么?” 程知意皱了皱眉,以为她在装糊涂,便不耐烦地重复道:“裴庭甯宁愿假死都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沈云初摇头,语气淡淡:“再上一句。” 程知意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脱口而出:“祁烬是个将死之……” “啪!” 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将她未说完的话连同笑声一并打了回去! 程知意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鬓边的步摇飞了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嘴角有了血迹。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沈云初。 “你、你敢打我?” 沈云初收回手,拿过琥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 她淡声道:“程氏女别想当皇后。” 程知意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算什么东西……” 沈云初看着她,“上次是程礼信入狱,顺便把婚约搅和没了。那这次,该如何呢?” 程知意浑身发抖:“沈云初,你、你!” 程羡悦上前扶住程知意,抬起头,看着沈云初道:“你何必如此?左不过是迁怒罢了。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我成为侧妃,把王爷抢走?” 沈云初偏过头,看向她。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原来你也吃了助孕的药?祁烬知道,你这么焦急为他生儿育女吗?” 程羡悦的脸涨得通红。 她挪开视线,不甘示弱地嘲讽道:“裴二夫人都说了,你天生没有子女运,根本生不出孩子的。” 闻言,琥珀忍不住了:“裴二夫人的话都信,难怪自甘堕落,非要成为妾室!” 程羡悦怒斥:“贱婢,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沈运初故作疑惑地看着琥珀:“说什么大实话,蠢人不配听。” 琥珀笑嘻嘻回应:“明白了,小姐!” 程羡悦被气得够呛。 沈云初没有再理会她们,转过身,就往勤政殿走去。 “你们信不信?程家所求,通通都终归我所有。”走到半途,她偏过头,漫不经心地添了一句。 程知意站在廊下,捂着脸,死死盯着沈云初离开的方向。 程羡悦不甘道:“我们也去找陛下!” …… 勤政殿内。 景渊帝将奏折往案上一掷,靠在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天花疫情是真是假?”不知不觉间,景渊帝不信太医院,就只信沈云初判断了。 景渊帝顿了顿,又道:“你也不稍微整理一下仪容再来?” 此时沈云初的确实有些狼狈。 虽然沐浴更衣了,但身上有伤,脸上带着杀人后的煞气。 沈云初不答反问:“冷宫的火,陛下查得如何了?” 景渊帝揉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手,看着沈云初,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 “你来寻朕,就是为了问这个?” “是。” 景渊帝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冷意。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沈云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冷宫的火是几个内侍不小心打翻了灯烛引发的。那几个内侍已经被处置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沈云初看着他,没有说话。 景渊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 “沈云初,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这宫里头,谁不受委屈?朕也受委屈,太后也受委屈,还有那些内侍宫女,哪个不受委屈?你若事事都要讨个公道,皇宫便不是皇宫!” 沈云初仍是沉默。 景渊帝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她的声音,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他转过身,正要开口,却见沈云初站在原处,垂着眼睫。 那股火气忽然就泄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 景渊帝走回御案后坐下,靠在椅背里。 “沈云初,你到底想如何?” 沈云初抬起眼,“追究到底!我不想不明不白就死了。太后命人押我去冷宫,转头便起火,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朕不会让你死。” “陛下能保证吗?” 景渊帝没有说话。 他想起方才在慈宁宫,与太后争执时的情形。 可太后要毁掉这把刀,他拦不住。 “沈云初,”他终于开口,“朕会想办法的。” “陛下是天子,却处处受制于人。受制于太后,受制于程家,受制于摄政王。陛下想做的事,做不成。不想做的事,却不得不做。”沈云初循循善诱:“而且,今晚之事,细究之下只觉得毛骨悚然。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宫中放一把火?” 景渊帝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作为皇帝,他真是处处受制于人,而且刺客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宫里! 沈云初点到即止,针刺到自己才知道疼的? “我等着陛下彻查此事。” 说罢,她屈膝行礼退出殿内。 景渊帝坐在御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他的面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此时,刘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程家两位小姐在殿外候着,说要求见陛下。” 景渊帝不耐烦了。 “不见!” 刘内侍一怔:“陛下,她们说……” “朕说不见。”景渊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的勤政殿,是什么闲杂人能进的?” 刘内侍不敢再多言,应声退下。 殿门阖上。 殿外,刘内侍把景渊帝的话传给了程知意和程羡悦。 程知意的脸色铁青,却也不能硬闯。 “两位程小姐,陛下今日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二位还是先回吧。” 程知意咬着唇,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她想起方才在廊下,分明见到沈云初从勤政殿出来,而她连殿门都进不去。 凭什么? 第一百三十章 苦吗? 从勤政殿出来后,沈云初沿着宫道往瑶光殿走。 她想起刚才景渊帝的态度,阴晴不定…… 北疆王近日动作频频,边关异动频生,朝堂上下皆知。都说裴庭宴重伤未愈便匆匆去了北疆,是要去杀北疆王,为兄长裴庭甯报仇雪恨的。 但是太后已经把秘密告诉了程家人。 假如…… 裴庭宴准备的对外说辞是:他忍辱负重,蛰伏敌营三年,再砍杀北疆王的头颅。 这样,他再以裴庭甯的身份回归朝堂。 何止是有功之臣。 斩杀敌主,倾覆敌势,解边境百年之患。这份功劳,足以名留青史! 然后他再扶持北疆二王子上位…… 镇北侯府的世代尊荣便有了。 可想而知,历任镇北侯都曾如此算计过。轮到裴庭宴,则是时机成熟了,既得到景渊帝的支持假死,又能杀了北疆王全身而退,立下不世之功。 届时他以裴庭甯的身份活着回来,裴庭宴再“战死沙场”,真是好一个世代忠良! 那他,会是先帝留下的人吗? 应该不是,裴庭宴的年龄对不上。 走过九曲桥时,她忽然想起,祁烬教过她,看一个人要看他的行事逻辑。 裴庭宴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要恢复裴庭甯的身份,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假死、换身份、立战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分明是在防着什么人。 防谁? 沈云初的脚步慢下来。 防祁烬?还是防景渊帝?又或者,防的是先帝留下的势力? 除非,他所图的不只是这些。 宫道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长。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离开镇北侯府后,她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实践着祁烬的教导。 看人、断事、揣摩人心。 甚至是杀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之前在冷宫里,她就是用这双手夺过刺客的短弩,砸碎了其中一人的喉骨。动作干脆利落,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原来她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祁烬当年说“教你杀人可好”,她以为他在吓唬她。 原来不是。 他早就知道,总有一天她需要用得上这些。 …… 瑶光殿偏殿里烛火明亮。 沈云初推门进去时,祁烬还躺在榻上。殿内烧着炭盆,却仍驱不散夜里的寒气。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没有一丝血色,看着病恹恹。 以前,沈云初总以为他无坚不摧。 直到现在一次次为他施针续命。 在山上采的药已经调配药材,揉制成丸了。但治标不治本,她现在要越过外祖父设下的关卡,一道道解毒…… 青玄守在榻边,见她进来便站起身,无声地拱了拱手。 “又烧起来了?”沈云初低声问道。 青玄点头:“亥时开始的。王爷不让惊动您,说您今晚受累了。” 沈云初没接这话,走到榻边伸手探上祁烬的额头。触手滚烫,比傍晚时起势更猛了。她又去搭他的腕脉,指尖刚触到脉门,眉头便皱了起来。 脉象比刚才更乱了。 “药呢?”她问。 “王爷不肯吃。”青玄的声音发紧,“说吃了也是吐,白糟蹋药材。” 沈云初深吸一口气,有点气。 她从医囊里取出金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伸手去解祁烬的衣领。 刚拉扯开衣襟时,祁烬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幽沉沉的,沈云初不喜欢。 他盯着沈云初看了片刻,看到她眸底的急躁,似乎担心他难受,且不想他遭罪。 祁烬的喉结滚动了下,“沈云初,你心疼了?” “心疼好不容易采到的药材。”沈云初没理他,继续解衣襟,“那天翻山越岭,采到新鲜的药材就立即入药,还帮你……” 她还帮祁烬找到娉婷的娘。 沈云初眉头蹙起来,“没想到你却恩将仇报。” 虽然习惯沈云初的疏离,但她的话轻易便刺痛了祁烬,让他的心似乎淹没在结冰的湖底。厌世的人没有力气活着,他偶尔想起那轮明月,便想多晒一会吧,再一会…… 祁烬垂眸,眼神淡了下来。 “嗯,报恩。”他气得额上温度更高了。 “本王今晚救了你,那你是否需要以身相许了?” 沈云初拿起金针说:“彼此相救,互不相欠。” 金针刺入穴位,祁烬闷哼了一声。 沈云初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他的眉头拧得很紧,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抿紧唇没再出声。 “疼?”她问。 “心口疼” 这还是扶幼主、定朝局,功盖朝野的摄政王吗? 沈云初缓缓道:“您二十七了。” 居然像个稚童一样撒娇? 连青玄都看不过眼,避了出去! 闻言,祁烬的脸色都阴了,说得他一把年纪似的。 金针拔出来的时候,祁烬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沈云初又探了一次脉,脉象虽然仍乱,却比之前有力了些。她舒出一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青玄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站在榻边欲言又止。 沈云初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上次送去的药丸没有了?”她问。 青玄一怔:“王爷他……” 明白了,让祁烬自觉吃药是不可能的,这个人就没有半分想要活的念头! “去拿些蜜饯来。”沈云初打断他。 青玄看了祁烬一眼,见他没反对,应声退了出去。 沈云初在榻边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汁。褐色的药汁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苦涩的气味弥散开来。 “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她皮笑肉不笑道。 祁烬睁开眼,看着那碗药,眉头拧了一下。 “……” 他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喉结滚动了一下。 “劳烦。” 沈云初深呼吸,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浅浅勺了一口。 药汁入喉的刹那,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祁烬叹气:“哪里学来,折腾人的法子?” 闻言,沈云初就要放下碗,“不喂了?” 祁烬一把将她拉扯进怀里。 “要。” “苦吗?” 被先帝和顾老太医轮番折腾的十几年,苦吗? 祁烬的手臂逐渐收紧,用力地抱住仗着喂药而使坏的神云初,嗓音暗哑:“我有好好吃药,可是药没有了,不知道去哪里讨?”她又在生气,他不想惹她更气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府 烛火燃了一夜,此刻只剩一小截,火光在墙上忽明忽暗地跃动。 折腾了一宿,天光微亮时,祁烬才退了烧。 沈云初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正替他擦去额角的细汗。她眼下泛着青,神色却比昨晚松泛了些。 “好些了吗?”她搁下帕子,低声问。 祁烬睁开眼。 她守了一夜,发髻也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定定地看着他,等他答话。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沙哑。 沈云初微微松了口气,伸手去探他额头。指尖触到皮肤,已经不烫了,她收回手,又道:“要喝一点水吗?” 祁烬点头。 他不曾放纵过,此刻却赖上了沈云初。 沈云初起身去倒水,端着白瓷盏回来,扶着他坐起来一些,将盏沿递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温热的清水入喉,整个人舒坦了些。 她将瓷盏搁回案上,又坐回榻边,叮嘱道:“这几日要好生将养,不可劳神。药须按时服,饮食也要清淡。” 祁烬靠在枕上,没应声。 沈云初又说:“你体内余毒未清,又逢旧疾发作,两相冲撞,才来势这般凶猛。往后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一概不许再碰。” 她顿了顿,偏头想了想:“如果你还留着依前朝方子做的药丸,该扔的便扔了。每日按时煎服新开的药方,切记。” 祁烬靠在枕上,看着她,眸光缱绻又温柔。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件一件地嘱咐,语气认真。好些年没有见过她这样了,此刻他分外想抱她,而且昨晚她便心软,没有推开。 “你饿不饿?”她忽然问。 祁烬摇了摇头。 沈云初便又坐回去,看着虚弱的祁烬,过一会儿又开口:“复发最是凶险,熬过去便好。你再忍忍。” “嗯。” “这几日都要仔细着,万不可再受风寒……” 一点都没变,局促不安时便话多。 他……让她觉得不安了? “旧疾发作罢了,”祁烬开口打断她,“死不了。” 沈云初一怔,旋即蹙眉:“生病都会难受的。” 祁烬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她眉心微微拧着,红唇抿紧。无论如何长大改变,终究是心肠不够硬。他忽然抬手,拍了拍床榻一侧。 “过来。” 沈云初愣了一下,没动。 他也没催,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在榻边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确实是困极了,没有拒绝。祁烬抬手,指尖触到她眼皮,微凉的掌心覆盖上去,让她安心入睡。 当年,他经常这样哄她睡觉。 过去这么久,在她心里,他是活在记忆中的人。那他便卑鄙地用记忆,唤醒她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果然沈云初皱了皱眉,便真的睡了。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偶尔眉心微蹙,似在梦中遇见什么烦心事,他唇角微翘,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眉心,低喃道:“在梦里也要骂本王。” 脾气倒是养回来一些了。 杀人时便不错。 窗外天色渐亮。 沈云初半梦半醒间,听见青玄在外间低声说话,是来问病情的。祁烬的声音很低,简短地答了几句,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倒是会装,明明中毒颇深,偏要装出一副无碍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轻轻推醒。 “沈云初。” 她睁开眼,入目是祁烬清雅绝尘的脸。他垂眸看着她,淡淡道:“天亮了。” 沈云初猛地坐起身,转头看向窗外。 晨光初现。 此时,他们好像一对寻常的夫妻,夫君温声唤醒在赖床的妻子。 沈云初怔了一瞬,轻声问:“我怎么睡着床上了?” 祁烬没说话,指尖点了点她的唇角,擦去可疑的水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俯身靠近,嗓音低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胡说八道。 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分明是你。”她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祁烬没有反驳,唇角微翘。 …… 沈云初并没有澄清天花疫情,宫里人心惶惶。她走到瑶光宫正殿,趁机问孙嬷嬷:“您要与我一同出宫吗?到时候‘死’在宫外,便可以换一个身份活着。” 孙嬷嬷眸光复杂:“他……” “不舍得他?” 沈云初明白她口中的他,便是景渊帝。 孙嬷嬷知道她误会了,也没有否认。 沈云初没有再劝,而是道:“趁着疫情,没人怀疑和阻拦你出宫,机会就只有一次。”宫里人巴不得染病的孙嬷嬷离开。 孙嬷嬷沉思片刻,缓缓地点点头。 但她还是解释一句:“不仅是舍不得儿子,老奴在宫中也有在查顾老太医的死因,想必您也知道,是与太后有关了。但这次中毒,老奴应该是露出破绽,被人发现了。” 现在出宫确实是唯一的活路了。 沈云初点头:“嗯,等会待在王府的马车,没有敢来为难。” 在出宫前,沈云初写了一封信,让内侍交给景渊帝。 祁烬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你倒是有耐心哄他。” “难不成你在吃醋?”沈云初脱口而出。说完后便咬了咬舌头,她等着祁烬嘲讽她脸大如盆了。 却不想祁烬意味深长地“嗯”了声。 沈云初诧异地看向他。 “走吧,回府。” 祁烬没有多说什么,攥着她的手腕,一起出了瑶光殿。 …… 马车驶过街巷。 祁烬靠在车壁,不多时便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眉眼舒展着,难得露出几分柔和。 青玄在外头轻声道:“沈小姐,到了。” 沈云初应了一声,转头看祁烬。他还没醒,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祁烬,到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弯腰走出马车。 沈云初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府中的门房迎上来,看见祁烬的脸色,欲言又止。祁烬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往府门里走。 沈云初跟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来摄政王府作甚…… “沈大人。”门房朝她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恭敬的笑意,“许久不见了。” 沈云初点了点头。 她退后半步,决定带孙嬷嬷回枕月胡同。 但祁烬却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见她迟疑,回身握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把她带进了摄政王府。 第一百三十二章 药不能停 祁烬直接把沈云初带到内室。 这很容易就让沈云初想起那次的强吻。 沈云初忙道:“我要回静月居了,而且孙嬷嬷……” “青竹会安排,你不想见一下娉婷?” “……她有亲生的娘亲了。” 祁烬偏眸看她一眼,神色复杂。 昨晚知道她遇险才气急攻心,他强忍毒发,把他折腾得心情极差。此刻,再听到她语气中的落寞,总有种再次病发的感觉。 娘亲?不是不愿意做娉婷的娘吗? 他之前就问过她的。 “呃。”祁烬突然捂住胸口。 沈云初站在他旁边,听他压抑的闷哼,忍不住问道:“祁烬,又不舒服了?” 祁烬只是拧着眉,好一会没有说话。 “难受。” 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强撑的沙哑。 沈云初把脉时,并没有发现端倪,想了想便道:“药不能停。” 说完她便扶着他进了内室,真当他是不能自理的病人。 把祁烬安置好,她就要离开。 祁烬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小心却有力,“沈云初,昨晚你都没有好好歇息,再睡会吧。” 睡? 怎么睡? 睡在他的床上? 沈云初懵了,几乎就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 “祁烬,就算有赐婚,婚约也说不准的,我们或许不会成亲。” 她是不生气了,但对于成亲之事,不回避但也没有坦然接受。 祁烬再次被她的抗拒刺痛,她没想过嫁给他。 但是她当初是满心欢喜嫁给裴庭甯的。 可他就是想娶她为妻。 在后悔放手后,他真的不想死而有憾。 “假装喜欢本王几日,本王死后,王府就是你的天下,想要做什么都无需顾忌任何人。” 祁烬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轻哄:“沈云初,你曾经装得乖巧懂事,本王乐意被骗的。而且本王已经时日无多,不会让你难以忍受太久。” 沈云初摇了摇头,想要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谁说你时日无多的?!” 竟然是在意这个? 祁烬有些意外,他的眸光微动。 在沈云初要挣脱怀抱时,祁烬掌心抚上她的后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穴位。 “琥珀在找我了。”沈云初再次推开他。 “睡一会再回去。”祁烬的薄唇抵在她额头,炙热缠绵,“再陪本王一会,好不好?” “你不差我陪。”沈云初再次拒绝。 “本王保证,不会做出唐突之举。” 她想要翻身离开,却眼皮开始打架,昏昏欲睡。 祁烬不曾防备过沈云初,而她又何尝防备过祁烬。 而且,被他难得温柔的眼神看着,再硬的心肠也会变软,忽然怦然跳动。 沈云初昏昏欲睡:“你回到京城时,我曾给你带过信。当时在侯府守寡,太夫人宁愿我死都不放我大归。我抱着一丝期待,想问问你,小舅舅原谅云初了吗……” 祁烬的心要疼死了。 “怎么不来找我?”他轻声问。 “那天雨夜,我们已经决裂了。”沈云初的语气嘲弄,“后来寻你,你说我没有资格。” 说完,沈云初眼皮越来越重。 祁烬眸色渐深:“骗你的。” 他在吃味。 他太过在意,她顶着裴夫人的身份。 沈云初沾上枕头便睡着,只记住祁烬最后三个字,骗她的…… 祁烬胸口压抑着无法宣泄的懊悔,趁人之危,低头亲在她的唇上,舌尖扫过唇角。他这些年随心所欲,并没有多在意死期将近,安排后事便是安排沈云初。 可他只要再接触她。 就尝尽不甘,死而有憾。 “是本王的错,当时不该只顾着吃醋。” …… 治病救人,再到遭遇刺客后反杀,沈云初累极了。 沾了枕头,转眼便睡熟。 再睁眼时,已是傍晚。 沈云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裳推门出去。 祁烬卧室的门开着,人不在。 她走到外间,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嗯,死不了。” “既然喊本王为父亲,日后便可以喊她母亲。” “不可以打扰她,让她好好歇息。” 外面应该是娉婷,不知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另一个娘亲?随便你怎么喊。” 沈云初脚步一顿。 祁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不会有任何的名分,王府的女主人就只有一个。娉婷,你该明白本王的意思。” 沈云初听到这里,忍不住怪他语气太凶了。 这人对小孩子向来没有耐心。 在江南跟她说话也是这样,冷漠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叫人不好亲近,她是又怕但又贪图他美色。 祁烬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 外面站着的娉婷忍不住问:“娘……母亲?你在里面吗?” “娉婷。”祁烬警告道。 “我好久没见过娘亲了……”都说那个叫箬儿的姨姨才是她的娘亲,但明明不是啊。可大人的世界太过复杂,娉婷早慧,也逐渐发现事情的不寻常,也只好忍下心里对娘亲的思念。 “不能。”祁烬拒绝。 娉婷不再坚持:“好。”点头答应时,眼眶泛红,眼泪也随着点头的动作滑落。 祁烬懒得再听她唠叨,沉默一瞬,将人塞给身后走来的沈云初。沈云初满脸不认同,他已经开口:“既然你不想当她的娘,只能帮她找个娘,本王有错?” “哦……啊?”那是她错了? 沈云初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帮娉婷拭泪:“怎么哭了啊?” 娉婷低下头安静了几息,咬着下唇,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娘亲,你不要娉婷了吗?” “……” 她确实拒绝过,祁烬也就不再勉强,而且她还帮娉婷找到亲生的娘亲。但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显然是祁烬随手一指,便让娉婷多了个娘。 真是…… 沈云初无语地瞪了祁烬一眼。 娉婷沉默了一会,又问:“娘亲,娉婷只有你一个娘亲,可不可以别把娉婷送人啊?” 闻言,沈云初忙安慰娉婷:“不会将你送人。” 而她并没有注意到,祁烬微翘的唇角,眸光意味深长。 祁烬做事只看结果,向来兵不厌诈。既然不在意她前世是谁的女儿,让娉婷喊他父亲。那就意味着,哪怕瞒着沈云初一辈子,他们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她在前世,不爱他。 今生也与他决裂。 不爱便不爱,他也不愿意放手。 第一百三十三章 狸奴 安抚一番后,娉婷终于破涕为笑。柳儿带她下去,把哭猫似的小脸洗干净。 沈云初看着祁烬,阴阳怪气道:“娘亲?” “骗她的。”祁烬靠在榻上,淡淡道,“反正你也不愿意养,而且还送来一个赝品给她。” 赝品。 那她呢? 她忍不住问:“那娉婷的娘亲究竟是谁?她怎么只亲近你?你又是在哪里发现她的?” 沈云初问完后便有些后悔,过犹不及。转身便见到祁烬再次捂住心口,薄唇抿紧,似乎十分难受。 “有那么难回答吗?”沈云初不再受骗,捏住他的腕脉。 “疼。”祁烬眉头紧锁。 她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沈云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祁烬靠在榻上,眉头微蹙,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他闭着眼,呼吸渐渐急促。 “很疼吗?”她走了回去,低声问。 祁烬偏头看向门口,“没事,你走吧。” 沈云初咬了咬下唇,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只是她的脚步迟疑,明显在犹豫。 祁烬靠在榻上,唇角微微翘起。见她消失在门外,唇角的弧度才压了回去,又恢复成惯常的懒倦神色。 绕过影壁,沈云初踏上回廊,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喵呜”。 沈云初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熟悉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蹲在廊柱旁,尾巴慢悠悠地甩着。暮光落在它身上,毛色乌黑发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沈云初整个人僵住了。 是狸奴? 不是死了吗? 狸奴看见沈云初,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跑。它歪着脑袋看了沈云初一眼,然后站起来,迈着慵懒的步子朝她走来。 走到她脚边,它仰起头,又“喵”了一声。 沈云初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伸出去,触到它的脊背。 毛是温热的。 心跳从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鲜活而有力。 不是做梦。 “你……你没死?”她眼眶一热。 狸奴被她摸得舒服,眯起眼,拿脑袋蹭她的手心。那触感、那温度、那熟悉的喵呜声,和从前在江南时一模一样。 沈云初的鼻尖一下子就红了。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向廊柱后头。 祁烬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室里走了出来,披着一件玄色的氅衣,靠在廊柱边,垂眸看着她。 沈云初抱着狸奴站起身,声音发颤:“祁烬,你说它死了!” 祁烬没说话。 修长白皙的指尖点在狸奴的额,“又乱跑了?” “喵呜!” 狸奴反驳,明明是他故意让它守着的! “你又骗我。” 沈云初的话音带着哭腔,分不清是气还是喜。 看着一人一猫的指控,祁烬语调带着笑意,“嗯,骗你的。” 沈云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狸奴窝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一副求顺毛的熟稔。她低头看着这团黑乎乎的小东西,眼泪啪嗒掉在它毛上。 想起那年离开江南前,狸奴蜷缩在廊下,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你为什么骗我?”她帮狸奴顺毛,边问。 祁烬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内室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进来吧,外头风大。” 沈云初抱着狸奴跟在他身后,失而复得的心情太过复杂,没有反应过来,居然又跟着他回屋了。 进了内室,她把狸奴放到榻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仍是盯着那只猫不放。狸奴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耐,甩了甩尾巴,跳下榻,踱到祁烬脚边,拿脑袋蹭他的腿。 祁烬弯腰将它捞起来,拢在臂弯里。 “它一直养在后院,”他淡淡道,“不让它出来见人,是怕你知道了惦记。” 沈云初瞪着他:“那也不能咒它死。” 祁烬没接话,指尖抚过狸奴的脊背。 沈云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一把将狸奴从他怀里抢了过来,紧紧搂在胸前。狸奴喵了一声,半推半就地挣扎了两下,到底没挣开。 “以后它归我了。”沈云初说。 祁烬挑了挑眉。 沈云初的声音满是不舍,“三年不见了,你看,它还认得我呢。” 祁烬靠在榻上,看着她。 她抱着狸奴,眼眶红通通,倒有几分以前的骄矜霸道。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可以。” “什么?” 祁烬轻笑了一声,“你当它像你一样,都是小白眼狼儿?而且都是我养的,总不能都跟人跑了。” 沈云初怔住了。 …… 沈云初在摄政王府用过晚膳,准备带走娉婷和狸奴,但祁烬只有一句话:“等你成为王妃,便能日日相见。” 娉婷趴在她膝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 “娘亲,今晚能不能不走?” 沈云初低头看小姑娘仰起的脸,她伸手摸了摸娉婷的发顶,“要回去哦,安郡王明日要来复诊。” 娉婷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只把小脸埋进她手心里,闷闷地蹭了蹭。 沈云初由着她蹭了一会儿,才把她交给柳儿。 “带她去歇息,今晚风大,别又凉着了。” 柳儿应声牵起娉婷的手,娉婷走了两步又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母亲以后还来看我吗?” 沈云初顿了顿。 “看情况。” 娉婷失望地垂下眼,跟着柳儿走了。走到廊下拐角时,又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了一眼,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沈云初站在檐下,看她走远,才转身往院外走。 琥珀提着灯笼跟在她身侧,小声嘀咕:“小姐,娉婷姑娘是真把您当亲娘了。” 沈云初没接话。 她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快要走到垂花门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月亮底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祁烬披了件墨色大氅,手里端着白瓷药碗。药汁浓稠,碗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石桌旁蹲着的狸奴,正拿爪子拨弄他垂落的衣带。 沈云初站在垂花门前,没有上前。 琥珀识趣地后退两步,隐到廊柱后头。 祁烬似乎没察觉她的到来,仍是那副散漫的姿态,端着药碗不知在发什么怔。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你究竟在怕什么? 狸奴跃过来,低头用脑袋蹭了蹭沈云初的裙摆,显然在挽留她。 祁烬这才抬起眼,“还没走?” 沈云初蹲下摸了摸狸奴的下巴,那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颇为自在。 “被它绊住了。”她随口道。 祁烬看了狸奴一眼。 “舍不得?”他的语气古怪,“没想到,本王比不过娉婷,连狸奴都不如。” 沈云初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抿了抿唇,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祁烬低低的笑声,让沈云初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琥珀小跑着跟上她,压低声音问:“小姐,王爷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啊?”吃一只猫的醋? 王爷竟然是大醋缸不成?琥珀觉得自己发现不得了的事儿! 沈云初脚步不停。 “谁知道呢!” 琥珀提着灯笼追得气喘吁吁,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还站着,灯笼的光照不了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他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次日下午。 静月居的门前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钟凛从车上跳下来,回身扶了嘉宁郡主一把。 嘉宁郡主戴着帷帽,下车时脚步轻快,只是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都怪你,说了最后一次的!” “嗯,怪我把持不住。”钟凛勾唇一笑,凑到嘉宁郡主耳边道:“也怪夫人太过妩媚动人了。” 嘉宁郡主气得脸色通红,冷哼一声,便先一步走进静月居。 钟凛跟在后面,穿过前院时,他压低声音道:“记住你今日的任务。” 嘉宁郡主隔着帷帽瞥他一眼。 “什么任务?” “撮合。”钟凛言简意赅。 嘉宁郡主脚步一顿,帷帽下的唇角抽了抽。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钟凛不甚在意道:“听说师兄师妹的情分不一样,同住一屋檐下,难免日久生情。” 嘉宁郡主沉默了片刻。 “所以?” “那你就更该出力。”钟凛戏谑道:“她成为你的小舅母,那你的情郎不就没指望,等着你收房?” 嘉宁郡主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她抿了抿唇,没再反驳。 两人穿过回廊,还未到药室,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施针后膝周酸胀是正常的,这说明经络在恢复。郡王爷不必心急,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是沈云初的声音。 嘉宁郡主脚步一顿,看向钟凛。 钟凛挑了挑眉,无声地说了句“来早了”。 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等里头的声音告一段落,才抬手叩门。 “进来。” 钟凛推门进去,看见安郡王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沈云初站在一旁,正将金针收入医囊。祁烬靠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捏着药碗,目光却落在沈云初身上。 啧,有人比他们更早。 钟凛看向下达任务的祁烬。 听见脚步声,祁烬收回视线,淡淡扫了钟凛一眼。 嘉宁郡主摘下帷帽,露出那张还残留淡红疤痕的脸。她朝祁烬行了礼,又转向沈云初:“沈大人,又要麻烦你了。” 沈云初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稍等。” 安郡王妃惊疑不定地看了嘉宁郡主一眼,没想到,原来沈云初还帮嘉宁郡主医治了脸伤! 不过,也比不过摄政王给她带来的震撼。 传闻摄政王活不过今年的…… 而安郡王则是如芒在背,祁烬眸光透着如有实质的杀气,让他也隐隐有了战意。 但祁烬到底是皇叔! “呼,感觉好多了。”下人把安郡王的轮椅推到门外,安郡王再次谢过沈云初:“近日来,都麻烦沈大人了。如有需要帮忙的,本王定当歇尽全力!” 边说,便极快地瞥了祁烬一眼。 显然是,他在问是不是被祁烬逼婚。 而沈云初只是笑笑,“郡王爷言重了。”就算是退亲,也是她和祁烬之间的事。 把两人送出府外,便继续为嘉宁郡主检查脸上的伤。嘉宁郡主跟上她的脚步,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钟凛一眼。 钟凛朝她使了个眼色。 别忘了正事。 嘉宁郡主深吸一口气,跟着沈云初进了药室。临窗摆着一张榻,光线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榻上。沈云初让嘉宁郡主在榻边坐下,自己净了手,走到她面前。 “觉得痒?” 嘉宁郡主闻言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 “疤痕淡了很多。”沈云初凑近看了看,指尖轻触那道疤痕的边缘,“比上回来时软了些。” 嘉宁郡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云初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嘉宁郡主犹豫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正要说话的时候,就看到陆瑾川的身影掠过,面容仍不羁俊朗,神色却有些落寞。 瞬间,她忘记做红娘的蠢计划。 如果是沈云初,他会带她走吗? …… 等嘉宁郡主夫妻走后,庭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祁烬端起茶壶,替自己倒了一盏茶。 “安郡王的腿,还要多久能走?”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沈云初在石桌对面坐下,“看恢复情况。” 祁烬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院中的老梅已经谢了大半,枝头还残留着几朵残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缘。祁烬伸手拈起一片花瓣,在指间捻了捻。 “沈云初。” “嗯?” “你还记得,在江南时,你曾对本王说过什么?” 沈云初抬起眼看他。 祁烬将花瓣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过,你若嫁不出去,便嫁给小舅舅。” 沈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情窦初开总忍不住试探,那日趴在书案上描红,头都没抬便回了一句:“谁会嫁给你?整日板着脸,像谁欠你银子似的。” 祁烬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抽走了她手里的笔,在她描红的纸上写了两行字。 她后来仔细看,才发现他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沈云初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是不作数的。” 祁烬看着她,眸光幽沉。 “沈云初。” 两人的目光隔着石桌对上,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眼底的幽色。 “你究竟在怕什么?”他问。 沈云初攥紧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第一百三十五章 前方有埋伏 回到内室,琥珀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她觉得,刚才王爷低头时,似乎把姿态放到尘埃里了,连她都忍不住揪心。 “小姐,您在害怕什么啊?” 沈云初沉默了许久:“年少时,我曾与外祖父去义诊,见过很多交代身后事的病人,当晚就死了。” 琥珀忍不住紧张起来。 “您说,王爷也像那些病人一样?” 沈云初垂下眼,“再有,等他彻底痊愈后,什么高门贵女不能娶?” 何必娶她一个寡妇,外祖父甚至还曾向他下毒,难道他不膈应吗? 而且那些年,她有没有端过毒汤给他呢? 他知道后,又会如何看待? 门外,孙嬷嬷听到她们说的话,踌躇很久,才敲了敲门。 “进。”沈云初收敛情绪。 琥珀过去开门,孙嬷嬷走进来。 孙嬷嬷端详她平静的脸,看她没有特别难过,才说明来意:“老奴刚才看到一个男子,他姓甚名谁?” 沈云初与琥珀对视一眼。 琥珀应道:“陆瑾川,是小姐的师兄。” 孙嬷嬷若有所思,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道:“那他必定就是陆院使的二儿子,也是最有天分的。” 沈云初心底涌上一阵凉意,问:“陆院使有何不妥?” 这是关键。 孙嬷嬷叹了一口气:“当年,顾老太医的医术剑走偏锋,开膛剖腹的手段也有过,但偏偏他能治好那些难缠的病人。而陆院使并不认同,屡次说顾老太医不拿人命当一回事,只为拿病人练手去精进医术。” “后来……” 沈云初忙问:“出事了?” 孙嬷嬷点点头,接着道:“陆夫人有一天肚子疼,疑似肠痈,而陆院使束手无策。最后,他无法只好求助顾老太医,偏偏顾老太医拒绝了。” 陆夫人是活活疼死的,死仇也自此结下。 沈云初没想到还有这段往事。 “老奴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并不是要挑拨。”孙嬷嬷说罢,话锋一转道:“刚才摄政王离开时,看着颇为狼狈,背影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沈大人,您是要退亲吗?” “嗯?” 沈云初怔住,刚还说起师兄,怎么话题变得如此快。 她没答,只是摇摇头。 孙嬷嬷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爱他吗?” 琥珀的脸马上就红透了,沈云初还算淡定:“嬷嬷这是?” 孙嬷嬷抿唇,从袖子拿出两本避火图,摊开一页,“生理性讨厌吗?” “……”琥珀捂住嘴巴,把头埋在臂弯蹲下身。 年少时来初葵,都是祁烬安排人教她的。而沈云初嫁给裴庭甯时,王氏和沈老夫人根本不上心,所以她还是第一次细看避火图。 她的眼神来回瞥了眼,挪开视线,轻咳一声道:“不。” “那有冲动?” “啊啊啊!嬷嬷啊……”琥珀疯了似的跑了出去。 沈云初也想跑,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就是硬硬的,是男人有冲动了吗?” 她想起,那晚在马车上碰到硬物…… 孙嬷嬷心里骂一句禽兽,仍温吞道:“嗯,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们随时都能起。” 沈云初“哦”了一声,自己都没有发现语气有些失望。 但孙嬷嬷发现了。 她问:“那你和原来的镇北侯世子,试过了,如何?” 试、试过? 沈云初语气僵硬道:“不如何。” 孙嬷嬷心里又骂了句废物,她怜惜地摸摸沈云初的手背,轻声道:“摄政王的身体不好,日后可能不能行房事。但等你为他解毒后,你或许已经年华老去,他可能看上更年轻的高门贵女,生儿育女。” 说罢,她郑重地问:“你可有想过?” 好些年了,第一次有了长辈在关心她。 沈云初不答反问道:“嬷嬷以为如何?” 孙嬷嬷眼神微黯,苦涩道:“夫君至死都想着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辜负了他。偶尔也想,可能因为他是早死的,所以这段感情才值得我日复一日的怀念。” “但……我直到现在,还是相信他。”提到夫君,她没有自称为奴。 相信? 沈云初若有所思。 而孙嬷嬷也不催她,只是把一盒药丸递过去,“避子丸,是给男人吃的。” “……” 沈云初呼吸都变热了。 难道要让她亲手交给祁烬吗? 沈云初捏着烫手山芋似的避子丸。 但她还没想明白,婚期已经定下了,在十二月初十。 消息传到静月居时,沈云初正在碾药。 药碾子滚过干枯的桃仁。 她手一抖。 碾子压偏了,桃仁粒飞出去,落在青砖地上。琥珀弯腰去捡,抬头时看见沈云初的脸色。 “小姐?”琥珀试探着唤了一声。 沈云初摇摇头:“也不能逃婚吧……”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避子丸,因为孙嬷嬷竟然把方子给了她! 傍晚,潜伏在镇北侯府的探子也传来消息。 “小姐!”琥珀的声音压不住怒意,“裴二夫人是不是要在您成亲当天引雷!” 琥珀在江南时,就曾看过沈云初按照沈夫人的方法,真就引雷成功了。当然,事后被祁烬狠狠教训一顿。祁烬还带她看了不少被雷劈死的尸体…… 听完琥珀的话,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针尖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染在袖口的花瓣上。 “小姐!”琥珀冲过来,拿帕子捂住她的手指。 沈云初想了想,“天花,天雷,齐活了。” 琥珀震惊道:“难道是裴二夫人向孙嬷嬷下毒的?” “也许是目的一致。” 琥珀愣住。 “她想引雷,就让她引。”沈云初似乎想起什么,“但那道雷劈在哪儿,由不得她做主。” 琥珀想起王爷教训小姐后,也曾似笑非笑地说过同样的话,小姐果然都被他带坏了! …… 另一边,北疆回京的官道上。 裴庭宴勒住缰绳的时候,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马蹄陷进积雪里,拔出来时带出泥水。 随从沐舟跟上来,脸色铁青。 “侯爷,前方有埋伏!” 裴庭宴眉头微蹙。 他抬起头,望向两侧的山脊。雪覆枯木,鸦雀无声。 太安静了…… 裴庭宴攥紧缰绳,手背青筋突突冒起。 “多少人?” “看不清。但探子没有回来。” 探子没有回来,便是死了! 裴庭宴眸色阴沉,抿唇闭了闭眼。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迷药 风雪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裴庭宴忽然想起临行前程韵说的话:“侯爷此去,务必小心。有人在暗处盯着您!” 他以为是景渊帝,现在想来,并不是。 “下马。”他声音很沉。 沐舟一愣:“侯爷?” “下马!往崖边走!” 话音未落,第一支箭破空而至。 箭矢擦着裴庭宴的耳侧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震颤,发出嗡鸣。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雨铺天盖地,势必要夺他性命! 裴庭宴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刀。 刀刃映着雪光,冷得刺眼。他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箭,往后退了两步。 身后是悬崖。 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冬日水冷刺骨,人掉下去,九死一生。 沐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他身边:“侯爷!走!” 裴庭宴没有动。 他盯着山脊上那些黑影。 训练有素,箭法精准,什么山匪,更像是兵匪……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摄政王,祁烬! 此时,沐舟为他挡下一箭,大声喊道:“侯爷!来不及了!” 裴庭宴咬了咬牙,纵身跃下悬崖。 沐舟往下看,只见河水翻涌,白色的浪花像一张巨口,将那道黑色的身影吞没。他攥紧拳头,咬牙挡下一波箭雨,也跟着跳了下去。 “搜!” 青竹带人赶到时,官道上只剩一片狼藉。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雪地被踩得稀烂,血迹溅在枯枝上,已经结了冰。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箭射穿喉咙,有的被刀劈开了头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雪水的冷冽,令人作呕。 青竹蹲下身,拨开一具尸体的衣领。颈侧刺着一朵小小的狼头,竟然带着北疆细作同行? 死得不冤。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往崖边走去。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崖边往下看,河水湍急,白色的浪花翻涌着,将所有痕迹都吞没了。 “大人,”身后的侍卫低声道,“搜遍了方圆十里,没有找到镇北侯。” 青竹没说话。 他在崖边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然后他弯下腰,从雪地里挖起一样东西。 是人皮面具…… 做工精细,贴在脸上足以以假乱真。 他将面具翻过来,分明就是裴庭宴的替身留下的。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撤。” “大人,不找了?” “找什么?”青竹将面具收入袖中,声音冰冷,“故布疑阵,他可能已经回京了。再搜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侍卫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青竹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流。 他忽然想起祁烬说过的话: “裴庭宴此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机诈。” 现在,他脱身了! 京城,镇北侯府。 程韵坐在暖阁里,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端着茶盏的指尖泛白。 夏荷从门外跑进来,脸色灰败。 “夫人!侯爷他……” “说。”程韵打断她,声音发紧。 夏荷咽了口唾沫:“侯爷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坠崖失踪!” 茶盏从程韵手中滑落。 碎瓷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就那么坐着,盯着地上的碎瓷片。 “失踪?”她惊魂未定,府中的胎儿也感到她的不安。 夏荷不敢答话。 程韵忽然抬起头,眼底的光冷得吓人:“摄政王干的。” 夏荷一哆嗦:“夫人……” “他要娶沈云初,便要扫清所有障碍。”程韵站起身,裙摆上的茶渍洇成一片深色,她也顾不上,“夫君是镇北侯,手握兵权,又是沈云初的前……他不死,祁烬怎么安心?” 夏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韵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引雷的事,布置得如何了?” “都备妥了。”夏荷压低声音,“大师算过天象,万无一失!” 程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把消息告诉太夫人,最好让她去找沈云初大闹一场!” 夏荷应声退下。 …… 时间飞逝。 沈云初成婚前一晚。 陆瑾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那盅药膳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地滚了半个时辰,药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间。 手中药粉洒落。 恰好能让人睡上六个时辰。 他盯着那盅药膳,见褐色的汤汁在砂锅里翻涌,看得眼睛发涩,却迟迟没有伸手去端。 “陆公子,这盅东西,你是打算送给谁的?” 孙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瑾川没有回头。 “给沈云初的。”他说,“她明日成亲,今夜该好好休息。” 孙嬷嬷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那盅药膳,嘴角浮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才道:“可别错过了吉时。” 陆瑾川的手微微一顿。 孙嬷嬷没有等他开口,伸手揭开盖子,拿起一旁的银勺,舀了半勺汤汁,凑到鼻端闻了闻。 她一样一样地把药材点出来,“迷药的方子,你是知道的吧?” 陆瑾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 “知道还放?” “剂量控制得当,不会伤人。” 孙嬷嬷忽然笑了一声,陆瑾川的脊背僵了僵。 “陆公子,老奴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不会伤人的阴私。” 她把盖子盖回去,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陆瑾川。 “有些东西,不伤身,伤心。” 陆瑾川的脸色白了一瞬。 “醒不过来,明日就不能出阁。不能出阁,你就有理由带她走!” 孙嬷嬷的声音如刀,剜在他心口上。 “陆公子,你想过没有,若你真把她带走了,她醒来以后怎么办?她会感激你吗?还是会恨你?” 陆瑾川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不会恨我。”他沉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根本就不想嫁给祁烬!” “她不想?”孙嬷嬷看着他,“她亲口对你说的?” 陆瑾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孙嬷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轻轻叹了口气。 “陆公子,你问问你自己,你是在替她不平,还是在替你自己不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陆瑾川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她不能嫁给祁烬 后厨的灶膛里炭火烧得正旺。 孙嬷嬷想要倒掉药膳。 陆瑾川用力攥紧,没有夺回来,但也没有让她倒掉。 僵持不下。 褐色的药汁在勺边打了个旋,又落回罐里。 陆瑾川眉头紧蹙:“祁烬纵容她,但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她。要不然,就不会眼睁睁看她嫁到镇北侯府。我来到京城才知道,她守寡多年,祁烬一直都冷漠不理!” 孙嬷嬷看着陆瑾川:“那你呢?” 陆瑾川一怔。 当年,顾老太医死后,他看到沈云初仍依赖着祁烬,一气之下选择离开江南。知道她守寡,不是没有想过来见她,可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他只是不想害她名声受损! 孙嬷嬷一眼看破:“洒脱不羁的陆公子,会在乎名声?你是在等她陷入最无助的时候吧。” 陆瑾川张了张嘴,撇开了视线。 “孙嬷嬷,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对我有偏见……” “眼见为实,谁家好人给女子下迷药?” 陆瑾川吐出一口郁气,正要说什么。 院墙外传来极奇怪的响动。 是靴底踩碎瓦片的声音。 陆瑾川侧耳听了片刻,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他想过带走沈云初,可爹他…… “什么人?”孙嬷嬷声音紧绷。 “嬷嬷别多管闲事了。”陆瑾川瞥了药膳一眼,转身便离开。 “砰!” 前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门板断裂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紧接着是刀锋出鞘的声响,齐刷刷的。 陆瑾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院的厮杀声越来越密。 刀与刀碰撞的脆响,刀刃切入骨肉的闷响,还有偶尔一声短促的闷哼。那是有人倒下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孙嬷嬷猛地冲向沈云初的屋子! …… 沈云初站在内室,任由琥珀替她整理嫁衣的襟口。大红的嫁衣已经试过三遍了,每一处针脚都妥帖,而且是祁烬在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精致又华贵。 年少时玩笑竟然成真了。 现在就等明日吉时。 她就要嫁给祁烬。 廊下便挂了一排的红绸灯笼,一直挂到正院门口。内室也有,悬着一盏双喜如意灯,烛火透过红纱映在帐幔上,光影绰约。 沈云初走到窗前,她轻轻推开窗棂,望向夜空。 月色洒落,将庭院里的梅枝照得如银丝缠绕。 在江南的时候,祁烬常常带她在树下赏月。有时,她陪着外祖父用完晚膳,祁烬就药庐外等着她。他会牵着她的手腕散步回院子,长身玉立,意外的有耐心。 祁烬问她在怕什么。 转头便说王府日后就交给她,就像交代后事。 她叹息一声,琥珀连忙抬起头,“小姐,您怎么样?” “没事。” 沈云初摇了摇头。 屋外,墨玉匆匆走进来回禀:“镇北侯裴庭宴失踪了!” “怎么回事?” 沈云初的声音冷下来。 “青竹的消息传来,镇北侯勾结北疆细作,在追捕时跳崖,现在不知所踪。” “细作……那就是已经杀了北疆王了?”琥珀疑惑道。 墨玉也不知道,她只是担心裴庭宴会狗急跳墙! 沈云初站在窗边,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琥珀道:“小姐,通敌乃株连九族的大罪!” 沈云初摇了摇头,道:“是否有罪,要看他是否重新得到景渊帝的信任。” 在内室走了一圈,沈云初忽然明白过来,这是祁烬为裴庭宴设的局! 与此同时。 城郊有一队人马正在破庙养伤。 月色落在青石板路上,照着紧闭的门扉,一片死寂。 几个护卫举着火把往里走去。 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有些发僵。 庙内,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供品前,抬眸看着年久失修的佛像。 “侯爷。” 护卫们抱拳行礼。 裴庭宴站在那里,容貌分外温润俊逸,似乎并没有经历追杀,温和沉静。 “如何了?” 护卫眉头紧锁,“沈小姐正在枕月胡同备嫁,而箬儿姑娘传来消息称,王府并没有人在那守着。” 他们都不赞成裴庭宴冒险回京,而且还是为了抢亲。 摄政王夺妻之仇,能比性命重要? “呵。” 裴庭宴讽刺地笑了笑,垂眸手臂上的伤。 为首的沐舟压低声音问道,“王爷连婚宴都利用上了,这是埋伏? 裴庭宴从程韵那拿回了家传的手镯,但还没有来得及给沈云初,他不想再错失机会。 他慢慢戴上人皮面具,问道:“像吗?” 这是陆瑾川…… “他的师兄有贼心没贼胆,看着洒脱,其实瞻前顾后。那么,我替他把事儿办了吧!” 因为陆瑾川为了给裴策治病,曾多次出入侯府,裴庭宴连声音都能模仿。 沐舟看着,莫名觉得事儿失控。 侯爷太过在乎沈云初了吧…… 虽然,侯爷的理由,是不能让沈云初用手札为摄政王解毒。但抢什么亲啊,直接杀掉不就好了?! 裴庭宴冷冷瞥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沐舟心里一颤,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裴庭宴收回视线,轻轻摩挲着手镯。 他找到当年的信笺,还暴露自己的秘密,就想与她解释清楚,让她回心转意。结果她把信笺随手一扔,拒绝兼祧。 而当他知道赐婚的那刻,他有多想杀人,尤其是把那个病秧子给杀了!沈云初什么都不知道! 同样都是骗了她,可她对着祁烬则是心疼又温柔。如果她强行拒绝赐婚,太后和景渊帝都会站在她这边的,但她没有! 抢亲,确实不在计划之内。 明明三年前,沈云初知道祁烬要杀他,两人马上就决裂了。 现在沈云初竟不顾一切为他解毒,不惜嫁给他。 沈云初是变心了吗? 这一次,她真的不要他了? 还有箬儿,居然还没能勾引到祁烬,连个孩子都哄不好,就是个蠢货! 至于祁烬……整个京城都知道他要强娶一个寡妇,他把沈云初架得越高,不就想看她摔得越惨! 祁烬的心太狠了,怎么可能放过顾老太医的外孙女?现在为了对付他,连亲事都能利用。 他会让沈云初知道,只有他才真心待她。 她不能嫁给祁烬!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他后悔了 夜幕沉沉,枕月胡同里寂然无声。 突然间…… “铛!” 金铁交鸣的锐响划破黑夜。 无数黑影从巷口涌进来,动作迅捷如鬼魅,直扑静月居。他们见人就杀,毫不留情,刀光在月光下闪烁着一道道冷芒。 墨玉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的人?裴庭宴?还是太后? 她来不及细想,两名黑衣人已挥刀劈来。她堪堪架住,虎口震得发麻。 单凭她一人,护不住小姐的! 就在她即将被第三把刀斩中的瞬间,青玄一把扯开她,挡在她身前。 他面沉如水,扫过那些蜂拥而至的黑影,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声音冷得彻骨: “奉旨缉拿叛党,挡者死!” 刀剑声轰然炸开。 黑衣人动作迟疑了一瞬,随后疯了似的跃向静月居的院墙。 毕竟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要凶残。 墨玉用刀砍向院墙上手背,攀爬的人还没翻过墙头,就被打落下去。 青玄一脚把漏网之鱼踹到墙上,那人腹部中剑,再也爬不起来。 此时正院。 琥珀晕倒在地,生死未知。 裴庭宴站在沈云初面前,锋利的剑尖正抵在孙嬷嬷胸膛。 而陆瑾川攥紧拳头,“你说过不会伤害她的。” 裴庭宴看也没看陆瑾川,走近沈云初,“沈云初,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惦记着改嫁?”语气阴冷,但神色却有点可怜。 沈云初袖中的短弩取出来,对准裴庭宴。 “你不必如此。” “不必?” “对,计划了三年,你终于立下大功回京,本该意气风发。”沈云初顿了顿,“你要我守寡,我守了三年,是你毁掉这门亲事在前的。” 对于她而言,假死三年的裴庭宴,居然冒死来抢亲,有点滑稽可笑。 裴庭宴深吸一口气,心口被一股寒意堵住,窒息难受。他扯了扯唇角道:“你说我毁掉亲事,难道你不知道景渊帝对你的心思?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都是被他破坏的!我后悔了,这三年来,我或许伤害过你。但是,沈云初,你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的嗓音微微颤抖:“原谅我,回到我的身边。”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剑尖刺红了孙嬷嬷的心口,但孙嬷嬷没有露出异样,她不想沈云初被威胁。 而陆瑾川避开沈云初的目光,手刀一挥,他把孙嬷嬷敲晕了。 “我带她下去,你……你们好好聊聊。” 陆瑾川说罢,深深地看沈云初一眼,他扛起孙嬷嬷离开。在听到裴庭宴关上门,并落上门栓后,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孙嬷嬷,我只想救她。” 可惜,还是迟了! …… 沈云初穿着嫁衣,单薄的身体站到琥珀正前方,看着弱不禁风,却美得惊心动魄。 裴庭宴已经知道她在冷宫杀人了。 再听她道,“你是不甘心?” 裴庭宴眸光深邃,定定地看着她,嗓音暗哑道:“你误会了……” 他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红艳的唇上,“如果你不喜欢程韵,那我便把她送到庄子上,绝对不会让她碍你的眼。不喜欢兼祧,侯府便只有一个侯夫人。” 在重伤昏迷时,他就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把错乱的事件修正回原本的模样。 而沈云初嫁给他,会很幸福。 甚至老道长还为他卜卦。 他和沈云初有着两世的缘分,这辈子是恩爱夫妻,本该白头偕老…… “沈云初,对不起,我不该冷落你三年,让你守了三年的活寡。”裴庭宴想要过来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哀求,低声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所以你就算挑断思雨的手筋,就算给程韵下毒,我都没有出手干预。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在沈云初准备退后时。 他猛地攥紧她的手腕。 在意识到,他真的要失去沈云初后,他暂停了拉拢北疆二王子的计划。祁烬能给她什么?无非就是一时的庇护!但他有一颗真心,此刻完整地双手奉上给她了! 他双眼猩红:“赐婚一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允许摄政王强夺臣妻!” 从北疆回来,他就可以恢复裴庭甯的身份,而沈云初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摄政王也不能强娶! 沈云初猛地推开他,药粉一辉。 裴庭宴屏息。 但很快,他就感到口干舌燥,指尖一阵酸麻。 中毒不是最令他痛苦的,但沈云初冰冷的眼神刺痛了他。他如坠冰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为了嫁给祁烬,居然向他下毒?! 意识到这一点,裴庭宴浑身颤抖,薄唇抿得死紧。 “出去!”沈云初仍护着琥珀。 裴庭宴死死咬紧牙关,低喃道:“夫人,回到我的身边,我错了。” 沈云初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是裴庭宴,还是裴庭甯,与我有什么关系?别忘记,你亲自写下的和离书,还在陛下的案头上搁着。” 裴庭宴眼眶一热,小声说:“抱歉。”原来骗他写下和离书的那天,她就想好离开侯府了。他一想到亲手写下的和离书,就悔不当初。那时,仗着沈云初不知真相,一直以来都偏袒裴思雨和程韵,现在沈云初要改嫁,就是他的报应! 明明,她曾是他的妻。 只要想到属于他的洞房花烛夜被破坏,她再次嫁人,裴庭宴就后悔。 他想立下大功,让她妻凭夫贵。却不想,给祁烬乘虚而入的机会。 裴庭宴克制住想要紧紧拥抱他的冲动。 他退后一步。 “我不像祁烬,不会逼你做不愿意的事。” 沈云初冷漠地看着他。 她扣动短弩,冷冷地指着裴庭宴,笑道:“谁说我不愿意的?” “你不用骗我。”裴庭宴并不把短弩看在眼里,甚至不相信沈云初会舍得杀他,“程韵曾经救过我,所以我才会娶她为妻。当时,景渊帝想要利用你对付祁烬,我只是顺势而为。” “无需解释。”沈云初指尖一顿,箭羽射过去! “但你一直吃醋,不是吗?” 裴庭宴避开了。 沈云初只是被裴庭宴的理所当然恶心到,沉默片刻,她嘲讽道:“生儿育女也是顺势而为?” 裴庭宴的眼神一亮:“你果然一直在吃醋!” 沈云初果然爱惨了他,才会乖乖守寡三年!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弥补洞房花烛夜的遗憾 嫁衣的裙摆在青砖地上铺开,沈云初站在最里面,手里攥着那只短弩。弩槽里的箭矢已经不多了,可她仍举着,臂膀纹丝不动,箭头直直指向裴庭宴的心口。 裴庭宴没有看那只弩。 他看她。 她被烛光衬得几乎透明的脸,抿紧的红唇,眼底那片他从未见过的冰冷。 “沈云初。”他的嗓音带着点无奈的哄劝,“你放下,我们好好说。” 他穿着软甲,沈云初伤不到他的。 沈云初只是问,“琥珀还活着吗?” 刚才,陆瑾川带走了孙嬷嬷,很快就有几个黑衣人闯进来,强行带走了琥珀。 “活着。” “我要见她。” 裴庭宴沉默了片刻,偏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门开了一道缝,琥珀被人架着拖进来,放在门槛边。她闭着眼,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沈云初的呼吸轻了半拍,攥着短弩的手指却不曾放松。 “我要替她疗伤。”她说。 裴庭宴又看了门外一眼。 琥珀被人拖走,门重新合拢,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她是你的心腹丫鬟,我不会让她死的。” “现在,”裴庭宴朝她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可以谈了?” 沈云初的箭尖抵上他胸口。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震动,也触碰到那层刀枪不入的软甲。这种神兵利器,不是大景朝所有,那就是北疆那边带回来的! 裴庭宴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抵在胸前的短矢,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与沈云初都清楚,近身对战不利短弩,她没有丝毫胜算。 “你就这么恨我?”他问。 “很意外?”沈云初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你谎称被祁烬刺杀,还说他为了掩盖真相而屠村。” 裴庭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知道了?! 屠村之事明明很隐秘,连景渊帝都蒙在鼓里! 就好像程家的事,沈云初知道的秘密越来越多,在他还没察觉时,她轻易就看破他的底牌。 究竟是谁告诉她的?祁烬?不,三年前没有证据,三年后他更得不到沈云初的信任。 “你被祁烬骗了。”他语气笃定道。 三年,她都没有找过祁烬。 他以为,沈云初不再相信祁烬,而她能依赖的人只有他。 可是她却要改嫁给祁烬。 她不再为他守寡,不仅搬离侯府,她还搬到祁烬金屋藏娇的府邸对面。明知道祁烬藏着花魁苏笙,她还去,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他冷眼看着太后教训她,等她回来求,就想着她只要低头,他会原谅她的。 结果她对他的信笺不屑一顾,随手扔掉! 她真的要改嫁了。 他的心脏剧烈地疼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不知道,京城都称摄政王为活阎王!太后把程羡悦赐他为侧妃,他也没有拒绝!你今晚跟我离开,他就会把程羡悦扶为正妃!” 沈云初抿唇不语。 裴庭宴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云初用力一划,短矢刺破衣裳伤到了手臂,血从伤口渗出来,洇湿了黑色袖子。他没有停,仍往前走,直到短矢没入寸许。他的眉头才微微皱了一下,反而让吸进点毒药的脑袋清醒几分。 “你在做什么?”沈云初的眉头蹙起来。 “让你看清楚。”裴庭宴转过头看,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我不会躲,也不会还手。你若是真的厌烦我,就用力扎下去。” 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烛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沈云初握着短弩的手顿住了。 “你喜欢的人是我,你不舍得。”裴庭宴说:“是我曾经辜负了你。”在她三年前与祁烬决裂时,他就该明白她的真心,而不是顺势娶了程韵! 他打算弥补沈云初,让她也看到他的真心。 “三年前,新婚夜走错婚房,不是我的本意。是景渊帝,是他让人在合卺酒里下了药,让我神志不清,走错了屋子。” 沈云初的睫毛颤了一下。 裴庭宴唇角掀起。 “我醒来时,想跟你解释,可你不见我。我去找你,你让丫鬟挡在门外,说夫人不见客。”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后来我上了战场,受了重伤,去了江南养伤再遇见程韵。我再次欠她一条命,所以娶她。可我心里……” “够了。” 沈云初打断他。 “你以为我介意吗?” 沈云初眼神淡漠地看着他,猛地抽出箭羽,再狠狠地刺过去! “疼……” 裴庭宴看着她,深情的双眼满是受伤。 他没有退开半分,就听到她道:“你要对恩人以身相许,或许迫于陛下的命令睡通房丫鬟,我都不介意。” 沈云初清楚外面的处境,裴庭宴胆敢来抢亲,是多方势力都忌惮外祖父留下的手札,也不希望她能为祁烬解毒,对裴庭宴而言是天时地利人和。她冷冷地看着裴庭宴,淡漠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朝廷钦犯,死了也不会有人问责,反而有功。” 没想到她真的动了杀心。 明明是他先与她拜堂成亲的! “你觉得祁烬会来救你?别痴心妄想了,他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连拜堂都无法,更妄论闯进枕月胡同!” “你想要弥补的不是我,而是弥补洞房花烛夜的遗憾吧。” “很想得到我?”沈云初又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庭宴捂着受伤的手臂,眸底掠过一抹痛苦。 沈云初嘲弄地看着他,语气冷淡:“三年前,你选择了程韵,是因为知道你已经亲自切断我的后路,我跑不了。就算碍于陛下的命令,你我之间没有夫妻之实,你仍视我为囊中之物。” “你觉得我只是心有不甘?”裴庭宴低声反问,神色悲伤。 “难道不是吗?” 沈云初不动声色地寻找突破出去的机会,语调讽刺地说道:“当时发生屠村之事,你说是祁烬为了我而掩饰真相。我并不相信,但没有证据,而祁烬更没有解释。后来,我没有放弃派人暗查。才发现,原来镇北侯为了自己的前程,惨烈屠村,又把罪名安在我的身上。” 想到成为影子的那些人,沈云初眼眶一热。 裴庭宴迎着她失望的目光。 他的心口疼得发颤! 第一百四十章 偏执 见他没有反驳,沈云初继续道:“镇北侯府直接与京城沈家定下婚约。你私底下找我,送亲手抄的诗集,我只提过一次的徽墨,寻了半年都没寻到的棋谱……” “你的真心?一开始便是算计,价值几何?” 裴庭宴的呼吸一窒。 胸腔里那颗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血液倒流,眸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看着她。 沈云初脸上都是淡漠的神色。 “你接近我,是景渊帝让你来的。”她说,“后来祁烬派人刺杀你,你趁机把屠村的罪名推到他身上。” “我没有……” “还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吗?你究竟是什么时候,与程家如此亲密的?” 沈云初打断他的话。 “屠村的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他叫程耀鹏,虽然是太后娘家的子侄,但当时只是镇北侯麾下一个不起眼的校尉。那一夜,他带人杀了五十六个人,其中包括十二个孩子,十九个女人,二十五个老人。” “当程耀鹏屠村的那刻,那些百姓的身份在陛下面前时北疆细作。在我的面前,则是被祁烬灭口的可怜村民。” 裴庭宴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越发偏执。 以前,他也发现,沈云初有着江南女子的柔软,也有着令人想要压制的不驯。 曾经想要驯服她,此刻,要彻底得到她的念头到达顶峰。 他要打碎她的傲骨,只为他沉沦! 烛火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嗓音哑了。 “重要吗?” “你从来没有信过我?”裴庭宴轻笑。 沈云初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裴庭宴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温和已经褪尽了,露出狠戾。 “我以为,”他说得很慢,“你一直都在侯府安分守己地活着,心甘情愿守寡三年。” 沈云初语调微颤:“为了离间我与祁烬,你把五十六条人命算在我的头上。”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被你一句‘红颜祸水’逼死?” 裴庭宴浑身一震。 这句话,他只私底下与程耀鹏提起过。 这么看来,程耀鹏确实死了…… “今晚的行动,太后也知道吧。”沈云初话锋一转,眸光凉薄,“你刚才说,只要我不在,程羡悦就是摄政王的正妃。不过我猜,以你的计划,祁烬死了才是真正的结局。” 裴庭宴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还在惦记他?”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沈云初,你以为他真的会来救你?他连拜堂都撑不住,一个病入膏肓的废人,拿什么强闯枕月胡同?!” 裴庭宴的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很重,指节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可他的拇指却在袖口处轻轻摩挲,神色哀伤。 这种矛盾让沈云初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放开!”她挣了挣,没有挣脱开。 裴庭宴没有放。 他上过战场,轻易就用巧劲夺下她手中的短弩,随手扔在地上。金属撞击青砖的声音很大,门外守着的黑衣人对视一笑。 沈云初被逼得后退。 腿弯撞上了床沿,她踉跄着跌坐下去。 裴庭宴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仍攥着她的手臂不放。烛光被他挡去了大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和滚动的喉结看得分明。 “终于忍不住动手了?”沈云初的声音只有嘲弄。 裴庭宴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 “新婚夜那晚,我在程韵的屋里,可我满脑子都是你。”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她的手臂,又慢慢滑落纤细的腰间。 “后来我上了战场。箭插进胸口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你。” “你觉得失望?”他问,“我也失望,这三年来,我早该明白过来的!” 他俯得更低了些。 呼吸几乎要落在她脸上。 “你一日是我的妻子,就永远都是我的妻子。祁烬不会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你死了这条心!” “你杀了他?”闻言,沈云初冷冷地盯着他。 终于正眼看他了…… 裴庭宴心脏酸软疼痛,但这是沈云初给的,就算是忌恨祁烬,他也不介意提起了。 他又说:“没有人能在抢走你之后还活着。” 沈云初冷漠地看着他。 “祁烬不会死的。” “他必死无疑!” 裴庭宴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凉,指腹慢慢滑下去,划过她的下颌,停在颈侧。 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跳动。 很快,很慌乱。 “你怕了。”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明白她在担心祁烬的安危。 沈云初脸色苍白,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故意提起祁烬,我就会屈服?” 裴庭宴的动作顿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杀了祁烬,又一次断了我的后路,我就会乖乖待在你身边?” 她伸出手,慢慢搭上他的肩。 裴庭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剧痛袭来! 一把匕首从她袖中滑出,刀尖没入他的肩窝,精准地避开了软甲护住的地方。血涌出来,顺着刀柄淌到她手上,滚烫且黏腻! 裴庭宴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开。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把没入自己肩头的匕首,又抬起眼,看着沈云初。 “外祖父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她问。 裴庭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祁烬。”他说,声音因为疼痛而沙哑,“是祁烬命令青玄杀的!” 沈云初的刀锋又进了一寸。 “证据。” “没有证据。”裴庭宴咬着牙,“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早就怀疑了,对不对?” 她不为所动:“裴家、程家、陆家……还有谁参与了?” 沈云初边说,边缓缓转动着匕首。 “是祁烬杀死了顾老太医!”裴庭宴的肩膀鲜血淋漓,但他仍是坚持是祁烬杀的,甚至故意刺激沈云初:“今晚祁烬就会死,我替你报仇!” “我要真相!”沈云初不信他。 忽然,匕首从肩窝里猛地抽出来,带出血雾。 裴庭宴闷哼着后退了,血顺着手臂滴在被褥上,和之前箭伤的血汇在一处。 可他没有放手。 他再次压上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死在你身上 枕月胡同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沈云初不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空气中飘散着一阵阵血腥味,令人作呕。 裴庭宴垂眸看着她。 他的拇指正好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沿上,把她的退路堵死。 沈云初偏过头,不看他。 烛火在他身后跳,把他们交叠重合的影子投在墙上,姿态暧昧。 “你在等谁?”他自嘲一笑,“祁烬?” 沈云初没有一丝迟疑:“等你死。” 手臂的血再不及时止住,裴庭宴确实会血流不止而死,而且手臂上的匕首还有致命的毒药,很快便会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裴庭宴的耐心也在一点一点地耗。 他说过后悔了,他想方设法挽留,她都无动于衷! “死在你身上。”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挺值得……” 话没说完。 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夜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灭了。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摆,光线忽明忽暗,把门槛上那两具尸身的轮廓照得分明。颈间的切口整整齐齐,血还在往外涌,顺着青砖的缝隙慢慢流淌。 祁烬站在那两具尸身中间。 他穿着件黑色带暗纹的外衣,衣摆湿漉,大多数都是血。 裴庭宴猛地往门外看去。 他维持着压在沈云初身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两个人看起来亲密无间,任何一个闯进来看到的人都会想歪。 祁烬神色寡淡地走进内室。 他举起冥锋,看着床上的两个人,眸光凌厉。 身后,青玄正与最后几个黑衣人缠斗,刀剑碰撞的声响在院子里不断传来,不时有人闷哼着倒地。祁烬置若罔闻,朝床榻走去,披风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裴庭宴勾唇笑了笑。 他故意捏紧沈云初的手腕,想让她喊出来,刻意挑衅! 祁烬比他快。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沈云初只觉得眼前一晃,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裴庭宴被祁烬单手掐着脖子从床上提了起来,双脚离了地,后脑勺猛地撞上了墙壁。 “砰”的一声。 裴庭宴后脑勺出血,背脊又撞上墙壁,连床柱都跟着震了一下。 祁烬漆黑的眸色泛起杀气。 拇指慢慢收紧,压住裴庭宴颈侧的血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你碰她了?”他偏了偏头,声音很随意,“哪只手?” 裴庭宴被掐得唇色发紫。 他的嘴角却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摄政王问的是哪一次?” 祁烬眯了眯眼,阴着脸看裴庭宴。 忽然,他松开了裴庭宴的脖子。在对方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的间隙,他突然抓住裴庭宴的右手手腕,反手一拧。 骨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裴庭宴的怒吼叫还没出口,祁烬已经换了他的左手,同样干净利落地一拧。 双手折断。 祁烬把裴庭宴打得血肉模糊。 她看着祁烬的背影,那道玄色的身影挡在她和裴庭宴之间,将所有的血腥都隔绝在她视线之外。 祁烬踹开裴庭宴,弯腰捡起地上那支短弩。 弩槽里还剩两箭,他取出一支,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蹲下身,将箭尖对准了裴庭宴的眼睛。 箭尖停在距离瞳仁不到一指的距离。 祁烬淡淡道:“碰了不该碰的,看了不该看的,自寻死路。” “你竟然会武?藏得够深,难怪派去的杀手都无功而返了!” 裴庭宴痛苦地闷哼一声。 他满头冷汗,双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胸腔剧烈起伏着。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箭尖,瞳孔微缩。 “你强夺我妻!” 说罢,裴庭宴咬着牙,眸色复杂地看向沈云初:“你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祁烬!他杀人连眼都不会眨一下,你就不怕哪天躺在地上的人是你?” 沈云初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给裴庭宴一个眼神,而是关心祁烬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恰好碰到他氅衣上那些分不清是谁的血迹,也不知道他怎么杀过来的。 他的双手都沾上了血。 她伸出手,握住了。 祁烬的指尖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收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进掌心。他的手是凉的,指节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黏腻地贴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躲。 “我只相信他。”她说。 沈云初一脸冷漠地看着祁烬对他动私刑,没有一点难过,更没有劝阻。 如果还有一点迟疑,估计是她不想脏了祁烬的手,或许怕他多费力气。 要不然,她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祁烬手上! 裴庭宴喉结滚动,眸底掠过一抹痛苦之色,哑声问:“沈云初,你不心疼我了?” “心疼?” 沈云初嗓音薄凉,没有一丝动容。 “以前没有,现在不可能,以后更不会。” 没有……不会?! 闻言,裴庭宴愤恨地瞪着祁烬,但眼前阵阵发黑,不知道中毒颇深,还是快被祁烬折磨而死! 他依稀看见,沈云初毫不犹豫地握住祁烬染血的手。她站到祁烬身侧,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祁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举起箭羽就要刺向他的瞳孔。 有御林军飞快挡下箭羽。 “得罪了,王爷!” 火把的光亮从窗纸外透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门被从外面推开。 景渊帝站在门口,身后是黑压压的御林军。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显然是匆忙赶来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矜贵的眉眼照得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后跟在他身后,披着一件绛紫色的斗篷,面色铁青。 景渊帝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躺在地上双臂尽断的裴庭宴,满地的血迹,站在床榻边的祁烬,以及被祁烬挡在身后的沈云初。 “皇叔。”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喜之日,何必见血?” 祁烬没有回答。他侧过身,将沈云初又往身后挡了挡,低头检查她的手腕。刚才被裴庭宴攥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青紫的指痕。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皇叔。”景渊帝又叫了一声,“朕在问你话。” 祁烬偏眸,冷淡地睨了他一眼。 第一百四十二章 眼里都是恨意 “陛下不是已经看到了?” 祁烬的语调慵懒而冷戾,“乱臣贼子想要挟持王妃。” 太后不满裴庭宴没办成事,但对祁烬更是深恶痛绝,她脸色难看,说道:“摄政王好大的威风,在天子脚下动用私刑,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祁烬的唇角微弯:“太后娘娘若是觉得本王做错了,大可以让御林军把本王抓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太后被噎住了。 御林军能捉拿摄政王的话,她早就做了!而且她才知道,原来病秧子竟然会武功,连裴庭宴都不是他的对手! 景渊帝沉默了片刻,吩咐身后的御林军:“把镇北侯抬下去,命陆院使看……看管。” 又是中毒、又是双手折断、还差点被弄爆眼球,满脸都是血,通身都是伤。 景渊帝看了都有些同情。 论折腾人的手段,祁烬真是把裴庭宴当死人了。 御林军立刻涌进来,七手八脚地将裴庭宴抬上担架。经过祁烬身边时,裴庭宴忽然挣扎着抬起头,眼里都是恨意,随即猛地吐了一口血。 “沈云初……别嫁给他……”他眼底猩红。 祁烬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那只还沾着血的手,轻轻遮住了沈云初的眼睛。 “别看。”他低声说。 沈云初的睫毛在他掌心颤了颤。 御林军抬着裴庭宴退了出去,太后冷冷地看了祁烬一眼,也跟着转身。 景渊帝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皇叔,适可而止!”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祁烬放下遮住沈云初眼睛的手,低头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将他脸上所有的冷厉都化开。 “手怎么这么凉?”他握住她的手,皱了皱眉,“吓着了?” 沈云初摇头,转而问道:“你身上的血……” “不是我的。”祁烬说。 沈云初看着他手腕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祁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沾了点血,不在意地轻笑:“小伤。” 沈云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伤口旁边的皮肤,都差点见骨头了,还小? 祁烬任由她碰着,眉眼缱绻温柔。 “你怎么来了?”她问。 “走来的。”他说。 沈云初瞪了他一眼。 祁烬唇角扬了扬,没有解释。他将她拉进怀里,顿了片刻,看起来又是病恹恹的样子,“其实有点,疼。” “而且我来晚了。” 沈云初觉得他看起来像强撑着,就说:“去药室,我帮你上药。”祁烬没有反对,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经过门槛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还留在院中的太后仪仗。 “想死的话,程氏女尽可抬进王府。” 太后的脸色瞬间铁青,她知道祁烬的话是认真的。 …… 走到药室,祁烬低下头看她。 他托着她的下巴,把她脸转向烛光最亮的地方。她左颊有一道淤青,在烛光下泛着紫黑色。 祁烬盯着那块淤青看了片刻,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边缘,脸色更差了。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了上去。 沈云初的呼吸顿了一下。 祁烬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边吻在上面。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她的伤势让他特别难受。他觉得沈云初这个人就是长在他的身体,被强行剥夺的一部分,她忽然就嫁人,可她一直都在他心里留有痕迹。 他吻得太过急切,可是唇舌碰到淤青时会变得温柔,恨不得代替她受伤,把伤势转移到他的脸上。他今晚来迟了,是他的过错。炙热的薄唇一点点地往下,气息渐渐热了,呼吸滚烫:“别再吓本王了。” 说罢,他将她轻轻拥在怀里,喟然一叹。 身下薄凉的指尖探入,掌心透着暴戾。 “想用枷锁困住你,便见不到令人厌烦的人” 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指尖的却渐渐温柔起来,抚摸沈云初下颌时,甚至有些颤抖起来:“别推开。” 沈云初轻哼。 祁烬再次堵住她的唇舌。 她渐渐察觉到祁烬的情绪不佳。 “你要是介意,”沈云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现在还来得及的……” 话没说完,祁烬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刚才那些缠绵不一样,来得又急又重。他的手扣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榻上,吻得她喘不过气来。 沈云初被他吻得心悸,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烬才松开她。 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他的手还扣在她脑后,没有松开。 “来得及什么?”他问,声音低哑。 沈云初的唇被吻得有些红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祁烬的拇指摩挲着她后颈的皮肤。 “祁烬……”沈云初喊他的名字,让他放开。 他没有松手,径直问:“你后悔了?” 沈云初愣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沉默,祁烬的脸色变了变,过了会才道:“你不是要查顾老太医的死因吗?不是想要完善他留下的手札吗?不是还要替慈幼局的人伸冤吗?沈云初,本王还有利用的价值。” 在江南遇到沈云初,他并没有预见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用容貌引诱,用权力惑人。 而他只想,留下沈云初。 留下后,他会将一切都给她,护她一生顺遂。 三年前,他没有挽留。 在书房质问他的沈云初这么伤心,他应该解释清楚的。但他却生气她的不信任,为她错信裴庭宴而吃味,将她推开。 她走了很远也没有回头,只要她肯回头看看,就会发现他吐血昏迷不醒了。 现在,祁烬自知造过杀孽,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趁人之危对她出手。 可是,她明天就要嫁给他了。 她不爱他,并没有关系,但她总会喜欢看他的脸。 沈云初没想到祁烬竟然知道那么多,心虚又带点愠怒:“我利用你什么啊利用?你除了利用,就没有其他价值了?” 祁烬埋首在她的颈侧,呢喃道:“还有?侍寝?”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夫妻对拜 翌日,摄政王迎亲的仪仗从枕月胡同出发,惊动了整个京城。 八抬大轿辇金顶朱漆,轿帘用正红织金蟒纹缎,四角垂着赤金流苏铃铛,轿子一动,铃声就响彻长街。前头开道的是二十四名带刀侍卫,威风凛凛,后面跟着六十四人的鼓乐班子,喜乐吹得满城都听得见。 百姓挤在街道两侧垫着脚看。 “摄政王娶的是哪位?” “听说是个寡妇,之前嫁过人的。” “寡妇?怎么配得上摄政王?!” “嘘!你不要命了!摄政王妃也是你能议论的?” 程韵站在侯府二门外的穿堂里,隔着影壁听那阵越来越近的喜乐。 她扶着丫鬟的手,指尖扣进对方的肉了。 不对。 书里不是这样写的。 她记得很清楚,原著中摄政王祁烬根本没有撑到成亲。也不是,压根就没有祁烬迎娶沈云初的事儿!摄政王会在今晚昏迷不醒,半个月后暴毙而亡,七窍流血,死状极其惨烈。太后甚至没给他发丧,直接让景渊帝下旨革了他的王爵,说他谋反畏罪自尽。 可现在,祁烬不仅活着,还大张旗鼓地迎亲了?! “夫人,您没事吧?”夏荷小声问。 程韵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语气轻描淡写,“就让沈云初得意几天吧,反正还是要当寡妇的!” 话音刚落,天上忽然炸开一道闷雷。 程韵抬头。 刚才还晴朗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翻滚着压过来,风把院里的槐树吹得哗哗作响。丫鬟们慌忙收拾晾晒的被褥衣物,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一团。 又是一道雷。 这次不是闷雷,是炸雷,白光劈开了半边天幕,直直朝侯府的方向落下来。 程韵的脸色终于变了。 “夫人!”夏荷尖叫着扑过来护住她。 雷没有劈到程韵身上。 它劈在了她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冠从中裂开,焦黑的枝桠砸在地上,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丫鬟们惊叫着四散奔逃,程韵被贴身丫鬟拖着往屋里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在烧。 那道雷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偏偏选了她的院子。 程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明明……让箬儿那个贱人把引雷的机关装在王府的啊…… 到了傍晚,夏荷从外头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夫人,”她压低声音,“程家那边出事了。太后娘娘原本想把程小姐嫁进王府做侧妃的,您猜怎么着?北疆来了和亲的国书,点名要她。太后气得摔了一套官窑的茶盏,最后只能对外宣称赐婚是为程小姐与北疆二王子!” 程韵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 “和亲?” “是。二王子要来京接走程小姐。”夏荷的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说啊,程小姐哭晕过去好几次了!” 程韵慢慢捡起团扇。 她想起那道劈在自己院子里的雷。 巧合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已经偏离了原著的轨迹? 程羡悦是景渊帝的表姐,她应该是景渊帝的真爱,是让崔霁晚独守冷宫多年的女子……现在全都变了! --- 花轿落地的时候,沈云初已经坐得腰都僵了。 鞭炮声震耳欲聋,唢呐和锣鼓混在一起,从王府大门一路响到正堂。她盖着销金红盖头,只能从缝隙里看到脚下铺的大红毡毯,一路延伸到灯火通明的正厅。 琥珀扶着她跨过马鞍、火盆,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拜堂的时候,沈云初才察觉到不对。 祁烬站在她身侧,穿着正红色的吉服,本该是挺拔如松的姿态。可她注意到他扶她的手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抖很轻,如果不是掌心贴着掌心,她根本感觉不到。 “一拜天地。” 赞礼官的声音高亢嘹亮。 祁烬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 沈云初也跟着转身,弯腰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的侧脸。 红盖头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只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的时候,祁烬的手又扶住了她的手臂。这次她感觉到了,他的指尖冰凉,而且脉行急促。 他又旧疾复发了? 沈云初想起孙嬷嬷在花轿上说的话。 “王爷骑马来亲迎呢,但老奴看他的状况不太对。” 沈云初便想寻他,青玄却让琥珀来劝:“王妃,王爷无碍,孙嬷嬷多虑了!” 现在她知道他果然在强撑。 送入洞房之后,祁烬没有立刻挑盖头。 他对屋里的丫鬟婆子说了句“都退下”,声音还算平稳。 丫鬟们鱼贯而出,门在身后合拢。 沈云初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过来。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听着有些疲惫,呼吸有点急。 “祁烬?”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王爷?” 还是没有回应。 沈云初自己掀了盖头。 烛火刺得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清楚了。 祁烬靠在床柱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吉服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血。 她看到了血。 暗红色的,从衣领里渗出来,洇湿了正红色的吉服,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祁烬!” 沈云初跳下床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倒了下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小腿撞上床沿,两个人一起跌进锦被里。 祁烬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滚烫又炙热。 是发烧了。 “你撑了一整天?”沈云初的声音有些发抖。 祁烬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沈云初伸手去探他的脉。 脉象细弱而急促,时有时无。这是中毒之后又强行用药吊着精气神的脉象,随时都可能断掉。 “合卺酒……”祁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云初愣了一下。 “什么?” “合卺酒,还没喝。”他说得很慢,指尖触碰到她的耳垂,轻轻地揉了下,“喝了才算礼成。” 沈云初想骂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合卺酒,命都快没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婚夜 可祁烬已经挣扎着从她身上撑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案几。案几上放着合卺酒,两只葫芦瓢用红线系在一起,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把葫芦瓢递给她一只。 沈云初无奈接过。 祁烬的手臂绕过她的,交杯的姿势让两个人靠得很近。她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喝了。”他说。 沈云初仰头饮下。 祁烬眸光温软,想让沈云初拥抱他,但他心口剧痛无法说出口。 他把葫芦瓢放回去,又转回来看她,看得沈云初心里发慌。 “本王是你的夫君。”他的手抬起来,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王府是你的助力。” “你又在交代遗言了?”沈云初的声音发紧。 洞房前交代遗言?又想她当寡妇了? 祁烬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身体却忽然朝她倒了过来! 沈云初接住了他。 晕倒时的身体更重了,压在怀里像一座将倾的山。她伸手去摸他的后颈,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祁烬!”她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细若游丝,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云初的声音微颤:“不准死!我不想再当寡妇了!” 她把祁烬放平在床上,伸手解开了他的吉服。 衣领敞开的瞬间,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从锁骨往下,整个胸膛都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块,黏在伤口上,每次呼吸都会牵扯着裂开。 沈云初的手指悬在纱布上方,不敢碰。 “他受了什么伤?” 听到动静后与琥珀一起闯进来的青玄闭了闭眼,他声音发涩道:“王爷中毒之后又强行催动内力,经脉逆行,伤口崩裂。府医……说撑不过今晚。” “哪个府医说的?” “就是顾老太医介绍给王爷调理身体的。” 沈云初没有再问。 当初外祖父也没有想过她会嫁给祁烬,当然也没有想过,他一念之差,会让她成为寡妇。 她接过琥珀递来的针囊,展开来铺在床沿边上。银针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一根根排列整齐。 “烧热水,越多越好。”她吩咐琥珀,“青玄,把他扶起来,我要施针。” 青玄迟疑了一瞬。 沈云初抬头看他,目光微冷:“我说了,我要施针。” 青玄咬了咬牙,上前扶起祁烬。 沈云初净了手。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祁烬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第二针,第三针……银针一根根落在他胸口的穴位上,她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但手不再抖。 最后一针扎完,祁烬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但也只是暂时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沈云初放下银针,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眼感受了片刻。 “他吃了什么药?” 青玄道:“续命丹。” “几颗?” “三颗。” 沈云初睁开眼,目光沉了下去。 续命丹是虎狼之药,以燃烧经脉为代价强行吊命,一颗就要折寿三年。三颗下去,等于在拿命赌。 “他为什么吃这个?” 青玄没有回答,但沈云初大概能猜到。 为了今天。 为了撑过这场婚礼。 自从不再吃前朝的禁药后,尽管改喝她重新修改过的药方,但起效太慢,不足以支撑他体面地来迎娶。 但她并不需要他来亲迎的啊…… 青玄似乎看出沈云初的心思,便低声解释:“请王妃别怪王爷,这是他惦记好些年的事儿,他不允许有瑕疵。” 虽然,洞房花烛夜晕倒在新娘面前,但起码给足王妃体面! …… 沈云初守到后半夜。 祁烬的烧退下去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每一次脉搏的起伏都让人心慌。她守着烛火给他换药、喂药,针囊里的银针取出来又扎进去,整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祁烬的脉搏终于稳住了。 沈云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才发现自己的手发酸。 琥珀端了热粥进来,看她脸色苍白,心疼得眼眶都红了:“王妃,您歇一会儿吧,奴婢守着。” 沈云初摇摇头,接过粥碗喝了半碗,又放回去。 “去把青玄叫来。” 青玄很快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眼下乌青浓重,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熬过今天,就算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沈云初的声音沙哑,“但毒素还在体内,要彻底清除,至少需要半年。” 青玄的眼睛亮了一下:“半年?” “半年。”沈云初看着他,“我能做到,你信不信我?” 青玄单膝跪了下去。 “信,叩谢王妃救命之恩!” 沈云初还没说话,门就被丫鬟从外面推开了。 娉婷穿着件红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娘亲!” 她扑过来抱住沈云初的腰,声音带着哭腔:“父亲怎么样了?娉婷做了噩梦,梦见父亲不要娉婷了……” 沈云初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的事,他好好的。” 娉婷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床上的祁烬,又看了看沈云初。 “那娉婷以后不吃青菜了,为父亲祈福!” 沈云初瞥她一眼:“他是偏食的理由?” 娉婷瘪了瘪嘴,不敢说话了。 孙嬷嬷端着药碗进来,正好看到沈云初抱着娉婷说话的样子。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云初低着头,用帕子擦娉婷脸上的泪痕,动作自然又温柔。娉婷乖乖仰着脸让她擦,小手攥着沈云初的手腕不肯松开。 孙嬷嬷心想,她们倒像是亲生母女。 但随即她又想起一件事,祁烬有个女儿,那沈云初嫁进来就是做后母的! 孙嬷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她本来对祁烬生出的那点好感,此刻全扣成了负分。 “王妃,药好了。”她的语气淡了不少。 沈云初没注意到孙嬷嬷的心思,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喂到祁烬嘴边。 祁烬缓缓掀起眼帘,看到是沈云初。 沈云初也不急,勺子就抵在他唇边等着。过了一会儿,祁烬的嘴唇动了动,药汁顺着嘴角渗进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一勺,两勺,三勺…… 半碗药喂完,祁烬的睫毛颤了颤。 啊……王妃又在药里加黄连。 她又生气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可能 程韵在侯府等了一整夜。 她没有等到裴庭宴的消息,也没有等到摄政王暴毙的讣告。 夏荷端了燕窝粥进来,脸色比昨晚更难看了几分。 “夫人,奴婢打听到一件事。” 程韵靠在贵妃榻上,手搭在腹部,眼皮都没抬:“说。” “摄政王府那位……没死。” 程韵的手顿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夏荷,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没死?” “是。听说是王妃亲手施的针,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的。”夏荷的声音压得很低,“京城都在传,说这位王妃医术了得,比太医院那些太医还厉害。看来顾老太医留下的手札是真的,而手札明明是属于您的啊!” 程韵的手指攥紧了榻上的锦褥。 不可能! 她看过原著的,祁烬会变成活死人,最后七窍流血死相难看,连太医都说是暴病而亡。景渊帝借此削了他的王爵,收回了他的兵权,裴庭宴顺势接管了京畿防务。 那是裴庭宴权倾朝野的起点。 可现在,起点没了?! “侯爷呢?”程韵忽然问,“他回来了?不是说他回京了吗?” 夏荷摇头:“没有。二门上的婆子说,侯爷根本没回来过!” 程韵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那道劈在自己院子里的雷。 不是巧合。 但是她试探过沈云初的啊,她不是穿越者! 而且她明明是按着原著剧情走的,抢走沈云初救人的功劳,嫁给裴庭宴,怀上他的孩子。她只是把属于沈云初的东西拿过来了而已,怎么就改变祁烬早死的剧情了?那裴庭宴要怎么办……他不会被祁烬弄死了吧?! “再去打听!”程韵重新躺下去,“看程羡悦有没有去王府闹!不是爆发天花疫情了吗?他们搞聚集呢,怎么没有全被传染上?” 虽然原著的后半段才爆发天花,但程韵不管了,她只想沈云初死! …… 摄政王府,正院。 陈嬷嬷站在内室门口,腰板挺直。 她穿着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边一对素银簪子。从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就在宫里伺候,后来出宫留在王府,一呆就是十几年。 在王府,她是说一不二的老人! “王妃,”陈嬷嬷的声音刻板,透着几分不满,“您说要施针,老奴拦不住。可您知道王爷的身体是谁在调理吗?是顾老太医介绍的府医!您未经允许就擅自用药,万一出了差池……” 之前都是在枕月胡同为祁烬施针的,陈嬷嬷确实没有见过。 沈云初正在净手。 “府医?”她头也没抬,“是他啊,他原本想喊我师姐的,但没有机会。” 陈嬷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喊你?” “嗯,他想拜外祖父为师,但外祖父只收了陆瑾川为徒。”沈云初拿帕子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陈嬷嬷,“他说的没错,如果按照他的方子调理,王爷确实撑不过今晚。所以我不用他的方子,有问题吗?” 陈嬷嬷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妃,老奴不是质疑您的医术,只是……” “你就是在质疑。”沈云初打断她,“事实上,王爷确实转危为安了,不是吗?” 陈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云初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沈云初比她高半个头,目光不闪不避,就那么看着她的眼睛。 沈云初顿了顿,“你质疑我没关系,但你别耽误我给王爷治病。王爷要是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嬷嬷退后一步。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屈了屈膝:“老奴不敢。” 沈云初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床边。 祁烬的脸色还是虚弱苍白,但呼吸比昨晚稳了一些。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压好被角。 “青玄。” “在。” “去查几件事。” 青玄拱手:“王妃请吩咐。” 沈云初报了几个名字。 有朝中的大臣,有宗室的郡王,还有太后娘家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件秘事,她倒是轻描淡写,但青玄听着就像死亡名单啊。 青玄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事情倒是不难查,不过这些事情太隐秘了。有些甚至是皇室辛秘,不该被一个深闺女子知道。 “这些事,都是裴庭宴拿来要挟那些人的筹码。”沈云初说,“你去核实,如果属实,就把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去。等那些秘密不再是秘密,他就算捏着这些秘辛也毫无用处了。”秘密没有,那些人还不趁裴庭宴病要了他的命? 陈嬷嬷站在门口,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沈云初的背影,目光复杂。 太皇太后多么磊落的一个女子啊,怎么可能会喜欢如此阴险的儿媳妇呢?不行,王爷总不能因为报恩,就娶一个不知所谓的寡妇! 青玄领命退下,内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云初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手被人握住了。 她低头。 祁烬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因为高烧有些泛红,眸色倒是冷幽幽。 “听多久了?”沈云初问。 “从你吩咐青玄时。”祁烬的声音很轻,嘴角微翘,“像个女主人。” 沈云初想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但祁烬不肯松。 他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慢慢摩挲着那些青紫的指痕,是前夜裴庭宴攥出来的。 “疼吗?”他问。 沈云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不疼了。” 祁烬没有再问。 他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轻轻描过那些淤痕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我让青玄去查了,这次不会有人保住镇北侯。”沈云初说,“你安心养伤,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祁烬抬眼看她。 “你真的舍得裴庭宴去死?” “……”她为何不舍得? 沈云初懒得理他,把手抽回来,去端床头放着的药碗。 药已经凉了,她这次没有再加黄连。 “还有。”祁烬忽然叫她。 沈云初回头。 祁烬靠着枕头,半阖着眼,脸色还是差得很。 “王妃对本王有救命之恩,日后王府所有人见王妃如见本王,不得有违。” 话音刚落,陈嬷嬷的心口怄得难受。 第一百四十六章 难堪 下午,王府的管事们陆续来正院回事。 趁着管事还没来齐,琥珀在她旁边低声道:“昨晚,时远少爷和亦瑶小姐都来了,也为您添妆,王府没人怠慢他们。不过,听说沈老夫人和大老爷、大夫人还想以娘家人自居,但连枕月胡同都进不了。” 沈云初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坐在西次间,面前堆着不少账册、几串钥匙、一叠对牌。陈嬷嬷站在一旁,把太皇太后留下的嫁妆清单和王府的账本一样样指给她看。 “这是皇庄的契书,一共五处,分别在顺义、昌平、良乡、通州和大兴。这是铺子的账册,京城十家,天津卫八家。这是绸缎庄的……” 沈云初翻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 账目很清楚,看得出管账的人很用心。 “这些以前是谁在管?” 陈嬷嬷道:“都是老奴在管。太皇太后临终前交代过,这些东西只留给正妃,旁人谁都不能动!” 沈云初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嬷嬷还是很不满沈云初,但她不敢违逆太皇太后的意思。 “那以后还要辛苦陈嬷嬷了。”沈云初把账册合上,对牌收好,“我刚进门,很多事情不熟,还得嬷嬷多提点。” 说是这样说。 但她还不迟疑让琥珀都收下了。 陈嬷嬷咬了咬牙:“王妃客气,这是老奴的分内事。” 刚才王爷都发话了,谁敢不从?王爷……真是被沈云初蛊惑了!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笙走进来,换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脸上脂粉未施。她站在门口没有行礼,目光直直地看着沈云初。 陈嬷嬷皱了皱眉:“苏笙,见了王妃怎么不行礼?” 苏笙这才屈了屈膝:“属下见过王妃娘娘。” 沈云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叫她起来。 苏笙就那么半蹲着,膝盖渐渐发酸,终于忍不住开口,“属下有几句话想问问您。” 沈云初放下茶盏:“说。” 苏笙直起身,走到沈云初面前:“是您先抛下王爷的,为何还要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琥珀的脸色变了,孙嬷嬷的眉头皱起来,陈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沈云初靠在迎枕上,手指拨弄着腕上的碧玺手串。 “三年前,您跟王爷闹翻,说走就走。王爷那晚吐了血,昏迷了三天三夜。”苏笙的声音在发抖,“您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您不在乎!您忙着当镇北侯府的大夫人!” 沈云初拨手串的动作停了。 “说完了?”她问。 苏笙咬着唇,眼眶通红。 沈云初淡淡道:“说完了就跪下。” 苏笙愣住了。 沈云初目光落在苏笙脸上,不紧不慢地说:“这么说来,你是为王爷出气,那他知道吗?他需要吗?” 苏笙的脸涨得通红,王爷根本不准让他们提起…… 她慢慢跪了下去,“属下知错。” 沈云初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道:“你所提到的问题,我都可以回答祁烬,但没有必要告诉你。” 苏笙抬起头,似埋怨道:“不过仗着顾老太医的恩情,左顾而言他,王妃是害怕答不出来吗?” “他非我不娶,我为什么要怕你质问我?” 屋子里又安静了。 苏笙跪在地上,指甲扣进掌心里。 陈嬷嬷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本来是想让苏笙给沈云初一个下马威的,没想到反被收拾了。 “王妃好大的口气。”陈嬷嬷忍不住开口,“什么叫做非你不娶?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就已经为王爷定好娃娃亲的了!” 沈云初看向陈嬷嬷。 “哦,那定下娃娃亲的小姐在哪?” 陈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在王爷在江南养病的那些年,什么娃娃亲早就不作数了。 “王妃,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的主子多的去了。像您这样说话不留余地的,老奴还是头一回见。”陈嬷嬷的语气冷下来,“您这样,恐怕不太合太皇太后选儿媳妇的眼缘。” 沈云初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的意味。 “太皇太后喜欢怎样的儿媳妇?”沈云初问,“端庄?温顺?听话?” 陈嬷嬷没说话。 “那您应该去劝王爷,让他别娶我。”沈云初说,“您劝得动他,我立刻走。” 陈嬷嬷被噎住了。 她当然劝不动。 王爷的性子她最清楚,看着淡漠厌世的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尸山血海都要硬闯! “既然您劝不动,”沈云初站起来,“那就别在我面前摆太皇太后的架子。你伺候过太皇太后,但你不是她老人家啊。” 闻言,陈嬷嬷双眼圆瞪,立即跪下。 这句话太过大逆不道了,她没想到沈云初会说出这样的话! 孙嬷嬷忽然开口了,“咱们做下人的,还是不要替主子们拿主意吧,这是僭越。” 陈嬷嬷转头看向孙嬷嬷。 “你说什么?”陈嬷嬷的声音提高了。 孙嬷嬷笑了笑:“老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陈嬷嬷一句。你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规矩比老奴懂得多,应该不需要老奴来教你什么叫本分!”这是用陈嬷嬷刚才的话堵她了。 陈嬷嬷气得手都在抖。 她自诩在祁烬面前有些体面,在王府一人之下的地位,十几年来从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现在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老妇人,居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让她没脸。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当然有,”沈云初打断她,“孙嬷嬷是我带来的陪房,说话直了些,你别见怪。” 而且孙嬷嬷可是景渊帝的生母,必须有说话的资格啊。 沈云初只希望陈嬷嬷别得罪她太狠了。 陈嬷嬷见她态度嚣张,分明是在嘲笑!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王妃说哪里话,老奴不敢。” 沈云初点点头,重新坐回去。 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递给丫鬟去换。 等丫鬟端了新茶上来,沈云初才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苏笙。 “起来吧。” 苏笙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 “你心里不服气,我知道。”沈云初说,“不服气没关系,日子长着呢,你慢慢受着便是。” 苏笙难堪地咬着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摆婆婆的谱 片刻有丫鬟来回禀,青玄求见,沈云初点点头。青玄走进来,拱手道:“王妃,您让查的那些事,属下已经派人去办了。最快三五日,最迟半个月,应该能有结果。” 沈云初点点头:“辛苦。” 青玄迟疑了一下,又说:“王妃,还有一件事。” “说。” “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宣您明日进宫。” 沈云初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 琥珀低声道:“太后肯定在气您隐瞒天花疫情的真相,前晚她出宫看见孙嬷嬷了,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而且陆院使也回了京城,必然知道天花是假,您把孙嬷嬷接出宫是真。” “娘娘的养气功夫不太好,会短寿。”沈云初无所谓地笑笑。她又对青玄道:“告诉传口谕的内侍,就说我要照顾王爷,改日再向太后娘娘请安。” 只是皇嫂而已,又不是太皇太后这个正经的婆婆。 太后难道要在她面前摆婆婆的谱不成? 而且,她正好试探一下,宫里对摄政王府的底线在哪,容忍度如何,日后也可见机行事。 青玄退下后,琥珀凑过来,满脸担忧:“王妃,太后这时候召您进宫,肯定没安好心。” 沈云初笑了:“她什么时候安过好心?” 琥珀想了想,也是。 “那您不去,宫里不会怪罪下来?” “去啊,但不是现在。”沈云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都能想象来年的花开正艳时,必然红通通一片。 不过,上次来似乎没有见到,祁烬挪一颗石榴树在后院……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云初摇摇头,不再深想。 她对琥珀道:“到时候送太后一份大礼。” “小姐,您现在这样真好。” 沈云初转过头看她:“怎样?” 琥珀吸了吸鼻子:“就是……权势真好啊,无权无势,去到哪里都被人欺负,顾忌太多。” 沈云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在琥珀额头上弹了一下,慢悠悠道:“因势利导,趁势而起。” 苏笙站在原地,看着沈云初从容喝茶的模样,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她本来以为沈云初会心虚。 一个寡妇再嫁,头一天进门就对着夫君的旧部耍威风,换谁都会多少有些不自在。可沈云初并没有,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好像刚才的质问无关紧要,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苏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跑过来质问,结果人家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还有事?”沈云初抬眼看她。 苏笙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想回头看,最终还是没回头,跨出门槛在不远处守着。 琥珀凑过来小声道:“王妃,这位苏姑娘的脾气有点大。” 沈云初翻了一页账册:“她是负责收集情报的暗卫,会武,你别独自与她相处。” 琥珀皱起眉,难道还会对她不利? 这时候青玄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那人生得高瘦,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看就不是寻常护卫。 “王妃,”青玄拱手,“青竹回来了。” 青竹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属下青竹,见过王妃。” 沈云初打量了他一眼:“北疆细作都清理干净了?” “是。属下负责清理。前些日子接到王爷成亲的消息,连夜赶回来的。” 他眼下乌青浓重,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留下的泥点子,显然是一路疾驰没有停歇。 沈云初点了点头:“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青竹没有动,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王爷让属下查的东西,请王妃过目。” 苏笙见此,震惊地看着青竹,他竟然就这么把情报交给沈云初!沈云初以前可是镇北侯府的人啊,万一她日后偏心侯府呢?! 而青竹一脸的理所当然,他和青玄都知道,见王妃如见王爷! 沈云初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 信上写的是裴庭宴在北疆的行踪,事无巨细,连他哪一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道长?为什么特意寻他? 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起来,对青玄说:“青竹需要调理一下旧伤,你见一下钟将军,把密信亲手交给他。” “属下领命!”青玄双手接过。 而青竹心里妥帖,以前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姑娘,还真有几分王妃的架势,而且还关心他在途中所受的伤! 苏笙站在不远处,看着青玄和青竹对沈云初毕恭毕敬的样子,脸色更难看了。 她跟了王爷这么多年,青玄和青竹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青玄是个闷葫芦,对谁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青竹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傲气。可现在这两个人,在沈云初面前乖乖听命,全然没有一点抵触。 苏笙不甘心。 …… 沈云初回到正房,先去看了祁烬。 祁烬还睡着,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快要断气的惨白。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云初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把手收回来,祁烬忽然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云初的手还搭在他额头上,姿势有点亲近。她正要解释,祁烬已经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本王梦见你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沈云初抽了抽手,没挣开。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给本王喂药,苦的。”祁烬顿了顿,“醒来发现不是梦。” 沈云初嘴角一扯:“良药苦口。” 祁烬没有再说话,一直握着她的手腕。 他躺着,她坐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锦被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分明。 “青竹回来了。”沈云初说,“你让他查的东西查到了。” 祁烬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你不看看?” “你看过了就行。”祁烬说,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王妃一手遮天,本王便安心。” 看着就像日后都要赖上沈云初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彻底厌恶 沈云初看他病恹恹要赖上她的样子,噗嗤笑了。 祁烬看她一眼,问她:“笑什么?说出来,也让本王开心一下。“ 沈云初想了半天,说:“感觉掉陷阱里了。” “你究竟藏着多少秘药?”沈云初又问。 祁烬垂下眼不回答,一直到沈云初用指尖戳了戳他,才对她说:“你知道你是吊在本王前面的萝卜吗?” “哦,难怪你是驴脾气。” “犟得过你?” “我没有犟!” 祁烬手放在她腰上,似笑非笑:“不跑了?” 沈云初想到一意孤行的自己,后来守寡也就躲得远远的,觉得祁烬不肯原谅她。她指责祁烬藏着好多事,但她也有很多事瞒着他。 她有些嘲弄地笑笑:“我欠你的。” “欠?”祁烬抿唇。 “对啊,外祖父下的毒,我来解。” “这就是你跋山涉水寻药的原因?” “算是吧。”沈云初有些无奈道:“而且,不就是替身嘛,现在在王府实际得益的人是我。” “什么替身?” “你又想些什么奇怪的事?” “有什么话就说明白,本王怕你了。” 祁烬眼风扫过沈云初,显然对她时不时的惊人之语有了阴影。并不仅是沈云初突然离开江南嫁人,也因为沈云初比他狠心,说断就断。 “你不是说兮兮是娉婷的娘亲吗?而我长得像兮兮……”沈云初很洒脱地举起手:“能得到王府的助力已经很好,我不会得陇望蜀。” “还挺大度?”祁烬反应过来,看她的眼神凉飕飕的。 “但你得提前和我说,不能突然就带个人回来。” 祁烬不再说话,虚弱地躺倒闭了闭眼,沈云初把掌心覆在他的额头:“退烧了啊,怎么一副快死的样子?” “嗯,快被气死。” 祁烬抬眸,眼神晦涩不明:“你把我当成裴庭宴?随便带一个女子回府?” “他怎么能与你比?” “提前说了就能带回来?”祁烬顿了顿,“行,本王会考虑王妃的提议。”扯出一抹冷笑,背过身不看她了。 他躺在床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气疼了。沈云初坐在床沿看着,又回想刚才的话确实很大度啊,索性俯身靠近,偏头看他的神色。 祁烬身上的寝衣松散,日光穿透纱帐随着微风晃动,在他清隽俊美的侧脸涂上光晕,再往下划过,到他精致的锁骨、胸前。 沈云初怀疑是美人计,幸好她把持得住。 祁烬在她肆无忌惮的目光下升温,见她只看不动,便慵懒地抬起半身,任由衣裳散落,“王妃,要本王侍寝了?” 沈云初哪敢啊,她怕祁烬死在她身上,笑了笑道:“不是,我没有。” 说罢,便猛地退后好几步,就像把祁烬当勾魂摄魄的精怪。 祁烬眼里透出一丝玩味。 沈云初马上转移话题:“裴庭宴知道太多权贵秘辛了,他身边肯定有高人!”而且她怀疑祁烬身边也有,但她猜不到是谁。 祁烬眼神锋利,不喜欢她提起裴庭宴,但仍点头道:“那些秘辛是有人告诉他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猜测。 “程韵。”沈云初说。 这是她早就怀疑的事,程韵嫁进侯府的时间太巧了,而且还救了裴庭宴两次,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像是拿着戏文在演。 “程韵不是沈家女,是太后与她表兄所出。”祁烬说,“太后生她时损了身体,后来才会子嗣艰难,太子皇兄才会……” 祁烬没有再说下去。 沈云初也不算意外,她之前就曾用过这个秘密要挟太夫人的。但她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何太后会不管她?让她成为侯府的通房丫鬟?” 祁烬突然就笑了:“裴庭宴用程家的罪证来拿捏程家,同样,程韵也是太后的污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祁烬把她的手举到唇边,碰了碰指尖。 “失望吗?” “什么?”沈云初不明所以地看向祁烬。 祁烬从前不屑问,但他现在忍不住:“对裴庭宴彻底失望了?” “不啊……” 她就没有对他抱有期待过。 祁烬漠然。 他觉得裴庭宴必须死在沈云初彻底厌恶的那天。 …… 傍晚时分。 沈云初从小厨房端出一个红漆食盒。 食盒不大,里面装了三菜一汤。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她忙活,不经意地说了句:“王妃这药膳方子,倒是比宫里的还讲究。” 沈云初一边装食盒一边说:“这是娘亲留下的,她当年在江南义诊的时候,遇到吃不进饭的病人就用这些方子调理。” 孙嬷嬷嗯了一声,眸光悲凉,视线落在沈云初身上。 “王妃有心了,王爷现在能吃进东西就行。” 沈云初盖上食盒盖子,叫了青玄进来,“把这个送去给王爷,让他吃完。” 青玄接过食盒,迟疑了一下:“王妃不亲自送?” 沈云初净了手,拿帕子擦干:“我还有账册要看,你送过去就行。对了,跟他说……敢吐出来,下次黄连加倍。” 青玄嘴角抽了抽,抱着食盒走了。 祁烬靠在床头,面前摆着那个红漆食盒。 青玄把菜一道道端出来摆在他面前的小炕桌上,祁烬看了一眼,没有动筷子。 “王妃说,吐出来黄连加倍。”青玄面无表情地转述。 祁烬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 第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他的胃隐隐抽搐了一下。这几日他吃什么吐什么,胃已经习惯了排斥食物。但这一次,似乎能勉强忍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想吐的感觉。 青玄站在一旁,看着祁烬慢条斯理把饭菜吃完,眼睛渐渐红了。 王爷已经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祁烬放下筷子,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也喝完了,才把碗放回去。 “撤了吧。” 青玄应诺,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每道菜都见了底。他端着空碗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陈嬷嬷。 陈嬷嬷探头看了一眼炕桌上干干净净的碟子,愣住了。 “王爷吃完了?” “吃完了。”青玄说,“一口没吐。” 陈嬷嬷的目光落在那些空碟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妃做的?” “嗯。”王妃吩咐小厨房做的,也没错。 陈嬷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 第一百四十九章 色即是空 处理完内宅的一些琐事,沈云初回到正屋,祁烬似乎已经睡着了。 沈云初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再烫手。 高烧彻底退了。 沈云初松了口气,目光往下移了移,忽然顿住了。她想起孙嬷嬷提过的,祁烬的身体,暂时不能行房事。 祁烬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她看着…… 祁烬垂眸,在她毫不收敛的目光下膨胀,见她心虚地收回视线,才轻咳一声道:“如何?” “什么啊?” “王妃可满意?”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云初面不改色:“恢复得不错,挺满意的。” “看一下就知道都恢复了?” “望闻问切,望在先。”沈云初镇定地说,“我看你的脸色,再观察一下身体有何不适。” 祁烬勾了勾唇,深深地看着她。 “确实不适。”他语调散漫道。 沈云初哦了一声,语气很体贴:“我知道,体虚的时候确实会这样。”她深表同情,晨起的时候,对他的打击会更大。 “望了,然后呢?” “前面有几个穴位也要针灸。”沈云初善解人意地补充,“没关系的,慢慢来。” 祁烬咬了咬牙。 他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但又觉得越解释越像在掩饰。 沈云初已经不再看那个地方了,她从袖中摸出针囊,铺在床沿上,语气如常:“施针吧,不用再背过身了。” 祁烬看着她。 她已经把银针取出来了,在烛光划过。她心无旁骛,倒是显得他心思歪了。 祁烬慢慢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衣领敞开的瞬间,沈云初的手指顿了一下。 现在纱布已经拆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正在愈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但比伤口更吸引她目光的,是那些伤口下面的线条。 祁烬看起来很瘦,实际并不弱。 他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胸腹之间的线条流畅。即便缠了那么久的纱布,那些肌肉的轮廓依然清晰。锁骨下方的胸肌,肋骨两侧的腹斜肌,还有腹部硬朗的线条。 沈云初飘了一眼。 肌理匀称。 果然有偷偷练武,只是她居然都没有发现,还以为他真的病弱不能自理! 祁烬靠在床头,看着她盯着自己的腹部发呆。 “王妃。” 沈云初没反应。 “沈云初。” 沈云初回过神,目光自然的从那些腹肌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近在咫尺,烛火的光掠过他的脸,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眉骨深邃,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 他偏着头看她的样子带着点慵懒,眼神幽幽。 沈云初的喉咙动了一下。 果然是美色误人啊。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分心,手上却不慢,拿起银针开始施针。 祁烬闷哼了一声。 银针刺入穴位的时候,祁烬只是皱了一下眉,倒像以前助她练针的状态。汗珠从他的额头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最后滴在锁骨上。 沈云初的目光跟着那颗汗珠走了一路。 她忽然觉得口干,大概是拜堂成亲的后遗症,不然解释不了。 “是很疼吗?”不应该啊。 “很疼。”祁烬眸光微动。 汗珠又滚下来一颗,这次顺着鼻梁一侧滑下来,挂在鼻尖上。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薄唇,舌尖在唇上掠过。 沈云初捏着银针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针扎完,转身去倒水。手碰到茶壶的时候,她的手指温热,猛地灌了口凉掉的茶下火气。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祁烬抬眸看着她僵硬的背影,若有所思。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进!”沈云初马上应道。 青玄刚走进内室,看到祁烬难看的脸色时,下意识地顿住脚。 他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难道坏王爷的好事了? 祁烬瞥他一眼,问:“何事?” 青玄低头道:“属下来送王妃要的那些秘辛。” “放下吧。” 青玄把信笺放在门口的书案上,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沈云初走过去拿起那些信,一封封拆开看。 祁烬让她坐回床沿,眼神一瞥,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尖。 “消息比预想的还要详细。”沈云初的神色十分认真,“裴庭宴在北疆,确实拿到了北疆王的首级,但那不是他一个人做到的。有人给他递了消息,告诉他北疆王什么时辰会在哪里出现,身边带多少护卫,甚至北疆王寝宫的密道都在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像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有人提前告知他关于北疆王的行踪,或者说,有人引导北疆王十分信任裴庭宴。 “难道是二王子弑父?”沈云初说。 祁烬沉默了一会儿,“弑父的另有其人。” 沈云初诧异地转过身,难道还有她不知道的事?不仅程韵的身世有问题,连裴庭宴的身世也是? “老侯爷怎么可能养大一个北疆人?”她很快明白祁烬的意思。 “历代镇北侯通敌卖国。”祁烬眼神凌厉。 “裴庭宴竟是北疆王的子嗣?”沈云初震惊了。 提到子嗣,祁烬的眸光变了变。 “本王重伤在身且中毒。”他的目光落在腰腹以下,“毒素伤了根本,以后是不是再难有子嗣了?” 沈云初听到他问得直白,心情微妙。 “……解毒后或许可以。” “嗯?” “别自暴自弃。” “只是怕王妃嫌弃。” 沈云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掉的茶:“不嫌不弃,我会想办法的…” “本王伤得很重。”祁烬打断她。 沈云初放下茶盏,正直地看着他。 “你是伤得很重,但没有到废掉的程度,不信你试试?毒素伤了根本是真,也不是不能调理。”她顿了顿,“至于子嗣的问题……” 祁烬的掌心覆上她腰间,目光晦涩。 沈云初身体一僵,“我帮你起针!“ 起针的速度快得惊人,逃跑时神色,也有几分欲盖弥彰。 她退到门口才道:“我去找狸奴还有娉婷,狸奴老是跳到娉婷的床上,都是它的毛……” 沈云初直接无视祁烬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第一百五十章 富可敌国 次日一早,慈宁宫的赏赐到了。 本该成亲的当晚就有赏赐,但婚宴三日后才来,太后应该一直都在等着沈云初低头吧。 没想到,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她入宫谢恩! 来的是太后跟前得用的内侍赵保,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四个红漆描金的托盘。赵保进了正院,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沈云初身上,嘴角挂着笑。 “摄政王妃,太后娘娘说了,您是新妇,按规矩该赏。”赵保打开礼单念了一长串,绸缎、如意、摆件,听着都是好东西。念到最后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把紫檀木的戒尺,双手捧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太后娘娘说,王妃是再嫁之身,更该懂得规矩。这把戒尺是提醒您,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下人们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而沈云初并没有伸手接。 赵保捧着戒尺等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王妃,按规矩,您该跪下领赏。”而且太后娘娘说了,让他代为训诫,教沈云初何为贞静,何为贤淑! 沈云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赵保笑了笑:“太后娘娘也是一片关爱之心,王妃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沈云初指尖刮过冰冷的檀木,往外推了推,差点就把赵保推个趔趄。 赵保堪堪稳住,捧着戒尺的手渐渐有些发酸,脸上笑容也挂不住了。 “王妃,您若是不接,奴才回去不好交代!” 他咬了咬后牙槽,往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阴冷道:“还不扶好王妃!把镇北侯打得满身都是伤,寡妇再嫁还如此高调,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果然是没脸没皮!” “王妃!别怪奴才不客气了……” “如何不客气?”一道慵懒的嗓音传来,隐约透着戾气。 赵保转过头,脸色变了。 祁烬从内室走出来,穿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玄色的外袍,衣带松松系着。他看着心情很差,冷冷地看着赵保。 赵保的腿软了一下,忙跪下去:“奴才给摄政王请安!” 王妃真的救了摄政王? 他还以为祁烬凶多吉少,或者看不上沈云初……才不出来领赏的! 祁烬走到沈云初身边,伸手拿过那把戒尺,在手里转了转。紫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谨守妇德”四个字。 “太后的心意?”他问。 赵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是,太后娘娘说……” 话没说完。 祁烬把戒尺随手扔在地上,从青玄手里接过剑柄。剑身出鞘的声音嗡嗡,冷锐的光影划破了空气。赵保还没来得及抬头,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没脸没皮?”祁烬偏了偏头,语调随意地反问他。 赵保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身后那几个小太监早就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可是,这些话都是太后娘娘让他骂的…… 祁烬垂眸看着剑尖,过了一会儿,他手腕倏地一转。 冷芒划过去,干净利落。 赵保的嘴巴张开了,想呼救,但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气音。他的舌头落在地上,滚了滚沾上灰边。 沈云初低头看了一眼,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最近都不想吃孙嬷嬷做的卤猪头了。” 祁烬偏过头瞪她,沈云初轻咳一声,指了指哪些赏赐,撒腿跑了。 赵保捂着嘴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把青砖地面染红了一片。 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祁烬把剑递回给青玄,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青竹。”他叫了一声。 青竹拱手:“王爷。” “把舌头送进宫,给太后还礼。”祁烬唇角扯了扯,眸光淡漠:“下次再有赏赐,仍然有来有往。” 青竹应诺,命人把赵保的尸体拖了出去。那几个小太监被人架着往外走,腿软得都站不稳。 正院里安静下来,血腥气还没散。 …… 祁烬在库房前找到沈云初,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陈嬷嬷一眼。 陈嬷嬷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她从宫里出来,见过的事多了,但祁烬刚才那一下,还是让她心里发寒。也不是怕血,就是怕那种随意杀人的冷血。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和喝茶吃饭一样,不需要多想。 “陈嬷嬷,”祁烬开口,“把东西拿来。” 陈嬷嬷愣了一下,心寒的同时又是后怕。 不一会儿她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回来,放在石桌上。沈云初认出来了,比上次那个大了一倍,紫檀木的面上嵌着螺钿。 她伸手打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手指就顿住了。不是五处皇庄,是十九处。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湖广、四川……每一处都是几千顷的良田。她翻到第二本,当铺四十三家,遍布南北十三省。第三本,绸缎庄二十七家。第四本,茶庄三十一家。第五本,盐引,光是两淮盐运司名下的引票就占了朝廷每年发放的三成。 沈云初没有再往下翻。 她合上账册,放回匣子里,抬头看着祁烬。 “上次给我的并不完整对吗?” 祁烬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陈嬷嬷觉得你刚进门,先给一部分随便看看。” 沈云初的目光转向陈嬷嬷。 陈嬷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刚才地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又看了一眼祁烬平淡的脸,什么都没说。 祁烬又道:“比三个镇北侯府还要多。”朝她扬眉,“还算殷实。” 沈云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匣子账册。 这…… “你挖到金矿了?” “差不多。”祁烬说,“太皇太后当年的嫁妆里有一座矿,后来开采的时候发现了伴生的金矿脉。” 沈云初没有再问,私下开采这种事就不用告诉她了。不过,难怪景渊帝一直忌惮,怕他造反。 富可敌国! 祁烬看着她把匣子拢过去,嘴角掀了一下。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打开来,取出一支簪子。赤金的簪身,顶端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宝石周围用累丝工艺盘出缠枝莲纹。 “母后说了,只传给她的儿媳妇。”祁烬拿着簪子,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之前就提了。 但沈云初从来没有戴过。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不会碰她 沈云初倾身过去。 祁烬把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指腹擦过她的鬓角,指尖碰到她的耳廓。 沈云初的耳朵一下子就有些热了。 戴好之后他往后退了一点,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祁烬偏过头,淡淡瞥陈嬷嬷一眼。 陈嬷嬷的背脊忽然绷紧了。 这一眼,让她想起太皇太后临终前说过的话。那孩子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重情。 但……他重情的对象,怎么可以是一个寡妇呢?! “陈嬷嬷,”祁烬收回目光,“王妃以后掌管府中一切事务,对牌和钥匙全部交给王妃。你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了。” 陈嬷嬷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云初发髻上那支簪子,最终屈了屈膝。 “是。” 她退出去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扶着门框才站稳。走到廊庑下,她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压住胸口那阵说不清的寒意,可她绝不罢休! 库房里传来琥珀的声音,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那些陈年的摆件。 “轻点儿,御赐之物要格外小心。” 小丫鬟们应着,偶尔有瓷器轻轻相碰的动静。 库房外头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也不知道孙嬷嬷在捣鼓什么美食,传来一阵甜香。 祁烬抬起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凉,从沈云初的耳垂边擦过去,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上,最后落在她颊边。他的拇指在她唇角轻轻蹭了一下,透着旖旎。 沈云初的睫毛颤了颤,想要躲。 他的手掌贴住她的半边脸,箍住她下颌角。他微微俯下身,鼻尖相触。 沈云初闻到他衣领间那缕檀香,呼吸就有些乱了。 “沈云初。” 他低声叫她,嗓音温柔的哄着她:“张嘴。” 沈云初心口怦怦,想起他炙热密集的亲吻。那时,他轻咬着她的唇角,吻她白皙的脖颈,一下比一下深入。 他的唇就要落下来时…… “父亲!”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游廊那头响起。 祁烬的动作僵住了。 沈云初猛地睁开眼,看到娉婷抱着狸奴站在游廊拐角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他们,满是好奇。 祁烬掀眸睨了娉婷一眼,面无表情。 娉婷往后退了一步。 她抱紧了狸奴,歪着头看了祁烬一会儿,然后十分认真地问了一句:“父亲,你瞪我作甚?” 祁烬:“……” 沈云初偏过头,掩唇轻咳了声。 “没有瞪你。”祁烬漫不经心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娉婷举起怀里那只肥猫给祁烬看:“琥珀姐姐说库房里有一架屏风,上头绣了猫,我想看看。”她顿了顿,又看了祁烬一眼,小嘴一瘪,“可是父亲你现在的样子,好像要把我吃了。” 祁烬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云初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垂下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祁烬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娉婷身上。 “去看吧。”他说。 娉婷“哦”了一声,抱着猫从游廊拐角出来,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大圈子。她一边走一边回头,不知为何,娉婷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明明只喜欢娘亲的,但看到坐在娘亲旁边的祁烬,她觉得心中被酸涩胀满。 她的脚步慢慢停下,转身扑向沈云初。 “娘……眼睛又进狸奴的毛毛了。”娉婷的声音哽咽了下。 沈云初见她眼眶泛红,就要哭出来。 她忙帮娉婷检查:“孙嬷嬷说,可以把毛毛滚下来呢……奇怪,昨晚我明明清理了。” “……疼。”娉婷就是想撒娇。 狸奴一副没眼看的神色,跳下地,慢悠悠地走到祁烬的脚边。 祁烬捏起它,“要不分开睡……” “喵!” “我不!” “不用……” 祁烬闭嘴了,短促地哼笑了一声。 …… 晚上,夜色浓稠如墨。 孙嬷嬷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草药,烟气袅袅地盘旋在空中。 祁烬靠在椅背上,身上披了件黑色的鹤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 孙嬷嬷把完脉,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记忆,”祁烬嗓音懒倦,“还能找回来吗?” 孙嬷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去收拾脉枕,动作慢条斯理,把脉枕放进匣子里,又合上匣盖,手指在匣面上停留了片刻。祁烬没有催她,院子里安静,能听见炉膛里炭火细微的崩裂声。 “目前看来。”孙嬷嬷终于说,“或许一辈子,她都想不起自己就是兮兮。” 祁烬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腕间那串奇楠佛珠上,拇指摩挲着珠子,指腹用力压着木纹的纹理。 “好。”他说。 他站起身,鹤氅的下摆扫过地面。孙嬷嬷看着他走向门口,欲言又止。 “王爷。”她突然开口。 祁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孙嬷嬷轻咳了一声,斟酌了片刻才说:“您体内的余毒未清,就算身子好转了些,底子到底还是亏空的。这个时候要是有孕,孩子恐怕留不住,就算勉强保住了,也多半是死胎。对母体而言,太伤了。” 既伤身又伤心。 祁烬转过身来,语调郑重:“在余毒清除之前,我不会碰她。” “那她大概会觉得,”孙嬷嬷慢悠悠地说,“您心有余而力不足。” 空气凝滞了一瞬。 祁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眼睛危险地微微眯起。 “嬷嬷早些歇息。”他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地摇曳了几下,差点熄灭。孙嬷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其实,如果陆瑾川不是有糊涂爹的话。她倒是觉得,沈云初跟他走也不错。 但…… 顾老太医并没有真正害死陆夫人,陆院使却恨毒了他。 他亲手向祁烬下毒,祁烬却爱沈云初入骨。 如果沈云初真的恢复记忆…… 孙嬷嬷叹息,看着寒星点点的夜空,怅然若失。 兮兮会恨她这个娘亲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就试一下 祁烬回到正屋的时候,沈云初已经躺在床上了。 大红罗帐半垂着,帐子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锦被外面,手腕细白,像一段上好的羊脂玉。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睡相乖巧得不像话。 显然是装睡。 祁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颜,嘴角轻轻勾起。 说了要分开猫和娉婷,她倒是舍得回来睡了。 过了片刻,祁烬沐浴出来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寸许的位置,沈云初果然皱了皱眉。祁烬指尖落在她的眉间,在皱起的眉头拂过。 “……” 痒。 沈云初忍不住抬手一拍。 烦人的手终于挪开了,沈云初感到烛火熄灭,屋子里暗下来。 祁烬躺到她身侧,抬起她的腿放到腰间…… 沈云初猛地睁开双眼,抬头,果然对上了一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眸子。 祁烬难得和颜悦色地看着她。 “不装了?”他捏住她的鼻子,问沈云初。 “没装。”沈云初也是真的快睡着了,悄悄挪了下腰才道:“你刚去哪里了?” “孺子可教,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祁烬唇角扬了扬,显然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俯下身贴近,“正要打算和王妃试试。” “……” 那是安慰他的话啊! 她只是怕伤到他的脸面而已。 沈云初深呼吸,沉默地看着他。 “沉默就是认同。” 真乖。 祁烬忽然笑了一声,偏头躲开她的掌心。他微微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热气拂在她耳垂上。 “院子里挪来的石榴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儿懒散的鼻音,“王妃都看见了?” 沈云初的耳朵一下子热了,她瞪祁烬一眼。 “……你量力而为。”她淡淡道。 祁烬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胸腔微微震动。 “王妃说得对。”他抬起手,指尖拨了拨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看来真得试试,本王有没有废。” 沈云初的脸腾地红了。 她霍然起身就要走,腰上却横过来一条手臂,轻轻一拽,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坐在了他腿上。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某些记忆涌上心头……之前,祁烬亲吻她,唇舌纠缠时的窒息感,还有那双总是箍着她腰不放的手。 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热气蒸腾。 祁烬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白皙的颈侧,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王妃不是说会想办法吗?”他的声音含混,“现在本王不打算讳疾忌医,你倒要跑了?” 沈云初咬牙:“你放开。” “不放。” 祁烬撬开她的牙关,强势侵入。 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跳得很快,是你救了本王,合该以身相许。” 他偏过头看她,月色晒在他脸上,春风和煦:“如何?” 沈云初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不挣了。 “气血两亏,”她慢条斯理地说,“别再折腾出大毛病了!” 祁烬挑眉。 “而且,”沈云初顿了顿,弱弱地道,“确实有点力不从心的样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祁烬似笑非笑,他忽然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他喉结轻滚:“是吗?” 随即,他的唇再次落下来。 沈云初下意识闭上眼睛。他搅得她脑子里一片混沌,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手指攥住他的衣襟,微微仰头,甚至不自觉地回应了一下。 这个回应让祁烬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更猛烈地压下来。 但沈云初很快便清醒过来了。 她猛地推开他,呼吸急促,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红。 美色误事。 她居然又被这张脸骗了。 祁烬被她推开也不恼,反而舔了舔唇角,姿态懒散又餍足。 他俯身,牙齿轻咬她的耳朵,“你既然说欠本王的,那就负责到底。反正在你眼里,本王就是如此不择手段的人。” 沈云初的声音闷在他的怀里:“我会帮你解毒啊,但不包括侍寝……” “侍寝之事,怎敢劳累王妃?” “祁烬,你别强词夺理……” 话没说完,腰又被揽住,整个人被他抱得更紧。 “试试。”祁烬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得像蛊惑,“就试一下。” 他的唇再次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入,他吻得又凶又缠绵,手掌沿着她的脊背往下,指腹隔着衣料一寸寸摸索。沈云初被吻得手脚发软,意识晕陶陶的,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他扯开衣襟都没有发现。 帐内的温度在攀升。 他的手指抚上纤细的腰间,动作不急不缓。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在脖颈处流连。 “望闻问切,感受到了吗?”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灼热。 沈云初想骂他下流,张口却变了调。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按住。帐子里光线昏黄,他的脸近在咫尺,妖冶得不像话,明明病着,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一点点试探,每一次触碰都在她身上点起火。 内室的温度升到了顶点。 沈云初的手攀上他,指尖陷进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房门被叩响了。 沈云初猛地回过神,脑子还是晕的,声音沙哑:“有人……” 祁烬的动作顿住。 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了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门外青玄的声音传来,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和自认倒霉的绝望:“王爷,镇北侯清醒过来了,没死。北疆二王子已经秘密抵达京城。” 祁烬没动。 沈云初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 祁烬终于缓缓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凌乱的中衣。又看了一眼沈云初,她脸颊酡红且衣襟散乱。 他深吸了口气。 “嗯。”祁烬的神情很冷,“跟紧他们,时机适合便杀了。” 门外青玄如蒙大赦,脚步声飞快地消失了。 祁烬翻身下床,背对着沈云初站了一会儿。 他比昨晚施针时更疼了。 不能碰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冤家路窄 第二日清晨。 沈云初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躺着一个男人。守寡多年,她确实惊到了。 她愣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他。 祁烬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冷戾。 病美人。 沈云初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过分。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想从他身侧绕过去下床,刚坐起身,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去哪?” 祁烬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云初回头,发现他神色紧张,骨节分明的手掌用力地扣在她手腕。 他……看起在害怕? 沈云初感觉自己睡懵了,目眩眼花。 “太后赐婚,不应该入宫谢恩吗?”沈云初试探地问道,“而且昨日有赏赐下来,更应该进宫一趟了。” 祁烬掀眸瞥她一眼,又闭上了。 “不去。”他说,手也没有松开,反而轻轻一拽把她扯回床上。 沈云初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的锁骨,硬邦邦的,硌得她有点疼。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你故意的吧。”沈云初控诉。 “嗯。”祁烬大方地承认了,“故意的。” 沈云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病人计较。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中衣,板着脸说:“我要去用早膳,还要理清楚府中的账册啊。” 祁烬这才真正睁开眼,偏头看她。 “既然嫁进王府,就没必要委屈自己。进宫也好,主持中馈也罢,都没你重要。” 说罢,他撑着额头起身。 沈云初扶住他的胳膊,“现在每日施针一次就行,你再歇息一会吧。” 晨光里她的侧颜精致,下颌微微扬起。他看了她一眼,噙着笑意漫不经心道:“本王也饿了。”很饿很饿。 沈云初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她匆匆下床穿了鞋,喊琥珀进来梳洗。等她梳洗好了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后,发现祁烬已经起身了,正坐在圈椅看书,手里拿的竟然是一本医书。 她忍了忍,没忍住:“就算不讳疾忌医,也不要自己上手的。” 祁烬面不改色地把医书盖在脸上,“嗯”了一声,又道:“那王妃还陪本王试试吗?” 沈云初嘴角一扯,决定不跟这个人说话了。 …… 正院的书房里,账册堆了满满一桌子。 沈云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簿,左手边是一叠契书,右手边是琥珀刚刚沏好的君山银针。她翻了几页,低低地“嘶”了一声,又翻了几页,眉梢微微挑起。 “怎么了?”琥珀凑过来看,“账目有问题?” 沈云初没有回答,而是把账簿合上。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看了几页,沉默地把账簿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王妃,您倒是说话啊,”琥珀急了,“到底怎么了?” 沈云初放下茶杯,慢慢呼出一口气:“我本来以为,分了半个镇北侯府的家产,已经有几十万两,身家颇丰了。” “然后呢?”琥珀眨眨眼。 “然后我发现,”沈云初指了指桌上那堆账册,“比起王府来,简直就是小意思。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那些暗地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琥珀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所以……打断腿都不愁了?” 沈云初看她一眼:“打断谁的腿?” 琥珀嘿嘿一笑,凑过来给她续了茶:“那不挺好吗?王爷对您这么信任,账册契书都交给您管,连问都不问一声。别人家嫁过去,哪个新媳妇不是要熬上几年才能摸到管家的事?” 沈云初端着茶杯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上。 祁烬确实太信任她了。 而她还在查,程韵为何说青玄就是凶手。要不,把程韵绑回来逼问一番再说? 孙嬷嬷看不过眼,她走进书房,受不住沈云初财迷的样子,猛地把账册抽走! “王妃,今日不进宫,何不外出走走?” 她知道,沈云初守寡后就很少外出的。 沈云初转过头看她。 不知怎的,她对孙嬷嬷总有种亲近的感觉,而且下意识就怕她念叨。 孙嬷嬷摇头笑笑,那双久经风霜的眼眸弯起,轻声说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负责统筹便是,哪家主母会累着自己的?” “我只是……”对账册更感兴趣。 不过有一种累,叫孙嬷嬷觉得她累! 但出府的路上,沈云初的心情还算不错。 孙嬷嬷让她去王府的药铺看看,说是铺子里有些珍稀药材,让她挑些好的带回来。她带着琥珀和两个护卫,坐着马车沿着长街慢慢走。 距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街上行人变多,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晒得人有些昏沉。沈云初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边的店铺依次掠过,卖绸缎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糕点的,烟火气十足。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速度慢下来。 “夫人,”琥珀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您看前面。” 沈云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口站着不少人。程韵和裴思雨似乎在聊着什么,她们身边还跟着几个丫鬟和八个护院,有人撑伞,有人捧着几个盒子,排场不小。 沈云初放下车帘,淡淡地说:“冤家路窄。”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哟,这不是王妃娘娘吗?怎么坐这么寒酸的车,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裴思雨也发现她了。 天知道,当裴思雨听程韵提起,祁烬会死在新婚夜时,她多想放鞭炮庆祝! “既然知道是本王妃,怎么不跪下行礼?”沈云初走下马车,轻飘飘地瞥她们一眼。 裴思雨的团扇顿了一下,正要开口:“你个贱……” “啪!” 巴掌打断了她的污言秽语。 裴思雨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她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敢打我?” 沈云初笑了声,轻轻甩了甩手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喜欢有夫之妇 裴思雨的眼眶瞬间红了,狠狠地瞪着沈云初。 如果不是沈云初,她的双手就不会废掉! 她捂着迅速肿起来的脸颊,声音陡然拔高:“沈云初!你好大的胆子!不过仗着嫁给一个死……” “啪!” 第二记耳光比方才更重! “你嚣张什么,祁烬连洞房都……” “啪啪!” 沈云初直接扬起手,再狠狠甩裴思雨的脸上。 裴思雨的话被打断在喉咙里。 “你……” “啪啪啪!”沈云初对准一侧的脸狠揍。 裴思雨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秋露慌忙扶住:“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难道,要站着等你说完那些晦气话?” 沈云初眸色冷厉,“如果你想死,倒是可以说完。” 裴思雨噎住,眼泪混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落下,嘴上却不肯停:“你疯了!你是疯了吗!我要是出事,你以为太后娘娘能放过你?你以为那个病秧子……” 沈云初向前走了一步。 裴思雨下意识后退,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差点摔倒。 “你……你要干什么?” 裴思雨后知后觉,沈云初在她咒骂祁烬前,就恼羞成怒地扇她巴掌! 呵!果然呢! 越没有什么就越害怕什么! 她看向身旁的程韵,故意道:“二嫂,你告诉沈云初,祁烬的死期是不是快到了?!她注定要当寡妇的,一辈子都是寡妇!” 程韵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但她也看沈云初很不爽。 顾老太医的手札还没到手,沈云初还用来救祁烬。偏偏太后最近不肯见她,她没有机会拿回来。今日,程韵只好去找安郡王妃打探一下消息,谁曾想,会遇到沈云初! 程韵语气柔柔:“云初,我不怪你。” “?”沈云初冷淡地睨了她一眼。 程韵过去护在裴思雨的身前,裴思雨有些不解,但她眼里多了一抹感激。 只听程韵又道:“上次在静月居,不是你故意废掉我的双手,我不会遇到陆院使这么好的大夫。他不仅医治好我的手,还为我解毒了。甚至,策哥儿身上的毒,他都帮忙解掉了。” “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客气。”沈云初理所当然地受了,添了句:“放只疯狗出来,是又打算求安胎药了?嗯?” 瞬间,所有的聒噪都被堵了回去。 程韵瞪大眼睛看着沈云初,“别以为还能吓唬我,陆院使已经帮我解毒了!” 沈云初微微侧头,凑近了一些:“程韵,那道雷,还没把你劈醒吗?” 程韵的瞳孔猛地一缩。 雷。 精准地劈中了西宛的老槐树! 不,不对。 程韵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书中的沈云初,不该是这样的啊! 沈云初只知道撒娇,被裴庭宴宠得不知世故,无知蠢妇一个。而现在裴庭宴都不要她了,沈云初应该很伤心才对,而且还被逼赐婚,嫁了一个将死的暴戾摄政王!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怎么比以前更嚣张了? 她凭什么啊…… 程韵语气不善地警告:“你不是原主对不对?别以为伪装成土著,就能骗过我?!” 沈云初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看着她。 她笑盈盈地看着程韵道:“那你呢,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程韵反应过来,把东西两个字压下,但她更笃定沈云初也是穿越者了。她意有所指地反击:“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书里的结局,祁烬还有半个月就死!而你!失去了裴庭宴,只能活得像丧家之犬!” 书里的结局? 沈云初有点僵硬,飞快捕捉到她透露的信息。 什么书,会写祁烬惨死…… 趁着沈云初怔愣之际,程韵忙把裴思雨扯走,她知道已经镇住沈云初了,而且料想到沈云初是个没有看原书的穿越者而已!与她手握剧情相比,沈云初真是昏招百出,居然离开将来权倾朝野的裴庭宴,嫁给一个垂死之人! 她以为有手札就能救他?痴心妄想! …… 与此同时。 一个身穿靛蓝色胡服的男人,站在槐树下,从头看到尾。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沈云初,目光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转身离开,走的时候步子又大又急。 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脏了眼睛! “那是谁?”他用北疆语问。 随从顺着他目光回头看一眼,又看了一眼马车上隐约的徽记,恭敬地答道:“殿下,那是摄政王府的马车。方才那位……应是摄政王妃。” 北疆二王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方才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祁烬? 那个女人,是摄政王的妻子? 他见过很多女人。 草原上的女人泼辣直爽,中原的女人温顺知礼,各有各的好。就像刚才护着小姑娘的孕妇就不错…… 他的嗓音浪荡风流。 “摄政王妃?” “这……”随从知道二王子最喜欢有夫之妇。 “殿下,咱们不是要去找……”随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改日。”他冷冷地打断。 他想起沈云初打人的样子,虽然厌恶,但他想到了更好玩的事情了! …… 马车上,沈云初用手帕掩鼻,打了个喷嚏。 琥珀马上道:“一想二骂三念叨,肯定是有人在想王妃了!” 话音刚落,沈云初再打了一个。 琥珀轻咳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帘外。 沈云初揉了揉鼻子,不用想也知道是程韵和裴思雨在骂她了。不过,她更在意,程韵所说的“书”是怎么回事?难道裴庭宴知道那么多的权贵秘辛,都是因为什么书吗? 马车驶进王府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云初先去正院把账册收拾好,又吩咐琥珀把从药铺带回来的药材登记入库。 这才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往正屋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祁烬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他换了一件素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凌厉的面容衬得柔和了几分。 沈云初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这张脸确实好看。 她想到程韵那些没说完的话,心里总有种不安。 祁烬睁开眼睛。 “哭什么?” 他一手撑在榻上,朝她倾身靠近,抬起指尖擦拭她的眼角。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是庸医吗? 沈云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指尖干燥,什么也没有啊。 她抬眼看向祁烬,有些莫名其妙:“我没哭。” 祁烬没有收回手,指尖从她眼角滑过,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是吗?”他皱眉,“可你看起来,就像要哭了。” 沈云初怔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忽:“你看错!” “看着就像本王要死了……” 沈云初的眉头骤然皱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掌心用力拍在他的薄唇上。“啪”的一声,像甩一巴掌在他脸上。 “啊,抱……” 歉字还没说完。 祁烬的轻吻便落在她的掌心上。 她的手心有些凉,贴在他微温的唇上,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轻轻拂过的热气。 祁烬扣住她的手腕。 “担心?” 沈云初意识到自己动作太急了,却也没有松开,只是沉声道:“别整天把死字挂在嘴边。” 祁烬沉默了片刻,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将她的手从自己唇上拿开。 “别担心。”他低声说了一句,“只要有胡萝卜在前面好好的吊着,本王一时半会,不舍得死。” 说谁是胡萝卜呢? 沈云初抬眸瞪他一眼。 “我不是……” 祁烬松开她的手腕,往榻上靠了靠,重新阖上眼,“明日要进宫吗?” 听他转移话题,沈云初顺着话头道:“嗯,要去给安郡王复诊。” “他不会亲自来王府吗?”祁烬面色不悦。 “大概,景渊帝是想亲眼看到,安郡王没有被他害得双腿残废吧。” 祁烬冷笑一声:“天真。” 沈云初也觉得,安郡王作为太后的养子,对景渊帝这个弟弟好得有些过分了。毕竟如果没有景渊帝出现,安郡王极有机会登上大位的。 而景渊帝竟对他毫无防备,确实有些……天真。 …… 翌日,沈云初进宫。 “王妃,太后娘娘正在暖阁见安郡王,请您稍候。”引路的内侍在慈宁宫的殿门外停下,躬了躬身。 沈云初颔首,墨玉上前替她解斗篷。 她刚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下,就听到暖阁方向传来“砰”的一声。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低沉中压着怒意:“本王说了不必!陆院使请回吧。” 沈云初眉心微动。 安郡王? “郡王殿下,太后娘娘一片心意,您这是……”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过是例行检查,您何必动怒?” 陆院使也在。 沈云初霍然起身。 外祖父生前的死对头,陆瑾川的父亲。 她还没迈步,暖阁里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倒在地。紧接着是内侍惊慌的声音:“郡王!郡王您怎么了?” 沈云初推门而入。 殿内碎瓷片散落在地上,茶水浸湿了地毯。 安郡王单手撑着身子,额角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裤管上隐约渗出暗色。 而陆院使就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块拆下来的木板,那是固定断腿用的夹板。 陆院使转过头,皱了皱眉:“你是……顾家的丫头?” 沈云初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安郡王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想去探他的脉,安郡王却猛地往后一缩。待看清楚是已经成为小皇婶的沈云初后,安郡王怔住了。 他抿了抿唇,没有再躲。 沈云初的手指搭上他的脉,眉头渐渐皱起。脉象弦紧,气血瘀滞,分明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她抬头看向陆院使:“你拆了他的夹板?” 陆院使冷冷道:“太后娘娘担心郡王的伤势,老臣不过是为了检查!” “检查需要拆夹板?”沈云初站起身,目光直视陆院使,“夹板固定的是已经正位的骨,你贸然拆除,会让骨位再次错位。陆院使行医几十年,这点常识都没有?” 陆院使脸色一沉:“你也配质疑老夫?” “我不是质疑。”沈云初语气清冷道:“我是说,你是庸医吗?” 殿内伺候的宫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院使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上首传来一道雍容的声音:“好了,吵什么?” 太后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很是威仪赫赫。她的目光扫过沈云初,唇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摄政王妃倒是热心。” 沈云初扯了扯唇:“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冷哼一声,看向安郡王:“是哀家考虑不周。只是让陆院使过来看看你的腿伤,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把自己摔着了。” 安郡王垂眸:“是儿臣不好,让母后担心了。” “你也知道让哀家担心。”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像极了慈母,“你的腿一直不好,哀家心里急。陆院使是太医院院使,医术精湛,让他帮你看看,总比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强。” 来路不明的人。 沈云初垂下眼帘,这是在说她呢。 安郡王却像是没听懂,只淡淡道:“母后关心儿臣,儿臣感激不尽。只是儿臣的腿伤已有起色,不必劳烦陆院使了。” “起色?”陆院使冷笑一声,“郡王在说笑吧?您的腿骨本就接得不好,如今又肿胀得厉害,若是再不及时诊治,怕是以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说着,又伸手要去碰安郡王的腿。 沈云初一步上前,挡在他面前。 “让开。”陆院使拧眉。 沈云初没有动,目光落在安郡王的身上。他的脸色也更白了,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一声不吭。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陆院使说:“郡王的腿需要重新固定,你如果还想查什么,等他情况稳定了再说。” 陆院使脸色铁青:“嫁人生子才是妇人的分内事!” 这话摆明在讽刺她。 墨玉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沈云初却抬手制止。 沈云初笑了笑,“外祖父治好了先帝的顽疾,救了无数太医院不敢救的病人。倒是陆院使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只会嘴上功夫?” 陆院使额角的青筋直跳。 太后厉声打断沈云初:“好了!就让陆院使检查一下恢复的情况,如何?” 安郡王抬眸看了沈云初一眼,又垂下去:“任凭母后安排。” 太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且慢!” 殿外,响起一道清越的男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含血喷人 景渊帝大步走进来,不满地瞪了陆院使一眼,“朕不是说了,让沈……摄政王妃可以医治好的!”瞥一眼身后的祁烬,景渊帝别扭地改口。 太后讥诮地开口:“原来,现在不仅朝堂是摄政王说了算!” 祁烬姿态闲适,轻拍了下景渊帝的肩膀。 景渊帝顾不上心里的不爽了,直接对太后说:“母后!什么事能比皇兄的腿能痊愈更重要?朕说了,他是朕血脉相连的兄长啊!” “……你!”太后扶额,被他的混账话气到。 而沈云初已经蹲下来,从墨玉手中接过银针包。她抬头看了安郡王一眼:“会有点疼,忍着。” 安郡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沈云初的手法很快,几根银针扎下去,安郡王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她趁机检查他的腿伤,手指轻轻按压肿胀处,感受骨位的变化。 “断骨的地方有轻微错位,但不算严重。”她低声说,“我会帮你重新固定,这几日不要走动,消肿之后再看恢复情况。” 安郡王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喉结微动:“……多谢。” 目光过于专注,乃至没有发现祁烬视线。 沈云初也没注意到,她从墨玉手里接过干净的布条,重新帮他绑扎。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安郡王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以为他是疼的,手上动作更轻了些。 可安郡王知道不是。 “好了。”沈云初直起身,“这几日切记不要走动,过两天我会再来看你的情况。” 安郡王点了点头,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重新固定好的腿上,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的气氛凝滞。 陆院使手中的夹板还捏着没放下,指节用力到泛白,额角的青筋直跳。 太后在沈云初和安郡王之间来回打量。 “太后娘娘,臣妇来迟了!” 程韵娇软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破短暂的平静。 她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进来,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一只手护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搭在丫鬟腕间。 一进殿内。 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沈云初身上。 程韵走到太后面前福了福身,疑惑道:“这……发生何事了?” 太后叹了口气:“本想让陆院使为安郡王检查,都怪哀家自作主张。” 陆院使的声音低沉:“老臣行医几十年,什么样的伤没看过?郡王的断骨处本就位置刁钻,稍有差池就会落下终身残疾。宋院判原本已经用夹板固定,只需静养数月便可恢复。可你倒好,非要逞能,把已经固定的骨头拆了重接!” 他上前一步,指着安郡王肿胀的小腿:“你看看,这就是你医治的结果!肿胀、瘀血、剧痛。哪一样不是因为你贸然动手所造成的?郡王的腿要是废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陆院使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程韵适时开口:“陆院使消消气,王妃也是好心……”她顿了顿,微微侧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只是我有些不明白,王妃之前是给谁看过病吗?我记得在侯府的时候,从未听说王妃行过医。” 她看向沈云初,目光里满是不解:“安郡王的腿伤这么严重,王妃又是第一次给人接骨……这万一出了差池,岂不是……” 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沈云初根本没有行医的经验,安郡王就是她的试验品! 太后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景渊帝皱了皱眉,也有些惊疑不定。 祁烬走到沈云初身侧,冷冷地瞥了程韵一眼。 殿内的内侍宫女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陆院使像是找到了同盟,冷笑着补了一句:“原来如此。难怪敢这么大胆,原来是把郡王的腿当成了练手的玩意儿。顾家的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不把病人当回事,拿活人当试验的畜生!” 这话比刚才说得更重。 整个偏殿的人都在看沈云初。 她转起身,才慢悠悠地开口:“陆院使说我好大喜功,强行断骨重接,有证据吗?” 陆院使冷笑:“郡王的腿肿成这样,就是最好的证据!” “哦?”沈云初偏了偏头,“所以陆院使的意思是,病人腿肿了,就一定是大夫治坏了?” 她转向太后:“太后娘娘,臣女想问一句,陆院使给郡王检查的时候,拆了固定用的夹板,这算不算好大喜功和强行呢?” 陆院使脸色一变:“老夫那是为了检查伤势!” “检查需要拆夹板?”沈云初冷冷道,“我刚才就说过了,夹板固定的是已经正位的骨头,贸然拆除会让骨位再次错位。”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陆院使:“还是说,你本来就打算把郡王的腿弄得更严重,好证明我的医术不行?” “你!”陆院使脸色涨红,“含血喷人!” 沈云初轻轻笑了一声,“那你指控我拿郡王当试验品,就不是含血喷人了?陆院使,你有证据证明我是第一次行医吗?能证明郡王的腿肿肯定是我造成的吗?” 陆院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云初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你拿不出证据,就一口咬定是我的错。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拆夹板就是为了让郡王的腿伤加重,好栽赃到我头上?” “胡说八道!”陆院使气得胡子都在抖,“老夫堂堂太医院院使,犯得着针对你一个后宅妇人?!”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要拆夹板?”话题回到原点。 陆院使哑口无言。 太后转向程韵,淡淡道:“裴二夫人,你刚才说王妃从未行过医,可有证据?” 程韵没想到矛头突然转向自己,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这……臣妇也是听侯府的下人说的。王妃以前在侯府的时候,确实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病。这一点,侯府上下都知道。后来,她经常出入大长公主府,为了讨好……也是送上一些护肤类的药膏而已。” 她看向沈云初,声音轻柔:“王妃,你别怪我多嘴。我只是担心安郡王的腿,并没有别的意思!” 第一百五十七章 疼不疼? 景渊帝皱了皱眉。 他也有些不放心地看向安郡王。 安郡王却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头,掷地有声道:“摄政王妃很好,本王的腿确实有所好转!” 他偏过头,冷冷地瞥了程韵一眼:“裴二夫人,你口口声声说王妃从未行医,可有证据?还是说,你不过是在恶意中伤!” 程韵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太露怯,硬撑着没有动。 “郡王殿下,臣妇也只是担心您的腿……” 安郡王嗤了一声,“你是侯府的二夫人,担心到本王头上来了?镇北侯可知道?” 程韵脸色发白。 太后终于开口了,语气冷淡道:“好了,安郡王既然觉得无碍,那便罢了。”她的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语气透着厌烦,“摄政王妃,你,继续!” 而陆院使紧抿着下唇,只能退开。 沈云初见状,嘴角微微一翘。 她看向程韵,慢悠悠地开口:“裴二夫人,你说我从未行医。那我想问你一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第一次给人接骨?” 程韵一怔。 沈云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程韵面前,冷冷地看着她:“你说侯府上下都知道?那我问你,我嫁进侯府之前的事,侯府上下也知道吗?我在江南的事,侯府上下也清楚吗?” 程韵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沈云初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话锋一转道:“上次,也是巧了。安郡王妃刚在寺庙遇见你,郡王世子就出事了。” 程韵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就如同,她不能说书中的沈云初根本不会医! 程韵急了,声音拔高:“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沈云初不太认同地摇头:“裴二夫人,你在侯府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用证据,不用事实,随口一张就能给人定罪?” 程韵涨红了脸。 “那……那也是因为你强占了外祖父的手札!” 沈云初见她图穷匕见,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巴掌声在殿内里响起,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韵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沈云初:“你……你竟然打我?” “沈家人送你,但外祖父是我的。”沈云初笑盈盈地看着她,“且,你不好好养胎,跑到太后娘娘面前搬弄是非。脑袋是当初生裴策的时候,一起生出来了?” 程韵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转头看向太后:“太后娘娘,您看看她……” 太后端起茶盏,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 程韵的脸色更难看了,又转向安郡王妃。 安郡王妃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安郡王的腿,在心里骂了程韵好几句,她就不该心软带程韵姑嫂进宫! 程韵彻底孤立无援了。 她咬着唇,眼泪一滴滴的掉下来,捂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发颤:“沈云初,你……你欺负我一个孕妇,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云初偏了偏头,“反击就算欺负?那良心也不是好东西。” 程韵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身后的裴思雨见状,悄悄松开了扶着程韵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程韵没了支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 程韵一个趔趄,回头瞪裴思雨一眼。 裴思雨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程韵咬了咬牙:“你……你就是仗着摄政王给你撑腰!” 沈云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转了转。 程韵的目光落在瓷瓶上,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该死的安胎药! 到嘴边的狠话全都咽了回去,程韵捂着肚子后退了两步,就怕肚子里的胎儿又变成害死她的凶器! 沈云初看着她那副怂样,笑了一声:“裴二夫人,你倒是继续啊。” 程韵咬着唇,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太后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好了,在哀家的殿内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她的语气不轻不重,“程韵,你先退下。” 程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太后冷淡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屈了屈膝,转身匆匆往外走。 经过沈云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怨毒地瞪了她一眼。 沈云初回她一个哼笑。 程韵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快步走出了偏殿。 裴思雨低着头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消失在殿门后面。她好像看到兄长了,可是兄长应该在北疆啊?怎么可能在慈宁宫的?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院使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夹板一直没有放下。 沈云初转向他,笑了一下:“陆院使,你还要继续吗?” 陆院使脸色铁青,冷冷地哼了一声:“老夫行医几十年,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我没有教训你。”沈云初说,“我只是提醒你,你拆夹板的事,大家都看见了。郡王的腿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跑不掉。” 陆院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云初不再看他,走到安郡王身边蹲下,重新检查了一遍固定的布条。安郡王的呼吸很轻,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着。 “起针完成。”她直起身,“伤筋动骨一百天,郡王爷别再掉以轻心了。” 安郡王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多谢。” 沈云初转过身,准备退到一边。一抬头,就发现祁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她身后,正垂眸看着她。 沈云初走近,在他面前站定。 祁烬捏起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心正微微泛红,可见刚才打程韵的那巴掌,力道不小。 “疼不疼?”他低声问。 沈云初把手抽回来:“不疼。” 按常理而言,打人者的手心更疼,但开心。 祁烬又把手捉回来,捧在掌心里,低头用帕子为她仔细擦拭。他的指尖微凉,拂过她泛红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你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祁烬抬起眼看她,“脏了手。” 沈云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她哄娉婷的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祁烬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但本王想哄。” 第一百五十八章 比他性命更重要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厌恶至极地撇开视线。 而屏风后面,裴庭宴站在那里,身体立即僵住了。 他的手攥着屏风的边框,指节泛白,青筋隐约突起。沈云初明明那么爱他,为何不肯跟他逃婚,反而刺伤他! 他看着她走到祁烬面前。 看着她把手递给祁烬。 看着祁烬低头擦拭她泛红的指节。 看着她似乎不太情愿,却没有躲开! 裴庭宴的喉咙动了一下,绵密的疼痛,从心底一路蔓延到眼眶,酸涩泛红。 他盯着祁烬握着沈云初的手,眼神带渐渐泛起杀意。 沈云初是故意的。 故意嫁给祁烬,故意在他面前和祁烬亲近,故意气他! 因为她恨他。 恨他三年不碰她,恨他兼祧两房,恨他娶了程韵,恨他让程韵怀了孩子! 她恨他。 如果他一开始下定决心解决了程韵……沈云初就不会离开。但拜堂又如何,病秧子不能圆房!他不怪她的,只要她乖乖听话留在他身边! 裴庭宴松开屏风,退后一步,转身从偏门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祁烬抬起眼帘,往屏风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又收回目光,继续握着沈云初的手。 陆院使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地开口:“摄政王,这里是太后娘娘的殿内,不是王府!” 祁烬偏过头看他,慵懒地掀了掀唇:“所以呢?” 陆院使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刺激,脸色更难看:“伤风败俗!” 祁烬松开沈云初的手,慢悠悠地走到陆院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院使退后一步。 祁烬站在原地,姿态闲适。 “本王方才在外面听见你说,”他的语调很慢,“顾家的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 陆院使脸色一僵。 祁烬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跟顾老太医有仇,本王不管。但你跑到慈宁宫里,对着王妃冷嘲热讽。”他笑了一下,“陆院使,你是觉得本王的脾气很好?” 陆院使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景渊帝适时开口:“皇叔,陆院使也是无心之失。” 祁烬看了景渊帝一眼,眼神含着警告。 景渊帝被镇住了。 祁烬看向陆院使,神色冷了些:“陆院使,本王问你一件事。” 陆院使绷着脸:“王爷请讲!” “当年陆夫人病重,你求到顾老太医门前,他拒绝了。” 陆院使的脸色骤然变了。 祁烬像是没看见,继续说:“你一直觉得,是他见死不救,才害得你夫人惨死。” 陆院使的手在发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祁烬的声音很轻,“他为什么不救?”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了。 沈云初抬起头,看着祁烬的背影。他站在日光下,氅衣的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她忽然开口:“因为陆夫人不想让他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云初走到陆院使面前,语调清冷:“陆夫人临死前,求外祖父不要给她开刀。她说,她不想死在别人的刀下。” 陆院使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说,”沈云初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让她的丈夫为她开刀。她想让他走出心魔,成为一个真正救治万民的大夫!” “你闭嘴!”陆院使的声音嘶哑。 沈云初没有闭嘴。 “但你拒绝了。”她说,“你说开刀是邪道,你说你堂堂太医院院使,不屑用这种歪门邪道。你宁愿看着夫人疼死,也不肯为她拿起刀!” “你闭嘴!!!”陆院使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沈云初不再说话。 偏殿里只剩下陆院使粗重的喘息声。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夹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眼眶猩红,嘴唇哆嗦着。 景渊帝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陆院使,你退下吧。” 陆院使没有动。 “去给北疆二王子看诊。”景渊帝的语气不容拒绝,“他水土不服,需要调理。” 陆院使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夹板,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云初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经历这么一场杀人诛心。 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沈云初淡淡地与他对视。 陆院使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偏殿。 景渊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向沈云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朝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祁烬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走吧。”他说。 沈云初抬起头:“去哪?” “回府。”祁烬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沈云初被他拉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安郡王。他还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安郡王抬起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沈云初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祁烬走出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宝座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把茶盏狠狠砸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太后娘娘,”身边的内侍轻声问,“您还好吗?” 太后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偏殿,声音暴躁:“都当哀家是死的了!” 内侍不敢再问,躬了躬身,退到一边。 廊道里,祁烬松开沈云初的手腕,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冷吗?”他问。 沈云初摇头。 “手都是凉的。”祁烬把她的手握紧了些,“还说不冷。” 沈云初偏头看他:“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祁烬说,“刚好听到陆院使骂你。” 沈云初蹙了蹙眉。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 祁烬忽然停下脚步。 沈云初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打人的事,让墨玉来。” 沈云初愣了一下:“为什么?” “医者的手需要好好护着。”祁烬说。 高楼上的拓跋翎远远看过来,这神色,无论是谁都深信,沈云初对祁烬而言,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这就有趣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另一边,景愿帝在勤政殿召见裴庭宴。 “镇北侯。”景渊帝冷冷地说:“你可有怨言?” 裴庭宴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是臣冒犯了摄政王妃,摄政王出手教训,臣无话可说。”太后赐婚,他又能说什么呢? 景渊帝执笔的指尖一顿,眸色带着嘲弄。 两人真正斗起来才好。 这就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个冒犯法?” 裴庭宴抬起眼,看着景渊帝,目光平静:“臣与王妃从前有些旧事,臣一时糊涂,想带她走。” 景渊帝都看到他写的和离书了,现在不过是明知故问罢了。但他是君,裴庭宴只好陪他演。 景渊帝放下茶盏。 他看着裴庭宴,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想带祁烬的王妃走?”景渊帝讥诮地开口,“镇北侯,好大的胆子。” 裴庭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臣知罪。” 景渊帝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 过了很久,景渊帝才开口:“镇北侯,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北疆二王子拓跋翎,想要求娶程氏女。”景渊帝的目光落在裴庭宴脸上,问他,“你觉得,朕该不该答应?” 裴庭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程氏女是太后的侄女,也是陛下的表姐。”裴庭宴冷静地说,“和亲北疆,关乎两国邦交。臣觉得,这件事不该问臣,该问太后娘娘的意思。” 景渊帝淡淡地说:“朕在问你。” 裴庭宴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景渊帝。 “如果陛下问臣的意思,臣觉得,不该答应。” “哦?”景渊帝挑了挑眉,“为什么?” 毕竟裴庭宴一直都同意和亲的! 裴庭宴的声音温润:“北疆二王子主动求娶,说明他有求于大景。既然他有求于人,就该是他拿出诚意来,而不是大景送一个高门贵女过去。陛下若是答应了,反倒是自降身份。” 景渊帝心里冷哼。 以前还说为了国家稳固,有所牺牲也无碍! 他看着裴庭宴,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镇北侯果然还是站在太后那边的。 “侯爷说得有道理。”景渊帝点了点头。 裴庭宴没有再说话。 景渊帝站起身,在偏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裴庭宴。 “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臣,知无不言。” “摄政王说你通敌叛国,在与北疆细作里应外合。”景渊帝转过身,看着裴庭宴,“你怎么说?” 话题急转直下,问得突兀,不给裴庭宴反应的时间。 裴庭宴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景渊帝面前,让沐舟把北僵王一束头发呈上。 “陛下请看。” 景渊帝让刘内侍呈上来,打开。 他盯着那束头发上的血迹看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 “北疆王的首级。”他的声音激动:“你到手了?” 但重孝期间,北疆二王子竟然来求娶? 而且北疆那边也没有发丧的消息传出! 裴庭宴单膝跪下,声音沉稳:“陛下英明,臣终于找到机会斩杀北疆王。臣没有通敌,更没有叛国。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景,为了陛下!” 他抬起头,看着景渊帝:“至于北疆没有发丧,是拓跋翎故意为之。” 景渊帝沉吟片刻。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裴庭宴,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原来如此。” 裴庭宴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景渊帝伸出手,把裴庭宴扶了起来。 “侯爷辛苦了。”他微微一笑,“你的忠心,朕知道。” 裴庭宴垂下眼帘,沉沉道:“谢陛下!” 景渊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裴庭宴脸上。 “侯爷,你对摄政王妃……” 旧话重提到一半,他停住了。 裴庭宴抬起头,看着景渊帝。 景渊帝笑了一下,摆摆手:“算了,朕不问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侯爷,朕提醒你一句。皇叔那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若是再动他的王妃,朕也保不住你!” 裴庭宴垂下眼,眸色阴鸷:“臣明白。” “退下吧。” 裴庭宴拱手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景渊帝忽然叫住他。 “镇北侯” 裴庭宴停下脚步,转身听令。 景渊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对摄政王妃,当真是势在必得?” 裴庭宴的背影僵了一瞬。 景渊帝明白了,轻笑道:“三年前,倒是朕耽误爱卿的好事了。不过,好事多磨。” 意思很明显,便是他不会再阻拦。 门在身后合拢。 裴庭宴走出勤政殿,沿着宫道往外走。 夜风吹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心口灌满了冷空气,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沐舟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他身侧。 “侯爷,陛下怎么说?” 裴庭宴没有回答,脚步不停。 走到宫门口,他才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墙。红墙黑瓦在月色下显得庄严肃穆,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老道长说能知过去未来?”裴庭宴的声音很轻。 沐舟的脸色一变:“但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裴庭宴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沐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庭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沐舟一眼。 “拓跋翎那边,有什么动静?” 沐舟压低声音:“他应该在找机会刺杀摄政王,但没有找到适合的时机,便作罢了。” 裴庭宴笑了一声,“很好。” 沐舟不敢接话。 裴庭宴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继续盯着。” “是!” 裴庭宴转过身,大步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 月色洒在他身上,将那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孤寂无声。 他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驶出宫门,裴庭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沈云初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生气时皱起的眉头,她低下头煎药时垂下的羽睫。 沈云初啊沈云初,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不过,也怪祁烬手段卑鄙! 第一百六十章 爱而不知 裴庭宴想起三年前。 在沈云初拒绝了婚约的时候,他曾去了一趟江南。没有成亲,他还没有安排假死,仍是镇北侯府的世子裴庭甯。 那个时候…… 琥珀走近巷子时,天色渐变为深蓝。 她怀里抱着一包药材,是沈云初让她送过来的,说是给那几个咳疾犯了的孩子用。她低头确认包袱系得结实,正要走上台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的槐树下。 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直裰,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面容温润如玉,眉目间却带着几分阴郁。 琥珀脚步顿了一下,屈膝行了个礼,没敢多话,侧身想从另一边走。 “你家小姐呢?”裴庭甯淡淡开口。 琥珀停下来,低着头答:“小姐在祖宅里,这几日都不太出门。” 裴庭甯没说话。 琥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问,便又行了个礼,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庭甯还站在那棵槐树下,望着慈幼局的门,不知在想什么。夕阳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月白色的直裰染成了金色,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俊。 琥珀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家小姐和裴世子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两边长辈定了亲事,可小姐那边迟迟不肯点头,裴世子这边也不见主动。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可今日裴世子那副模样,倒像是心里存着事的。 琥珀摇摇头,不再多想,抱着包袱走远。 裴庭甯在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他其实不是来看沈云初的,只是路过慈幼局,想起她总往这儿跑,便停下来看了一眼。看门的妇人认出了他,笑着说沈小姐今天没来,只有她的丫鬟送了东西过来。 他点了头,却不知为何没有立刻离开。 慈幼局里有孩子的笑声传出来,他站在外面听了片刻,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沈云初蹲在廊下给孩子们分糕点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儿皓白的齿,和在他面前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庭甯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从袖中摸到一封信,是京城镇北侯府送来的,催问他与沈云初的亲事何时办。父亲的意思是尽快,可沈云初那边连个准话都没有,甚至不愿意见他。 他其实不太在意她愿不愿意。 世家联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可她拒绝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 裴庭甯把信收回袖中,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慈幼局的方向。那扇黑漆木门已经关上了,孩子的笑声也被隔绝在里面。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沐舟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便跟上来,低声说:“世子,宫里有消息,说如有必要可以赐婚。” 裴庭甯没应声,大步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沐舟跟进来,替他点了灯,又问:“沈小姐那边……” “别提她。”裴庭甯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 沐舟便不再说,退到一旁候着。 裴庭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温润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 他的眉头皱着,过了好一会儿,从书案下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 册子里夹着一张纸,纸上是沈云初的字迹。因为他刻意的接近,她倒愿意施舍只言片语的书信了。他其实不太懂医理,却还是认真地看了,在边上添了几个字。 那之后,沈云初偶尔会给出不同的见解。 但裴庭甯并不相信她会行医。 不过顺着她的话…… 吹灭了几盏烛火,只留书案前一盏。光线暗下来,裴庭甯的脸色在昏暗里看不分明,只听得到他略微清浅的呼吸。 沐舟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裴庭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祁烬。 摄政王,传闻中活不过今年的病秧子。据说他在江南养病的时候,对沈云初极好,好到整个江南都知道。而沈云初让人送来的书信中,有一次写了,祁烬为沈云初寻来了一整车的茶花,亲自栽在她院子的墙根下。 裴庭甯当时看完就把信笺揉成一团扔了。 什么茶花。 一个快死的人,还有心思折腾这些! 可那团纸后来又被沐舟捡回来,熨平了夹在册子里。裴庭甯没有扔第二次,甚至后来又翻出来看了几遍。祁烬偶尔住在顾家祖宅的西跨院,沈云初的住处就在他隔壁。他们每天都会见面,晨起的时候祁烬在廊下对弈,沈云初趴在窗台上看,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这是暗卫去查到的。 大多数是沈云初与祁烬生活的点滴。 裴庭甯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这些,也不知道为何把这些细节都记住了。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暗卫说,沈云初出过一场意外,从山上摔下来,头磕在石头上,昏迷了好几天。 裴庭甯当时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她出意外的地方,正是他年少时中了埋伏的悬崖。 这也未免太巧了。 裴庭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 第二天一早,裴庭甯又去了慈幼局。 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抢一个布老虎,吵吵闹闹的。看门的妇人迎上来,认出他是昨日站在槐树下的那位,笑着问:“公子找谁?” “随便看看。”裴庭甯说,目光扫过院子。 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这慈幼局是沈小姐张罗的,里头那些孩子都是她收留的。还有几个寡居的妇人,也是她安置的。沈小姐心善,每个月都要送药材和粮食过来,还亲自教孩子们识字……” 裴庭甯脚步不停,走到后院。 后院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坐着个老妇人,正在做针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你是来找沈小姐的?”老妇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眯着眼打量他。 裴庭甯没答。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是她什么人?” “未婚夫。”裴庭甯说。 第一百六十一章 蓄谋 裴庭甯从老妇人口中得知沈云初进山了,他叫来沐舟低语了两句,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上了马。他直奔阴山岭而去,连沐舟都看出他失去往日的冷静了! 一个时辰过后,阴山岭。 灌木丛猛地被拨开。 十几个山匪从两侧涌出来,手持长刀,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阴沉的眼睛。他们呈扇形散开,将沈云初和琥珀围在中间。 琥珀的脸刷地白了,挡在沈云初身前,声音在发抖:“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为首的山匪盯着沈云初看了片刻,缓缓举起手中的刀。刀锋泛着冷白色的光,映出他眼底的狠戾。 “就是她?” 身后的山匪点头。 “带走!” 话音刚落,刀光就劈了下来。 沈云初一把推开琥珀,自己往旁边翻滚,堪堪躲过那一刀。刀刃砍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片碎石和泥土。 琥珀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一把揪住衣领提了起来。她拔出匕首刺向身后,被那人一掌劈在后颈,软软地倒下去。 “琥珀!”沈云初的声音一慌。 她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人拦住去路。 峭壁在身后,下面是万丈深渊。 她被逼到了绝路上。 为首的山匪又举起刀,这次对准的是她的肩膀,大概是想先伤她再带走。 刀锋落下来的时候。 “小心!!” 裴庭甯及时赶到为她挡下一刀! 他再抬脚踹在另一个山匪的膝盖之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下去,被裴庭甯夺了刀,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胸膛。 血溅出来,落在裴庭甯月白色的衣摆上。 有人从背后扑上来,刀尖直指裴庭甯的后心。 裴庭甯已经转身,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骨裂的声音很脆,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山匪惨叫着,手里的刀落在地上。裴庭甯没有松手,又拧了一圈,那人直接疼晕了过去!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显然没料到裴庭甯的身手这么好! 为首的山匪咬了咬牙,朝沈云初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有人立刻朝她扑过去,想要趁乱把她带走。 沈云初没躲。 她举起药粉,对准最近的山匪。 毒药洒到山匪的双眼,那人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沈云初没有犹豫,从袖中抽出匕首,朝他们的心口刺去。那人下意识用手臂去挡,匕首划破他的袖子,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涌出来,他惨叫着想退。 沈云初没有给他机会,一脚踹在他小腿,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裴庭甯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山匪,大步走到沈云初身边,挡在她面前。 为首的山匪捂着受伤的手腕,脸色铁青。 裴庭甯看着他,声音平稳:“谁让你来的?” 山匪咬了咬牙,没有回答。 “护卫很快就到了。” 当山匪听到山下还有追兵时,脸色巨变。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山道拐角处涌出十几护卫,手里都拿着刀。为首的正是沐舟,他带着人冲上来,看到满地的山匪和裴庭甯沾血的衣摆,脸色一白。 “世子!”沐舟跑过来,声音发紧,“您受伤了?” 为首的山匪反抗不了,只能束手就擒! 沈云初从裴庭甯身后走出来,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有何目的?”她问。 山匪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什么都没有说。 沈云初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他的蒙面布。露出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黝黑粗糙。 沈云初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确定自己不认识。 也就这时,头顶忽然响起一道滚滚闷雷。 沈云初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山顶。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山道两旁的树木东倒西歪,叶子哗哗作响。 要下大暴雨了! “先下山。”裴庭甯声音有些虚弱。 沈云初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臂,整条袖子都变成了深红。 “你的手!”她说。 裴庭甯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刚发现自己在流血。 “不碍事。” 沈云初没理他,走过去扯开他的袖子。袖子早就被血浸透了,伤口崩裂得很厉害,皮肉翻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骨头都快露出来了,还不碍事?” 裴庭甯没说话,垂着眼看她。她低着头,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上的动作却很快,从琥珀带来的药篓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裴庭甯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 “疼?”沈云初头也没抬。 “不疼。”裴庭甯说。 沈云初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三两下帮他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 “先下山。”她说,“你的手不能再拖了。” 裴庭甯点了点头。 沐舟已经让人把那些山匪都绑了,押着往山下走。被裴庭甯打晕的那个也被两个人抬着,软塌塌地垂着四肢,离死也不远的样子。 沈云初去查看琥珀的情况。 她后颈挨了一掌,晕过去了,但呼吸平稳,应该没有大碍。沈云初松了口气,让两个护卫轮流背着她。 刚走出不到百步,雨就落下来了。 倾盆的大雨,砸在脸上生疼,瞬间就把人从头到脚浇透了。山道变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很小心才不会摔倒。 沈云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往前看。 雨幕太厚了,几尺之外就看不清了。 沐舟从前面跑回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世子,前面的路被泥石流堵了!”他的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过不去!” 裴庭甯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绕吗?” “绕不了。”沐舟摇头,“泥石流把整条路都封死了,得等雨停了才能清理。” 裴庭甯沉默了片刻,偏头看向沈云初。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回忆3 沈云初抬眼,目光落在那片被泥石流覆盖的山道上,把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裴庭甯问:“附近有能避雨的地方吗?” 沈云初想了想:“山腰有座废弃的庙。” “先去那里。”裴庭甯说,“等雨停了再说。”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上走,雨越下越大,天色更暗了。沈云初低着头,踩在泥泞的山道上一步步往上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走了约莫两刻钟。 终于看到荒废的庙,青砖灰瓦,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庙门半敞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沐舟率先跑过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喊:“世子,里面能待!” 众人鱼贯而入。 但庙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屋顶有好几处漏雨,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个个小水洼。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面目模糊,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沐舟带着人收拾出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 沈云初把琥珀安置在角落里,靠着墙半躺着。她摸了摸琥珀的脉搏,跳得还算有力,便放下心来。 裴庭甯靠在另一侧的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他那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混着血水沾湿地板。 沈云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裴庭甯缓缓睁开眼。 “发烧了。”沈云初收回手,“伤口感染,加上淋雨,不烧才怪。” 裴庭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心口猛地一跳。 雨水把沈云初从头到脚浇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一下眼就往下坠一颗。 她起身去翻药篓,找出几样消炎退烧的草药,递给沐舟:“找个人熬一下,没有锅就用随身带的铜壶,煮开了就行。” 沐舟应声退下。 裴庭甯靠在墙上,看着沈云初的发顶。 她正认真地分拣草药,把能用的都放出来,动作利落。 “你为什么要上山?”裴庭甯忽然开口。 沈云初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采药啊。” “给摄政王?” “嗯。”沈云初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上山了?” 裴庭甯沉默了片刻,又说:“我去了慈幼局,有一个老妇人提起。” 沈云初把帕子收起来,奇怪道:“你去慈幼局了?” 裴庭甯垂着眼帘,语调落寞:“你为何执意退亲?” 沈云初抿唇,正要再拒绝。 此时,沐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汁走进来,递给裴庭甯。裴庭甯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了晃,冒着热气。他仰头一口喝完,把碗还给沐舟。 “那些人。”他抬起眼看沈云初,转移话题:“你怎么看?” 沈云初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两道线。 “不是冲着你来的。”她说,“他们认识我,知道我是谁。你的出现是意外,他们没料到你会来。” 裴庭甯点了点头:“所以他们的目标是你,或者说是你背后的人。” “你不害怕?”裴庭甯又问。 沈云初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死。”裴庭甯也定定地看着她。 沈云初想了一下,“他们是要活着的我啊。” 裴庭甯扯了扯唇,觉得她心大。 沈云初看向被捆住的男人,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刘……刘大。”那人终于挤出一句。 “谁让你来的?” 刘大的目光闪烁。 沈云初没有催他,靠在墙上,半阖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刘大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要怪就怪摄政王吧!”他大声喊道。 “他杀了我全家。”刘大哭喊着:“我爹、我娘、我媳妇、我闺女……全死了,全是他杀的!那年我跟着我爹在宣府做生意,北疆人打过来,我爹带着我们逃难,半路上遇到摄政王的兵。他们说我爹是北疆的细作,不由分说就把我爹拖走了,我追上去求情,被他们一脚踹开。”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死了。不止我爹,那条路上逃难的人,都当成细作杀死了!” 刘大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他们说我爹是细作,可我爹就是个做生意的,他连刀都拿不稳,怎么当细作?”刘大咬着牙,声音嘶哑,“我查了三年,查到最后发现,根本没有细作。是摄政王,是他为了栽赃别人,把那些人都杀了啊!” 闻言,沈云初皱了皱眉。 刘大看着她,眼底满是血丝。 他说,“他们告诉我,只要抓了你,就能让摄政王偿命!” 庙里只有雨声和刘大粗重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沈云初才开口:“他们是谁?” 刘大愣了一下。 “告诉你的那些人,”沈云初看着他,“他们是谁?” 刘大的嘴唇颤了下,躲闪着她的视线。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他们知道我的事,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知道我查了三年。他们说能帮我报仇,只要我听从他们。” 沈云初淡淡道:“你查了三年,突然就查到了真相?不怕被人当刀使?” 刘大的瞳孔缩了一下。 夜里的雨更大了。 破庙的屋顶漏了好几处,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沐舟带人找了些干柴,在角落里生了一堆火,勉强驱散了一些潮气。 火光照在沈云初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苗燃着树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子溅起来,很快熄灭在潮湿的空气里。 裴庭甯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受伤的手臂搁在膝上,重新包扎过的纱布又被血浸透了。 暗红色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沈云初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站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手给我。”她说。 裴庭甯睁开眼,看着她,但没有动。 沈云初叹气,指尖搭上他的胳膊。 裴庭甯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任由她把那只受伤的手抬起来。 沈云初从药篓里翻出干净的布,又把草药敷在他伤口上。 “谢谢你啊……裴庭甯。” 裴庭甯深深看她一眼。 第一百六十三章 回忆4 雨砸在破庙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没有停过。 琥珀醒来,忙跑到沈云初的身边。 “小姐,您没事吧?” “遇到一些只敢欺负弱小的人。” 而沈云初拿起匕首,冷冷地看着刘大。 刘大咬着牙,眼眶通红:“摄政王权倾朝野,我们近不了他的身!我们只能……” “只能欺负我?”沈云初替他把话说完。 她转过身走回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了烤火,“猜你流血而死,和同伙回来救你,哪个会更快些?” 刘大的瞳孔猛地一缩,低头看向大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再看向药篓里的草药。 雨声灌进庙里。 混着艾草的烟气,沉闷又压抑。 裴庭甯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他的目光落在沈云初手背上,有几滴已经干了的血迹。 沈云初看了一眼,摇摇头。 裴庭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收了回去。 “这些人的目标是摄政王。” 沈云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嗤的一声灭在潮湿的空气里。 “威胁?他不会来。”她轻描淡写道。 裴庭甯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把我看得太重要了,”沈云初看着火堆,“我在他那儿,没那么大分量。” 裴庭甯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们的亲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初偏过头看他。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温润的眉眼照得轮廓分明。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那是祖母和大伯父定的,”沈云初收回目光,“你找他们去。” “你执意退亲,是心有所属吗?” 沈云初心口被刺了一下。 裴庭甯没错过她一瞬间的不自然,心想她果然一直等他主动,便问:“我日后不会纳妾,不会有通房外室,只有你。” 他直觉,这门亲事对他很重要,不仅因为小皇帝的推波助澜。而这一刻,他觉得沈云初注定是他的妻! 沈云初歪着头看他,“你确定?” 裴庭甯点头:“此生不负。” 沈云初笑了一声,她摇了摇头,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都不说实话,”她说,“还想让我跟你说实话?” 裴庭甯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云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衣裙还湿着,贴在身上,显得人更单薄。她姿态从容,下巴微微扬起。 “不过,”她说,“我挺想去京城的。” “沈云初,我是真心……”裴庭甯抿唇,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紧。 看着他流血的手臂,沈云初忙道:“我相信你。” 裴庭甯的神色异常温柔,“我们一起回京城,我会对你好。” 他把外衣披到沈云初的身上。 沈云初刚要拒绝,余光里,庙门口多了一道影子。雨幕太厚,看不清脸,只看到一道修长挺拔的轮廓。 那道影子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云初的动作顿住了。 裴庭甯也察觉到了,转过头。 黑影缓缓走进来,火光一点点地照亮来人。 祁烬站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浑身泥泞,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更显淡漠。 他的神色很冷,眼眸眯起。 片刻,他目光越过企图拦路的沐舟,落在沈云初肩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衣上。 庙里安静了一瞬。 祁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透着杀气。 “好雅兴。”他说,嗓音沙哑,“大雨天,孤男寡女,破庙相会。” 沈云初刚要反驳。 这么多人在呢,怎么孤寡…… 裴庭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前面。 祁烬的目光从裴庭甯身上扫过去,又落回沈云初身上。他看了她片刻,面无表情。 “过来。”他皱眉。 祁烬也不催,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 沈云初低头把肩上那件外衣扯下来,塞回裴庭甯手里。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裴庭甯一眼。 “谢谢。”她真心实意的笑笑。 然后她转过身,朝祁烬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还有他似被雨水冲淡血色的薄唇。 “你怎么来了?”她问。 她都特意帮他引开匪徒,连裴庭甯也都困在山里,他怎么还搞得如此狼狈。 “本王不能来?”祁烬冷眼看着她。 沈云初摇头,“我以为你已经出发了。” 今日,他是要回京城的。 沈云初看了一眼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还有靴子上被碎石划破的口子,没有说话。 祁烬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指骨微微一颤。 祁烬的手指往前,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 “回家。”他的下颌绷紧,终究是没在她面前失控。 裴庭甯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件被塞回来的外衣。他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身影,就要上前。 他身形一晃,措不及防,就被祁烬一脚踹开! “嘭!”的一声。 手臂上止住的血流了满地,他疼得咬着牙槽。 沈云初要过去,却被祁烬攥紧手臂,他第一次朝她这么大声道:“你不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 怒火烧得他理智全失。 祁烬扯着她就往外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刘大身上。刘大瘫在地上,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就是这些人?”祁烬漆眸直直看向沈云初。 沈云初嗯了一声。 祁烬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在手里挥了挥。火光照在他脸上,就看到那双幽深的眼掠过一抹戾气。 “炙……” 木柴狠狠地压在刘大的伤口,手法残忍但到底止住了血,留了活口。 “都带回去,”他说,“审不出来就换法子审。” 青玄拱手道:“是!” 看着她的背影,她略带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裴庭甯就知道,小皇帝对祁烬的了解果然透彻。祁烬急了,他不同意亲事。 呵。 沈云初应允便行了。 裴庭甯捂着差点废掉的手臂,疼痛不止。 但能换来沈云初的回眸,他竟然诡异的觉得兴奋! 第一百六十四章 妾身不敢争 镇北侯府门前。 裴庭宴的手指摩挲着手腕上那串沉香木珠。 珠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是沈云初以前调配的安神香浸进去,经久不散的香。但刚才陆院使告诉他,手串含慢性毒。 原来沈云初是来杀他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云初要杀他。 沐舟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侯爷,到了”,他才睁开眼,从久远的回忆中醒来。 门房见他下车,忙不迭地迎上来,被裴庭宴抬手挡了回去。 他正往里走,又驶来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程韵扶着夏荷的手走下来。 她看到裴庭宴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 “侯爷!”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惊喜,“您回来了?妾身去了趟宝相寺,给您和策哥儿求了道平安符……” 分明是进宫了。 求什么符。 裴庭宴眸光转冷:“夫人辛苦。” 程韵摇摇头,她的目光落在裴庭宴手臂缠着的纱布上,笑容僵了一瞬,眼眶立刻红了。 “您果然是在北疆受伤了……”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袖子。 裴庭宴侧了侧身,避开了。 程韵的手悬在半空中,神色僵了僵。她收回手,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软了:“侯爷是不是还在生妾身的气?妾身知道现在怀有身孕,不宜外出……” “思雨呢?”裴庭宴打断她。 程韵抬起头,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裴思雨和她在一起?但是裴思雨留在慈宁宫,压根就不想回侯府! 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思雨在宫里,上次因为嫂……因为摄政王妃,思雨被太后命人掌嘴了。这次进宫,她说要好好表现一番。” 蠢货! 北疆二王子要带走中原的女子,未必就只要程羡悦! 裴思雨就这么撞上去,是也想去和亲不成? 裴庭宴眸色冰冷,转身就回侯府。 程韵急急跟上,她边走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黄色的符袋,双手递到裴庭宴面前。符袋上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宝相寺里那些粗制滥造的物件。 裴庭宴看了一眼,没有接。 他眉宇间都是冷郁:“太后赐婚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何不在家书里告诉我?” 程韵的手指一紧,符袋被她攥出了褶皱。 “妾身……”她张了张嘴,声音轻了下去,“怕影响到您……” 裴庭宴盯着她,“既然知道会有影响,就更该第一时间说!” 程韵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侯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这是在怪妾身?赐婚是太后的意思,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妾身就算提前知道了,告诉了您,您又能怎样?抗旨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看着裴庭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妾身不告诉您,是不想让您难过。您若是早知道了,肯定又要去找她,又要被她伤一次……”她抬起手,用手背擦眼泪,声音哽咽,“妾身看着您受伤,心里比您还疼!” “而且,您现在是她的小叔子啊,以什么立场抗旨不尊?” 裴庭宴的眉头皱了一下。 如果没有赐婚,他就能以裴庭甯身份回京…… 见到他阴沉下来的脸色,程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着嘴,压抑着哭声,肩膀颤抖。 “摄政王府里连一个花魁都能欺负她。”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裴庭宴,“您要是知道了,是不是又要心疼了?” 当初,沈云初不过受点皮肉伤,他就能眼睁睁看着嫡亲的妹妹被掌嘴! 程韵知道的那刻,心都凉了半截。 裴庭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盯着程韵,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 程韵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她咬了咬唇,索性放开了说:“那是因为我爱你啊,侯爷,你已经是镇北侯裴庭宴了!” 裴庭宴猛地伸出手,掐住了程韵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程韵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有挣开,只是咬着唇。 “侯爷,您又要怪妾身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发颤。他以为她不知道,好几次午夜梦回,他的手掌便压在她的脖颈上,随时要取她的性命。可他还不是进了她屋,甚至还有了两个孩子,这些都不是她逼着他做的! 甚至,她都给他找来箬儿了…… 裴庭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程韵的脸,目光阴沉。第二次救他,是他在江南养伤的时候,伤口感染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程韵端着一碗药跪在他床前,一口一口地喂,喂了吐,吐了再喂,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把他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第一次,则是在江南。 年少时的他被北疆王的追兵围困在山谷里,箭尽粮绝,是少女程韵带着人从密道里把他救出来的。她为了引开追兵,差点摔下悬崖,手臂上至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 他欠她两条命。 裴庭宴闭了闭眼,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 程韵感觉到他的手指松开,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还是那副委屈的神色。 “侯爷,”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妾身知道您心里有她。妾身不敢争,也不敢抢,只求您别把妾身当成仇人。妾身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您好。”包括冒险告知他剧情,让他早有准备! 裴庭宴睁开眼,看着她。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府门。 程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夏荷赶紧扶住她,压低声音:“夫人,您没事吧?” 程韵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残余的泪痕擦干净。她抬起头,看着裴庭宴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想起今日被祁烬的人带走问话时,那个叫青玄的侍卫神色古怪。 “裴二夫人,你知道得挺多啊?” 她当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祁烬对沈云初起了疑心了。她故意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你是想知道沈云初的事吧……”那她就不客气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蛮族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门前。 马车上,祁烬坐在沈云初的对面,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云初轻声问:“怎么了?” 祁烬把信递给她。 沈云初接过来,低头看去。信上的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青玄的手笔: “程韵供述:王妃三月前性情大变,从深爱裴庭甯甘愿守寡三年,忽而主动大归,与往日判若两人。用了些手段探出,程韵曾多次提及‘原书’、‘剧情‘、’不被选中的,才是女配‘等字眼,疑知未来之事。” 沈云初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祁烬。 祁烬也在看她,目光幽深。 “你怀疑我?”她问。 “怀疑你,还给你看?”祁烬接过信,随手放在一边,“本王只是好奇,所谓的剧情究竟是什么。”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我也想知道。” 她看着深爱裴庭甯几个字,心里很是不自在……书,真的是这样写的? 而祁烬看了。 也不见得多在乎的感觉。 其实,在她刚有想法,祁烬便让青玄绑了程韵审问,或者是有那么一点点心有灵犀的吧? 放好信笺,沈云初缓缓地偏头打量他的神色。 祁烬也正转身瞥她。 沈云初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对面,月色的光影在她脸颊掠过,她好像有些心虚地看着自己,样子有些可怜兮兮的。不过,对比前些日子到摄政王府求助,又多几分撒娇的意味。 心跳失序…… 祁烬闭了闭眼,世人都说失去掌控的事物,须在太过沉迷前抹杀掉。他突然有点明白到了,说出这种话的人,其实已经在沉沦。 “走吧,娉婷该等急了。”祁烬说完,便要走下马车。 沈云初松了一口气。 刚才祁烬的眼神……她还以为他要在车厢中吻她,太过有压迫感了! 而此时,远远听到一阵规整的脚步声。 沈云初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王府外多了一队胡服侍卫,为首的是一个穿靛蓝色胡服的年轻男人。他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身量高大,五官深邃,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和野性。 他的目光扫过摄政王府的马车,忽然定住了。 沈云初放下车帘。 “北疆二王子?”她问。 “拓跋翎。”祁烬的声音冷淡。 车厢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马车旁停下。 拓跋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语气带着调笑:“车里坐着的,可是摄政王妃?” 沈云初没有应声。 拓跋翎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我在北疆就听说,摄政王妃医术了得,连安郡王的断腿都能治!”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不过我更好奇的是,王妃的容貌,是不是也和医术一样,名不虚传?” 沈云初的眉心跳了一下。 祁烬掀开车帘,淡淡地瞥了拓跋翎一眼。 拓跋翎勒着马缰,兴致蛊然地看着马车,嘴角挂着一丝痞笑。他的目光越过祁烬,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像要把沈云初的脸看清! 他又道:“初到京城,有些水土不服,若得王妃出手医治,那必然药到病除!” 祁烬放下车帘,挡住他的视线。 “二王子。”祁烬的神色很冷,“水土不服,饿两顿就好了。” 拓跋翎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摄政王好大的脾气。我不过是想请王妃帮忙看病,又不是要抢人。” 祁烬神色冷漠:“蛮族的自知之明吗?” 拓跋翎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盯着车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伸手就要掀车帘。 青玄一步上前,挡在他面前。 拓跋翎看了青玄一眼,又看了看车帘:“祁烬,我不过是仰慕王妃的医术,何必如此紧张?” 他说着,目光落在车帘上,声音放低了几分:“还是说,你怕北疆把王妃抢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祁烬站在马车前,比拓跋翎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但显然心情不太好。 祁烬轻描淡写道:“你不配见到。” 拓跋翎的笑容僵在脸上。 “走。”祁烬没让沈云初下马车。 青玄翻身上马,护着马车往前驶去。 拓跋翎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王府,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随从凑上来,压低声音:“殿下,摄政王太嚣张了!” 拓跋翎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马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昨日看不清楚,你说摄政王妃长得有多漂亮?” 随从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刚才惊鸿一瞥的侧脸,老实回答:“不可方物!” 拓跋翎笑了一声,翻身上马。 “走吧。”他勒着缰绳,目光还望着那个方向,“那才有意思!” 马车在垂花门前停下。 沈云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祁烬:“北疆二王子会继续闹事吧?” “闹不出。”祁烬打断她。 沈云初皱了皱眉:“你又知道?” “先吃饭。”祁烬眸色寡淡,摸了摸她的头,“御厨的手艺太差,饿半天了吧。” 沈云初看着他一脸的幸灾乐祸,便想起景渊帝从不知何时,都要面对批改不完的奏折。 她摇头失笑,转身继续往里走。 进了内室,沈云初把斗篷解下来给琥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一回头,发现祁烬已经坐了起来,正在解身上的衣裳。 “我先沐浴更衣啊。”沈云初急了,两步走回去按住他的手,“别闹。” 祁烬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王妃,本王饿了。”他说:“两人一起会快些。” “那你先去吃啊。”沈云初把他的手拨开,“饿肚子泡澡,会晕倒的。” 祁烬懒懒地靠在她身上,由着她摆弄。 “……现在就晕。” “信不信,我给你扎一针!” 沈云初深呼吸,发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祁烬没有动,就那么偏头看着她,幽幽火热。 沈云初眸光微动,移开视线。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还委屈吗? 祁烬退开半步,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暗色。 沈云初的脑子还是晕的,声音沙哑:“你干什么?” “鸳鸯共沐。”祁烬的嗓音低哑,“好不好?” 沈云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指尖拧在他的腰间。 “疼。” “你认真点。” “本王认真的。”祁烬的拇指摩挲着她后颈,目光落在她脸上,“为此,还在京郊安排了一处温泉山庄。” 沈云初迟疑道:“你不是把山庄给嘉宁郡主了?” “嗯。”祁烬的嘴唇贴着她耳廓,“那时,本王不敢奢望。” 他咬住她的耳垂,暗哑道:“没想到,本王终能得偿所愿。” 沈云初脚下一晃,伸手去推他,推不动。 “祁烬!” “嗯?” “你放开。”沈云初拍了拍他的腰。 祁烬手指绕着她的发梢又松开,不为所动。 沈云初咬了咬牙,正要发力推开他,门外忽然传来青玄的声音:“王爷,陛下传话,请王妃明日为北疆二王子看诊。” 祁烬的指尖在她衣襟和肌肤间顿住了。 沈云初趁机从他怀里挣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青玄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祁烬靠在榻上,脸色不太好看。 沈云初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让我去?” “不想。”祁烬说。 “吃醋了?” 祁烬没有回答,只是板着脸看她,“不。” 他看着沈云初不当一回事,语调克制地开口:“沈云初,本王不想伤到你。” 世人都知道,摄政王祁烬天生寡情。不在乎血脉至亲,真动了杀心,也能做出弑父之事。 可他这么一个怪物,有了软肋。 沈云初意识到祁烬的不对劲,脸上的揶揄一点点淡了:“我不会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包括你。” 祁烬冷笑一声:“三年来受的委屈不算?” “算。”沈云初捏了捏指骨,低声道:“那时,有人和我说,你与外祖父的死有关。” “……” 突然的静默过后,祁烬的神色微妙起来。 “你信了?”他漫不经心说:“所以呢,嫁给本王不是因为亏欠,而是趁机报仇?” 沈云初道:“本来打算再逗留在侯府查……” 那三年,也并非一无所获的。 “啊。”祁烬轻嗤,目光幽深,伸手想要抱紧她,“本王应该,早些向你投案自首。” 沈云初用手掌格开。 “程韵的证词,你信一半就好。” “哪一半?深爱裴庭甯甘愿守寡三年?” 她瞪他一眼。 祁烬扯了下唇,捏她的耳垂,“不早了,去吧,沐浴更衣后吃夜宵。” 不是深爱,她会如此相信裴庭甯? 就如三年前的山神庙,沈云初亲口说相信裴庭甯,而裴庭甯说带她去京城,她应允了的。 祁烬唇边勾起冷笑,松开手转身离开,漫不经心丢给她一句:“放心,本王没有谋害过顾老太医。毕竟,他是你的亲人。” 旖旎的气息顷刻间消失。 不欢而散。 夜宵后,沈云初端来药碗。 祁烬闻着那股苦涩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仰头抿着药碗的边沿,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沈云初。他的喉咙轻轻滚动,看得她慌乱的撇开视线。 祁烬又拈起一颗松子糖,递到她嘴边。 沈云初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了,他的指尖在她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慢悠悠地收回手。 沈云初莫名有些眷恋他此刻的温柔。 她嚼着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洗漱了,含混地骂了祁烬几句。祁烬没听清,但探身过去咬住她的嘴唇。 沈云初注意到他的眼神,迟疑地问:“你不开心?” “没有。” 祁烬否认得太快了,沈云初奇怪地看他一眼。 但祁烬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了。 王府建有摘星楼,此时有些热闹,连孙嬷嬷和娉婷都没睡,来到这里。 娉婷抱着狸奴站在廊下,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父亲,你在做什么呀?” 祁烬头也没抬:“引雷。” 娉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打雷那个雷?” “嗯。” 孙嬷嬷站在稍远的地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留给沈云初的东西不多,而且都叮嘱她不能乱用,怕招来灾厄。想来,京城中肯定有人惹到祁烬,堂堂摄政王才会想看某人炸成烟花? 孙嬷嬷没再说话,皱眉看着祁烬。 祁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镇北侯府的人喜欢罚你跪祠堂?” 沈云初怔怔地看向他。 上了摘星楼,祁烬在圈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云初坐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捧在手里暖着。茶水是热的,入喉带着一股茉莉的清香,驱散了几分夜里的寒气。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祁烬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偏淡了,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快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沉闷而急促,划破了夜的寂静,直直落在镇北侯府的方向。紧接着是人声,嘈杂的、慌乱的,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走水了”。 沈云初坐直了身子,往那个方向看去。 轰!! 一道白光劈开了天幕,独独落在了祠堂的屋顶上。 沈云初想起捂住娉婷的耳朵,但娉婷却看得一眨不眨,显然觉得特别有趣。 那道光太亮,亮得沈云初眯了眯眼。 祁烬靠在圈椅里,姿态懒散,目光落在那片火光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你把机关装在祠堂里?”沈云初问。 祁烬偏过头看她,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幽深得不见底。 “嗯,三道雷,敬镇北侯世代英勇。” 沈云初反应过来,祁烬是讽刺历代镇北侯通敌叛国! 对嘛,并不是为她出气。 祁烬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还委屈吗?” ——三年来受的委屈不算? ——算。 还委屈吗…… 沈云初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在镇北侯府的日子,每逢初一十五,太夫人总要她到祠堂跪上一个时辰,说是为裴家先祖祈福。冬天地上凉,她就算坐着喝热茶,也是觉得冰冷彻骨。 那些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可祁烬知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刺激 在雷暴云环境下,又一道雷炸开,这次比刚才更近,白光把半边天幕都照亮了,不远处下起了雨。娉婷伸手接雨水,沈云初弯腰把她抱起来,娉婷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娘亲,雷会打过来吗?房子会不会烧起来?” 沈云初拍了拍她的背,看向祁烬。 祁烬简短说:“也只烧祠堂。”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直直地朝镇北侯府的方向落下去。 沈云初抬起头,看着道白光消失在远处的屋脊后面。 紧接着是第三道。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棂都跟着颤。 果真如祁烬所说的,雷只劈在镇北侯府的祠堂,大火很快控制住。沈云初心情很好,在娉婷和孙嬷嬷离开后,她让琥珀送来桂花酿。 桂花酿入口甘甜,后劲却烈。 沈云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不太坐得住了。她一只手撑着炕桌,另一只手去够酒壶,指尖刚碰到壶身就被人按住了。 “够了。”祁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沈云初抬起头看他。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混沌一片,只记得这张脸真是好看啊,比她在京城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 “再看就亲你了。”祁烬说。 沈云初没理他,伸手去抢酒壶。祁烬把壶举高了,她够不着,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从炕桌边滑了下去。 祁烬伸手抱住她。 她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尖抵着衣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可此刻混着酒意,竟觉得有些冲动想要亲近。 “沈云初。”祁烬叫她。 她没应,把脸埋在他衣襟里,蹭了蹭。 祁烬的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片刻,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扯起来。沈云初脚踩在地上,觉得地面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下意识攀上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喝多了。”祁烬的声音很低。 “没多。”沈云初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凑近了些,“祁烬。” “嗯。” “还是很委屈的。”沈云初低声呢喃,“不过,今晚看到三道雷劈在镇北侯府的祠堂,很畅快。” 祁烬的唇角微微一翘。 沈云初伸手摸了摸他的薄唇,“你在心里笑我吧,我听见了。” 祁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冷幽暗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没有。”他难得温和。 沈云初眨了眨眼,想说他可别勾引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正要开口,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祁烬接住她,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云初靠在他怀里,觉得自己轻飘飘的,随着水流往前晃。她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琥珀惊讶的抽气声,祁烬说了句“退下”,然后门关上了。 她被放在床上。 床褥柔软,锦被带着熏香的味道,和她身上的酒气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发晕。 祁烬直起身,似乎要走。 沈云初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别走。”她说,声音含混。 祁烬低下头看着她,“想做点别的?” 沈云初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手底下的衣袖触感很好,绸缎滑溜溜,她攥紧了不肯松开。 祁烬在床沿坐了下来。 沈云初满意了,闭上眼。酒意翻涌上来,脑子昏沉沉的,身体却不太安分。她翻了个身,手从袖子上滑到他的手腕,又顺着往上,摸到他的手臂。 祁烬没有动。 她的手指继续往上,触到他的衣领。扯乱他的衣襟,手指探进去,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祁烬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没有拉开,而是握着她的手,往衣襟里按了按。 沈云初的指尖触到硬朗的线条,一块一块轮廓分明。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手感果然不错。 “摸到了?”祁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低哑。 沈云初含糊地嗯了一声。 “还觉得本王不能房事?” 沈云初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不对,但脑子转不过来,只含混地回了一句:“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祁烬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松开,她的手便垂了下去,落在锦被上。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想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祁烬的脸,一会儿是桂花酿的甜味,一会儿又变成什么东西在眼前晃。 “小舅舅……”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裙摆下的手指顿住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 沈云初眯着眼,看见祁烬坐在床沿,手撑在她身侧的锦被上。他的衣裳凌乱,领口被她扯得更开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往下。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妖冶的面容照得惊心动魄,眼尾泛着薄红,呼吸有些重,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沈云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她醉得厉害,心虚也只持续了一瞬。 “不继续吗?”她问。 祁烬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她的被子拉上来,严严实实盖到下巴,然后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床榻陷下去一块,他的手臂从被子外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上,指尖缓缓探进。 “好。”他声音低哑。 沈云初轻吟一声,闭上眼。 酒劲还没过去,脑子昏沉沉的,身体却渐渐紧绷下来。她想翻了个身,祁烬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让她动弹不得。 过了不知多久,祁烬去净房洗手,再帮她清理干净。 “沈云初。” “……嗯。”沈云初要吓懵了,她从来没有体验过,高高抛起再回落的刺激,竟然一瞬间就在祁烬的手里绽放。 “抬起脚。” 她迷迷糊糊地把脚抬起。 祁烬握住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肩膀两侧。隔着中衣,小脚下是硬朗的线条,温热而有力。 “在外面别乱喝酒了。”他声音有一点哑。 沈云初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本王随时可以。” 沈云初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含混地回了一句:“余毒未清。” 祁烬的指尖点在她的锁骨,语调危险道:“不是藏有避子丸?” 闻言,沈云初懵懵地点头。 第一百六十八章 请侯爷自重 黑夜里的呼吸粗重,渐渐平息。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云初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空着。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宿醉的昏沉还没完全散去。 琥珀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服侍。 “小姐,您醒了?头疼不疼?” 沈云初摇摇头:“王爷呢?” “王爷一早去书房了,”琥珀拧了帕子递过来,“说是有急报。” 沈云初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意透过帕子渗进皮肤,驱散了几分昏沉。 昨晚,究竟有没有…… 她刚梳洗完,门外面传来一道脚步声。 青玄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妃,宫里来消息了。” 沈云初推开门,青玄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语气不以为然:“陛下传话,太后娘娘昨夜在慈宁宫晕倒了,至今未醒。” 沈云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是景渊帝的笔迹,只有一句话:速进宫。 她把纸条折起来,吩咐青玄:“备马车。” 出门的时候,她经过书房,脚步顿了一下。 书房的窗扇开着,祁烬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在垂眸批阅。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清隽的脸上似乎带着笑意。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 “带上墨玉。” 看来祁烬早就收到消息,但他没有阻拦。 沈云初探究的目光掠过他的脸,但他心思向来藏得深,她并没有发现端倪……应该没有吧?她猜不透,只好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马车从王府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去。 沈云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想的是昨晚。她记得自己喝了酒,拽着祁烬不让离开,还把手探进他衣襟里。 还有什么来着? 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 对了,她想起及笄那天也是,发现祁烬藏着别的姑娘的发簪,就生气咬了他,咬哪里…… 然后又想不起了。 她脑海一直晃过祁烬当时的神色,眼尾泛红,呼吸略沉重,目光幽深得像要把她拆骨入腹。 应该什么都没做吧,他不能行房事的。 只是把她塞进被褥,抱着她睡了一夜? 一定是这样。 沈云初睁开眼,看向窗外,慢慢吐出一口气。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琥珀掀开车帘,沈云初弯腰走了出去。 宫道两侧的灯笼晃动,日光里显得黯淡。她沿着宫道往里走,经过勤政殿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门开着,景渊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来了?”他冷冷一句:“摄政王妃真是过河拆桥啊!” “……”沈云初忍了。 景渊帝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少年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十分锐利。 “昨晚,”他说,“三道雷劈在镇北侯府的祠堂上,够裴家倒霉好一阵子。” 沈云初只是冷淡地对景渊帝说:“他本该也躺祠堂的,偏偏你救了他。” 景渊帝原本想要发难,此时只冷哼一声。 “不救?祁烬下一个杀的人就是朕了!” 沈云初眉心皱了起来:“陛下多虑。” 别提祁烬懒得谋反,如果想,那景渊帝早几年前就被他掐死。 景渊帝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少年的脸上带着几分懒散的讽意,眼底并没什么温度。 “难道只是朕多心?”他说,“天降雷罚是意外,还是人为,祁烬心里清楚!” 沈云初看着他:“陛下……在害怕?” “放肆!” 景渊帝面色不悦,继续呵斥:“别以为朕不会治你的罪!” 沈云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是,陛下知晓,我最怕陛下的了。” 景渊帝眉头紧皱,最看不得沈云初的惺惺作态。他已经知道她就是伪装,是假的! “他是如何做到的?”景渊帝瞪她。 沈云初微微挑起眉梢,但仍不为所动。 景渊帝心口堵得厉害,退后几步,重新坐回椅子里。 “就算不是朕的女官,也不该忘记与朕之间的交易才是。”景渊帝摔了朱笔,“行了,母后要见你,先去慈宁宫吧!” 沈云初轻笑:“不喊声皇婶来听听?” “……滚!” 景渊帝气狠狠地赶走她。 沈云初沿着宫道往慈宁宫走,经过一处转角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裴庭宴穿着石青色的棉袍,腰系玉带,正背对着她们,与一个内侍说话。他的身量挺拔,姿态端方,远远看去确实人模狗样。 可惜,并没有被雷劈死。 沈云初停下脚步,站在转角处没有动。 琥珀也看见了,小声说:“王妃,要不我们绕路?” 沈云初正要点头,裴庭宴已经转过身来。 “沈云初。” 他走过来,一把扯住她的手腕,“你进宫我的笑话?” 沈云初清冷道:“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我才进宫的。” 裴庭宴并不相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问:“昨晚的雷是祁烬做的,是与不是?!他是从哪找的术士?” 沈云初觉得祁烬真是恶名在外,且在他人眼中无所不能。 她懒得敷衍:“侯爷还有事?” 裴庭宴捏着她的手倏地收紧,眸色晦暗:“云初,我手臂的伤口一直在痛。” 几年前,他为了护着她伤了手臂。 而在前几天,沈云初亲手捅了他! 也在手臂…… 沈云初用力一甩,随即听到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松开,她便冷声道:“有病就看大夫!” 转身就要走,她听见裴庭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手串是你送我的生辰礼,我一直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要他死,真的要他死?裴庭宴不信! 他故意提起浸了毒的楠木手串。 沈云初微微一怔,没想到被他发现了。 但是寸步不离? 挺好的。 “我已经是摄政王妃了,请侯爷自重。” “对不起。”裴庭宴的神色悲凉又伤感,“回到我的身边,沈云初!” 沈云初反手捏住穴位,裴庭宴的手臂一麻。 裴庭宴闭上眼,一动不动地忍受,怎么都不肯放手。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犯不着再做戏 回廊的安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过了很久,裴庭宴才缓缓俯下身去,与她四目相对。伸出的手指堪堪触到她,见她往后缩了缩,便悬在了半空没敢再动。 “你要什么我都依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堪一击,“只一条,别怀疑我的真心。” 什么都能应。 包括给出镇北侯府的家业。 可他绝对不允许,祁烬再强行分开他们。 “成为寡妇,”沈云初语气沉静,“再看到你带着程韵和孩子回府,我知道,你是真心不想我好过的。” 裴庭宴眼底布满血丝:“我有苦衷!” “裴庭宴,”沈云初抬起眼看着他,“何必闹到这一步。往后在宫宴上碰面,还能寒暄几句,但撕破了脸,往后你我在的地方都成了战场。好歹拜过堂的,真要玉石俱焚不成?” 其实,做出抢亲的举动,就已经没有回头路。 裴庭宴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嗓音低哑:“想玉石俱焚的人是你。” “当初你碍于陛下的意思冷落我,”沈云初的声音轻飘飘的,“现在因为愧疚不肯撒手,这些里头,有过真心么?” 有真心么。 如果没有真心,他早就用她要挟祁烬! 裴庭宴在服软:“不是愧疚。” 沈云初移开视线:“你犯不着再做戏。” 裴庭宴沉默了一瞬,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能解释!” 解释那句“因为愧疚不肯撒手”。 “解释你与程韵三年抱俩?”沈云初摇头,“没有意义。” 她压了压心里翻腾的恶心:“当然了,不是翻旧账的意思,毕竟我也不在乎。三年了,做寡妇的日子,难听的话听得太多了。若你继续纠缠不清,宫里闹出流言蜚语,才是真正要害我。到那个时候,京城中又会有多难听的话呢?” “现在你就是镇北侯裴庭宴,我也改嫁,兴许还能为彼此留有几分体面。” 裴庭宴的眼尾骤然红了一片。 “不,我是裴庭甯,”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带你走,太后那边我去应付,你往后不必再踏进宫门半步……” 沈云初:“侯爷,这又何必。” 裴庭宴死死盯着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底曾经那些明媚骄矜早被磨光了,余下波澜不惊。 “这三年来,你本有无数次机会的。” 裴庭宴像是挨了狠狠一记闷棍。 几年前的江南,他安排的人伪装土匪,再为了她生生承受了一刀重创,沈云初就站破庙中,脸色苍白,后面还满眼担忧地道谢。她就算被迫跟着祁烬离开,心里还记挂着他的安危。 机会……现在她不是使性子。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裴庭宴整个人僵在当场,连指尖都开始发颤。他一直以为那个永远会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的人,说改嫁就改嫁了。 这种失去让他所有的沉稳都碎了个干净。 “你觉得祁烬当真会永远护住你?”他声音发紧,像绷到极点的弓弦。 沈云初弯了弯嘴角:“能。” “……”裴庭宴抿唇盯着她,“这不是闹着玩,不是你我拌嘴赌气……” 沈云初:“我分得清。” “往后我会弄死祁烬,不会再为你而手下留情,”他的语气微哽,阴郁道:“你也不再能寻陛下求助,因为我会绝了你求助的路,直到你后悔!” “不是一直如此吗?” “你也别想知道顾老太医的死亡真相。” “我会自己查。” “查?别指望我会给你徇私通融。” “嗯。” “碰上刺客,你会死……”他说不下去了,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裴庭宴的心口就绞着疼。 可沈云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明白。” “……” 她明白什么? 她原本就该属于他的! 改嫁又如何。 她迟早都会后悔的。 等祁烬真死在她的面前,就知道回头了。 她以为没有人护着,能在京城中无法无天? 裴庭宴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全都压进眼底那片阴影里:“祠堂的火,你很早就想放了吧。” “嗯。” “怪我以为你离了江南,会变得乖巧听话。” “乖巧听话也不见有好下场。” “我陪你去慈宁宫。” “不……” 像是没有听到沈云初的拒绝,裴庭宴转身就往慈宁宫走去,不知道的,还为裴庭宴才是太后的亲儿子。 见到走在前面的裴庭宴,还有后面显然来看戏的沈云初,陆院使一愣。 太后瞬间沉下脸:“镇北侯,你来作甚!” 裴庭宴正要开口,沈云初已经在椅子坐下,又分辨了下殿内的药香:“听闻太后晕倒了,醒来非要见我?有什么事就请赶紧说罢,我还赶着出宫。” 能气死她,也算攒功德了。 她的意思明显,太后真就眼前黑了黑。 裴庭宴面无表情:“太后娘娘,您不是有陆院判诊治了。” “……”太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哀家之前喝的是沈云初开的药方,出事了,不该砍了沈云初的头?!” 裴庭宴:“没有凭几包药渣就定人死罪的道理。” 殿里陷入一阵古怪的安静。 陆院使冷嗤一声,把沈云初的药方拿出来,“这几味药相冲,才是太后娘娘晕倒的原因!” 沈云初懒得抬头:“是太后与我相冲吧。权势滔天的上位者想要灭口,就算我不开这个药方,大概也在劫难逃。” “……”太后冷冷瞪她。 沈云初微笑以待:“有没觉得手脚发麻,脸部抽搐?上次就提醒过,太后娘娘莫要轻易动怒,您怎么就不遵医嘱呢。” 太后皱了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云初不会在药方做手脚。”裴庭宴的嗓音听不出什么喜怒,“她的药方经得起推敲,所以陆院使只挑剔药理,而不是直接说她谋害娘娘。谋害太后是杀头的大罪,但欺君也是。” 裴庭宴冷冷地看着陆院使。 纵然,陆院使告知楠木佛珠有毒,但裴庭宴并不领情。 “你竟然为她说话,”太后端着架子,“程韵还怀着你的孩子,还救你……” 裴庭宴偏过头来看她。 那一眼冷得能结冰,带着战场归来才有的那种肃杀。 太后不自觉地住了嘴。 第一百七十章 不准见他了 离开慈宁宫后,沈云初想起入宫的真正目的,便沿路走到孙嬷嬷的住处。余光扫见,裴庭宴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裴庭宴站在不远处,垂手时露出楠木佛珠。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他目光淡淡,把手中的信笺递过去。 想到在别院听到的秘辛,确实挺有用的。既然他送来了,沈云初让琥珀接了:“侯爷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果然是有所依仗。无论如何,都谢了。” 她的语调陌生又客气。 裴庭宴宁愿她再捅他两刀! 定定打量她片刻,裴庭宴视线凝住,目光停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受伤了?” 什么受伤?没有啊。 沈云初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颈侧,她道:“不是。” 不是受伤,那就是……云雨留下的痕迹! “……” 裴庭宴心口像被攥了一下,又闷又涩。 那句“伤了怎么不跟我说”在舌尖滚了一遭,硬是咽了回去。 风正好从沈云初身后吹过来,把她耳畔的碎发拂起来,衣领微微敞开了一寸。那片淡淡的红痕从耳垂边沿伸出来,沿着颈侧没入衣料深处,明目张胆地挑衅他。 裴庭宴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沈云初察觉到他目光落在身上。 她偏了偏头,不动声色地把衣领拢紧了。 “看够了?” 她的语气比方才更淡了几分。 裴庭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眼底那片猩红又涌了上来。他身侧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指节泛着白。 “他碰你了?” 沈云初没有答话,转身就要进入久未住人的荒废宫殿。 裴庭宴的手背青筋暴起,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他活不了几天的。” 沈云初不耐道:“你别咒我又当寡妇。” 她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裴庭宴下意识抬脚要跟上去,一步还没跨出去,一道黑色身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墨玉面无表情地按住腰间软剑的柄,语气平平:“侯爷留步。” 裴庭宴眸色一沉:“让开!” “王妃吩咐过,”墨玉纹丝不动,“侯爷若靠近,见一次打一次。” “……”裴庭宴盯着她,冷笑一声:“你试试看。” 墨玉没有拔剑,只朝殿外的宫女看一眼。 在宫里舞刀弄枪,一个不小心就被当成刺客入狱。虽然景渊帝出手救了裴庭宴,但也是为平衡朝堂,小皇帝可不像太后那般投鼠忌器。 裴庭宴再看向沈云初的背影,脸色几经变换。 他攥紧了拳头,指骨咯咯作响。 墨玉仍旧挡在他面前,姿态闲适,却寸步不让。 过了很久,裴庭宴终于松开了拳头。他最后往院里看了一眼,那道纤细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了。 “告诉她,”他看不到人了,心里空落落,轻声道:“拓跋翎的目标是她。” 墨玉:“请吧。” 她侧身让开一条路,并不想听废话。 裴庭宴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了身,朝宫门走去。手臂还带着伤,风一吹,他的身子轻轻晃了晃,瞧着又可怜又狼狈。 他垂眸时,遮住了所有的神色。 …… 入夜之后,祁烬来了正院。 沈云初忙把信笺塞回袖子中,听到祁烬靠近才抬起头,看见他披着一件玄色的氅衣走进来,发丝还带着几分潮气,显然是刚沐浴过。 他看了她一眼,便端起药碗。 等她藏好信笺了,才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太后为难你了?” “没有啊。” “嗯。” “我还以为你会问裴庭宴。”她一本正经地提起。 祁烬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放在炕桌上的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本王对死人没有兴趣。” “……”明明故意在她脖子留下吻痕,还装呢,沈云初看了他很久。 祁烬向来不受委屈,马上抱紧自己的王妃。 他捧起她的脸,缠绵地亲她的唇。 “你……今晚留在这?”他的温柔令沈云初失神。 “不走了。”他说,“免得有人说本王冷落王妃。” 沈云初心里有事,巴不得打发他。 而祁烬紧紧抱着她,半阖着眼,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沈云初起身去倒水。手刚碰到茶壶,就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祁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下巴抵在她肩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又怎么了?”她问。 祁烬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不放。 沈云初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着他握。 过了好一会儿,祁烬才开口:“今天在宫里,与镇北侯还说了别的吗?” 沈云初顿了一下:“墨玉没有告诉你?” 祁烬嗯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沈云初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 祁烬接过,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忽然开口,“你想知道的事,不必通过任何人。” 沈云初抬起眼看他。 她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青玄的声音:“王爷,苏笙求见。” 祁烬忍着没再碰沈云初,朝门口走去。 沈云初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祁烬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进去,”他说,“本王处理完就来。” 沈云初无所谓地点点头,转身走回内室。 祁烬看她连多余的醋都不曾有,一把将沈云初用力扯了回来,身体狠狠抵住她的,深深的吻压了下来。舌尖搅着舌尖,锋利的牙尖试探着啃咬,太像战场上的你来我往了。 直到沈云初咬在他的唇角,也留下痕迹,祁烬才平复心底的戾气。 什么前夫,尽早弄死算了。 祁烬又亲了她一口,舌尖勾着她,意犹未尽。 沈云初捂着嘴,瞪他:“不装了?” “不。” “难怪没有阻拦我进宫。” “你要想住宫里,也不是不行。“ “闭嘴啊!”沈云初不想听大逆不道的话,凶他。 “以前不是说本王管得太严?”一声不吭就嫁人来到京城,把他给整出阴影来了。祁烬闭了闭眼,察觉到她浑身僵硬,终究忍不住把她搂在怀里:“不准见他了。” 沈云初的指尖被他不容拒绝地分开,手指相扣,压在身侧。 她以为没事了,瞬间又紧绷起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圆房 烛火昏黄,祁烬垂眸望见沈云初仰面瞧他,正如初相识那年。 那时,烦她的无知无畏。 现在倒觉得刚刚好,只要是沈云初,那就好。 沈云初摸上他的脉搏,平稳有力,眼前的祁烬俯身覆上她,越来越近的清俊轮廓,眉目深邃。 是谁的气息先乱了? 燥急的,疯狂的。 大概是她吧。 毕竟,祁烬的脉息从没有如此平和过,沈云初有点失望。 手掌已探到她腰间,不紧不慢地挑开系带,滑入衣缝。他低声道:“握住。” 沈云初便依言伸出手。 他倾身覆了上来,沈云初方要松下的肩背又倏地绷紧。温热的唇落在她锁骨处,脉搏骤起狂跳,热度烫得惊人。她攥紧他脉搏的五指被他逐一分开,按在枕侧! 沈云初的另一边手抬起,摊开是一枚药丸。 那药丸在烛火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她举到他眼前。 “毒药来的,我也是……” 他垂眸看了药丸片刻,轻轻吻在她的掌心上,毫不犹豫地咬起药丸,喉结轻滚,便咽了下去。 沈云初怔怔地望着他。 他俯身过来,吻便落了下来。 亲吻带着苦药的余味,他按着她的肩,将那股苦涩一点点渡到她唇间。沈云初尝到药味,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袖。 祁烬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哑声说了句:“毒也好,药也罢,横竖都是你的。” 断子绝孙的毒药啊…… 为何问都不问就吃了。 沈云初只觉得眼眶酸涩,呼吸有点闷。吻随即落到她的眼角眉梢,祁烬把眼泪舔舐干净。 她没觉得撕裂的疼……但祁烬却停下,他的拇指抚上她皱紧的眉头,克制地吻在她的唇角,下颌,一路安抚。 祁烬说着哄人的话:“还是,不做了……” 动作却越来越重。 直至沈云初终于受不了:“你骗人……究竟要做多久?” 祁烬的手紧紧抱住她,埋在她颈边喘息,低哑道:“还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吗?” ……真记仇啊这人。 第三次叫水时,沈云初直接昏睡过去了,由着祁烬伺候。 …… 晨光透进窗棂的时候,沈云初醒了一回。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觉身侧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手臂还搭在她腰上,纹丝不动。她眯着眼看了片刻,眉骨清冷,长睫密而纤长,垂落时遮去眼底薄凉。 沈云初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夜的荒唐,耳根便有些热。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嗯,不算逞强。 早知道就不说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沈云初收回手,看了他片刻,才小心地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挪开。他睡着时手臂的力道很重,沉甸甸地压着,像怕她跑了似的。她挪了两回才抽出身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捡起散落在地的中衣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晨光比内室里亮堂许多,廊下的雪还没化尽,薄薄一层覆在青砖缝里。琥珀正坐在廊柱底下打盹,听见动静猛地醒过来,连忙站起身:“王妃醒了?“ 沈云初在圈椅里坐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垂着眼问:“昨夜可有人来过?“ 琥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苏笙姑娘来过,说有要事禀报。奴婢去传了话,王爷说不必见,她便走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云初端着茶盏没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两圈。 苏笙向来沉得住气,无事不会深夜来扰。 昨夜来,被祁烬挡了回去。 若有要紧事他不会不见,既不见,那便不算什么要紧的。 沈云初放下茶盏,对琥珀说:“去请苏笙到偏厅,我有话问她。” 琥珀应声去了。 沈云初洗漱更衣后,便往偏厅走。 她坐定后不多时,苏笙才到。 苏笙进门时步子利落,行礼却敷衍,只屈了屈膝便直起身来,目光在沈云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妃找属下何事?” 沈云初示意她坐:“你昨夜来,所为何事?” 苏笙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别处,嗓音平平:“既然王爷不见,那便不算什么要紧事!” 沈云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着桌面,漫不经心道:“那便说说看。” 苏笙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速比方才郑重了些:“属下查到,镇北侯府的二夫人程氏,前日去了一趟城西的如意阁,打探硝石。” 硝石制冰? 不对,大冬天的不可能制冰。 难道是研制火器…… 苏笙站着看了沈云初一会儿。沈云初只是喝茶,既没有皱眉头也没有追问,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让苏笙眼底掠过一抹失望,又很快掩了过去。沈云初搁下茶盏,话锋一转:“拓跋翎和程礼信的行踪,可有疑点?” 苏笙怔了一瞬:“尚未发现。” 沈云初说:“再查裴庭宴这几日有没有找过程礼信。” 也许是沈云初下令时的神色与祁烬太像,苏笙下意识便领命:“属下明白!” 回答完后便是懊恼。 她为何要听沈云初的吩咐?! 苏笙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故意岔开话题道:“王妃不想知道,王爷心里那个姑娘是谁?”她顿了顿,不待沈云初回答便继续说,“王爷心里一直有个姑娘,叫兮兮。属下没见过她,但听府里的老人提过,王爷待她极好。后来那姑娘不知为何走了,王爷大病了一场,险些没能活过来。” 她看着沈云初,轻柔道:“王妃知道箬儿吧?她长得像兮兮。王妃您……也长得像兮兮。王爷娶您,而不娶箬儿,不过是因为顾老太医曾经救过王爷!” 沈云初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她。 一脸平静的神色反倒让苏笙心里那点笃定动摇了。 沈云初忽然笑了一下:“我认识一位大夫,能徒手调骨易容,要吗?” 苏笙嘴角动了动:“……不必!” “那便退下吧。“ 苏笙站着没动。 她盯着沈云初的脸,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追问和失态,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最终屈了屈膝,转身往外走。 但她眼底都是不甘……王爷竟和沈云初圆房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他说过她会后悔的! 晨光从雕花槅扇斜切而入,落在冰凉的青砖上。 沈云初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苏笙不过是忿忿不平,但也是真话。 她垂着眼,看光线里浮动的微尘,渐渐出神。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祁烬披了件玄色外袍站在门口,长身玉立,姿态慵懒。晨光为他清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眉目间带着看透一切的散漫,唯那双眼眸,望向她时,隐隐透着笑意。 沈云初抬眸看他。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太师椅坐下。空气里有极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他执起茶壶,先给她添了半盏热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苏笙来过。”她先开了口。 祁烬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嗯。说了什么?” 问得一本正经,但他想起沈云初昨晚的情状,闭了闭眼才忍耐住,显然欲念未退。 他的呼吸有些热,沈云初一无所觉。 沈云初的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留下一圈无形的水痕。 “调查到程韵想要硝石。”她轻描淡写,目光却未曾离开他的脸,“还提到一个叫‘兮兮’的姑娘。” 硝、硫属于军用战略物资,程韵打探也没用。 而沈云初没有打算为苏笙隐瞒恶意。 空气似凝滞了一瞬。 祁烬眸色深了些,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的磕响。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她脸颊。 沈云初下意识地向后微缩。 他的手指便顿在半空,继而缓缓收回,握成了拳,搁在膝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在晨光中被拉长,疏离而沉默。风从敞开的门外灌入,带着檐下冰凌融化的滴水声,嘀嗒一声打破寂静。 沈云初望着他,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将来她若回来了,你会后悔么?” 祁烬看她一脸豁出去的神色,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认真地对她说:“她回来的话,本王求之不得。” 沈云初眼眶热了,鼻子有点酸。 她哽咽地问:“成亲又图什么啊?” 祁烬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入怀中。他的唇贴在她耳畔,气息温热。 “图你。” 沈云初怔住。 祁烬没办法解释,只好剖出自己的一颗心,捧给她。 “从此至终,我只想你回到身边。” “我也曾说过,我并非圣人。” “你觉得,我会分不清你是谁?兮兮又是谁?” 闻言,沈云初茫然地眨了眨眼,祁烬已经探身上前,手骨抚上她的后脖骨,压下吻她。 舌尖狠狠扫过她的,让她把逼退的眼泪溢出来,才暗哑问她:“还疼吗?” “嗯……”舌尖都要麻了。 “受着。” 祁烬不打算放过她。 刚才走出内室,看到安静沉默的沈云初,他倏地心头一紧,以为她后悔了。 现在不安的心跳才回落,恨不得一口吃掉她,好真切感受到她的存在,她属于他。 沈云初身体紧绷,摸到祁烬脉息下的慌乱,收紧手指,低声说:“我也没有后悔。” 祁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拥住她。 “回床上?”祁烬问她。 “你该吃药了。” “……哼。” 祁烬凉凉的指尖捏她脸颊。 药有安神的作用,他喝过后,很快又沉沉睡去。 …… 日光已爬满半个庭院。 沈云初从袖子摸出一枚小玉坠,指尖抚过上面磨损的纹路,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经过庭院中央那株半枯的石榴树时,她驻足仰望。 枯枝嶙峋,毫无春意。 但她却仿佛看见多年以前,也有个女子站在这里,伸手接住一朵坠下的榴花。那画面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蒙尘的纱。 她偏头想得出神,琥珀已经带着影子送来的密信前来。 琥珀迟疑道:“您既然知道,为何不让王爷出面平息……” 沈云初道:“他们就是要逼他出手。” 此时,青竹一身玄色劲装,疾步穿过庭院,衣袂带起凛冽的风。他行至沈云初身侧,低声禀告:“王妃,禁军往这边来了,约莫百余人,领头的是禁军左统领!” 沈云初指尖一顿,那枚小玉坠已被焐得温热。 她拢入袖中,神色未变。 青玄紧跟其后,问道:“王爷呢?” “药劲上来,刚睡着。”琥珀担忧道。 沈云初目光掠过院墙,望向府门方向。隐约已能听见甲胄碰撞的冷硬声响,由远及近。 “你二人留下,守着王爷。”她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更不许退。” 青玄皱眉:“但是……” 沈云初淡淡一瞥,青玄和青竹齐齐拱手领命行事。 琥珀早已面色发白,却仍咬唇跟上沈云初的步伐。墨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侧,三人一同朝府门走去。 行至门廊,苏笙不知何时已候在此处,脸色比晨间更冷:“王妃,王爷他……当真只是服药歇息?” “王爷若有不测,我纵是粉身碎骨……” 话未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截断了她。 孙嬷嬷自廊柱后转出,冷冷瞥向苏笙:“苏姑娘这话,是说王爷下药害王爷?”她往前一步,气势竟压过苏笙三分,“王爷若不想死,此刻就该老老实实躺着,而不是起来与人废话。” 她顿了顿,“倒是你,这般急着探听内院动静,究竟是忧心王爷,还是别有用心?” 苏笙脸色一白,还想辩驳,沈云初却已抬手,止住了话头。 “够了。” 她声音平静,目光却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紧闭的府门上。门外,铁甲摩擦声已至阶前。 “开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府门缓缓开启。 门外天光已被乌云遮挡,黑压压的铁骑银甲泛着寒光。为首将领策马而出,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锁在沈云初身上,声音洪亮:“摄政王妃!陛下有旨,请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马蹄踏碎门前积雪,溅起一片冰泥。 沈云初立于门内,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身后是静谧的深宅,身前是肃杀的铁甲。 寒风卷起她衣袂,袖中小玉坠硌着掌心,她一步不退。 马车上,裴庭宴掀开窗帘,目光定定地看向沈云初。 他说过她会后悔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遇刺身亡 府门外的风裹着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为首那人高踞马上,一手按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禁军左统领廖钲。 他身侧的马车帘子掀开半幅,露出裴庭宴那张温润清俊的脸。他端坐在车内,姿态从容,目光越过廖钲的肩头,落在沈云初身上时,嘴角微微勾起。 就是来看笑话的。 就如他所说,他不会手下留情了! 沈云初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落在廖钲身上。 “廖统领。”她淡淡道,“禁军包围摄政王府,可有旨意?” 廖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甲胄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阶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王妃恕罪。昨夜北疆来使在四方馆遇刺身亡,刑部在死者身侧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 沈云初垂眼看去。 玄铁令牌,正面刻着蟒纹,背面一个“肆”字。 摄政王府的亲卫令牌。 每一块都有编号,对应着持令人的身份,从不外借,从不遗失。 “刑部查实,此令牌属摄政王府护卫青良所有。青良已不见踪影。”廖钲面无表情道,“北疆二王子拓跋翎殿下震怒,要求大景在三日内交出凶手。陛下请摄政王入宫,协助调查!” 他说完,抬起眼,看向沈云初身后紧闭的府门。 “敢问王爷何在?” 沈云初没有接那块令牌。 她站在阶上,比廖钲高出两个台阶,微微低头看着他。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拂过她意料之内的神色。 “廖统领在刑部当差多久了?”她忽然问。 廖钲愣了一下,下意识答:“末将在禁军,不在刑部。” “既不在刑部,那这查案的事,何时归禁军管了?”沈云初娓娓道来,“刑部要查北疆使臣的案子,不派仵作来,不派推官来,倒先调了百余禁军围了摄政王府。廖统领,你觉得这合规矩吗?” 廖钲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身后的副将正要开口,被廖钲抬手止住。 “王妃,”廖钲的声音沉了几分,“令牌确系王府之物,青良确系王府亲卫。王爷身为摄政王,理应……” “理应什么?”沈云初打断他,“理应让你一个禁军统领带兵围府?还是理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跟你走一趟?” 在梦中,祁烬一去不回,落得一个谋朝篡位的罪名。 都说摄政王肆无忌惮,但罪名一落,他为百姓为朝堂做得一切,才会成为插向他的刀! “北疆使臣遇刺是昨夜的事。一夜之间,刑部查到了令牌,锁定了青良,上奏了陛下,调来了禁军。廖统领,你不觉得这套程式走得太快了吗?” 廖钲的嘴唇动了动。 快。 当然快。 快到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这话他不能说! 马车里的裴庭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车帘内传出来,温润平和,恰到好处的关切:“摄政王妃不必动怒。廖统领只是奉命行事,陛下请王爷入宫也是例行询问。王爷若是清白的,自然无事。” 沈云初偏过头,看向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着,裴庭宴端坐在里面,手里握着一串楠木佛珠,指腹慢慢捻过一颗颗珠子。 毒不死他。 沈云初顿了会,“侯爷不在刑部,不在禁军,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的?证人?还是……”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苦主?” 堂堂镇北侯是北疆那边的苦主? 裴庭宴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王妃说笑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北疆来使被杀,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陛下命我协助刑部查案,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沈云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那侯爷的本分尽得可真是及时。” 她转向廖钲,声音清冷:“令牌给我。” 廖钲迟疑了一下,将令牌递了过去。 沈云初接过,翻到背面,指尖沿着那个“肆”字的笔画慢慢划过。玄铁冰凉,刻痕里还残留着细微的泥渍,不像是刚从腰间解下来的。 她抬起眼,“这块令牌是假的。” 廖钲的脸色变了。 车里的裴庭宴停下了捻佛珠的动作。 沈云初举起令牌,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刻字的刀法不对。王府亲卫令牌的字迹末笔收锋内敛。这一块收锋外挑,笔画浮滑,是仿刻的。” 她将令牌扔回廖钲手里。 “廖统领若是不信,可以调取王府亲卫营的令牌比对。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廖钲握着那块令牌,脸色变了又变。 他身侧的副将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廖钲摇了摇头。 沈云初又道:“至于青良,他三日前就已告假回了原籍奔丧,不在京城。廖统领若是不信,可以去王府亲卫营查他的告假文书,上面有他原籍的地址和他本人的手印。” 廖钲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可能?! 倘若这块令牌如果是假的,那整件事就全变了味。 栽赃。 而且是用拙劣的方式栽赃。 “王妃,”廖钲的声音有些发紧,“即便令牌有疑,但王爷仍需……” 沈云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那些手持兵刃的禁军,“不可能。廖统领,你带着百余名禁军围了摄政王府,拿一块假令牌来请人。若王爷真跟你走了,明日京城会传出什么话来?” 她说的话掷地有声:“你是想,把王爷强行押送入宫?” 廖钲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敢!” “不敢就退。”沈云初说,“把假令牌送回刑部,让他们彻查。” 她说完笑了笑,不知道在讽谁。 “廖统领,请吧。” 廖钲握着那块假令牌,进退两难。 他奉命而来,却被一个女子几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偏偏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处都站得住脚。令牌的真假、青良的行踪、告假文书的存档,这些事他一件都反驳不了。 因为他根本没查过。 他只是奉命来拿人,或者说,奉命逼祁烬出手! 然后……清君侧!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他只是做错一件事而已 廖钲率禁军围了摄政王府,京城看热闹的人不少。祁烬不在乎,但沈云初不想他耗费心神,反而担下谋反的名声。 故而,沈云初不能让祁烬不清不白地进宫,就算最终没事,也会被泼一身脏水! 裴庭宴走下马车,屏退左右。 “给你两个选择,”他递过一封和离书,嗓音冷硬,“要么即刻和离。要么待在此处,等明日御史台参祁烬谋逆的折子递上去,你再被牵连。” 沈云初神色未动,随手将和离书撕碎。 “不可能。” 琥珀悄然上前,替她挡住裴庭宴要吃人般的目光,低声问她可曾受惊。 裴庭宴冷冷地看了琥珀一眼,伸手想要拉扯沈云初。 沈云初下意识避开,“镇北侯,这里是摄政王府。” “……”裴庭宴的手僵在哪里,“别闹了,他杀人不眨眼,企图挑起两国纷争。你离开他,我会护着你。” 沈云初掌心下意识覆上小腹:“你护不住。” 裴庭宴随着她掌心下落,心口像是被利刃刺了一下,血淋淋地疼。 ……有了? 祁烬什么时候与她圆房了? 为什么,凭什么,她怎么敢的! 裴庭宴的唇角压平,试图从她脸上寻到几分心虚,却捕捉到一抹被男人狠狠疼爱过的妩媚,惊艳又伤人。 他死死盯着她的身影。 “侯爷。”琥珀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王妃与王爷感情甚笃,您就别费心了!” 裴庭宴缓缓转身,僵硬地盯着琥珀。 琥珀冷哼一声:“王妃会护着王爷,因为王爷出事是真死,而不像有些人不怕假死晦气,也要冷落正妻!” “……” 他只做错一件事而已。 那时确实受了重伤,沈云初乖乖待在侯府就行,后面他只想解决了北疆之事再恢复身份,从没有想过兼祧两房。 然后沈云初莫名其妙就开始闹,闹着让大长公主教训思雨,甚至还给他两个孩子下毒。 他也没有出手教训,反而处处替她周全。 结果呢?她攀附景渊帝,改嫁摄政王! 裴庭宴只觉得,她是故意戏耍他的,要不然,明明都守寡三年了,偏偏在他准备给祁烬致命一击时改嫁?! 禁军仍黑压压地列在摄政王府门前。 刀戟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裴庭宴胸膛起伏:“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沈云初也不看他,只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褶子。 “你猜?陛下和太后若知道我怀有……” “不可能!” 祁烬没有子嗣,所以无论他如何权倾朝野,不少权臣都没有站队。但若他有了子嗣,不少老臣便会给沈云初烧冷灶,稍微谋划,不就能得到同样的权势了? 摄政王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且,病弱的祁烬尚且是个活阎王。当他的身体恢复,能令女子有孕,觉得他迟早会死而动摇的人,哪还敢有异心? 裴庭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放缓了声调,说他今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是要逼她,是要让她看清楚。 祁烬护不住她。 沈云初慢慢抬起眼来。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弯起嘴角,眉眼温软。 “侯爷,”她说,“我想给祁烬生个孩子。 裴庭宴的凤眸微微眯起,盯了她很久。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祁烬能生吗?一个连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都说不准的病秧子,御医说过他体内的毒伤了根本。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你想帮他稳定军心?” 他知道她在故意气他。 为了让他死心,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连装出深爱祁烬要为他生孩子的样子都摆得出来! 他弯下腰,与她对视,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味道。 他说如果她想要孩子,他会给她的。 他们的孩子,会比任何人的都好看。 “裴策有的,他只会更多,甚至是侯府世子!” “……放着皇亲国戚不当?”沈云初摇头失笑,讽刺意味十足:“侯爷,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很邪门?” 裴庭宴没反应过来。 沈云初扳着手指头,心里一件一件地数:三年前战场重伤,没死。在北疆回京的官道上遇伏,坠崖失踪,没死。抢亲那晚挨了她一刀又挨了祁烬的毒打,他还是没死。无论遇到什么事,总能逢凶化吉,像是老天爷在替他开路。 可祁烬不一样。 一点风寒就旧疾复发,一点风吹草动就是谋反要杀头。 “三道雷是警告,让你别祸乱朝纲吧?” 裴庭宴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沈云初转过身,冷冷地看他。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诬陷祁烬的时候,侯爷,你没有查过,裴二夫人为什么要打探硝石?” 裴庭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什么硝石? 只要听到她要为祁烬生孩子,他就要疯了。因为,他总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曾经发生过! 他伸出手想碰她,被她狠狠甩开。 “够了!” 沈云初没有停。 意识到裴庭宴竟然在乎孩子? 于是她猛地就往他在乎的事上戳。 她说她连名字都想好了,若是女孩就叫…… 裴庭宴一把推开琥珀,墨玉抽出软剑,剑身抽在他身上划出血痕。旁边立时传来禁军拔刀的声响,廖统领远远喊了一声“侯爷”,被他厉声喝了回去。 他的手握紧软剑扯开,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那双眼眸里所有的凌厉都已褪尽,余下的只有一片碾碎的温柔。 “你要什么都可以。”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要我的命也可以,但不要说这种话。” 沈云初安静地看着他。 “那你去死。” 裴庭宴倏地抬头,看了她很久:“祁烬是什么人?沈云初你清醒点,你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他杀的……” 沈云初答他三个字:“他是我夫君。” 裴庭宴唇角紧紧压下,温润的面孔下都是阴郁。 他低头:“我不答应,你别想一走了之。” 琥珀厌烦地瞪他一眼,以前小姐嫁进侯府时,就算有着别的心思,但最初也给过彼此机会的。 是他在新婚夜就把她的脸面往地上踩。 沈云初对他失望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挺着孕肚 裴庭宴的脸色沉了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当初算计我写下和离书,”他冷冷道,“换来如今你甘愿陪他赴死?” 沈云初沉默。 沉思片刻,她心平气和道:“我说真话时,你不信,但其实你比谁都清楚。” 这门亲事有多方的算计,他有,她也有。她曾经找过裴庭宴无辜的证据,然而新婚夜就放弃了。她愿意相信裴庭宴有几分真心,曾想着相敬如宾也行。 而同样,她知道裴庭宴假死,对比伤心难过,她更想确定能在此事得到什么。 再到后来种种,入宫或者改嫁,裴庭宴似乎慢慢发现非她不可了? 这就让沈云初觉得新鲜。 而且觉得男人果然性本贱。 裴庭宴冷不丁地上前:“我信。沈云初,你就是故意气我。” “狠狠刺你一刀了,”沈云初摇摇头,“你觉得我还没解气,要送上门再受刑?” 说罢,沈云初转身就要回府。 裴庭宴拦住她的去路,“可以,这次要刺哪里?“ “这里?” 他压抑着怒火,点着手臂的伤。 再用力地指向心口的位置,“还是这里?!” 他看着沈云初的身影,看着她从容不迫地把一个精心布置的局拆得七零八落。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想着为祁烬抵挡百余禁军。 三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的沈云初会哭,会慌,会在破庙里为他包扎伤口时说“谢谢你”。她会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刘大说出“摄政王灭我满门”而露出茫然的神色,会因为祁烬的质问而急急地解释。 现在的沈云初不会了。 她身姿从容,目光淡然。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因为她根本已经不再在乎! 裴庭宴的手指攥紧了佛珠。 楠木珠子硌着他的指骨,那串佛珠上浸过的毒早就被他处理了。可他此刻握着,却觉得比毒更蚀骨。 沈云初不再是,那个他通过算计娶回家的沈云初了。 但,他不想体面。 反正都已经撕破脸。 裴庭宴眸子藏着一丝晦涩,轻声道:“你要孩子,可以。” 沈云初皱眉,直觉此刻的裴庭宴很危险。 墨玉正要上前,到底慢了一步。裴庭宴脚步一动,在沈云初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要偏头亲向她。 “啪”的一声,把他的吻打偏了。 沈云初扬起手臂没有收力,重重地扇在裴庭宴的脸上! “镇北侯,你构陷王爷不成,居然还想用本王妃要挟王爷?好大的胆子!”沈云初不给他机会反驳,看向廖钲:“廖统领,你是人证。” 遮遮掩掩才是心虚。 沈云初眼神清正:“本王妃要告御状。” 裴庭宴的指尖蹭了下指痕,自嘲地轻笑:“你为了他又算计我。” “你也配?” “嗯。”裴庭宴嗓音沙哑:“我不配。” 他转眸看她,沈云初下意识退后,眼神透着防备。 裴庭宴眼眶泛热,哪里那么多的情深,连他也不相信……情深?一巴掌,就好似讽刺他三年来有多愚蠢。 裴庭宴指尖一挥,廖统领咬了咬牙,带着禁军先行撤退了。要不然,王妃告御状肯定得捎带他,真是没事惹一身骚! 禁军渐渐散去,裴庭宴垂眸看她:“祁烬躲着,要你替他出面,你还要护着他?” 是为了祁烬,还是故意气他? 沈云初坦诚道:“我乐意。” 裴庭宴觉得她的答案刺耳,本来提着的桂花糕猛地摔地上,眸底冰封一片。 骤然安静。 裴庭宴呼吸稍稍急促,沾上血迹的手颤了颤。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目光,嗓音压着翻涌的怒火:“等你什么时候解气,我再来。” 说罢,他踩着装有点心的油纸,面无表情地回了马车上。 裴庭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缓缓驶离。 廖钲带着禁军退出了巷子,街面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云初站在台阶,看着那些铁甲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往正院走。 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那一刻。 廖钲拿出令牌的时候,她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 她特意问过苏笙,王府的暗线并没有发现异样。那就意味着与梦中一般,冥冥中有一道推手把控全局,想要不动声色一击,让祁烬彻底坠落地狱。 这个场景,她梦见过。 梦里也是禁军围府,栽赃陷害,裴庭宴坐在马车上冷眼旁观。梦里祁烬从府门走出来,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眸色厌世而淡漠,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上了马车,被带进了宫,最后…… 万箭穿心! 沈云初的脚步加快了。 她穿过回廊,经过那棵半枯的石榴树,推开了正院的门。 守在门外的青玄和青竹同时转过身来,看见是她,松了口气。 “王妃,外面……” “撤了。”沈云初简短地答,脚步不停,“王爷醒了吗?” “还没。”青竹压低声音,“药劲没过去。” 沈云初推门进了内室。 祁烬躺在榻上,药效让他睡得沉,呼吸平稳,眉间那道惯常皱着的纹路难得地舒展开。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锦被外面,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沈云初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好看的面容照得轮廓分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 她想起梦里他被万箭穿心的样子。 他唇角勾起浅淡散漫的笑意。 在倒下去时,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只是,也看出他厌世,不想活,显然是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云初收回手,转身走向净房。 她答应过他,要为他准备药浴。 净房里已经备好了浴桶,热水氤氲着雾气,弥散开一股药香。她把调配好的药粉倒进水里,搅匀了,看着水面泛起一圈圈色泽。 等药浴准备好了,她才走回内室,俯身轻轻推了推祁烬的肩。 “祁烬。” 他皱了皱眉,没有醒。 “不消半日,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妃挺着孕肚护夫了。你说,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才圆房就有孕,那么该夸谁呢? 祁烬倏地睁开眼。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及时行乐不好吗? 沈云初俯身看他的脸,心无旁骛。 祁烬仰头,随心而动贴向她的唇。 “怎么了?” 他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暗哑慵懒。 “该泡药浴。”沈云初直起身,下意识用指尖摸唇,又倏地放下,“水已经备好了。” 祁烬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药效还没全退,脑子有些昏沉。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盛。 “什么时辰?” “快到正午了。” 祁烬刚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她身后的门外,青玄和青竹就站在廊下,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微妙。 似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敬佩。 祁烬挑了挑眉。 “出了什么事?”他问沈云初。 沈云初从架上取他更换的中衣,动作自然地搭在臂弯里,语气平淡:“没什么。禁军来了一趟,说是北疆使臣被杀了。” 祁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跟上,看沈云初把中衣叠好放在浴桶旁边的矮几上,又去摸了摸水温,往桶里加了一瓢热水。 “后来?”祁烬问她。 “来了百余人。”沈云初头也没回,“拿了一块假令牌,说是王府亲卫青良落在凶案现场的。我说了,令牌是假的,刻字的笔迹不对。青良三日前就告假回乡奔丧了,也不在京城。然后他们就撤退了。” 祁烬没有说话。 他一身懒意凭门而立,眸光微动。 她弯着腰试水温,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落在白皙的颈侧。窗棂外的光线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百余名禁军。 假令牌。 栽赃陷害。 她一个人挡了回去。 “沈云初。”他叫她。 沈云初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片刻,故作从容地偏移视线。 “药浴要凉了。”她说。 祁烬眼眸微微眯起,透着侵略感,几步走到她面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惯常冷淡厌世的眸色此刻柔和了下来。 在沈云初抬眸瞬间,他就把她困在浴桶之间,低头吻她! 祁烬的指尖抚上她腰间,炙热的吻落在锁骨上,低哑问她:“一晚就能怀上?” “或许。”沈云初低头不看他。 “王妃厉害。”不知道是夸她抵挡禁军围府,还是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沈云初正要说话,祁烬的舌尖便掠过耳垂,一把掐着她纤腰放在浴桶边沿。浴桶一晃,正中祁烬的下怀,沈云初只能紧紧地攀附他。 身体紧绷,喘息重了几分。 忽明忽暗的浴室中,水汽缓缓升腾弥漫。 “药呢?”他问她。 “……在枕头下。”他猜到了?上赶着吃避子丸? “可以事后吃?” “不。”事后吃的是女子。 沈云初听见他暗哑的喘息,望向他的眸底深处,那里分明藏着一头饥饿的兽。 她的手臂收紧,本意是阻止他。 祁烬却误以为是挽留,而每次她主动,都能让他不再自持。他搅了下沈云初滚烫的舌尖:“好。” 不一会,浴桶的水晃荡溢出。 地板湿透了。 后来回到床上吃了药。 他才释放。 酣畅。 …… “我去小厨房看看药膳,你回去泡!” 她的语气恢复如常,脚步却很急,像是在逃跑。 祁烬站在净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转过身,走到浴桶边。 他脱了中衣,迈入浴桶,整个人沉进滚烫的药汤里。雾气氤氲着,弥漫在温热的净房里,带着药草苦涩的香气。 祁烬靠在桶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沈云初抱住他的那个瞬间。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 她的呼吸透过亲吻渗进他的心底。 祁烬睁开眼,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尾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心脏也像泡在水里。 怦怦。 药浴泡了小半个时辰,祁烬从浴桶里站起来,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布巾擦干水渍。他换上沈云初备好的中衣,衣料干爽柔软,带着淡淡的冷香。 他推门走出净房的时候,沈云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外间的圈椅上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泡好了?” “嗯。” 沈云初放下书,站起身,从桌上端过来一碗药汤,“把药喝了。” 祁烬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将空碗放回桌上,转过身。 沈云初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刚沾上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祁烬伸出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重,掌心有薄茧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的皮肤。沈云初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思绪,从他的唇舌间倾泻而出。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搅着她的,汲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寸温热。 沈云初被他吻得往后仰,腰撞上了桌沿。他的手立即覆在她腰后,隔着衣料按住她被撞到的地方,轻轻揉了揉,嘴唇却没有离开她的,反而更深入地索取。 药汁的苦涩在两个人的唇舌间蔓延开。 沈云初的手指攥住了他衣襟,指尖陷进他中衣的布料里。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推开他,甚至微微仰起头,承受着他的吻。 过了很久,祁烬才退开半寸。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眼尾泛着红。 那双平日里淡漠冷戾的眼睛此刻满是灼烫的温度。 “沈云初。”祁烬问她:“真想为本王生一个孩子?” “那是故意说的。” 沈云初觉得他明知故问,今日当着裴庭宴的面做出显怀的姿态,作壁上观的各方势力自有判断了。 “本王当真了。”祁烬扫过她的红唇,挑了挑眉。 沈云初摸着有些肿润的唇,忙用手隔开他的靠近:“你别逞强!” “所以,昨晚三次还没让王妃放心,是本王的问题。” 沈云初觉得掉进陷阱里,便反客为主:“你吃的是避子丸。”不怕死地坦然她不想有孕,刚刚只是援兵之计。 “及时行乐不好吗?” 闻言,祁烬神色极冷。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本王都听你的,好不好? 祁烬的脸色阴下来,沈云初不解地看着他。 “行乐?”他的语调嘲弄。 沈云初沉默片刻才说:“其实,我早有心悦之人。” 祁烬垂眸,幽幽地看着沈云初:“是吗?” 及笄时还说过心悦他,才几年就变心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腰侧,指腹下的肌肤温热柔软。 沈云初退后两步。 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也让昏沉的思绪回归。 “第一眼就有三分喜欢,”沈云初的声音带笑,“如今更确定心意了。” 祁烬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他才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谁?” 沈云初摇了摇头:“他也有心上人了。我呢,或许还被当成替身?” 祁烬神色很不悦。 而她目光清亮,倒映着他的影子。 “我教过你不争不抢的?”祁烬被她气笑了。 沈云初轻描淡写:“抢也没用,他都和心上人有孩子了。” 孩子。 有心上人。 还被当成替身? 不就是大归离开侯府,也知道裴庭宴心里有人,认为自己是箬儿的替身? “昨晚是为了报复他吗?”祁烬喉咙发紧,呼吸闷且艰涩,道:“可以。若他如此不堪,也不值得你托付。” 沈云初愣了一下,察觉祁烬的指尖好冷。 “可我就是放不下他呢?”她问。 祁烬皱了皱眉,心情变得极差。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 “下雪了。”沈云初说。 祁烬嗯了一声,也望向窗外。 沈云初从他怀里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槅扇。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将屋子里的那股旖旎吹散了几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作一点水痕。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仰起头看着他。 雪花从她身后飘进来。 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上。 “祁烬。”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沈云初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襟,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祁烬僵在了原地。 她的吻很轻,唇瓣微微发颤,像是在试探什么。风雪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却只是闭着眼,认真地吻着他。 只有一瞬的僵硬,祁烬便反应过来。 报复。 及时行乐。 祁烬伸手扣住她的后脑,贪婪地压了回去。他的手指收紧,掌心护在她脑后替她挡住风雪,舌尖抵开她的牙关,将这个吻加深。 雪越下越大。 庭院里的青石板渐渐覆上一层薄白,那棵半枯的石榴树的枝桠上也落满了雪,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过了很久,祁烬才松开她。他呼吸粗重,拇指轻轻蹭过她被吻得微肿的唇。 沈云初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比一下急促有力。 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也因为她一个主动的吻而失态至此。 沈云初是真有些被宠溺的错觉。 所以只要及时行乐。 哪怕日后兮兮姑娘真的回来了。 “天冷。”她温声道,“回屋吧。” 祁烬没有动,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 “就算真喜欢,也别轻易明言。”他说。 祁烬说这话时,心脏被一刀刀地扎着,比旧疾复发更疼。 他扯唇:“男人么,太过轻易得到,都不会珍惜。” 闻言,沈云初沉默了许久,垂下眼帘。 她若有所思道:“你是这样想的?” “嗯。行乐。”祁烬眸色冷幽,嗓音比刚才更哑:“不想有孕之事,本王都听你的,好不好?” 他低头,姿态似乎低到尘埃。 离开内室的时候,祁烬的脸色冷得能掉冰渣,一身森寒。 青玄和青竹对视一眼,不敢触霉头。 …… 验尸结果是在次日傍晚传出来的。 沈云初把验尸格目誊抄了十份,分送到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内阁,还有景渊帝的案头。每一份都附了仵作的画押,每一处伤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北疆使臣身上的致命伤是窄刃弯刀所致。 伤口外宽内窄,刃口带锯齿,是北疆骑兵常用的制式。 凶器是北疆的刀,手法残忍。 还有使臣身上残留的酒渍,经查是北疆特有的马奶酒,只在四方馆的北疆随从房中存有。验尸格目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 这一手占了先机。 等太后那边反应过来,想用“摄政王谋杀北疆使臣”的由头发难时,沈云初已经把证据摆在了所有人的案头。刑部尚书连夜审了北疆随从,在使臣的行李中搜出了与北疆大王子往来的密信。 原来行凶的那个随从,是大王子派来的人。 有替死鬼就好,沈云初没再与拓跋翎纠缠。 他想借出使之名,暗中联络北疆在京城安插的细作,为日后夺位铺路。裴庭宴发现了他贪得无厌,便设局杀了他,再嫁祸给摄政王府。 这些事都没有证据! 景渊帝在勤政殿沉默了许久。 “所以呢。”他收起那份验尸格目,冷哼,“是镇北侯嫁祸摄政王府?” 沈云初就知道他不信:“陛下别被私心蒙蔽。” 景渊帝陷在龙椅上,望着沈云初出神。 她大胆! 竟然直言帝皇有私心! 景渊帝过了好久才说:“……镇北侯与拓跋翎勾结,设计陷害摄政王。你将计就计,把他们的算计放在明面上,北疆白死几名使臣。” “大局已定,你才想起要知会朕了。”景渊帝笑了笑,“沈云初,谁给你的胆子知情不报。你猜……朕是否来个顺水推舟!” 他冷冷地看着沈云初。 沈云初不知道景渊帝用意是什么。 但是景渊帝的仇恨一直在祁烬身上,非杀他不可。 沈云初想了想,轻声道:“陛下既然同意出动禁军,定然是镇北侯提出让陛下满意的价码。但计划错漏百出,陛下还想将错就错?” 景渊帝不满地冷哼:“那又如何?” 沈云初心想他真欠收拾,却半点没有表现。 见景渊帝压根听不见去,沈云初只好退下,离开了勤政殿。 景渊帝看着沈云初施然离开。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其实他没想过杀沈云初的,但她竟然有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就靠王妃护着了 马车沿着长街驶过,街边的积雪被车轮碾成灰色。琥珀坐在她对面,一边递过暖手炉一边小声嘀咕:“王妃,您说陛下会不会……” “借刀杀人罢了。”沈云初道。 景渊帝需要祁烬制衡太后,也需要祁烬震慑北疆。就算他再想趁机削弱摄政王府,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翻脸。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验尸中隐藏一条线索,其中有太后服药的药渣,也是北疆使臣死前服过的。有人在太后的药里动了手脚,又把同样的手法用在了使臣身上。 陆院使。 他曾为北疆使臣治疗水土不服。 但一开始,应该是由她为拓跋翎治疗的……也就是说,原本,她也是绞杀祁烬的一环!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的时候。 天已经全黑了。 沈云初下了马车,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正院走。积雪被踩实了,有些滑,琥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走到正院门口,她脚步一顿。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暖黄的光落在祁烬身上。他披着那件玄色的氅衣,正站在廊下等她。 不知等了多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就那么靠在廊柱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缠在她身上。 “回来了?” 沈云初走过去,看着他肩上的雪:“怎么不进去等?” 祁烬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比她的还冷。 “本王就靠王妃护着了。” 沈云初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忽然有些不自在,“验尸格目是仵作写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祁烬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而缱绻。 “本王要以身相许。” 话音刚落,沈云初噗嗤一笑。 她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先进去,外面冷死了。” 祁烬任由她拉着,跟着她进了内室。 琥珀识趣地退了出去,替他们带上了门。 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屋子里暖融融的,祁烬替她解了披风,抖掉上面的雪,随手搭在屏风上。 沈云初靠在大迎枕上,刚问他喝药没,又觉得不对。 她跟在祁烬身后,看他准备沐浴的里衣,心轻嗤了一声。 难怪这么主动。 “王爷,你喝药了吗?” “嗯,都喝了。” “……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沈云初揶揄。 祁烬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像现在那般惜命。不仅乖乖喝药,双份的药都甘之如饴。尽想着让沈云初满意,听到她心里有人或者在他死后再嫁,那才是要了他命。 祁烬一把抱紧她,啪的一声,浴室的门被他关上了。 光线昏暗,祁烬的唇沿着鼻尖往下,落在她唇上。 他退开半寸,一本正经:“你若不愿,我此刻便停。” 沈云初刚想说不,话未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她总是把他的客套当真,他哪里会停。 祁烬的指尖描摹她的身体,在黑暗中不疾不徐。 长大了。 掌控不住。 祁烬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他原想先为她沐浴更衣,结果自己先乱了方寸。 动作蓦地失了轻重,沈云初屏住呼吸,又缓缓吐出。 祁烬的唇便追上来:“那个让你第一眼就动心的人,究竟是谁?” 修长的手指捏着她下颌,力道不重。 他又道:“不说?担心本王对他不利?” “不会的。本王只想知道,他哪里好?” 沈云初轻吟一声。 刚给他翻案,他转头就对她逼供,不带这样的啊。 祁烬惯会拿捏她,偏生把她那点不服输的性子全勾了出来。 “他比你体贴,唔……” 祁烬低头咬在她的锁骨,不重,缠绵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而且瞬间杀意沸腾。 不会对人不利?骗鬼吧! 祁烬从来都是这个性子,他要掌控全局,对她步步为营。偶尔又故意停下来,慢条斯理地磨:“还有呢。” 沈云初偏不肯服软,还要激他:“他长嘴。” 祁烬便吻住她,舌尖相缠搅出细碎的水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像谁没长嘴似的! 从舌尖到小腿,沈云初浑身上下都浸透了祁烬的气息。 等一切平息,沈云初连手都抬不起:“你不仅属驴,还属狗。” 连腿上都是吻痕了! 三次又三次,沈云初记不起叫了多少次水,就熟睡过去了。 “若三年前你没有走,如今我们的孩子都能跑能跳了。”祁烬眸底清寂。 半夜,又落雪了。 沈云初缓缓睁开眼,拖着酸软的双腿,来到窗棂旁。 “若那时你没来京城,如今孩子都该开蒙了?” 蓦然,祁烬从背后拥紧她,贴向她的耳畔。京城的深冬把她耳朵冻得通红,沈云初的鼻尖也泛着红。 她低声道:“我想去看看娉婷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踢被子。 祁烬说好。 祁烬去取厚披风,沈云初故意捉弄他,一双冰凉的手探进他衣襟里,激得他身形一顿。待他回过身垂眸看她,她的指尖往下,直到那硬实的腰腹忽然紧绷。 沈云初踮起脚吻他,冰凉的手又往别处作乱。 祁烬阖上眼,心想她现今果然很会及时行乐了。 他把她抱上榻,不紧不慢地抵住她:“娉婷有柳儿看着,不要紧。” “我想过去陪她睡。” 沈云初摸着他的手腕,脉搏跳得太急促让她皱了眉,偏又有几分隐秘的欢喜。 “之前是如何解决的?”她在祁烬失控的间隙问他。 “又不会死。” 欲令智昏,祁烬不屑为之。 沈云初心想,谁说男人都要通房和妾室的?祁烬不是放着花魁都不动心吗?不过连花魁都不动心,那兮兮一定更好吧。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吻了会,祁烬总算压下那股邪火。 问她:“还要去吗?” “要。” 沈云初跳下榻:“现在就去。” “你不乏?”祁烬觉得沈云初刚才骗他。 沈云初却道:“感觉好久没见娉婷,突然特别想见她。” 说完弯起眼睛笑了:“她一直喊我娘亲,感觉对她多了一份责任,想要对她好。” “责任?” “嗯,失去娘亲的那年,我和娉婷差不多的岁数。” 祁烬垂眸,她的娘亲和闺女…… 第一百七十九章 有后娘就有后爹? 夜色如墨。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云初披着厚披风,沿着抄手游廊往娉婷的院子走。 娉婷住在正院东侧的明月阁,离得不远,拐过两道月洞门就到了。守在廊下的柳儿正靠着廊柱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行礼。 “王妃,王爷……” 沈云初抬手止住她,低声问:“娉婷睡了?” 柳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姑娘躺下了,但奴婢瞧着,像是没睡着。” 沈云初轻轻推开门。 内室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纱灯,光线昏暗。床上拱着小小的一团,被子蒙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沈云初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一团隆起的锦被。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娉婷。” 被子里没有动静。 沈云初又拍了两下:“娉婷,是我。” 锦被动了动,从被沿慢慢探出半张小脸。娉婷眨着眼睛看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却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声音软糯:“娘亲?您怎么来了……” 沈云初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没有戳破,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睡不着?” 娉婷抿了抿唇,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祁烬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提着那盏琉璃灯,正垂眸看着她们。 “父亲也来了。” 娉婷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祁烬嗯了一声,走进来,在床边的圈椅上坐下。他把琉璃灯放下,姿态懒散:“她非要本王陪着来看你。” 沈云初回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非要?明明是他自己跟来的。 祁烬对上她的目光,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 沈云初懒得理他,转过头继续哄娉婷:“柳儿说你晚膳没用多少,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明日我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好不好?” 娉婷垂着眼帘,手指在被面上画着圈圈。 沈云初等了片刻,正要再问,祁烬忽然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调漫不经心,“本王给你讲个故事。” 沈云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祁烬讲故事? 娉婷也愣住了,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狐疑地看着祁烬,上次的精卫填海都还没讲完呢。 “嗯。”祁烬面不改色,“从前有个老人家,叫愚公。” 娉婷眨了眨眼。 “他家门前有两座大山,一座叫太行,一座叫王屋。愚公觉得这两座山挡了他的路,就带着儿子孙子去挖山。” 祁烬讲得很慢,语调没有起伏。但夜深人静,烛火摇曳,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室里回荡,竟有种别样的平和。 沈云初坐在床沿,看着祁烬的侧脸。 烛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厌世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竟多了几分温柔。 她想起在江南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这般年纪,摔伤了腿,疼得睡不着觉。祁烬就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山海经》,一篇一篇地念给她听。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 “后来呢?”娉婷忍不住问。 “后来天帝听说了这件事,就派了两个神仙把山搬走了。”祁烬瞥她一眼,顿了顿,“讲完了。” 娉婷愣住:“这就完了?” “嗯。” “那……那愚公挖了那么久的山,最后是天帝帮的忙?”娉婷皱着小眉头,“他自己没挖成?” 祁烬难得摸了摸她的小脑瓜:“愚钝不知变通,自有天收。” 沈云初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唇角,肩膀轻轻发颤。祁烬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笑弯的双眸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咳,这个故事告诉你要坚持不懈……”他说到一半,对上娉婷那双不解的眼睛,放弃了,“罢,换一个。” “精卫填海!”娉婷抢着说。 祁烬顿了一下:“好。就讲精卫填海。”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大概是下雪的天时太过容易感伤,他才贪恋此刻的安宁。 “从前炎帝的小女儿,名曰女娃。她到东海游玩,不幸溺水而亡……” 沈云初听到“溺水”两个字,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她偏头看娉婷,小姑娘倒是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祁烬。 “……女娃死后化为精卫鸟,每天从发鸠山上衔来石子和树枝,投入东海,决心要把东海填平。” 祁烬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娉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父亲,您怎么不讲了?”上次也是到要紧处没说完! 祁烬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语调懒散:“忘了。” “忘了?”娉婷急了,“怎么又忘了!上次也是,我都忍住不看结局,就等着您讲呢!” “有吗?”祁烬面不改色。 “有!”娉婷从床上坐起来,小手攥着被角,一脸认真地控诉,“您都好久不给我讲故事了,都不理娉婷。” 沈云初听到这话,抬眸看了祁烬一眼。 他正好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她意会,祁烬都把力气花她身上了。 这……有后娘就有后爹? “原来王爷讲故事就讲一半的毛病,这么多年都没改。”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祁烬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当年给她讲《山海经》也是这样的。他念到一半就犯懒,把书往她手里一塞,说“自己看”。她不识字,气得直哭,他就没办法,只好又捡起来继续念。 祁烬也想起那些夜晚,她趴在枕头上,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念错一个字她都能听出来,还要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娘亲也会讲故事吗?” 娉婷的声音把沈云初从回忆里拉回来。 沈云初回过神,低头看娉婷,笑着嗯了一声,把她按回被窝里去。 祁烬忽然往前倾身,自然而然地靠近沈云初。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沈云初下意识偏了偏身,想要往旁边挪,他的手臂却从她身后绕过去,扶住了床柱,把她困在他和床柱之间。 “你干嘛?”沈云初压低声音。 祁烬没看她,目光落在娉婷身上,语调如常:“继续。” 第一百八十章 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哭 沈云初想把捣乱的祁烬赶走,偏偏娉婷正仰着脸等她继续,她不好发作。 “后来……”她继续讲,“精卫鸟终于把东海填平了,她在填出来的陆地上种了一棵梧桐树。梧桐树越长越高,枝繁叶茂,引来了百鸟朝凤。从此以后,发鸠山下的百姓再也不用担心被洪水淹没。” 这是顾婉清曾给沈云初讲的结局。 与祁烬说的不一样。 闻言,祁烬的眸色意味深长。 娉婷眨了眨眼:“梧桐树?那精卫鸟呢?” 沈云初低头看她:“精卫鸟就住在梧桐树上,每天看着日升日落,看着山海变幻。” 娉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她还会记得自己填过东海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初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才说:“会记得啊。她记得每一颗石子,每一根树枝,每一次风浪嘲笑。” 娉婷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去:“那她记得自己的爹娘吗?” 沈云初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娉婷,小姑娘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小手里还攥着被角。 沈云初弯下腰,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她的手指碰到娉婷的肩膀时,感觉到小姑娘的身体绷了一下。 “会记得的。” 娉婷抬起眼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爹娘也会一直记得她溺水而死,是吗?” 娉婷抿了抿唇,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沈云初的衣袖。 “娘亲,如果……如果有一天娉婷不见了,你们会想娉婷吗?” 沈云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把娉婷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说什么傻话。娘亲不会让你不见的。” 祁烬坐回椅子上,看着母女俩拥抱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在娉婷露在外面的那只小手上捏了捏。 小姑娘的手很小,冰凉的,微微发颤。 “手怎么这么冷?”他皱眉。 娉婷缩了缩手,想把手抽回去,却没挣脱。她低下头,小声说:“可能是刚才放在被子外面了。” 祁烬没有说话,也没有拆穿。 过了片刻,娉婷的手渐渐暖了,她才轻轻说了一句:“父亲的手也好冰!” 祁烬嗯了一声。 娉婷抬起头,看着沈云初,又看了看祁烬,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娘亲,父亲讲故事,总讲到一半说忘了!” “我知道。”沈云初道:“他故意的。” 祁烬挑了挑眉。 “不是听到一半就睡着?”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沈云初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天晚了,该睡了。” 祁烬唇角微微翘起,那点笑意转瞬即逝。 沈云初把娉婷重新按回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娉婷乖乖躺好,眼睛却还睁着,不肯闭上。 “快睡吧。”沈云初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就这里看你睡着。” 娉婷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她又睁开一条缝,小声说:“娘亲,父亲是不是也想留在这里?” 沈云初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向祁烬。 祁烬已经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正垂眸翻着。听见娉婷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嗯,本王是想留在这里。” 沈云初压低声音:“要不你就……” “本王腿麻了。”祁烬面不改色,“走不动。” “……” 沈云初沉默地看着他,决定不理他了。 她转过头,轻轻拍着娉婷的被子,嘴里哼着一支江南小调。曲调很轻,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风。 祁烬靠在椅背上,听着那支小调,翻书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哼的是《采莲曲》。 江南的夏天,荷花开满池塘。 她撑着船去采莲蓬,他坐在岸边的柳树下看书。她在船上唱歌,他在岸上假装没听见。可那些歌谣的旋律,他都记得。 祁烬的目光落在沈云初的侧脸上。 她微垂着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烛火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书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娉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云初又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她弯下腰,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朝祁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一起出去。 祁烬合上书,站起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云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娉婷。 小姑娘已经睡熟了,小手还攥着被角,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沈云初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夜的寒意。祁烬已经出了廊庑,靠在廊柱上,正仰头望着夜色。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像你。”他说。 沈云初动作顿了一下。 祁烬看着她的面容:“眼睛,鼻子,还有皱眉的神色。”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弯起嘴角:“我没那么乖。” 祁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又收回去。 “走吧,外面冷。”他说,转身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沈云初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乱。 大概是她想多了。 …… 明月阁里。 等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娉婷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自己细细的手臂。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条黑线比昨日又长了。 从腕脉一直往上,已经蔓延到手肘的位置。黑线经过的地方,皮肤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青色。 娉婷盯着那条黑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缩回被子里,把被沿拉到下巴。 她侧过身,蜷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娘亲给她缝的,闻起来香香的,像是娘亲身上的味道。 娘亲。 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哭。 我会变成小鸟,就像精卫一样。 每天在天上看着你。 娘亲,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 要她去伺候一个脏老头子 在同一片夜色之下,镇北侯府。 老道长被请进书房时,程韵正端着参汤站在廊下。她隔着槅扇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那老道穿得破烂,灰扑扑的道袍上打了好几处补丁,脚上一双草鞋磨得露了趾,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 周身没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倒像个沿街乞讨的老叫花。 就这,也配叫老神仙? 程韵嫌恶地皱了皱眉,心想古人就是没有见过世面!正想推门进去,沐舟从暗处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拦在她面前:“二夫人,侯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程韵的脚步顿住了。 她端着参汤的手微微收紧,瓷碗边沿烫着指尖,却没有挪开。她看着沐舟,嘴角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我是来给侯爷送参汤的,他手臂的伤还没好全,这几日又操劳……” “侯爷说了,”沐舟打断她,“任何人。” 程韵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盯着沐舟看了片刻,最终把参汤往夏荷手里一塞,背过身去慢慢抚摸孕肚,看着委屈至极。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裴庭宴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双眸沉静如水。 老道长被请到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他也不客气,盘腿就往上坐,破草鞋在椅面上蹭出一道灰印子。坐定之后也不说话,只眯着眼打量裴庭宴。那双老眼浑浊泛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看了半晌,老道长忽然怪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侯爷,”他的声音粗嘎,“你这命格,被人动过了。” 裴庭宴端茶的手顿住。 他抬起眼,看向老道长,没有说话。 老道长摇头晃脑,自顾自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陈年的酸腐味弥漫开来,他咂了咂嘴,继续说:“姻缘线、前程运,原本是拧在一起的。妻凭夫贵,夫凭妻荣,相辅相成,贵不可言。可现在嘛……”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透过裴庭宴,看向他身后的虚空。 “线断了。运势被人从根上截了去。就像一条河,原本该是浩浩荡荡往东流的,有人在你上游筑了一道坝,把水全引到别处去了。你这条河还没干,可也只剩底下那点泥汤!” 裴庭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没说信与不信。 “意思就是,”老道长又灌了一口酒,“侯爷你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你该娶的人,你该走的路,你该有的前程,全被人截了。截你运势的人,要么命格比你还硬,要么就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手段。你的命格本该是贵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惜现在,你连自己本该拥有什么都不知道,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三道雷,劈断了侯府前程喽!” 闻言,程韵不屑地撇撇嘴,她已经猜到是沈云初搞鬼。 而裴庭宴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串楠木佛珠上。 珠子上的毒已经处理干净了,可他每次看到这串珠子,都会想起沈云初把它递过来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还是他的妻。 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 究竟是何时浸了毒…… “可有破解之法?”他问。 老道长眯起眼,松垮的眼皮抬起一半,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珠子。他盯着裴庭宴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塌了一块,发出轻微的崩裂声。 “有。”他说,“但代价很大。” 裴庭宴抬起眼:“说。” “侯爷不问是什么代价?” “再大的代价,”裴庭宴的声音很轻,“都在所不惜。” 老道长讥讽地笑了一声,他把酒葫芦塞回袖子里,干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目光越过裴庭宴,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那位夫人,”他说,“来历成谜。” 裴庭宴捻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楠木珠子硌着指骨,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道长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她身上的因果也很奇怪。侯爷的命格原本不该被她缠上的,可偏偏她占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位置。你若是想破局,第一步,就得把她留在我身边。” “做什么?”裴庭宴的声音沉了几分。 “伺候老夫。”老道长说得轻描淡写,“贴身伺候,寸步不离。老夫要借她身上的因果,替你把那条断了的缘重新接上!”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程韵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她的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指尖泛白,身子微微发颤。她显然是偷听了墙根,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侯爷!”她的声音发颤,“您不能答应!” 程韵的脸上有着惊恐,也有着难以置信。 裴庭宴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眼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程韵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却猛地一沉。她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太了解裴庭宴了。他越是平静,说明他越是拿定了主意。 “妾身是您的正妻,”程韵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眶红了,“您怎么能让妾身去伺候一个……” 她看了一眼老道长,那个“脏”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来。 可她眼里对脏老头子的嫌恶明显。 老道长倒是毫不在意,又从袖子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 程韵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裴庭宴面前,屈膝跪了下去。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楚楚可怜。 “侯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妾身服侍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妾身还为您生了策哥儿,肚子里还有一个……您就算不念着妾身的情分,也该念着孩子。您让妾身去伺候别人,孩子怎么办?府里的人会怎么看妾身?妾身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她说着,伸出手去拽裴庭宴的衣袖。 裴庭宴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日渐隆起的小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老道长坐在圈椅上,勾唇笑了笑,打了个酒嗝。 第一百八十二章 程韵整个人僵住了 裴庭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程韵的肩。 程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希望。然后她听见他说:“明日开始,你搬到老神仙的院里去吧。” 程韵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庭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侯爷……您说什么?” “夫人。”裴庭宴低头看着她,语调温润如常,“你听见了。” 程韵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看着裴庭宴的脸,想从那双温润的眼里找到一丝不忍,一丝动摇。可她什么都没找到。他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什么情绪都藏在眸底之下。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为什么…… 明明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她抢了沈云初救人的功劳,嫁给了裴庭宴,成了镇北侯的夫人。她替他生了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太夫人喜欢她,府里上下都敬着她。她只是提前得到沈云初的机缘而已,有什么错? 可现在,沈云初改嫁给摄政王了。 祁烬没死。 裴庭宴为了夺回沈云初,竟然要把她送给一个脏兮兮的老道! “侯爷,”程韵的声音发抖,“是因为摄政王妃吗?因为她恨妾身,所以您要替她出气?” 裴庭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跟她没有关系。”他的语气淡了几分,“此事关乎侯府的运势,程家的前程也系于其上。夫人既嫁进了裴家,就该与裴家荣辱与共。老道长的本事夫人也听说了,他既肯收你为徒,是你的造化。” “收徒?”程韵凄然地笑了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侯爷,您让妾身去伺候一个老叫花子,说这是妾身的造化?!” 她踉跄着站起身,手护着小腹,往后退了两步。 “妾身不去。”她说,“死也不去!” 裴庭宴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偏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沐舟。” 沐舟应声推门而入,拱手候命。 “二夫人身子不适,从今日起留在秋棠院养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院门半步。”裴庭宴的声音平稳如常,“老神仙院中的洒扫伺候,另拨两个丫鬟过去。” 程韵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侯爷!”她的声音尖锐了几分,“您不能这样对妾身!妾身肚子里还有您的孩子!” 裴庭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 “送二夫人回去。” 沐舟走到程韵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程韵站在原地没动,死死盯着裴庭宴的背影。那道背影挺拔如松,姿态端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可此刻看在眼里,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侯爷,”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幽冷,“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裴庭宴没有回头。 程韵的嘴角弯了一下。 “您为了她宁愿被骗。您以为这样她就会回来?”她轻笑了一声,“裴庭宴,她不会的。她恨你!” 裴庭宴的手背青筋暴起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带下去。”他说。 沐舟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几乎是半强迫地将程韵架了出去。程韵没有挣扎,任由他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盏跳动的烛火,眼底掠过一抹阴毒。 她不会就这么算的! 门在身后合拢。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道长灌了最后一口酒,把葫芦倒过来晃了晃,确认空了,才慢慢地塞回袖子里。 “侯爷倒是舍得。” 裴庭宴转过身,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指重新捻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过去。 “道长方才说,第一步是借她身上的因果。那第二步呢?” 老道长眯起眼,在跳跃的烛火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第二步,”他说,“杀人。” “可以杀掉亲人取心头血作法。事前喂下七七四十九种毒药,当腕间黑线蔓延到心脏,再杀掉取血!” 裴庭宴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还有?” 老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放在桌上。符纸泛黄,上面用朱砂画着古怪的符文,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依稀能看出一个生辰八字。 “杀掉夺走你运势之人,”老道长的声音压低了,“此举的风险稍微大些,毕竟运势正盛。” “当然,杀血亲则最简单可行!” 裴庭宴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 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那张符纸慢慢折好,收入袖中。 “让我想想。”他说。 老道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向裴庭宴。 “侯爷,提醒你一句。”他的声音阴恻,“那个截你运势的人,命格比你还硬。你若是直接对他下手,多半玉石俱焚。最好的法子,就是杀掉血亲。” 裴庭宴抬起眼。 “你看中夫人腹中的孩儿?” “呵呵。”老道长的嘴角扯了一下,“至善至纯的婴童,谁不喜欢呢!”他就最喜欢折磨的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老道长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裴庭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身后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摆不定。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符纸的边缘,一寸一寸往上蔓延。 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沈云初说过的话。 ——这三年来,你本有无数次机会的。 所以,毒是最近浸的? 裴庭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的画面一幕幕重现。沈云初穿着嫁衣举着短弩,箭尖抵在他胸口。沈云初站在摄政王府的台阶上,把假令牌扔回廖钲手里。沈云初站在廊下,仰起头看祁烬,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眷恋。 她说,那你去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裴庭宴睁开眼,看着掌心里那片焦黑的印记,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运势正盛?” 他喃喃地重复这几个字。 然后他站了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槅扇。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灰四散飞舞。他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眸底一片暗沉。 第一百八十三章 裴庭宴看到前世 老道长把程韵关在屋里,整整三日。 第四日黄昏。 院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程韵被人搀出来时面色灰白,眼下乌青浓重,像是被抽去了半条命。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被人扶回了西宛。 老道长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裂开嘴笑声癫狂。等笑够了才转过身,对守在檐下的裴庭宴微微颔首。 “侯爷,此女内有乾坤,哈哈哈!” 乍听之下有些不明白,但有经验的嬷嬷都在心里呸了声。 好一个老不羞! 裴庭宴只是皱了皱眉,他解了披风递给沐舟,便跨进那间昏暗的静室。室内燃着不知名的香,烟气袅袅地盘旋在梁柱之间,闻久了让人昏沉。正中摆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玄色的褥子,枕边放着一只铜制的香炉。 老道长示意他躺下。 “代价,老夫已收下!现在就让侯爷回到上一辈子,先解你执念,后破局!” 裴庭宴依言躺了上去。 榻板硬而凉,隔着褥子仍能感觉到冷意,从脊背一路渗进骨头里。他盯着屋顶的横梁,听老道长说在香炉里添了什么,烟气更浓了些。 “侯爷,老夫需提醒你一句。”老道长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苍老而沙哑,“你要看的,是上一辈子的事情。无论梦中见到什么,都记得是过眼云烟!” 裴庭宴嗯了一声,闭上眼。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起初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喘不过气来。 然后忽然亮了。 原来这就是上一辈子…… 屋角烧着炭盆,把空气烘得闷热而干燥。裴庭宴看见自己坐在床沿,手里端着药碗,正低头看着床榻上的人。 沈云初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迎枕,隆起的腹部将锦被撑出一个浑圆的弧度。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泛着干裂的白,脸颊上却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那双眼睛在消瘦的面孔上显得格外黑,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 裴庭宴听见自己的声音,压着浓浓的怒意:“怀着身孕还乱跑,你是真不怕死!” 沈云初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接药碗。 “喝了。”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不喝。”沈云初心如死灰,“你何必在这里装好心?裴庭甯,你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凶手,现在又来扮演什么情深意重?不嫌恶心吗?” 裴庭甯……裴庭宴意识到,前世的他并没有假死,用的是本名。 裴庭甯把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她就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上了床柱,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云初也不喊疼,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眼底全是戒备。 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伸。 “你怕我?”他问。 沈云初淡淡道:“我为什么要怕一杀人凶手?我只是恶心。每次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想起祁烬是怎么死的。你让我喝药?谁知道这药里有没有毒。” 裴庭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若我要杀你,你早死了千百回!” “那你倒是杀啊。”沈云初靠在床头,嘴角挂着讥诮,“杀了我,你就不用再费心演什么情深意重了。反正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多我一个又如何?” “你装疯卖傻,是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沈云初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你以为我不知道?”裴庭甯端起那碗药,用勺子搅了搅,语气轻描淡写,“你这几日装得倒是像,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摔东西又是绝食。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着她,“你从不在我面前哭。现在这副样子,又演给谁看?” 沈云初的睫毛颤了一下。 “对,我就是想生下他的孩子。”她忽然抬起头,“祁烬死了,他的血脉还在我肚子里。你想让我打掉孩子吗?做梦。” 裴庭甯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沈云初偏过头,“那就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你要我的身子,可以。你要我嫁给你,也可以。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孩子必须活下来!” 裴庭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隆起的腹部在锦被下微微起伏,那是祁烬的种。 他应该弄死这个孩子,应该在祁烬死后第一时间就让太医灌下打胎药。 可他没有。 他甚至允许她把孩子怀到了五个月。 “你在跟我谈条件?”他问。 “不是谈条件。”沈云初的声音很轻,“是交易。你要我,我要孩子。等孩子出生,我嫁给你。但我不可能住在镇北侯府,太夫人和裴思雨常找麻烦,我怕忍不住弄死她们。我要搬出去住,你答应,我就是你的。” 裴庭甯看着她,眸色晦暗。 “沈云初,你忘记了,你曾经救过我。在江南的时候,我被北疆王的追兵围困,是你带我走出山谷的。”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嗓音冷讽。 “所以你现在是恩将仇报,非要我家破人亡?” 裴庭甯没有说话,他把药碗重新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喝掉。” 沈云初偏过头,躲开了。 “我说的话你听清楚没有?”她的声音冷下来,“孩子出生,我嫁给你。但你要是敢对孩子动心思……” “喝了。”裴庭甯打断她,“你不喝药,孩子就活不了。” 沈云初僵持了片刻,闻过药味,才那勺药咽了下去。 一盅药膳喂完,裴庭甯放下勺子,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她僵了一下,没有躲。 “等孩子出生,我们就成亲。”他说,“你不想住在侯府,我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可以给你住。” 沈云初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裴庭甯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云初。” 她没有应。 “你摔瓷娃娃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装疯。”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愿意被你骗。” 门在他身后合拢。 沈云初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褥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 第一百八十四章 装什么情深 沈云初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纱,外面还钉了木条,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青竹还活着。 “再等等。”她低声说,“娉婷,很快就好了。” 晚些时候,裴庭甯又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抬着一具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云初的手指重重一颤。 裴庭甯挥了挥手,两个嬷嬷把担架放在地上,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琥珀的尸身,我给你送回来了。” 沈云初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一步一步走到担架前。她弯下腰,手指触到白布的一角,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掀开。 烛火跳了跳。 琥珀的脸在烛光下青白而陌生,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脖子上有淤紫的指痕。她的衣襟被扯烂了,露出一截青紫的锁骨。 沈云初看着她的脸,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伸出手,把琥珀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琥珀。”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没有人应。 她跪在担架旁,把琥珀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僵硬了,冰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和血。沈云初低下头,把脸埋进琥珀的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眼泪。 裴庭甯说的没错,她可真冷心冷肺。 “她死前受了些罪。”裴庭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些人下手没轻重。” 沈云初没有抬头。 她把琥珀的手放回担架上,替她整理好衣襟,然后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裴庭甯。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谢谢你把她送回来。” 裴庭甯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到眼泪或崩溃的痕迹,却没有找到。她的眼睛是干的,干涸得像一口枯井。 “沈云初。”他忽然说,“你想哭就哭出来。” “哭什么?”她问,语调平静,“哭能让琥珀活过来吗?” 裴庭甯没有说话。 沈云初转过身,背对着他,在担架旁坐了下来。 “琥珀。”她的声音冷幽幽,语调比地上的尸体更凉,“如果有下一世,就别那么傻乎乎的了。” 琥珀,青玄疯了…… 琥珀,你在黄泉路上见到青玄了吗…… 裴庭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琥珀的尸身送过来。 他本是想让她哭出来的。 哭出来,就好了。 可她偏不哭。 裴庭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初从白布里抬起头。她轻轻把琥珀的手放回担架上,深深地凝望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脚步声。 她回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块碎瓷片。那是前几日摔碎的瓷娃娃,她偷偷藏了一片。她走到墙角,撬开那块松动的青砖,从里面摸出一叠巴掌大的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其中一张放进袖中,其余的重新塞回洞里,把砖块按回去,用脚尖碾平缝隙。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床边,把纸塞进尸体的袖袋。 小时候,她们就是这样在青玄和青竹眼皮底下藏小秘密的。 青竹……会看到吗? 翌日傍晚。 裴庭甯没有来。 沈云初被允许在后院透气。 她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一个婆子在廊下打盹,发出均匀的鼾声。她微微侧过身,把袖中的另一封信塞进石榴树下的墙洞里。墙洞很深,是她前几日趁人不备挖出来的。 做完这些,她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那是青竹的信号。 他还活着,他肯定也看到琥珀的尸体了…… 裴庭甯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新熬的药膳。他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咽了。 “青竹还活着。”他忽然开口。 沈云初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毁容了,瘸了一条腿,但还活着。”裴庭甯的声音很轻,“你以为让他在城西破庙里藏了那么久,我会不知道?” 沈云初厌恶地看着他。 “我没有动他。”裴庭甯舀起第二勺药,递到她嘴边,“你想让他带消息出去,我让你带。你想让祁烬的血脉活着,我也让你生。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她。 “你身边连个亲信都没有了。琥珀死了,青竹废了,你还能倚仗谁?沈云初,不要再跟我耍心思。” 沈云初垂下眼帘,张嘴咽下了那勺药。 “我没耍心思。”她淡声说,“不把孩子送走,你还想当后爹不成?”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空洞。 “有何不可?”他反问。 沈云初低头不语。 裴庭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那是一对瓷娃娃,一男一女,釉色温润,眉眼画得极精细。 两个娃娃手牵着手,是定情信物。 沈云初低头看着那对瓷娃娃,手指慢慢伸过去,捏起那只穿红裙的女娃娃。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裴庭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云初已经又捏起了那只男娃娃,同样摔在地上,摔得比方才更用力。碎瓷溅上了他的衣摆,又滚落在地砖上。 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恨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真有意思,我玩你、或者你玩我,以后就这样了!但是,放过娉婷!” 裴庭甯唇角的弧度僵住了。 不管妥协多少次,都不能博她一笑,沈云初永远对他冰冷淡漠。 他已经寻她好久,当见到摄政王妃时惊鸿一瞥,再确认她是救命恩人时沉沦。 沈云初见他眼神渗人,冷冷道:“请你离开。” “这是侯府。”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过了很久,才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碎瓷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渗出来,沾在白瓷上。他没有在意,把碎瓷拢进帕子里,包好了,放进袖中。 “不喜欢就再摔了。”他说,“回头我再寻旁的给你。” 沈云初别过脸去,不看他。 装什么情深。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亲眼看着沈云初难产而亡 看着紧闭双眼的裴庭宴,老道长意味深长地笑笑,再在香炉里又添了一把香料。 烟气更浓了,盘旋着钻进裴庭宴的鼻腔。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往一个漆黑的深处坠去。 裴庭宴眉头深锁。 前世的他,没有假死,没有换身份。 所有的轨迹都和今生不同,唯独一样相同。此时此刻,他心底同样的焦灼,想要知道一个谜底,但也害怕得到一个不想要的结果。 视线扫过去,裴庭甯在等。 等产房里传出孩子的啼哭。 产房的门紧闭着,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很快,那些水会顺着廊下的阴沟匆匆流走。 裴庭甯站在石阶前,目光追着木盆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沈云初上次吐血的样子。 那是在琥珀的尸体送回来的时候,他以为沈云初不哭不闹,事情就过去了。可是后来,她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身素白,面容清瘦冷丧。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别动青竹。他若死了,我也杀一个侯府的人陪葬!” 得知青竹在带走琥珀的尸体遭遇埋伏时,沈云初就吐血了。 裴庭甯当时笑了一声,问她:“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想跟我谈条件?”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种空洞的目光比任何恨意都让他不舒服。 他宁愿她恨他,至少意味着她在乎他! 可她不在乎。 从祁烬死后,她就什么都不在意了。 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叫喊,嘶哑难耐。她的声音把时空交错的两道目光引了过去,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眼中都盛满对沈云初的紧张。 裴庭甯往前迈了一步,守门的婆子连忙拦住他:“世子,您不能进去!产房腌臜……” “让开!”他说。 婆子愣了一下,明明世子说保大不保小的,怎么现在看着不太对劲啊?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艾草焚烧的苦涩,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稳婆见他进来,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铜盆打翻。 “世子,您怎么……” “她死,你们全都要陪葬!”他冷冷道。 丫鬟婆子瑟瑟发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毕竟难产…… 沈云初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破了,渗出一丝血迹。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看他。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 裴庭甯没有说话。 他在产床边的杌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去额角的汗。她偏头想躲,却没有力气,只让他的手指在她额角停了一瞬。 “疼吗?”他问。 她说话都费力:“疼不疼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庭甯紧紧抿着下唇:“保大!” “滚……” 裴庭甯把帕子折好放在枕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紧被褥的手指。她的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云初。”他的声音很轻,“你恨我,等生完了再恨。现在省点力气!” 她的睫毛颤了颤,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阵痛又来了。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他没有动,任由她掐着,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压回床上去。 “你不会死的。”他说。 但沈云初已经感觉到生机流逝了。 她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的闷哼。血从她嘴角渗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枕头上。裴庭甯看着她嘴唇上的那道伤口,忽然伸出手,把她的牙关撬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齿间。 “咬这个。”他说。 她瞪大了眼睛看他,察觉到他的眼底有水光在晃。 然后她真的咬了,咬得极重,牙齿陷进他的指节里,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裴庭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用另一只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快了。”他声音在颤着,慌乱道:“再忍忍。” 稳婆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铜盆里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沈云初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快了快了,看见头了!”稳婆的声音高亢,“夫人用力,再使一把劲!” 沈云初闭上眼,咬着裴庭甯的手指,用力到浑身都在发抖。 他感觉到她的牙齿越咬越紧。 然后孩子出来了。 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沉寂! 稳婆抱着那个血淋淋的小东西,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是个千金!” 裴庭甯回过头,看着那个被稳婆捧在手心里的小小一团。她浑身通红,皱巴巴的,正张着嘴嚎啕大哭。 哭声很响,中气十足。 把她的娘亲折腾得够呛。 “让我看看。”沈云初的声音很轻。 稳婆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身边。她偏过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落寞地挪开了视线。 裴庭甯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血。 好多血。 褥子被染红了,那红色还在蔓延,越来越多,流得越来越快。稳婆的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箱,把止血的药粉往她身上洒。可是那些粉末刚沾上皮肤就被血冲开了,根本止不住! “夫人!夫人您撑住!” 稳婆的声音在发抖。 沈云初却没有看她。她低头看着身边那个还在啼哭的孩子,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小脸。 手指刚碰到孩子的脸颊,就滑了下去。 裴庭甯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沈云初!”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孩子,嘴唇翕动了一下。 裴庭甯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唇边,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娉婷。” 她给孩子起了名字。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似乎有人从里头吹灭了一盏灯。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落,落在锦被上,再也不动了。 稳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们没有忘记裴庭甯刚才的话。 他会要她们陪葬!! 第一百八十六章 执念 裴庭甯握着已经冰凉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然后他把那只手放回被褥里,弯下腰,把还在啼哭的婴儿抱了起来。 她哭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抽泣。 “把她抱下去。”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稳婆心里发寒。 婆子接过孩子,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产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冷冰冰的手,垂下眼帘。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 那晚镇北侯府的灯火通明了整整一夜。 丫鬟们说,世子把自己关在产房里,谁也不许进去。里面没有动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沐舟蹲在院子里喂马,沐宵站旁边,压低声音问:“世子这是……” “闭嘴。”沐舟说。 沐宵自觉闭上了嘴。 沐舟把最后一把草料扔进槽里,拍了拍手,走回院子看到那扇紧闭的门。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整夜都没有灭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下午,门才从里面打开。裴庭甯走出来,衣摆上全是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准备冰棺。”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冰棺很快便运到侯府。 整块玄冰雕成,里面铺着她最喜欢的素色锦缎。裴庭甯把沈云初抱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把那个碎掉的瓷娃娃重新粘好了,放在她手边,又把后来寻来的新鲜玩意儿一件一件摆进去。 沐舟站在门外,不敢进,也不敢走。 他听见世子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出来,面容和方才一样平静,只是眼尾泛着一抹显而易见的红。 “封棺吧。”他说。 冰棺被封存在后院一座单独的屋子里,终年不见日光。 裴庭甯每日都去,有时待半个时辰,有时待一整个下午。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冰棺旁边,手里捏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他会带娉婷来,把她放在冰棺旁边,让沈云初看看她。 娉婷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她的娘亲。 裴庭甯有时候看着她,会忽然沉默很久。 “你娘亲要是还在,”他摸着娉婷的头发,“看到你这么乖,一定高兴。” 娉婷仰起脸看他,眨着眼睛。 她还不会说话,只是伸着小手去够他的手指。他握住那只小手,攥在掌心里,良久没有松开。 那一日他喝了酒。 他向来克制,极少饮酒。 可那一日他喝了很多,多到走路都有些不稳。沐舟想扶他,被他挥手挡开,独自踉跄着走进了冰室。 冰室里寒气逼人,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他在冰棺前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沈云初的脸。那张脸被冰霜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睫毛上凝着霜花,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沈云初。”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应。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冰室里回荡,说不出的苍凉。他从袖中摸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壶嘴凑到冰棺边缘,往她唇上倒了几滴。 “喝一点。”他说,“你以前不是喜欢桂花酿么?” 冰棺里的沈云初依旧安静。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眸里忽然涌起一股狠戾,他把酒壶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酒液溅上了他的衣摆。 “你装死的,对不对。”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冰棺:“你再装下去,我就掐死你和祁烬的女儿。” 冰棺里的沈云初毫无反应。 他的手攥紧了棺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冰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棺椁的方向。 “明天再来看你。”他的语调透着眷恋,“你记得等我。” 他走出冰室,站在廊下没有动,仰起头望着夜色,许久,才大步离开。 沐舟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只知道世子迟早会疯掉! 不,可能已经疯了。 翌日,裴庭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面容依旧温润从容。 衣冠整洁,神情平静,看不出半分昨夜的失态。 他吩咐沐舟去请钦天监的监正,又让人往白云观递了帖子。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见了无数奇人术士,炼丹的、卜卦的、通灵的,各色人等走马灯似的在侯府进进出出。 有人说是侯爷思念亡妻太过,走火入魔了。 可裴庭甯在朝堂上却愈发清醒。 景渊帝登基时尚且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朝政大权渐渐落入摄政王之手。可摄政王已经死了,朝堂上没了制衡,太后开始肆无忌惮地铲除异己。裴庭甯冷眼看着那些当年支持过祁烬的旧臣一个一个下狱、流放、抄家,没有替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景渊帝来找过他。 那个少年眼底透着几分帝王的阴鸷。 他问裴庭甯:“镇北侯,你说朕该怎么做?” 裴庭甯站在丹陛之下,垂着眼帘,声音平稳:“陛下是天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景渊帝笑了一声。 从那天起,景渊帝像是忽然解开了束缚。 他废了三省六部的旧制,把权力全收归内廷。不顺从的谏官被廷杖打死在午门外,不肯低头的旧臣被满门抄斩! 裴庭甯听着那些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依然每日去冰室,有时带一壶酒,有时带一卷书,坐在冰棺旁边,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他管不了那些,也不想管。 直到那一日,老道长出现在侯府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道袍,脚上一双破草鞋,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像刚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门房要赶他走,他却怪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你们侯爷一直在寻老夫,”他说,“你赶一个试试?” 沐舟禀报的时候,裴庭甯正从冰室里出来 老道长眯着眼打量了裴庭甯半晌,再瞥了虚空一眼,忽然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侯爷,你这执念,深得很呐。” 裴庭甯端茶的手顿住。 第一百八十七章 逆天而行 老道长去看了躺在冰棺内的尸身。 “人已经死透了,”老道长咂了咂嘴,“肉身虽在,魂魄已散。你就算把她的尸身供起来一辈子,她也回不来了!” “你能让她回来?”裴庭甯问。 老道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十个小瓷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瓶身上都贴着标签。 “世间至毒。”老道长的声音粗嘎,“每一味都足以致命,但剂量精准,混在一起反倒不会立刻致死。不过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掠过一抹诡异的光。 “会让服药的人痛不欲生,这种痛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整整三年。” “然后呢?”裴庭甯不甚在意。 “然后,”老道长把小瓷瓶往前推了推:“你取她的心头血,以毒血为引,再辅以老夫的阵法,便能逆天而行,让棺中之人重活一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裴庭甯盯着那些小瓷瓶。 “还有别的法子么?”他问。 “没有。”老道长说,“需要她的亲生骨血为引。而且,还需你余生寿数!” “好。”裴庭甯终于还是点头了。 老道长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却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侯爷可想清楚了?” “划算。”裴庭甯说。 下一辈子,他会先找到沈云初,明媒正娶! 老道长把小瓷瓶收回去,重新用布包包好,扛在肩膀上。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侯爷,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这毒要服三年?” “为何?” “因为,”老道长的声音变得讥讽,“只有至亲骨肉积攒足够的痛苦,才能撕裂轮回的缝隙,让不可能变为可能。” 裴庭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老道长扯了扯嘴角,推门出去了。 那晚,裴庭甯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书房的门才从里面打开。 “把小姐抱来。”他说。 沐舟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小姐还没醒。 娉婷被抱过来的时候还在睡,小手攥成拳头,脸蛋红扑扑的。裴庭甯接过她,把她放在书房的榻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在烛光下看了片刻,然后掰开娉婷的小嘴,把药丸塞了进去。 孩子被苦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裴庭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把她的脸按在怀里,不让她把药吐出来。 “别怕。”他低声说,“很快就不痛了。” 其实,疼痛才刚开始。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身体蜷缩起来,小手攥着裴庭甯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裴庭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沐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脸色发白,却又不敢进去。 日复一日。 娉婷四岁的时候,黑线已经蔓延到手臂。她不再哭,每次喝药的时候只是皱着眉,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口一口往下咽。喝完了还会抬起头,朝裴庭甯笑一笑。 “爹爹,我乖不乖?” “乖。”裴庭甯摸着她的头发,“娉婷最乖。” 娉婷五岁那年的冬天,黑线蔓延到了心脏。 裴庭甯站在小院子的廊下,看着娉婷在院子里堆雪人。小姑娘穿了一件大红的斗篷,衬得小脸白得像瓷娃娃。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把雪往中间推,嘴里还哼着歌。 是《采莲曲》。 裴庭甯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那首歌他没有教过她。 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娉婷看见他站在廊下,停下手里的小铲子,仰起脸朝他笑:“爹爹,你快来看,雪人堆好了!” 裴庭甯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的小手冻得通红,鼻尖也冻得通红,眼睛却漂亮至极。他伸出手,把她斗篷上的雪拍掉,又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 “手凉,该回屋了。”他说。 娉婷摇了摇头,忽然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凉凉的,带着雪花的清冽。 “爹爹,”她的声音软糯,“娉婷不疼。” 裴庭甯的身体僵了一瞬。 “手不疼,腿也不疼,心口也不疼。”娉婷继续说,声音轻轻的,“所以爹爹不要难过。” 娉婷坐在床沿,晃着两条小腿,仰起脸看他,眼底全是依赖。 “爹爹今晚讲故事吗?”她问。 “讲。”裴庭甯在床沿坐下,把她揽进怀里,“想听什么?” “精卫填海。” 裴庭甯顿了一下。“好。” 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以为她睡着了,停下来,她却忽然呢喃了一句。 “爹爹,精卫填完东海了吗?” 裴庭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快了。” “那……就能见到娘亲了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 娉婷也没有再问。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他衣袖的小手慢慢松了。 那日终于到了。 老道长在静室里布了阵,符纸贴满了四壁,铜炉里烧着不知名的香,烟气浓得几乎化不开。裴庭甯抱着娉婷走进静室,把她放在正中的矮榻上。 娉婷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仰起脸,看着裴庭甯,问了一句:“爹爹,娉婷真的能见到娘亲了吗?” 裴庭甯淡漠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老道长点了点头。 老道长拿起一块布,浸了冷水,捂在娉婷的鼻上。挣扎片刻,孩子渐渐安静下来,睫毛抖了抖,阖上眼帘沉沉睡去。 匕首落下去的时候,裴庭甯偏过头,闭上了眼。 铜匕精准地刺入孩子的心口,心头血顺着刀刃淌出来,老道长连忙用一只铜碗接住,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把那碗心头血倒入香炉,烟气猛地暴涨,整间静室都被吞没了。 待烟气散去,老道长蹲在榻边,一双老眼盯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 “逆天而行,哈哈哈!改命!” …… “前尘往事已改。你该醒了。” 裴庭宴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静室里,躺在硬邦邦的矮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外面已经天色大亮,香炉还在冒着烟气,老道长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正翘着腿灌酒。 大梦一场,裴庭宴大口喘着气。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裴庭宴站在廊下,寒风灌进衣领,浑身发冷。 老道长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前世今生,逆天而行。 他没有回正院,径直往秋棠院走去。 沐舟跟在后面,察觉到侯爷的步伐比平时快,快得有些不寻常。 程韵被软禁几日,再遭遇老道长的欺辱,她日夜都在想怎么翻身!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她还以为是夏荷端燕窝来了,她背对着门道:“搁桌上吧,我没胃口!” 没有人应。 程韵忽然觉得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就看见裴庭宴站在床前,背着光,温润清俊的面孔看起来阴恻恻。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冰冷淡漠。 “侯爷?”程韵眼眶红了,“您,您怎么……” 她以为裴庭宴后悔了,他是爱她的。 话没说完,裴庭宴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拇指抵在她喉骨下方,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 程韵的笑僵在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侯爷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委屈,“把我送出去还不够,你还想杀我吗?!” “呜呜……我肚子还有你的孩子啊……” “孩子。”裴庭宴的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看了片刻,又抬起眼看着她,“你倒是有脸提孩子。” 程韵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 那件事她做得很隐秘,连夏荷都不知道。 裴庭宴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府医替你诊脉的时候,说你腹中是个女孩。” 程韵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当时怎么做的?”裴庭宴眯了眯眼,“沈云初在的时候,你想用胎儿陷害她。后来她离开了,你还是想弄掉孩子。” 程韵脸色骤然白了。 “侯爷,”程韵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妾身……妾身只是一时糊涂。哪个当娘的不疼自己的孩子?妾身不是想害她,妾身只是……” 裴庭宴打断她,“只是想把她换成下一个?反正你还能生,对不对?” 程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这么想过。 知道是女孩的时候,心里翻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当年在江南时,她被裴策哭到烦躁,想起在某个平台看到可以给孩子喂点安眠的药,于是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里想到,这个世界的药能令孩子变成傻子! 这都不是她的错啊。 要怪也怪奶娘不提醒她,也怪裴庭宴丢下她先回侯府! 裴庭宴轻笑了一声,“还有一件事。” 他的拇指从她喉骨上移开,慢慢往上,抵住了她的下颌,逼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我已经查过了。” 裴庭宴说,“策哥儿的身体,太医看了只说先天不足。可一个两岁多活蹦乱跳的孩子,哪来的先天不足?” 程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给策哥儿用了什么?”裴庭宴问。 “没有!”程韵的声音尖锐了几分,“妾身没有!策哥儿是妾身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妾身怎么会害他?!” “因为他不听话。”裴庭宴冷冷看着她。 程韵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那药吃久了,孩子的底子就坏了。 裴庭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怒意,“那是你亲生的儿子,他本该是侯府的世子。” 本该? 呵,还不如说,他本该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程韵忽然凄然一笑,“他是我亲生的,可他也是你的儿子!你管过他吗?你抱过他几次?他发烧的时候你在京城天天对着沈云初,他学走路的时候你还在惦记兼祧两房吧!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凭什么他要过继给沈云初?!”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全是怨毒。 “侯爷,你问心自问,你对得起我吗?我怀策哥儿的时候吐得昏天暗地,你在哪里?我生策哥儿的时候难产,差点死掉,你在哪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积攒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让我到江南待产,说是为了我好。可你转头就离开了江南回京城袭爵!就因为沈云初因你之故成为寡妇,你就心疼了?” 裴庭宴眸色微暗。 那时他确实不想沈云初发现程韵。 程韵脸上泪痕未干,嘴角挂着一抹古怪的笑。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她迫不及待离开侯府,是有多厌恶你?” 裴庭宴没有说话。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程韵讽刺道,“三年前的新婚夜,你走错了婚房。难道是我逼着你脱裤子的?是我强迫你的?沈云初连你一晚上叫几次水,她都知道!” 裴庭宴的眸色掠过痛色。 程韵的笑声反而越发刺耳。 她抬起眼看着裴庭宴,眼底带着几分病态的快意。 裴庭宴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程韵,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他娶她进门的时候,以为她只是有点小心思,贪慕虚荣,想在侯府讨个好日子。后来发现她手段狠辣,他也不甚在意。争宠夺权,算计人心,这些手段他见多了,也用多了,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他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他和沈云初有半分可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她低头,重重地咳嗽了几下,连眼泪也咳出来了。 “我本来不用跪任何人的。”她说,“在我的老家,我不用跪父母,不用跪夫君,不用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可到了这里,我连见一个管事嬷嬷都要低头。凭什么?就凭我投错了胎?”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看着裴庭宴。 “你说我抢了沈云初的东西。可这些东西,本来也不该是她的!她不过是命好,生来就是沈家嫡女,有顾老太医那样的外祖父,有摄政王那样的靠山。我呢?我有什么?” “命?”裴庭宴冷冷地反问。 看来程韵知道很多事。 但她反而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为了离间沈云初和祁烬,把那些无辜村民的死全算在她头上,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你让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觉得自己害死了五十六个人。你就不怕她活不下去?” “那时候你在乎过她的命吗?” 程韵失去理智地反问,揭开裴庭宴的虚伪。 第一百八十九章 穿书者抢走男主最正常不过 程韵没有说错。 那时候他只在乎怎么把祁烬从沈云初身边彻底剔除,怎么让她对他死心塌地,他没想过那些罪名压在她身上会让她如何。 或者说他想过,但他不在乎。 只要她恨祁烬就好。 程韵嗤笑道:“我们是一样的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惜毁了任何人。所以你别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她退后一步,重新在床沿坐下,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裴庭宴没有动。 他忽然问了一句:“第一次在江南救我的人,是沈云初。那时候只有我和她,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你是如何得知的?” 程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了。 她没想到,裴庭宴竟然连这都知道! 瞬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一个合理的说辞。可还没等她开口,裴庭宴已经一步上前,重新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次不像方才那样克制。 他把她整个人从床沿提起来,按在床柱上。程韵的后脑勺撞上硬木,眼前一阵发黑,双手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却像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你如何得知?”他问第二遍。 程韵的嘴唇张了张,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寸,她呼吸骤然困难,脸涨得通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说。”裴庭宴的声音没有起伏。 “书……”程韵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一本书……” 裴庭宴的手指略略松了一丝。 程韵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可那丝缓和的余地转瞬即逝,他的手指又收紧了,比方才更狠,几乎要把她的喉骨捏碎。 “程韵。”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没什么耐心了。” 程韵知道。 她从来都知道,裴庭宴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冷。 书中写,他的所有温柔都给沈云初……但她不信,穿书者抢走男主太正常不过了。可是,现在裴庭宴要杀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也让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镇北侯裴庭宴和夫人沈云初,是京城里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 “太夫人往你屋里塞妾室,你连院子都没让她们进,直接打发去了庄子上。太夫人气得砸了一套官窑的茶盏,你还是没有松口。沈云初嫁进侯府六年,没有生过一儿半女,太夫人逼你休妻另娶……” 以前,她总是把剧情不经意透露给他。 现在她说的却是从来没有提起过的。 程韵歪着头看他,“你在想,如果你早点认出来,她就不会走?” 裴庭宴没有说话。 “呵,她恨你,毕竟你后来杀了祁烬!他纵然是死在景渊帝手上,但若不是你递出摄政王谋反的证据,景渊帝怎么能名正言顺地调兵围府?若不是你让拓跋翎在朝堂上指认祁烬通敌,那些老臣怎么会一个个倒戈相向?” 裴庭宴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这一辈子,他和沈云初还是没有善终吗? “所以你看,”程韵靠在床柱上,“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不可能!” 裴庭宴松开手。 程韵跌坐在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看着裴庭宴的背影。 “后悔也没有用。”程韵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沈云初如今是摄政王妃了!” “而你,是她的前小叔子!” 裴庭宴的背影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 过了很久,裴庭宴才迈开脚步。 老道长站在院门口等他。 “你用余生为祭,求得今生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老道长的声音嘲讽,“本该姻缘圆满的。可惜啊真可惜。” 裴庭宴没有说话。 程韵的话并不可信,她肯定是骗他的。 纵然以前程韵透露的秘辛帮他很多,但她现在恨透他,所以见不得他好过! “本该是你的妻。”老道长灌了一口酒,“阴差阳错,全散了。她如今是摄政王妃,那个祭品……” 他忽然停下,掐了掐指头,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抹精光。 “那个祭品,快不行了。” 裴庭宴猛地坐起身。 “什么?” “黑线已经到心口了,”老道长慢吞吞地说,“撑不过开春。” 闻言,裴庭宴沿着府中的青石小径一直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到了府门口。 “备马。”他说。 沐舟不敢再问,转身去马厩牵马。等他牵着马出来的时候,裴庭宴已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了。但有一瞬间,他的神色看起来很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侯爷,去哪儿?” “摄政王府。” 沐舟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侯爷在程韵那儿听多了受刺激,要去跟摄政王抢人?他刚要说什么,裴庭宴已经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 裴庭宴骑着马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疾驰。 脑子里全是程韵说的那些话。 ——她是你捧在手心的心尖尖。 ——你恨不得把她宠成连饭都要喂的废人。 ——她皱了皱眉,你便想尽办法哄她。 那些话才是真的。 沈云初是他两辈子求来的,那必然会好好待她。 想到此,前世的画面像生了根似的往他脑子里钻,石榴树下的藤椅,产房里那声嘶哑的“娉婷”,冰棺里苍白的面孔。 他不是没怀疑过。 老道长让他看的前世,为何独独缺了那段恩爱?为何只给他看沈云初恨他的模样,却不给他看她笑的样子? 孰真孰假?他只相信夫妻恩爱才是真的! 现在他想明白了。 老道长让他看到的是前世,而程韵知晓的是今生。 一切都说得通了。 裴庭宴攥着缰绳的手便松了几分,马速慢下来。 不对。 还有一个人。 娉婷。 祁烬身边的孩子有古怪。 她在前世喝了那么多毒药,手腕上的黑线一日长过一日,她从来不哭。她搂着他的脖子说“娉婷不疼”,在雪地里堆雪人哼《采莲曲》。 临死前问的是“能见到娘亲了吗”。 她定然记得所有的事。 初次,在枕月胡同见面的时候,她跟着祁烬,可见到他时,分明在害怕! 是娉婷,一定是娉婷。 第一百九十章 闯王府 娉婷被他灌了几年毒药,最后被取了心头血,她该恨的。可她没有。那双眼睛看到他的时候,只是躲闪,低着头不说话,攥着祁烬的衣袖往她身后缩。 怕他。 裴庭宴猛地勒住了缰绳。 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他在马背上僵了片刻,忽然知道该如何做了。唯一的路,就是让沈云初自己愿意。愿意跟他走,为了娉婷,愿意为他再生一个孩子! 裴庭宴攥着缰绳的手又收紧了。 他想了一路。 沈云初吃软不吃硬,越是逼她,她越是倔。得让她自己愿意,让她觉得,跟他走是唯一的路,是救娉婷的唯一法子。 他会告诉沈云初一些事。 就说,他们前世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她本就该是他的妻,娉婷是他们前世的女儿,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可惜,后来她被祁烬害死…… 裴庭宴唇角微勾,等不及见到沈云初了! 长街上的积雪被踩实了。 裴庭宴的马鞭抽下去的时候,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蹄铁撞在街道上的残雪上,雪泥四溅。 路边一个卖炭的老汉正挑着担子横穿街面,回头看见疾冲而来的马,整个人往后摔进了路沟里。炭块滚了一地,有几颗被马蹄碾成了碎末。 黑色的炭粉混着雪水溅上裴庭宴的披风下摆。 他毫不在意。 前面路口一队巡城的官差正好路过,为首的官差听见马蹄声抬头,目光落在马背上那人的脸时,眉头猛地拧紧了。 “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有士卒骂了一句。 旁边的男人拉住他:“想死啊?!你再看看是谁……” 是镇北侯爷! 士卒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领头的官差拧着眉头,想起裴庭宴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京城,差点就杀了摄政王祁烬。他不敢大意,他侧过头,朝身后的士卒做了个手势。 那些士卒沉默地退向街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裴庭宴随意一瞥,便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 官差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低声说了句:“是摄政王府的方向……” 福来楼的二层窗扇半敞着。 窗边的拓跋翎端着酒杯,目光一直追随着街心那道疾驰的身影。他看见裴庭宴从街口出现,啧,差点撞上那些孩子,巡城的官差不敢管,还退到了街边让路给他。 他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晃动。 “镇北侯,”拓跋翎说,“他要去哪?” 随从弯腰凑近:“摄政王府。” 拓跋翎闻言挑起眉梢。 裴庭宴那副样子他见过。 在北疆的战场上,当一个将军发现他的侧翼被包抄了,粮道被截断了,手里最后那支亲兵被屠尽的时候,他的表情就是那样。 那种表情叫走投无路。 拓跋翎放下酒杯:“跟上去。” …… 摄政王府门前,裴庭宴勒住缰绳的时候,马的前蹄离台阶只有两步。他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底踩进雪泥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了门环上。他抬手叩门,指节撞上朱漆门板的声响沉闷而急促,像要把整扇门都砸开! 门从里面打开了。 “镇北侯……”侍卫的刀横在他胸口,“无令不得擅闯王府!” 裴庭宴攥住刀背,刀刃的钝面嵌进掌心,血沿着指缝渗出来。他没有松手,反倒往前迈了半步。 “叫沈云初出来。”他的声音嘶哑。 侍卫没有动。 影壁两侧又涌出几个侍卫,刀棍齐出,把他围在中间。 刀尖抵着他的后背,棍端横在膝弯前面。 裴庭宴猛地撞开了面前的侍卫,手臂被刀锋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溅在青砖地上。 他的脚步踉跄,又硬生生撑住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后院。 青玄提着食盒穿过回廊,在正院门口站了片刻。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没看见琥珀的身影。 他走过去,发现琥珀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对着那株半枯的盘栽左右比划。她穿着件藕荷色的棉褙子,头发随意绾了个纂儿,耳边垂下一缕碎发。 “琥珀。”青玄在她身后站定。 琥珀回过头,看见是他,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枯叶:“你怎么来了?” “王爷让我送午膳来。”青玄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份是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琥珀接过食盒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热气氤氲出来,带着红枣的甜香。她抿了抿唇,盖上盖子。 “青玄。”她叫他。 青玄正要走,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琥珀的背影。她今日穿的褙子有些单薄,晨光落在她肩头,将那片藕荷色照得微微发亮。 “什么事?”他问。 琥珀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找春桃啊?” 青玄愣住了,随之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后站定。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看见她耳根处的皮肤微微泛着薄红。 “没有经常,”他说,“只是为了查一些事。” 琥珀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青玄紧张地添了一句,“你若是愿意,我就去求王妃,三媒六聘,风风光光。你若是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 “我就等。” 琥珀脚步终于停了,她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眼底有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动摇。 “还以为你不善言辞,不会是挺会说的嘛?”琥珀狐疑地盯着他。 青玄垂眸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话他不能说,在娉婷提起前世中,琥珀死得太惨,死无全尸。而前世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娉婷的那些话,让他夜夜做噩梦,梦到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从此有了心病,只想把她牢牢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我做了个梦。”他在祁烬身上吸取家训,选择了开口解释:“梦里你出事了,我却没来得及救你。” 琥珀怔了一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爹爹又是谁? 青玄居然被一个噩梦吓到?琥珀是没有想到的。 “就因为这个?” “嗯。你还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青玄掀眸,露出笑。 “你傻不傻。”琥珀看到他难得抿起酒窝,也噗嗤一笑,便提着食盒跑进正屋。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青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角压了下,表情难过。他转过身,看见青竹站在月洞门那边,双臂环胸,神色戏谑地看着他。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青玄皱眉。 “不久。”青竹慢悠悠地走过来,“刚好看到你被人晾在廊下吃闭门羹。” 青玄没理他,转身就走。 青竹跟上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倒是觉得,你直接求王妃成全就行了。王妃一句话,琥珀还能不听?” 青玄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该求的,是她的心意。”他说,“不是命令。” 青竹挑了挑眉,看着青玄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耸了耸肩,嘀咕了一句:“榆木疙瘩。” 内室里,沈云初揉着酸软的腰起床。 她坐在妆奁前,长发还没梳起来,散在肩头。琥珀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替她梳头。 “方才青玄来了?”沈云初看着铜镜里琥珀红透的脸。 琥珀的手顿了一下,耳尖也悄悄红透了:“是,来送食盒的。” “哦?怎么抢丫鬟的活,他不够月银娶媳妇吗?” “……”琥珀咬了咬唇,“您饿不饿啊?” 王爷也没有个节制的,昨晚从娉婷屋里回来后,便拉着王妃折腾到天亮。这不,起床就吃午膳了。 沈云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笑笑。 “今日梳个简单的就行。” 琥珀拿起簪子,正要替她绾发,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娘亲!” 娉婷从门外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她跑到沈云初身边,仰起小脸。 沈云初笑着把她抱到膝上,“昨晚有踢被子吗?” 娉婷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手攥着沈云初的衣袖:“娘亲忙不忙?” 沈云初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忙。” 娉婷有些失望。 沈云初捏她小鼻子:“忙着陪娉婷。” 娉婷把头埋在沈云初怀里,忍着笑拱了拱。 琥珀把食盒里的膳食一样样摆到炕桌上。 娉婷坐在炕桌旁,笑眯眯地看着藕粉桂花糕,这是昨晚娘亲答应过的,她记得呢! 但娉婷却没有伸手去拿。 “怎么不吃?”沈云初把她抱到身边,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碟子里。 娉婷摇了摇头:“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内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娉婷的脸腾地红了,忙用小手捂住肚子,急急地解释:“真的不饿!可能是刚才跑太快了,肚子在叫……” 沈云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偏过头,看着娉婷微微发白的小脸,又看了看她捂着肚子的手。 小姑娘捂得紧紧的,像是怕被谁碰到。 “娉婷。”沈云初放下筷子,“让我看看你的手。” 娉婷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娘亲,”她的声音软糯,“娉婷真的不饿啊,您快吃吧!” 沈云初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拿起碟子里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嗯,确实好吃。”她嚼着糕点,慢条斯理地说,“既然娉婷不饿,那我就全吃了。” 她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娉婷看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吃,眼底闪过一丝着急,却又不好说什么。 沈云初吃到第四块的时候。 娉婷终于忍不住了。 “娘亲!”她伸手去抢碟子,“您别吃了,留给娉婷一块……” 沈云初放下筷子,握住娉婷的手腕。她握得很轻,指尖搭在腕脉上,沉默感受娉婷的脉搏。 娉婷的身体僵了一下。 窗外的雪刚停。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娉婷细白的手腕上,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浅青色的血管。沈云初细细地感受,不过,指尖下的脉搏没有浮滑沉涩之象。 脉搏平稳。 甚至比寻常孩子还要有力一些。 沈云初的眉头刚要松开。 她收回手的动作带了一下娉婷的袖口,袖子轻轻往上卷了半寸。 瞬间,她的手猛地顿住了。 娉婷的手腕之上,一条暗青色的线从腕骨内侧蜿蜒而出,沿着手臂内侧一路朝上蔓延。颜色是沉甸甸的青黑,触目惊心。 黑线经过的地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青色。 沈云初的呼吸凝了一瞬。 她慢慢把娉婷的袖口往上推。 黑线从腕骨到手肘,从手肘到上臂,已经蔓延到了接近肩头的位置。 再往下几寸,就要抵达心口。 沈云初的手指悬在黑线上方,没有碰上去。她的指腹微微发颤,过了片刻,才道:“娉婷,这里疼不疼?” 娉婷低着头,不说话。 “娉婷,”沈云初的声音又放轻了些,“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娉婷终于摇了摇头:“不疼!” “那这里呢?”沈云初的手指虚虚点心口,“有没觉得不舒服?” 娉婷还是摇头。 沈云初看着那条黑线,看着它蜿蜒的走向和沉暗的色泽。 她想起一种奇毒。 外祖父的手札里有记载,以七七四十九种至毒之物炼制成药,令服食者日复一日承受经脉灼痛之苦。药性积攒越久,黑线越长,待黑线蔓延至心口…… “娉婷,”沈云初心慌,“这是你小时候就有的吗?” 娉婷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才委屈地瘪了瘪嘴:“……是爹爹喂的。每天一碗,喝了很久……很久很久。” 沈云初的手指攥紧了娉婷的衣袖。 “那后来呢?” “后来,”娉婷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我来到父亲身边了,就再也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她仰起脸看着沈云初,“娘亲,你别哭。” 沈云初这才发觉眼眶已经热了。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娉婷的肩窝里,将突如其来的慌乱压下。 沈云初也很疑惑,父亲是指祁烬,那爹爹又是谁? “娘亲,”娉婷说,“娉婷不怕的。” 而且,爹爹没有骗她,喝过药后确实见到娘亲……她死前的心愿成真了哦。 也不知道……爹爹的愿望成了没?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真相!娉婷是我们的女儿 琥珀准备去前院书房,在途中见到折返的青玄。她脸颊微热,低头就要绕过去,青玄却伸手拦住了她。 “还有事?”琥珀抬眼瞪他。 青玄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塞进她手里。 锦盒不大,红木底子上嵌着螺钿,边角磨得温润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琥珀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羊脂玉镯,玉色莹润,水头极足。 “这是我娘的嫁妆,”青玄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目光落在廊柱上,就是不看她,“她说留给她儿媳妇的。” 琥珀捧着锦盒,嗔道:“谁要你的嫁妆了……” 青玄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唇角弯了弯。他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侍卫的怒喝和刀兵出鞘的铮鸣。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琥珀往身后的廊柱旁一藏,低声道:“待在这里别动!” 他说完便大步朝前院走去,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青竹比他先到一步。 影壁前已经乱成了一团。 几个侍卫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呻吟,青石板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裴庭宴站在刀丛中间,衣袍上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他的发冠歪了,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温润清俊的脸多了几分疯魔! 裴庭宴用手紧握指着他胸口的刀尖。 一步一步往前逼。 刀尖刺破他的衣襟,刺进皮肉,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仍旧往前迈步。 “沈云初。”他看到琥珀了,对她道:“我有话要跟她说!” 青竹挡在他面前,冷冷道:“镇北侯,你擅闯摄政王府,持刀伤人,已是死罪。若再不退,休怪我不客气!” 裴庭宴的目光落在青竹脸上,眼神里带着冷意。 他想起了上一世青竹的下场,毁容、瘸腿,像条狗一样躲在破庙里,却还想拼死护娉婷逃出京城。这一世青竹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可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和上一世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从青竹身上移开,落在匆匆赶来的琥珀身上。 琥珀站在廊柱旁边,脸色发白。 见到故人让裴庭宴的嘴角扯了一下。 上一世琥珀死的时候,衣衫褴褛,指甲全断了,喉咙上那道淤紫的指痕触目惊心。沈云初跪在担架旁,把脸埋进琥珀已经僵硬的手掌里,神色悲怆。 “既然她那么在乎你,这次就不杀你了。” 裴庭宴忽然开口。 琥珀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琥珀皱紧了眉头,不明白这个疯了似的男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呸,真晦气! “我要见沈云初。”他又重复了一遍,“娉婷,她快死了。” 没想到还有更晦气的话,琥珀都想夺过剑砍人了! 青玄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这里只有他和青竹是知道真相的,当他们在裴庭宴口中听到娉婷的名字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就在这时,内院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祁烬走在前头,玄色氅衣随意披在肩上,眉目清冷。沈云初跟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娉婷。娉婷看到闯入的人是裴庭宴时,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裴庭宴偏头,看见沈云初牵着娉婷的手,掀起唇角道:“夫人?你都知道了?” 沈云初不明所以,神色冷淡。 “知道什么?” “娉婷是我的女儿!” “可是裴庭宴,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沈云初想起娉婷手腕上的黑线,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但她没想到娉婷的爹会突然冒出来,而且这个人还是裴庭宴。 这件事,怎么看都过于诡异! 裴庭宴垂眸,轻笑道:“夫人,可能我没有说清楚,她是……” 祁烬袖中的冥锋一动,裴庭宴惊险避开。 就在他出手还击的时候,沈云初已经挡在祁烬的面前,正冷冷地看着他。 裴庭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发酸。 他神色阴郁,“沈云初,为何娉婷一直缠着你喊娘亲,你有想过吗?” 沈云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娉婷一眼。 娉婷正仰着脸,目光躲闪地看向裴庭宴,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沈云初的衣角。 “因为娉婷,”裴庭宴捏紧指骨,“是我们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青玄握剑的手僵在半空中。 琥珀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扭头看向沈云初,又看向娉婷,嘴唇翕动了几下。 庭院内的气氛微妙。 祁烬睨了裴庭宴一眼,眼眸微眯,淡淡道:“镇北侯,你吓到娉婷了。” 这一句维护,生生让娉婷的眼泪逼了出来。 娉婷的身体在发抖,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半晌,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转身把脸埋进沈云初的腰腹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爹爹……”她忽然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云初抬眼,意外地看着裴庭宴。 “爹爹”,显然是冲着裴庭宴喊的。 娉婷的眼泪很快便沾湿了沈云初的衣裳,但她连看都没看浑身是血的男人一眼。裴庭宴听见娉婷的话,还想说什么,膝盖就撞上了刺来的冥锋,踉跄了一下。 祁烬漆眸幽深,看不清情绪。 爹爹吗? 可能是因为,前世的事已经属于过去,他没办法说出计较两个字。 强烈的上位者气势压裴庭宴一头,裴庭宴抿唇,指骨压得泛白才嗤笑道:“王爷,是怕我把真相都告诉她,你强夺他人的妻女?” 祁烬握着沈云初的手腕。 他意味深长地反问:“这不是人尽皆知吗?” 裴庭宴皱眉,转而看向娉婷:“娉婷,你记得爹爹的。” 娉婷从沈云初怀里抬起头,终于看向了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眨眼便滚下来。 “我不记得。”她说,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庭宴语气难得的温和:“娉婷,爹爹没有骗你,你找到娘亲了。” 娉婷始终害怕他的接近。 但裴庭宴并不在乎。 第一百九十三章 娉婷是我们相爱的证据 娉婷还是跟着裴庭宴走了。 他们都低估了,裴庭宴对娉婷长达五年的驯服。就如同对待不听话的小兽,恩威并施下,总会乖乖听话的。 娉婷走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 前世?真的有前世吗? 那前世的娉婷究竟经历了什么…… 北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琥珀站在沈云初身后,低声道:“王妃,毕竟他是娉婷的亲爹……” 沈云初勉强笑了笑,“那又如何?” 琥珀欲言又止。 她可不敢当着祁烬的面,提起沈云初也是娉婷的娘亲,他们有着割舍不断地血缘关系! 其实方才对峙到最后关头,娉婷转身走向裴庭宴之前,祁烬分明已经动了怒。 他提剑横在裴庭宴和娉婷之间。 祁烬淡淡道:“娉婷,不想走就不用走。” 裴庭宴站在三步之外,浑身是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娉婷。 娉婷的视线在祁烬和裴庭宴之间来回晃了一下,她仰着脸对着祁烬露出一个笑:“父亲。” 那两个字让祁烬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低头看娉婷,想说什么,娉婷已经冲着他笑着摇摇头。 “父亲,谢谢您没把娉婷丢出去。” 小姑娘哽咽了下,又忍住了:“我很开心哦。” 祁烬没有动,听着她说:“让我跟爹爹走吧!” 沈云初闻言,垂眸不解地看向她:“娉婷!” 娉婷没有抬头,不敢看沈云初失望的眼神。她把脸转向一边,声线发颤,带着一种反常的平静:“娘亲,对不起。娉婷……不能留在这里了!” 沈云初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见娉婷脊背紧绷着,僵硬地转过身,朝着裴庭宴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沈云初。 她眼里的眷恋浸泡在泪水中。 “娘亲,”娉婷的声音弱下去,“爹爹养大我……他不会伤害娉婷的。” 沈云初的喉间发堵。 然后娉婷转过身,朝着裴庭宴走过去。 她把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走到裴庭宴身侧,安静地站到了他影子里面。裴庭宴低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肩头的雪粒拂掉。 这次,娉婷没有躲。 只是眼眶红透。 …… 雪积了一夜。 次日下午,天又落起雪来。 有个陌生的婆子交给沈云初一封信,信笺中有道小孩的指印。 沈云初把药箱交给琥珀,披了件素色斗篷往外走。青玄不在府中,和青竹调去北城查那批私运的硝石。沈云初没等青玄回来,只带着琥珀出了门。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在京郊别院停下。 正是沈云初曾经祭奠裴庭甯的那座别院。 沐舟认出摄政王府的马车,脸色变了几变,还是把人请了进去。 娉婷被安置在东跨院里。 沈云初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团雪,捏了又捏,已经化了大半,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小姑娘看见她,猛地站起身,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那条青黑色的线。 似乎比昨日又往上爬了。 “娘亲……”娉婷喊她,神色忐忑无措。 沈云初蹲下身,把她沾湿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指尖触到娉婷冰凉的皮肤时,她的心神不宁稍缓。 裴庭宴说过,娉婷是他们的女儿。 “娉婷,”沈云初低声问,“昨天你跟裴庭宴回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娉婷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爹爹说,”她顿了一下,声音沉闷:“说只要娉婷乖乖听话,娘亲就会回家的。” 沈云初握着娉婷的手,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 娉婷感觉到她手指收紧,仰起脸:“娘亲,爹爹还说……说娘亲现在有了新的家,新的夫君,以后可能还有新的孩子。娉婷要是想娘亲了,就只能等娘亲来……” 这话说得克制又体面,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处。 可沈云初听得心里发寒。 裴庭宴在告诉娉婷,你娘亲选择了别人,你只能等着。他在引导一个孩子去恨,学会把所有的期盼都咽回肚子里。 “他胡说。”沈云初回答得毫不迟疑:“娉婷想见娘亲,随时都能见。” 就像此时此刻,她便来了。 娉婷眨了一下眼,眼泪就掉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伸手抱住了沈云初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一直忍着的眼泪根本停不下。 “不行的,父亲也不能没了娘亲……” 廊下传来脚步声。 裴庭宴从月洞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到沈云初蹲在娉婷面前,两个人抱在一起。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把汤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雪天路滑,你怎么自己来了?”他语气尽量温和,但也忍不住嘲讽,“他肯放你出府?” 沈云初没回头。 她拍了拍娉婷的背,直起身,把小姑娘往屋里送了一步,才转过身来面对裴庭宴。她身上那件素色斗篷沾了雪粒子,衣摆有湿痕,站在廊下的风里,看着有些单薄。 “我来看看娉婷。”她说,“你有什么话就说,不必绕弯子。” 裴庭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他像是很痛苦,比之前阴郁很多。 “沈云初,”他忽然开口,“你不爱祁烬。” 沈云初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爱谁,你自己知道。”裴庭宴往前走了一步,雪在他靴下发出细碎的吱嘎声,“你守了三年寡,为了什么你也清楚。而你嫁给祁烬,是因为赐婚,因为他趁虚而入!” 沈云初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裴庭宴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雪天里显得格外轻,飘散在白茫茫中。 “前世如何,那都是前世了。”他低声说,“但娉婷来了。你不爱他,而娉婷是我们相爱的证据!” “你说够了?”沈云初的眼里只有一片冰冷,“现在娉婷所受的苦,恰好证明你的薄情无义。” 裴庭宴抬眼看她:“你觉得娉婷身上的毒,是我下的?” 沈云初没应声。 裴庭宴忽然扯了下唇角,笑容有些涩。 “如果我说,”他的声音轻下来,“她是心甘情愿的,我们都是为了你,为了一家团聚呢。” 沈云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第一百九十四章 磨她 原本是想来为娉婷诊脉,顺便打探前世的事情,却不想听到这个。 是为她才服毒自尽? 那自尽后呢,他究竟还对娉婷做了什么? 沈云初恨不得裴庭宴再死一次,便道:“娉婷才多大,她懂什么?你教唆她,现在还有理了?” 她很生气,拿起匕首就刺向裴庭宴。 故意刺他受伤的手臂,用力翻转。 但是。 裴庭宴摸着出滴落的血,反而在笑,越笑越温柔。 大概是亲眼看到过沈云初的尸体,他觉得活着的沈云初做什么都可以,裴庭宴再痛也无所谓,反而觉得打是亲骂是爱! 她怎么对待他都行的,只要别不理他。 沈云初的冷漠才能杀死他。 见到他还笑得出来,沈云初倏地松开手,心想既然他那么喜欢,匕首就送给他了。 沈云初转身,捂住娉婷想要偷偷看的眼睛,细心帮她检查。 昨日匆匆,她都没有来得及分辨清楚。 “黑线还有再长吗?” 娉婷摇头,捏着沈云初的手指不放。 她害怕沈云初误会,急忙添了句:“不痛不痒,也没有再变长哦!” 一直到傍晚时分,裴庭宴都站在不远处看着。 沈云初只是照顾娉婷,然而她仅仅出现,就让裴庭宴忍不住一直注视她,想要拥她入怀。 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辰,裴庭宴眼里起了慌乱:“你……难道不想再陪一下娉婷吗?” 一点都不想她回到摄政王府。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身上有祁烬留下的痕迹,像是嘲讽他在痴心妄想! 沈云初神色漠然,只有对上娉婷才有一丝笑意。 但她确实该准备离开了。 以后再找个机会…… 裴庭宴骤然迈步靠近,握着沈云初的手腕就要扯入怀中。 琥珀要拦,沈云初的反应更快,毫不留情地用银针刺向他的穴位,狠狠扎下。 “……滚。”她忍了忍,“照顾好娉婷。” 裴庭宴抚摸着刺痛的手腕,唇角掀起:“她是我们的女儿啊,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她!如果你不放心……” 沈云初警惕地退后几步。 “别怕我。”裴庭宴摸了摸娉婷的额头,道:“来,和爹爹一起送一下娘亲。” 娉婷不想露出失望的表情,纵然她很想很想娘亲。 她下意识就乖乖跟上去。 不想娘亲担心。 沈云初压下思绪,转身往外走。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王府。 沈云初进了正院的时候,发现祁烬坐在窗棂旁。他穿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漫不经心地翻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了。 “回来了?”他声音平淡。 沈云初脚步顿了一下。 今日祁烬本该在宫里的,青玄说他被景渊帝留下议北疆和亲的事,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嗯。”她解了斗篷搭在屏风上,没提娉婷,“宫里的事情处理完了?” 祁烬把折子合上,搁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她,随口问:“去了哪里?” 沈云初启唇,话到嘴边,三年前决裂的画面闪过眼前。 “去了一趟崔霁晚那儿。”她面不改色,“她托人带话,说有些担心采选之事。” 景渊帝选妃一再被搁置,终于提上日程。 而崔霁晚可能要进宫。 祁烬没说话。 他站起身,从书案后面走出来,绕过她身侧,去给她倒了杯热茶。茶水递到她手边的时候,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短暂地擦过,热度比茶汤还烫一些。 “嗯,”他说,“首辅千金,确实在名单上。” 沈云初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夜里祁烬没有去书房。 他熄了灯,在她身边躺下来,手臂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搭在她腰侧。 冰凉的指腹贴上柔软的纤腰,沈云初的身体绷了一下。 “累了一日了。”他说,“睡吧。” 沈云初嗯了一声,闭上眼。 可祁烬的手指没有收回去。 他搭在她腰间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往上,动作很轻。沈云初的呼吸乱了,本能地想要翻身,肩膀被人从背后按住。 “别动。”祁烬的声音低沉,气息拂过耳垂,“崔家的态度如何?” 沈云初顿了一下,“……都想她过得简单些吧。” 崔家老夫人确实说过,其实崔霁晚不适合后宫。 祁烬没有再问。 可他手上的动作变得比方才更重了一些,擦过肌肤,指腹沿着腰窝缓缓往上。 拢紧,揉压。 沈云初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指尖攥住锦被。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掌心的温度一下一下地压在她皮肤上,似乎在无声的盘问。 “沈云初。”他忽然轻笑一声,“你在紧张什么?” 沈云初没回答。 她偏过头,想去看他,可他在她身后,她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然后就感觉到他的膝盖抵开了她的膝弯,身体从后面覆上来。他亲了一下她的后颈,舌锋缓慢掠过。 “祁烬……”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轻颤。 “不是见了崔霁晚吗?”他咬住她的耳垂,“嗯?她还说了什么,让你今晚一直心不在焉的?” 沈云初没能回答。 她被他翻了个身,面朝上,手腕被扣进掌心,压在枕侧。 他吻下来的力道很重。 咬着她的衣扣,像要把她藏起来的那些秘密全都扒出来。唇舌抵着她,近乎蛮横地把她最后一点含糊也吞了下去。 沈云初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迷迷糊糊地想。 他知道了? 帐中的温度热了起来。 沈云初的手指被他分开又扣紧,指节嵌在一起,压得她生疼。她想喊他轻一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含混的闷哼。 祁烬的手指从她腰侧滑下去,触到膝弯。 他没有放轻力道,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节奏磨她。 沈云初攥着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掌心,却始终没有躲。 “你生气了?”她在下坠时问他。 “不,本王也觉得陛下该娶妻生子了。”他答非所问。 “崔家会出一个皇后吗?” 但当她真顺着他的话聊起,祁烬反而又不满意地加重力度,控诉她的分心。 沈云初咬着唇,老男人的心思太难猜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上药 夜风裹着雪花扑在窗棂上。 簌簌的声响细碎而绵密。 沈云初侧卧在锦被里,长发散在枕上,呼吸渐渐平复。但身后覆着温热的身体,祁烬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侧,指腹偶尔轻轻摩挲她的腰窝。 她又想起方才。 本以为三次足以让他消停的了。 可他偏不,非要一句一句地追问,她答不上来,他便用别的方式让她坦诚。 沈云初闭着眼,可脑子里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王爷,你变得话多了。” 而祁烬的嗓音在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带着几分懒散的餍足:“嗯,你话不多,水多。” 她当即就抬手打他,不过胳膊软绵绵的,落在他肩上几乎没什么力气。 “……呜呜手指!脏不脏?!” 祁烬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上药。” 沈云初的脸热得烫手,索性把脸埋进枕里不说话了。显然今晚的祁烬是气狠了,也不憋着,倒让她感同身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烛火灭了,屋里暗下来。祁烬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让她逃不开。 然后她坠入了一场梦。 雪下得很大。 她坐在一棵柿子树下,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子,被雪压得低了枝。树下的藤椅上铺着厚厚的褥子,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低头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喝一点。”那人的声音温润而柔和,“放了糖,不苦。” 沈云初低头浅抿了一口。 汤是热的,甜丝丝,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把她冻僵的四肢都化开了。 她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裴庭宴。 可他看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 眉眼间没有那些阴鸷和执拗,眼底带着一种沉静的温柔。他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又伸手把她耳畔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稔。 “冷吗?”他问。 沈云初摇了摇头。 “你手这么凉,还说不冷。”裴庭宴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焐着,低头看了看她冻红的指尖,眉心微微一蹙,“明日不让你出门了,天寒地冻的,你在屋里好好待着。” 沈云初仰起脸看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要紧的事。 “我……” 她话没说完,眼前的画面忽然碎裂了。 碎片被风吹散,又被重新拼凑起来。 这次是在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上,纱帐低垂,光线昏暗。有人压在她身上,力道比方才重得多。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脚,在她要逃走时,拖着她往回。 “沈云初。”是祁烬的声音,“这不是真的,醒醒。” 祁烬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上,气息灼热:“裴庭宴骗你的。” 沈云初猛地睁开眼。 心跳快得像擂鼓,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她大口喘着气,愣愣地望着头顶的帐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是梦。 梦里那些画面太过清晰,像是真的发生过。 以前做过的几个梦是预知,那现在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梦境,则让沈云初糊涂了。 难道,那就是裴庭宴说的前世?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腰间的手臂还搭着,沉甸甸的。她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没被她吵醒。 她松了口气,正想把他的手臂轻轻挪开,就听到祁烬的梦呓,他的嗓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别走。” 沈云初的动作僵住了。 她偏过头去看祁烬。 他闭着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但眉头紧皱着。 沈云初慢慢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嘶”了一声,弯腰去捡地上的外衣。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祁烬睁开了眼。 “你想娉婷回来?”祁烬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暗哑。 “你……不想吗?” “可以。” 闻言,沈云初怔了怔,其实他还是介意的吧。哪怕裴庭宴胡说八道,但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娉婷是前世存在过的证据。 她一直想,祁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那么他一直哄她当娉婷的娘亲,让娉婷喊他为父亲,打算让娉婷继承王府的一切时,他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只是想她回到他身边吗? 直接认她做外甥女不也可以?荣华富贵同样可以给的啊。 她忍住心里的不得劲,越想越觉得,以前她怎么喊得出口的,小舅舅? 且他夜夜不停的…… 难道是能做到身心分离? 不爱她,但馋她的身体? 冷不丁的,沈云初跳上床,将凉凉的手心探进他衣襟,“小……”同床共寝好些天了,喊得出来才有鬼。 祁烬抓着她的手往下:“小?” “不正经!” 还她清风霁月的少年郎! 一觉又睡到晌午。 沈云初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摸了摸被褥,残留的体温已经散了,看来祁烬离开有一阵了。 她撑着手坐起身,腰酸得厉害。 琥珀端了热水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忙放下铜盆过来扶她:“王妃,您的腰又又又不舒服吗?” “……琥珀,你结巴了。”沈云初有点心虚。 她洗漱更衣后,用了半碗燕窝粥,人总算缓过来一些。刚搁下勺子,门房来报,嘉宁郡主来了。 沈云初到花厅时,嘉宁郡主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但似乎在神游。她今日没戴帷帽,脸上淡红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了。只是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倦,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嘉宁郡主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小舅母。” 沈云初示意她坐,自己也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郡主怎么突然过来了?” 嘉宁郡主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划了两圈,像是在斟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带着几分犹豫。 “母亲……她病了。”嘉宁郡主说,“这几日她咳得厉害,夜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人瘦了一大圈。” 沈云初没有接话。 嘉宁郡主咬了咬下唇,声音轻下去几分:“我知道,以前母亲对你做过的事,她过分了……我也不该来开这个口。可那毕竟是我的母亲,我总不能看着她……” 她难以启齿。 第一百九十六章 医治娉婷的法子 沈云初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大长公主确实做过许多不厚道的事。 当初她刚嫁到京城的时候,因着太夫人与裴思雨的刁难,京城中有不少贵妇人对她避之不及,甚至有恶意散播流言的。那时有人暗中帮过她,沈云初一直以为是大长公主,而且大长公主确实有意无意透露祁烬的病情。 但后来大长公主帮太后算计她和亲,话里话外说她不安分。 沈云初才知道是一场误会。 一直帮她的人不是大长公主。 “她没有找陆院使?”沈云初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嘉宁郡主怔了一下,“母亲知道他是陆瑾川的父亲了,所以……”怎么可能找他帮忙呢。 沈云初沉吟片刻才道:“你想救,那我便跑一趟。” 也是说,是看在嘉宁郡主的面子上。 嘉宁郡主鼻尖更红了,随即展演一笑,“谢谢啊小婶婶……”不复初见时的冷傲,多了丝撒娇的意味。 沈云初扯出一个笑:“只是走一趟。” 又不是包药到病除。 但嘉宁郡主摸着自己的脸,对她很有信心。 道谢过后,嘉宁郡主的笑容一滞,偏过头看了沈云初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嘉宁郡主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还有一件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 “京城里这几日在传一些话,”嘉宁郡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你……你与镇北侯裴庭宴关系不清不楚的,还偷偷在别院见面了。话传得有些难听,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可人云亦云,还是小心些。” 沈云初的眉头皱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嘉宁郡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嘉宁郡主觉得没必要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祁烬必然在沈云初知道前处理干净。但也不知道为何,这次的动作太慢,手段也过于敷衍。 难道祁烬和沈云初吵架了? 也对,都传沈云初给他戴绿帽了…… 嘉宁郡主身体不自主地抖了抖,她有点怕祁烬,也有些后悔多余一提。 确定后过府的时辰,嘉宁郡主便告辞离开了。 沈云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琥珀从廊下走出来,低声道:“王妃,这谣言……” 沈云初打断她,“裴庭宴做的。” …… 午后的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懒懒地铺在庭院里。沈云初披了件银灰色斗篷,从垂花门走出来时,青玄已经候在影壁旁,身后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王妃。”青玄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马车已备好。” 沈云初点了点头,正要上车,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侧门闪出来。苏笙面上没什么表情,快步走到马车旁,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妃,”苏笙的声音淡淡,“属下今日当值,护送王妃出行。” 沈云初看了她片刻,然后弯下腰钻进了马车。 琥珀和墨玉跟上,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面,留下两道长长的辙印。车厢内寂静无声,沈云初靠着车壁,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闭着眼假寐。 琥珀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一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车帘,低声道:“后面跟了辆灰扑扑的骡车,从出府就一直跟着。” 沈云初睁开眼:“侯府的人?” 听她坦然提起侯府,苏笙的眉梢一挑。裴庭宴擅闯王府的那天,只有青玄几个在,连墨玉都不知道原因,但流言……她必须要查清楚的! “不像。”琥珀皱起眉,“那骡车像是寻常百姓,但是看着很奇怪。” 沈云初没有接话,指尖在暖手炉上轻轻叩了两下。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一条窄巷口放缓了速度,又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王妃,前面有车挡了道。” 琥珀掀帘往外看,随即脸色一变。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半幅,露出裴庭宴那张温润清俊的脸。他端坐在车内,目光越过车夫的肩头落在沈云初的马车帘上。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指腹慢慢摩挲着信纸边缘。 沐舟快步走到沈云初的马车前。 他来到车帘外,低头道:“王妃娘娘,我家侯爷说有封信想亲自交给您!” 沈云初没有动。 琥珀想下车,被沈云初抬手止住了。 沐舟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又道:“侯爷说,王妃看了一定会感兴趣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初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边缘时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去,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清晰。 “我已经找到医治娉婷的法子。” 沈云初合上信纸,指尖在纸面上用力一揉,才把它卷着收进袖中。 青玄已经翻身下马,站在马车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盯着前方裴庭宴的马车,一言不发。沐舟见沈云初收了信,便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裴庭宴的马车旁,低语了几句。 车帘落下。 那辆马车缓缓转头,朝巷子深处驶去。 沈云初放下车帘,对青玄道:“走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苏笙坐在沈云初的左侧面,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裴庭宴马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过了一刻钟后。 马车在大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沈云初下车时,门房已经得了嘉宁郡主的吩咐,一路引着她往内院走。嘉宁郡主迎在二门处,见她来了,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神色间带着几分感激:“你来了。” 沈云初点了点头,跟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大长公主养病的内室。 内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窗扇紧闭,炭火烧得极旺,将屋子烘得闷热难捱。大长公主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正闭着眼假寐,听见脚步声,慢悠悠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时,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意料之内。 “你来做什么?”大长公主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来看本宫的笑话?” 当初做的事,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哪怕嘉宁要与她断绝关系! 但嘉宁居然为了她,贸然去求沈云初前来诊治,让她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而且,沈云初摇身一变,成为她的弟媳妇!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先帝遗诏 大长公主靠在床头,锦被滑落到腰际。她见沈云初沉默,唇角扯了一下。 她嘲讽道:“本宫行事,从不后悔。”她说着,又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你就算治好本宫,本宫也不会感激你!” 沈云初在床前的圆凳坐下,看向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的面色很差,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发干,起了一层薄薄的死皮。她的呼吸带着杂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需要你感激,正常给诊金就行。啊对了,诊金可不便宜。” “你!”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大长公主气得又狠狠咳嗽起来:“咳咳……” “稍安勿躁,你的命价值几何,诊金便看着给。” 沈云初伸出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大长公主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沈云初轻轻按住了。 “别动。”沈云初凉凉瞥她一眼,“咳了多久了?” 大长公主没答话,偏过头去不看她。 嘉宁郡主站在一旁,低声替她答道:“快半个月了。起初只是夜里咳,后来越来越重,白天也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太医来过几回,开的药吃了也不见好,说是风寒入里,需慢慢调理。” 沈云初搭着脉,眉头微蹙。 脉象浮而数,寸脉滑实,尺脉却虚浮。 这种脉象不像是单纯的风寒。 她收回手,站起身,在屋子扫视了一圈。 窗扇紧闭,炭火烧得极旺,空气沉闷浑浊。角落里摆着一只铜香炉,里头还有残存的香灰,闻起来是沉香,味道厚重悠长。她又看了一眼床头矮几上摆着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气味微涩。 她捻起一点药渣放在指尖闻了闻。 “这药方是陆院使开的?”她问。 嘉宁郡主摇了摇头:“是宋院判。” 自从陆院使回京,宋院判就一直闲着,于是来讨好大长公主了。 沈云初没有说话,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冷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积雪的清冽气息,大长公主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阵,呛咳了两声,随即又渐渐平复下来。 大长公主狠狠地瞪着她,觉得她在报复! “她咳嗽的时候,是不是半夜居多?”沈云初只是笑笑,转而问嘉宁郡主。 嘉宁郡主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子时到寅时,是肺经当令的时候。”沈云初走回床前,重新在大长公主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的脖颈处,“你这里是不是觉得发紧?” 大长公主没答话,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云初轻笑,转头吩咐琥珀:“把我带来的药箱打开,取那瓶白色瓷瓶的药丸出来。” 琥珀应声,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瓶,递到沈云初手上。 沈云初倒出一粒药丸,呈淡褐色,散发着一种苦涩的草木香气。 她递到大长公主面前:“含着,别吞。” 大长公主盯着那粒药丸看了片刻,没有动。 嘉宁郡主接过药丸,递到大长公主唇边,也有点不耐:“母亲,您就试试吧!” 大长公主沉默了一瞬,终于张开了嘴。 她向来习惯顺着嘉宁郡主。 药丸含入口中,初时有些苦涩,很快就化开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间那种紧绷的阻塞感竟真的松开了一些。 沈云初见她神色松动了些,便道:“你的病根不在肺,也不在肝,而是中了毒。此毒隐匿温和,先损经络气机,致使肝气郁结,继而横逆犯肺,这才久咳不愈。太医只当是寻常咳症,一味润肺止咳,自然治标不治本。” 她顿了顿,看了眼大长公主的脸色,又道:“你若是愿意,再服三日的药丸,咳嗽就会减轻大半。到时候我再来调整方子,把肝气疏通了,病也就好了。” 大长公主冷冷地看着她:“你有这么好心?!” “没有啊。”沈云初理所当然地摊手:“镇北侯说你有先帝遗诏,可否借来一阅?”有借不还的那种借阅。 既然裴庭宴光明正大提起前世,还散播流言,那沈云初便把事情都推他身上了。 闻言,大长公主呼吸急促,差点背过气去。 嘉宁郡主忙为她顺气,“看一下怎么了!” 大长公主一噎,到底没对着女儿发脾气。 “遗诏?沈云初……你休想!”她只冲着沈云初怒骂。 “那,就是有了。”沈云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大长公主才反应过来中计,她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了,而且是在沈云初面前! 她正要再说点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人推门而入,眉眼阴沉。 “母亲!”林博快步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床上的大长公主,又转头看向沈云初,目光带着审视,“你就是摄政王妃?” 沈云初看了他一眼:“你的教养呢。” 林博气恼:“我……” “我是你的长辈。” “……” 林博不像嘉宁郡主,他对着虚长几岁的沈云初,喊不出那声小舅母。 他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然后偏过头,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云初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没有说什么。 嘉宁郡主走到林博面前,低声呵斥:“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去书房读书么?” 林博皱着眉:“我听说母亲病了,来看看她。有什么不对?” 嘉宁郡主正要再说什么,沈云初已经开口了:“郡主,药方我已经写好了。这药丸先吃三日,三日后我再来复诊。若是期间有什么变化,让人到王府递个话便是。” 嘉宁郡主连忙接过药方,点头道谢。 沈云初不再多留,带着琥珀走出内室。经过林博身边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少年正偏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回来禀报。 沈云初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出了大长公主府,墨玉压低声音道:“王妃,方才那位小公子身边的人,看着有些奇怪……” 而苏笙已经认出来了。 只不过她刚才一直震惊于沈云初的医术,所以并没有声张。 那是……拓跋翎的人,也就是北疆的细作!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守妇道 沈云初看了一眼苏笙。 到底有些失望。 但已经给过她好几次机会了。 沈云初弯腰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方才林博那个眼神,分明是外面有人在等他回话。而那个小厮退出去之时,也特意看她一眼。 马车缓缓驶动。 沈云初靠着车壁,指尖在膝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觉得那个小厮眼熟不?”她问琥珀。 琥珀瞬间会意,犹豫了一下才道:“好像……好像在镇北侯府见过。不过那个人站得远,奴婢也不是很确定。” 沈云初垂眸,淡瞥了苏笙一眼。 果然见到她的脸色变了又变。 马车已经拐上了长街。 快到摄政王府时,车夫忽然“吁”了一声,车速慢了下来。 琥珀掀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王妃,”她的声音发紧,“前面巷口围了好多人。” 沈云初也掀帘看去。 只见摄政王府所在的那条巷子口,黑压压挤了不少百姓,正对着巷子里指点着什么。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王府的朱漆大门前,飘落很多写满着字的纸张。 白纸黑字。 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琥珀跳下车,挤进人群去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王妃,那纸上写的是……” 她顿了顿才道:“写的是‘摄政王妃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当休’!” 四周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云初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坐在车帘后面,只露出半张侧脸,隔着帘子看向巷口那些攒动的人头。 那些目光落在马车上,从好奇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鄙夷。 “你听说了吗?摄政王妃之前是镇北侯的大嫂,守了三年寡才改嫁的……” “守寡?谁知道是不是真守寡!镇北侯年纪轻轻,又在北疆立了功,可以兼祧两房的啊,非要改嫁给一个病秧子?” “嘘!别说了,那可是摄政王……” “摄政王又怎么了?你没看那纸上写的?说不定啊,就是摄政王自己也嫌弃她不守妇道!” 沈云初放下车帘。 琥珀急得眼眶都红了:“王妃,奴婢去把那纸撕了!” “别去。”沈云初的声音平静,“你撕了一张,明日他们就会撒十张。” 琥珀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青玄已经翻身下马。他扫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府前的那些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便上前驱散了人群。几个侍卫走过去,把那张纸收拾干净。 青玄走到马车旁,低声道:“是属下没能及时发现!” “无妨。”沈云初说,“先回府。” 马车驶入王府侧门,穿过影壁,在垂花门前停下。沈云初下了马车,沿着回廊往正院走。琥珀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沈云初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心疼我啊?” “嗯……辟谣跑断腿呢!” 琥珀四下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道:“王妃,奴婢方才在巷口还听到一件事。” “说。” “茶楼里有人在说书,”琥珀气恼不已,“说的就是……就是您和镇北侯的事。那说书先生把您在别院见他的事编成了话本子,连送信收信的场景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沈云初的双眼微眯。 琥珀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继续道:“奴婢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说是昨日晌午开始的。先是街巷里有人议论,到了傍晚,茶楼的说书先生就讲上了。” 这背后有人蓄意为之。 挺明显的。 而嘉宁郡主所听到的,大概就是她手下的人无意间发现,然后借花敬佛。 沈云初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冬日的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细碎的鸟鸣,又被风声盖了过去。 “侯府那边,”她忽然开口,“有什么动静?” 琥珀愣了一下:“王妃是说……” “裴庭宴。”沈云初说,“这几日在做什么?” 琥珀想了想:“影子有传信,听说侯府二夫人程氏,这几日都没有出过院子。下人们说她是被禁足了,到底怎么回事,外头也打听不到。” 沈云初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禁足。 程韵被禁足了? “啊对了!镇北侯府多了一个老道长!” “老道长出现在裴庭宴来王府前?”沈云初意识到什么追问。 “嗯!禁足二夫人和擅闯王府,都是在老道长出现之后!” 沈云初猜,裴庭宴信中所言,已找到为娉婷解毒的法子,大概也是与老道长有关。 她没来得及深想,正院那边又传来脚步声。是青玄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衣摆上沾着雪,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青玄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王妃,属下方才让人去打听到一件事。” “何事?” “侯府那边传出一个消息,”青玄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裴二夫人被禁足,是因为镇北侯要休妻另娶。” 沈云初的手指一顿。 “休妻另娶?” “传话的人说,镇北侯与二夫人闹翻了,似是程氏做得太过分,侯爷忍无可忍。还有人说……”青玄迟疑道,“说侯爷要娶的,是王妃您。” 沈云初冷笑道:“图穷匕见。” 青玄继续说:“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说是程氏自己放出来的消息,也有人说是侯府的下人嚼舌根。属下还没来得及细查,但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这本来是苏笙的职责范围。 但青玄是祁烬特意留下给沈云初的,他也得查。 沈云初没有说话。 她站在廊下,沉默地听着。 先是飘洒在王府门前的纸张,然后是茶楼里的说书话本,再是侯府休妻另娶的传闻。三件事像是在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一环扣着一环,把她逼到了风口浪尖上。 她回想着今日在大长公主府见到林博时的情景。 林博看她的眼神,还有那个退出去的小厮。 “青玄,”沈云初忽然开口,“你去查查大长公主府的小公子林博,近日与什么人来往密切。” 青玄怔了一下,随即领命:“是。” “还有,”沈云初继续道,“茶楼那个说书先生,查一查他背后是谁指使的。” 青竹应是,快步离开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流言发酵 沈云初转过身,走进正院。 她一进门,就看见孙嬷嬷抱着狸奴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狸奴窝在孙嬷嬷的怀里,尾巴慢悠悠地甩着,琥珀色的眼睛半阖,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孙嬷嬷抬起头,看见沈云初进来,目露担忧之色。 “外面的风言风语,老奴都听说了。”孙嬷嬷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沈云初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狸奴的脊背。狸奴被她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喵呜声,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事情走向古怪。”沈云初的声音平淡,“不像是同一个人做的。有人想让我和祁烬离心,有人想败坏我的名声,还有人……” 她没有说完。 孙嬷嬷替她补上了:“还有人想趁乱浑水摸鱼。” 沈云初“嗯”了一声,低头看着狸奴。 狸奴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爪子朝天,懒洋洋地看着她。 孙嬷嬷又问:“王爷呢?” 沈云初的手顿了一下。 “青玄说,他有要事离京了。”她垂下眼帘,“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孙嬷嬷觉得真是巧。 狸奴发出一声细细的“喵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沈云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猫毛,往外走了两步。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孙嬷嬷一眼,眸光意味深长。 “嬷嬷,”她说,“名声有那么重要吗?” 孙嬷嬷愣了一下。 “人言可畏。”她下意识地回答道。 “嗯。”沈云初点了点头,“我娘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孙嬷嬷垂眸,转移话题道:“娉婷如何了?” “裴庭宴来信说有救她的方法,只是……” “只是?” “应该是有条件的吧。” 她说完便转过身,走进了内室。门帘在她身后落下,也就没有看到孙嬷嬷的神色古怪。 孙嬷嬷坐在廊下,手里的狸奴又“喵”了一声,像是也在催促。孙嬷嬷看着沈云初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瞒不了多久。 她抱着猫慢慢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次日清晨。 沈云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琥珀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焦急。 “王妃,”琥珀的声音焦急,“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传了口谕。” 沈云初坐起身,洗漱更衣后,慢吞吞走到外面。 来传话的是太后身边的内侍,站在正院门口,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但不敢指责。他尖着嗓子宣了太后的口谕,大意是说:摄政王妃嫁入王府不久,便传出诸多不检点的流言,有损皇家颜面。太后十分忧心,特此训诫,望王妃谨守本分,莫要惹是生非! 内侍宣完口谕,又补了一句:“太后娘娘还说,王妃若真是清白的,自然不必担心流言。但若是心中有所亏欠,便该好好反省。” 竟然没让她自请下堂? 看来太后更想看祁烬的笑话。 沈云初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从内侍嘴里说出来。他的声音尖细而拖沓,格外刺耳。 她等他说完,才淡淡地开口:“多谢太后娘娘训诫,她身体有碍,还劳烦惦记,真是惶恐。” 但瞧着,神色间尽是坦然,哪里惶恐了? 内侍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王妃留步。”他说了句,便转身走了。 琥珀气得脸色发白:“王妃,太后摆明了要让您难堪!” 沈云初摇摇头:“这叫落井下石。” 看来太后的身体有所好转了? 她回到正院门口,孙嬷嬷正站在廊下等着她,旁边还站着苏笙。 “王妃,”苏笙忽然开口,“王爷离京前,曾命令属下盯着城中的动静。” 沈云初看着她:“所以呢?” 苏笙垂下眼帘:“属下已经查到了。在王府门前撒下纸张,是侯府的一个管事指使人做的。茶楼的说书先生,背后是太后娘家的一个门客。” 沈云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苏笙又道:“王爷离京前交代,若有人趁乱生事,不必理会,待他回来再行处置。” 沈云初不置可否。 “苏笙,”她的声音很平静,“是你负责情报?” 苏笙点头:“是。” “那流言之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笙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云初看着她,没有催她回答。 过了片刻,苏笙低声道:“属下……也是才知道。” 苏笙垂下眼,宁愿承认失职,总好过,被沈云初揪着她放纵流言发酵! 沈云初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看不出什么。她看了苏笙一眼,便转过身,继续往屋里走。 苏笙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握了握拳。 孙嬷嬷抱着狸奴从廊下走出来,路过苏笙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苏笙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姑娘,你跟在王爷身边多年,应该比老奴更清楚王爷的性子。” 苏笙抬起头。 孙嬷嬷的声音很冷:“他让你盯着城中动静,可没让你瞒着王妃。” 苏笙的脸色白了一瞬。 孙嬷嬷没有再多说,抱着狸奴走了。 苏笙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着孙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沉默了很久。 午后的光落在庭院里。 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沈云初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正在翻看。琥珀在一旁替她研墨,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云初头也没抬。 琥珀终于忍不住了:“王妃,外头的流言……您真的不在意吗?” 沈云初翻了一页纸张,指尖在奇毒上划过:“在意能怎样?去堵住所有人的嘴?” 琥珀咬了咬唇:“可是太后都下了口谕了,这分明是要让您在京城抬不起头来。而且王爷又不在……” 沈云初放下书卷,抬起眼来看着琥珀。 “太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口谕?”她问。 琥珀愣了一下:“因……因为流言?” “流言又是怎么来的?” 琥珀眨了眨眼,有些反应不过来:“那王妃的意思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二百章 那不叫私情 沈云初面无表情地看向干枯的石榴树。 “太后想借流言羞辱我,顺便试探祁烬的态度。”她说,“裴庭宴想借流言逼我就范。至于苏笙那边……” 她已经不想和死人计较了。 “程韵被禁足,又传出裴庭宴要休妻另娶的消息。不管这消息是谁放的,裴庭宴都不打算再留程韵了。” 琥珀听得有些发懵:“那……那咱们怎么办?” 沈云初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 琥珀觉得是王妃不急但她急! 她一双眼紧紧盯着沈云初:“由着他们败坏您的名声呢!” “嗯,当然不。” 话落,沈云初眸色微微敛。 她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将那支笔搁回笔架上。 “有心遮掩,可以放出更吓人的传闻,搅乱世人耳目。” 琥珀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马上道:“那奴婢就去安排!” 顿了顿,琥珀追问:“就说镇北侯假死欺君?还是……” 沈云初睨向她,眸色深了深:“才揪出一桩事端,后头一堆隐秘全都兜不住了,暴露他是裴庭甯,流言只会更盛。” 琥珀一脸懊恼的模样,“那……“ “就说镇北侯裴庭宴喜好男色,对北疆二王子又爱又恨,妻子和嫂子都是烟幕。” “啊?啊啊啊啊!”琥珀震惊。 “他们一直都在秘密见面是真的,既然心里喜欢北疆二王子,那流言便不攻自破。” 主要是提醒景渊帝,别隔岸观火了。 沈云初站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将庭院笼罩在一片灰蓝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着。她看着树枝上残留的几片枯叶,忽然想起昨日在大长公主府看到的林博。 镇北侯,大长公主。 拓跋翎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正出神,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墨玉快步走进来,行礼道:“王妃,侯府那边传来消息。” 沈云初转过身:“说。” “侯府二夫人程氏,”墨玉道,“今日傍晚忽然吐了血,太医去看了,说是动了胎气。侯府那边请您……请您过去看看。” 闻言,沈云初差点被气笑了。 “医术不精,怕耽误了裴二夫人的病情,请她另请高明。” 墨玉应声退下了。 琥珀站在一旁,忍不住嘀咕:“王妃,这又是唱哪出?方才太后的人来了,这会儿侯府的人也来了……” “这种鬼话你也信?” 琥珀彻底呆住了,拿腹中胎儿做戏?!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琥珀忙向沈云初提起,事情已经办妥了! 沈云初没有说话,脚步不停。她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垂花门前,看到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青玄站在车旁,见她出来,拱手道:“王妃,去大长公主府?” 沈云初点了点头,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长街往大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今日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雪。街上的行人比昨日少了一些,但沿途走过几处茶楼酒肆时,总能听到说书声隐隐约约传出来,间或夹杂着几句“摄政王妃”“镇北侯”之类的字眼。 但是,流言的风向变得更古怪了…… 琥珀颇有成就感,而沈云初却像是没听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马车行至一处街口时,忽然缓了下来。沈云初睁开眼,听见车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沈云初!” “快让开,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沈云初掀帘一看,一个女子正站在马车前,被王府的侍卫拦住了去路。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十分骄纵,正是裴思雨。 裴思雨看见沈云初掀帘,猛地甩开拦着她的侍卫,冲到马车前:“沈云初!” 沈云初放下车帘,却没有让人驱马车离开。 裴思雨见她不理会,更加恼火:“你躲在马车里做什么?心虚了是不是?我听说你跟我二哥不清不楚的,还想让我二哥休妻?你还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引得路旁的行人纷纷驻足。 沈云初坐在车里,听见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走出了马车。 她站在马车前,看着裴思雨:“你说完了?” 裴思雨被她平静的神色弄得一愣,随即又挺起胸膛:“我还没说完!你明明都已经改嫁给病……王爷了,为什么还要来纠缠我二哥?你能不能检点一点儿!二嫂还怀着身孕呢,你怎么这么恶毒插足她与二哥的感情?” 裴思雨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琥珀气得脸色铁青,沈云初却只是摸出药袋。 “裴思雨,”沈云初的声音很轻,“你跑来坐实流言,也有资格教训我了?” 裴思雨愣了一下:“什么……” “流言说,我与你二哥不清不楚,要求他休妻另娶。”沈云初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足够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你今日在这里骂我一顿,明日那些话就会传成‘裴二小姐亲自堵门痛斥摄政王妃,可见确有私情’。” 裴思雨的脸色白了。 沈云初继续道:“你是蠢还是坏,生怕别人不够相信流言?” “我没有!”裴思雨的声音尖了几分,“我是来骂你的!” “那就是你蠢。”沈云初的声音淡了下来。 裴思雨气得脸通红,还要再骂,沈云初的左手已经扬起来。 “啪”的一声! 裴思雨的左脸猛地偏到一侧,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丫鬟扶住了才没有摔倒。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沈云初:“你……你敢打我?!” “上次没打够?”沈云初甩了甩手腕,“你既然不怕丢脸,那就再大声嚷嚷。流言越真,摄政王越不会放过你们侯府。” 围观者错愕,什么叫流言越真? 不过王妃居然胆敢出门,看来镇北侯对北疆二王子的感情……不对,那不叫私情,那是通敌啊! 而裴思雨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云初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大长公主府门前,沈云初下了马车。 她往里走时,余光扫见府门旁边停着一辆不大起眼的骡车,车帘半掩着。 她多看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 忽然看到回廊站着裴庭宴。 第二百零一章 你就这么恨我? 大长公主府的抄手游廊蜿蜒曲折,朱漆廊柱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沉暗。沈云初沿着游廊往内院走,琥珀跟在她身后,墨玉手里提着药箱。廊下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却仍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庭宴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向她。 看来一再受伤的手臂并没有废啊。 可惜了。 沈云初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夫人。”裴庭宴喊住她。 沈云初没有停下,经过他身侧时只淡淡道:“二夫人在侯府。” “你知道我喊的是谁。”裴庭宴跟上来,与她并肩走在游廊里,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琥珀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沈云初身侧。 裴庭宴并不在意,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沈云初脸上。 “流言的事,”他忽然说,“不是我做的。” 沈云初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他。 她不甚在意地颔首:“侯爷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裴庭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了解沈云初,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心里便越是有了计较。 “王府门前的纸张,是程韵派人做的。”裴庭宴的声音沉了几分,“茶楼的说书先生,是太后娘家的人。至于外面传我要休妻另娶的消息,是拓跋翎的人放出去的。” 他说完便看着沈云初,等她回应。 沈云初却只是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裴庭宴跟上:“你不信?” “信。”沈云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侯爷既然敢说,那便是有了证据。只是我不明白,侯爷巴巴地跑到大长公主府来堵我,就是为了替自己辩解?” 裴庭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 一句话就能把他所有的心思都摊在明面上,让他无处遁形。 “不是辩解。”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是怕你误会。” 沈云初轻笑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裴庭宴。 “侯爷,你怕我误会什么?误会你散布流言毁我名声?还是误会你要休妻另娶?”她偏了偏头,“流言说摄政王妃不守妇道,又说镇北侯要休妻另娶。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外人会怎么想?侯爷不会不明白吧。” 裴庭宴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当然明白。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外人只会觉得是他与沈云初暗通款曲。他为了她不惜休弃发妻,她为了他不惜背叛摄政王。 流言越传越真,到最后,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到那个时候,摄政王府容不下她,镇北侯府也容不下她。 她便只能来找他了。 这计策毒辣,却又精准。 虽然他有过计划,但还没来得及做。 “确实不是我。”他说,定定地看着她,“信不信由你。” 沈云初看着他的眼睛,显然一句话都不信。 “侯爷,你方才说程韵的人撒了纸张,太后的人安排了说书先生,拓跋翎的人放了休妻的消息。”她顿了顿,“那我想问问,我私下去别院见你的事,是谁传出去的?” 裴庭宴的薄唇下抿。 “总不会是娉婷。”沈云初的语调轻描淡写,“也不可能是琥珀。那还能是谁呢?” 裴庭宴没有说话。 “或许是别院的仆从……”他刚开口,就被沈云初打断了。 “裴庭宴,”沈云初的声音冷淡下来,“你管不住自己的人,让消息漏了出去,现在跑到我面前来说不是你做的。那我问你,这件事的源头,是不是你?” 裴庭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错。 是他让人在巷口拦她的马车,是他把信递到她手上,是他让沐舟请她去别院看娉婷。这些事只要做下了,就瞒不住。 京城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他本该更谨慎些的。 可他又为什么要谨慎呢! “是我疏忽。”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处理干净。” “不必了。”沈云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既然流言已经起来了,那就让它再热闹些。横竖我这摄政王妃的名声,从来也没好过。” 裴庭宴几步追上来,伸手想要拉她的衣袖,手指堪堪触到她的袖口,又收了回去。 他握紧拳头,垂在身侧,指节僵硬。 “沈云初。”他叫她。 她没有停。 “你再往前走,便是大长公主的内院了。”裴庭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来给她复诊,是因为她手里有先帝遗诏,对吗?” 沈云初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裴庭宴。 他站在游廊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日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晦暗。 “你想用遗诏对付谁?”他问,“太后?还是陛下?或者……” 他顿了一下。 “或者是我?” 沈云初没有说话。 裴庭宴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她只有一臂之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云初,你就这么恨我?” 游廊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廊檐下穿过,吹得沈云初的碎发轻轻晃动。她抬起眼,看着裴庭宴,其实说到恨就太过严重了。只不过,当知道他给娉婷喂药的那刻,想他死的念头到达巅峰而已。 “侯爷,你错了。”她说,“我不是恨你。” 裴庭宴的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光。 “我只是不想让你好过。” 他眸底的探究灭了。 沈云初的声音冷淡:“你说流言不是你放的,可流言的源头是你。你说你要救娉婷,可娉婷身上的毒是你喂的。你说你后悔了,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往绝路上逼。” 裴庭宴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沈云初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淡漠的平静,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有些哑。 “很简单。”沈云初说,“侯爷既然那么想闹大,那我就在流言上再加一把火。” 裴庭宴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百零二章 必须得弄死 “就说镇北侯裴庭宴喜好男色,与北疆二王子拓跋翎暗通款曲。那些关于摄政王妃的流言,不过是侯爷放出来掩人耳目的烟幕。” 沈云初看自己的热闹都不嫌事大,继续道。 裴庭宴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抬眸看她一眼:“非要如此吗?” “横竖都是流言,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沈云初笑了笑,“侯爷不是说过么,舆论人心是最锋利的刀。这刀既然已经出鞘了,总得见点血才行。” 裴庭宴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这是在自损一千,伤敌八百。 镇北侯喜好男色的流言一旦传开,固然能解释摄政王府掺和其中,也能让“摄政王妃不守妇道”的说法不攻自破。可这样一来,他与拓跋翎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也会被人翻出来重新审视。 通敌,可比私情严重得多。 她在逼景渊帝出手。 “不可以。”裴庭宴的声音沉下去,“你知道拓跋翎是什么人?你动他,就是动了北疆的底线。祁烬刚洗脱杀害北疆使臣的罪名,你现在又给他树敌……” 裴庭宴冷静下来后有些期待。 她一点都不在乎祁烬,对吗? “那又如何?”沈云初打断他,“侯爷和拓跋翎联手陷害摄政王的时候,不就想他陷进去?” 裴庭宴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站在游廊下,神色从容,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眼睛清亮而冷淡,没有一丝波澜。 她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流言,不在乎名声,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只要能毁了他,她什么都敢做。 裴庭宴看着她这副模样,气得心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前世在产房里攥着他的手说“娉婷”的沈云初,还有那个躺在冰棺里再也不会睁眼的沈云初。 她现在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却比冰棺里那个更让他觉得遥不可及。 “沈云初。”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老道长说了,娉婷的毒不是不能解。” 沈云初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如何解毒?”这几天她翻遍了外祖父留下的手札和医书,都没有找到法子解决。 裴庭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慢说出。 “你和我,再生一个孩子。” 游廊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枯枝簌簌作响。沈云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厌憎的神色。 “只有血脉相连的骨肉,才能帮解开娉婷身上的毒。”裴庭宴的声音很轻,“用新生儿的脐血入药,辅以老道长的阵法,便能将她体内的毒素尽数拔除。” “裴庭宴,”沈云初打断他,觉得可笑至极,“你觉得我会答应?” “我知道你不会。”裴庭宴垂下眼,“但你已经在查了对吗?查不到解毒的法子,就会回来找我。” 他抬起眼,看着她。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救娉婷,那就是你和我……我们的孩子!” “我……” 沈云初正要拒绝。 游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拐杖叩击青砖的动静。 “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沈云初回头,便看见大长公主扶着嬷嬷的手,正站在游廊拐角处,一双凤眼冷冷地扫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侯府的太夫人。 大长公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本宫当是谁,原来是摄政王妃。怎么,王爷才离京几日,王妃便这般耐不住寂寞,跑到本宫的府上幽会?” “来给本宫看病,只是个幌子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随行的几个嬷嬷都低了头。 太夫人站在大长公主身后,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毫不掩饰眼底的嫌恶。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比大长公主更加直白:“老身早就说过,她向来不服管教。如今改嫁了还不安分,又来纠缠庭宴。摄政王不在府里,倒是越发放肆!” 游廊里的风忽然停了。 空气像是凝固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云初微微一笑,“我确实不该站在这里,污了殿下的眼。这便告辞了。” 由着她咳死算了。 沈云初转身要离开,太夫人却像是被她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猛地一敲拐杖:“站住!老身还没说完,谁准你走了?半点规矩都不懂!” 大长公主在一旁冷眼旁观,见沈云初真要走才有些慌,毕竟她确实需要沈云初的药。 而太夫人往前走了两步,拿拐杖指着沈云初的鼻子:“你给老身听好了。你一个嫁过人的残花败柳,别再缠着他祸害他。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侯府还要脸面呢!再有下次,老身便去宫里请旨,治你一个不守妇道的罪!” “我哪敢插足镇北侯与北疆二王子的感情。” 沈云初懒懒道。 太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 大长公主也收起了那副看戏的神情,目光锐利地看向沈云初。 “你威胁我?”太夫人的声音发抖。 “也不敢。”沈云初笑了笑,“要不是侯府的祠堂已经烧了,不然……” 瞬间,太夫人想起三道雷,眼前一黑就要昏厥过去。 裴庭宴颇为不认同的摇摇头。 她迟早要跟他回侯府的,现在一再让母亲难堪,处处不肯服软,日后只怕是更遭母亲生厌。罢了,他既然错过一次,便不会再错。 至于婆媳之间的矛盾,都交给他便是。 裴庭宴一把搀扶稳太夫人,轻声安抚,也带着警告:“母亲。” 太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自从裴庭宴曾阻止她杀了沈云初那刻起,她就猜到有这么的一天了,真是冤孽! 大长公主忽然冷笑了一声,缓缓开口:“好一张利嘴。摄政王妃,你以为有祁烬撑腰,便能在京城横着走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等摄政王自身难保的那一天,你又能求助谁呢?算了,本宫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殿下,您莫要被她骗了,之前她给过程韵两颗安胎药,程韵现在便面临大出血落胎的险境。”太夫人挣脱开裴庭宴的钳制,厉声道:“她就是祸害,必须得弄死!”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本王才离京几日,谁这般迫不及待?” 第二百零三章 屈辱 沈云初循声望去。 她的目光越过太夫人僵直的身影,落在回廊尽头。 祁烬负手站在廊下,玄色氅衣上落了一层薄雪,似乎是从风雪里一路赶来。 祁烬已经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太夫人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的手指攥紧了拐杖的杖头,抿着唇。 “方才太夫人说什么?”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大长公主身上,又转回太夫人脸上。 大长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她虽然在辈分上算是祁烬的皇姐,可这个弟弟在朝中积威已久,连太后见了都要避让三分,她有时候都看不透他。 “不过是些小事……”大长公主开口,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祁烬眸光薄凉,“哦?喊打喊杀算是小事。” 在场的人神色一凛,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瞬便是大开杀戒,毕竟他确实这样的人。 太夫人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祁烬这个人,从不虚张声势。 他说出来的话,多半是要兑现的。 太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拄着拐杖往后挪了半步:“王爷误会了,老身只是……只是替王妃的名声着想。那些流言传得满城风雨,老身怕王妃被人议论……” 祁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你喊她什么。” 太夫人的脸色骤然惨白。 裴庭宴站在原地,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祁烬这句话时,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与祁烬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是我的疏忽,”裴庭宴开口,声音平稳,“与母亲无关。” “镇北侯倒是会替人开脱。”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大长公主。 “皇姐,你说是不是?” 大长公主被他这一声“皇姐”叫得浑身一寒。 这人在日常中从没叫过她皇姐,向来只客气疏离。此刻忽然改口,绝不是示好,而是提醒她,她大长公主的体面,也不过是皇权赐予的。 “王爷言重了,”大长公主扯出一个笑,“今日之事……王妃是来为本宫看诊的,本该好好招待,倒让客人看了笑话。” 太夫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爬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体面,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得体的话来回应。 大长公主适时开口打圆场:“太夫人也是关心则乱,言语之间难免糊涂。王妃既然来看病,本宫便让丫鬟领王妃入内诊脉,王爷若不嫌弃,到花厅喝杯热茶。” 祁烬没有应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沈云初一眼。 那一眼里问的是:你还要给她看吗? 沈云初读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一瞬。 这是大长公主主动拉过沈云初的手,算是低头示好,“莫不是看不上本宫的那点诊金?” 沈云初眉梢一动。 看来大长公主愿意借阅遗诏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祁烬便没有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半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前走。 沈云初越过他身侧时,他的指尖极快地碰了一下她垂在袖口外的手指,轻轻握了一瞬又松开。动作很轻,快得连跟在身后的琥珀都没有察觉,只有裴庭宴神色一僵。 沈云初的脚步顿住。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垂眸轻笑,继续往前走。 大长公主府内室里,药香比上次更浓了几分。 沈云初替她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重新调整了药方。 “再服三日药丸,之后便换汤剂调理。”她说着,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一个嬷嬷。 嬷嬷连忙接过去,连声道谢。 大长公主靠在床头,看着沈云初收拾药箱的背影,沉默了良久。 “你早就知道祁烬今日回京?”她终于开口。 沈云初正在把瓷瓶放回药箱里,闻言动作未停:“殿下心里清楚。” 大长公主的眉头皱了一下。 “先帝遗诏的事,真是镇北侯告诉你的?”她试探道。 沈云初没有接话,而是将药箱扣好,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殿下若真想知道,不若问问林公子身边那个小厮,所谓的北疆细作?” 大长公主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坐直了身子,声音陡然拔高:“你胡说什么!” “殿下,我只是陈述事实。”沈云初的声音不见波澜,“大长公主府藏不住秘密吧。毕竟你的儿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又泄漏多少机密呢。” 大长公主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遗诏……” “殿下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来取最后一副药。” 沈云初理所当然道,随即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内室。 急急赶来公主府的嘉宁郡主正好与她撞上,她追出来,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我母亲她……” 沈云初的脚步放慢了些,“病得不轻,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方子我留下了,让她按时服药。” 诊金到位,一切好说。 嘉宁郡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夫人到来……我也是刚收到消息。” 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何越来越糊涂了。 沈云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游廊走去。 走到回廊入口时,祁烬已经从花厅出来,正站在廊下的梧桐树下等她。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真是为了本王取遗诏?” “那王爷呢?”为她才赶回京城的吗? 祁烬失笑:“想回便回。” 他说着,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沈云初垂眸看着交握的手,一时有些恍惚。她本以为他还会再问大长公主的事,可他什么都没问,只转过身,朝外走去。 沈云初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经过裴庭宴身边。 裴庭宴还站在方才的地方,像是没有离开过。 他看着沈云初与祁烬并肩而行的姿态,眼底那片暗色沉了又沉。 “王爷。”裴庭宴忽然开口。 祁烬的脚步顿了一下,视而不见。 裴庭宴眼里阴郁深沉。 对手的漠视比杀意更令他感到屈辱! 第二百零四章 筵无好筵 马车在大长公主府门外等着,祁烬扶着沈云初上了马车。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祁烬闭着眼,像是在假寐。 沈云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大长公主府?” “苏笙禀告过。”祁烬的嗓音不疾不徐。 沈云初的眉头微动。 又是苏笙。 祁烬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他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本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祁烬看着她,眸底沉静如墨,有着令她感到一瞬间心悸的冷幽。 过了半晌,他捏住她的脸颊。 “总算养回来了些。”指她的脾气。 沈云初看着他的脸,竟然感到有一丝寂寥。明明他暗示是为她撑腰而来的,但他似乎心情很差很差。不过,连不好的情绪都是无声无色。 他说的对。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兴师问罪。 那么,他真是听到了? 裴庭宴所说的,要再生一个孩子,才能救娉婷…… 她索性也靠回车壁上,闭了眼。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祁烬的声音又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沈云初。” “嗯?” “谁受益,谁就是祸首。” 沈云初睁开眼,若有所思。 祁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今日在府门口堵你的裴思雨,是裴庭宴默许的。大长公主府上的太夫人,是被人挑拨来的。至于那些流言……” 他顿了一下。 “动机为何,你心里有数。” 沈云初听了,许久没接话。 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要等她一条条查出来,才不紧不慢评价几句。像是在告诉她,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 沈云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边沿。 “那流言说的那些事……”她忽然开口。 “假的。” 祁烬的语调很平静。 “沈云初,流言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只能是假的。” “你不相信我?” 祁烬凝视她:“担心与相信并不冲突。”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 沈云初先下了车,正要往府里走,身后传来祁烬的声音:“明日宫宴,一起进宫。” 沈云初回头看他。 他已经下了车,站在台阶下,玄色氅衣上还沾着方才落下的雪,正慢条斯理地拂去。他抬眼看她,神色淡然:“既是摄政王妃,总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他说完,便迈步越过她,率先走进了府门。 沈云初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她垂眸笑了笑,收回目光,也跟了上去。 回廊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没有追上去,他也没有停下来。 可那几步的距离,始终没有拉开。 只是在沈云初走神时,祁烬突然伸出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见她看过来,才低声道:“不问问,为何本王会突然离京?” “为何?”沈云初顺着他的话问。 “那个妖道还有一个师兄。”祁烬没卖关子。 沈云初显然震惊到了。 在沈云初脑中乱哄哄时,祁烬带着沈云初回到正院,且拐进了浴室。 祁烬一进去,便是低头用力吻住她。 一刻钟过后,热水已经备好。 沈云初耳旁都是祁烬暗哑的喘息,还是忍不住问:“然后呢?他师兄也说了同样的办法?”其实她猜到了,只要看祁烬的神色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她想再确认而已。 她感到腰间的手紧了紧。 仔细想想,祁烬对娉婷一直都很不错的。当初收留孤身一人的她,对她一些古灵精怪的做法都很包容,甚至真的像养了一个亲闺女。 所以,他特意离京寻找老道长的师兄,沈云初并不意外。 祁烬:“感动了?” “有一点点……”沈云初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当娘亲的准备,但祁烬已经担起父亲的责任,便道:“她喊你父亲,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嗯。” “那他怎么说?” “温道长要见过娉婷才能下定论。” 祁烬亲吻着沈云初的耳垂,见她半天没有说话,轻轻咬了咬。 沈云初一顿:“……药。” “好,你要。” “……”沈云初掐他要害。 祁烬无奈地揉了揉鼻梁骨,“在见你之前就吃过了。” 这话无法接了。 见她就吃药是什么意思! …… 翌日,宫中设宴。 沈云初盛装,发间簪了那支红宝石簪子,琥珀替她描了眉,又在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铜镜里的面容明艳而沉静,美得不可方物。 祁烬已经在外间等了。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绣蟒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端肃。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挺好。”比一身素衣顺眼。 沈云初笑了笑,跟在他身侧往外走。 宫宴设在太和殿。 沈云初跟着祁烬走进殿内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景渊帝坐在上首,太后坐在他身侧的凤座上,目光越过众人,淡淡地扫过沈云初,又移开了。 看来,太后确实有所好转。 身体刚好些,就想找她不痛快! 裴庭宴坐在靠前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像是正在与旁边的官员说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祁烬身上掠过,落在沈云初身上,又自然地收回去。 沈云初皱眉,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黏腻而沉重。 她没有回头。 景渊帝端起酒杯,像是没察觉这暗流涌动,只笑吟吟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命开宴。 乐声起,舞姬入场,殿内渐渐热闹起来。 沈云初夹了一筷面前的菜,低头慢慢地吃。她感觉到殿中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筵无好筵。 景渊帝在此时设宴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第二百零五章 为她正名 “摄政王妃,”太后的声音在丝竹声中响起,“你嫁入王府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不见你回门?” 沈云初放下酒杯,微微偏过头看向太后。 她笑了一下,“王爷怜惜,明言谁敢废话一句,便让她也没有娘家可回。” 闲的她。 太后一噎,想起程家接二连三的出事。 她脸色铁青,手指不受控地颤了颤,到底没再说什么了。 殿内的气氛微凝。 沈云初垂下眼帘,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舞姬退场,换了几个乐师奏乐。 乐声悠扬,殿内觥筹交错。 沈云初坐在席间,见祁烬起身与景渊帝说了几句话,景渊帝脸都黑透了。 见此,大臣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国公夫人笑呵呵地看向沈云初:“王妃娘娘,听闻珍宝阁又来了新玩意?有多少,我都全要了!” 建宁侯夫人也不甘示弱,笑眯眯道:“我还是对回春丸更感兴趣些,不过上个月断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私底下预定?” 很快,沈云初身边便围满了贵妇人。 太后的脸色也黑了黑。 后来,祁烬出了殿门。沈云初以为他去更衣或处理正事了,也没多想,只低着头喝自己的酒,边在心里算着今日进账。 琥珀小声道:“王妃,方才有宫人路过,像是提了一句大长公主府的事。” 沈云初握着酒杯的手微顿。 她略一思忖,放下酒杯,也起身出了殿门。 沈云初沿着宫道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听见前方有人说话。 神色很冷,语气也是。 祁烬站在那里,面前跪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跪伏在地,浑身发抖。祁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疾不徐:“回去告诉大长公主,王妃替她诊病,是看在嘉宁郡主的面上。她若再敢拿先帝遗诏说事,本王不介意让她知道,什么叫病由心生。” 那人磕头如捣蒜,连声应诺,连滚带爬地退走了。 祁烬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 沈云初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微风拂动他衣摆的边角,他站在那里,像是正在想什么事。 她正犹豫要不要上前,他已经偏过头来,目光径直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站了这么久,也不怕着凉?”他目光含笑地看她。 沈云初怔了一下,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方才说的话……”她开口。 “听见了?”祁烬打断她,“父皇留下的旧人或旧事,不用在意。” 显然也包括那次在宫里刺杀的人……难道祁烬已经找到他们了? 沈云初跟在他身后,见他神色有些倦意。也对,整日舟车劳顿没有休息过,刚回京的次日就要进宫杀人。 怪累的。 “祁烬,”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一回来就处理了流言?” 他没有答话。 沈云初的脚步慢了下来,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其实她也是放纵流言的人之一。 祁烬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沈云初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去,“就是觉得,你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累。” 祁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这话的用意。 他难得有几分懒散,“累不累是本王的事,你不必操心。” ……昨晚就说过这话。 沈云初闻言,忍了忍瞪向他。 祁烬笑意渐深,指尖刮过她的下颌。 “别怕。” 沈云初听了他这话,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波动。她只“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回了殿内。 宴罢回府。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沈云初先下了车,祁烬跟在后面。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祁烬,”她问,“你是不是仍觉得,我答应赐婚是为了利用或者报复你?” 祁烬的脚步顿住。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不答反问。 “因为,”沈云初说,“你从来没有说相信我。” 担心和相信不冲突? 她要明确的答案。 “相信。”祁烬看她真的纠结上且有些难过了,轻笑道:“知道被人质疑的滋味了?” 沈云初有一阵恍惚。 事实上,祁烬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恰恰相反,他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云初很快就想到,三年前她真的伤害了祁烬。 回到正院时,祁烬已经进了书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那个背影挺拔而疏离,和方才在宫道上回头看她时判若两人。沈云初站在院子里,隔着几道廊柱看着书房门上映出的烛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明明,前些天都不是这样的。 沈云初:“难道妖道的师兄还透露了别的事?” 琥珀听不清她的话,马上禀报:“王妃,京城里的流言风向真变了。” 沈云初偏过头看她。 琥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快意:“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换了话本,讲的是镇北侯与北疆二王子之间‘英雄惜英雄’的故事。街头巷尾都在传,说镇北侯把二夫人和王妃都当烟幕,心里真正惦记的其实是拓跋翎殿下。连太后那边都听说了,据说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 毕竟拓跋翎是来求娶程氏女的,现在却闹出个大笑话。 沈云初没有接话,看着书房的方向。 宫宴匆匆,原来只是为她正名…… 沈云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转身回了正院。 她在床沿坐下,发现床头矮几上放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琥珀端来的,还是她平日爱喝的君山银针。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舒服多了。 琥珀问:“王妃,你把王爷赶到书房了?” 沈云初淡淡看向她。 琥珀很快从她眼中读懂,王妃连他一晚叫几次水都拦不住,更何况要赶王爷呢。 她忙道:“王爷不会相信那些流言了吧?” 毕竟,当年王爷亲眼见证,沈云初是如何义无反顾嫁进侯府的! 第二百零六章 小产 沈云初放下茶盏,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她神色不太自在地扭过头。 “不是。” 他都说了相信她,是她一直质疑他罢了。 其实三年前的决裂对于沈云初而言,也算得上破罐子破摔。偶尔她也会陷入怀疑中,如果当时多问一句,祁烬会不会阻止她,并且解释清楚? 沈云初自嘲一笑,摇了下头。 他们总是差了点缘分。 沈云初正想着,琥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妃,孙嬷嬷让奴婢送一碗安神汤来,说是您今夜可能睡不好。” 琥珀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汤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雾气。她将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犹豫了一下,才道:“王妃,奴婢多一句嘴。奴婢觉得,王爷对您不是没有情意的,只是他那样的人,不肯多说而已。” 沈云初没有接话,端起安神汤喝了一口。 是她熟悉的味道。 难喝。 琥珀见她不爱喝,又道:“孙嬷嬷说,您若是不喝,便让奴婢在屋里点一炉安神香也行。” 沈云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琥珀便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沈云初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拨弄着安神汤碗沿的弧度,心里知道今夜大概真睡不着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扇。 夜风裹着庭院里潮湿的泥土气息灌进来。 “嘶……” 她忙拢紧外袍。 窗外夜色沉,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落在那棵半枯的石榴树枯枝上。她看着光秃秃的枝条,心里却想着娉婷身上的黑线,想着裴庭宴那句话,越想越烦躁。 她忍不住打开门,想去找祁烬聊聊。 她走到正院书房门口,脚步放轻了些。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她抬手想叩门,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 算了,他大概不想见她。 她正要转身离开,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接着是青竹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模糊:“王爷,苏笙已经不再哭闹,且收拾好行囊了。” 沈云初的脚步顿住了。 她听到祁烬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嗯,让她回杏花楼。她若再动不该动的心思,便不必留了。” 青竹应了一声是,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像是要往门口来。沈云初来不及多想,侧身一闪,退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青竹推开门,朝外面扫了一圈,又轻轻带上了门。 沈云初站在廊柱后面,心里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苏笙被送回北边的庄子了? 是因为她瞒报流言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她隐约觉得,祁烬做这件事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要告诉她。就像他做许多事一样,做了就做了,从不解释,也不等她过问。 但沈云初终于有一种祁烬并没有变的那种感觉了。 她转身回了正屋。 正屋里安神香已经点上了,细细的烟气袅袅升腾,带着一种温和的草药气息。她坐回床沿,觉得那股困意渐渐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她躺下去,让琥珀把烛火熄了。 黑暗中,她闭着眼,脑子里又浮现出祁烬方才那句话。 “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句话,她真的没法反驳。 怪谁? 沈云初斟酌了片刻,捋清了思路。 凡事要在别人身上找找原因…… 次日清晨,沈云初醒来时,安神香的余韵还在屋内缭绕,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发现自己昨夜竟然睡得比想象中好。 她洗漱更衣后,用了半碗粥,便往书房走去。 今日阳光很好,庭院里的积雪都化了,干枯的枝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她走到书房门口,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书房里空荡荡的,书案上摊着几本折子,墨迹已经干了,像是批阅了一半就被放下来。案角放着一盏冷透了的茶,茶汤上浮着一层浅淡的茶沫。 青竹从廊下走来,看见她站在书房门口,行了一礼,低声道:“王妃,王爷一早就出府了,说是有些事要处理。” 沈云初收回手:“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青竹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沈云初便没有再问,转身往正院走。她走得不快,心里却觉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句话实在是有理。 不过,还是娉婷的事情最重要! 她猜测祁烬是找老妖道的师兄去了……可是,心里偷偷小声反驳,他分明在躲避着她。 回到正屋时,琥珀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王妃,”琥珀放轻声音说,“侯府那边又传来消息了。” 沈云初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 “裴二夫人程氏……昨夜小产了。” 沈云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琥珀继续说:“侯府那边说是动了胎气,已经请了好几个太医去看。可消息传来时,程氏已经醒过来了,人也算平安。只是孩子,没能够保住。” 沈云初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程韵明明吃过她给的安胎药,药流是不可能的,怎么忽然就小产了?她想起上次墨玉说程韵吐了血请她去看的事,那时候她没去。现在看来那天程韵要她过去,恐怕不只是为了给她添堵那么简单了。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程韵被禁足的那几日,侯府里多了一个老道长。 她眉心微动,伸手接过琥珀递来的暖手炉握在掌心。 琥珀见她没有说话,又道:“王妃,还有一件事。昨日在宫宴上,您和王爷离席之后,有人看见镇北侯和拓跋翎在偏殿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打听不到。” 沈云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裴庭宴和拓跋翎。 居然不避嫌,在宫中私会上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景的镇北侯,一个是北疆的二王子。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躲到偏殿里说话。 不然就是坐实流言了…… 第二百零七章 余情未了 日子便这样过了几日。 沈云初没有刻意去寻祁烬,她心里堵着气,又觉得是自己先前的隐瞒理亏,便也索性少说话。他早出晚归,她便在正院的药室里待着,整日对着瓶瓶罐罐和那些晒干的草药,仿佛只要专心致志,就能把心里那点烦躁给碾碎了。 这日午后,药室的窗扇半敞,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药臼里。她正低着头,用玉杵研磨着,指尖沾了些许褐色的药粉。空气里弥漫着白芷、黄芪与一味她新添的香附,气味微涩,却在冬日里格外提神。 她研得专注,连身后那扇门被推开时发出的极轻的吱呀声也没有听见。 等她终于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才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祁烬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背靠着门框,正垂眸看着她的方向。 他不知站了多久。 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披着满身的雪找到忙碌的她。 不动声色,只是看着沈云初。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凝固了一瞬。 沈云初先开了口,放下玉杵:“你回来了。” “嗯。”祁烬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像是要转身离开。 “祁烬。”沈云初叫住他。 他的脚步顿住了。 沈云初从药臼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深呼吸,忽然发现自己的嗓音比想象中要平稳一些:“别院的事,我应当跟你说的。我拿不准娉婷的病情,所以……想再去把一次脉。”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躲闪:“并非余情未了!” 这个说辞只是怕祁烬误会,她与裴庭宴哪有什么余情可言。 祁烬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波澜。 “我知道。”他说。 沈云初眨了眨眼:“你知道?” “嗯。” 四目相对,祁烬眸底的晦暗让沈云初心口一悸。 她的脸热了一瞬。 “那你……这几日,是在生气?”她问。 祁烬没有答话,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沾着药粉的指尖上。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指尖上的药粉拂掉,动作很轻。 “不是生气。” “那是?” “就当是怕你说的余情未了吧。”祁烬说。 沈云初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残余的粉末已经被他拂净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药香。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我赔罪?” 祁烬皱眉,看她。 沈云初抬起头,目光清亮:“你说了算。” …… 夜间的烛火燃着,光透过纱帐变得昏黄而柔和。 帐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祁烬靠在床头,看着她披着中衣从净房出来。她赤着脚,轻灵地踩在踏板上,然后爬上来坐在他身侧。 沈云初主动勾住他的衣带,不轻不重地一扯,那件中衣便松散了半边。她的指尖触到他的锁骨,微凉的皮肤与他温热的体温相触,激得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祁烬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我……”沈云初觉得他目光太沉,便把心一横,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吻很生涩,像是不知该往哪儿去,只是笨拙地贴着他,磕到他的唇了。祁烬沉默地承受着,直到她退开些许,才低声道:“这是赔罪?” 唇瓣肯定破皮了。 沈云初憋着笑,“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毕竟见她之前就吃药,莫不是刚开荤,所以有些沉迷? 话是这么说,她的声音却颤了一下。 祁烬没有再多问。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带回自己的呼吸里。他的吻比方才重了几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克制,亲一下,又分开些许看她的反应。 她浑身都绷得紧,手指抓着他肩头的中衣。 起初还能忍,后来便有些不行了。 “冷?”他问,嗓音暗哑。 “还好。”沈云初咬着唇,含糊地应了一声。 祁烬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她的腰侧。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腰窝,指腹下的皮肤微微绷着。 然后,他忽然停下了。 没有像圆房那时,是故意折腾她的停顿,而是真的没有继续了。 沈云初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他额角沁着薄汗,呼吸灼热,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幽深而克制。 “不做了。”祁烬双眸盯着她。 沈云初怔了一下:“为什么?” “不必如此。” 祁烬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皱紧的眉头。 沈云初心里一紧,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看着他,感觉他额角的汗珠落在了她颈侧,温热的。她抿了抿唇,忽然支起身子,把他往后推,翻身坐在了他身上。 祁烬微微怔住。 “那……换我上了?”沈云初的声音很轻。 祁烬仰躺在枕上,抬眸看着她。 帐内的烛火在她身后映出一层暖黄的光,她的脸隐在逆光里,神色不甚分明,只看清眼睫垂下时投下的那一点影子。 沈云初垂下眼盯紧他。 感觉这是完全陌生的祁烬。 “嗯,你试试。”他声音低沉。 沈云初没有应声,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唇角。 她其实依旧是生涩的,动作也笨拙,可他什么都没有催。只是沉默着,用掌心护住她后腰,不疾不徐地配合着她的节奏。 帐子里的空气渐渐热起来。 她额角也渗出了细汗,他抬手替她拂开黏在鬓角的碎发,然后听见她在极近的地方,用更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样呢?” 祁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几分忍耐的暗哑,和一点她听不太清的餍足。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耳后的肌肤。 “王妃赔罪的方式不错。” 沈云初咬他:“投其所好?” 祁烬捏了捏鼻梁,“本王在你眼中果然是色中饿鬼。” 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覆满了庭院里的青石板。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在风雪里微微摇晃着,枝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沈云初后知后觉。 他似乎没有在生气?!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记下一笔。 娘亲说得对,别怜惜男人,不然会腰酸背痛腿抽筋! 第二百零八章 以命换命 影子送来的密信是天蒙蒙亮时递到正院的。 沈云初披着外衣坐在窗下,借着烛光拆开了火漆。 信上字迹工整,墨痕新干。 裴庭宴的门客、太后的内侍、程韵身边的人,线索的末梢都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看完,把信纸凑近烛台,看着它燃尽,落下一撮灰。 “程韵被禁足,消息还能传出来,说明侯府也不是铁桶一块。”琥珀对沈云初说。 见沈云初面色沉静,琥珀又道:“王妃,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沈云初偏过头看她。 “原来王爷去过京郊的别院,准备把娉婷姑娘接回来。可镇北侯也在并且阻止了,两人说了些话,青玄转述时,脸色不太好。” 其实娉婷愿意的话,王爷肯定能带走她的。 现在怕是和王爷生分了…… 琥珀低声道:“镇北侯对王爷说,他记得您喜欢喝甜汤,喜欢在晨起时歪着头发呆,还喜欢在雪天里玩雪。他说王爷若是不知道这些,怕是照顾不好您。” 沈云初烦躁,眉头微微蹙起。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王妃性子骄纵,若不懂分寸,怕是要在雪里受了风寒,到时候吃苦头。劝说王爷别纵着您玩雪而感染风寒,也别因为您贪玩而生气。” 沈云初的唇角抿下。 嘴碎。 如果真有前世,那应该就像娘亲说过的那般,算是她的黑历史吧。 可这些话听在祁烬耳里,便是另一种意思。他在告诉祁烬,他比祁烬更早认识她,更了解她的每一处小细节。 沈云初站起身,披了件外衣,大步往正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时,祁烬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册,正在垂眸翻阅。他听见脚步声,目光平静无波地撇过来。 “来了?” 沈云初没有应声。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紧紧推回了圈椅里。 祁烬的后背撞上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愣了一下,抬眸看她。 沈云初已经俯下身,双手撑在圈椅两侧的扶手上,把他困在了椅子里。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片幽黯的眸色,和她自己的倒影。 “裴庭宴对你说的那些话,”她看着他,声音平直,“你信了?” 祁烬的目光低垂,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小玉坠,片刻后随意说道:“重要吗?” 沈云初哦了一声,“不重要吗?” 既然不重要,怎么让青玄故意告诉琥珀,让她知道呢? 昨晚过后,沈云初就知道祁烬是压得住情绪,又刻意漏一些的别扭。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明知是钩子,她都咬了。 祁烬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祁烬,不管他前世做了什么,也不管他还会说出什么来。今生今世,就算我知道前世的一切,我也不会选择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庭宴以为这样就能离间你我,那他便错了……” 祁烬打断她的话:“沈云初,你会被打动吗?” 沈云初一怔。 “不会。”她摇了摇头,才道,“就是没改嫁,我也不会再选他。” 祁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云初直起身,退后一步。 “他什么时候放娉婷回来?”她问。 “明日。”祁烬的嗓音恢复如常,“他会亲自送过来。” 沈云初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温道长呢?” 祁烬站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笺,递到她面前:“已经请到京城的白云观了。他看了娉婷的病案,会亲自与你解释。” 沈云初接过信笺,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毒非无解,需以命换命。” 她握着信纸的手顿了一下。 “换谁的命?”她问。 祁烬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扇,日光裹着庭院里融雪的水汽涌进来。 沈云初走到他身侧。 她想起裴庭宴说的话,他说娉婷想一家团聚,娉婷是心甘情愿的。什么样的心甘情愿,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日复一日喝下毒药,直到黑线蔓延至心口? “温道长愿意出手相帮?”沈云初问。 “他有事相求罢了。” 沈云初闻言,偏过头看他。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过分好看的面容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他站在窗边,姿态懒散,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祁烬大概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祁烬。”她叫他。 他偏过头来看她。 “谢谢你。”她勾了勾祁烬的手指。 祁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谢什么。”他转回身,刚要涌起暴戾的念头又被压下去,“本王只是为了娉婷。” 她以为他在生气。 甚至还妄图用身体来取悦,祁烬偶尔会觉得沈云初太过看轻自己。大概不明白,她只是轻轻蹙起眉,他的心会跟着疼。 后来觉得有趣,便随着她误会去了。 用些手段逼温道长泄露天机,知道得越多,他只是有些焦躁。 …… 次日,沈云初在道观见到了温道长。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道袍,盘腿坐在药室正中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炉,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药签,正在拨弄炉灰。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只干枯的手朝她招了招。 “来。”他的声音沙哑,“你来看看这道方子。” 沈云初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目光落在铜炉边上摊开的药方上。 她的手指悬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那副药方里每一味药她都认得,可组合在一起,她却是头一回见。配伍与寻常医理大相径庭,甚至有几味药相克。 “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觉得不合理?”温道长笑了一声,“这世上能解此毒的法子,本就不在医书里。”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着温道长:“道长,你为何愿意帮我?” 温道长不紧不慢地拨了拨炉灰,炉膛里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受人所托。”温道长冷哼。 然后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也算是清理门户吧!” 第二百零九章 他的软肋 道观在城西的半山腰,青瓦灰墙,檐角挑着一盏纸糊的旧灯笼。 沈云初来的时候是正午,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斜阳透过道观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洒下来。 在青石地面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温道长送她到院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根药签。他靠在门框上,一双浑浊的老眼眯着,看着沈云初走下台阶。 “方子上的药,每三日换一味,顺序不能乱。”温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熬药的时候别让旁人看着,尤其别让我那师弟知道。” 沈云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 温道长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灰扑扑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看着瘦骨嶙峋。 沈云初收回目光,沿着山道往下走。 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了,目光往山道旁那片密林深处扫了一眼。 林里很安静。 风穿过松枝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偶尔有鸟鸣从更深处传来。她盯着那片树林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琥珀担心地看她一眼。 林道深处,裴庭宴站在一株老松的后面,目光穿过错落的枝桠,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他身旁站着一个灰袍老道长,手里捏着一个酒葫芦,正慢悠悠地灌了一口。 “温道长不肯帮忙。”裴庭宴的声音很轻,“道长可有什么好办法?” 老道长放下酒葫芦,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咂了咂舌:“他那个人,你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改主意的。药痴嘛,一辈子只信药,不信命。在他看来,你那个法子,是邪道。” “那就让他信邪道。”裴庭宴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背影,“天下人皆有软肋。” 老道长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的软肋,老夫倒是知道一个。” 裴庭宴偏过头来:“什么?” 老道长只交给他一张泛黄的纸。 裴庭宴微微眯起眼,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沿着林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老道长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道的方向。 沈云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 山脚的溪水已经化冻了,沈云初走到溪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见溪边蹲着一个人。 那女子穿着素色的袄裙,头发随意绾着,鬓边没有簪饰,整个人看起来单薄而苍白。 是程韵。 刚小产就出来走动,也是心大。 沈云初本打算绕过她,程韵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偏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空洞,唇色泛白。 “沈云初,你很得意吧?”她的声音虚弱。 沈云初抬脚就要走:“滚开。” 程韵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呵呵,看来你也想找到回家的办法!”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钝,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使不上力气。站起来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的弧度慢慢敛了下去。 “孩子没了。”她脸色有些狰狞,“就是那天你拒绝来侯府之后,夜里没的!” 沈云初:“节哀,孩子无辜的。” 程韵狠狠地抬头:“你不觉得自己该负点责?!” 沈云初的目光掠过她:“程韵,你孩子是怎么没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程韵的脸上浮起一丝潮红,像是被这句话激到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明明就是你的过错!是你把安胎药给我,结果导致我大出血而失去了孩子!你就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我丢人,让我失去侯府的倚仗!” “丢人不至于,丢命再来说吧。”沈云初很烦,“你那几日被禁足,连院子都不许出。是裴庭宴把你关起来的,不是我。” 程韵的脸白了一瞬。 “就算是侯爷把我关起来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颤抖,“那也是因为你。因为你突然就改嫁摄政王,因为你没有按照剧情走,因为你让他疯了!” 沈云初看着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程韵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你干什么?” 沈云初将里面那些细碎的粉末在掌心里捻了捻。 粉末是浅褐色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草木气息。沈云初的指尖捻起一缕粉末,轻轻一弹,那些细小的粉末在暮色的空气中散开,落在程韵的衣袖上。 程韵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觉得脖子和手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痒意。 “你……你做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挠,却越挠越痒,痒得她几乎站不住。 “一种叫真心话的药粉。”沈云初的声音很淡漠,“沾上之后,会痒上小半个时辰,越撒谎越痒。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你自己清楚。” 沈云初在胡说八道,但程韵就如惊弓之鸟,信以为真。 程韵的脸涨得通红,她拼命地想要忍住去挠的冲动,指尖却还是忍不住往脖子和手臂上抓。皮肤很快浮起一道道红痕,她咬着牙,眼里渗出泪。 “我……我没有撒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沈云初低头看着她的狼狈,再问:“来这里守株待兔又是什么剧情?”她顺着话题试探。 程韵的指尖顿住了。 她站在溪边,浑身都在发抖。过了很久,她慢慢地放下手,像是认了命:“……可我做错什么了呢?” 程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啊!” 沈云初看着她,过了片刻,忽然开口:“程韵,你可知道裴庭宴前世的事?” 程韵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前世?” 沈云初盯着她:“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就妄图抢夺不属于你的缘分,这不就是咎由自取?” 不过随口试探,却不想程韵如遭雷击。 程韵瞪大了双眼,猛地捉住沈云初,“你有办法对不对?!他是疯子!孩子是生生被折磨死的!!看在都是老乡的份上,你救救我!!” 老乡……谁和谁? 沈云初垂眸沉吟。 第二百一十章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片刻后,沈云初对程韵轻声问了一句:“程韵,故意插足他人感情的,该叫什么?” 程韵的指尖攥得发白,下意识反驳:“……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原本沈云初是听不懂的。 但顾婉清曾教过她,遇事不急打小三,先把罪魁祸首阉了。 沈云初垂眸一笑:“那你确定,你是被爱的那一个吗?” 程韵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站在溪边,望着沈云初朝祁烬走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摄政王是深深爱着沈云初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爱她? 程韵不能接受! 沈云初走到祁烬身边,他自然地伸手拂去她肩头沾的一片枯叶,然后偏过头,看了程韵一眼。那一眼很冷,带着杀意。 “走吧。”祁烬说。 沈云初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沿着山道朝山下走去。身后,程韵还站在原地,溪水潺潺地流过她的脚边,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僵着身体久久没有动。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云初靠在车壁上,余光偷偷地瞥了对面一眼。 暮色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祁烬清隽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浅淡光影。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云初心里却有点发虚。 她方才的那些话,是故意说给程韵听的,可她不知道祁烬什么时候到来,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倘若听到了,他怎么就不问呢? 行,看谁忍得住。 祁烬察觉到她的注视,头也没抬:“想说什么就说。” 沈云初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方才……我跟程韵说的话,你听到了?” “嗯。” 沈云初的心提了一下:“然后呢?” “你问她是否知晓镇北侯的前世。” “……是。”沈云初说,“我总觉得她像是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 祁烬眸光微动,抬起眼来看着她:“所以,你认为她才是知道一切的人?” 沈云初忍不住点点头。 有一句话没说,她觉得程韵与娘亲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们知晓很多稀奇古怪的事物,但娘亲比程韵厉害,有些救人的方法惊世骇俗,确有奇效。 “空有眼界,未必成事。”祁烬回。 见她心神不宁,祁烬话锋一转:“抢夺他人缘分,该叫什么?” 这一句彷佛是自嘲。 沈云初听着听着,跟他开起玩笑:“救命恩人?” 祁烬一时间有些怔住,短促笑了声。随即,他把沈云初拥在怀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原来本王救你一命。” 果然,就知道他带入自己了! 沈云初在心里轻哼,面上不显:“对啊,所以王爷会反过来认为我嫁进王府,是报恩吗?” 闻言,祁烬拉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攥着。 居然敢当面调侃他了。 越来越放肆。 祁烬眸色深沉:“因由不重要。” 沈云初咬着唇,又道:“方才温道长说,娉婷的毒可以解。” “他给了我一副药方,让我试。”沈云初继续道,“他不需要用术法,只要把娉婷当成一个寻常的中毒者来治就行。” 祁烬沉默了片刻。 “嗯。”他不动声色道,“温道长擅长的,是药理。” “他知道娉婷来自前世?”沈云初的声音很轻,“他知道她是谁?那其他的呢?” “知之不详。” 裴庭宴虽然癫狂,但也只在他们面前提起过。 沈云初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娉婷来自前世,裴庭宴说是他们的女儿。那些莫名的亲近感,那句脱口而出的爹爹,都不是偶然。 “那你呢?早就知道了?”沈云初说。 “嗯。”祁烬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明明知道娉婷是裴庭宴的女儿,还对她那么好?” 祁烬看了她片刻:“因为她是娉婷。” 沈云初愣住。 马车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头,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沈云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倒去,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头,把她紧紧地圈在怀里。 祁烬偏头对她道:“因为她是你的骨肉。” 沈云初的眼眶一热。 “以后娉婷回来,你还做她的父亲,好不好?” 祁烬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别过眼,目光落在窗帘外掠过的暮色上。 “好。”他一脸平静地注视着山道,“很快,她便会回王府。” “那就好。”沈云初说,“你别怪她……那天,她也不愿意跟我走的。” “本王不至于与一个孩子计较。” “……” 沈云初怎么就不信呢,当年她才六岁,就被他戏弄得晕头转向。 马车又安静下来。 车轮碾过山道上的砂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被夜色吞没。 沈云初靠在车壁,看着祁烬侧脸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里渐渐模糊,忽然,觉得心尖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沈云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听见祁烬的声音传来。 “前世如何,并不影响你现今是本王的妻。”这才是祁烬认为最重要的。 沈云初的呼吸微凝。 “至于裴庭宴,”祁烬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幽淡,“他优柔寡断,不知进退。前世的你,究竟什么喜好?” 沈云初的脸猛地一烫。 “我……我哪有!”她下意识地辩解,“而且前世之事尚且未有定论!” 祁烬的唇角微翘。 他垂下眼眸,不轻不重地咬她耳垂,语调恢复如常:“嗯,迷途知返。” 沈云初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了他一眼。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暮色在车厢外合拢。 巷口的风吹动车帘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那……你觉得我现在的眼光如何?” 祁烬薄唇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他没有抬头,眼里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淡淡道:“尚可。” 沈云初无奈感慨:“只是尚可,看来我得再选选。” 祁烬眸色很冷地睨她一眼。 第二百一十一章 侧妃 夜已经黑透了。 药室的窗扇关得严实,炭盆里的火也只剩下一层暗红色。 把屋内的温度烘得微温。 沈云初趴在那张宽大的药案上,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医案,药方上的字迹被她的袖口蹭花了几处。玉杵斜搁在药臼边上,臼底还残留着没来得及研细的粉末。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 烛火跳了跳,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门被极轻地推开了。 祁烬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大约是刚从书房过来。他看了一眼药案上的情形,目光在她压皱的医案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的脸上。 都是温道长给她的方子。 为了娉婷的病情,沈云初没日没夜的忙。 祁烬走到药案旁,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药臼。臼底的粉末是暗褐色的,气味微涩,像是新配的方子。他伸出手,指腹在臼沿上极轻地抹了一下,沾了些许药粉。 沈云初睡得沉,丝毫没有察觉。 祁烬在药案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微微蜷着的手指上。那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尖上沾了一点墨迹。他没有叫醒,只是弯下腰,极轻地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带着不自知的温柔缱绻。 半晌,他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沈云初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祁烬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醒,才转过身,抱着她走出了药室。 夜风裹着寒气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 他沿着回廊往正院走去,步子比平时放慢了几分。琥珀和墨玉对视一眼,眼底都有着惊诧,原本还以为王爷恼了王妃呢,没想到王爷这么体贴,一点都不像平日的他! 祁烬刚走到正院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青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急迫,“娉婷小姐回来了。” 祁烬的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看他。 “裴庭宴送她回来的。”青竹说,“马车停在王府侧门外,小姐身边只有柳儿在,没有旁人。” “她人呢?” “在侧门口等着,不肯进来,说……”青竹顿了顿,“说怕王爷生她的气了。” 祁烬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仍闭着眼,呼吸平稳。他抱着她走进了正院,把她放在内室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些,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侧门。 侧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帘低垂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车旁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娉婷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时嘴唇动了动。 想喊一声“父亲”,又咽了回去。 祁烬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时差了些,眼下浮着一层浅浅的青黑,看着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进来吧。” 娉婷抱着包袱,低着头,慢慢地跟在他身后。走过影壁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偏过头,有些迟疑地看着祁烬。 祁烬并没有回头。 如果沈云初在的话,一定笑话他与一个小孩子耍心眼。 娉婷快步上前,紧紧攥着祁烬的手指,低声道:“父亲……那天您来接娉婷,娉婷很高兴的!” 高兴到睡不着,高兴到喝苦药都不觉得苦了。 但她不能跟着离开…… 因为她不是他的亲骨肉啊。 爹爹说得没错的,娘亲和王爷父亲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并不需要她。 祁烬微凉的指尖点了点娉婷的鼻子,“你让她担心了。” “我知道的……”娉婷眼眶一热。 祁烬也不为难她,“不生气。” 娉婷正要哭出来,闻言惊喜地抬起头:“真的?!” “假的。” 祁烬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淡漠。 但娉婷看到了,他唇角含笑。 当然,娉婷没有忘记刚才裴庭宴难看的脸色。 虽然她不知道父亲用了什么法子,让她终于可以回家了。但裴庭宴阴沉的神情,仍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家,是家啊。 她觉得王府才是家! …… 京城里的流言,不知不觉间,又换了风向。 起初是说摄政王妃不守妇道,后来变成了镇北侯与北疆二王子暗通款曲,再后来,不知怎么又绕了回来。茶楼里新换的说书先生,讲的是另一个话本:镇北侯裴庭宴,苦恋长嫂,多年未果。 他想迎娶沈云初,也想兼祧两房保住亡兄的体面,是摄政王祁烬从中作梗,生生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这说辞比先前那些传闻更具戏剧性,也更能博人眼球。 一时间满城风雨,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议论。 沈云初是次日清晨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内室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她愣了一下,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茶盏上。 琥珀端了热水进来,见她醒了,才道:“王妃,外头又在传新的话了!” 沈云初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又传什么?” 不太感兴趣。 她的兴致不高。 “说……说镇北侯对您用情至深,是王爷从中作梗,把你们拆散了。”琥珀也是烦透的样子,“还说王爷杀人如麻,当年在宣府把一整个村的村民都当成北疆细作屠了!” 沈云初的手指顿住了。 她说:“等着吧,太后还不死心想要侧妃之位。” 午时刚过,宫里果然来人了。 太后宣她入宫。 “娉婷呢?”沈云初压根不想进宫。 琥珀回道:“还在睡呢,看着好久没好好休息过,看着怪令人心疼的!” 沈云初微微点头:“那就让她休息吧,出宫后,我再陪她。” 琥珀下去安排,便由着墨玉陪着沈云初进宫。 沈云初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面前摊着一张棋盘,手里捏着一枚白子, “来了。”太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沈云初依言坐下,心里疑惑。 太后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哀家听说,这几日外头又有闲话。”太后落下一枚白子,“好久没如此热闹过了。” 沈云初狐疑地盯着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二百一十二章 杀一儆百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 “你该明白,一个人若总处在风口浪尖上,便难免沾到。哀家倒是有个法子,能帮你压一压这势头。” 她也不在乎沈云初有没听进去。 太后垂眸,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哀家的娘家侄女程羡悦,你应当也见过。这孩子性子温顺,知书达理。” 当初,赐婚没有成。 现在太后居然旧事重提了。 那就意味着裴庭宴和北疆王的流言,当真影响到太后了。所以,她不想程羡悦嫁到北疆守活寡? 还真是……沈云初一时无语后想笑。 “哀家便替她做个主,让她进摄政王府做个侧妃。有她替你分忧,你也不必再整日被那些流言扰得心焦。”太后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抬起眼,笑意加深了几分,“且镇北侯那边,哀家自会替你去说一声,让他收敛几分!” 沈云初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心里明白。 太后是在跟她谈条件:程羡悦进王府,她的日子才会好过? 她满不在乎道:“传谣的人也不怕被割舌头!” 太后的笑意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太、太后娘娘!摄政王……他、他让人送、送了个东西来!” 太后皱起眉:“什么?” 小太监还没来得及回答,殿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一个侍卫拿着一只木匣子走进来,放在殿中央的地砖上。木匣没有上漆,一眼便知是随便拿的。 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味。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何物?” “回太后娘娘,”为首的侍卫低着头,迟疑道:“摄政王说,这是给太后娘娘的回礼!” 他打开了木匣。 匣盖掀开的瞬间,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太后猛地偏过头,一口呕了出来。匣中是一截舌头,还带着血丝,断面整齐,像是被利刃一刀切下的。舌头下方垫着一方素白的帕子,帕角上绣着一个“程”字。 太后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扶着茶几,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云初唇角一翘。 她放纵流言,不过也是为了试探。看来答案,也没有令她失望。 想到这里,她没有理会一片混乱的慈宁宫,朝着奉天殿走去。 …… 与此同时,侯府西院。 程韵坐在窗下,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卷纸。 她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抵着纸面,久久没有落下。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提起笔,落下了第一个字。 书。 不让她好过,那她就要鱼死网破! 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 原书的剧情,她知道的结局,那些还没发生的,本不该发生的事。 老神棍不是想知道吗?她就让所有人都知道!! 到时,她把纸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不过是一群纸片人罢了! 凭什么高高在上? 凭什么让她难堪? 夏荷端着茶盏走了进来,看见程韵伏案疾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目光落在那纸上的字迹时,却愣住了。 沈云初嫁给裴庭宴? 夏荷不敢细看,只匆匆扫过一眼,便垂下眼帘,准备退出内室。 程韵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划过。 “侯爷呢?”程韵冷不丁地问。 “进、进宫了。” 夏荷吓一大跳,忙把知道的说出来:“摄政王揪出浑水摸鱼散播流言的人,就是程家的公子,好像叫程礼信的。他把程公子堵在程府,手起刀落割掉他的舌头……” 光想想当时的画面,夏荷就头皮发麻。 这招杀鸡儆猴,确实有用。 只不过,宫中弹劾摄政王的御史也是敢,恨不得撞柱明志。镇北侯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于是也进宫了! 朝堂之上,弹劾祁烬的不只这件事。 还有弹劾他当年在宣府屠戮百姓,灭了一个村的村民,把无辜村民说成北疆细作。弹劾的折子递到御前,景渊帝还没发话,祁烬便先开了口。 他就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那个递折子的御史说了一句:“可有证据?” 那御史梗着脖子,突然失了声。 祁烬漫不经心地撩起袖子,露出冥锋。 “护驾!” “快来护驾!” 在一片混乱中,祁烬淡淡地看景渊帝一眼,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恰好此时,沈云初踏进殿门。 百官震惊地瞪着双眼,看着眼前坦然走进宫殿的女子,他们都看向景渊帝,以为他会动怒。但肉眼可见的,景渊帝似大大松一口气。 啊这。 他们再小心翼翼地看向摄政王祁烬。 便也很快发现,祁烬极冷的神色缓和下来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不对,那天筵席之上,祁烬为摄政王妃正名的时候,他们就该懂。 能压制摄政王的人,原来是王妃啊!! 沈云初得到想要的答案,现在让她感觉什么前世都是小事,都比不上醋缸一坛的威力。 祁烬不屑于欺骗她。 好几次祁烬做出的偏袒。 她突然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见到心情不错的沈云初,祁烬定定的凝视着她,眼底也染上笑意。 过了片刻,他一边紧紧盯着她不放,一边解下冥锋。沈云初不明所以时,祁烬把冥锋系在她的手腕上。 尺寸不太对。 不过也是能杀人的。 沈云初看一眼,这可是祁烬一直不离身的暗器,居然露在众人面前了。 难道不怕刺杀了? “这里面,有五个勾结敌国的叛徒,这次流言事件也推波助澜了。”祁烬意有所指,“杀一儆百。” 沈云初一脸怔然地动了动手指。 她附近的大臣都不自觉后退两步。 祁烬眉宇间多了一抹温柔,觉得她假意吓人时也是可爱的,好想吻她。 四目相对,沈云初竟然有些紧张了。 倏地,那个御史正要上前。 沈云初随手一动,冥锋的针便扎向御史的哑穴上! 她憋着笑,一本正经道:“那我都杀了?” 祁烬知道她手上有可靠的情报。 不用倚靠他,她也知道哪些大臣勾结北疆,哪些在这几日煽风点火,巴不得沈云初羞愧自尽。 名声? 沈云初不要也可,她只要他们的命!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宁杀错不放过 奉天殿内。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沈云初站在殿内,手里还支着那把冥锋。 她环顾了一圈殿内,目光掠过那些或惊惧或探究的脸,心虚者回避她的眼神。 崔首辅颇为无奈地摇头失笑,他理应上前劝诫的。就算沈云初曾是宫中女官,现在更是摄政王妃,但朝堂不是她能乱来的地界。 不过嘛。 世间万物不破不立。 倘若,朝堂真有叛贼,杀一儆百也未尝不可! 景渊帝也是如此认为的,他看一眼崔首辅,就明白对方并不打算阻拦了。 他站在御阶之上,正冷冷看着沈云初。 “杀吧。”景渊帝意有所指,“别公报私仇就行。” 沈云初淡淡瞥他一眼。 在景渊帝眼中,她无所顾忌的模样煞是渗人。他甩袖坐回龙椅,单手支额,眼中倒是泛起几分兴致。 另一边,裴庭宴皱起眉,颇为不认同。 沈云初向来娇气,居然让她杀人? 而且在朝堂上…… 但他刚动,一根针便擦着他的耳畔而过! “……” 裴庭宴颇为无奈,喃喃自语:“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沈云初,你当真如此相信祁烬吗? 而沈云初已经收回视线了,垂眸看了看手腕上系着的那道细链,冥锋的针鞘贴着腕骨。 “宁杀错不放过。”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影子送来的情报她看过不止一遍。 谁与北疆有往来,哪几个人在流言中推波助澜,还有人收过程家或是拓跋翎的好处,她心里有数。此番进宫,她本意只是想确认祁烬的态度。 如今态度已经明了,那便无需再多费唇舌。 她举起了冥锋。 第一个,是御史赵磊。 此人平日里看着最是清正,曾在朝堂上几次弹劾祁烬滥杀无辜,慷慨陈词,掷地有声。 可影子送来的情报里,他家中书房的暗格内藏着一封北疆二王子拓跋翎的亲笔信,信上提及“事成之后,南直隶盐引悉归赵公”。信的落款,正是流言甚嚣尘上的那几日。 赵磊正在殿上,距离沈云初不过十步之遥。 他看见沈云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色登时变了。可他还来不及开口,沈云初已经出手! 冥锋出鞘时几乎没有声音。 针尖刺入他肩胛骨下方的穴位,力道精准,角度刁钻。 赵磊只觉得肩头一麻,整条手臂便垂了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一侧倾倒。 他张了张嘴,目眦尽裂。 沈云初已经收了针,抬脚从他身侧走过。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赵磊冲上去就想要撞向沈云初,但很快就被祁烬一手扯开,当垃圾一样甩地上了。 他不甘受辱,又站起身来往殿内的柱子上撞! 做到御史之位怎么不想青史留名呢? 结果脖子一凉。 倒了。 祁烬垂眸看着滴血的剑尖,淡笑道:“找死。” 沈云初闻言,脚步一顿。 她唇角微微翘起,感到一股微妙的愉悦。 第二个,是礼部侍郎钱衡。 此人曾在茶馆里与人高谈阔论,说摄政王妃不守妇道,当休之而后快!就说几句闲话,当然罪不至死。但他私底下投靠程家,与拓跋翎交往甚密。 钱衡比赵磊要慌一些。 他看见沈云初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大臣,那人连忙避开,躲闪不及。钱衡转过身想要跑,却觉得膝盖窝一麻,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跪地的双膝,脸色煞白。 沈云初没有停下来。 第三个,是户部侍郎刘元平。 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影子查出他与程家的关系匪浅。流言传开之前,他曾与程礼信私下见过面,谈论的内容已不可考,但沈云初不需要知道详细内容,她只需要知道他有参与。 刘元平站在文官队伍中,身体已经开始发抖。 沈云初走到他面前时,他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沈云初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针尖刺入他肋下三寸的穴位时,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然后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缓缓瘫软下去。 殿内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沈云初甩甩手,抬眸看向剩下的两个。 他们站在武将队伍中,一个是五军都督府的佥事,一个是神机营的参将。两人都是裴庭宴一手提拔起来的,曾在北疆战场上立过功,也在回京后成为镇北侯的狗。 沈云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犹豫。 第四针落在佥事的手腕上,第五针落在参将的颈侧。两人几乎同时倒下,身体撞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云初收回了冥锋。 她站在原地,轻喘了一口气。 剑尖上沾着的血在日光里缓缓滴落,在金砖地面上嘀嗒出一两点暗红。她抬手,用袖口把祁烬沾染那一点血迹擦干净,然后将冥锋重新扣回腕间。 殿内死寂如坟。 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惊骇。 一个女人在奉天殿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放倒了五个人。她手法之快之准,甚至比在场的大多数武将还要利落! 不是致命伤。 但足以让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云初抬头看向祁烬。 他还在原地站着,姿态闲适,一双幽深的眼眸落在她身上,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 祁烬凝视着她:“还有主犯。” 沈云初叹了一声:“两国邦交……” 祁烬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握着冥锋的指尖微微泛着红,不知是方才太用力的缘故,还是针鞘硌的。 不过他瞥了一眼,便没有再看。这是她立威的时候,他甘愿成为附庸。 “疼不疼?”他低声问。 沈云初怔了一下:“不疼。” “手都红了。” 沈云初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指节确实有些泛红,大概是方才握针握得太紧留下的。 “一点红而已,又没破皮。” 景渊帝没眼看了,但想到祁烬曾甩来的巴掌,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瘫倒在地的人身上,眼神冷了冷。 “拖下去!”他说。 金砖地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拖痕,血迹很快被擦干净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他并非什么君子 景渊帝冷冷地哼了一声,看着祁烬。 怎么? 要不皇帝给沈云初当?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国君了? 他坐在龙椅上,满腹不满。他闭了闭眼,好想干脆把沈云初也弄死算了,顺便逼疯祁烬。 到时候,天下才是真正他做主! “退朝!”他勉强地扯了扯唇。 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殿内很快就空了,只剩下祁烬和沈云初。 祁烬轻描淡写:“回府?” 沈云初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奉天殿,日光从殿檐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把整个宫道都照得亮堂堂的。 沈云初走在祁烬身侧,步履轻松。 她忽然开口:“要再审讯的吧?” “嗯。”祁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见棺材不落泪。” 沈云初沉默片刻,偏过头看他:“不会在割下程礼信的舌头时,你就算计好了吧?” 她其实非常喜欢祁烬的绝对偏袒。 想想刚才在朝堂上真是舒畅,他曾教会她杀人,现在放任她回击。 她心念一动,忽然义正言辞地说:“我不会滥杀无辜的。” “刺的五个地方,都不是致命穴。赵磊的肩胛骨下方三寸,能让他手臂麻木半个月。钱衡的膝弯穴,能让他半月不能站立。刘元平的肋下三寸,能让他咳嗽不止。至于那个佥事和参将……”她顿了一下,“一个手腕脱力,一个颈侧神经受损。都不会死,但都够他们受的。” 说完后,她下意识觉得下手太轻。 祁烬侧过头无奈地看了一脸无辜的沈云初,说道:“这样正好。” 青竹的审讯,可不是一般人能扛过去的,不死也脱层皮。 结束后,他们反而恨不得沈云初能给个痛快。 “反正审完再杀。”她添了句。 祁烬话锋一转:“关于宣府的弹劾,你都听到了。” 沈云初的目光与他对上,她从那双眼眸里看到的,居然有着探究与……不安? 对了,三年前,他们就因此决裂。 她别过眼,看向前方宫道的尽头。 “我已经查过了。”她忽然开口,“程耀鹏已死,你怎么不直接把镇北侯定罪?” 祁烬的脚步没有停,语气也没有变化:“再说。” “再说?”沈云初的眉头皱了一下,“证据都已经拿到。你若是再不……” “沈云初。”祁烬打断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宫道的日光里,一身玄色的蟒袍衬得他端肃威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势。他凝视着她,片刻之后才开口:“辛苦了。” 沈云初不经意用他的口吻道:“只是随便查查。” 祁烬笑:“他做事太顺利,比祁临渊更像天命之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奇怪。 所以沈云初怀疑答案在程韵身上。 只可惜试探过几次,只确定一件事,就是裴庭宴能知那么多的大臣秘辛,恐怕是程韵的功劳。 其他的,还真没有头绪。 但如果…… 沈云初想到景渊帝是孙嬷嬷的孩子,如果他不是先帝或先太子的骨肉,那裴庭宴是不是有机会……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沈云初弯腰上了马车,祁烬紧随其后。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个人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相碰。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假寐。 突然,她感觉到有吻落下。 祁烬亲在她的唇角,稍稍远离,再往上亲在她要睁开的眼皮上。 沈云初很想问,他知不知道景渊帝的身世。 刚张嘴,祁烬便用力吻下。 祁烬低笑着吻她的唇。 “莫急。” 不知道是说她舌尖习惯自然的回应,还是说她一副追根究底的架势。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沈云初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忽然想起娉婷还在侧院。她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对祁烬说:“今晚我去陪娉婷睡。” 祁烬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她。 “嗯。” 不是不想亲近。 只是,母女连心,她估计更想陪着娉婷。 沈云初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甚明显的停顿。 可娉婷刚回来,那孩子心里有疙瘩,又怕祁烬生气,又怕她不要她。她若不陪一陪,小姑娘怕是夜里又要缩在被子里偷偷哭。 娘亲…… 她也是慢慢学着当一个娘亲。 沈云初看着祁烬,见他沉默不语,于是她补了一句:“就一晚。” 祁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 他并非什么君子,但也没有那么急色。 当生命到了尽头,他也知道,以他留给沈云初的人,护着她们母女顺遂,并不是难事。他如果也像裴庭宴那般,为着虚无缥缈的下辈子,伤害到娉婷,沈云初才是真正的失望。 他会失去她。 他无法在失去她的前提下,做出逆天而行之事。 倘若两辈子都是不得安生,那未免太过可悲了。 他也没有那么卑劣。 祁烬又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那背影看着如常,步伐从容,但沈云初总觉得他走出几步之后,看着有些寂寥…… 沈云初收回目光,朝侧院走去。 娉婷果然在等着沈云初。 她坐在床上,膝上摊着一本画册,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沈云初站在门口,连忙把画册往旁边一放,坐直了身子。 “娘亲!”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小心,“您怎么来了?” 沈云初走过去,在她床沿坐下:“今晚陪娉婷睡。” 娉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暗了下去,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的边沿。 “可是……父亲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 大概……会有点吧。 祁烬不高兴就会杀人。 要不就,当她在药室熟睡,陈嬷嬷不顾燃烧着的炭火,鬼鬼祟祟关严实窗户,就很适合死一死。 就在此时,娉婷顾不得祁烬高不高兴了,身体诚实地抱紧沈云初。等沈云初反应托着她小屁屁时,她的脖子已经被娉婷勒得差点透不过气。 娉婷环住她的脖子,笑嘻嘻:“娘亲!” “在哦。” “娘亲,娘亲!” “在的呢。” “呜呜呜……娘亲……” 娉婷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第二百一十五章 道长这是在威胁我? 沈云初伸手摸了摸娉婷的头。 “想哭就哭。” 娉婷抬起眼,看着她,目光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高兴。 她抿了抿唇,终于弯起嘴角笑了。 “不哭了……娘亲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沈云初点了点头。 娉婷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沈云初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她讲的还是那个精卫填海的故事。 娉婷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游于东海,溺而不返……” 娉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娘亲,精卫一点都不想死哦,想活着。” 沈云初偏过头看娉婷。 娉婷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小手攥着沈云初的衣袖,渐渐地,呼吸平稳下来。 “娉婷也不想死,不想离开娘亲和父亲,还有孙嬷嬷、青竹叔父、嘉宁姐姐……” 沈云初失笑:“你数羊呢。” 而娉婷真就把自己哄睡了。 沈云初看着她的脸颊,心口酸涩。 她伸手,替娉婷把被沿往上再拉了拉。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带来夜露的气息。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桠,让人心神不宁。 沈云初轻轻抚过娉婷手腕上的黑线,脸色沉重。 与此同时,书房里。 祁烬坐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目光落在那折子上,视线却像是穿透了纸面,落在别处。 青竹端着灯盏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王爷,要不要属下……” “不必。”祁烬放下折子,靠着椅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青竹没有退出去,他看了祁烬一眼,终于还是说了一句:“陈嬷嬷已经送走了。” 祁烬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青竹见状,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祁烬坐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慢慢阖上眼。 他想起白日奉天殿上沈云初举着冥锋的样子。她知道哪些人有罪,哪些人该死,她下手时毫不迟疑。 就像三年前他教她的那样。 可他那时候教她这些,是为了让她能自保。 不是为了让她在奉天殿上为他出气。 祁烬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合上了。 夜色重新变得安静。 …… 第二日清晨,沈云初醒来时,娉婷已经醒了。 小姑娘正趴在枕头上,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见她睁开眼,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娘亲,你醒了!” 沈云初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醒我?” “娉婷想多看娘亲一会儿。”娉婷的声音软软,“娘亲睡着的时候很好看。” 沈云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娉婷在她怀里蹭了蹭,又仰起脸来:“娘亲,你今天还要去山上吗?” 沈云初点了点头:“要去一趟道观,给温道长送些药材。” 娉婷“哦”了一声,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失落,却没有多说,只是又往她怀里靠了靠。 沈云初低头看她,柔声道:“等娘亲忙完就回来陪你。” 娉婷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云初洗漱更衣后,用了半碗粥,便带着药箱出了门。琥珀跟在身后,抱着一个装药材的包袱。墨玉和青玄随行,加上两个侍卫,一行人沿着长街往城西的方向驶去。 马车出了城门之后,道路渐渐变得崎岖。 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车身微微颠簸着。沈云初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封信,是温道长昨日让人送来的,上面写了几味药材的名称和产地,有些颇为罕见。 她逐一看过,合上信纸,闭了闭眼。 马车行到半山腰的时候,车速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吁”了一声,回头道:“王妃,前面有人挡了道。” 沈云初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灰袍老道长,正靠在一棵老松上,手里捏着酒葫芦,一副闲散模样。另一个站在他身侧,是个穿着石青色道袍的老者,面容清癯。 是温道长。 沈云初下了马车,朝他们走过去。 温道长见她来了,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来得正好。有一味药材,贫道想与你说说。” 沈云初在他面前站定:“道长请说。” 温道长正要开口,旁边的灰袍老道长忽然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师兄,你倒是沉得住气。人家王妃大老远跑一趟,你不请人进去喝杯茶,就在这山道上说起药材来了?” 温道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若是闲得慌,去后山劈柴。” 灰袍老道长也不恼,灌了一口酒,咂咂嘴,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慢悠悠地开口:“王妃,老道有几句话想与你说说,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沈云初看着他,没有答话,但也没有走。 灰袍老道长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道:“老道观你的面相,原本该是顺遂安稳的命格。可你偏偏动了一些不该动的东西,逆了天道,转了时运。”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她:“你若是再执意而为,恐会遭反噬,连累至亲!” 沈云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道长这是在威胁我?” “老道不敢。”灰袍老道长摇了摇头,语气慢悠悠的,“老道只是提醒你一句。你身边所惦记的人,都会因为你做的选择而受到牵连。你若不收手,后果可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沈云初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听着他那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淡:“道长,我娘亲曾告诉过我一句话。” 灰袍老道长微微挑眉。 “她说,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老道,指手画脚地说你命理有碍。”沈云初的声音冷漠,“你若真有本事逆天改命,又何必躲在这山道旁,对我说这些故弄玄虚的话?” 灰袍老道长的笑僵了一下。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与裴庭宴一同坠崖 老道长盯着沈云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在寂静的山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他说,“不愧是镇北侯看中的女人!” 他说完,转身朝山道上方走去,灰扑扑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温道长站在原地,没有去看他的背影。 他转过头,看着沈云初,语气森然:“不必理会他,他早该死了的。” 沈云初点了点头。 温道长带着她往道观里走,边走边说:“你上次拿走的方子,有些药材的炮制手法还需调整。你随我来,我与你细说。” 沈云初跟在他身后,进了道观的后院。 道长在石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桌面上。 沈云初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去看那张药方。 两人说了约莫半个时辰。 沈云初把温道长说的每一处要点都记在心里,又把自己带来的药材一一拿出来请他过目。温道长逐一看了看,确认无误,才点了点头。 “这些药材可用。”他说,“你回去之后,先按方子熬一副试试,若有变数,再来找我。” 沈云初应了一声,将药材收好,站起身,朝温道长拱了拱手:“多谢道长。” 温道长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沈云初转身往外走。 她走过庭院,穿过道观前殿的廊下,正要踏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道观门口的石阶上,裴庭宴正坐在那里。 他穿着件月白色的常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山雾。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枯叶,像是正在翻来覆去地看那片叶子上的脉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云初的脚步没有停,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沈云初。”裴庭宴叫住她。 沈云初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她的神色平静。 裴庭宴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之后才开口。 “有些话,我想与你说清楚。”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转身要走,裴庭宴却忽然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听我说完,就一句。”他的声音卑微,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前世的事,我不求你全信,但至少……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沈云初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力度很重,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发着颤。 她本可以甩开。 不过倒是能听听还有遗留的线索。 裴庭宴见她没有挣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前世,你嫁给了我。不是赐婚,是你自己愿意的。我们有一间小院,院里有棵石榴树。你喜欢在树下乘凉,我便在树旁替你安了一把藤椅。你怀娉婷的时候,我每日都给你端一碗药汤。”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娉婷的名字是你让我取的。” “程韵说我多年无所出。你们的话,我该信谁?” 裴庭宴的脸色一滞:“别听她胡言乱语,她疯了。” 沈云初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等他说完之后,才开口,语气平淡:“我看你也离疯不远了。” 裴庭宴的手指僵住了。 沈云初甩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更何况,”她看着他,“你所说的恩爱,也只是你一个人眼中的恩爱吧。” 裴庭宴站在原地,像被人当面浇了一盆冷水。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得她衣摆微微晃动。 沈云初转过身,朝山道下方走去。 “沈云初!”裴庭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抑道,“你当真就这么不信我?” 沈云初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琥珀跟在她身侧,快步跟上,低声道:“王妃,他在后面跟着。” 沈云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山道蜿蜒向下,两侧密林浓密,日光被树冠遮去了大半,只在路面投下零零碎碎的光斑。沈云初走得不快,步履沉稳,琥珀和墨玉一左一右地护在她身侧,两个侍卫在后面断后。 走到半山腰那处凉亭时,沈云初停下脚步,偏过头,朝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庭宴还跟着。 不远不近地缀在十几步开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云初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抬起头,看见山道拐角处的密林里,一匹枣红色的马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狂奔而来。马的缰绳断了,拖着半截缰绳在空中乱甩,蹄铁砸在碎石上,溅起一片尘土和火星。它像是受了惊,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鬃毛根根分明,狂奔时带起的风把路边的枯草都压弯了。 沈云初往后退了一步。 琥珀下意识地挡在她身前,墨玉已经按住了腰间的软剑,侍卫也拔出了刀。可那马来得太快太猛,他们还没来得及形成合围之势,那匹马已经冲到了近前。 马的前蹄高高扬起,猛地朝沈云初的方向踏下。 沈云初侧身欲避,她刚往旁边闪了半步,就感觉肩头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扯。裴庭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上来,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拖。 那匹马的马蹄几乎擦着她的衣摆落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裴庭宴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原来马受惊之后,竟踩空山道边缘的碎石,带着裴庭宴和沈云初往一侧滑去。沈云初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就失去了平衡。 她被裴庭宴抱在怀里。 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道旁的山坡。 坡面陡峭,碎石枯枝横生,她的背脊撞上那些凸起的石块,生疼。裴庭宴的胳膊死死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他的后背砸在地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云初的脑子一片混沌。 她在翻滚中似乎听到了琥珀的惊呼声,墨玉的斥喝声,还有马蹄声和风声混杂在一起。然后她的后脑勺撞上了一块突出的树根,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就有些模糊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邪门 过了很久。 沈云初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仰躺在山坡底下的草丛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四肢也酸疼得厉害,但好在还能动弹。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转头一看,裴庭宴就躺在她几步之外。 他仰面朝天,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的一侧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渗进鬓发里,又滴落在泥地上。他双眼紧闭着,呼吸却还在,胸口微微起伏。 沈云初撑着发酸的手臂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虽然呼吸有些微弱,但还活着。 沈云初看了看他的肩膀,方才从山坡上滚下来时,他始终把自己垫在她身下,替她挡了大部分冲击。她的伤不重,他的伤却恐怕不止一道口子。 环顾四周,沈云初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抬起…… 却在要砸到裴庭宴的头时顿住了。 她迫不及待地恩将仇报。 可惜冥冥中有度阻力。 邪门。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辨认方向。她转过身,看向山坡上方。密林浓密,树冠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她看不清山道的情况,也听不到琥珀她们的喊声。 半晌,她收回目光,在裴庭宴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裴庭宴还没有醒。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苍白,额角的血已经止住了,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痂。沈云初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在他额头撒下药粉,能痛点就再痛些吧…… 娉婷所受的罪,可不止一点半点! 做完这些,她收回手,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了眼。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冷香。远处有鸟鸣声隐约传来,轻而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 她听见山坡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琥珀带着哭腔的声音:“王妃!王妃您在下面吗?” 沈云初睁开眼,抬起头。 暮色中,她看见山坡上方露出几道身影。琥珀正扒着山坡边缘往下看,她身旁站着墨玉,还有青玄。 沈云初站起身,朝上方挥了一下手。 琥珀先是猛地一愣,随即哭了出来:“王妃!是王妃!她没事!” 青玄翻身沿着坡面滑下来,动作利落。他几步走到沈云初面前,目光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王妃,您伤到哪里了?” “后脑勺撞了一下,不碍事。”沈云初说,偏过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裴庭宴,“他伤得比我重。” 青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山坡上又传来脚步声,随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山坡边缘。 祁烬眸色幽沉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先是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才往下移,落在地上的裴庭宴身上。 “受伤了?” 沈云初仰起头看着他,暮色从她身后合拢过来,将她笼在一片模糊的暗影里。 她笑着挥挥手:“没事。” 祁烬攥紧的手掌松了松。 他从山坡上走下来,步履匆匆,跃过几块突出的岩石,踩过松软的泥土,在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额角那道细小的擦伤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抹了一下她额角的灰尘。 不敢碰到伤处,怕她疼。 “没事就好。”他轻轻抱住她。 沈云初看着他微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某处紧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裴庭宴醒了。 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目光先是看向暮色中模糊的天空上,然后缓慢地转动,落在沈云初身上。他看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眉头微松了些,然后又看见了站在她身侧的祁烬。 目光微微一凝。 “沈云初。”他叫她,声音沙哑,“你没事吧?” 沈云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死。” 裴庭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祁烬已经开口了:“青玄。” 青玄应声上前,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裴庭宴的伤势,然后扯着他坐起来。 裴庭宴的手臂脱了臼,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但他没有去管那些伤,目光一直落在沈云初身上。 沈云初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对琥珀说:“走吧。” 琥珀应了一声,要扶她往山坡上方走。祁烬弯腰抱起她,没有回头去看裴庭宴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地爬上坡面,重新回到了山道上。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马车就停在山道拐角处,车帘低垂着。沈云初弯腰上了马车,祁烬跟着进来,坐在她对面。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祁烬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像是累极。沈云初看着他微微泛青的眼眶,忽然开口:“你又病发啦?” “无碍。”祁烬睁开眼,看着她,“你别死在我前面就行。” 沈云初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到他面前:“你额角也擦伤了。” 祁烬怔了一下,“……出门前撞梁柱上了。” “嗯?” “嗯。” “哈哈哈!!”沈云初边笑,边“嘶”的一声摸摸后脑勺。 祁烬目光含笑,微凉的掌心护住她的头。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夜色涌进来,将车厢内亲密的两人藏在一片模糊的暗影里。 沈云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那些画面:裴庭宴抱着她滚下山坡时压在她腰间的手臂,他苍白的脸上那道渗血的伤口,还有他醒来后第一眼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驱散出去,然后听见对面传来祁烬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今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初睁开眼:“哪一件?” 祁烬的声音很淡,“他今天守在山道上等你,是存心为之。你若是要继续留着他,日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沈云初沉默了良久。 难道她不想除之而后快吗? 问题是她做不到啊。 第二百一十八章 梦到原书 沈云初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救了我。” 她有些坏心眼地咬着唇。 然后她发现祁烬的掌心勒紧了些。 祁烬没有说话。 “他替我挡了大部分冲击。”沈云初抬起眼,看着他,“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祁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嗯? 沈云初轻哼一声,稍稍挣脱他的怀抱。 祁烬只是垂着眼帘,对比她出意外受伤,其他不重要。 ……但有人似乎故意使坏。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车窗外掠过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城中的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沈云初忽然想起,娉婷还在侧院里等着她。 她偏过头,看向祁烬:“娉婷呢?” “在府里。”祁烬说,“柳儿陪着她。” 沈云初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车壁上。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夜色已经深了。沈云初下了马车,走进侧院看见娉婷还没睡。 小姑娘坐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飞快地跑下床,跑到沈云初面前,仰起脸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娘亲,你的额角破了。” 沈云初蹲下身,把她揽进怀里:“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娉婷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极轻地碰了碰她额角的擦伤:“疼不疼?” “不疼。” 娉婷“嗯”了一声,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忽然低声说:“娘亲,今天爹爹来找我了。” 沈云初的动作顿了一下。 来道观前,裴庭宴去见娉婷了? 娉婷继续说:“他问我,还愿不愿意跟他回去。我说,我想留在娘亲身边。他好像很生气,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娉婷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娘亲,娉婷是不是做错了?” 还有父亲看起来也不太开心。 她本不该见爹爹的。 “没事。”沈云初摸了摸她的头,“遵从本心。” 娉婷抿了抿唇,又重新把脸埋进她怀里,没有再说话。 她……也不想见爹爹了。 可是,她怕成为不乖的小孩! 沈云初抱着她,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沈云初惊醒的瞬间,茫然四顾,天已经黑透了。 祁烬把她抱回屋,还为她沐浴更衣了? 额角的伤已经被处理过,贴着一块干净的帕子,隐隐传来草药的清苦气息。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又闷又沉。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琉璃灯。 把四周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床帐垂落着,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着。 她坐在床沿,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的惊悚! 梦里她坐在一张藤椅上。 裴庭宴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他说:“冷吗?回屋去。”他的声音温润而耐心,像是说了无数次。她记得自己回过头,看见他眼底的温柔,心里却难过。 后来她知道祁烬出事,便离开侯府去找他。 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跑过一条又一条长街。 她跑进一家茶楼,看见祁烬坐在二楼的窗边,面前放着一壶茶。苏笙坐在他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偶尔应一句,姿态闲散。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 他明明好好的,没有受伤,没有中毒,没有病入膏肓。他还在喝茶,还在与人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焦灼、所有的辗转难眠,原来都是一场自作多情。 她在梦里没有哭。 但偏偏感到脸颊冰凉一片。 然后祁烬忽然偏过头来,目光透过窗扇,落在她身上。 那一眼很惊诧。 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从楼上走下来。 步伐匆匆,祁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沈云初。” 她没有回应祁烬,转身就离开,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走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她又回到了那个院子。裴庭宴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看着她,眼神疲惫而执拗! “他死了。”他说。 沈云初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什么时候?” “三天前。”裴庭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毒发,没救回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她问:“他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裴庭宴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从裴庭宴身侧走过,走回了那个院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天色从暗变成亮,又从亮变成暗。 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 裴庭宴每日都来,端药,喂饭,换帕子。 她看着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终于在弥留之际想起来了。 那天,她见到祁烬了的! 在茶楼门口,他从楼上跑下来,走到她面前。祁烬没有问她怎么突然出现,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没中毒,为什么还活着。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坠,放进她掌心里。 他说:“拿着。若是遇到难处,凭此能号令王府旧部。” 他语调是少有的温柔:“能护你。” 她当时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坠。 玉坠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触到掌心时,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不是病入膏肓了吗?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那枚玉坠攥进掌心里,低着头,不说话。 指尖刺进掌心,凉意夹着疼痛,让沈云初脱离记忆中的梦境。 沈云初大口喘着气。 她的手攥着锦被的边沿,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王妃?”琥珀的声音从床帐外传来,语气紧张,“您醒了?” 沈云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你的女儿 沈云初坐在床上,闭着眼,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琥珀,什么时辰了?” “刚过亥时。”琥珀掀开床帐,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您是觉得不舒服吗?可要唤来孙嬷嬷?” “不用。” 沈云初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几分喉间的干涩。 她捧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夏荷送东西来了?”她忽然问。 琥珀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纸包,递到她面前:“奴婢收着了,没敢让旁人看见。她说,程家和裴家,这次绝对逃不掉了!” 沈云初放下茶盏,接过那个纸包,拆开帕子。 里面是一叠纸,纸页有些卷边,边角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水渍。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时甚至一笔划到了纸外,行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书?剧情?” 沈云初的目光顿住。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那叠纸,走到炭盆边,蹲下身,把纸页一张一张地放进了炭盆里。火舌烧上纸面,纸页很快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进炭灰里,与残炭混在一起。 琥珀站在一旁,大惑不解。 沈云初看着那些灰烬被火光照亮,又渐渐暗下去,才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扇,夜风裹着庭院里的寒气涌进来。 琥珀只觉得王妃看着有些难过,却没有多问。 沈云初站在窗前,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挂着几片不肯落下的枯叶,在月色中泛着一点暗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事。 梦里,她病了,死前恍惚中看见另一场幻梦。如果程韵所知道的,都是属于她口中的书中剧情,那现在沈云初完全理解了。 在那场幻梦中,娉婷不是裴庭宴的女儿。 是祁烬的。 也就是说,什么书中剧情呢,都不过是裴庭宴的……强求! 沈云初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沿。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大步朝门口走去。琥珀吓了一跳,连忙跟上来:“王妃!您去哪儿?” “书房。”沈云初说,脚步不停,“祁烬在书房吗?” “在……在的。” 沈云初没有再问。 她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祁烬正垂眸看着手里的小玉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微微皱了一下眉。 “哪里不舒服?”他紧接着问。 说话间,祁烬已经走过来轻轻抱着她。 虽然孙嬷嬷都检查过是皮外伤,但他还是不放心。 沈云初站在门槛外面,仰起头看着他。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到了耳后,露出额角的伤处。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沈云初的指尖用力,像是怕一松手,祁烬就会像梦里那样,消失在茶楼的窗边。 “祁烬。”她的声音颤着,“娉婷……是我们的女儿。” 祁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 “此话何意?” “娉婷,”沈云初抬起头,眼眶泛着红,“她是我和你的,你的女儿,亲生骨肉。” 祁烬一不小心把她抱紧了些。 “你做噩梦了?”他也有慌乱到转移话题的时候。 “我梦见你死了……呸呸!什么破书,不安好心诅咒你!”沈云初也只在祁烬面前露出娇憨的一面。 祁烬没有打断她。 “你给了我一枚玉坠,说能护我。然后你就离开了,没有回头。”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后来我才知道,你交代完了所有事,再来见我最后一面。”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浮着水光:“我以前也做梦,能为我催吉避凶。不过我算是明白了,那分明就是你与我的第一世,娉婷是你与我的孩子。” 祁烬突然问她:“我看着你嫁给裴庭宴,是因为书?” “……”重点是这个? 他薄唇微凉,吻在她的唇角,安抚沈云初不安的神经:“这也解释了,为何娉婷对青竹亲近。” 沈云初眼眶一热:“嗯,裴庭宴利用了娉婷和妖道。” 祁烬认真地听完。 就算梦境再匪夷所思,他都相信沈云初。 沈云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地,把方才梦里残留的那些恐惧和不安都压了下去。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 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药香。 “书,剧情,不被爱的人才是小三。”她想起程韵说这些话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带着怨毒与不甘。她不知道程韵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那本书里究竟写了什么。但她没有猜错,答案果然在程韵身上! “娉婷的心愿,不仅想见我,”她低声说,“她与你,未尝不是父女之间的感应?” 邪祭把娉婷送到下一世,但收留她的人是祁烬啊。 闻言,祁烬凝视着她。 “……谢谢。” “谢什么啊?” 沈云初终于噗嗤笑出声。 她想起及笄那晚偷吻祁烬,他似乎也低声说了句谢谢,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 次日清晨。 沈云初醒来时,侧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柳儿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琥珀正在给娉婷梳头,小姑娘乖乖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朵新摘的腊梅,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沈云初披着外衣坐在床沿,看着娉婷的背影。 娉婷像是有感应似的,偏过头来看她,弯起眼睛笑了:“娘亲来了!” 沈云初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接过琥珀手里的梳子:“我来吧。” 琥珀把梳子递给她,退到了一旁。 沈云初握着那把牛角梳,顺着娉婷的发丝慢慢往下梳。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听娘亲说,这样的人心肠软。而沈云初只觉得娉婷被吓到了,她一直不敢大声索取,哪怕是面对亲生的父母。 娉婷安静地坐着,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娘亲,您昨夜是不是跟父亲说了什么?” 沈云初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喊他爹爹呢!” 娉婷有些想笑,又不敢。 第二百二十章 女帝 早膳用到一半时,孙嬷嬷来了。 “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沈云初放下筷子,站起身跟孙嬷嬷走到外间。她刚一踏出门槛,孙嬷嬷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都知道了?程韵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云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她究竟是哪里来的?” 孙嬷嬷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来。帕子是旧的,边角洗得发白,但上面绣的那朵石榴花,沈云初一眼就认出了针脚。 那是外祖母的手艺。 她猛地抬头看向孙嬷嬷,孙嬷嬷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神情哀伤。 “这方帕子,是你外祖母临终前交给我的。”孙嬷嬷说,“她说,让我留个念想。” 谁让她不擅长女红,倒是喜欢用针救人呢。 沈云初接过那方帕子,低头抚摸上面那朵石榴花。 针脚细密,丝线已经褪了颜色,但花瓣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她捏着那方帕子,指尖轻轻划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嬷嬷,你究竟是谁?” 孙嬷嬷看着她,抿抿唇。 “我离开的时候,你不比娉婷大多少。这些年,受委屈了吧?” 沈云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 “那您……”沈云初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孙嬷嬷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入宫后,爹很快就知晓缘由,太后察觉异常后……爹为了保住我,服毒自尽了。” 沈云初心头一沉:“自尽?” 孙嬷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到她手里。 沈云初展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残旧,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墨迹有些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外祖父的字,她认得。 “兮兮,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老夫应该已经不在了。老夫这一生行医数十载,问心无愧,只一件事未能如愿。你母亲之死,其中另有隐情。当年你母亲与父亲赶往疫区,老夫并不在场。有人提前动过手脚,让老夫未能及时赶到。老夫追查多年,线索指向镇北侯府。但老夫没有实证,也不敢妄下定论。那之后,老夫闭门谢客,名义上是告老还乡,实则是怕牵连到你。兮兮,你母亲走得冤枉,老夫一直未曾放下!” 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云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云初低下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胀。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嬷嬷:“是太后逼着外祖父自尽的对吗?” 而且程韵还提过青玄知情…… 孙嬷嬷没有直接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裴庭宴此人,满口谎言。你不要被他蒙蔽了。” 沈云初点了点头。 孙嬷嬷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像是小时候那样。但此时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很快收了回去。 “进去吧。”她说,“娉婷该等急了。” 沈云初点了点头,把那方帕子和那封信仔细收进袖中,然后转过身,朝花厅走去。 娉婷还在等她。 她走进去的时候,娉婷正坐在圈椅上,手里捧着半个掰开的橘子,并没有吃,只是握着。见她进来,娉婷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声音软糯:“娘亲,您回来啦!” 沈云初在娉婷旁边坐下,伸出手,也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娉婷便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 “这个甜,娘亲快吃!” 孙嬷嬷站在门外,再也忍不住,捂着唇任由眼泪滑落。 沈云初转过头,哽咽:“娘亲,您也回来啦。” “娘亲?”娉婷歪着头。 “喊外祖母。” “外祖母!”娉婷冲着孙嬷嬷笑。 …… 九年后。 京城还是那座京城,长街还是那条长街,茶楼的幌子换了新的,但做桂花糕的老铺还开着,站在门口蒸笼前的老伙计头上添了层霜色。 城中百姓在茶余饭后提起新帝时,语气里总带着胆颤心惊,又与提起景渊帝时的沉默截然不同了。 新帝是祁娉婷。 年仅十五岁,登基时才刚及笄没多久,却在摄政王与王妃的教导下,短短一年便坐稳了龙椅。朝中老臣提起她,先是摇头叹息,说年纪太小。又说这天下终究还是要落在男人手里。再往后,语气便慢慢变了。 新帝登基没多久,亲手签发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减轻赋税,另一道是收服北疆。 满朝文武看着那两道旨意,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小女帝不是闹着玩的,她做事有章法,该硬的时候从不手软。 偶尔,娉婷也会想起那位奇怪的小舅舅。 好早前,她见景渊帝坐在御座之上,愈发沉默。他不再像年少时那般冷言冷语,只是大部分时候垂着眼帘,像是一个局外人。朝堂上的权力早已不归他掌控,他心知肚明。 不过娉婷不再喊他暴君了。 而且她也不会成为一名暴君。 她还记得,有一日散朝后,景渊帝破天荒地叫住了祁烬。 “皇叔。”他站在殿阶上,袖手而立,“朕想问问你,若是朕心甘情愿退位,皇叔打算如何安置朕?” 祁烬在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淡淡地应了一句:“你想去哪?” 景渊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南。” 祁烬沉吟片刻,颔首道:“好。” 景渊帝闻言,勾了一下嘴角。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沿着殿阶往回走去,年轻的背影被长长的宫道衬得倍感孤寂。 但也似乎是解脱。 爹爹说,祁临渊交给她处置。 彼时娉婷还没想过圈禁或者直接杀掉他。 后来,景渊帝的退位诏书是孙嬷嬷亲自送来的。 那时深秋,天色灰蒙蒙的,御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孙嬷嬷一身青色暗纹褙子,站在景渊帝面前,把那道诏书搁在他面前的茶案上。景渊帝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孙嬷嬷,语气难免悲凉:“朕小时候吃的糕点是你做的,对不对?” 沉默了许久,他话锋一转道:“她呢,还好吗?” 他想问,崔霁晚愿不愿意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