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院护士做奶娘,三个大佬抢着宠》 第一章 入府 王府内院。 十几个年轻妇人一字排列,解开外裳,将哺养之处露出。 一个嬷嬷带着几个侍女依次查验,正在为小世子遴选奶娘。 “肌肤不净,不合格!” “干皱下垂,奶汁稀薄,不行!” “啧,眼珠子乱瞧什么?不安分,不留!” 柳怜月垂睫混在队伍最后,忍着裸露的羞耻,敛息等着排到自己。 三个月前,还是产院护士的她夜班猝死,睁眼就来到此处,穿到了刚生产完、虚弱断气的原主身上,还觉醒了育儿系统。 原主是个命苦的,本是地主家娇养的女儿,一次出门踏青跌落山崖,被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给欺负了,不久后大了肚子。 原主爹要名声,要把原主浸猪笼,幸好有原主娘护着,舍了半条命带原主逃了出来,母女俩靠着当首饰,坚持到临盆产女,而后便是她穿越。 前几日,放利的钱麻子找上门,要她们还七贯钱。 她这才知道,生产时,原主娘为救她的命,同钱麻子押了卖身契! 原主娘舐犊情深,她占了原主的身子,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拉去奴市。 今日,她必须聘上王府奶娘,只有如此,娘三个才活得下去! 不合格的人被一个个请了出去,轮到最后的怜月。 甄嬷嬷站在她面前上下扫视,满是细纹的眉心皱起。 这妇人乳汁虽好,也干净,但生的太出挑了。 水颜艳色,眉目含娇。 小少爷的叔叔们还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又一个个尚未娶妻。 若这人见王妃病重,心大了,勾搭了哪位爷,不是天大的丑闻吗? “不合宜做奶娘,再请牙人来吧。”甄嬷嬷收回眼,转身便走。 柳怜月心口一紧,没来得及多想,迈步追了上去: “求嬷嬷可怜我,我年轻新寡,家里的老娘女儿还等着米下锅,纵不合适,也请指点小妇人,这,这是为什么?” 甄嬷嬷闻言眉梢一挑,胆子这么大,还敢拦人,果然不安分。 “没有为什么,老婆子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们王府里都是尊贵的爷们儿,你自恃颜色好,急巴巴的想入府,能是为了什么,老婆子心里有数。娇滴滴装可怜这一套收收吧!” 说完,一甩帕子就走,她旁边的侍女愣了愣,也一副被点醒了的神色情,满脸厌恶的瞪着她。 柳怜月失语了,天降脏水也不过如此! 造黄谣好歹也得有个素材,这甄嬷嬷却张口就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细弱的婴儿哭声。 门被撞开,一个身着月白锦衣、窄腰长腿的年轻男子匆匆跨了进来。 他身量极高,脸生得清冷精致,眉如远山,气质出尘。 此刻,那双眉紧紧蹙着,薄唇微抿,神情压着隐约的焦灼。 柳怜月看了眼就快速收回视线,连忙重新站的规矩。 “新聘的奶娘呢?叫来喂丰哥儿。” 甄嬷嬷和侍女都吓了一跳,甄嬷嬷眼角瞥了怜月一眼,上前一步,将人挡住: “二爷,这是怎么了?小世子不是严奶娘在伺候吗?” 被称作二爷的男人只是问:“没听清爷的话?奶娘呢?” 婴孩的哭声越发急了,声息却弱,断断续续,小猫崽子似得,挠人肺腑。 甄嬷嬷也不由焦灼,小主子哭的这样惨烈,她也心疼,可是…… 怜月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上前自荐道:“二爷安好,奴婢怜月,是参选的奶娘。” 苏怀安看向甄嬷嬷:“此人可妥当?” 甄嬷嬷还没说话,一旁的侍女已经上前一步,竖起眉毛:“二爷,这人不能伺候世子,她心思不正,已被嬷嬷点了出来!” 甄嬷嬷想让侍女住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心思不正?”苏怀安看了看甄嬷嬷讪讪的脸,又看看恭顺老实,只露一个白净下巴的妇人。 “抬头。” 柳怜月暗暗提了一口气,垂眸抬头,规矩的不能再规矩。 苏怀安看清她的脸,不由微微一愣:明艳周正,唇红齿净,清丽里裹着几分水艳,不像生育过的妇人。 他明白了甄嬷嬷的意思,只觉满心厌烦。 “同我来。” 甄嬷嬷眼皮一跳,可事已至此,府中已没有旁的人选,不大甘心的冷声道:“怜月是吧?还不跟上?” 柳怜月回过神来,心头一喜,忙亦步亦趋的跟上男人。 苏怀安将她带到一间充满乳香味的暖房。 房中摇床里,带有明显不足之症的小小婴孩涨紫了脸,捏着小拳头,哭的声嘶力竭,泪水都流干了。 侍女送上热水毛巾,让柳怜月擦洗身体。 怜月手里拿着热腾腾的软布巾子,犹豫着瞥着一旁的人。 她要喂奶了,他怎么还不离去? “动作快些。”苏怀安催促,亲自上手,轻轻推动着摇床。 他知道非礼勿视,可丰哥儿是大哥留下的独苗,又刚刚经历过危险,这妇人头一次侍候,不亲眼盯着,他如何放心? 柳怜月轻咬唇瓣,双颊止不住的发烫。 她虽在这个世界做了娘,奶了一段时间孩子,可灵魂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此刻要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哺乳…… “请二爷……” “你喂便是。”苏怀安略微侧身,垂眸回避,耳根染上绯红。 怜月被噎了一下,行,你不避我避。 她半侧过身体,解开衣襟擦洗。 一斜日光正好照在她肩颈上,粉光若腻、玉软花柔,像熟透了的水蜜桃,沾着露珠。 在王府半日,不曾哺乳,涨的沉甸甸的… 她俯身抱起婴孩,入手轻飘飘的,不像这般月龄的婴孩该有的体重。 怜月心中微动,瞥了一眼一旁的二爷,不再耽搁。 丰哥儿早已饿极了,小嘴急切地吮着。 怜月轻轻拍抚着襁褓,拍着拍着,手一顿。 从这个角度看去,丰哥儿的小嘴巴上,有一层薄薄的晶亮物在反光。 怜月心尖一跳,当即将丰哥儿抱开。 丰哥儿还没吃够,不满的哭了起来叫着,挥舞着小手。 “怎么了?”苏怀安微微侧过下巴,垂眼避讳。 柳怜月顾不上自己敞开的衣襟,用手指抹了把那东西,凑到鼻端细细闻嗅。 淡淡的花生糖味。 想到花生的特殊,柳怜月吓出了一身冷汗,头皮阵阵发麻。 这么小的孩子,谁会给他吃糖。 这花生糖只可能是被人故意抹在丰哥儿嘴上的。 “敢问二爷,小世子的双亲,可有对花生不服的?”柳怜月语气凝重,边说,拿了块干净的棉布,细细擦掉丰哥儿口周的糖渍,递给苏怀安。 苏怀安敛目抿唇,将布巾子接过,凑到鼻端闻嗅。 温暖浓郁的奶香味里,掺杂着淡淡的花生糖甜香。 他想到什么,沉声道:“是,我大嫂,便有花生不服之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怜月心中响起机械声提示音。 【嘀——替雇主成功规避急性过敏风险,发放奖励铜钱x1000】 【技能:通感(限时8小时)】 柳怜月抑制不住的瞪圆了眼睛。 共感?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柳怜月思索起来。 现在丰哥儿就是她最大的金大腿! 可丰哥儿不会说话,身体不舒服也无法让大人知晓,她若是将共感使用在他身上…… 如此一来,这大腿不就抱紧了! 柳怜月立刻使用了通感技能。 “柳奶娘。” 偏偏这时,苏怀安出声叫她。 柳怜月条件反射的抬眸望去…… 【嘀——绑定成功!】 【共感对象“苏怀安”。】 第二章 催债上门 “柳奶娘?” 柳怜月回过神,垂头遮掩表情,将丰哥儿往怀里揽了揽。 坏了!怎么出了这么大个岔子? 苏怀安表情严肃:“你伺候的很好,日后就由你做丰哥儿的奶娘,稍后去签个契。” 柳怜月遮掩着神色,稳重的福身道:“是,奴婢谨记,多谢二爷。” “这花生糖之事,不要外传。”苏怀安留下一句,最后看怜月一眼,带着巾子离去。 走到门口步伐未停:“赏。” 屋中侍女自去取来银子。 柳怜月已经妥帖的将丰哥儿拍好嗝儿、哄睡,轻轻放回摇床。 “新奶娘,恭喜。”侍女和善地冲她笑笑,将沉甸甸一个荷包,塞到了她手上。 “我叫云菘,是世子房里的管事大丫鬟,日后咱们多多照应。” 柳怜月接过荷包,心情瞬间变明媚了,感受着那压手的重量,心头狂跳。 不愧是王府,二爷随口一句赏,给了少说五两银子,再配上这精致的绸缎荷包,折算下来,足够还钱麻子的账了! “多谢云菘姑娘,我姓柳。” “柳奶娘。”云菘笑的温柔:“我让小丫头领你去签契。办妥之后,给你半日假回家安顿,天黑前记得回来,莫误了时辰。” 柳奶娘行事妥帖,云菘都看在眼里。 眼下世子定下的奶娘只有她一个,云菘顺势示好,算是卖个人情。 “多谢姑娘提醒。” 出了王府,柳怜月走在街上,只觉天高气爽,满怀敞亮! 街道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的盛世之景! 兜着怀里直往下坠的银子,柳怜月喜滋滋的,一路小跑回家。 大杂院里,原身娘坐在门槛上,身后背着个襁褓,正捡着米里的沙子,愣愣出神。 柳怜月在门前住脚,眉开眼笑的喘匀了气,将她拉进屋里:“娘,成了!” 陆氏的手上还拿着装米的簸箕,闻言,眼眶一下就红了:“真个儿!怜月啊,你真聘上世子爷的奶娘了!?” “真的!娘小点声,快叫我抱抱岁岁。”柳怜月将陆氏转了个身,把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女儿抱进怀里。 而后把得来的赏钱掏出来,放到娘粗糙的手上:“娘,这是女儿赚的赏钱,回头和箱子里那些凑一凑,我们还了钱麻子的印子钱!” 陆氏激动的眼角析出了泪花,话语颠三倒四:“怜月,还是你有本事,都怪娘,什么都不会,只能给你拖后腿,还弄出这么大的烂摊子,让你一个清白的姑娘,只能去给人家当奶娘…” 柳怜月无语的听着这些话,熟练的检查起岁岁的包被,摸摸肚子,碰碰额头。 “娘,别说这些了,你去和钱麻子借钱,不也是为了救我的命?我的救命钱我自己还,理所应当。我只有半日假,天黑就要入府当差了,肚子还饿着呢,家里有什么饭菜,娘快热了给我端来!” 陆氏一听就急了:“诶!晌午刚买了一块豆腐,娘这就去煮了,给你补补。” 话毕不再耽搁,妥帖的将银子收好,去灶上忙活。 等她身影消失在厨房罩帘后,怜月才轻舒口气,把岁岁放回床上。 她奶水十分充裕,在王府喂过丰哥儿一顿,仍余下大半,回来的路上就涨乳了。 女儿睡得香甜,不好拍起来吃奶,得挤出去,否则等岁岁睡醒,奶水就酸了。 怜月背过身子,解开领口。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 【任务奖励:鱼油x3】 柳怜月熟练的从育儿系统中取出一枚鱼油,启唇吞下。 这种零碎的营养补剂她攒了有一把了,做奶娘需要体格好,她也得适当补充。 系统是她第一次喂岁岁的时候激活的,是她穿越之后的金手指。 功能就是辅助她养育孩子,没有主线任务,也无法沟通,靠日常做事自动触发奖励,品类随机。 换尿布奖励卫生纸,剪指甲奖励钙镁锌,时而还有铜钱、银豆子,这样的碎钱。 两日前,系统又奖励了奶粉,恰逢出了钱麻子催债的事,她看着背包里那些东西,心思就此活络。 去永王府应征奶娘,并非纯碰运气的无奈之举。 仗着系统加持与一身产科护士的本事,她笃定,只要能奶上小世子,便能让世子离不开她! 只可惜她今日爆出的“共感”绑错了人。 一想到这,怜月就忍不住懊恼。 这是多大的金手指啊?若绑在丰哥儿身上,日后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她第一时间便有感应。 可却误绑了不相干的二爷。 也罢,就当没有这个共感奖励吧,柳怜月自我安慰。 起码苏怀安养尊处优,不会轻易受伤生病、磕着碰着的,绑着就绑着吧。 刚克服了心疼,紧闭的房门被拍的框框作响。 柳怜月吓了一跳,猛的一捏,糯米团子似的柔软上留了个指痕。 “开门开门,别特娘的躲在屋里不露头,还钱!”粗犷的嗓音响起,敲门声急促的像在催命。 岁岁从睡梦中吓醒,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柳怜月沉下脸色,顾不得捏的疼不疼,拢好衣襟,抱起女儿拍哄。 陆氏忙拿着锅铲跑了出来,推着她去厨房:“你抱着岁岁去后面躲,娘不叫千万别露面,钱麻子来要账,我把银子还了就是了。” 这钱麻子是个泼皮无赖,好色嗜赌,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眼下正是还账的要紧时刻,怜月容貌惹眼,若不慎被他撞见,必然横生事端。 柳怜月自然省得这些道理,配合的向后走去,还不忘嘱咐:“娘拿回奴契,记得当众烧了。” 陆氏连声答应。 刚在厨房躲好,房门被打开。 男人粗鲁的嗓音刺耳的传来:“老虔婆,光天化日的,躲屋子里做什么呢?” 陆氏赔笑:“钱爷,老婆子去拿钱了,您数数,这是五两的碎银子还有两百一十大钱,足足的,我带您出去称称。” 钱麻子嗤笑一声:“老东西,倒有几分本事,这么快就把钱凑齐了?” 一行人出了屋子,说话声隐约。 柳怜月心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拍着岁岁的襁褓,凝神细听。 如果他赖账,她只能拿银子荷包是王府的针线来说事,只是这样,少不得要在主家那留下不好的印象…… 良久,纸张燃烧的焦味从开着的门缝丝丝传来。 怜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最坏的事没有发生。 不多时,陆氏笑吟吟地回来:“怜月,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柳怜月也不自觉的跟着笑,把岁岁往怀里颠了颠,刚迈步要走出去,又谨慎的停下。 那些人还没出大杂院,还是多个心为好。 “娘,你进来说。” 陆氏应了一声,刚走三步,身后的房门骤然被人撞开! “婶娘,我讨口水喝!” 陆氏心都翻了个跟斗。 回头便见一个涎皮赖脸的半大小子蹿进屋来,眼珠滴溜溜乱扫,正是钱麻子手下的人! 陆氏立刻沉下脸,伸手往外推他:“水早喝完了,去别家讨去!” 半大小子嬉皮笑脸地走了,隔着门板,能听见他和人说话:“屋里没旁人,就一个干瘪老婆子……” 陆氏听得后背发寒,赶紧将门死死闩紧。 怜月走到她身旁,母女俩相视苦笑,皆是满心涩然。 陆氏道:“娘如今才算觉得,你去给贵人做奶娘,已是个顶好的去处。日后,独身在那深宅大院,你万事都要多留神,岁岁娘给你好好看着,必不叫你操心。” 柳怜月压下心头情绪:“娘放心,我省得。” 喝完下奶的豆腐煲,细细擦洗了一遍身子。 柳怜月拿出奶粉,假托是主家的赏赐,亲自演示冲泡之法。 陆氏用心记下,连称稀奇。 最后,她又抱了抱岁岁,趁着夕阳,踌躇满志出门而去。 此时的永王府。 苏怀安将自己关在书房,急切地翻着志怪书籍。 他衣领松散,发丝散乱,清冷的脸烧的通红,从未有过的失态、无状。 自打从丰哥儿处回来,他就有了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第三章 初显身手 乌金西沉,柳怜月挎着小包袱,准时回到了王府角门。 角门处,云菘正忧心忡忡的四处张望。 怜月还以为自己迟了,凑上去刚要说话,云菘眼眸猛的一亮,拉着她匆匆往府里跑。 “柳奶娘,活菩萨!您可算是回来了!快跟我去主院,下午小世子就哭闹不止,谁也哄不住,眼下王妃那的房顶都快叫哭穿了!” 柳怜月听了不免焦急,顾不上喘匀了气,跟着云菘向主院疾奔。 云菘径直把怜月带进主屋,一脚跨进门槛,柳怜月眼皮子就是一跳。 屋内空气闷热浑浊,丰哥儿的哭声细碎尖弱,七八个丫鬟、婆子挤满了屋子,拿着玩具,乱哄哄的围着甄嬷嬷。 拔步床上,倚靠着一个倦怠妇人,她满目愁郁,鬓发干枯,这时节还盖着薄棉被,一派元气耗竭、早衰虚损的模样。 “王妃,柳奶娘来了!”云菘出声禀告。 柳怜月收回视线,利落稳重的蹲在女主子床下福身:“奴婢柳氏,给王妃娘娘请安。” “不必多礼。”方雨柔嗓音沙哑虚弱:“你快给丰哥儿喂奶。” “奸猾货,这么久才回来,抱稳了!”甄嬷嬷狠瞪了怜月一眼,把丰哥儿交到了她手里。 怜月憋住一口气,稳稳接手了丰哥儿。 她得先看看丰哥儿怎么了。 将手伸进襁褓,细细触诊,丰哥儿的小肚子凉凉的,涨涨的,绷紧如气球。 柳怜月心中有数,这是胀气加着凉了。 “回王妃娘娘,小主子这是肚子着凉,胀气腹痛,现在不便喂奶,要热敷推拿,揉开淤寒才是。” 甄嬷嬷极为不悦地插话:“什么热敷推拿?叫你喂奶你喂就是了,多嘴多舌什么?小主子这般哭闹,就是叫你给饿的!” 柳怜月胸口一闷,这甄嬷嬷真是讨厌,莫名其妙恶意这么大,吃枪药了? 辩驳的话还未出口,方雨柔轻咳两声开口:“来人,按柳奶娘说的备下东西,嬷嬷,你未曾生育过,还是听柳奶娘的吧。” 甄嬷嬷闻言老脸一紫,却不敢忤逆王妃,只拿更加不悦的目光看着柳怜月。 柳怜月视而不见,心里想着,幸而王妃通情达理,这个奶娘好当些了。 侍女按怜月说的备下了脂膏,软巾,厨下猛火炒了大粒盐,灌入巴掌大的布包,呈来备在一边。 柳怜月打定主意要在女主子面前好好表现,使出了十二分的本领,将手搓热,抓了坨脂膏在手心捂化,全神贯注的给丰哥儿推拿通肠。 推着推着,丰哥儿的啼哭声止住,蹬着小脚,发出啊啊的声音。 柳怜月触发系统奖励。 【嘀——完成小儿推拿(1/1)奖励脉动500mlx2】 方雨柔眼睁睁的看着方才哭的脸都青了的儿子渐渐安稳下来,心中一定,再看柳怜月的眼神,便不同了。 柳怜月做完一套,不急不缓的收势,把温度正好的盐包敷在丰哥儿肚子上,裹进襁褓,慢悠悠的拍哄。 方雨柔松了一口气,赞道:“果真是个老练稳妥的,日后丰哥儿交给你看着,我再没有不放心的。” 柳怜月心中一稳,暗自压住喜色,谦卑屈膝:“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方雨柔疲惫的按了按眉心:“你得用,我自然不亏待你。” 甄嬷嬷上前一步,生硬的打断了话音:“王妃,到了该喝药的时辰,叫奶妈子先把世子抱下去吧。” 怜月瞥了眼神色不善的甄嬷嬷,规矩垂下头,暗暗蹙了下眉。 云菘从后面拉拉怜月的衣袖,带着她退了出去,两人回到丰哥儿住的暖房百福堂。 摇床旁边,设了架烧玻璃屏风,和一张单人小榻。 丰哥儿正好饿了,在怜月怀中乱拱,云菘去备了热水布巾,怜月略微擦洗,坐在塌上解开衣襟,给丰哥儿喂起奶来。 云菘趁机坐在一旁,给怜月说起了府中事。 半年前,永王战死边境,当时怀孕七个月的王妃听说噩耗,受惊早产,生下世子丰哥儿。 产后王妃血崩,坐了双月子,还下不来床,御医只说要补养,却一直不见起色,近来更是严重了。 府里如今主事的是二爷,主管内宅事的是王妃的陪嫁甄嬷嬷。 云菘看了看四下,低声和怜月说了句提点的话:“柳奶娘,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多嘴一句,甄嬷嬷是王妃最倚重的人,若想在百福堂伺候的长久,千万不能得罪了她。” 怜月盘算着王妃的病,敛眸答道:“多谢姑娘提点,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往后定谨言慎行,好生敬着甄嬷嬷。” 心中却在想着,讨好一个喜怒无常的上司,不如好好笼络住真正的主子。 以她七年的临床经验,王妃的病症,不是一般的产后失调,更像产后大出血致使的垂体功能减退,是席汉氏综合征,若她能替她调养好…… “二爷来了!” 通报声响起,一道矜贵洁净的月白身影迈进门来,甫一进屋,满室生辉。 苏怀安一进门便是这么副景象,女子身姿纤细,眉目温婉,拥着婴儿依偎在温软丰腴之处,极具母性光辉。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云菘率先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去拉屏风。 苏怀安侧头看向别处,薄唇微抿,耳根子攀上薄红。 柳怜月也闹了个红脸,尤其是隔着屏风的毛玻璃,还能看到男子影绰的影子。 她欲盖弥彰地斜侧过身子,抬臂遮挡身形,两颊滚热。 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苏怀安也是大意了,百福堂是大嫂院子的暖房,从前的奶娘未出事时,他甚少踏足,自然忘记了来看一个婴孩儿,要回避哺乳的奶娘。 更何况,他现在有些三心二意,那奇怪的体感时隐时现,令人心烦。 “不知二爷何事前来?”云菘语气尴尬。 “咳,听说丰哥儿哭闹,来瞧瞧。”苏怀安脸颊一阵莫名的滚热。 “回二爷,世子爷哭闹,是因着胀气受凉,经过柳奶娘推拿,已经好了。”云菘一五一十回禀,没有隐去怜月的功劳。 苏怀安还是不大自在:“丰哥儿好全了没有?可要再请御医来看?” “这……”云菘看向屏风后。 柳怜月将吃饱的丰哥儿竖着抱起来拍嗝儿,按下羞耻:“回二爷,先不急,奴婢斗胆说一句,咱们王妃似乎更需要看御医。”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一凝。 第四章 逾矩之责 话音刚落,几个服侍的丫头直接屏气凝神,头都低了几分。 云菘也忙不迭的朝怜月使着眼色,想要让她躲一躲。 苏怀安也从屏风后回了身,月白的影子搁着毛玻璃透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柳奶娘,那你倒是说说,嫂嫂为何非要请御医不可?” 怜月心里倒也不怕,反正说的都是实情。 她隔着屏风回到:“二爷您细想,寻常妇人坐个月子,满月就能下地走动。王妃娘娘坐了双月子,还是畏寒体虚。” “虽说小主子是早产,但早产儿体型娇小,对母亲身体的损伤更轻些。” “不如请位御医来瞧瞧,开些合适的方子,更为稳妥。” 怜月以为苏怀安听了总要说点什么,没想到那月白的影子就立在了屏风后头,一言不发。 她刚要开口询问,丰哥儿突然打了个响嗝,把自己吓着了,顿时大哭起来。 那双小手死死揪住她的衣领,把方才整理好的领口又扯开了,露出一大截雪白的颈子。 “丰哥儿怎么了?可是磕着碰着了?”苏怀安听着孩子凄厉的哭声,只觉得心尖微颤,胸紧涨闷,赶紧绕过屏风查看。 一迈步,就怔在了原地。 屏风后,一股乳香顺着鼻息钻入,而香榻上的女子正哄着孩子,罗裳松松垮垮的搭在肩头,露出的肌肤在暖房里白的夺目。 他顿时面红耳赤,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二、二爷……”怜月与苏怀安四目相对,只觉得那目光十分烫人,瞬间面色爆红,慌乱的将孩子捂在胸口,挡住春光。 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转了头,把视线挪到别处。“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 怜月只能尽量挡着身子,赶紧说到:“二爷莫慌,孩子是被奶嗝惊着了,抱一会就好。” 云菘连忙上前,顺势挡住了苏怀安的视线:“奴婢刚才也看着呢,丰哥儿无事,二爷要不先去王妃哪里看看,马上要到丰哥午休的时辰了。” 苏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底的燥热。 “那便好。” 他扔下三个字,转身快步走出暖阁,那身影大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云菘长长吐出一口气,捧着胸口走到怜月身边,眉头蹙着:“我的姑奶奶,你胆子也忒大了,二爷没发作已是万幸,怎么能当面说王妃的身子呀?” 怜月将哄好的丰哥儿放回摇床。 自己还是急躁了,竟说上主子的不是了。 “云菘姑娘说的是,我记下了。” 云菘还要再叮嘱几句,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一个矮个子白脸的小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行了个礼说:“云菘姐姐,甄嬷嬷请柳奶娘去正屋回话。”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自己那几句话肯定传到王妃哪里去了。 她轻轻的摸了摸丰哥儿的小手,试了试温度,才站起来理了理衣服:“麻烦姑娘带路。” 正屋里,满是浓浓的药味。 王妃方雨柔还是半靠在枕头上,手边的凳子上放着一碗汤药,甄嬷嬷站在床边,正拿着帕子给王妃擦头上的细汗。 怜月进门就跪下了,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奴婢给王妃请安。” 方雨柔没有马上叫她起来,只是挥了一下手。 甄嬷嬷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妇人,冷笑两声说:“没想到,你这小蹄子入府头一日,也敢在二爷跟前议论王妃的病,好大的胆子。” 怜月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没有回话。 甄嬷嬷见她不吭声,骂的更难听了:“你一个喂奶的下人,上下嘴一碰,就说王妃才该看大夫?” “你是什么道理?是不是想借着这话往二爷跟前凑!” 这话说完,周围的丫头看柳怜月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怜月心想这人什么毛病,怎么什么事儿都能扯到攀附上去。 “甄嬷嬷教训的是,奴婢愚钝,只因先前在乡下时,见过邻家妇人有类似的病症。” “一时心急嘴快,绝无半分攀附之心。” “好你个奸猾货!嘴皮子挺是利索。”甄嬷嬷眉毛一竖,“王妃是什么身份,竟敢拿乡野村妇来比?” 拔步床上,方雨柔终于开了口,声音虚弱:“罢了,先起来回话吧。” 怜月赶紧磕头谢恩,规矩的站在一旁。 方雨柔轻轻的按着眉心,又细细的把她打量了一番,见她确实有几分姿色,嘴上还是温和的说:“柳奶娘,你方才替丰哥儿热敷推拿,本王妃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感念。” “但如今。”方雨柔从甄嬷嬷手里接过一颗蜜饯,“你既聘为奶娘,照看丰哥儿即可。万万不可乱了府里的规矩,别的事,不该你操心的便不要操心。” 怜月忙屈膝跪下:“奴婢知错,求王妃恕罪。” 方雨柔看她跪得干脆利落,倒也没有再为难,摆了摆手:“罢了,你先下去好好伺候丰哥儿,莫要再犯了。” “是,奴婢告退。” 怜月退出正屋,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百福堂,云菘早已等在门口,忙扯着她回了屋,上下打量:“你还有些本事,竟全须全尾的回了?王妃是怎么说的?” 怜月叹息,走到摇床边看了眼熟睡的丰哥儿,见孩子呼吸平稳,才轻声说:“王妃宽厚,只是训诫了几句,叫我本分些。” 云菘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就是甄嬷嬷那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 怜月坐在小榻上,叠着丰哥儿明日要换的小衣裳,话里一点火气都没:“唉,这次是我不够谨慎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才刚入府,还没站稳脚跟,就当着主子的面议论王妃,确实是言行有失。 哪怕说的全对,时机不对,身份不对,结果就是错的。 当下丰哥儿还没有完全离不开她,她在王府还没有站稳脚跟,甄嬷嬷随时能找个由头把她撵出去。 她要是被赶出府,家里可就断了粮了,在那之前,必须忍。 “云菘姑娘,我往后只管好丰哥儿的吃喝拉撒,旁的一概不问,你放心。” 云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也算服气。 这柳奶娘年纪不大,行事却沉稳得很,受了气也不哭不闹,转头就能想通,是个玲珑人。 “那你且安心当差,有什么需要的,同我说就好。” 怜月冲她笑了笑,真心实意的说:“多谢姑娘。” 入夜,百福堂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丰哥儿吃过奶,被怜月竖着抱在肩头,一下一下轻拍着后背。 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嗝,软绵绵的趴在她肩窝里,小嘴巴一张一合吐着泡儿,渐渐睡沉了。 暖阁一夜无事。 只是前院书房,灯火一夜未歇。 苏怀安又是一夜未眠,胸口总是一阵阵的酥麻,有时又燥热不安,像是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术! ...... 第五章 庸医误诊 鸡鸣两声,怜月就起了。 她穿衣起身,先去看摇篮里的丰哥儿,小家伙睡得很熟,脸蛋儿比昨天红润了一些,呼吸均匀。 怜月心下一暖,先帮丰哥擦了下嘴角,才转身去了净房。 关上门,怜月解开衣襟,小心的清理涨了一夜的乳汁。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铜盆里,酸胀感也轻了不少,她动作熟练,一会儿就清理干净了。 怜月看着那洁白的乳汁,不由得想念起家中的女儿。 可怜自己的岁岁,这么小,就得离开母亲,也不知道晚上睡的好不好。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钙片x5】 她从系统中取出五片钙片,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掌心,她吞下两片,剩下三片用帕子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东西留着,晚些还能磨成药粉。 整个上午,怜月给丰哥儿喂了两顿奶,又用温水替他擦洗了身子。 小家伙精神头比昨天好了许多,乌黑的眼珠子直追着怜月的脸转,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云菘看见这一幕,有些吃惊:“这是什么喜事,世子爷笑了!他从前可是从不笑的。” 怜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丰哥儿的鼻头:“咱们世子爷吃饱睡好,肚子不疼了,自然就高兴了。” 临近中午,前院来了个小厮,在门外恭敬的通传:“云菘姑娘,二爷请了太医署的胡太医来给王妃和世子请脉,甄嬷嬷让奶娘抱世子去正屋候着。” 云菘应了一声,一脸担忧的回看怜月。 怜月抱着丰哥儿的手微微一顿,二爷到底还是请了太医。 看来昨天她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她将丰哥儿搂在怀中,随云菘往正屋走去。 穿过走廊,日光正好,照得廊下的海棠艳丽非常。 怜月稳稳的托着襁褓,迈过正屋的门槛。 屋里已坐了几个人,她目光一扫,都是见过的,只是多了位医官打扮的人。 那人须发全白,手边放着药箱,穿着一身靛蓝官袍,正抬眼打量她怀里的婴孩。 那目光带着探究。 甄嬷嬷见两人带着世子进来,语气也算客气:“来了,先在一旁等着,这是太医署的胡太医。” 云菘,怜月齐齐应了一声,规矩的垂头,立在一旁。 方雨柔半靠在床头,头发上松松的插了根红玉簪子,好像比昨天多了几分精神。 苏怀安换了身画着墨竹的衣衫,也立在床边,面色淡淡。 “王妃娘娘,老臣为您请脉。”胡太医收起打量丰哥儿的眼神,走到床前,躬身行礼。 方雨柔轻轻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面一两声鸟叫。 片刻后,胡太医收回手,摇了摇头,跟着叹了口气。 方雨柔的手指攥紧了被角:“胡太医,您看我这身子如何?” 胡太医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开口:“王妃娘娘,您这是极重的产后虚病,已经……伤了底子。” 他顿了顿,又道:“依老臣之见,现在只能以静养为主,其他先不要多想了。” 方雨柔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胡太医!您再看看!我家王妃命苦啊!怎么就伤了底子了?” 甄嬷嬷在旁边听得抹泪,忍不住追问。 胡太医拿起笔墨:“老臣不敢乱说,只是娘娘这身子,是生产时亏损太大,只能好好养着,千万急不得。”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意思就是:“没办法,先这样吧。” “老臣已经为王妃写好了方子,也请收着,一天一次即可。” 说完就把一张方子放在了台前。 方雨柔闭了闭眼,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胡太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怜月怀中的丰哥儿身上:“让老臣再替小世子看看。” 怜月抱着丰哥儿上前,露出他的小胳膊。 胡太医先是搭在丰哥儿细腕上,又看了他的舌苔面色。 丰哥儿被陌生人碰到,不高兴的扭了扭身子,小嘴一瘪,一副要哭的样子。 怜月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住了。 片刻,胡太医才收回手,对着方雨柔踌躇了半天才说:“王妃,小世子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比上次更重了。” 方雨柔眼泪更止不住了,她强撑着身子坐直了:“您先请细说。” “小世子脾胃虚寒,看脉象,是有严重的腹疼腹泻。即便好好调理,日后也怕……” 胡太医似乎觉得下面的话会惊到贵人,便收了口。 方雨柔的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晕倒,甄嬷嬷赶忙扶住她:“王妃!我苦命的王妃啊!快拿参汤来。” 屋里的婆子见了,赶紧送上参汤,又去拿湿帕子给王妃擦手。 柳怜月抱着丰哥儿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转起了念头。 不对。 丰哥儿昨夜睡得安稳,今早精神极好,吃奶有力,排便正常,完全没有腹痛。 她两天贴身照看,丰哥儿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胡太医说的脾胃虚寒,腹痛腹泻,这些症状连起来,更像是食物过敏导致的肠道问题。 花生。 昨天丰哥儿嘴边的花生糖。 如果有人长期给丰哥儿少量接触花生制品,一定会造成慢性肠道损伤,时间一长,最终导致肠炎,甚至肠穿孔。 到那时,以这个时代的医术,丰哥儿肯定活不了。 而胡太医今天的诊断,像是知道有人在给丰哥儿吃花生似的。 万一以后丰哥儿出了事,所有人只会以为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谁也不会怀疑是被人害的。 好毒的心思。 怜月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丰哥儿往怀里拢了拢。 她抬眼看向苏怀安。 床边立着的男人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神很冷。 他与怜月的视线短暂交汇,随即移开,大步走向胡太医。 “胡太医辛苦,我送您,来人,拿诊金来。” 语气客气,步子却急,几乎是半推半请的把胡太医带了出去。 “好……好,谢二爷!” 胡太医被他这阵势弄得有些发懵,几下就被请出了门。 屋里哭声一片。 方雨柔靠在引枕上,泪水将寝衣领子都打湿了。 甄嬷嬷跪在床边,握着王妃的手,哭得最是凄厉:“王妃,您别怕,放宽心,这些病定能治好的。” 丫鬟婆子们也都跟着抹泪,整间屋子都是哭声。 唯独柳怜月,抱着丰哥儿立在角落,面色沉静。 她知道胡太医的话有问题,自己得说出来。 可昨天刚被王妃敲打过,今天再多嘴,恐怕就不是训诫那么简单,很可能被直接赶出府了。 她一时有些犹豫,甄嬷嬷已经注意到了她。 老嬷嬷抬起哭红的眼,扫见怜月站在那里,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王妃病重,世子命悬,满屋子的人都在伤心,就她一个奶娘,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竟连做做样子都不肯! 甄嬷嬷猛的站起身,三两步冲到怜月面前。 怜月还没反应过来,左脸上就重重的挨了一掌。 啪。 “贱婢!” 第六章 恶仆欺人 清脆的巴掌声一响。 丰哥儿就被吓得哭了出来。 怜月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嘴里满是铁锈味,她本能的侧过身,将丰哥儿护在怀里,防止孩子被波及。 “你这个白眼狼!”甄嬷嬷指着她的鼻子骂。 “王妃待你不薄,便赏你银子,给你体面,你倒好,王妃病成这样,你连滴眼泪都没有!” “你是石头做的心肝?还是巴不得王妃出事,好叫你攀上别的高枝儿?” 怜月被骂得满头唾沫,半边脸肿得老高,眼前竟飞出去几颗金星。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压下翻涌的怒意。 不能还手。 如今还不是时候。 怜月低下头,声音沙哑:“嬷嬷息怒,是奴婢不懂事,奴婢知错了。” 甄嬷嬷还要再骂,拔步床上的方雨柔虚弱的咳了一声:“嬷嬷,丰哥儿还在她怀里,你都吓着孩子了。” “帮我换壶参茶来。” 她这才住了手,狠狠瞪了怜月一眼,转身去到外间取参茶去了。 怜月哄着哭闹的丰哥儿,只觉得半张脸都火辣辣的,定是肿了,这疯婆子吃枪子了,真是气人! 与此同时,暖阁外廊。 苏怀安刚送走太医,正按捺着心头的烦躁,大步往回走。 毫无预兆地,他的左脸突然被甩了一阵锐痛!那力道极重,震得他险些当场栽个跟头。 紧接着,带着咸腥的铁锈味,瞬间在他嘴里蔓延开来。 苏怀安捂住毫无异样的左脸,眼中全是震惊。 怎么回事?!他身边明明无人,为何会有挨了耳光的感觉?自己的怪病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他压下狂跳的心脏,一把掀开沉重的门帘。 屋里哭声一片,让人觉得心烦,他的目光环视一遭,像是自己有主意一般落在了柳怜月的身上。 只见那小奶娘正狼狈地搂着丰哥儿,左半边白嫩的脸颊红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痕。 那红肿的位置竟与他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对应起来了! 怎么可能……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疑虑,佯装镇定,快步走向床前。 “大嫂,身子可还撑得住?” 方雨柔擦了擦眼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无妨,叫二叔操心了。” 苏怀安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温声道:“胡太医的方子我已让人去抓了,大嫂先安心养着。” 怜月抱着丰哥儿立在角落,听见这话,心里一沉。 如果真按胡太医的方子吃下去,王妃的病只会越拖越重。 而丰哥儿那边,若不揪出幕后之人,花生的投喂不会停止。 她不能再等了。 “二爷。奴婢有话禀明。” 甄嬷嬷正巧进屋,立刻回头瞪她:“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 怜月没有理会,直接跪在青砖地面上,还不忘紧紧的抱好怀中的丰哥儿。 “奴婢斗胆,有一事关乎世子性命,不得不说。” 方雨柔皱起眉,甄嬷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呸!昨日才被王妃训诫过,今日又来!” “二爷在了你才有嘴吗?!来人,把她拖出府去!” “慢着。”苏怀安抬手制止,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说。” 甄嬷嬷脸色铁青:“二爷!” 苏怀安没有看她。 怜月直起腰身,目视前方:“回二爷,回王妃,奴婢日夜贴身照看世子,世子昨夜安睡一整晚,今晨吃奶有力,排便如常,精神极好,并无胡太医所说的腹痛腹泻之症。” 方雨柔微微一怔,抹泪的手也停了。 甄嬷嬷冷笑:“你一个奶娘,也敢质疑太医?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今早大家也都听见世子笑了。若是腹痛,怎么笑得出来。” 怜月继续说道:“奴婢不敢质疑太医,只是想请二爷和王妃想一想,昨日世子嘴边的......” 此言一出,苏怀安的眼神变了,他知道,是那花生糖。 只见怜月继续叩首。“奴婢虽出身低微,却在乡间见过不少病症。” “有一种病,是婴孩对某样食物天生不服,如果大量接触,会立时发作,危及性命。” “可如果长期少量吃,就会慢慢损伤肠腑,让婴孩腹痛腹泻,肠肚溃烂。”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王妃娘娘不能吃花生,世子与王妃血脉相连,自然也不能吃。昨日有人将花生糖抹在世子嘴边,若非奴婢及时发现,世子必会腹痛。” “而胡太医今日所断的腹痛腹泻,就是长期吃花生糖之后会出现的症状。” 屋内鸦雀无声。 方雨柔的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她的确不能吃花生,连她的父母族人,也多是如此! 苏怀安站起身来,脸色早已沉了下去。 昨日的花生糖,今日胡太医的诊断,两件事串在一起,答案清清楚楚。 是有人在谋害丰哥儿。 而胡太医,说不定已经被人收买,提前为丰哥儿的死铺设一个合理的病因。 “你是说……”方雨柔的声音颤抖,“有人要害我的丰哥儿?” 怜月再次叩首:“奴婢不敢乱说,只是将所见之事讲清楚,请王妃和二爷明鉴。” 方雨柔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弓着身子,剧烈的咳着。 甄嬷嬷慌忙上前拍背顺气,手忙脚乱。 苏怀安脸色阴沉,转头吩咐门外的侍从:“去,派人去查,这半年来,都有谁接触过世子的吃食用物,一个不漏,全部查清。” 侍从领命而去。 苏怀安转过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柳怜月。 这个女人,昨日发现花生糖救了丰哥儿一命,今日又当堂揭破太医的阴谋。 若非她,丰哥儿只怕会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活活害死。 “柳奶娘,你先起来吧。”苏怀安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语气温和了些。 “云菘。” 云菘忙上前:“二爷。” “去账上取二十两银子来,赏柳奶娘。” 云菘应声去了。 而甄嬷嬷站在王妃床边,方才的悲痛全然不见,只剩下心虚。 现如今,整个内宅事务都由她打理,世子身边的人手也是她安排的。 花生糖之事,无论她是否知情,这失察之罪都跑不了。 苏怀安的目光扫了过来,眼神冰冷。 “甄嬷嬷。” 甄嬷嬷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二爷,老奴冤枉!老奴对世子的心,天地可鉴!” 苏怀安没有看她,只是慢慢的走到她面前:“世子的吃穿用度是你过目的,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敢喊冤枉?” 甄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二爷明察,老奴日日守着世子,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但……但是那花生糖的事,老奴也不知啊!” 苏怀安冷声道:“不知?柳奶娘头一日入府便发现了端倪,你伺候了半年,还说不知?” 甄嬷嬷的脸一下就白了。 苏怀安转向门口的侍卫:“来人,将甄嬷嬷拖下去,杖责二十。” “二爷!老奴错了!” “再加二十巴掌!让府里的人都看着!” …… 第七章 掌嘴四十 她膝行两步,朝着拔步床方向爬去,哭声撕心裂肺。 “王妃!老奴跟了您十几年,从您打小就在身边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求您开恩,老奴若有不是的地方,日后一定改,一定改!” 方雨柔的手指攥着被角,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她垂眸看了看怜月怀中的丰哥儿,那小小的人儿正攥着怜月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珠子不安地四处转着。 她的心肝宝贝,差点就叫人害了。 可甄嬷嬷毕竟跟了她这么多年,吃穿用度没有不经她手的,若真打坏了身子…… 苏怀安站在一旁,神色冷沉,没有半分回转的意思。 “二爷,王妃,奴婢多嘴说一句,不当的地方,还请恕罪。” 安静的屋内,柳怜月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苏怀安侧过半个身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吐了一个字。 “讲。” 怜月抱稳了丰哥儿,目光低垂。 “甄嬷嬷到底是王妃身边的老人了,日后还要在跟前伺候。若打坏了筋骨,王妃用起人来更是不方便。” “依奴婢愚见,不如免了板子,只罚巴掌,也算给嬷嬷留些做事的底子。” 话落,屋中的丫鬟们齐齐看向怜月,有几个伶俐的还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甄嬷嬷求情,可细细一品,四十下巴掌扇完,那张老脸也要肿上十天半月。 这可比打板子丢人多了。 甄嬷嬷听完猛然抬头,恶狠狠的瞪着怜月。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小蹄子!打板子打的是腿脚,顶多走路不利索,可四十个巴掌扇在脸上,叫她日后怎么见人! 方雨柔攥着被角的手却松了些许。 她轻轻开口,面上也没有刚才的紧绷了:“二叔,你看这样可好?嬷嬷年纪大了……” 苏怀安点了一下头,淡声道:“也好,那便改成掌嘴四十,还是当众行罚。来人!” 外头早有两个嬷嬷候着,应声而入。 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甄嬷嬷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甄嬷嬷回头望着王妃,嘴里还不忘喊着。 “王妃……救我!” 方雨柔闭上了眼。 “带下去吧。” 中庭的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廊下便站满了人。 洒扫的灶上的,还有前后看门的都伸长了脖子朝里头张望。 怜月抱着丰哥儿站在外围,也远远的看着。 甄嬷嬷被两个婆子摁到院子空地上,早就发髻歪散,没有半分威严了。 管事拍拍手,叫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婆子点了头,在手上抹了两把香油,走上前去,照着甄嬷嬷的脸,狠狠的扬起了巴掌。 啪! 一巴掌下去,甄嬷嬷只觉得两眼昏花,差一点就栽在地上,半边老脸直接通红。 啪。啪。啪。 掌声一下接一下,伴随着甄嬷嬷的求饶声,在安静的庭院里脆生生地响着。 身旁一个年纪小些的丫头忍不住,和旁边的人咬起耳朵来。 “看的我真痛快。上个回我不过多看了她一眼,她就拧了我的耳朵,非说我要偷她的珠花。” 另一个丫头也附和起来:“我更冤,上次回家拿了一盒桂花粉,她也说是我偷的,罚我跪了一下午。” 角门边几个年长些的婆子嗓门完全没收着。 “活该,平日里谁的错处她都要挑,就她自个儿是圣人。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也到她头上了。” 那婆子手上稳得很,左一掌右一掌,打得匀称极了。 甄嬷嬷起初还哭喊求饶,到了二十掌以后,声便没了,她两腮肿得老高,眼睛都睁不开,哪里还有力气求饶。 四十掌毕。 甄嬷嬷歪倒在地上,那张老脸已经肿成了一只发酵的彩色馒头,连鼻梁的轮廓都看不分明了。 偌大的中庭,几十号人围着,竟没有一个替她说情的。 苏怀安站在正堂台阶上,目光环扫了一圈。 “从今日起,甄嬷嬷免去世子近身伺候之责,世子照看之事,都由柳奶娘打理。” 众人齐声应诺。 怜月也屈膝回话:“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二爷和王妃信重。” 苏怀安的视线在她肿起的脸颊上又停了一瞬。 瞧见那白腻肌肤上的手印,自己的左脸竟莫名地再次疼了起来。 那股火辣辣的感觉,从早间到现在,一直没有消退。 真是奇怪了...... 若是自己用手去揉一揉那片印子,是否就不疼了 苏怀安突然发现自己想远了,赶紧把视线移开,压下心头的古怪,转身回了前院。 两个婆子搀起甄嬷嬷,半扶半架地往偏院走去。 路过廊柱时,甄嬷嬷被拖得脚步踉跄,忽而顿了一下。 她从肿胀的眼缝里回头望去,目光恶狠狠的落在怜月背影上。 怜月没有回头。 回到百福堂,云菘将门掩好,先去去倒了水,又拿帕子蘸湿了递给她。 “脸上敷一敷,别叫肿久了落下印子。” 怜月接过帕子按在脸上,凉丝丝的触感贴上去,舒服了不少。 “云菘姑娘,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云菘端详着她,笑着摇头:“你这心思,比在这院子里活了几年的人都通透。哪里有什么不妥当,这下那老婆子可算没脸了。” 怜月把帕子翻了个面,重新覆上去,声音闷闷的。 “我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就是想着她真被打坏了筋骨,回头记恨起来,别也把我拉出去打断腿。现在她能走能动,以后也要记点我的好处。” 云菘怔了怔,细想一层,竟觉得也有些道理。 摇床里的丰哥儿发出含糊的吖吖声,小腿蹬了两下,是饿了。 怜月放下帕子,去净了手,坐到榻上解开衣襟。 丰哥儿迫不及待地拱进她怀中,找准地方大口大口吮吸起来。 怜月低头看着他用力吃奶的小脸,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哄着丰哥儿喝完奶,怜月坐回小榻上,打开那匣银子看了一眼,白花花的二十两官银,整整齐齐码着。 加上昨日的赏银,入府两日,她已经挣了二十五两。 够娘和岁岁吃用大半年了。 她将银匣合上,收入包袱里,抬手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颊。 疼是真疼,可值得。 从今日起,世子身边的事务归她管,她总算是初步站稳了。 怜月闭上眼,靠在榻上歇了片刻。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共感。 她绑定的是苏怀安。 自己可是硬生生的挨了一巴掌,那苏怀安若是有感应,总不能毫无动静吧,早知道自己刚才就仔细瞧下二爷的脸色了。 她还没想明白,摇床里的丰哥儿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怜月收回思绪,起身去看孩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丰哥儿养好。 旁的事,来日方长。 而甄嬷嬷躺在偏房的小床上,恨得手里的帕子都扯烂了。 柳怜月。 她记住了。 ...... 第八章 医理立身 甄嬷嬷被罚之后,百福堂的空气都松了几分。 丰哥儿躺在摇床上吐着泡泡,怜月坐在摇床边,借着一盏油灯的光,又将白日里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王妃的病,她心里有七八分把握。 产后大出血导致垂体前叶缺血坏死,继而引发席汉氏综合征。 畏寒乏力,毛发脱落,面色苍白,闭经消瘦,这些症状是对得上的。 太医们最多只当是寻常的产后虚弱,开的方子都是人参枸杞,治标不治本。 可她一个奶娘,凭什么让王妃信她? 怜月想了许久,终于理出一条说得通的路。 ...... 翌日清晨,方雨柔精神稍好些,召了云菘来问丰哥儿的情况。 云菘如实回禀,说早间就听见丰哥笑,又称赞柳奶娘昨夜起了两回,给世子换尿布喂奶,照料得极为仔细。 方雨柔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通传柳奶娘求见。 “让她进来。” 怜月抱着丰哥儿进了正屋,先规矩行了礼,才将孩子递给王妃身边的侍女。 方雨柔看了眼丰哥儿红润的小脸蛋,眉间舒展许多:“这两日似乎白胖了些。” “回王妃,世子爷胃口好,夜里也睡得安稳,奴婢瞧着,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方雨柔嗯了一声,抬眼打量她:“脸上的伤,好些了?” 怜月摸了摸已经消肿的脸颊,笑道:“劳王妃挂心,已经不碍事了。” 方雨柔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怜月心头一紧,垂首候着。 “你既说我的病不是产后虚病,可你一个乡野出身的奶娘,怎么懂这些?” 怜月早有准备,屈膝跪下,语气恭谨。 “回王妃,奴婢不敢欺瞒。奴婢的外祖父,早年曾在南边做过妇幼郎中,专治妇人病症。奴婢幼时常随外祖父出诊,耳濡目染,记下了些皮毛。” 方雨柔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下:“你的外祖父?” “是。外祖父行医四十余年,曾为家乡一位年逾五旬的贵妇保胎成功,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只是后来年迈体衰,不再行医了。” 方雨柔微微点了头,倒也没有打断。 怜月觉得时机成熟,便抬起头,态度诚恳。 “王妃的病症,奴婢斗胆说一句,不是单纯的气血两亏。” “奴婢外祖父曾说过,妇人产时若血崩过甚,会伤及一处要穴经脉,致使气血运行受阻,脏腑失养。”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表征便是畏寒怕冷,发肤枯槁,月事不至,周身乏力。这些症候,与王妃所患,可是相合?” 方雨柔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畏寒,发枯,月事断绝,浑身无力。 桩桩件件,全中了。 这种女子隐私病症,也不可能是柳奶娘能私下打探到的。 “你接着说。”方雨柔的声音微微发颤。 怜月定了定神:“外祖父说,此症虽重,治疗起来也不难。关键在于温补肾阳,疏通经脉,辅以食疗药膳,循序渐进。” 她将前世所学的席汉氏综合征替代疗法,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一一道来。 “吃食上,每日以当归生姜羊肉汤温补气血,佐以黄芪党参炖乌鸡,固本培元。通脉上,取关元穴与气海穴施以艾灸,每隔三日一次,温通经脉。 “忌生冷寒凉,忌忧思过度,每日需在日光下缓行半刻钟,让阳气升发。” 方雨柔听得认真,眉头时蹙时舒。 半晌,她开口道:“你说的这些,听着倒有几分道理。只是你外祖父远在乡间,我如何信你不是信口胡诌?” 怜月早料到她会这样问,从容答道:“王妃若不信奴婢,就请一位信得过的老大夫再来诊脉验证。奴婢所言若有半句虚假,甘愿受罚。” 方雨柔沉吟良久,唤来贴身侍女青杏:“去前院传话,让刘管事备一匹快马,赶回我娘家,请周老府医来一趟。” 青杏领命去了。 怜月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不显,只恭顺的垂着头。 方雨柔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柳奶娘,你当真只是个奶娘?” 怜月心头一跳,抬眸对上王妃温和的目光,笑了笑。 “回王妃,奴婢当真只是个命苦的寡妇,若非家中老娘幼女嗷嗷待哺,也不会来府上讨这碗饭吃。” 方雨柔终是点了点头:“罢了,先回去照看丰哥儿吧。周老府医来之前,今日之事,不要同旁人提起。” “奴婢明白。” 怜月抱着丰哥儿退出正屋,日头正好,照得廊下的石榴花红艳艳的。 她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如果周老府医的诊断与她所言吻合。 她在百福堂的位置,便真正稳如泰山了。 ...... 两日后,周老府医到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被方家小厮一路护送进了王府。 方雨柔屏退了旁人,只留青杏和云菘在侧,又特意叫了怜月抱着丰哥儿在外间候着。 周老府医是方家三代的老大夫,方雨柔打小便是他看着长大的,信任非比寻常。 诊脉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周老府医收回手,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方雨柔攥着帕子,声音发紧:“周伯,您直说便是。” 周老府医叹了口气:“王妃,老朽直言。您这病,并非寻常的产后亏损。” 方雨柔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那是什么?” “产时血崩,致使肾阳亏虚,气血运行受阻,纵使日日进补,也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方雨柔的眼一下子就亮了。 “那,可有法子治?” 周老府医捋着胡须,沉吟道:“有。只是此病急不得。老朽开一副方子,先用上三月。” 他从药箱中取出纸笔,仔细的写了一个方子递了过去。 方雨柔接过,一字一句看完,发现竟与柳奶娘所言分毫不差。 她拿着帕子,不自觉的捂住了嘴。 “那是否能晒太阳,比方说,每日晒个半刻。” 周老府医闻言颔首:“当然可以,日日沐天光、缓行晒背,可温通督脉、升发元气。” “王妃素来畏寒阳虚,日晒半刻是固本培元的好办法。” 方雨柔心中巨震。 连这细碎的调养法门都分毫不差。 “周伯,您方才说的这些,若是旁人也说了一样的话,您怎么看?” 周老府医抬起头,有些意外:“哦?何人所言?” 方雨柔轻唤了一声:“云菘,快请柳奶娘进来。” ...... 第九章 假山惊魂 怜月抱着丰哥儿进了内室,规矩的福了福身。 周老府医打量了她一眼,又看看方雨柔。 “这位娘子是?“ 方雨柔道:“周伯,这位是家中奶娘柳氏,两日前便同我说了与您一模一样的诊断和调养之法。她说她外祖父曾是妇幼郎中,您是否能帮我长长眼?” 周老府医上下打量着怜月,点头问道:“你外祖父姓什么?哪里人氏,师从何人?” 怜月早已编好了说辞,从容答道:“回老先生,外祖父姓柳,南边清溪县人氏,主家世代行医,不曾入过京城。” 周老府医摇了摇头:“世代行医,现在是否还有医馆?” “不瞒先生,妾身是小房旁支,又多年未归乡,家中早已无长辈来往,故不知了。” “无妨,我问你一题,若是一孕妇人喜食姜梅,夜里咳嗽,白天好转,该如何治疗啊?” 怜月思量片刻,就马上对到了病症,这是妊娠期胃食管反流性咳嗽,就是吃了太多酸的,躺平后酸水腐蚀了喉咙,导致的咳嗽。 “回老先生,此乃孕期饮食不当所致。日常以陈皮,红枣煮水代茶。” “夜间要少吃甜酸,睡前可饮一碗白粥,养胃护胎。” 他听着连连点头,转向方雨柔:“王妃放心,这位奶娘所言,与老朽的判断并无二致。这位娘子虽年轻,眼力却是难得。” “王妃也可放心,您的病症并不罕见,只要好好调整,很快便可痊愈。” 方雨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眼中泛起水光。 半年了。 整整半年,她日日喝着那些无用的补身药,时好时坏,本以为是自己底子太弱,养的日子不够。 没想前几日太医看过,竟说她是极重的产后虚病,已经伤及根本了。 原来,她的病是能治的。 “柳奶娘。”方雨柔唤她。 怜月上前一步,屈膝候着。 方雨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虚弱却真切:“是要多谢你。” 怜月受宠若惊,忙道:“王妃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方雨柔松开手,吩咐青杏:“去取我妆奁里那几枚金瓜子来,再挑一匹上好的蜀锦,赏给柳奶娘。” 青杏笑着应了,不多时便带着两个仆人便捧了东西来。 六枚金灿灿的瓜子金,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锦绸缎,齐齐摆在怜月面前。 怜月叩首谢恩,心中欢喜得快要飞起来。 金瓜子一枚便值五两银子,六枚就是三十两,加上那匹蜀锦,少说也值十几两。 入府不过数日,她已攒下不小的身家,要是这份差事能熬到丰哥断奶,自己就可以盘个铺子,做些小生意了。 消息传得快,不过半日功夫,百福堂上下便都知道了柳奶娘得了王妃器重的事。 小丫鬟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亲近。 傍晚时分,怜月给丰哥儿喂完奶,正在暖房里叠尿布,一个双环髻的小丫头怯生生的凑了过来。 “柳奶娘,婢子能问您个事儿吗?” 怜月笑了笑:“什么事?” 小丫头红着脸,压低了声音:“婢子的娘在乡下,摸着肚子里长了个硬块,大夫说是血瘀,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您,您懂这些吗?” 怜月想了想,问了几个症状,心中大致有了判断,便教了她一个热敷活血的土法子,又嘱咐了几样忌口。 小丫头千恩万谢的去了。 紧接着,又有两个小丫鬟借着送茶水的由头来问东问西,一个说自己月事不调,一个说姐姐产后无乳。 怜月一一耐心解答,不知不觉间,百福堂的丫鬟婆子们待她便格外热络起来。 夜深了,怜月哄睡了丰哥儿,披了件外衫去净房。 月色清寒,廊下没有几盏灯,只墙角挂着一只半明不暗的灯笼,照出一小团昏黄。 她抬脚才走了几步,一个身影从廊柱后头闪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那人用一条青布巾子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浑身上下一股子药酒气味。 是甄嬷嬷。 她的两腮还是肿的,布巾底下鼓鼓囊囊,像塞了两团棉花。 怜月微微侧身,垂下头让路。 “嬷嬷。” 甄嬷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横在廊下,歪着那张遮了半截的脸盯着她看。 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小蹄子,趁着没人,老婆子跟你交几句底。” 怜月没抬头。 “嬷嬷请说。” 甄嬷嬷往前逼了半步。“当下得意无用,来日方长,你可别忘了,老婆子跟了王妃十几年,你不过是个喂奶的贱婢。王妃心软,迟早还得用我。” “到那一天,老婆子受的罪,你就得加倍还回来!” 怜月面上恭顺,心里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嬷嬷教训的是,是怜月不懂事。” 甄嬷嬷冷哼了一声,像是嫌她答得太顺溜,反倒没了撒气的由头。 她又凑近一步。“老婆子奉劝你一句,离府里的爷们远远的。顶着一张勾人的脸,别以为老婆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再叫我看见你在二爷三爷面前搔首弄姿,我扯烂你这张嘴!” 怜月把手笼在袖子里,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 “嬷嬷的话,奴婢记下了。” 甄嬷嬷终于嗤了一声,歪歪斜斜的让开了路。 怜月一步也不敢走快,稳稳当当地从她身侧擦过。 一路走到净房,掩上门,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这疯婆子,被打了四十巴掌,记恨的不是罚她的二爷,倒把账全记在了她头上。 怜月洗了手脸,简单收拾了一番,推门出来。 月光照着园子里的假山石,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影。 她沿着原路回了百福堂,路上还正在想着明日给丰哥儿换哪个包被,忽然脚下一个趔趄。 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站稳,黑暗中一道闷棍带着风声直接砸了下来。 一根捣衣棍结结实实的砸在她后背上。 怜月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呼救,就没了意识。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快意的闷笑。 甄嬷嬷拎着捣衣棒,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得意的啐了一口。 “呸!你这个小蹄子!我今天就打烂你的脸!让你断了勾搭人的念想!“ 她把捣衣棒高高举起,对准了怜月的侧脸,重重挥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只脚带着杀意,踹在了她的腰腹。 甄嬷嬷的身体直接离了地面,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上了假山,彻底没了动静。 月光下,苏怀安站在甄嬷嬷方才立着的位置,面色沉冷。 …… 第十章 罗衫轻解 苏怀安脸色惨白,像是受了重创。 刚才他在暗处看得清楚。 甄嬷嬷的棒子砸在柳怜月身上的那一下,他后背也受了同样的一棍子。 一瞬间,那些莫名其妙的酥麻,还有昨天那一耳光,全都有了答案! 他和那个奶娘之间,像被什么东西连在了一起。 苏怀安强撑着直起身子,走到怜月身边,小心查看。 他先伸手探了探她鼻端,有气息,是疼晕过去了。 苏怀安闭了闭眼。 他的后背也在疼,那种沉闷的钝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每涌一次,他的眼角就跳一下。 这该死的甄嬷嬷! 咬了咬牙,他俯下身,将怜月打横抱了起来。 她比他料想的轻得多,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柳条,软绵绵的搭在他臂弯里。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亲随,两个人从回廊尽头快步赶来。 “二爷!” 苏怀安赶紧将怜月的脸挡住,捂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压低,冷气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 “把那老东西绑了,丢到柴房。其他不许声张。” 亲随看了一眼地上昏死的甄嬷嬷,又看了看二爷怀中的人,心头大骇,连声应了,飞快去办。 苏怀安抱着怜月穿过月色下的长廊,一路往前院书房去。 他没有往百福堂送,也没有叫府医。 怀里的女人昏迷不醒,呼吸浅浅的,嘴唇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疼一分,他就疼一分。 她若死了,他还能不能好好活着,这个问题,他现在不敢去想。 书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苏怀安侧身将怜月放在内室的软榻上,自己撑着桌沿缓了好一阵,才抬手按了按后背。 没有肿,就是干疼。 但比方才轻了些,像是那边也缓过来了一点。 他叫进一个贴身的小厮,吩咐去药房取最好的活血化瘀膏,再备热水和干净的棉布。 小厮不敢多问,很快把东西送了进来。 苏怀安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看着昏迷的柳怜月,手里捏着那罐药膏。 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上过药。 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他把人交给旁人。 府医一来,就要问怎么伤的。 明天满府都知道柳奶娘半夜被二爷抱回了书房。 这件事必须烂在这间屋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药膏,伸手去解怜月后背的衣带。 他素来守礼克己,此刻心头却莫名发紧,只得强行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异动。 苏怀安将怜月肩头的衣服小心解开。 只见有道瘀痕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后腰,紫黑一片。 果然是同一个位置。 苏怀安把药膏挑了一团在指尖,稍稍搓热,覆上了那片青紫的肌肤。 指腹触到她的背脊时,怜月在昏迷中轻颤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兽。 他的手指跟着顿了一瞬,随即轻柔了许多。 药膏化开,混着淡淡的草药味,他全神贯注,一点一点的把瘀血推散,不敢有片刻的分神。 推到腰窝的时候,手底的触感变了,细腻柔韧,全然不是肩胛处那种单薄。 苏怀安的手停住了。 他不敢再往下了。 他收起心中纷杂,只能先拿一条干净的棉布,盖在她裸露的后背上。 做完这些,他坐回圆凳,念了好几遍清静经。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怜月的眼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她先感觉到的是痛。 后背像有一团火在灼烧,翻身都翻不得。 紧接着是鼻端陌生的熏香味,这是……是松墨香! 她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这不是百福堂! 怜月心里一慌,挣扎起身,可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痛,让她闷哼一声,又跌回了榻上。 “别动。” 她循声看去。 苏怀安坐在床边圆凳上,灯火投下的阴影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吓人。 怜月的脑子嗡嗡作响,刚刚的遭遇从脑中浮了回来。 黑暗中的闷棍,那道破风声,疼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爷……” 她的嗓子哑了,话音颤抖。 苏怀安没有回她的称呼,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怜月见过一次,就是她第一天入府,在丰哥儿的暖房里发现花生糖之后,他看她的眼神。 怜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怀安忽然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左臂内侧的一小块皮肉。 然后使劲掐了下去。 怜月的左臂同一位置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蜂蜇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声音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愕然抬头,对上苏怀安注视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问丰哥儿吃了没。 怜月心里一凉,说不出话来。 苏怀安松开手指,从圆凳上站了起来。 他很高,站在榻前,几乎要把那一小团烛光都遮住了。 怜月不自觉的往后缩了半寸。 “柳怜月。” “从你进府的第一天起,我的身上就出了古怪,胸口发涨,无故心慌。” “我以为是自己染了病,翻遍了志怪医书,请了道士来看,什么都查不出来。” “直到方才。” 他微微俯下身,烛光映出他眼底的黑暗。 “棒子打在你的脊梁上,我才参透。” 怜月的血一寸一寸的凉了下去。 他知道了。 共感的事,他知道了。 “二爷,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天地良心……” 她想跪,后背不允许,只能撑着榻沿,哆哆嗦嗦的把头低了又低。 “奴婢是个本分人,不识邪术,更不会害人,求二爷明察!” 苏怀安看着她伏在榻上的样子,心下却想了别处。 当今之世,巫蛊邪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个出身低微的奶娘,若是被冠上这样的罪名,不止她自己活不了,她的九族也要跟着一起埋进土里。 而且她要是有这个本事,大可找个皇帝后妃,对自己下手作甚。 苏怀安的眉头慢慢平复,踌躇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你先把眼泪收一收。” 他的语气变了,没有方才那样逼迫,但也远远谈不上温和。 怜月接过帕子,不敢抬头。 “你入府之前,可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被人灌过什么药?” “没有。” 苏怀安沉默了片刻。 府里接连出事,先是丰哥儿被人投喂花生糖,再是太医被收买,如今又是甄嬷嬷持棍行凶。 这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搅弄风雨,柳怜月身上的这桩怪事,说不定就是被他人动了手脚。 他的思绪转了几转,开了口。 “我不管这件事的由来。” “现下就是,你疼,我也疼,仅仅两日,你就挨了一个耳光一记闷棍子。” 他的声音有点恨铁不成钢。 “让我白白跟着遭罪!” 怜月听到这里,脊背一僵。 她终于抬起头来,红着眼眶,对上了苏怀安的目光。 他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无法躲闪。 “所以,从今日起,你得在爷眼皮子底下活着。” “一点皮毛都不能伤着!” 第十一章 竹轿送归 怜月被他捏着下巴,满脸泪痕,眼眶里的水光在烛火中晃了晃。 她开口,声音小的很。 “那嬷嬷她……” “甄嬷嬷已经被控住了,你不用再管。” 苏怀安松开手指,又状似无意的把指尖轻轻捻了几下。 “她半夜行凶,是留不得了,我会打发她去庄子上,这已是我看在嫂嫂的面上留了一条活路了。” 怜月撑着胳膊,缓缓坐直了一些。 后背又是一阵火辣辣的抽痛,她偏过头,咬紧了嘴唇。 苏怀安的后背也跟着牵动了一下,他面色不变,只是手指拍拍膝上的衣料。 “你的伤,三五日内不能碰水。这五日我会去找你换药,你好生在百福堂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二爷,我是丰哥儿的奶娘,离不开……这伤我自会处理,您就不用……”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我会在丰哥儿睡了之后去找你。” 烛火在他身后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留意到的温和。 “先顾好自己,你先在此别动。” 转身推门,月色涌了进来。 门合上的那一刻,怜月把脸埋进了掌心。 她的手冰凉,后背滚烫。 坏了。 也未必全坏。 她和这位二爷之间,从今往后,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他不会让她出事的。因为她出事,他也要疼。 怜月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苦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诡异的护身符了。 …… 怜月在书房榻上又挨了片刻,满心想得都是怎么挪回去百福堂,只是背上哪灼烧般的钝痛让她半步都动不了。 此时,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短打的仆从抬了一顶小竹轿进来,轿上加了厚软垫,看着像是临时用躺椅改成的。 走在前头的小厮低头躬身禀道:“柳奶娘,我二人是二爷的私仆,来送您回百福堂歇息。” “轿子加了软垫,您趴着就成,伤处碰不着。” 怜月硬撑着榻沿坐起来,犹豫了好一会。 这竹轿走廊道,动静可是不小的,这么一路抬过去,整条回廊值夜的都能看见。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拒绝,那小厮又补了句:“二爷还说了,让小的把甄嬷嬷的事儿同百福堂的人讲清楚,这也是府里的规矩。” 怜月这时候才明白过来。 他是故意的。 苏怀安摸清楚共感之事了,反而不打算把这件事揭过去了,他要每一个人都知道:甄嬷嬷犯了事儿,就得罚。 而她后面绝不能再受伤,二爷就是要大张旗鼓的护着自己。 怜月想到刚才那句——从今日起,你得在爷眼皮子底下活着。 只觉得自己的脸都比背还要热了。 她没了推辞的理由,只能由仆从扶着趴上了软轿。 竹轿抬起来,穿过前院书房的月洞门,沿回廊一路往内院去。 怜月好不容易挨到了百福堂门口,云菘听见动静,披衣迎了上来。 见着她竟然被人抬了回来,大惊失色。 “怜月?怎么抬着回来的?” 她扶怜月下来,才发现她背上滚烫,一碰便瑟缩一下。 “这……这是……刚刚不还好好的。福大福二,你们怎么不在二爷跟前候着,究竟是怎么了?” 那个被换作福大的小厮一拱手:“云菘姑娘,方才甄嬷嬷趁夜,手持捣衣棍伏在假山后头,伤了柳奶娘的脊背。 “二爷巡夜时亲眼撞见,所以才让我二人将柳奶娘送回来。” 云菘的脸色全是后怕。 几个守夜的小丫头也面面相觑,一脸的难以置信。 仆从走了,百福堂的门重新掩上。 云菘小心扶着怜月趴到小榻上,声音都在抖:“早知道我就陪你一同去了,若二爷没经过,要是那棍子砸在脑袋上……” 怜月趴在引枕上,闷声答她:“我也不知,那甄嬷嬷竟然如此疯癫。” 云菘红了眼眶,就要去给她上药。 怜月拒了,毕竟刚刚二爷上过了,再上一次就怕被看出端倪。 “云菘姑娘无妨,其实只是吓人,伤没多痛。我先趴一会,白天再去找些药草吧。” “你也快歇着,不早了。” 云菘劝了几句,看无果,也只能叹气睡下了。 怜月一夜无眠,她知道,从今夜起,自己的日子要不太平了。 …… 翌日上午,苏怀安去了正屋。 方雨柔靠在引枕上,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周老府医的方子吃了两日,她已觉得手脚不像从前那般冰凉。 苏怀安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措辞周全地将昨夜之事说了。 他倒是怕方雨柔想多,只说甄嬷嬷年纪大了,疑心重,夜里把柳奶娘错当了歹人,一棍子打了个正着。 又说这半年来,百福堂接连出事,丰哥儿身边不能再有差池。 方雨柔听完,攥着帕子的手垂在被面上,许久没有作声。 苏怀安等了片刻,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 “大嫂,那一棍子若是砸在丰哥儿身上呢?” 方雨柔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偏过脸,看向窗外那棵石榴树,嗓音沙哑:“那二叔打算如何处置?” “将人送去京郊庄子上养老。这已是看在嫂嫂情分上,留了她一条性命。” 方雨柔闭了闭眼,有什么东西从睫间滑落。 良久,她轻声道:“就依二叔的意思办吧。” 苏怀安点头,又道:“丰哥儿身边不能少了人手。我已去信方家舅母,请她再遣两位靠得住的奶娘来,再配一位老成的嬷嬷。嫂嫂看这样可好?” 方雨柔抬起头看他,目中有了一丝感激。 “劳二叔费心了。” 苏怀安起身要走,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柳奶娘伤在背上,三五日内不好动弹。丰哥儿这几日我让值夜的大丫鬟多看顾些,嫂嫂不必忧心。” 方雨柔轻轻应了一声。 门帘落下,苏怀安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头。 方雨柔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对身旁的青杏说:“你去看看柳奶娘。” “替我看她伤的如何。 “如果伤重,就去取一支鲜参送过去,让她好好养着。” “若她只是虚张声势……或是有别的想法,你再来报我。” 青杏福了身,应声而去。 …… 第十二章 以退为进 百福堂里,怜月趴在小榻上,听着摇床中丰哥儿的呼吸。 后背的伤不算痛了,比昨夜轻了大半。 那罐药膏确实是好东西,化瘀散结效果甚好,也不知道方子是什么。 古人还是有些好东西的,如果能搞到,以后自己开个药铺子,也能用得上。 她歪着头看了看摇床里的丰哥儿,小家伙睡得香,压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小拳头攥着她垂下去的一截衣带,不肯松手。 她还在胡思乱想,王妃身边的青杏就来了。 青杏一贯嘴甜,叫了几声柳奶娘辛苦了便上来按压她的背,手里全是试探, 痛的她一抖,心下明白了,自己动了府里的老人,王妃是来过问了。 她赶紧主动坦白,只是隐去了苏怀安的那一段。 还拉了帘子让青杏看了伤处,见到那更加黑青的棍伤,青杏吓得叫了起来。 “我的老天,这是用了多少力气,怕是真要杀人!” “柳奶娘你可要好好养着,养不好怕是以后都提不了重物了。”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包好的鲜参递了过去。 “这是王妃娘娘赏的,让你好好休息。后面会把甄嬷嬷送走换成其他人,你也不必怕了。” 接过鲜参,怜月松了一口气,王妃这关过了。 她压了嘴角,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甄嬷嬷走了,王妃那处的管事权空出来了,后面王妃肯定会选上些娘家老人来补充。 新来的嬷嬷不知脾性如何,好不好相处。 唉,可想多了又能如何呢,日子还是得过。 丰哥儿的身子要继续调养,花生糖的幕后之人还没有查出来,她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至于苏怀安那边…… 怜月耳根有点发热。 共感的事,他既知道了,也没有要她命的意思,反倒因此把她护得更紧。 只是往后,一举一动,一痛一痒,他都能知晓。 而自己月事快来了,也不知……到时候自己如何跟他解释。 …… 三日后,方家派了人来。 一位姓周的老嬷嬷,头发花白,面相和善,也是方雨柔幼时身边伺候过的老人。 两位新奶娘跟在后头,年长些的叫孙氏,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圆脸,进门便笑着同人打招呼,一双眼睛却不闲着,将百福堂上下扫了个遍。 年轻些的何氏话少,规规矩矩跟在最后,见了人只会抿嘴。 怜月抱着丰哥儿站在暖房门口,背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只余淡淡一层青黄。 脑中还是二爷昨夜给她上药时说的话:“你这伤好的挺快,爷的药是不错,只是你这日常也太不小心。” “今天撞了三次吧,不是手背就是肩膀,你当爷是铁打的,由得你这么折腾?” 闹了她一个大红脸,只能唯唯诺诺说:“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明天一定小心,啊!” 还没说完,就觉得背上痛了一点,竟然是二爷用了点力气。 “别叫,这还没揉开。”苏怀安声音哑了半分,吓得她再也没敢说话,只能忍住。 想来再去个一两次就好了。 回了神,就听着云菘在旁说着,“二爷原话:百福堂世子起居之事,仍由柳奶娘统筹打理。几位只做协助。” 周嬷嬷笑着点头:“老婆子只是来服侍王妃的,世子的事听柳奶娘安排便是。” 何氏也轻声应了。 唯独孙氏的视线在怜月脸上停了一会,才道:“那便有劳柳妹妹了。” 怜月倒也没在意,客客气气给几人介绍了丰哥儿的日常事项,还给两个奶娘排了新的住处。 只是没想到,第二日,孙氏就开始指点起江山。 晨间换尿布时,几个丫鬟在旁递东西,孙氏拎起怜月叠好的棉布抖了几下。 忽然笑道:“柳妹妹,这尿布的叠法倒是少见。我从前在林府伺候时,用的都是八字裹法,你这样叠,也不怕磨着小主子。” “来都看看,这才是正经叠法,都学着点儿。”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的叠了一个,还举起来给几个丫鬟看。 还没等众人说话,她又道:“我带过三个主家的孩子,月龄小的时候,夜里至少要喂三顿。” “咱们世子爷先天弱些,更该多吃才对。柳妹妹年轻,头一回带小主子,可别糊涂了。” 一旁做针线活的云菘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怜月拉住了。 “孙姐姐说得在理,我的确年轻,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姐姐多指点。” 孙氏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容更大了,回身去收拾自己带来的包袱。 云菘憋得脸红,散了之后拉着怜月到角落里,急道:“你怎么不还嘴?她这是在众人面前架你的梁子,往后谁还听你的?” 怜月查看着丰哥儿的包被松紧,头也不抬。 “云菘姑娘,你且看着,她啊,过会儿便老实了。” 午后,轮到孙氏给丰哥儿换尿布。 怜月没有阻拦,只坐在摇床旁的小杌子上,手里叠着明日要用的小衣裳。 孙氏的手法确实利索,三两下就将旧尿布撤了,新布铺开,动作干净快速。 但丰哥儿被她一碰,小嘴就瘪了起来,细细的哼唧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两条小腿不安的蹬着。 孙氏哄了两声,手上没停,继续裹。 丰哥儿竟然直接哭了出来。 怜月盯着丰哥儿的小肚子,赶紧开了口。 “孙姐姐。” “丰哥儿肚脐处还有一小块没脱落干净的脐痂,换尿布时布巾不能压到那里,会疼。” 孙氏手停了一下,低头看去。 果然,丰哥儿肚脐眼旁,有一小片薄薄的结痂,方才她手快,布角正好搁在了上头压住了。 怜月又说:“另外,世子爷先天脾胃弱,夜间喂三顿反而加重肠胃负担。” 孙氏急了,嘴上不客气了:“妹妹年幼,养的孩子少,这话可不对,谁家的孩子不是盼着多吃几口。你自己奶水不够,就说世子脾胃弱。” “让人听见也不怕笑掉大牙!” 恰好此时,周嬷嬷端着参汤从外间进来,听见了两人的话,在门口站定了。 “孙奶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第十三章 谁主百福 “柳奶娘说得不差。周老大夫确实交代过,小主子少食多餐为宜,夜间两顿已是足够,多了积食反伤脾胃。” 周嬷嬷说完,将参汤放在桌上,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孙氏。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氏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手指捏着尿布的边角,半天没动弹。 怜月站起身,走到摇床前,轻轻把丰哥儿接了过来。 她低头替丰哥儿重新裹好包被,又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丰哥儿果然就不哼唧了,乌黑的眼珠子追着怜月的脸转了两圈,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无齿笑。 几个小丫鬟的目光从丰哥儿身上收了回来,默默低下了头。 孙氏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终咬牙切齿挤出一句:“是我疏忽了,多谢柳妹妹提醒。” 怜月这才抬起头,笑了笑:“姐姐客气了。咱们都是伺候世子爷的人。” “只不过,府里的规则,凡事都要以主子为先,以后这些贴身的事儿还是我来吧。” “日后王妃问起来,也好有个人专门回话。” 孙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几下,正要张嘴反驳。 周嬷嬷直接手一抬,打断了她,语气平和却不容商量。 “柳奶娘照看世子多日,王妃信她。孙奶娘往后有什么想法,先同柳奶娘商议着来,切莫自作主张。” 孙氏攥着手里那块叠好的尿布,终于讪讪地应了声是。 周嬷嬷满意的点了头,出了门。 云菘跟着过来,一边帮怜月铺换洗的小褥子,一边跟她咬着耳朵。 “方才周嬷嬷说话真是一句顶十句,我打探过了,这周嬷嬷是方家跟前的老人,也是看着咱们王妃长大的,只是原先还留着有用,没放出来。” 怜月将丰哥儿放回摇床,掖好被角。 “周嬷嬷是明理人。往后有她在,百福堂的事好办多了。” “来你看看丰哥儿这个指甲尖了,拿剪子来修一下。” 两人又说笑着围着丰哥忙了起来。 午后无事,怜月趁着丰哥儿午睡,将这几日积攒的事务理了一遍。 小世子的口粮分配表她重新排了一份,自己和何氏各负责两顿正奶,孙氏做替补和夜间巡看。每日的尿布更换时间做了标注,洗澡和请安也列了进去。 她将这张单子誊在纸上,交给云菘过目。 云菘接过去扫了一遍,连连点头。 “你竟然识这么多字,这可是厉害,甄嬷嬷那阵子全凭嘴说,下头人记不住就挨骂,到头来各做各的,对不上时辰。” 怜月正要谦虚两句,摇床里的丰哥儿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两下,又安静了。 她放软了声音。 “今日给世子换的药浴方子到了没有?” 云菘说正在厨下煎着。 怜月又叮嘱了几句药浴的水温和浸泡时间,才坐回小榻上歇息。 天色将暗未暗,庭中的石榴花映着最后一缕霞光,红艳艳的。她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伸胳膊,后背那道伤已不怎么疼了,只余一点酸意。 【嘀——日常任务药浴护理(1/1)奖励银豆子x3】 怜月从系统中取出三枚银豆子,揣进贴身荷包里,心下明白,如果是自己主导的也有系统奖励。 如此,只要自己位高权重,能下令的事儿必然越来越多,积少成多,细水长流。 她正准备回房收拾一番,云菘从暖房后头追了出来,脚步轻快。 “怜月,方才福大来传过话,让你等丰哥儿睡了之后,去二爷处回话。” “这二爷最近忙,没时间来咱们百福堂,只能让咱们去报丰哥的情况。可怜你还带着伤。”云菘有些同情,这柳奶娘又干活又管事儿,还得听主子四处差遣,也是不容易。 怜月心里也叹了口气。 苏怀安又要来给她上药了。 按理说,背上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今日都不怎么痛了。过几日,连淤青都该褪干净了。 可他说了五日,今天才第四日。 想到苏怀安的手在自己背上来回摩挲,不轻不重的上药,她就身子发热。 只能坐回春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灯火昏黄,映着她微红的耳廓。 昨日他上完药就走了,简单利落,两人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 今日该也是如此。 上药,盖布,完事,走人。 没什么好紧张的。 “好,我现在就去,劳烦云菘姑娘帮我看好丰哥儿,我去去就回。” 怜月放下水杯,起身披上外衫,从角门绕进了前院。 夜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廊柱上的灯笼将青石路映出暖黄的光。 她心里乱麻,可书房的门还是很快就到了跟前。 门推开,又合上。 书房静谧,只有几盏小灯和一炉熏香。 苏怀安正站在案前磨墨,床榻边上摆着那罐熟悉的活血化瘀膏和几条干净棉布。 他没有看她,似乎在专心磨墨。 “来了,坐。” 怜月在榻边坐下,两手搁在膝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带。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拐着弯开了口。 “二爷,这几日奴婢已经不痛了,您的药珍贵,不如留着,我回去让云菘热敷一下,也是一样的。” 苏怀安放下墨锭,抬眼看了她一下。 灯光晦暗,一时间看不出他眼里有着什么,怜月只觉得屋里的气压都低了。 他走过来坐到圆凳上,拧开那瓶药膏,中指挑了一团药膏在指间搓揉,一股墨香混着药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旁人下手深浅不知,弄疼了你,疼的是爷。这种冤枉罪,爷不想受。” “何况,爷最近忙,丰哥儿的衣食住行,你本来就要给爷当面禀明。” “跑不了。” 怜月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事实。 上回云菘给她背上揉热鸡蛋,稍微用力了些,她痛的都咬了被子。 那天夜里,苏怀安脸色就跟锅底一样。 她觉得古怪,问了福大,说是二爷在写字时,不知道为何突然手抖,毁了一张画。 想清楚之后,她只得咬了咬唇,侧坐在床榻之上,反正就两次了。 “还不快把外衫除了,怎么着,要让爷亲自动手?” “……是。” 怜月压下羞耻,转过身去,解开外衫,露出背上那片已经转成青黄的淤伤。 第十四章 双向共感 苏怀安的指腹覆上去,力道轻而稳,一寸一寸将药膏推开。 怜月趴在引枕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暖房里烛火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脆响。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经过肩胛骨的凸起,顺着脊柱两侧滑下,每一处用力都恰到好处。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安静里只有药膏被揉开的轻微声响,和她自己有些发紧的呼吸。 好在这几日她已经慢慢习惯了。 第一次是她昏迷着的,不知道。第二次她清醒着趴在那里,全程僵得像块木板。第三次稍好些,但耳朵还是红了一天。 今天是第四次了。 她在心里默数着他推药的节奏,试图用理性压住翻涌的羞意。 左肩胛,三下。 脊柱中段,五下。 右腰侧…… 苏怀安的手停在腰窝处,许久未动。 怜月不知何故,也不敢回头看,只觉得那只手滚烫,只能结结巴巴的开口。 “二……二爷,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话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话里双关了,脸红到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怜月的耳尖在引枕的遮掩下烧成了透明的薄红。 “无事,走神了。”身后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片刻之后,一条干净的棉布覆上了她的后背。 “好了。” 怜月感觉到有块巾子盖住了背部,又余光见到苏怀安去净手。 她赶紧撑着胳膊坐起来,一手扶着外衫领口,准备起身告退。 “谢二爷,奴婢先回了。” “等一下。” 怜月诧异的抬头望他。 只见苏怀安站在盆架旁边,拿布巾擦着手。 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拖延什么。 怜月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 她只能放下拢着衣服的手,跪坐在床榻上等着。 许久,苏怀安转过身来,但目光似乎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是落在她肩侧某处虚空,开口问着。 “今日午后,你是不是胸口发涨?” 屋内的空气好像被谁抽走了。 怜月的思绪停滞了。 完了。 这等羞耻之事……也共感了? 早上她喂完丰哥儿正顿,还做了个日程安排,加上中间被何氏打了岔,一直没有排空。 那段时间确实涨得厉害,酸胀到微微刺痛。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苏怀安的脸。 他的耳根已经烧成了深红,那双素来清冷的眼底透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窘迫,几乎称得上痛苦。 他感受到了。 她胸口那种鼓鼓囊囊的滋味,隔着整个王府,完完整整地传到了他胸口。 怜月觉得自己的血从脚底凉到了天灵盖,又从天灵盖烧了回来。 她心里暗骂系统,这双向共感也太不是人了! 但是那头二爷还等她回话。她只能哼哼唧唧的开了口。 “那……是……涨……” 她说不下去了。 空气沉的吓人,感觉马上就要下雨了。 苏怀安也没有逼她解释,只是在那头深吸了几口气。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跪着,谁也不看谁。 烛火在二人中间的空处晃了又晃,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良久。 苏怀安先开了口,那字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日后……按时辰……不要积着。”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自己的脸已经烧透了。 一张清冷矜贵的脸上浮着薄薄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后。 话音还没落稳,他已经站起来走到了窗前,脊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 怜月坐在榻上,两只手死死揪着膝头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对,她想把这个世界的地都掀了,也不够深。 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想当场消失的时刻。 一个没有成过亲的男人,清清白白的世家公子,每天要承受她哺乳的酸胀和排空的感受。 她连想都不敢继续往深了想。 窗前的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又出了声。语调里的窘迫压下去了些,换成了一种奇怪的咬牙切齿。 “今天磕到手臂了。” 怜月的脑子还在上一个话题里转不出来,闻言一怔。 下午。 下午她在搬丰哥儿的摇床时,确实磕了一下小臂,当时只青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她自己都没在意。 “往后搬东西叫旁人来。” 他扔下这句话,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月色一涌而入。 怜月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面前是那罐合上盖子的药膏和散落的棉布条。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耳朵还在烧。 脸也在烧。 连后背刚上完药的地方都在烧。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不多时,小厮来送她回百福堂。 怜月跟在后头走着,夜风凉丝丝的贴在面颊上,可她的体温怎么也降不下去。 踏进百福堂时,云菘已经歇下了,暖房里只有丰哥儿轻浅的呼吸声。 她轻手轻脚回到小榻上趴下,闭着眼,脑中却翻来覆去。 那句“不要积着”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烫。 共感。 她原先以为最多传递疼痛。 可现在她清楚了。不止是疼。涨,酸,热,麻,所有她身体上的感受,一丝不漏,完完整整。 那他每天感受到的,岂不是…… 她哺乳的时候呢? 丰哥儿咬住的那一瞬,麻酥酥的触感呢? 怜月把脸闷进了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哀鸣。 …… 翌日清晨,鸡鸣头遍。 怜月睁开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枕头被揉成了一团,被角也蹬到了榻下。 一夜辗转,直到快天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看丰哥儿。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举过头顶,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呼吸又轻又稳。 怜月给他擦了嘴角,顺手摸了摸额头和肚子,一切如常。 她转身进了净房,掩上门。 脱了里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经过一夜,果然又涨了起来。 她立刻想起了那句话。 不要积着。 怜月的耳根又热了。 她咬着牙,动作极快地清理干净,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以前她总是攒到酸胀了才清理,如今却像是被人盯着一样,生怕多耽误一刻。 明明隔着前后两个院子,她却觉得有人在随时随地的盯着她。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卫生巾x10】 她将卫生巾收进系统背包,拢好衣襟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五章 针尖见血 新的一天开始了。 辰时刚过,怜月给丰哥儿喂完第一顿奶,正用温水给他擦洗手脚。 丰哥儿最近长了些肉,小胳膊上有了藕节似的褶子,攥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口水直流。 “世子爷最近精神好,眼珠子也清亮了,追人追得远了。”何氏在旁边递热水,声音轻细。 怜月用帕子擦干丰哥儿的小手,点了点头。 “嗯,脾胃调养得当,吸收好了,自然什么都跟着好起来。” 何氏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 “柳奶娘,我想问一句。世子爷这个月龄,是不是该开始练翻身了?” 怜月看了她一眼。 何氏不像孙氏那样爱争风头,问的也是正经事。 “可以开始引导了。每日吃饱了精神好的时候,放在硬褥子上,拿色彩鲜亮的玩意儿在侧面逗引,让他自己使劲翻。” 何氏用心记着,又问了几个细处。 怜月一一答了,见她态度诚恳,便多说了两句。 “这些日子你多留意他的头围和四肢活动,若哪天他突然不爱动了,或是哭闹得厉害,第一时间来找我。” 何氏连连点头,接过丰哥儿去拍嗝儿。 孙氏从外间进来,端着一碗下奶汤,搁在怜月手边的矮几上。 “柳妹妹,厨下送来的,趁热喝了。” 怜月看了她一眼。 昨日被周嬷嬷当面训诫之后,孙氏一整晚都没再说过什么出格的话。 今早起来,突然就换了一张好脸色,一口一个妹妹。 怜月接过碗道了声谢。 孙氏在旁站了一会儿,搓着手指,小声的说着。 “柳妹妹,昨日的事……也是我冒失了。” “我从前伺候的那几家都是商户,不懂规矩。往后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怜月喝着汤,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孙氏倒是个爽快人,想清楚就直说。 不过也是,王妃都放话放出来了,周嬷嬷也站在她这边,孙氏是个聪明人,不会去砸自己的饭碗,毕竟这王府的月银是实打实的多。 “孙姐姐客气了。咱们都是伺候世子爷的人,我年纪小,经验不比姐姐,咱们都商量着来,有事儿姐姐尽管说。” 孙氏脸上有了笑,看着人爽朗了不少。 这时候云菘从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还没打开,一股羊肉汤的鲜香就扑鼻而来。 “怜月,你猜今天厨下多做了什么?” “羊汤?” ”就你这个馋鼻子灵,方家的送了两筐新鲜羊肉来,刚炖了一大锅当归生姜羊肉汤。” ”是周老大夫给王妃开的方子,王妃特意让厨房也给咱们百福堂每人都匀一碗。” 怜月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鲜香扑面而来。 当归生姜羊肉汤。 正是她当初告诉王妃的调养食方。 王妃开始认真吃上了。 这是好事。王妃的身子若真能养好,她在王府就实打实的坐稳了。 几个女子在外间喝着汤聊天,就来了个小丫鬟通传。 “几位奶娘,二爷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说是众位辛苦,一人赏了一个物件。” 怜月和孙氏何氏应了一声,出去接那丫鬟手里的盒子。 怜月分到的是一只木匣子,巴掌大小。 小丫鬟递到她手里,说是每个人拿哪个盒子都是定好的,没有旁的话。 孙氏谢过之后,开了一看里头是块油光水滑的料子,不大,约着能做几张帕子,她喜欢的紧,连连道谢。 何氏打开看,是几卷针线,一看那丝就是好东西,她也笑得合不拢嘴。 轮到怜月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双极薄的羊皮护腕,缝工精细,衬了一层绵软的棉绒。 怜月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昨天她磕到了小臂。 他让她搬东西叫旁人来,可他大约也知道她不会听话,便送了这么个东西过来。 送来的时候又怕旁人疑心,干脆三个奶娘都送了日用品,这样自己的混在里面也不奇怪。 怜月把那双护腕在掌心里捏了两下,羊皮柔韧,棉绒温软。 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这个人。 嘴上说的是“爷不想跟着遭罪”,做出来的事,却分明是在护着她。 怜月将护腕带上,跟着众人一起谢了恩,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想多了。 他护的是自己,不是她。 共感绑在一起,她磕了碰了,他跟着疼,谁挨了无故的打都不乐意,换她也一样。 可她的心跳还是快了好几拍。 午间,丰哥儿午睡了。 怜月坐在廊下做针线,给岁岁缝一件小夹袄。秋凉将至,家里的女儿该添衣裳了。 她一边缝着,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银两。 入府至今,赏银加系统奖励,拢共攒了近六十两。还完钱麻子的印子钱之后,余下的够娘和岁岁宽裕大半年了。 等到月底的休沐日,她就能带些银两和岁岁的衣裳回家一趟。 想到女儿,怜月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也不知道岁岁这几日有没有乖乖喝奶粉。自己娘年纪大了,夜里起来冲奶粉不方便,也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她正想着,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到了她的脚边。 怜月一走神,那针直接扎到了手上。 只见苏怀安穿着一身竹青长衫,立在旁边看着她。 日光照在他肩头,将那身白底银秀料子衬得富贵耀眼。 他像是无意路过,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 她赶紧定了神,起来行礼:“二爷晌午好,丰哥儿刚睡下了,您晚点再来看吧。” 对方却答非所问。 “那东西,戴上了?” 怜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回二爷,戴了,多谢二爷赏赐。” 苏怀安嗯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女子眉目清亮,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嘴唇小小的,笑起来像初春枝头新绽的一朵杏花。 他心里觉得痒痒的,只能垂下眼,又将视线移开。 “以后午后,老实些别磕着碰着,爷那时候要小憩。” “奴婢记下了。” 苏怀安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 只是走出去两步,他又顿了一下。 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深浅。 “针……也别扎着,晚上来爷这里,上药。” 怜月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是。” …… 第十六章 烛影摇红 入夜,百福堂归于沉寂。 丰哥儿吃过最后一顿奶,被怜月竖着拍了好一阵,打了个奶嗝,软软趴在她肩窝里,呼吸渐匀。 怜月将他轻轻放回摇床,掖了掖被角。小家伙的手还攥着她一截衣带,她耐心地一根根掰开,在他掌心里点了点,丰哥儿咂巴两下小嘴,翻了个身,彻底睡沉了。 何氏在外间值夜,孙氏已在偏房歇下。 怜月站在摇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铜镜前理了理鬓发,换了件干净的窄袖褙子。 云菘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 “又去二爷那回话?我替你守着丰哥儿,你早些回来。” 怜月嗯了一声,披上外衫,偷偷从角门绕进了前院。 远远的她就瞧见书房窗棂透出暖黄的光,知道二爷早就等着了。 她小心推门进去,松墨香气味扑面而来。 苏怀安坐在案后翻着一本折子册。 “坐。” 怜月低头走到内室榻边,看见那罐活血化瘀膏已经备好,摆在矮几上。 她在榻沿坐下,给自己打着气,总归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小心些,不招惹他就好。 正想着,就见苏怀安放下折子册走过来。 怜月赶紧转过身去,乖巧的解开了外衣的系带。 解了外衫,里头只余一件薄中衣,她又将中衣褪至肩下,露出整片后背,小心的趴好。 烛光映在她脊背上,像是罩着一层暖白玉。 四日前那道狰狞的棍伤,此时只余极淡的一层青黄,像春末残雪化尽后露出的嫩草色,衬得脊线玲珑,光洁如初雪。 苏怀安深呼吸一口气,又挑了一团药膏搓在指间,覆上她的肩胛。 温热的指腹碾过细腻的肌理,他感觉手下肌肤轻轻抖了一下,引得自己心里一阵发颤。 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听得到烛火爆开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煨热了,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内室里此起彼伏。 隔得近了,连彼此呼出的气息都能感知到。 怜月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烧穿了。 她得找个话说,不然这气氛实在叫人坐不住,何况……她还不知道自己脸红发热的时候会不会共感给二爷,若是这个也能共感,那岂不是…… “二……二爷,奴婢斗胆问一句。” “讲。” “那日丰哥儿嘴边的花生糖,您可查出了什么?” 苏怀安在她腰侧的淤青处点了几处,将药膏推散,才淡声开了口。 “查出来了,那花生糖并非京城产物。” 怜月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了一团阴影。 “是江南产的九珍花生酥,糖浆粘性极强,抹上之后不易脱落。想在这京城买到都不容易。” 怜月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么说,像是有人特意寻来的。” “是。作恶之人能把江南的吃食不动声色弄进王府,还知道丰哥儿的不服之症,这人对府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怜月攥了攥引枕的边角。 “那胡太医呢?他那日的诊断,当真只是被人收买?” 苏怀安的手停在她腰窝上方,指节微屈。 “胡太医倒真是个糊涂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出事前一夜,有人摸进胡太医的宅子里,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照着写好的话说。他若不从,刀就往他的脖子上比。” 怜月倒吸了口凉气。 “胡太医如今被太医院除了名,关在牢里。可他认不出那人的面目,只说对方身手极好,来去无声。” 怜月咬着唇想了想。 “二爷的意思是,府里有内鬼,而且还是个高手?” 苏怀安没有回答,只是用棉布盖住了她的后背,起身去盆架边净手。 “线索断了,眼下只能暗中排查。你在百福堂,替爷多留个心眼,丰哥儿身边但凡有一丁点儿不对,即刻来报。” “奴婢明白。” 怜月趁他转过身的工夫,赶紧拢好衣裳,速速的收拾妥当。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二爷,奴婢还有一事想求。” 苏怀安拿布巾擦着手指,头也没回。 “说。” “奴婢入府至今,已有十来日了,家中娘亲年迈,女儿尚在襁褓,奴婢实在惦念。想趁月底休沐日回去看看,当日便回。”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苏怀安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擦了两下。 他将布巾搭在盆架上,转过身来。灯火在他身后晃了晃,将他的神情映得晦暗不明。 “丰哥儿一日要吃几顿?” 怜月一怔。 “回二爷,正奶四顿,两顿由奴婢喂,两顿何氏孙氏备着,一日不在,不碍事的。” 苏怀安又问了一句。 “几时走?” “卯时出府,酉时前必回。” “哼,你倒是安排的好。” 怜月不知道他在不满什么,只得垂着头,放软了声音。 “二爷放心,奴婢绝不耽误丰哥儿的口粮,也不会在外头多留。娘和女儿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奴婢了,奴婢心里实在放不下。”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女子垂着睫,鼻尖微红,唇瓣抿得紧紧的,一副怕被拒绝又强撑着的模样。 他移开目光,扔下一句话。 “莫要耽误了丰哥儿的口粮。” 说完便坐回了案后,拿起那本折子册。 怜月松了口气,规矩的福了福身。 “多谢二爷恩准。奴婢告退。” 她退到门口,正要推门。 “等一下。” 怜月回头。 苏怀安的脸被折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额头和一截清冷的眉眼。 “要不要给你派几个侍卫?” 那折子又翻了一页,声音紧张了些。 “爷那日要见客,不想莫名其妙的疼。” 怜月赶紧拒绝,如果带着王府侍卫回家,娘亲岂不是要吓坏了。 “不了,二爷!我当日就回!” 她推了门,逃一般的离开,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过分。 明明只是准了个假,她却总觉得他马上就要发火。 月光照在甬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加快了脚步往回走,没有发觉身后的书房窗前,有一道修长的影子,正隔着窗纱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回到百福堂,怜月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想到刚才二爷要护卫护送的事儿。 二爷的话倒是给了她一个思路。 如果这么多银钱带回去,难免有人觊觎。 不如再雇个长工汉子。 看家守院,还能帮衬一把母亲。 等到了家,就找人牙子,卖个合适的。 …… 第十七章 归心似箭 翌日清晨,怜月照常给丰哥儿喂了第一顿奶。 小家伙最近胃口极好,吃饱之后精神头足得很,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着怜月手里晃动的拨浪鼓,小胳膊一个劲儿地往旁边够。 怜月把他放在铺了硬褥子的矮塌上,拿拨浪鼓在他右侧轻轻摇了两下。 “丰哥儿,看这边,使劲儿翻过来。” 丰哥儿的小身子拧了拧,腰腹使力,一只小手撑着褥子,整个人晃了两晃。 何氏在旁边看得紧张,双手摆在丰哥儿两侧护着。 丰哥儿鼓了鼓腮帮子,脸蛋涨得通红,突然一个用力,整个身子翻了过去,软乎乎地趴在褥子上,接着就咯咯笑了起来。 “翻过来了!”何氏惊喜的拍了一下手。 云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世子爷翻身了?我得去禀王妃!” 怜月笑着摸了摸丰哥儿肉嘟嘟的后脑勺。 【嘀——完成婴儿大动作引导(1/1),奖励:高钙婴儿米粉x2,小儿退热贴x5】 她将奖励收进系统,抬头冲何氏说道。 “何姐姐帮我看着丰哥儿,我去正屋给王妃请个安。” 何氏应了,轻手轻脚的把丰哥儿翻回去,继续逗他玩。 正屋里药香淡了许多。 方雨柔正靠在窗边的引枕上,身上搭了一条薄毯。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 怜月进门行了礼,方雨柔便招手唤她近前。 “听云菘说丰哥儿翻身了?” “回王妃,今早头一回翻过去的,力气比前几日大了许多。” 方雨柔听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血色。 “这些日子,你调养得好,我看在眼里。” 她伸出手,搭在怜月手腕上。 这一回,怜月发觉王妃的手指不像从前那么冰凉了,虽还谈不上温热,却比初见时好了太多。 “恭喜王妃,您的气色也好了不少,手上有了暖意,这是阳气回升的好兆头。” 方雨柔笑着点了头。 “周方子我每日都按时吃着,这几天觉得腿脚比从前松快些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道。 “你有什么恩典想要讨,尽管说。” 怜月跪坐在床前,想了想才开口。 “王妃恕罪,奴婢入府已有十来日了,家中老娘与女儿日夜挂念。想趁着月底,回去看上一眼,当日便回。” 方雨柔没说话,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看着她。 怜月赶紧又添了一句。 “何奶娘与孙奶娘已经上手了,丰哥儿的事儿都安排妥当了,我速去速回。” 方雨柔终于轻叹了口气。 “唉,惦记家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虽病着,也不是那等苛刻之人。” 她吩咐一旁的青杏。 “去把我妆台左边那只红漆匣子取来。再去库房挑几尺软烟罗,要适合做小儿衣裳的那种,颜色鲜亮些。” 青杏应声去了,不多时捧了东西来。 红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只拨浪鼓,漆面画着个牡丹花,瞧着就很精巧。 粉色软烟罗叠得齐整,看着就又软又滑。 方雨柔看着这些东西,目光柔和下来。 “这拨浪鼓,原是我怀丰哥儿时叫人做的,那时想着若得了女儿便给她玩。你拿去给你女儿吧,也不值钱,就是图个喜庆。” 怜月心里一热,叩首谢恩。 “王妃厚爱,奴婢替岁岁谢过王妃。” 方雨柔摆了摆手。 “去吧。到时候早去早回。” 怜月退出正屋时,廊下的日光正好。 她抱着那匣子与软烟罗,心里也暖烘烘的。 回到百福堂,孙氏正在外间叠着明日要用的包被,见她进来,主动迎了上来。 “柳妹妹,你明日出府,夜里丰哥儿那顿奶我替你备着,用冷水镇着,天亮前热一热就能喂,你放心。” 怜月点头道了声谢。 孙氏搓了搓手,又凑近了半步,脸上全是笑。 “妹妹你是不知道,刚才王妃又让人给咱们送了不少棉布,我看了,针脚密的很。” “也是你在王妃面前开脸,听说王妃的身子还是你帮忙调理的?我这也算沾光了,活儿也不多。” “这比我原来的日子好太多了。” 她递过来一包棉布。 “看这个做尿片多好,多余的我还能带回去给我家儿子。“ 看着她笑得开心,怜月才松了一口,这下孙氏上了心,自己才敢回家去。 刚入夜,王府各处都掌了灯。 怜月刚刚哄睡了丰哥儿,坐在小榻上收拾回家的包袱,廊下就响起了丫鬟的声音。 “二爷安好,丰哥儿刚睡下了。” 苏怀安的脚步声已经进了门槛。 隔着屏风,怜月看着他似乎换了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绦带。 她赶紧走出来行礼。 “二爷安。丰哥儿方才刚睡下,今日精神极好,还翻了身呢。” 苏怀安嗯了一声,走到摇床前,低头看了看丰哥儿。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他伸手替丰哥儿掖了掖被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眼神顺便往旁边瞥了下。 怜月的小榻上摊着一个半收好的包袱,里面叠着一块颜色鲜亮的布料。 他的视线在那些东西上停了片刻。 “都收拾好了?” “回二爷,差不多了。” 苏怀安站在摇床前看了许久,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丢在了矮几上。 “赏你的,王府中人,穿戴行头须得体面,看你翻来覆去就那两件,自己置办些吧。” 那只荷包与苏怀安今日的衣服一样,都是鸦青色的缎面,只是多绣着一枝银线素兰。 她伸手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少说有十两银子。 “二爷,这……太多了,奴婢受不起。” 苏怀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收着便是。” “多谢二爷。” 他走到门帘前,停了下步子。 “明日出府,走大路,莫抄近道。” 说完掀帘出去了,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怜月攥着那只荷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云菘从内间走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也没多问,只催她赶紧歇下。 怜月把荷包揣好,洗漱过后躺在小榻上。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坠胀感。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心里默默算了算月事日子。 是今夜,还是明日?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希望到时候二爷不会找她问话吧, …… 第十八章 疼在爷身 翌日卯时刚过,天色尚且蒙蒙亮。 怜月起身时,小腹的坠胀感已经确凿无疑了。 她咬着牙爬起来,从系统背包里取出先前奖励的卫生棉,在净房里用上,又小心的检查了裙摆。 给丰哥儿喂了一顿奶,同云菘交代好回来的时辰,就挎上包袱,趁着晨光,从角门出了永王府。 晨风清凉,街上已有零星的早起商贩在摆摊。 怜月脚步轻快,看着街边的铺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是这种日子舒服啊。 在外头有个铺面,做些生意,看起来人都精神了许多,如果是天天窝在王府那些地方,久了人都疯魔了。 她盘算着先去粮铺买些白面和粟米,再给岁岁买块棉布。 也不知今天有没有人牙子出来集市,要是有,干脆买个护院。 现在自己也是买得起的,只要身契在,也不怕人不老实。 她正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隔了几十步远的街角拐弯处,福大不远不近地跟着,粗布短衣打扮,混在行人之中。 与此同时。 永王府前院书房。 苏怀安正坐在案后,听一名管事回禀庄上秋收的账目。 管事一脸喜色,说到今年稻米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正眉飞色舞的时候。苏怀安的眉心忽然拧了起来。 一股温热的酸胀感,从他的小腹深处慢慢升了上来。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冬日里喝了一碗热汤之后肚子里鼓胀的感觉。 可这股热意很快变了味道,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顺着小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苏怀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手里的毛笔重重的摆在了笔架上。 管事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二爷的面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两只手紧紧的抓住了桌面。 “二爷,您这是怎么了?可要叫府医?” “不必,还有事情要报吗。” “没……没有了二爷。” 他闭了闭眼。 他整个人如坐针毡,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方蹲着。 这是怎么了! 自个昨日也没吃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怎么还闹起肚子了! 而且还与以前闹肚子的感觉不一样。 除了疼,还多了酸胀,烦躁,他觉得自己心口堵着,就想找几个人骂一下出出气。 苏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你退下!” 管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二爷,账还没说完呢,这秋粮入库的事……” “退下!” 苏怀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眼睛红的像是要杀人。 管事一抬眼,终于感觉到不对了,吓得连账册都来不及收拾,拱手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 苏怀安撑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了书架。 小腹处那团温热的坠痛一阵接一阵地涌来,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揪着一根筋不停地拧。 苏怀安扶着书架平了好一阵的气,才慢慢挪回到椅子上坐下。 坐下之后又觉得椅子太硬,桌子太矮,真是处处不顺心! 他越想越迷茫,心里不免又想起了柳怜月。 好像她今日出府了,带着大包小包在外头走路,若他这头的痛感传过去,她要是在街上腿一软摔了跤,再给带回来,那他就更疼了。 苏怀安握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回去要膳房好好看看,昨个都是用了什么食材,竟然想要毒害我! 正在胡思乱想,福二在门外探了个头。 “二爷,李尚书家小公子那边送了帖子过来,说晌午要过府用饭。” “让李大胆自己玩去!爷不见。说爷今日身子不爽利。” 福二挠了挠头。 “可李公子说有要紧事商量……” 苏怀安的目光扫过去,清隽的脸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红,配上冷冰冰的眼神,颇有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福二不敢再多问,赶紧点头缩回去了。 苏怀安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小腹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不要积着。 当初他说这话时,只觉得那涨乳的难受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极限了。 他错了,自己吃的这顿闹肚子的饭,更让人难受。 …… 大杂院里。 陆氏正坐在门口摘菜,背上的岁岁吐着泡泡,睡得香甜。 院门口忽然闪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怜月挎着包袱,怀里抱着个红漆匣子,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前。 陆氏眼睛一热,赶紧站了起来。 “我的女儿!怜月!你可算回来了!” “娘,看看我都给您带什么了!您别站着了,孩子给我亲亲。” 怜月两步走上前,将匣子和包袱搁在门槛上,先帮陆氏转过身来,把岁岁从背兜里接出来。 小丫头比走时胖了一点,脸蛋红扑扑的,嘴唇樱桃似的小,看着人心都软了,她被怜月抱在怀里,迷迷糊糊睁开眼,咧开嘴就笑了。 怜月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鼻尖发酸。 “我可怜的女儿,娘亲,奶粉她喝的好不好?” 陆氏一边抹泪一边说。 “喝得好着呢,就是夜里有时候闹一阵,我拍两下就又睡了。你看她这小胳膊,胖了不少呢。” 陆氏搂着怜月,两人悲伤了好一会,才进了屋子。 怜月把岁岁放在铺了软垫的小床上,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罐婴儿米粉,又从包袱里翻出软烟罗和那只描金拨浪鼓。 陆氏看见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爷,这都是府里赏的?” “王妃赏的。娘放心,我在府里当差,主子们待我不薄。” 怜月把米粉冲好,一勺一勺喂给岁岁。 小丫头吃得满嘴糊糊,小手攥着怜月的手指不放。 母女三人围坐在屋里,说着这些日子的琐事,阳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两张笑脸上,暖洋洋的。 怜月从荷包里取出银子,分出一份交给陆氏。 “这些够你和岁岁吃用三四个月了。入了秋,记得给岁岁添棉衣,那软烟罗拿去裁了给她做小袄,别舍不得。” 陆氏攥着银子,点了好几遍,眼中全是惊喜。 “你在外头也别亏了自己,吃好睡好才有奶水。” 怜月笑了笑,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野的叫嚷声。 紧接着,大杂院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 第十九章 福大护主 院门直接被踹出一声巨响。 陆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银子险些都没抓稳。 柳怜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岁岁抱进怀中,顺手拉着陆氏退到了屋角。 门口立着三个人。 打头的正是钱麻子,满脸横肉,嘴里叼着根草棍儿,旁边跟着那个上回来探过门的半大小子,再后头站着个歪戴帽子的瘦高个儿,几人手里都拎着根木棍子。 钱麻子一双小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柳怜月身上,眼珠子就挪不开了。 怜月将岁岁的脸捂在胸口,沉着声问道:“钱爷,账早就还清了,卖身契也当众烧了,你闯进来做什么?” 钱麻子没急着回话,倚在门框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舔了舔嘴唇。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好水灵。上回来的时候还没见着你,躲哪儿去了?” 陆氏的脸白了,挡在女儿面前,声音压得发抖:“钱爷,账已经结了,你不能再上门来了。” 钱麻子嗤笑一声,拿草棍儿剔了剔牙。 “老婆子别急,我今日来可不是讨钱的。我钱麻子做的是正经买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朝怜月努了努嘴。 “只是我听人说,你家闺女攀上了王府的高枝儿,在里头当了奶娘?啧啧,王府的月银少说二两起步,那赏钱更是不得了。” 半大小子在旁边嘿嘿笑着搭腔:“麻子哥,人家如今是王府的人了,阔气着呢。” 钱麻子朝他后脑勺扇了一下,满脸堆着笑凑近了两步。 “小娘子,咱也不拐弯抹角。你看我这人实诚,上回借给你家老娘的那七贯钱,我只收了三分利,多厚道。如今你有了出息,钱爷这手头紧,你再借我十贯,利钱好商量。” 怜月抱紧了岁岁,退了半步。 “我与你没有任何借贷往来,上回是我娘欠的,已经还了。你现在闯进来强逼放贷,我不答应。” 钱麻子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不答应?小娘子,你也别不识抬举。你一个寡妇,孤身在外头讨生活,总得有个照应的人不是?我钱麻子在这条街上好歹也算个人物,你跟了我,保你往后吃穿不愁。” “放心,我钱麻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人,亏不了你。是不是啊兄弟们!” 旁边两个人跟着奉承起来。 “就是!咱们钱爷儿心善,也是看你三人孤苦,才愿意帮忙的!” “还不跪下谢谢我们钱爷!” 陆氏气得浑身发颤,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打过去。 “你放什么浑话!我女儿是清白的人,你个泼皮给我滚出去!” 瘦高个儿一把夺了扫帚,随手扔到墙角。 “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女儿一个寡妇,跟了我们老大就是天大的好运了!” 岁岁被这阵吵嚷吓着了,在怜月怀里挣着哭起来,那细弱的哭声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怜月拍哄着女儿,面上冷静,心里飞速盘算。 这条巷子住的都是贫户,白日里男人们出门做工,留下的妇孺根本不敢出头。 就算喊,也没人来帮。 她正咬着牙想脱身的法子,钱麻子已经又逼近了一步,伸手就要来拽她的衣袖。 她赶紧往后退,可是屋子就那么小,自己已经躲不开了。 “小娘子,老子今日就把你领回去,成就好事!” 钱麻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指像铁箍一样。 怜月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她咬着后槽牙忍住痛呼,另一只手死死撑着门框,不让自己被拽出去。 陆氏从后面冲上来拍打钱麻子的胳膊。 “放开我女儿!你这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一个打手伸手就把陆氏推了个趔趄,陆氏跌坐在地上,后脑磕在了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娘!” 怜月惊呼,赶紧回头去看,这一分神,钱麻子趁势将她往外一拽。 她的肩撞在门框上,一阵钝痛从肩胛骨传遍半边身子。 与此同时。 永王府前院书房。 苏怀安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小腹那团温热的坠痛折腾了他一上午,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 他勉强拿起一本册子。 还没翻到第二页,右手腕处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箍紧之感。 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骨缝里都在叫痛。 折子从手中滑落在地。 苏怀安攥住自己的手腕,眉头拧得极深。 紧接着,左肩又是一记钝撞。 他霍然起身,茶盏被袖口带翻,碎在地上。 不对。 这两处痛,和小腹的坠胀完全不同。 柳怜月出事了。 苏怀安再无半刻犹豫,推门而出。 “备马。去柳奶娘住处,即刻带路。” 门外的福二吓了个激灵,赶紧跑着去马房牵马。 大杂院内,钱麻子一只手攥着怜月的腕子,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她的腰。 “娘子别费那力气了,跟老子回去享福去。” 怜月拧着身子避开那只手,牙咬得咯咯响。 “钱麻子,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不怕吃官司?” 钱麻子哈哈大笑,笑声粗野刺耳。 “你算哪门子民女?一个生了孩子的寡妇,谁管你?” “配了我!你这女儿也算有了爹,你还不知道感恩!” 他笑完,抬起下巴朝身后的人一努嘴。 “把那老婆子看住了,别让她跑出去喊人。” 两个打手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堵在陆氏跟前。 陆氏坐在地上,后脑磕出的血正顺着脖颈往下淌,她拼命想爬起来,却被人一脚踩住了裙角。 “女儿,快跑!别管娘!” 怜月的眼眶烧得滚烫,可她不能跑。 岁岁还在屋里,娘倒在地上。 她跑了,这两个人就完了。 钱麻子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头,顺着领口往下摸,那粗糙的指节刮过她的锁骨,像砂纸一样磨人。 怜月胃里一阵翻涌,挥手就打掉了那只手。 “滚开!” 钱麻子被打了手背,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他轮圆一巴掌扇了过去。 怜月拼了命偏头躲过,可紧接着,他身后一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从侧面绕过来,一把将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老大!我摁住了,您放心打!” 剧痛从肩窝直冲天灵盖,怜月痛得连连惨叫。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个粗布短衣的身影飞扑了进来。 “放手!” 福大一脚踹在那个反拧怜月胳膊的打手后腰上,将人踹了个趔趄。 打手吃痛松了手,怜月赶紧挣脱出来,跌撞着退回门口。 钱麻子眯起眼看着福大。 “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 福大挡在怜月前面,拉开了架势。 他个头不高,身板也算不上壮实,可一双拳头攥得死紧。 “柳奶娘是王府的人,你敢碰她一根手指头,王府不会放过你。” 钱麻子愣了一拍,旋即嗤笑出声。 “哟,还真搬出王府来了?” “呸!你当老子怕他!” …… 第二十章 贵不可言 他一脸嘲讽,上下打量着福大。 “你这这打扮,分明是个跑腿的小厮,现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扯上王府?“ “你当你爷爷我是吓大的?!“ 他一扬下巴。 “弟兄们,这个不识好歹,先给我打!“ 三个打手齐齐围了上去。 福大只是家生子,在府里跟着老师傅学过几手粗拳脚。 手上功夫的确不行。 他先一拳打中了冲在最前头那个的鼻梁,可第二拳还没挥出去,腰上就挨了一闷棍。 接着又是一根棍横扫过来,直接抽在他的肋骨上。 福大闷哼一声,直接摔在地上。 另一个打手趁势踹了他后背一脚,又要用棍子打他的头。 怜月心里一惊,赶紧从门口冲出来,挡在福大身前。 “住手!他是永王府二爷身边的人,你们打了他,已经是打了王府的脸面!“ “要是伤重了!保不齐要用命来抵!“ 她身体颤抖,但是声音丝毫不惧。 “永王府二爷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清楚。还不快快住手!“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几个打手对视了一眼,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钱麻子的三角眼转了两圈。 他慢慢踱到怜月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的脸。 “小娘子,你是说那个永王府二爷?“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一个寡妇,怎么可能跟人家府里的爷扯上关系的?还专门派了个小子护着你?“ “你骗不了我。” 他一只手捏住了怜月的下巴,另一只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笑得十分猥琐。 “不过,小娘子这张脸生的是不错,在外头有个男人也正常。“ 他回头冲打手们使了个眼色。 “弟兄们,听见了没有?她是有姘头的,我猜就是这个人!现在还拿王府来吓唬咱们。“ 打手们哄笑起来。 “原来是个不正经的!“ “难怪能在外头找到男人,这模样,谁瞧见了不动心呢。“ 钱麻子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故意说人听的。 “听好了,这小白脸是她的相好,算个屁的王府人!“ “弟兄们,给老子往死里打!打死了有我兜着!“ 那几个打手听了这话,顿时没了顾忌,抡起拳头就往福大身上招呼。 福大从地上爬起来,挡住一拳,肋下又中了一脚。 他踉跄两步,背靠在了院墙上,嘴角的血流到了下巴。 “柳奶娘,你快跑。“ 怜月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她跑不了,陆氏被人看着,岁岁还在屋里。 更要命的是,她的手腕和肩膀都在痛,小腹的坠胀也在加剧,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难受的。 她心里一片绝望,难道自己没路走了吗!她只能一咬牙,摸起地上的石头就要砸过去。 院门口,一声马嘶划破了正午的日光。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进了大杂院的门槛。 来人一袭鸦青圆领袍,腰束墨色绦带,面容清隽冷冽。 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王府亲随。 院子里一片死寂。 钱麻子看着来人,手还捏在怜月下巴上,一时竟没有松开。 他上下打量苏怀安,心里嘀咕着这人穿得不俗,可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还说不准。 苏怀安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向福大,蹲下身,查看了一眼伤势。 “还能站?“ 福大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糊了半张脸。 “回二爷,死不了。“ 苏怀安这才站起身来。 转过脸,看向钱麻子。 他的语气已经十分暴躁了。 “手,松开。“ 几个字而已,钱麻子的后背却莫名蹿起一阵凉意。 他见过横的,可没见过这种不动声色就能让人腿软的。 他犹豫了一息,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嚣张的笑。 “这位爷,不知您是哪家的贵人?小的和这柳家的有些私事要了结,不关旁人的事。“ 苏怀安的视线落在他捏着怜月下巴的那只手上,失去了全部耐心。 “来人,把这人的手给爷打断!“ 钱麻子闻言,吓了一跳,松手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怜月被松开的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撑着门框才没有跌倒。 她的手腕上是五道青紫的指痕,下巴也红了一片,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小兔子般。 苏怀安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跟着抽了一记闷痛。 他没有吭声,只朝身后的亲随抬了抬手。 他先让一个侍卫帮着怜月扶起陆氏,送到屋内歇息,看见那正门掩住后,才松了一口气。 剩下三个亲随分头而动,一人去扶福大,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兜住了钱麻子那帮人的退路。 钱麻子的冷汗终于下来了。 “这位爷,小的是有正经营生的,街面上的人都认识我。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苏怀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也配站着跟爷说话?来人,先打断手,再回爷的话!” 左右两个侍卫应了声,直接动了手。 “别!别!我是良民!你们不能打我!我要告官!” 这两人才不管他叫什么,直接一人抓住钱麻子的手臂,另外一人对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掰。就听这钱麻子大声惨叫起来! “啊——!我的手!” 在旁的几个混混见事不妙,早就丢下棍棒溜之大吉。 只留钱麻子一人在原地翻滚惨叫。 “你叫什么名字?“苏怀安找了一处干净的石凳,当院坐了下了。 见钱麻子只顾嚎叫,又对左右使了眼色。 其中一人上前对着钱麻子的丑脸左右开弓扇了十余下。 “快回我们二爷的话!你要是慢一息就再赏你一个巴掌!” 钱麻子终于不敢叫了。 “小小……小的姓钱,街坊都叫一声钱二哥。“ “放印子钱的?“ 钱麻子吓得快要尿了裤子,只能结结巴巴的回话。 “是……是小本买卖,赚几个辛苦钱。“ 苏怀安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方才,是你捏了柳奶娘的手腕?“ 钱麻子眼珠子一转,他有点搞不清楚怎么突然问这个了,只能在地上连连磕头。 “爷,小的不知道这位柳娘子和您有什么关系,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小的以后绝不再来纠缠。“ 苏怀安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他本来今天就烦躁。 ”不说是吗?不说就把另一只手也打断!“ …… 第二十一章 断腕之谋 钱麻子的惨叫声在大杂院里回荡,。 “别!几位爷!求您把小人放了吧!” 他捧着那只已经废了的右手,蜷缩在地上,眼泪鼻涕混在一处,看着十分丑陋。 苏怀安烦躁的坐在石凳上,开了口。 “爷再问你。” “何人指使你来纠缠柳家?” 钱麻子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但是他又不敢不回,只能发着抖继续说。 “没……没人指使,小的只是听说这家在王府做工,想着应该有钱,才过来打秋风的!小的错了!” 苏怀安的目光落在钱麻子那只还完好的左手上,压着火。 “你倒是没打听错,你方才那只手,捏的就是王府的人。” 钱麻子脑袋磕在地上,额头的灰都来不及擦。 “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爷高抬贵手!” 苏怀安没有理他。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卫,下巴微抬。 “把另一只也打断。” 侍卫应声上前,一人按肩,一人扣腕,动作利索得像是做惯了的。 钱麻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了命的往后缩,可哪里挣得脱。 “不要啊!爷!小的只剩这一只手了!您把这只也打断了,小的就是个废人了!” 他哭得涕泗横流,鼻涕糊了满下巴。 “爷!您大人有大量!小的给您磕头!给您当牛做马!” 苏怀安一言不发。 侍卫已经抓住了钱麻子的左手腕,就等着二爷点头。 就在这节骨眼上,屋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怜月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手腕上五道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下巴也红了一片。 配上她素衣荆钗,面无脂粉,更加我见犹怜了。 “二爷,且慢。” 苏怀安的眉心蹙了起来。 侍卫的也收回看着柳怜月的眼神,齐齐看向二爷。 苏怀安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他今日本就被小腹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坠痛折磨了一整个上午,接着又是手腕被箍,肩膀被撞,一路骑马赶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 就想打几个不长眼的出出气! 而始作俑者就在眼前,她倒好,跑出来替这泼皮求情。 “你有什么话,速速说!” 他的语气不善。 怜月听出了他的不耐烦,赶紧开口。 “二爷息怒,奴婢并非替此人开脱。” 她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奴婢想着,两只手都断了,他便按不了手印了。” 苏怀安的眉头微微松了一分。 怜月接着说。 “此人名叫钱麻子,在这条街上放印子钱多年。先前我娘借过他七贯钱,虽已还清,卖身契也当众烧了。可他嘴上不认,日后再来纠缠,只凭一张嘴说有说无,奴婢拿他毫无办法。” 苏怀安看着她,目光里的暴躁渐渐退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怜月用手挽了一下鬓角垂下的发丝,继续道。 “奴婢斗胆,想求二爷做个主。让他签一份认罪的文书。” “写明他与我们柳家再无任何借贷往来,两家从此不得相见。” “再把他今日强闯民宅,殴打老人,强抢良家女子的罪行一并写上,签字画押。” “再请王爷派人把这份文书送到衙门备着,日后他若再来生事,便有白纸黑字的凭据,告他一个有案底的惯犯,就不难了。” 她顿了顿,厌弃的看向还在发抖的钱麻子。 “等他画完押,二爷再打断那只手,也不迟。” 苏怀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真真宛如白玉。 而她站在那里,说出的话竟然如此有趣,让自己给他出气,还要用自己的人跑腿。 真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这小女子,脑子不错。” 他眯了眼,语气已经不是方才那副要杀人的架势了。 怜月松了半口气。 “那就依你的意思办。纸笔呢?” 怜月应道。 “奴婢屋里有,这就去取。” 她转身回了屋子。陆氏正靠在墙角,后脑的伤已经用湿布巾按住了,岁岁在她怀里被哄得不哭了,只剩抽噎。 陆氏看她拿着纸笔出去,满脸茫然。 “怜月,你这是做什么?” “娘别怕,外头有贵人替咱们撑腰。我要写个状子,保证钱麻子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这个门。” 陆氏捂着伤口颤着嗓子接了话。 “难道……外头那位贵人,是你府里的主子?” 怜月点了下头,没多解释,抱着纸笔匆匆出了门。 院子里,钱麻子还跪在地上嗷嗷哭,两个侍卫换了姿势,一左一右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苏怀安依旧坐在石凳上,手指点着桌子,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景。 怜月将宣纸铺在桌上,又从水缸里接了几滴水来研墨。 苏怀安本是随意坐着,可她落笔的一刹,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的移了过去。 只见女子手腕纤细,一手小楷端正秀丽,还带着几分行书的流畅筋骨。 竟然写出几丝倦怠柔美感来。 这不应是一个乡野寡妇能写出来的字。 怜月倒是专注,刷刷落笔成文。 立据人钱某,今于大晏永安三年秋,因强闯民宅,殴伤妇孺,意图强抢良家女子,为永王府亲随当场擒获。 经查,钱某此前曾以放贷之名,逼迫柳家老妇陆氏签下卖身契,借银七贯,利钱三分。该笔债务已于永安三年八月全数偿清。 自此,钱某与柳家再无任何债务瓜葛。 以上种种,钱某供认不讳,自愿画押具结。 此据一式两份,一份存于京兆尹府衙备案,一份由柳家留存。 如钱某日后再犯,或再行接近柳家之人,可凭此据直报官府,从重惩处。 立据人。 年月日。 苏怀安将这份文书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停了片刻。 用词精准,格式规整,甚至连官府文书的行文套路都摸得八九不离十。 他抬起眼,打量着面前垂首站立的女子。 “你这手字,倒是出乎爷的意料。” 怜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这字是前世天天在医院写化验单子练出来的,什么龙飞凤舞的笔迹做医学生的写不了。 穿过来之后又怕露馅,刻意用古人的字帖临了几个月。 如今被苏怀安这么一问,她只能老实答。 “奴婢幼时,外祖父也教过几笔字。” 苏怀安嗯了一声,将纸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轻轻吹干墨迹。 “写得好。” 他将文书搁回桌上,回身看向地上的钱麻子。 “你过来。” …… 第二十二章 共感月事 钱麻子哪里敢不动。 他捧着废掉的右手,膝行着挪到了石桌前,仰头看着桌上那张宣纸,一个字都不认识,可上头那方方正正的墨迹看得他心里发毛。 “小的……小的不识字。” 怜月蹲下身,与他平视。 “不识字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她将文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念到强闯民宅殴伤妇孺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 “听清楚了?” 钱麻子的嘴唇哆嗦着。 “这……这上头说的也太重了,什么拘禁良民,什么调戏良妇,小的……小的哪有……” 话没说完,苏怀安开了口。 “你方才捏着柳奶娘下巴说了什么话,要爷替你回忆一遍?” 钱麻子的声音立刻断了。 院子里几个侍卫齐刷刷看着他,目光冷得跟刀子一样。 怜月将墨重新蘸了蘸,把笔递到钱麻子面前。 “你只需要在立据人那里按个手印,再写上你的名字就行。不会写名字,画个十也成。” 钱麻子抖着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接过笔。 他回头望了一眼苏怀安,心存最后一丝侥幸。 “爷,小的要是签了这个,往后不是什么都完了吗?小的求您,网开一面。” 苏怀安将腿叠了叠,十指交扣搁在膝上。 “你有两条路。” “签了,按了手印,这文书送到京兆尹府去,你往后夹着尾巴过日子,也还能活。” “不签。” 他偏了偏头,看了眼侍卫手里攥着的钱麻子那只左手。 “那就两只手一起断。往后是死是活,爷管不着。” 钱麻子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颤巍巍的握着笔,在立据人三个字的下方,歪歪扭扭画了个十字。 怜月从桌上拿起砚台边的朱砂泥,挖了一小块递到他面前。 “按手印。” 钱麻子将左手大拇指蘸了朱砂,重重的摁在了宣纸上。 一枚鲜红的指印,印在那张白纸的末尾,刺目得很。 怜月等朱砂干透,才将文书小心的拿起来,走到苏怀安跟前,双手奉上。 “请二爷过目。” 苏怀安接过来,扫了一遍。指印清晰,画押工整,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将文书交给身侧的侍卫。 “誊一份,原件送京兆尹府存档。抄件留给柳家。” 侍卫接了,利落的收好。 怜月屈了屈膝。 “多谢二爷做主。” 苏怀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画完了?” 怜月应了一声。 苏怀安朝侍卫抬了抬下巴。 钱麻子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只左手已经被人扣住了。 咔嚓。 比第一回还干脆。 钱麻子凄厉的惨叫声冲上了半空,连院墙外路过的行人都吓得加快了脚步。 苏怀安拍了拍袖口,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冲侍卫们点了下头。 三个亲随心领神会,将钱麻子从地上拎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结结实实的又招呼了一顿。 打到钱麻子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才拎着他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似的,丢出了大杂院的门槛。 钱麻子滚了两圈,趴在巷口的泥地上,两只手都废了,浑身上下跟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差不多。 几个小孩子远远围过来看热闹,又被大人拉走了。 院门外终于清净了。 怜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侍卫们收拾利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她的膝盖有点发软,手腕上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 福大被扶到墙根底下坐着,嘴角的血擦了,肋骨那里鼓着一块,疼得龇牙咧嘴,可还在冲怜月笑。 “柳奶娘,你没事吧?” 怜月走过去,蹲下来替他查看了一下伤势。 “你倒好意思问我,你自个儿肋骨怕是伤了,回去得好好养着。” 她按了按他的肋下,福大咝的吸了口凉气。 “没断,错了位。回府我帮你正过来,这几日不能提重物。” 福大嘿嘿应了。 怜月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苏怀安站在院子当中,正看着她。 日光从他肩头洒下来,鸦青的长袍上落了几点灰,腰间的墨色绦带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可已经不是方才那副要杀人的模样了。 怜月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二爷,奴婢胆大,敢问您是怎么知道奴婢出了事的?” 苏怀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方才在书房里,被人攥住的疼痛十分真切。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她的手腕上,只见那五道青紫的指痕落在纤细手腕上,和他感受到的疼痛,位置分毫不差。 “爷在家好好的,突然有人撞了爷两下。” “先是手腕,后是肩膀。爷那时正在看账,连着挨了两下,心里自然有数。” 怜月的耳根热了起来。 她知道他说的撞,就是共感。 “爷本来还有客要见,被人白白撞了两回,这客也见不成了,你说爷该不该过来看看。” 他说完这句,语气里多了一层旁的意味。 怜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苏怀安又开了口。 “还有一桩。”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贴着她的耳朵。 “你今日,是不是肚子疼。爷好像吃坏了肚子,闹了一早上了。” “说来也怪,这次疼的新鲜,像是有人拽爷肚子里头的一根筋。” 怜月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问的是肚子疼。 可她知道,月事痛和吃坏了肚子是两码事。 那种从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往外扯的酸坠感。 她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的女人,清清楚楚那是什么。 月事。 传过去了。 完了,全传过去了。 怜月觉得自己的血从脚底一路烧到了头顶。 苏怀安见她半天不回话,那粉面上的红却越来越重,两条细眉也越蹙越紧。 院子里早已只剩他们两人。 侍卫们在门外候着,福大被扶到了墙角歇息。 日光正好,却照不散两人之间那层令人窒息的安静。 苏怀安等了好一会儿,见她只是低着头,两颊红得快要滴出水来,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索性换了个问法。 “你就直接了当的告诉爷,当下你肚子痛不痛?” 痛啊!当然痛!这可是月事的头一日,肯定痛啊! 怜月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两个字堵在喉咙,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 “那……那个……奴婢是腹痛……” 苏怀安挑了挑眉。 “什么?” “就是……女子……那个……” “月事。”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 第二十三章 难以启齿 柳怜月闭着眼,狠下心,总算把话说了出来。 那两个字说出去,她就觉得周身的空气被攥住了。 苏怀安站在她对面,面色变了又变。 先是一瞬的茫然,紧接着,那双锐利的眉拧了起来,耳根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怜月也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穿了,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 “你说的是……妇人的那个……月事?” 苏怀安结结巴巴的开了口,最后两个字儿已经像蚊子哼哼了。 怜月点了一下头。 苏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看似平静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所以爷肚子疼是你这个月事闹的,不是爷吃坏了?” 怜月的声音细如蚊蚋,福身回话。 “回二爷,是。” 苏怀安在石凳前来回踱了两步,衣角带起一阵尘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这个东西,几日能好?” 怜月声音越来越小。 “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 苏怀安的脚步顿了一拍。 “什么!要五六日?” 他站在那里,声音略显凄凉。 怜月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二爷,所有的女子,每月都要经一回这样的痛,有人轻些,有人重些,奴婢恰好是……重的那一种。” 苏怀安的背脊僵了一息。 “你是说每月?” “每月。” 苏怀安终于转过了身。“也就是说,往后每个月,爷都要跟着你遭这份罪?” 怜月紧紧闭着眼,心一横。 “是奴婢的罪过,可奴婢实在无法控制,二爷您怎么问奴婢都没办法。” 苏怀安看着面前这个女子,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鬓角下两只耳朵红得通透,像熟透了的樱桃。 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这痛,有没有法子减轻?” 怜月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问的是减轻之法。 “回二爷,热敷小腹可以缓解一二。喝些红糖姜汤也行。另外就是不能受凉,不能劳累,头两日最好卧床歇着。” 苏怀安听完,又沉默了好一阵。 他在心里把这几条默默记了一遍。 热敷,红糖姜汤,不能受凉,不能劳累。 记完之后才觉得不对味,自己堂堂王府二爷,竟然在记一个妇人调理月事的方子,这要是传出去,他苏怀安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不记又不行。 她痛,他也痛。 这是实打实的切身之苦。 “罢了,往后到了那几日,你提前告知爷一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飘在院墙上头那棵半干枣树上,像是在背一道不能违抗的军令。 “让爷好提前备着,免得措手不及。” 怜月的耳根已经烧到了脖子根。 “奴婢遵命。” 两个人各自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谁也不看谁。 秋日的风穿过院子,带着巷口的桂花香。 良久,苏怀安率先开了口,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寻常的冷淡。 “钱麻子的事,爷让人押去京兆尹府,文书一并送过去备案,你不用再操心。” 怜月缓过了劲,赶紧应道。 “多谢二爷。” 苏怀安朝门外唤了一声。两个侍卫应声进来。 “把那个废物拖走,送京兆尹府,怎么备案怎么罚都由他们定。再跑一趟杏林堂,请个坐堂大夫来,给福大和这家里的老人看看伤。” 侍卫领了命,一个去拖人,一个去请大夫。 怜月攥着手里的帕子,犹豫了一息,小声说道。 “二爷,奴婢想进去看看我娘。” 苏怀安嗯了一声。 “去吧。” 怜月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 “你方才手腕被那泼皮捏了,肩也撞了门框。大夫来了,你也看看。” 怜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是,奴婢知道了。” 她推门进了屋子。 陆氏还靠在墙角,岁岁被她搂在怀中,哄得不哭了,只剩一抽一抽的小嗝。 老人家的后脑上磕了一个口子,血已经止住了,可那半边头发都被染得暗红,地上还有些血点子,看着吓人。 怜月蹲下去,先检查了一下伤口。 “娘,让我看看。” 她拨开沾了血的头发,摸了摸伤处的骨头,确认没有凹陷骨折,才稍稍松了口气。 “皮肉伤,不碍事,等会儿大夫来了上点药就好。” 陆氏抓着她的手,眼眶里蓄满了泪。 “怜月,外头那位贵人,当真是你府里的主子?” “嗯。” “他怎么亲自来了?” 怜月把岁岁接过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钱麻子闹得太过了,惊动了府里。也是巧了,二爷怕出事,就带人来了。” 陆氏的嘴唇哆嗦着。 “我的天爷,那是多大的贵人,竟然为了咱们家的事跑这一趟。” 怜月给岁岁理了理包被,把她放到小床上。 “娘别怕,二爷是来办事的,顺带替咱们出了这口气。您先歇着,大夫一会儿就到。” 陆氏点着头,可眼睛一直往门口的方向瞄。 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到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周身气度贵不可言,就连坐姿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端正矜贵。 陆氏越看越心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怜月,那位爷怎么招呼,娘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 怜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中。苏怀安正坐在石凳上,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搭在膝上,面色依旧有些泛红。 他等的是大夫。 也或许,他等的是自己小腹那阵酸痛赶紧过去。 “娘,二爷在想事儿,您别操心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侍卫领着一个背药箱的中年大夫走了进来。 苏怀安起身让到一旁,对大夫说了句什么,大夫连连点头,跟着侍卫先去了墙角看福大的伤。 怜月出了屋子,迎上前引大夫进去看陆氏。 大夫检查了陆氏的后脑,又按了按四肢关节,最后开了个外敷的止血消肿方子。 “老人家这伤不碍事,就是磕破了皮,伤口不深。上三日药,别沾水就好了。” 怜月谢过大夫,扶着陆氏坐到床沿上。 老人家颤巍巍的手攥着被角,目光却一直追着门外那道鸦青的影子。 “女儿,要不然娘去磕个头……” 第二十四章 恻隐之心 大夫在院中给福大正骨,福大闷哼了两声,咬着牙没叫。 陆氏坐在床沿上,后脑的伤处刚上了药,用干净棉布缠了一圈。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头的衣料。 怜月将药粉收好,正要去外间端水,陆氏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 “怜月,娘得出去给那位爷磕个头。” 怜月回头看她。 “娘,不用,二爷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 陆氏摇了摇头,把岁岁往怜月怀里一塞,撑着床沿就要站起来。 “你不懂。娘这条老命是人家的人救下来的,那位爷又亲自跑了这一趟,打了钱麻子,还请了大夫来。这份恩情,娘不亲自磕个头,心里过不去。” 怜月看着她执拗的神色,知道劝不住了。 “那娘慢些走,头上有伤,别磕着了。” 她扶着陆氏出了屋门。 院子里,大夫已经替福大包扎好了肋下的伤,正在收药箱。 苏怀安站在枣树底下,负手而立,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下来,在他的鸦青袍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陆氏一看见他,还是吓得哆嗦起来。 她挣开怜月的手,扑通跪在了院子中央,连连磕头,怜月在旁边都没拉动。 “老婆子给二爷磕头,谢二爷救命!” 苏怀安侧过身来,皱了下眉。 怜月连忙介绍,“二爷,这是家母,就是想谢谢您。” “别跪着了,先起来说话。” 陆氏跪在地上不肯起,真是吓着了。 “二爷恕罪,都是老婆子没本事,连累了王府里的人,还劳动二爷亲自跑这一趟。老婆子该死。” 怜月听不下去了,赶紧去扶她。 “娘,快起来,二爷是个大善人,你莫怕。” 陆氏看了一眼自己鬓发散乱的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滴滴落下。 “二爷,老婆子这辈子就剩怜月一个孩子了。” 她的声音微微的发颤,忍不住的把积攒了许久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怜月这孩子命苦。原是好好的姑娘家,老婆子本来想给她找个体面人家安稳一生,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 “也不知道是那个杀千刀的犯得事儿,害我苦命的女儿生了孩子,又没个男人依靠。” 怜月的手一紧,这是她穿过来之前的事儿了,只能说模模糊糊有个印象,想来这柳怜月原身是真的命苦,赶紧轻声唤道。 “娘,别说了,都过去了,您看女儿这不是好好的……” 陆氏满心苦楚,泪水滴在青砖上。 “老婆子心里憋得慌。二爷您既然是贵人,也不嫌弃老婆子多嘴,就让老婆子把话说完。” 苏怀安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点了头。 “怜月从小就懂事,样样都比旁人强。” “可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找不到正经活计。她那个爹也是个混账,早早跑了,老婆子又体弱多病,帮不上忙,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她才去王府做奶娘的。” 陆氏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二爷,老婆子不求别的。求二爷看在怜月尽心伺候小世子的份上,继续留着她。她干活勤快,手上有本事,绝不会给府里添乱的。” “这次都怪老婆子,没把这事儿弄好,给您添麻烦了,可别怪我女儿啊。” 说完,又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怜月蹲在她身旁,眼眶泛红,伸手去拦。 “娘,你别磕了,头上有伤。” 苏怀安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处酸胀更重了。 不知是共感传来的,还是旁的什么。 他走上前两步,弯腰伸出一只手。 “老人家,起来。地上凉。” 陆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那只手,骨节修长,指甲干净,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的手。 她不敢去握,又不敢不接,吓得一激灵。 怜月替她接了这个台阶,一手托着陆氏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搀了起来。 “娘,二爷让您起来呢,您再不起,就算忤逆了。” 陆氏赶紧点头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苏怀安。 苏怀安收回手,语气冷淡,却并不刻薄。 “柳奶娘在府中当差,伺候得极好,王妃与爷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一顿。 “你不必担心她的差事。” 陆氏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念着谢。 怜月扶着她坐回门槛上,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娘,你听到了吧?二爷既然这么说了,就不会食言。你安心养着身子,把岁岁看好,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氏抓着她的手腕,使劲点了几下头。 怜月又低声宽慰道。 “王妃是个好人,待我十分宽厚。二爷也从不苛责底下的人。” “我现在在百福堂管着小世子的吃喝拉撒,底下有好几个姐妹帮衬着,管事的云菘姑娘也照应我。娘,我在那边过得好着呢。” 陆氏终于缓过了气,抹着泪水,声音沙哑。 “好就好,好就好。” 怜月帮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理了理她领口的褶皱。 “娘你听我说。我打算再干个一两年,等小世子断了奶,我就从府里出来,回家陪您和岁岁。” “到那时候,咱们手里也攒下些银两了,我在街上盘个小铺子,卖些膏药丸散,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陆氏听着这话,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你有主意就好。娘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怜月笑了笑,又亲了亲岁岁的额头。 “放心吧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苏怀安表情不太好了。 他可听得清清楚楚。 这女子说自己再干一两年,等丰哥儿断了奶,就从府里出来,回家盘铺子。 苏怀安的眉心慢慢收紧了。 他垂着眼看了看这个破旧的院子,没井没柴,只是两间破屋,屋里屋外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 人多了坐都坐不下。 而且这处小院在京城也算犄角旮旯,去个集市都要走一个时辰,也不知两个女人怎么能养大那小婴儿。 苏怀安把手背到了身后,虽然面上不显半分,心里头却百味杂陈。 这块地方龙蛇混杂,像这柳氏一家全是女户,就算攒了银钱,大概也留不住,指不定以后还有李麻子,孙麻子继续闹事。 他得想想办法,帮衬一二,也可以让柳怜月能安心在府里做工,照顾好丰哥儿。 …… 第二十五章 嘴硬心软 老枣树落下了几片泛黄的叶子,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大夫走后,院子外只剩下苏怀安和柳怜月两人。 苏怀安用一只手按着小腹,坐姿很端正,想用这个姿势压下那阵绵长又怪异的酸痛。 柳怜月安顿好陆氏,从屋里走出来,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她换下了方才沾了灰土的外衫,头发重新挽过,脸上干干净净的,但还有些疲倦。 “都安置妥当了?”苏怀安没看她。 “回二爷,母亲服了药已经躺下,小女也睡熟了。今日多亏二爷及时赶到,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她福了福身。 苏怀安问:“既然妥当了,你准备几时回府?” 柳怜月抬眼看了看天色,只见日光已经微微偏西。 “原说酉时前回府,只是如今奴婢的母亲受了伤,岁岁又年幼,身边离不得人。” “奴婢想求二爷一个恩典,允奴婢去前面的街市上走一遭,寻个牙子,买个身家清白的长工或者护院回来,帮着母亲担柴烧火,照看门户。” “安置妥当了,奴婢立刻回王府,绝不耽误小世子夜里的口粮。” 苏怀安听完这话,目光落在女人那张苍白的脸上。 买护院,找长工。 这大杂院人多手杂,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两个妇孺外加一个满地爬的女婴,拿着几十两银子,就算真招来个长工,谁能保证那不是引狼入室。 财帛动人心,她把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更要紧的是,要是这什么护院照看不周,让人冲撞了她家里人,她回头一急一病,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苏怀安不动声色,“你既签了契做丰哥儿的奶娘,一切就得依着丰哥儿的时辰来。你今日告假出府,说是酉时归,便不能拖延。” 柳怜月赶紧低头告饶。 “二爷,奴婢手脚快些,半个时辰便能将人定下……” “外头牙行里的人,不知根底,不辨忠奸。” “你一个小妇人,拿着银粮去买汉子回来看家护院,对声誉也不好。” 苏怀安拂去石桌上的落叶,“若只是招来个手脚不干净的也就罢了,现下可是有拐带幼子的,你这女儿怕是不安全。” 柳怜月听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原先只想着花钱买个舒心,却忘了这年头人心难防,自己家孤儿寡母的,外男进屋根本不妥。 她低下了头,心中苦楚,两丝碎发随风飘散,她顺着眼角拢了一下。 “二爷教训的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了。只是母亲如今伤着,奴婢身为人子,实在于心不忍。” “不然请一位嬷嬷回来也可。” 她话刚说完,苏怀安小腹又是一阵坠痛。 他皱了皱眉,才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罢了,你在这里拖着爷也没用,早些回王府伺候丰哥才是正道。”他端正了身姿,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爷会安排两个庄子上的粗使婆子过来,暂且替你看顾几日门户。” “你先用着,等到你母亲伤好,你在考虑买人雇人吧。” 柳怜月听了这话,惊愕的抬起头。 二爷日理万机,竟然连她家里招长工的事都要亲自包揽。 这可不像那个冷心冷情的二爷会做的事,她摸不清二爷的意思,只能先屈膝行礼。 “二爷厚恩,奴婢谢过二爷,但王府的嬷嬷,奴婢用起来不合规矩,万万使不得。” “少推三阻四,用爷的人,银钱照扣,爷也是为了丰哥儿。” 苏怀安站起身来,示意四个护院准备回府。 “既然今日你不用去街市,现在便收拾东西,随爷回去。” “丰哥儿那头,离不得你太久。” 柳怜月没有再争辩,恭敬的应了声是,转身进屋去收拾行囊。 屋里光线很暗,有股药草的苦味。 陆氏靠在床头搂着岁岁,头上包着棉布,床边木凳上已经摆了一碗黑药。 听见动静,她强撑着坐起来,拉住女儿的手。 “我的女儿,你要回去了?” 柳怜月坐在床沿,替母亲掖好被角。 “娘,二爷体恤,说会派两个庄上的婆子来照看您,过些日子我再去物色个有经验的嬷嬷。您就在家里安心歇着,锁好门,少见那些街坊。” “这是王府赏的神药。”她从怀里拿出系统奖励的钙片递了过去,“您先吃着,对身子好。” 又从系统包裹里面拿出婴儿米糊和奶粉,小心放好。 “这些是岁岁的口粮。” 陆氏连连点头。 “这都是稀罕物,为娘都没见过啊,王府的主子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回去好好当差,我在家无妨的。” 柳怜月看向旁边睡在摇篮里的岁岁。 小家伙吮着手指,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今天这院子里经历了什么。 她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鼻尖满是孩子特有的奶香气。 她拎起自己那个已经空了的包袱,快步走出了屋子。 门外,几个带刀的亲随已经将院子清理干净。 其中一人牵过一匹黑马,苏怀安翻身上马。 他上马的动作很快,只是在坐稳的时候停了一下。 马鞍很硬,硌得他那本就坠胀的地方更不舒服了。 他拉紧缰绳,没有回头。 “你雇辆车,让福大和柳奶娘跟在爷后面。” 亲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在巷口停了一辆青篷马车。 福大自告奋勇去驾车。 柳怜月上了车,回看了一眼家里那扇破旧的木门,闭上眼扯上了帘子。 车轮辘辘,辗过京城外城的青石板路。 秋日的阳光晒在车篷上,照出几分暖意。 柳怜月靠在车厢角落,小腹的疼痛一阵阵的。 那痛感折磨得她直不起腰,她只能弓着身子,将装了换洗衣物的小包袱垫在腹前,咬牙硬扛着。 同一时间的街面上。 苏怀安骑在马上,马蹄声嘚嘚作响。 他向来喜欢骑烈马,今天却破天荒的慢悠悠骑着,像逛街一样。 引得路上的小娘子们纷纷侧目,这位二爷还是有几分好颜色的。 他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前方,无视一路上周围人的好奇眼光,把商铺两排的叫卖声甩在身后,一心就想回府找个地方靠着。 他堂堂男儿,何曾受过这种磨难。 若不是亲耳听见那是妇人的月事之苦,他真要以为自己是中了什么慢性奇毒。 他在马上盘算着。 刚才那个大杂院距离王府太远,来去一趟车驾都要近半个时辰。 这柳氏往后每个月都要出府采买探亲,今天是有人强行抢掠,明天要是摔了磕了,他难道还要替她扛着? 必须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把她那个老娘和女儿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 …… 第二十六章 近寓之谋 王府门前石狮威严肃穆,台阶上的落叶被下人扫得干干净净。 几名门房见二爷回府,赶紧迎上前去牵马。 苏怀安心情不佳,踩着马镫落地时,动作都缓了一丝。 他将缰绳扔给门房,正欲迈步入府,便听见拴马桩旁传来一声轻佻的笑语。 “哎哟,我的二爷。您老人家可是让我好等。” 廊柱后转出一个身着海棠红锦袍的年轻公子。 此人头戴玉冠,手摇折扇,生得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正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嫡幼子李常之。因着性子跳脱又爱打听各府轶事,京城人送外号李大胆。 苏怀安步伐未停,神色冷淡。 “你怎么还在,今天爷可没时间陪你溜达。” “见不着您,我哪敢走啊。” 李常之嬉皮笑脸地跟了上来,“那门房说您去庄子上查账了,这京城满大街的护卫亲军都在巡街,我倒要去问问,哪家庄子还需要您亲自出马……” 他的话突然停了。 只见长街尽头,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稳。 福大掀开车帘,摆了脚凳,从车上扶下了一个妇人。 妇人面色净白如玉,未施粉黛,似乎有几分憔悴。好在五官精致小巧,那水润清艳的容光衬着周围的空气都净了几分。 秋风拂过她略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不盈一握的楚腰,她朝着苏怀安福了一礼,就安静的低头候在一旁。 李常之见过的美人不少,竟也看呆了。 “二爷,您出去查账,怎么还捎带了个天仙回来?” 李常之合上折扇,朝柳怜月的方向凑了凑,满脸探究。 京中贵公子出门遇艳,本就是常有的风流韵事。 只是这位二爷向来冷心冷情,连个贴身女仆都没有,也难怪李常之好奇。 苏怀安皱了下眉,人已经挡在了李常之和柳怜月中间。 他鸦青色的袍子正好把人挡了个严实。 “管好你的眼睛李大胆。那是我嫂嫂身边的人,伺候丰哥儿的。” 苏怀安的语气很平,但听着就让人不敢再乱看。 李常之被这语气冻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 “原来是小世子跟前的人,难怪规矩这么大。二爷莫怪,我就是随口一赞。” 柳怜月倒是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她只盼着能赶紧回百福堂躺下。 苏怀安与她心有感应,直接对福大吩咐。 “你送柳氏回内院看世子,传话给厨房,熬一些驱寒补血的汤水送到百福堂去。” 福大应下,虚护着柳怜月从小门进了宅子。 等那两人走远,李常之才转着手里的扇子,啧啧称奇。 “二爷,您怎么对下人如此小心?还熬汤补血的,我都恨不得来谋个差事了。” 苏怀安一个冷眼扫过去。“你再说胡话,爷就让你去西郊大营历练去,走,去书房聊。” 说罢,率先迈步。 李常之见他不像开玩笑,收起扇子,快步跟了上去。 百福堂内,门窗都关着。 暖炉里点着上好的银丝炭,屋里没什么凉意。 柳怜月刚跨过门槛,云菘就迎了上来。 见她脸色煞白,云菘忙扶她在小榻上坐下,顺手解了她沾了灰的披风。 “这是怎么了?出去时还好好的,难道是受了风寒?”云菘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柳怜月捧着温热的茶盏,勉强笑了笑。 “无碍,就是小腹有些痛,小毛病,丰哥儿今日可好?” “世子爷乖觉着呢。孙奶娘喂了两遍,这会儿刚吃饱睡下。” 云菘看着她满头虚汗的样子,压低了声音,“今日外头是不是有变故?我听前院的小厮嚼舌根,说福大受了王爷差遣,在外头拿人呢。” 柳怜月心里动了动。 王府口风严,外面传的也只是二爷在办事,没人把那些事跟她联系起来。 二爷这是护着她。 面对云菘的担忧,她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今日只是去看了娘亲孩子。对了,我给你们带了城南记的酥糕,你去分给何姐姐和孙姐姐尝尝。” 支开了云菘,柳怜月轻手轻脚的走到摇篮边。 熟睡中的婴孩呼吸匀净,脸色红润。 她心里一软,拿帕子净手之后,小心的摸了下孩子的脉象,确认一切安稳,又去净房将白日里遗留下来的积乳清理干净。 唉,今日事情多,本想让自己的女儿吃口母乳,竟然没成。 等这些事做完,系统又响了起来。 【叮,完成婴儿生命体征日常检测记录,奖励红糖姜枣茶三包、艾叶暖宫贴十片。】 系统送的这些东西正好能用上。 柳怜月剥开暖贴,隔着中衣贴在小腹处,又把系统奖励的姜茶冲泡了喝了。 一股暖意从小腹散开,折磨了她半天的冷痛总算退了点。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里的苏怀安,也感觉肚子不对劲了。 李常之正坐在客座上说着朝中户部的粮饷短缺,可苏怀安此时的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 因为他小腹那块地方突然热了起来。 像是隔着衣服捂了块热石头,热气渗进去,把那股又坠又疼的劲儿给抚平了。 他的眉头松开了,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想冲散体内的燥热。 那妇人想必是热敷了,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女子之物,似乎有什么温热附在自己身上,竟然如此……磨人。 李常之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才见苏怀安神色变幻莫测,终于忍不住问道。 “二爷,户部亏空这事儿,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些人盯着您手里的粮草份额,天天想着拿去补贴自个的窟窿呢。” 苏怀安回过神,淡然回复。“他们要粮草,也要看胃口吞不吞得下。回去告诉你父亲,按兵不动,不用理会那帮宵小之辈。” 李常之得了准信,就打道回府了。 天色渐暗,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秋雨。 苏怀安没有继续看公文,而是叫来了内院采办吴管家。 “咱们府后街,原先赏给周护卫住的那套二进院子,如今作何用处。” 吴管家恭敬回禀。“回二爷,那院子空置两年了,一直锁着,无人使用。” “找几个人,去把它打扫干净,房顶漏雨的地方修好,缺什么家什从爷库房提。”苏怀安说的很细致。 吴管家愣了下。“不知哪位贵人要入住,还有什么要老奴注意的?” 苏怀安将一本卷宗扔在桌上。 “赏柳奶娘一家人暂住的,世子年纪幼小,身边伺候的人总有换班休沐的时候。住得太远,若世子夜里有急症,来回奔波也是误事。” 管家连连点头,心想这柳奶娘现在正得王妃看重,八成是王妃的意思,便点头退下了。 苏怀安吸了口窗外混着雨气的冷风。 天凉了,可不能让小娘子冻着了。 …… 第二十七章 暖阁温汤 秋雨连绵了一整天,待到夜幕降临时,院落里头的青石板路已被冲得锃亮发光。 百福堂暖阁内,更鼓敲过二更。 烛火被罩在琉璃罩子里,透出柔和昏黄的光晕。 柳怜月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丰哥儿今日很乖,不吵不闹,给她省了不少心。 只是原主身子太弱,一来月事就痛的翻江倒海,搞得她完全睡不着。 白日里系统给的暖宫贴已经失了效用,那股坠痛感随着夜晚的寒气又卷土重来。 疼痛混着空气中的冷意,像是要抽干她所有的力气。 她紧紧攥着薄被的边缘,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苍白的额头上布满冷汗。 为了不惊动外间值夜的丫鬟仆人,她只能蒙着头压着呼吸,让自己不要出声。 此时前院书房内。 苏怀安也是不舒服,手里的毛笔都没拿稳,直接把一副尚未写完的字晕开一大块浓墨。 他咬紧牙关,双手按住腹部,指节都白了。 他觉得小腹里像有东西在拧着疼,他自小就抗痛,如今竟然被月事所扰!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这种身体不听使唤的感觉,让他烦得要命。 “把厨房备好的姜汤端过来。”他冲着门外吩咐。 福大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进来,一脸不解。 二爷一向体热,从不喝这种驱寒的甜汤。 但看苏怀安心情不好,他识相的闭紧嘴巴,把食盒放在桌上。 苏怀安看着眼前紧紧扣着的食盒,百感交集。 他本来是想让福大直接送去百福堂,好让自己这边也舒服点。 可大半夜派个小厮去给奶娘送红糖姜汤,王府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 要是惊动了嫂嫂,他还得费口舌解释,总不能说知道柳氏来月事了,自己非要赏的吧! 他闭了闭眼,心下明白只能用上老办法,自己亲自去看丰哥儿,顺便带过去,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他站起来,忍着小腹的坠痛,往外走去。 福大看着主子拿着食盒往外走,赶紧找来油纸伞,默默的跟在后面。 秋夜的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响声。 苏怀安走的很快,带起一阵湿冷的风。 进了百福堂的院门,值夜的何氏正靠在外间打盹。见二爷带着福大冒雨过来,吓得她赶紧跪下行礼。 “起来吧,无需多礼。”苏怀安冷着脸拦住了她,“爷不放心丰哥儿,来看看。你去外头守着。” 他把带雨气的披风解下扔给福大,自己提着食盒进了内室。 暖光隔着绣百子千孙的屏风透出来。 苏怀安停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又很轻的喘息,瞬间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下都战栗了。 他咳嗽了一声,算是打个招呼。 屏风后似乎惊着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柳怜月裹着一个素面披风,脸色惨白的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似乎有些站不稳,只能虚靠着雕花木柱行礼。 “二爷深夜前来,可是有事吩咐。世子已经睡熟了。” 苏怀安看到她鬓发被冷汗打湿,手也无意识的捂住了小腹。 他像看到了自己在受苦受难,只能默不作声把食盒放在屋里的圆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红糖姜味飘了出来。 “今天有点凉,让厨房熬了驱寒的汤,刚看厨房还剩下些,就想起你今天回来时脸色也不好……” “念你照顾丰哥儿尽心,赏你的。” 柳怜月一时间愣在原处。 她当然知道主子会赏下人吃食,可三更半夜冒着雨亲自提一盅红糖姜汤来赏一个奶娘,这话说得也太勉强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双向共感的缘故。 二爷想来也是不舒服。 她福身接过,“奴婢谢二爷赏赐。” 又怕苏怀安催促,赶紧用瓷勺舀了一口,急急地送到口中。 “啊!”柳怜月一口还未咽下,就轻呼一声,正听到对面跟她发出一样的短促声音。 “烫!” 糟了,喝太急了,又把二爷嘴儿给烫了!柳怜月心里一惊,就要跪下认错。 “二……二爷……” “你能不能小心一些!”苏怀安本就烦躁,说话一下子没了好气。 但是抬头见柳怜月那嫣红的小嘴,只觉得胸口一热,自己的手仿佛有自己的主意,不知怎得就附了上去,隔着薄薄的月白寝衣,那腰肢软得不像话。 柳怜月还没跪下,就被一把大手扶住了腰身。 她心里一惊,赶紧退后一步。 两人瞬间心乱如麻。 “你今天求的事,爷想过了。” 他收回手,定了定神,赶紧换了个话题。 “王府角门外第三条街,有处两进的院子,周边住的都是王府的管事和亲兵,巡查很严,没人敢靠近。” 他看着她,“你家那个大杂院,总不是个长住的地方,过几天收拾好,爷让管家派车,把你母亲和女儿接到那院子里去。” 柳怜月张大了眼,一时间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只是想求个长工或者嬷嬷,这就直接给了一套京城的宅子。 “二爷,这……这恩典太重了。奴婢何德何能,怎么敢住王府的私宅。” “那宅子是借给你住的。” 苏怀安打断她的话,“你是世子的奶娘,牵着世子的金贵身子,要是你家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肯定定不下心。再说那宅子离角门近,万一丰哥儿半夜发烧,门房递个信,你一炷香就能进府。” “不管怎么说,都是为了丰哥儿好。” 这理由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把那点私心藏得好好的。 就算柳怜月知道二爷这么安排多半是怕被共感影响,她心里还是感激的不行。 自己总算有种抱上了大腿的实感。 她当下满脸喜色,心甘情愿的跪在地上。 “奴婢一家,谢二爷恩典,往后奴婢一定赴汤蹈火,死心塌地的为王府效力。” “起来吧,地上凉。”苏怀安站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没再多说,直接转身走出了暖阁。 外头的雨好像小了些,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女人是穿的单薄了些,地板也太过冷硬了。 若是这柳怜月进了自己的房中,自己定然要给她供满狐裘皮草。 再免了她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 刚有了这个想法,苏怀安就觉得自己魔怔了。 唉……怕要今夜无眠了。 …… 第二十八章 二环宅邸 秋雨过后,天色放晴。 柳怜月跟着吴管家走进那处二进院子前,在门口踌躇了一小会。 从墙外看,院子不大,进去里头才发现规整得很。 前头一进是三间正房带东西厢,后头一进还有个小花园子,园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房顶的瓦片是新补过的,窗棂刷了清漆,门槛擦得锃亮。 正堂摆了一套黄花梨的桌椅,虽不算顶好的料子,可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已是不得了的上等物件了。 吴管家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指。 “柳奶娘你看,这东厢给老太太住正合适,朝阳,冬天暖和。西厢做小姐的房间,离正房近,夜里有什么动静也听得见。” “后院那间耳房可以做灶间,水井就在院子东南角,打水方便。” 柳怜月推开东厢的门,阳光正好洒在窗下的小炕上,让人觉得心下都暖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院子在王府后街第三条巷子,出了巷口往东走二百步就是角门。 周围住的全是王府管事和亲兵家眷,有人巡逻,有人看门。 这要搁在现代,就是二环以内的学区房,带院带井带安保,还不用交物业费。 这是真的值。 太值了。 可她也没让自己飘起来。 共感绑着苏怀安,丰哥儿又离不开她的奶,这两桩事是她能在王府待下去的本钱。等丰哥儿断了奶,共感若是也没了,这宅子还能不能住,就全看主家的心情了。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世子伺候好。 其他的,以后再说。 “吴管家,真是麻烦您了,这院子收拾得这么好,我替我娘谢谢您。” 吴管家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柳奶娘客气了,都是二爷和王妃吩咐的,我就是跑个腿。二爷说了,等你定了日子,府里派车去接人,你不用自个儿操心。” 柳怜月答应下来。 送走吴管家,她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井水很清,灶台是新的,柴房里码了半人高的柴火,连米缸都是新烧的。 她在桂花树下,捡起一小撮掉地上的桂花,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真甜。 这日子,似乎也跟这桂花似的。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好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没了,还是要珍惜当下。 …… 正屋里,方雨柔的气色好了不少。 今日她和周嬷嬷有说有笑,正在一块蓝色的缎子上穿针走线。 周嬷嬷在旁边替她分线,见苏怀安进来,忙起身行礼退到了外间。 苏怀安先行了一礼,又看向方雨柔手中的绣活。 那是一只小老虎,绣了一半,针脚细密。 “嫂嫂今日精神好,竟有心思做针线了。” 方雨柔抿嘴笑了笑,将针别在缎面上。 “二叔来了,快坐,这周老先生的方子吃了半月有余,我这手脚总算有些力气了。” “昨儿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心情都敷贴了。” 苏怀安点头,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舒展。 “嫂嫂渐好,丰哥儿也壮实了,这都是柳奶娘的功劳。” 方雨柔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笑,顺着这话往下接。 “说到柳奶娘,我听说后街那套院子,你让吴管家收拾出来了,是要给她家人住?” 苏怀安神色如常。 “不错,是我安排的,嫂嫂也知道,上回她告假出府,家里就出了事。” “她母亲又年迈体弱,带着个婴孩,实在不安生。” 苏怀安端起旁边的茶盏,揭盖吹了吹。 刚要入口,他突然觉得鼻尖似有似无的传来一阵桂花甜香,连带着紧绷的太阳穴都松快了半分。 他眸色微暗,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女人,是闻到什么花香了吗? “二叔,怎么了?”方雨柔见他走神,出声询问。 “无事,”苏怀安敛去眼底的波澜,抿了口茶。 “我想,眼下丰哥儿离了她夜里就闹,若她家里三天两头出乱子,受苦的还是丰哥儿。” 方雨柔听完,连连点头,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还是二叔想的周到,那院子本就空着,与其落灰,不如给用得上的人,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她说完,将搁在手边的帕子展开,眉头簇起。 “倒是花生糖的事,你上回说在查,如今可有眉目了?” “回嫂嫂,是有了些。” 苏怀安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周嬷嬷已将帘子放下,才继续说。 “嫂嫂可还记得,府里日常采买糕点的那几家铺子?” “记得,都是用了多年的老字号。桂香斋的桂花糕,万福号的酥糖,还有城南那几家蜜饯铺子,日日都要送几匣子来。” “嫂嫂说得不错。这几家铺子,每日都往府里送应季的点心,给各院的主子丫鬟们用。” “嫂嫂不能食花生,阖府皆知,所以采买的单子上,从未出现过花生制品。” 方雨柔点头继续问道。 “那丰哥儿嘴边的花生糖,是混在哪家店的食盒进来的?” “桂香斋。” “桂香斋?他家不是只做桂花糕吗?”方雨柔表情有些意外。 苏怀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搁在床沿上。 “桂香斋的主业是桂花糕不假。可这铺子的东家,祖上是江南人,早年间还有一门花生酥的手艺。这几年京城不卖,货都走的南边,寻常客人根本买不到。” “我让人查了那花生糖的配方与制法,和丰哥儿嘴边发现的那层糖渍,一模一样。” 方雨柔的面色白了几分。 “你是说,有人从桂香斋弄来了花生糖,趁着送点心的空当,混进了丰哥儿的吃食里?” “路子对了,可人还没有抓到。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让人日夜盯着桂香斋的铺面和后院,看进出的都有谁,和什么人有来往。” 方雨柔的攥着帕角,绞了几下。 “二叔,丰哥儿才几个月大,和谁能有仇?” 苏怀安沉默了片刻。 “咱们王府一向谨慎,与府外之人无冤无仇,王府内里也没有什么利害纷争。若只是寻常的家宅恩怨,犯不着用这种伤人独子的手段。” 他斟酌着用词。 “花生糖是特意从江南寻来的,胡太医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逼着说假话,来人身手极好,来去无声。” “嫂嫂,这怕是不止咱们永王府一家之事。” 方雨柔靠回引枕上,胸口急促地起伏。 “你的意思是,朝堂上……?” 苏怀安没有直接答她,只说了一句。 “大哥战死边疆,丰哥儿是大哥唯一的血脉。有些人若想让永王府绝了后,自然要从最弱的地方下手。” …… 第二十九章 搬入新居 方雨柔闭上了眼。 半晌,她才哑声开口。 “那你放手去查,我只要丰哥儿平安,缺人手我可以回娘家借。” 苏怀安应了一声。 “嫂嫂放心,丰哥儿身边如今有柳奶娘盯着,她心细,什么东西该吃不该吃,她比谁都清楚。外头的事交给我来办,嫂嫂安心养着身子就好。” 方雨柔点了点头,看着床头垂下的丝绦,忽然换了个话头。 “说到柳奶娘,我前些日子让青杏去打听了一下她的来路。” 苏怀安端茶的动作一顿。 “嫂嫂打听什么了?” 方雨柔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 “这柳氏也是个苦命的。好好的姑娘家,出门踏青时遭了歹人,强行欺辱了去,她那个爹嫌丢脸,竟要把亲生女儿浸猪笼。” 苏怀安的握着杯子的手紧了。 “是她母亲拼了半条命才把她救出来的。母女两个四处躲藏,她大着肚子没处安身,那孩子也不知道生父是谁。生产时又难产,借了利子钱才保住一条命。” 方雨柔抬起头看着苏怀安,语气带着感慨。 “想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能撑到来王府当差,的确不容易。” 苏怀安他端着茶盏,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沉默不语。 方雨柔又开了口。 “不过我听完这事儿,倒是有了个想头,你帮我参详参详。” “嫂嫂请说。” “等过两年丰哥儿断了奶,若她还肯留下来,我想把她留在身边,给世子做个终身的嬷嬷。” 方雨柔轻声说着。 “她有医术,有本事,为人又实诚。与其到时候放她走,不如现在就把人留住了,也算给她和她家里一个安稳的着落。” “自己奶大的孩子总是心疼些。丰哥儿跟着她,我也能放心。” 苏怀安搁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 “嫂嫂想的周全,我也有此意。” 他停了一停。 “只是此事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方雨柔笑了笑。 “所以才要你去问问她呀,探探她的口风。若她愿意,我这边就替她把身契改了,往后不算外聘的奶娘,算咱们王府的家生子。” 苏怀安应了声好,站起来告辞。 走出正屋,穿过游廊,秋风裹着桂花的甜意拂面而来。 他负手走在青石板路上,脑中翻来覆去的却是方才嫂嫂说的那些话。 柳奶娘遭了歹人。 不知道孩子生父是谁。 他想起那个破旧大杂院里,柳怜月抱着女儿岁岁的样子,那孩子白白净净的,小鼻子小眼睛都生得好看。 和柳氏像个十成,都是个美人胚子。 如果落入歹人之手,以后怕也不好过。 他又想起那日陆氏跪在院中哭诉,说也不知道是那个杀千刀的犯的事儿。 他攥紧了背在身后的手。 留她在王府,是为了丰哥儿,也是为了自己少遭罪。 至于旁的什么心思,他不去想,也不敢想。 只是想起她的身世,总觉得心里难过的紧,胸口也涨的紧紧的。 ……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柳怜月请了半日假,陪着陆氏收拾大杂院里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床旧被褥,几件换洗衣裳,一口铁锅两只碗,再加上岁岁的小摇篮和半袋子米。 全部家当装了两个包袱,连一辆牛车都塞不满。 倒是王府派来的两个粗使婆子手脚麻利,帮着把东西搬上了车。 吴管家亲自跟着,生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陆氏坐在牛车上,怀里搂着岁岁,一路上脖子转来转去的看街景。 等到了后街那条巷子,车停在院门口,陆氏下来看见那扇刷了红漆的大门和门楣上的铜钉,腿都软了。 “怜月,这……这是给咱们住的?这可是贵人的院子啊!” 柳怜月扶着她跨过门槛,脸上全是笑。 “娘,您别慌,先进去看看再说。” 陆氏一进院子就站不住了。 两棵桂花树在日光开的正好,门窗擦得纤尘不染,台阶上还摆了两盆新买的菊花。 她抱着岁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个房间都要进去摸摸桌子看看窗户,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灶台是新砌的吧?哎呀,这炕上头铺的是什么褥子,这么软和。” “呀水缸里头还是满的!” 柳怜月跟在后面,嘴角一直压不住笑。 “娘,东厢是您的房间,我已经铺好了,西厢给岁岁,等她大些了就自己睡,后院耳房做灶间,水井就在东南角。” 陆氏的眼眶红了,抓着女儿的手死活不松开。 “怜月,娘这辈子从没想过,还能住上这样的宅院。你那个主子,果真是菩萨心肠。” 柳怜月替她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娘,菩萨心肠也好,另有打算也罢,咱们住着就是了。您只管把身子养好,把岁岁带好。旁的事不用操心。” “对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子。 “这里头是十五两散碎银子,够您和岁岁吃用好几个月了。” “周围我都打听了,巷口那家米铺的老板娘姓赵,人厚道,您去她家买东西就行。隔壁住的是我们王府吴管事的家眷,平日里有什么事可以搭把手。” “以后我得了闲,隔两三天就能来看您一次了。” 陆氏接过银子,眼圈红红的,不停的点头,这日子比她以前的那些都好多了。 安顿好了家里,柳怜月赶在日落前回了王府。 百福堂里,丰哥儿正窝在何氏怀中咿咿呀呀的说话。 见了怜月进来,小家伙两只胳膊立刻朝她伸了过去,怜月忙着净手,没抱着孩子,丰哥儿直接小嘴巴一撇,就要哭。 怜月赶紧笑着接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丰哥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想我啊?” 何氏在旁边笑着回道。 “乖着呢。就是下午那顿不肯喝我们两个人的奶,一直等您回来。” 怜月低头看了看丰哥儿。 小家伙抓着她的衣领,脸蛋贴在她胸前蹭来蹭去,嘴里咕嘟咕嘟的吐着口水泡。 “小祖宗,你都认人了。” 她在小榻上坐下,解开衣襟给丰哥儿喂奶。 小家伙吃得专注,两只小手一只攥着她的领口,一只搭在她手臂上,偶尔还蹬两下小短腿,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远在前院的苏怀安,也总算觉得胸口没那么胀痛了。 第三十章 二爷留人 云菘端了碗下奶汤进来,搁在矮几上,坐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说。 “你不在的时候,前院来了个生面孔,说是二爷新找的幕僚。看着年纪不大,白净净的,文文弱弱,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怜月拍着丰哥儿的背,没接这个话茬,她现在非常珍惜当下的好日子,不想落个八卦的名声。 前院的事她不该打听,她的本分就在这间暖房里。 丰哥儿吃饱了,打了个小奶嗝,趴在她肩窝里眯着眼。 怜月将他放回摇床,掖好被角,起身去净房清理积奶。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 铜钱进了系统账户,怜月在心里盘了一下。 入府至今,系统奖励加上赏银,拢共攒了近八十两。 搬家时候置办了些物件,又给母亲陆氏族留了十五两,手里还剩大约五十两。 这个数目放在京城算不了什么,可对一个寡妇来说,已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了。 她拢好衣襟出来,嘴角笑着坐到廊下做针线。 眼看就要入秋,给岁岁的小夹袄还差一只袖子没缝完,趁着丰哥睡着,赶紧做完。 针线走得飞快,她一边缝一边想着后续怎么讨王妃欢心。 眼见着王妃的气色好了许多。 可席汉氏综合征的根子在垂体功能减退,光靠温补是不够的。 等王妃的阳气好到七八成,还得加上鹿茸和紫河车这类的女子大补之药,把亏掉的精血填回来。 她得找个合适的日子,再跟王妃提一提后续的调养方案。 但这次不能像上回那样莽撞,得找个恰当的机会,让周嬷嬷或者云菘递了话再说。 最好是王妃主动来问。 她正想着,一道影子从游廊那头过来了。 苏怀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直裰,比平日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大约是从书房出来散步,手里还握着一卷文书。 怜月见状放下针线,起身行礼。 “二爷下午好,丰哥儿已经吃饱睡下了。” 苏怀安嗯了一声,在廊柱旁站定了,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粉色小衣裳。 “给你女儿缝的?” “回二爷,是。秋凉了,奴婢想着给她添件御寒的衣服。” 苏怀安没再问,直接坐在了廊下,顺便打开了手里的卷宗。 怜月见二爷坐下,更不敢起身了,只能老实站着。 “你家搬好了?” “搬好了,家母十分感念二爷恩德,嘱咐奴婢好生谢过二爷。” 苏怀安看着她规规矩矩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好开口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绕了个弯子。 “你前些日子说过,等丰哥儿断了奶就出府盘铺子。这话,还作数?” 怜月的针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了苏怀安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回二爷,奴婢当时是这样想的。只是如今丰哥儿还小,少说也得吃到周岁以后,距断奶尚早,这事儿还不急。” 苏怀安靠在廊柱上,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我嫂嫂有别的意思,她是想留你在世子身边,做个正经的奶嬷嬷。” “不光管吃奶的事,日后丰哥儿长大了,起居饮食日常生活,都归你管。” 怜月手里的针线放下了,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惊还是喜。 苏怀安看着她呆愣的表情,压了下嘴角。 “你若愿意,身契就改过来,不算外聘,算王府的家生子。” “月银翻倍,逢年过节另有赏赐,你母亲和女儿也一并照应,等你女儿长大了,如果愿意,也可以留在王府做事。” “你若不愿意,二爷也不强留。” “全由你的心思来定。” 话是这么说,苏怀安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他生怕柳怜月一张嘴就说不愿意。 自己心里直打鼓。 柳怜月这厢还在心里盘算着。 留下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月银翻倍,吃穿用度都是王府的份例,母亲和岁岁有人照应,自己还能继续攒系统奖励。 更重要的是,有王府的牌子在,往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负她们了。 可留下来也有留下来的风险。 共感这东西绑着苏怀安,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就永远说不清楚。 她现下对外说自己是寡妇,他是未婚的王府二爷,日子越往后,肯定会生出闲话,自己以后大概也不会在找人家婚嫁了,但是女儿的名字还是要看顾的。 但她转念又一想。 就算她出了府,这共感其实也断不了,万一这苏怀安回了兵营,上战场伤了,自己在外面岂不是也要挨揍,到时候说不定小命都没了,更别提照顾女儿了。 想明白这些,她站起身来,稳稳地福了一礼。 “二爷,奴婢愿意留下。” 苏怀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总算松了一口气。 灯影下,女子的面容平静而清醒,没有受宠若惊的忘形,也没有故作推辞的矫情。 她就是想清楚了,然后给了一个答案。 苏怀安的唇角动了动,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几个字。 “知道了。” 他拿起廊栏上的书卷,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秋风拂过衣袂,他才发觉自己捏着书卷的手指一直握很紧,纸张都搓皱了。 方才那一会,自己竟然紧张至此! 他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什么东西。 柳怜月答应留府之后的第三日,百福堂的日子照旧平稳。 丰哥儿的体重长了小半斤,小胳膊小腿上的藕节越来越明显了。每日翻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怜月把他放在硬褥子上,他自个儿就能骨碌碌翻过去,翻完了还咯咯笑。 何氏跟着怜月学了不少东西,给丰哥儿换尿布的手法已经很是利落了。 孙氏也安分了许多,每日值夜从不抱怨,偶尔还主动帮忙煮丰哥儿的药浴汤。 这日午后,丰哥儿刚睡下,怜月便去正屋给王妃请安。 方雨柔正在窗下晒日头,脸上的血色比半月前好了太多。 “柳奶娘来了,先坐吧。” 怜月行了礼,规矩的在绣墩上坐了。 方雨柔打量了她几眼,温和的笑了。 “你今日的气色也好,是不是搬了新家,心里松快了?” 怜月低头笑了笑。 “回王妃,都是您的恩典,奴婢是松快了不少。” “家母如今住得安稳,奴婢没了后顾之忧,日后一定安心伺候世子。” 方雨柔点了点头,聊到了正题。 “二叔同我说了,你愿意留下来做丰哥儿的奶嬷嬷,我心下欢喜。丰哥儿跟着你,是桩好事。” 她的手搭在被面上,轻轻摩挲着被角的刺绣。 “只是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实话实说就好。” 怜月低头欠身。 “王妃请问。” 第三十一章 投石问路 方雨柔看着她,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 “你的女儿岁岁,当下几个月了?” “回王妃,岁岁同世子差不多月龄,只是小了十来日。” “哦,这也是缘分了,那她的父亲呢?” 怜月的手指揪住衣角,眉头皱了一点,她可是真不知道,毕竟自己穿过来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可这落在王妃方雨柔眼里意味就不同了。 “回王妃,岁岁的生父,奴婢也不知道是谁。” 方雨柔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都有泪了。 “我大概知晓你的遭遇了,这年头道理本就不在女人头上。” “你像我,自小就是家中嫡女,后来赐婚得了个王妃的称号,又能如何呢?” “王爷一出事,马上墙倒众人推。现如今,下毒的都来了,还好我儿运气好,遇到了你。” “你当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怜月摇了摇头。 “奴婢的确不知,而且那也过去的事了。。” “岁岁虽来得不是时候,可她是奴婢十月怀胎生的,奴婢一定能把她好好养大。” 方雨柔听了这话,眼神柔和下来。 “你是个好的,没事,后面如果遇见可心的人,来找我,我给你配亲事就好。”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怜月的手背。 “往后你安心留在王府,岁岁的事也不必藏着掖着。孩子一日日长大,你也要多为孩子考虑。” “等过些日子丰哥儿再壮实些了,你就把岁岁抱过来王府坐坐,让她和丰哥儿一处玩。同龄的孩子在一起,对丰哥儿也好。” “如果是个读书的料子,到时候可以在家塾中一同伴读,我们王府里头的女子,还是要能识字算账的。” 怜月的眼眶一热,赶紧起身跪下。 “王妃大恩,奴婢铭记在心。” 方雨柔摆了摆手。 “起来吧。你每回动不动就跪,显得我不够大度,往后在我跟前,行个礼就够了,少跪。” 怜月起身,将眼角的那点湿润擦了干净,退出了正屋。 游廊上,秋阳照的人暖洋洋的。 王妃是真心待她好。 这份好她记着,也会加倍还。 回到百福堂,丰哥儿还在睡。 怜月坐在摇床边,先把系统奖励的物资做了个盘点。 现存的奖励里,婴儿米粉还剩三袋,小儿退热贴四片,红糖姜枣茶两包,钙片七颗,鱼油十二粒,卫生巾若干,铜钱累计四千二百文。 铜钱折算后,大约合四两出头的银子。 加上手里的现银五十余两和系统里的散碎银豆子,总资产接近六十两。 这些放在京城虽不算什么,可对于半年前柳家来说,堪称翻天覆地。 她将盘点好的数据记在心里,正要看看丰哥是否出了汗,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菘从外间掀帘子进来,步子又大又急。 “怜月,二爷让福大传话。说是今晚让你去前院书房回话,有要紧事。” 怜月有些奇怪,自己的伤已经全好了呀。 “说了什么事吗?” “福大没直说,只是说让你务必去,不要迟了。我听说,似乎想要给你换个身契。” 怜月点了头,压住心里欢喜,继续哄着丰哥儿。 …… 入夜,更鼓敲过三更。 百福堂里灯火尽灭,丰哥儿在何氏的看顾下睡得安稳。 怜月看顾一圈,才轻手轻脚从角门绕进了前院。 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一股松墨香就迎了上来。 苏怀安坐在案后,见她进来,先屏退了左右。 他没有穿日间那身月白的直裰,换了件家常的鸦青常服,袖口挽了半截上去,露出一截小臂。 小小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显得人讳莫难测。 “坐吧。” 怜月在客座上小心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纸张,没有出声。 苏怀安先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才抬头看着她。 “今日来,是同你说几件事,花生糖的事儿,桂香斋查出名堂了。” 怜月的背脊绷紧了。 “今日午后,盯梢的人回报,桂香斋的后厨里有一个帮工,姓吕,平日里负责揉面搬货,不起眼的小角色。可这个人每隔五日,都会去城南的一处茶寮坐一个时辰。” “茶寮?” “对。那茶寮的东家姓沈,是个外地来的商人,三年前才在京城落脚。铺面不大,也不招眼,可进出的客人里头,有两张面孔,我的人认出来了。” 苏怀安从纸张下面抽出一份画像,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认不认得。” 怜月低头看去,画上是两个男人的侧脸。 一个颧骨高耸,三角眼,嘴角有颗痣。 另一个圆脸短须,看着平平无奇。 她摇了摇头。 “奴婢不认识。” 苏怀安收回画像。 “左边那个,是太医署的杂役。右边那个,是工部营缮司的笔帖式。” “太医署的人?” “嗯。胡太医虽然被逮了,可太医署的水比你我想的都深。这个杂役在太医署当差六年了,表面上就是个扫地看门的,可他每个月的花销,远不是一个杂役能承受得起的。” 苏怀安将那几张纸按了回去。 “现在爷盯着这四个人,桂香斋的帮工,城南茶寮,太医署杂役,工部笔帖式。这四个人看着毫不相干,可是还是有个共同点。”苏怀安站起身来。 “他们的钱,都从同一个方向来。” 怜月抿了抿唇。 “什么方向?” 苏怀安看着她,停了片刻才开口。 “这条线,我也只是刚查到,具体不能说更多,眼下只能告诉你,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得起来的。”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所以丰哥儿身边,半点都不能松懈。他吃的每一口东西,碰的每一样物件,都要经你的手。” “谁送来的点心果子,不管是谁的面子,不经你验看的一律不许进百福堂。” 怜月端正了身子。 “二爷放心,奴婢明白。” 苏怀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神色缓和了些。 他从案上拿起一只小木匣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拿着。” 怜月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面小小的铜牌,上头刻着永王府的徽记。 “这是王府的对牌。你拿着这个,可以直接差遣角门的守卫传话。若遇着急事找不到我,凭这面牌子,去前院让福大调人。” 怜月捧着铜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多谢二爷。” 怜月捏着铜牌坐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起身告辞。 “二爷若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先回百福堂了。” “莫急。” “二爷……” 怜月话还没说完,一只虫子突然从开着的窗外飞进来,冲着柳怜月就撞了过来,好巧不巧,直接顺着领口滑了进去。 第三十二章 书房惊魂 柳怜月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是什么。 只觉得有只不得了的硬壳虫子,顺着自己的锁骨,钻进了领口里。 一点冰凉伴随这毛茸茸的硬足顺着锁骨滑了下去,又急急往下,溜过中衣的领口,直往里钻。 柳怜月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大声尖叫。 她这辈子和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黑漆漆的硬壳的虫子!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消失了,只能清楚感觉到那东西的腿在怀里上爬,接着蹦了一下,正撞在她涨得发疼的胸口上,又麻又疼。 是涨奶的疼,现在被什么东西一撞,混成了单纯让人头皮发麻的害怕。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指尖感受到布料下面那块凸起在动,脸都白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坐在桌子后面的苏怀安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胸口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实打实地感觉到,有东西贴着肉撞在了身上。 跟着就是一阵又酸又胀的疼,是女人的那种感觉,还带着一股吓破了胆的凉气,全冲进他脑子里。 他猛然抬眼看过去。 那女人站在灯影边上,背挺得死死的,一只手攥着领口,全身吓得直发抖。 烛光照着她发白的脸,额头上都是汗,已经是吓傻了。 苏怀安莫名其妙就火了。 倒不是气她,是气这该死的共感,气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虫子,更气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区区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他大步跨了出去。 “别动。” 怜月本来就动不了。 那虫子又往下窜了一截,翅膀在她最胀的那处猛蹭了两下。 她的膝盖一软,却硬挺着不敢动,眼泪都逼出来了。 苏怀安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拽她的外衫。 怜月被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别退,我帮你脱。” “二爷,奴婢自己来!”怜月声音小的可怜,就像落叶一样的在空中发抖。 可话刚说完,那虫子又动了,这回直接窜到她的左边,在那某个地方又撞了一记。 怜月觉得自己要弹起来了。 她是真的害怕虫子! 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毛毛虫可以徒手抓,老鼠可以用夹子夹,唯独这种会跳的长腿虫子,光看见都要抖三抖。 “你别动啊,越动它越往里钻。” 苏怀安才不管她,手已经搭上了她外衫的系带,快速解开了一个扣。 空气里弥漫着松墨香和淡淡的桂花甜味,他的呼吸靠得极近,怜月只觉得一阵热气扑在她的耳廓上。 怜月只能拼命摇头,拼了命的攥住了他的手腕。 “二爷,使不得!” “那你自个儿脱。” 他退了半步,声音哑着。 可那共感传来的痒意根本没停,一浪一浪的涌上来,他觉得自己胸口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怜月哆哆嗦嗦地去解自己的系带,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第二个扣子死活解不开。 那蟋蟀趁着这个空当,又猛蹦了一下。 怜月浑身一颤,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苏怀安伸手接住了她。 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她后背偏下的位置。她的身子比他想的要轻得多,隔着薄薄的衣料,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下一瞬,他胸口也传来了同样的触感。 有人碰了他。 不对。是他碰了她,然后共感又把那感觉传了回来。 苏怀安的手像被烫着了一样弹开,面色从红转成了铁青,又从铁青转成了绯红。 “你到底怕不怕?怕就叫出来!” 他压着嗓子,语气又急又窘。 怜月摇着头,眼泪汪汪的,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这种时辰在前院书房尖叫,明天整个王府都得知道她半夜跑来二爷屋里。 “一只蟋蟀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苏怀安说着这话时,自己胸口又被那无形的虫腿挠了一下,太阳穴跳了两跳。 他深呼一口气,咬着牙,再次伸手过去。 “你把领口松开,我替你抓出来,快些了结了。” 怜月半推半就地松了一截领口。苏怀安侧着身子凑近,试图看清那只虫在哪个位置,可屋里的烛光太暗,她的中衣又是月白色的,根本看不见。 “在哪儿呢?” “左边。”怜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细又颤。 苏怀安的手迟疑了一瞬,抬起来,又放下去。 左边。 他默默地把那个方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她死死捂着领口的手。 算了。 “你把衣襟拉开一些,我看见了再抓。” 怜月拽着领口的手指都白了。 “奴婢不行,真的不行。” 两个人僵持了几息。 蟋蟀又开始蹦了。 苏怀安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这虫子真是放肆,爷要绝了他的后!” 话一出口,他自个儿也愣了愣。堂堂王府二爷,被一只虫逼出了粗话。 他抬手拽住了怜月的外衫领口,稍稍用力往下一带。怜月本能地把他的手扯回来,两双手在领口跟前拉拉扯扯,推推搡搡。 “你松手。” “二爷你也松手!” “你不松我怎么帮你?” “奴婢不需要……啊,它又爬了!” 拉扯间,苏怀安的手背蹭过了她胸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 柔软,温热,饱胀。 紧接着,他自己胸口的对应位置也传来了被碰触的感觉。 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烛火摇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息。 怜月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苏怀安的耳根已经烧到了后脑勺。 就在这个窒息的间隙里,那只蟋蟀终于受够了这两个大活人的圈禁,从怜月松开的领口处一蹬腿,噌的一下弹了出来。 它在半空中画了一道黑色的弧线,啪嗒落在了地上,停了一瞬,又蹦了两蹦,钻进了书架底下。 屋里终于安静了。 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中间隔着三尺远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怜月低着头整理自己被扯得皱巴巴的衣领,手还在抖。苏怀安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眉心,狠狠揉了一阵。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鸦青色的衣袍上因为方才的拉扯歪了一边的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秋虫都叫过了一轮。 苏怀安率先走到桌案后面,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仰头灌了下去。 又倒了一盏,搁在桌沿上往前推了推。 “喝水吧。” 第三十三章 契书到手 怜月呆愣片刻,才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凉茶入喉,总算把那股燥意压下去了一些。 她握着茶盏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方才被吓出来的泪痕,着实有些可怜。 苏怀安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走了,搁下茶盏,在袖中掏出一片帕子,递给她。 “已经无事了,你先把自己整理整理。” 怜月接过帕子,匆匆擦了脸上的汗和泪,又把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整了整歪掉的衣领。 收拾妥当了,她才发现自己方才那副模样,在二爷面前实在是失态。 更要命的是,那几下拉扯的触感,正沿着记忆回放过来。 她闭着眼哆嗦着,只想逃得远远的。 “二……爷!奴婢炉子上还炖着给丰哥儿煮的擦身药,没别的事儿,奴婢就先回了。” 苏怀安坐回了案后,端起又一盏茶,搁在唇边停了片刻。 他似乎很久才回了神,开了口。 “别急,我方才叫住你,其实是有别的话说。” 怜月这才想起来,方才他确实是叫住了自己的。 在那只蟋蟀大闹之前。 苏怀安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叠好的纸张,展开来,推到桌面中央。 纸张上头写满了密密实实的楷书,字迹端正,是官府文书的格式,还盖了章子。 怜月低头看了几行,认出来了,这是新的身契。 最下头署名的地方还空着。 “你的身契,我已经叫人重新拟了。”苏怀安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又吸了一口气。 “原来那份外聘契,已经销了,按照嫂嫂的意思换成这一份。” 怜月弯腰去看上头的条目。 签约人柳怜月,年十八,籍贯清溪县。受聘于永王府内院,职司世子奶嬷嬷,月银三两,逢年节另有赏例。签契之日起,受永王府庇护,本人及直系亲眷之户籍居所由王府统管。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签约期限为世子苏仁丰成人之年止。到期后如双方无异议,可续签,亦可自行离府,王府不做拘留。 这份契比她原先那张外聘奶娘的契书宽厚了不止一星半点。月银翻了三倍不说,条文里还写了庇护亲眷的条款,连她母亲和岁岁的安置都算在了里头。 最重要的是那句到期可自行离府。 这说明她不是卖身,是雇契。是有进有退的。 怜月抿了抿唇,心里翻了几个来回。 “这份契是二爷拟的?” “嗯,我让幕僚参照官牙的格式写的,你若有不妥当的地方,现在可以提。” 怜月摇了摇头。 “奴婢没什么不妥当的。”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狼毫,蘸了朱砂泥,搁在她跟前。 “那就签了,再按个手印吧,回头我拿去京兆尹府备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 “嗯?” 怜月接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吹了一下墨,歪头等着下文。 苏怀安盯着砚台,嘴里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我们家的……” 他又停了。 怜月看着二爷拧着眉头的样子,心里纳闷,一份契书而已,签就签了,二爷磕巴什么呢? 苏怀安深吸一口气,费劲的把后半句挤了出来。 “我们家的人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道缝,跟砌墙一般。 怜月低下头去,不敢笑出来,这话哪有这么难说的。 她伸出右手,拇指蘸了朱砂,正要往纸上摁。 小腹里忽然又是一阵抽痛扯上来,又冷又酸,从腰眼一直蔓延到后背。 怜月的手悬在半空,抖了一抖。 指腹上的朱砂歪了一点,险些没按对地方。 她赶紧收回手,把指头上的朱砂重新蹭匀了,咬着牙又伸过去。 可那阵痛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翻涌上来,一波接一波的,像有人拿一双手在她肚子里拧毛巾。 她的手指又抖了。 对面的苏怀安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的小腹传来了熟悉的坠痛感。 那种又酸又胀的劲头,比上午轻了一些,可就是不停,绵绵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他五脏六腑里挂了一串秤砣。 他捏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面上还维持着平平稳稳的表情,可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怜月咬着唇,白着脸摇了摇头。 “奴婢的手有些……不听使唤。” 苏怀安看着她捏着朱砂印泥的手指,在那方小小的纸面上空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落下。 他叹了口气。 “柳怜月,按个手印而已,你……哎……罢了。” “奴婢没有磨蹭,是肚子突然……” 苏怀安也好不到哪去。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撑着,一个站一个坐,谁也没力气先开口。 更鼓从遥远的门楼上敲过来,咚,咚,四更天了。 怜月终于缓过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咬牙按下,然后把那张带着自己指印的契书小心推了回去。 “二爷,契书按好了。” 苏怀安伸手将纸张拿起来,低头检查了一遍,行,没什么纰漏。 他将折好,收进了案头的木匣子里。 “明日我差人送去京兆尹府,你回去吧。” 怜月应了一声,撑着桌角慢慢站直了身子。 苏怀安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 “厨房的姜汤还剩了些,在灶上温着,回去的时候让福大去端一碗给你。” “多谢二爷。” 怜月福了一礼,转身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 “还有。” 她回过头。 苏怀安的目光落在她胡乱系着的腰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了别处。 “你外衫的系带松了,夜风凉,会着寒。” 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赶紧又整理了一下,确保万无一失后再福了身。 “是。” 她快步走出了书房。 书房门一关上,苏怀安终于松了那口气。 他瘫在椅子上,两条胳膊垂在扶手两侧,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方才那几下拉扯里的触感,在掌心里残留着。 柔软的,温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他缓缓抬起那只手,摊开,又合上。 那个该死的蟋蟀。 然后拿起桌上的冷茶,一口灌到了底。 …… 第三十四章 投桃报李 怜月回到百福堂的时候,四肢都是软的。 她从角门进来,绕过游廊,推开暖阁的门,里头何氏已经睡熟了,丰哥儿在摇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没有叫醒任何人。 先去净房洗了手和脸,把那件被扯松了系带的外衫脱下来折好,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 福大敲了外间的门,把一碗红糖姜汤搁在了门外的矮几上,还倒扣了个碗盖,摸着还是温热的。 怜月端进来,坐在小榻上慢慢喝完了。 姜味浓,甜味淡,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小腹,是舒服多了。 她把空碗搁在几上,蜷在榻上,将薄被裹紧。 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晚的事。 那只蟋蟀,二爷伸过来的手。 以及他磕磕巴巴的那句话。 我们家的人了。 怜月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烫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份雇契,跟现代的工作合同差不多,就是待遇好,期限长,保障也多。 二爷留她,是因为共感断不了,她在外头出事,他跟着遭罪,不如把人拴在身边省心。 可他为什么要结巴呢? 一个杀伐果断的王府二爷,连断人手腕都不眨眼,签一份给下人的契书,至于说话卡壳吧? 她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不想了,不想了。 她算了下日子,月事约莫明天就好了,于是摸到系统奖励的最后一片暖宫贴,撕开贴在了小腹的外衣上。 暖意从贴片渗进来,那股难受的劲儿就去了大半。 她本来没事的,这个蟋蟀要了半条命,直接吓出痛来,也怪原主的身子太弱了。 她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了一件事,这暖意传过去的话,二爷那边也该舒坦了。 反而安心了些。 她闭上眼,终于睡了过去。 前院书房里,苏怀安睡不着。 他坐在案后,努力看着面前的粮草公文,邪乎的是没看两行他就觉得自己的眼神从文字上飞走了。 手边砚台边搁着那只收好契书的木匣子,盖得严实。 他的小腹在半柱香前忽然暖了起来,跟贴了块温石似的。 那股热意渗进去,酸胀的感觉就退了,连带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她必是敷了什么东西。 苏怀安靠在椅背上,两指捏着自己的眉心。 他想起方才那番纠缠。虫子在她衣裳里乱窜时她吓得连蹦带跳却不敢出声的模样,那双含着泪的眼睛,还有拉扯间从掌心滑过去的那一片温热。 他将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 干干净净。 可手上的感觉还在。 他把手攥起来,搁回了桌面上。 她守在丰哥儿身边,他守在嫂嫂和丰哥儿身前。各安其分,各尽其职,这才是正道。 至于旁的什么心思,他一概没有。 苏怀安站起来,把桌上的公文收进了抽屉里,灭了案头的烛火。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桂花的香气。 他往百福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屋檐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怜月被丰哥儿的咿呀声叫醒。她睁眼时,小腹已经不那么疼了,精神也恢复了七八分。 她先把暖宫贴揭下来收好,又到净房将积奶清理干净。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银耳莲子羹料包x1】 铜钱入了系统账户,怜月把料包拿出来搁在柜子下头。 丰哥儿已经醒透了,趴在摇床里啃自己的小拳头,口水把围嘴都浸湿了。见到怜月走过来,就伸手要抱,两只小短腿蹬得飞快。 怜月笑着将他抱起来,解开衣襟给他喂奶。 何氏端了热水进来,看到怜月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笑着打趣。 “怜月姐姐昨夜回来得晚,我迷迷糊糊听到院门响,想来问你,又怕吵着丰哥儿。今早看你的气色倒是不错,二爷没有为难你吧?” 怜月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聊了些丰哥儿的事,顺带把身契换了。” 何氏一拍手。 “换了?那可太好了!我和孙姐姐前两日就听说了风声,说王妃要留你做长久的嬷嬷。这下子是板上钉钉了,往后你就是咱们百福堂的正经管事。” 怜月低头看着怀里吃得正欢的丰哥儿,嘴角弯了弯。 “管事谈不上,就是照看丰哥儿的日子长些罢了。你和孙姐姐也一样辛苦,往后大家照旧搭把手。” 何氏嘿嘿笑着出去了。 云菘在外间听到动静,掀帘子探了个头进来。 “真签了?” 怜月点头。 云菘拿着托盘走到小榻边,把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摆好。 “这回可真是定了心。我跟你说实话,自打你进了百福堂,这个院子才算有了规矩。从前甄嬷嬷在的时候,丫头们三天两头挨骂,活干不好挨打,干好了也没人记着。你来之后,排了班表,分了工,谁该做什么清清楚楚,大家都松快了许多。” 怜月将丰哥儿换到另一边继续喂。 “这是分内的事,就算我不在,你也能管得住。” 云菘摆手笑了。 “我可没你这份本事。行了,你快吃饭吧,吃完了王妃说要你过去一趟。” 王妃要见她,怜月猜应该是为了身契的事。 她理了理衣裳,往正屋去了。 正屋里,方雨柔难得没有卧床,靠在窗边,手边搁着一碗当归生姜羊肉汤,喝了大半。 见怜月进来,她招了招手。 “来了。坐吧,不用站着。” 怜月在绣墩上坐下,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气色不错,事儿都办妥了?” “回王妃,二爷让奴婢签了新的身契,谢王妃体恤。” 方雨柔点了点头,从枕边拿出一只锦缎小包袱,推到怜月面前。 “这是我给你家女儿准备的。” 怜月解开包袱。 里头是两匹料子,一匹秋香色细棉,一匹月白色杭绸。底下还压着一对绞丝银镯子和一个装了东西的荷包。 荷包里头是十两碎银。 “料子裁两身秋裳,天凉了,你身边的衣裳太薄了些。镯子是我年轻时的旧物,你戴着玩。银子拿回去给你母亲添些过冬的嚼裹。” 怜月捧着那只荷包。 “王妃厚恩,奴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方雨柔笑了笑,拉过她的手拍了两下。 “你收着,我也有个事。丰哥儿身子弱,又缺个玩伴,要是找同家世的少爷公子,我也怕磕着碰着,想来想去,就想让你家女儿来给他做个伴。” “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三十五章 两难抉择 方雨柔的手搭在怜月的手背上,温软的像一块刚暖过的玉。 怜月的笑容挂在脸上,心里却慌张起来。 竟然算到岁岁头上了。 玩伴,这个词听着轻巧,细品后却重得压人。 方雨柔见她没有立刻答话,又笑着添了一句。 “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丰哥儿身边总得有个同龄的伴。” “若是从外头挑,知根知底的人家不好找。你家岁岁自小在你身边养着,我是一百个放心的。” 她说着,抬手让周嬷嬷续了盏茶。 “往后岁岁大些了,可以在王府学识字算账,将来不管嫁到哪家去,都是体面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怜月端着茶盏,继续装傻充愣。 她听得出来,王妃嘴里说的是正经的好话。 给岁岁一个教养的机会,甚至许她将来体面出嫁。 在这个年头,一个寡妇的女儿能有这样的出路,已经是老百姓求都求不来的大喜事了。 可她心里想的都是以前读的红楼梦。 红楼梦里,晴雯袭人都是恩典,香菱更是恩宠无双。 可那些喜事的最后是什么? 往好里说做个姨娘或者通房,往坏里说连个奴婢都不如,就是个主人的玩意儿。 可她的岁岁才几个月大,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舍得。 方雨柔见她沉默,觉得有些奇怪,平常人这时候都跪下来谢恩了,忍不住问。 “怎么,你不愿意?” 怜月回过神来,赶紧放下茶盏,俯身作答。 “王妃处处为奴婢着想,奴婢感激都来不及,哪有不愿意的,只是担心我家女儿顽劣,给世子添了麻烦。” 她在心里飞快地翻了几个来回,已经想好了话术。 这件事的确不能拒。 面前坐着的是王妃,身后站着的是周嬷嬷,门外候着的是青杏。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王妃赏了天大的面子。 她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奶娘,若是当面拒了主家的好意,轻则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严重些自己好不容易的房子也没了。 怜月抬起头,脸上又露出一个欢喜无比的笑。 “等她再大些,奴婢再把她带来给王妃看看,现在只会哭闹,也是怕给王妃添堵。” 方雨柔点了点头,笑的又饮了两口茶。 “你说得有道理,是该再养养。倒是我心急了,总想着丰哥儿一个人闷得慌,竟忘了两个孩子都还不会说话呢。” 她温柔的拍了拍怜月的手。 “行了,这事不急,你心里有数就好。” 怜月应了一声,想着总算熬过这一关了,正准备起身告退。 方雨柔又开了口,“对了,还有一桩事,估计还得烦你听听看。” 怜月屏气凝神。 是了,如果只是为了岁岁的事过几天再讲也可以。 王妃找她过来,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府里头三爷的腿,你应当听说过吧?” 怜月点头称是。 三爷苏怀远。 永王府庶出的三子,比苏怀安小两岁。 据云菘说,三爷幼时坠马伤了腿骨,反反复复治了好些年,始终没有好利索,这两年更是严重许多,出行都要靠轮椅。 她看向怜月,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三爷这腿,从前也请了不少大夫来看,说是筋骨错位,药吃了一箩筐,针也扎了不知多少回,都不见好。” “你是有本事的人,先前丰哥儿也好,我这病也好,都亏了你。三爷那头,我也想托你去看看。” 怜月的心微微一沉。 她想起引路丫头从前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 三爷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下人,身边的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伺候的婆子没有一个能待过一个月。 这位三爷,在王府里就是个惹人烦的煞星。 方雨柔说这番话时语气温和,可怜月听得出那层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 既然好大夫都看过了还不行,为什么要让一个奶娘去看? 想来也是因为这位煞星搞了坏事,那些大夫都赶走了。 王妃找了一圈儿也觉得只有她好拿捏。 唉,换了身契就是不好,王妃金口一开,她只有接着的份。 亏得自己原来想攒两年的银子就走呢。 “回王妃,奴婢的本事也只是些皮毛,腿骨筋络的伤症和妇人小儿的病理不太一样,奴婢不敢打包票。” 她顿了顿,添上一句。 “不过若王妃信得过,奴婢去看看三爷的腿,看能不能摸出些门道来,摸出来了再回禀王妃。” 方雨柔笑容满面,一扫刚才的愁苦。“好,你只管去看,不求你能治好,能让他少受些罪就行。” 她又嘱咐了两句,大意是三爷性子拗,若受了气不必跟他计较,回来同她说便是。 怜月全应了下来,起身告退。 出了正屋,秋日的阳光照在游廊的石板上,暖融融的。 怜月站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枝叶间筛下来的碎金日光。 好日子果然不禁过。 她吸了口带着甜味的空气,把那些翻涌的心思压下去,往百福堂走。 路过前院游廊拐角时,她瞥见苏怀安正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两人目光相撞了一瞬。 苏怀安的脚步顿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管事,麻利的收了嘴。 他只是微微颔首,从她身边走过去。 怜月垂下眼,行礼后回了百福堂。 丰哥儿正被何氏逗着玩拨浪鼓,咯咯笑个不停。 怜月洗了手,将他接过来抱在怀中,低头看着那张圆滚滚的小脸。 丰哥儿抓着她的衣领不撒手,嘴里吐着泡泡,一副天底下最没有心事的模样。 怜月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小祖宗,你可得好好长大,将来做个正正经经的好人。” 丰哥儿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冲她笑得露出了两颗新冒的小牙。 怜月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潮意。 她把孩子搂紧了些,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头顶上,什么也没再说。 入夜后,怜月在灯下给岁岁缝冬衣的里衬。 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走得极慢。 她一边缝一边在心里盘算。 王妃今日的话,看着是两桩事,其实是一桩。 岁岁进府做玩伴是恩典,让她去看三爷的腿是差使。 一恩一差,她接了恩典就欠了情,领了差使就多了一层牵扯。 以后在这个府里,就走得越深,退得越难。 不过还好,丰哥儿现在才几个月大,离懂事还早,离娶妻纳妾更是十几年后的事。 这十几年里,只要她把丰哥儿教好,让他学会尊重身边的人,岁岁就算进了府,也未必走到那条路上去。 至于三爷那头,明天先去看看再说。 她咬断线头,把小衣裳折好放进包袱里,吹灭了灯。 第三十六章 暴躁三爷 翌日午后,丰哥儿吃饱了奶,咿呀说了一会儿,一群丫鬟凑着看了一会儿新鲜。 怜月嘱咐何氏盯紧,自己提着厨房备好的红枣山药炖鸡汤,往三爷所在的偏院走。 院里安排了一个叫小桃的丫头引路。 小桃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年纪,说话怯生生的,越走越慢。 从主院往西,穿过一道月亮门,再拐进一条窄长的夹道。 也不知道进了哪里,看起来破败了不少。 廊檐上的灯笼有几盏还破了纱,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钻出一丛的杂草,有几株已经抽到了膝盖高,看样子许久没人打理过。 怜月四处张望,在这里像是半个鬼屋。 这么大的院子里,连个洒扫的人影都看不见。 小桃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住了脚。 她转过身来,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柳……柳姐姐,前头就是了,三爷的院子过了这道门就到。” 怜月看了她一眼。 “你不进去?” 小桃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发抖了。 “姐姐,不是奴婢偷懒。昨个管事让奴婢去送药,奴婢刚走到院子里头,三爷一碗药连碗带汤摔出来,把奴婢的手烫红了,这还没好呢。”她哆嗦着把袖子撸起来,只见一块烫伤还起着泡,看着就吓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还有上个月,三爷身边那个叫春禄的小厮,就因为端水进去的时候碰了门框,被三爷拿镇纸砸了脑袋,血流了一地。” 怜月听完也笑不出来了,这不就是一个狂躁病患者吗。 小桃看她不说话,又急急的补了一句。 “姐姐也不要太害怕,三爷不是故意要伤人,听说原先是好脾气的,可能是腿疼了吧,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奴婢还有事!奴婢先走了!” 说完,她退了两步,沿来时路跑个没影。 怜月站在垂花门前,只觉得秋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她脚底板都凉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偏院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窄院子。 院中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台阶上散落着碎瓷片,也不知放了多久,没人收拾,就那么堆在一起。 一股浓烈的药味从正房里透出来,苦涩呛人。 怜月绕过台阶上的碎片,走到门口。 里边望去,帘幔低垂,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角落里。 书卷满地,桌椅歪斜,铜香炉倒在地上,灰洒了一小堆。 怜月正要开口通报,屋内传来一声人声,听着特别渗人,跟个关久了的野兽一样。 怜月的手指在食盒提手上攥紧,给自己鼓了几遍气。 心想,不就是精神病吗!就跟谁没见过似的,以前医闹的时候医院里几个月都得来一回。 我堂堂现代人还能怕你一个腿瘸的! “三爷,奴婢是百福堂的柳氏,奉王妃之命来给三爷送汤。” 声音落下去,屋内一点回音都没有。 接着,一只青瓷药瓶从帘幔缝中飞了出来。 怜月早有防备,一偏头,药瓶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成了几瓣。 “滚。” 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帘幔后面传出来。 怜月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矮几上。 “三爷,汤放在这儿了,奴婢告退。” “您趁热喝啊!” 她说完就要转身。 帘幔后头又传来一声闷响。 比方才重得多。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撞在硬物上,发出钝钝的一声。 紧接着是压抑的喘息声,这三爷像是摔了。 怜月正要走,脚步却停住了。 她前世在医院轮转的时候,见过骨折复发的病人,也见过神经性痉挛发作的急症。 那种喘息的频率,她很熟悉。 三爷的腿在抽筋,而且是神经性痉挛。 怜月站在门口,手搁在门框上,心里正犹豫。 走,还是不走。 走了,回去给王妃说三爷不肯见人,王妃也不会怪她。 可她心里清楚,严重的痉挛若不处理,抽上半个时辰,肌肉痉缩过度,能把骨头挤错位。 这么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哎,谁让自己医者仁心呢。 柳怜月一推帘幔,迈了进去。 这一进去看不打紧,书案左侧放的一把轮椅早就歪着了。 看见一个干瘦的人躺在地上。 柳怜月心里惊呼,天爷呀,这也是个成年人啊,怎么跟脱了相一样。 那人应该是苏怀远,正半跪半趴的撑在地砖上,右手扣着轮椅的扶手,还想努力起身。 可是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的抖。 那是肌肉群痉挛引发的高频抽搐。小腿的肌腱从膝弯一直硬到脚踝,脚趾都蜷曲变了形。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冒着青筋,身上穿的那件玄色常服被汗水洇湿了大半。 听到脚步声,他的头偏了过来。 怜月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 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骨高挺,眼窝深陷,原本该是张很好看的脸,此刻却因为疼痛扭曲出凶狠的表情。 怜月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眼神就是在警告她。 “我说了,滚。” 他颤抖着咬出了几个字。 怜月蹲下身,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三爷,你的腿在抽筋。这样耗下去,等会连伸都伸不直。” 苏怀远还没来得及叫骂。 怜月就伸手扶起了他的小臂。 苏怀远却挣扎起来。 他使劲挥开她的手,怜月被甩得向外一翻,手肘磕在身后歪倒的凳腿上,一阵刺痛蹿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蹭破了,手肘上方多了一道红痕,还渗出了血。 苏怀远撑着轮椅扶手喘了两口气,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聋了?还是看不懂脸色?我不需要任何人碰我,滚!” 怜月的嘴角抿了一下。 她站起来。 行。 不碰就不碰。 她护着手肘,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 是轮椅扶手上的螺栓没扣紧,苏怀远方才推她用力过猛,身体的重心整个偏了出去,加上双腿痉挛无法借力,他的左手从扶手上滑脱,整个人侧翻着跌落在地砖上。 肩膀先着地,然后是腰背。 闷响过后,是一片安静。 怜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呻吟。 只有那么一声,之后就彻底没有了动静。 她站在帘幔边上,背对着他,手还搭在帘布上。 第三十七章 跪地推拿 怜月站在帘幔边上,胸口堵得慌。 自从自己做了母亲,果然心软了许多。 本来三爷也是过得不容易。 刚才就看见了这屋的布置比百福堂差远了,三爷再不济也是府里的主子。 就算是个庶出,也没有过得如此凄惨的道理。 不过又想到三爷原来干的那些蠢事,打骂丫鬟,赶走大夫。 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爷,见这位病人用两只手撑在身侧想把自己推起来。脸白得吓人,脖子上筋都绷出来了,试了几次,人又重重落回去。 他的脸偏在一侧,头发散了,挡住半张脸。 堂堂三爷连个梳头的人都没有,看着跟个叫花子似的。 是了。一个年轻男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连这件事都做不到,长久之后有点精神问题也算能理解。 “罢了,就当我可怜个猫儿了。” 怜月自言自语,把帘布放下了。 她转身走回去,二话不说弯腰努力的把三爷扶了起来。 苏怀远身子绷了一下。 “我说过不要碰……” “三爷,你力气不够推我第二次了,我们两个都省省力气,先把眼前的事儿解决了可行?” 怜月的声音带着一股在产科急诊室里磨出来的沉稳。 原先有个疼媳妇的丈夫,担心媳妇生孩子哭的起不来了,百多斤的人她一下就扶起来了。 可这会儿不一样,那人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力气,这可是个半瘫。 而且苏怀远比她想象中要重,看来肌肉含量还是很高的。 苏怀远挣了一下,腿跟筛子一样不停的抖,怜月这边又撑得够呛,嘴上又不饶人了。 “你不行就滚!” 他喘着粗气,声音就打在怜月耳朵边上。 怜月倒是没泄气,狠狠的换了个姿势,直接把他扛住,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又用膝盖抵着轮椅不让它滑走,硬生生将他架回了座位上。 轮椅在地砖上滑了半寸,被她一脚用碎茶壶挡住了。 苏怀远跌在轮椅里,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 怜月松了一口气,赶紧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按住他还在抽搐的左小腿。 “是这里吗?” 苏怀远又是一绷。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碰爷!滚!” 怜月可不理他,你一个动不了的那喊什么呀。 手指沿着他的小腿外侧摸索了两寸,找到了腓肠肌痉挛的地方。她用拇指抵住那个位置,使劲往下一压。 苏怀远的指甲直接嵌进了扶手的木头里。 “啊!” 疼。 可那种疼和方才的痉挛不一样。方才是不受控制的抽扯,自己跟中了邪一样。这会儿是有力道推过去的。 怜月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摸对地方了。 产妇后期有很多小腿痉挛的情况,因为缺钙。 其实是异曲同工的,不过这个更严重一些,加上男人的肌肉更硬,要用的力气更大。 她用掌根揉开肌肉硬结,再用拇指沿着筋膜慢慢往下推,遇到僵硬的地方就停下来,再用指节儿硬压。 她在心里谢了一下学校的康复科老师。 小腿肌肉痉挛的急性处理,试卷上的多选题答案就是:放松、牵伸、复位。 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揉了十几下之后,苏怀远绷直的脚趾总算有了松下来的意思。 他的呼吸也从没节奏的哼哼,变成了一下一下地抽气。 肌肉在她掌下一寸一寸地软回去。 似乎是一块硬了多年的铁疙瘩被人顺着纹理磨平了。 苏怀远低下头,终于好好的看了一下脚边的女人。 她额头上沁着薄汗,鬓角散了几缕碎发,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给他推拿。手白白的,搁在自己的腿上。 视线又往下移了半寸。 方才那番拉扯推拽,她外衫的系带散了一截,领口往一侧歪过去,露出一弯肩颈锁骨。 锁骨下方是月白色中衣的领口,贴着肌肤,微微起伏。 苏怀远的目光定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直到腿上又传来一阵疼痛,他才把脸别开。 声音有点抖:“够了。” 怜月停住了手,心想的确差不多了,第一次按摩不要太久,如果能配合针灸就好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偏向别处的侧脸,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发现自己的衣领歪了一大截,里头春光乍泄。 耳根一烫,她赶紧松开手,站起来拢住领口。 屋内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晃,在墙上投出两道影子,各自避着。 苏怀远握着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消退了,露出还算骨骼分明的手。 他盯着窗棂,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出去!” 三个字里头,凶劲儿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别扭。 怜月心里不服气,怎么吃完饭就开始骂厨子了。 明明舒服了不少,这下还甩脸子了。 她翻了白眼,整了整衣领,又把食盒从门口端进来搁在书案上,打开盖子。 一股红枣山药炖鸡汤的暖香飘了出来。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三爷趁热用吧,以后奴婢就不来碍眼了。” 说完,她出了偏院的垂花门。 秋风从夹道里灌进来,一下子吹散了满身的霉味。 怜月边走边在心里把这位三爷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推人,摔碗,砸药瓶,脾气比那些医闹都大一百倍。 她看了看自己手肘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摔伤,又气又恼,这下好了,晚上抱丰哥儿又要疼了。 “哎,以后我再管这种闲事我就是狗。”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落在院墙上。 那低矮的院墙上爬着一层经霜的凌霄花,叶子枯了大半,只有几朵残花还挂在枝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双腿不能行走,伺候的人都是放了药就走,只有他整日困在那间暗室里。 怜月站在月亮门下,秋阳照在她的侧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吸了一口带着桂花甜意的凉风,往百福堂走了。 偏院正房内。 苏怀远坐在轮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 抽搐停了。 方才那个女人的手法确实见效。 他的小腿已经不再痉挛,僵硬也退了。 这是近一个月以来,他的腿第一次在不灌药的情况下缓解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不争气的腿。 又抬起手,摊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方才推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那截细瘦的腕骨上有一点温热的触感。 还有她把他架回轮椅时,肩膀紧紧抵在他胸口的那一下。 很温和,很软,是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书案上的食盒还搁着,热汤的白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漫出来,药味里头多了一点甜的香气。 他盯着那只食盒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掀开了盖子。 第三十八章 暗生狐疑 偏院到百福堂的路不算长,走起来却格外费劲。 怜月一手护着左肘,一手提着裙摆,沿夹道往回走。 秋风从墙头翻过来,卷着几片枯叶落在她脚边,她也懒得绕了,踩上去咯吱一声,碎了满地。 手肘上那道擦伤不深,可皮破了一层,风一吹就又辣又痒。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月白色的袖缘蹭了一道灰,还挂了两根木刺。 那是方才磕在矮凳腿上留下来的,木茬子好歹没扎进肉里,算运气好。 走到月亮门前,她站住了,整了整衣襟,把破损的那只袖口往里头卷了卷,用另一只手的袖摆挡住。 进百福堂得过一道角门,角门边上坐着个洒扫的婆子,要是被人看见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明天王府里就该传她被三爷打了。 虽然也确实差不了多少。 角门很顺利的过了,婆子正在打瞌睡,头都没抬。 怜月刚绕过游廊的拐角,就看到云菘守在暖阁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八成是等了有一阵了。 云菘一抬头,茶盏差点没端稳。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三爷那头出事了?” 怜月摆了摆手,走到廊柱边坐下来,把那只受伤的手肘搁在膝盖上。 “没大事,跌了一下。” 云菘凑过来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袖口底下那层薄薄的血痂已经结了,渗出来的淡红色晕在衣料上,像一朵开散了的桃花。 “跌的?这分明是磕在什么尖角上蹭破的,哪有跌跤跌成这样的。” 怜月没否认,只是靠着廊柱吐了口气。 “那位三爷的脾气,跟外头讨债的人脾气差不多,不,我约莫还得往上加。” 云菘急了,蹲在她跟前压低声音。 “真是三爷推的你?你怎么不躲?” “我要是躲了,他就得摔在地上起不来,只能接着了,谁让咱们都是做奴婢的。”怜月说。 云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 何氏从暖阁里探出头来,手里已经拿了一罐活血油,怜月摇头拦住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先不上药,王妃还等着回话呢,摸了这个,有味道,会惊扰主子。” “你就这样去?”云菘看着她的袖口。 怜月低头想了想,换了个方向把袖摆拉了一下,伤口刚好被遮住。 “没事,走吧,别让王妃久等。” 正屋还是亮堂的。 方雨柔换了件鹅黄色的夹棉褂子,手边搁着腌制好的桂花梅子。 自打开始喝当归生姜羊肉汤之后,她胃口好了不少,周嬷嬷每日都备下两碟子零嘴,她也能吃得下了。 怜月进来行礼,方雨柔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更大。 “回来了,坐吧。三爷那头的情形如何?” 怜月在绣墩上坐下来,将三爷的症状在心头转了一会,理清楚了才开口。 “回王妃,三爷的腿疾,奴婢初步看过了,比外头传的要复杂。” 她斟酌着用词,将现代康复医学里的术语一一转译过来。 “三爷的筋骨并非断了或碎了,而是早年受伤之后,经络不通,气血壅滞在腿间,日子久了,筋脉萎缩,使不上劲儿。” “如今他的腿之所以一直不好,是那些已经缩死的筋发病了,越扯越紧“ 方雨柔听得认真。 “那还有救吗?” 怜月点了点头。 “有。但……光治腿是不够的。” 她顿了一拍,声调平了下来。 “王妃,奴婢斗胆说句逾矩的话。三爷今日的脾气,不全是因为疼。他在那间屋子里头关了太久,身边没有能说话的人,仅有的几个下人也叫他吓跑了。” “时间长了,他自个儿也觉得自己好不了了,没了盼头,连试一试的念头都灭了。” 方雨柔的手搭在被角上,眉头紧蹙。 “你是说,他心里也病了。” “王妃说的是。”怜月低着头叹息,“心死了谁治都没用了。” 方雨柔想到自己前些日子,也是如此没精神,还好有丰哥儿给她撑着,不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你可知怎么治这心病……” 话还没落,正屋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来人的步子又急又沉,带着一股冷风冲进了满屋。 苏怀安穿过外间,直接迈进了内室。 怜月回头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二爷的脸色极差,五官没有一处舒展,还用右手护着左手肘的位置。 共感。 怜月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苏怀安进了门,先朝方雨柔行了一礼,嘴上没多解释,眼睛直接落到了怜月身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落在她刻意遮掩的左袖上,停了两息。 “嫂嫂恕罪,我方才在前院处理公务,耳闻三弟处,闹了些不痛快。特来问一声。” 方雨柔还没来得及接话,苏怀安已经走到了怜月跟前。 他的手抬起来。 怜月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沾着半干的墨痕。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苏怀安没给她退的余地,两根手指捏住了她左袖的袖缘,一翻,露出底下那道已经结了血痂的擦伤。 方雨柔吸了口气,眉心皱了起来,二爷是外男,这行为太过唐突了。 “谁伤的?”苏怀安的声音冷冷的。 怜月低着头,说话规矩。 “回二爷,奴婢自己磕的。” 苏怀安捏着她袖口的手指紧了一紧。这一紧,牵动了她肘弯处那层薄痂,轻轻疼了一下。 苏怀安眉头皱得更深了。 方雨柔看看苏怀安的脸色,又看看怜月低垂的睫毛,狐疑片片浮上来了。 “二叔,你这是怎么了?” 苏怀安松开手指,退后半步,负手站定。 “嫂嫂,三弟那头的情形您也知道。他不受外人近身,连大夫都拿砚台砸,如今伤及奶娘。柳氏身负世子起居之责,倘若伤了筋骨,丰哥儿如何照料?” “要是三弟把砚台丢在这柳氏身上,真就出了大事!” 他看向方雨柔,语气严肃起来。 “府中不可乱了章法。三弟要治腿,还是要正经大夫,柳氏不必再去。” 方雨柔的目光在二叔与怜月之间转了一圈,她是通透人,听得出这话面上是替丰哥儿着想, 但是底下……似乎有些不妥。…… 第三十九章 贴身耳钉 她是个七窍玲珑人,知道大宅这种事情不算奇怪。 不过只是给主家多个玩意儿而已,但是自己家毕竟是王府,还是要遵守皇室规矩。 二爷还没有娶妻,前头可不能惹事儿。 自己也不能瞎猜,万一就是想多了呢,她收回了心思,斟酌用词。 “二叔说的有道理,只是三爷那头,今日怜月去了一趟,好歹有了起色。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前头请了多少回大夫都没辙,如今好容易有个人能近身替他推拿,这当口不如…” “嫂嫂。”苏怀安打断了她的话,有了几分不耐烦。 “柳怜月是丰哥儿的奶嬷嬷,不是三弟的侍医。” 二爷一向尊重长嫂,这话说的就有点急了。 怜月垂着头,一声不吭,心里翻来覆去的。 她能感觉到苏怀安语气里的烦躁,估计是手肘那块儿疼了才推出了因果,百福堂没找着自己,就直接闯到正屋来了。 方雨柔叹了口气,正要再劝。 正屋外头的回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个子丫鬟哆哆嗦嗦的绕过廊柱,噗通跪在门槛外头。 怜月认出来了,是方才给她引路的小桃。 小桃跪在地上,怀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托盘,盘上搁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青色绸帕,帕子底下压着东西。 她额头上都是汗,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奴婢……奴婢奉三爷的话来传。” 满屋的人都看着那只托盘。 方雨柔先开了口。 “起来说。三爷有什么话?” 小桃咽了一口唾沫,把托盘举过头顶。 “三爷说……方才失手惊扰了柳姑娘。这些,是给姑娘压惊赔礼的。三爷还说,姑娘的东西落在了他屋里,让奴婢务必亲手交还。” 青色绸帕被翻开来。 底下躺着一只小巧的羊脂玉如意,玉质温腻,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油光。如意旁边,还搁着一颗圆滚滚的玛瑙耳钉。 怜月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耳垂。 右边那颗还在,左边果然是空的。 那是她穿过来时带在身上的东西,说不上多值钱,可在这个世界里,那种浑圆的光泽跟寻常珠子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路不凡。 方雨柔先反应过来,眉梢一抬,语气里带了几分惊喜。 “三爷他,竟然送了玉如意?还亲自叮嘱归还人家的物件?” “快些拿过来我看看。” 她扶着引枕坐直了些,看了两件东西,眼底多了一层润意。 “二叔,你方才说三爷不受人近身,可你瞧瞧这阵仗。怜月去了一趟,他不光没再砸东西,还知道赔礼了。这三年来,头一遭,这可是你的亲弟弟呀。” 苏怀安的目光从那只玉如意上挪到那颗玛瑙耳钉上,停了好一会儿。 耳钉。 贴在耳垂上的东西,柳怜月平日里就戴着,他不止一次在上药的时候看到过。 小小一颗,别在她耳垂上,被碎发半遮着,烛火底下会反一点柔光。 现在这颗珠子搁在三弟差人送来的托盘上,躺在羊脂玉如意旁边。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方雨柔正高兴着,又对怜月笑了笑。 “怜月,三爷既然知错了,可见你当真是他命里的贵人。你也别恼,往后隔日去一趟,多带些汤水,权当替我分忧了。” 怜月跪坐在绣墩上,接过那枚玛瑙耳钉的时候,心里对那位三爷的看法悄悄改了一笔。 扔药瓶的时候凶成那副模样,转头却把她掉的一粒小珠子收了起来,还专程遣人送回。 不是外头说的那种暴戾无常的人,本心不坏,就是给疼着了。 她正要开口应下王妃的话,余光瞥见苏怀安拂袖转身。 袍角在烛光里划了一道弧,腰间的玉佩轻轻撞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方雨柔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意外。 “二叔?怎么着就走了呀?” 书房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阖门声。 “我还有些公务在身,这件事还是嫂嫂拿主意吧。” 怜月收回视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完了。 二爷心里不爽了,以后不会找自己的茬吧。 月钱每个月还要从二爷的账房那里领呢。 罢了,等过几天三爷的腿有了好转,赏银还是少不了的。 横竖王妃是主子,二爷是主子,三爷也是主子,谁都得罪不起。 …… 从正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游廊上的宫灯次第点亮,橘色的光晕铺在廊柱上头,石板路被秋露打湿了一角,人影映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怜月把那枚玛瑙耳钉重新别回了左耳垂上,小桃送来的羊脂玉如意则锁进了暖阁的箱笼底层。 这东西太贵重了,寻常奶娘留着不合适。 可当着王妃的面退回去也说不过去,只好先收起来,以后可以给自己的女儿做个小嫁妆。 丰哥儿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这会儿正精神得很。 何氏抱着他在暖阁里绕圈,小家伙两只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嗯嗯啊啊的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怜月洗了手接过来,在榻上坐下,解开衣襟给他喂奶。 丰哥儿一碰到就安静了,专心吃着,小脸蛋鼓鼓囊囊的,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 云菘在外间端了怜月的晚饭进来,搁在圆桌上,又绕到榻边压低了声音。 “你方才在正屋的时候,二爷的脸色我在外间都看到了。他走的时候,福大跟在后头小跑都没追上。” “反正话我都听见了,是怕你磕着碰着,影响咱们小世子吃饭。” 怜月用手指拂了拂丰哥儿额前的胎毛,没接这个话茬。 云菘又压了半个身子过来。 “我的怜月,他也是好心,三爷那边指不定就要闹出半个人命呢。” “我知道。”怜月的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想?” 怜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几分无奈。 “我能怎么想?王妃发了话,让我隔日去一趟,二爷再不情愿也拦不住。” 云菘叹了口气,替她拉了拉披风的领口。 “你呀,就是太老实,要是我就借着小世子的事儿不去了。我再给你说个隐秘吧,三爷屋里原先有个丫头,三爷喜欢的紧,后面听说偷人了。” “后面被人领回去了,听说找了个种地的嫁了,那姑娘叫榆钱儿,到那儿你可千万别提这个名字。” “说了定然要被三爷打骂的。” 第四十章 狐裘藏香 怜月将丰哥儿拍好嗝放回摇床,坐到圆桌前扒了几口饭。 她一边嚼着青菜一边在心里消化刚才的八卦。 三爷那边的差事反正推不掉了。 可今天摸过他的腿之后,她心里有了个底。 苏怀远的腿伤,早年受伤后接骨没接正,关节面错位,整条腿的力学结构都是乱的。 再加上长期不走路,肌肉全废了。小腿腓肠肌和胫前肌群萎缩得厉害,基本没什么力量。 但真正难办的是痉挛。 神经从脊髓出来到肌肉那一路,肌肉一直绷着,松不下来。这跟普通抽筋不是一回事,棘手得多。 好消息是他的痉挛对按压有反应,今天她揉开了一阵之后,脚趾确实动了。 说明神经通路还在,没彻底断,就是被萎缩的肌肉和错位的骨节压着了。 要是能配上系统化的康复训练,理论上有希望恢复行走。 可理论归理论,实操的难度在于:一个连大夫都打的暴脾气三爷,你怎么让他配合做训练?还有那些禁忌,什么榆钱儿啊,防不胜防的。 怜月嚼着一块豆腐,咽下去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个粗略的方案。 放下碗筷,她去净房清理了积奶。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 铜钱进了账户。 紧接着,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嘀,检测到关联可救治对象:脊髓损伤后遗症患者。触发紧急医疗支线任务。任务奖励:速效解痉针剂x1,物理理疗贴x5。】 怜月拿着那支只有拇指长的透明针剂,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东西她在产科轮转的时候见过,处理产后痉挛用的。 打进去之后肌肉放松得很快,有效时间是四到六个小时。 药效期内配合手法推拿和康复训练,能让患者知道肌肉松弛是什么感觉,慢慢把神经跟肌肉之间的通路重新搭起来。 说白了,这支针剂就是个引子。 先让三爷尝到甜头,后面才好叫他配合。 可问题是,这东西没法解释来路。 透明的注射液,这个钢针,搁在这个时代,哪个郎中也拿不出来。 怜月把针剂收回系统背包里,理疗贴也一块归拢好。 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得从长计议。 她理好衣襟出来,暖阁里已经安静了。何氏在外间值夜,丰哥儿在摇床里睡得沉。 月光从半开的窗缝漏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亮痕。 怜月在小榻上躺下来,把薄被拉到下巴。 手肘上那道伤还在隐隐的疼,她翻了个身,把受伤的胳膊搁在外侧,免得压着。 想到手肘的伤,就想到了苏怀安。 他方才捏住她袖口的时候,那个力道看着吓人,其实收着劲。 可就那么紧了一紧,她疼了,他自己也跟着闷哼了一声。 明知道捏疼了她自己也会痛,他还是捏了。 那股子又急又恼的劲头不是做出来的。 怜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吧。 她闭上眼没多久,窗纱上映了一道影子。 个子挺高,肩宽腰窄,也不知道在窗外头站了多会儿了,一动不动。 怜月的眼睛一下睁开了,她在产科值了那么多年的夜班,对黑暗中的动静敏感得很。 她屏住呼吸,慢慢坐起来,盯着窗纱上那道影子。 影子动了。 一只手搭上了窗框。 怜月赤着脚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半扇窗。 秋夜的凉风裹着桂花的尾香扑了她一脸。 苏怀安站在窗台外头花圃边上,身上披了件鸦青色的大氅,衣摆上沾了露水。 他怀里抱着个东西。 月色底下看不太清,但那种油润柔滑的质感,是上好的狐裘。 怜月站在窗内,苏怀安站在窗外。 两个人隔着一道窗框,谁也没先开口。 苏怀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落在她光着的脚踝上,嘴角绷了一下。 “地上凉,你穿鞋了没有。” 怜月的脚趾缩了缩,往后退了半步。 “二爷深夜来此,有何吩咐?” 苏怀安把怀里的狐裘递过来,隔着窗框搁在窗台上。 “入秋了,百福堂的炭火不够旺,你穿得太单薄。” 怜月看着那件狐裘,毛色银白,绒密柔软,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 这样的东西穿在一个奶娘身上,够整个大杂院的人嚼三年。 “二爷,这东西奴婢不能收。” “爷说能收就能收。”苏怀安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沉默了两息,又开了口,声音压低了些。 “那玉如意,不许用,听见没?” 怜月愣了一下。 苏怀安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大氅的下摆扫过花圃边缘的矮丛,蹭了一层碎花瓣,他也没拍,就那么大步走进了月色里。 怜月扶着窗框站了好一会儿。 狐裘搁在窗台上,一角被露水沾湿了。 她伸手把它抱进来,入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松墨香钻进鼻子里。 是他身上的味道。 怜月抱着那件狐裘坐回榻上,压在膝盖上。 手指摸着那层软得没边的绒毛,心里头乱成了一团。 他说玉如意不许用。 那他送来的这件狐裘,许不许穿呢? 算了……都先藏起来吧。 翌日清晨。 怜月是被丰哥儿的哼唧声叫醒的。 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把那件狐裘从身上挪开。 昨夜抱着它坐了太久,不知什么时候裹着就睡过去了,一夜下来身上全是那股松墨香,浓得连清理积奶的时候都没散干净。 她把狐裘叠好,塞进箱笼底层,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夹棉袄换上。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卫生巾x5】 系统的奖励越来越实在了。 怜月给丰哥儿喂了奶,又用温水替他擦了身。小家伙今日精神头好,吃完了还不消停,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扯来扯去,咿咿呀呀说了一大串。 何氏在旁边笑着接了句。 “怜月姐姐,丰哥儿这是在跟你讲他做了什么梦呢。” 怜月在丰哥儿鼻头上点了一下。 “讲什么梦,他是在跟我告状,说昨晚睡觉翻身没翻过去,急得不行。” 何氏被逗得直乐。 孙氏端着一碗药浴汤走进来,手脚利索的试了水温,递到怜月面前。 “温度可以了,怜月姐姐你验看。” 怜月伸手试了试,点头。 这段日子孙氏变化是真大。当初刚来的时候嘴巴比脑子快,处处想压人一头。如今做事反倒比何氏还勤快。 给丰哥儿洗完药浴,换好干净的小衣裳,包进厚实的襁褓里头。 【嘀,完成婴儿药浴护理任务,奖励银豆子x2】 银豆子入了系统账户。 怜月正在给丰哥儿梳那三根稀疏的胎毛,云菘从外间掀帘子进来,着急的走来。 “福大刚才来了,说二爷让你辰时初刻去后院!说趁着三爷也在,有事要当面说。” …… 第四十一章 冷坐无言 怜月眉头皱得紧紧的。 昨晚送了狐裘来,今早又要去见面。 这二爷像是要时时盯着她,就连跟三爷相处的时候都要定好规矩。 这人怎能这样,管的也太严了吧。 辰时初刻,日头刚升到游廊顶上。 怜月将丰哥儿交给何氏和孙氏看顾,整了整衣裳,往前院走。 后院那间议事的小花厅,怜月以前只路过一回,从没进去过。 花厅夹在前院和偏院之间,四面不挨着住处,独门独户的一间屋子,窗开得窄,门关得严,外人路过也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怜月走到门前的时候,守门的福大冲她努了努嘴,愁眉苦脸的说了句。 “柳娘子来了,快些进去吧,两位爷在里头僵了好一阵了。” 怜月疑惑的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门一开,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花厅不大,左右各一张圈椅,中间搁一张方桌,摆着一壶茶,左右两只茶盏隔着桌面遥遥相对。 过目一看,苏怀安坐在左边,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苏怀远的轮椅停在右边,半靠在椅背上,头发束得松松垮垮。 整间屋子里一丝声音也没有。 这两个人就跟不认识一样干等着。 怜月只觉得屋里空气都是凝固的,这可怎么得了,自己真是来的不是时候。 她硬着头皮,规矩的行了礼。 “二爷,三爷,奴婢柳氏,前来拜见。” 板着脸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怜月心里暗暗咋舌。 好家伙,合着她没来之前,这两位主子就这么干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苏怀安先开了口,就跟念小学作文似的。 “先坐吧。” 怜月找了张小杌子在桌边坐下来,一抬眼就对上苏怀远幽幽的目光。 这位三爷今日把脸洗了,头发也扎了起来,虽然还是一副谁欠了他三百两的表情,但比昨日那副叫花子模样好了太多,能依稀看见美艳的五官了,心里暗暗感叹这位爷的母亲肯定是个大美人。 苏怀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下。 “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三弟治腿的事。嫂嫂的意思,你每隔一日过来给他推拿一次。” 苏怀远的下颌一抬。 “我没请她来,就是送了个礼而已。” 苏怀安连看都没看他。 “那你也没说不能用。” 这句话掷地有声,苏怀远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怜月坐在中间,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座冰山中间的一棵小草,心里那些悲凉的bgm都唱起来了。 苏怀安继续说。 “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柳氏是丰哥儿的奶嬷嬷,日常带着世子,抽空去给你看腿,已经是多出来的差使。你要闹脾气可以,砸东西也行,回头自己收拾,但是绝不能伤人。” 他的目光这时才落到苏怀远身上。 “昨日她手肘磕破了皮,若是再重一分,伤了筋骨,丰哥儿谁来伺候?” 苏怀远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了攥,嘴角弯出一个冷飕飕的弧度。 “二哥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见苏怀安没接他的话茬,故意又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二哥是心疼这柳氏呢。” 怜月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蚂蚁。 三爷您说话能不能别带刺啊,带刺也行,别带我啊,非得扎人两下呀。 苏怀安仿佛早已习惯自己弟弟说话的态度。 “王府的下人,横竖都是一条条人命,谁伤了我都得过问。你别扯远了。” 苏怀远的嘴角抽了一下,算是嗤笑。 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一截灰蒙蒙的院墙,说话都懒得用力了。 “行,那你过问吧。横竖都是你说了算,大哥不在,你管天管地,别管我喘不喘气。” 苏怀安气得把袖子都攥紧了,语气不由得沉了下来。 “我不管你?” “我不管你,你都没资格住在王府里头!你那些行凶伤人的事儿,本就与我无关!。” 苏怀远转过头来。 两兄弟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有些咬牙切齿。 花厅里的寒气更重了。 怜月闷头不语,结合原来听到的信息,脑子里头默默给两人画了个关系图。 同父异母,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一个管文一个管武,一个少年得志从无波折,一个幼年坠马终身残废。 这哪是兄弟,这是对照的组啊,难怪两个人看对方都不顺眼。 最后还是苏怀远先收了视线。 “哼,二哥教训得是,三弟我不懂事,您还是早早把我安顿到庄子上吧,省得碍眼。” 这话说得心灰意冷,像一把裹了棉花的刀子。 苏怀安没有再追,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怜月看准了空档,开口引回正题,自己还有那么多正经事儿,可没闲工夫听这两个人拌嘴。 “二爷,三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两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三爷的腿要治,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奴婢的意思是,先定下个章程来。每回去多久,做什么,到哪一步算好,三爷心里有了数,也好提前准备。” 苏怀远盯着她看了一会,语气稍缓。 “你倒是敢安排爷的事。” “奴婢不敢安排。只是昨日冒昧去了趟三爷院里,知道三爷不喜欢被人突然打扰。提前说好了,让三爷也少些不痛快。”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怜月接着往下讲。 “奴婢想隔一日去一趟,每回半个时辰。先推拿缓筋,再做些简单的活动,循序渐进。三爷若是觉得不适,可以随时喊停,奴婢绝不强来。” 这两位爷都不吱声,干听着。 过了许久二爷才张嘴:“你既没有不同意那就先这么定着。你每回去之前先来前院找我说一声,回来之后也来说一声。” 怜月应下来,心里翻了个白眼。 报备都要两回,二爷,你这管的是三爷的腿还是我的腿啊。 苏怀安似乎觉得事情说完了,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 苏怀远却又顶起了嘴。 “她是奶嬷嬷,又不是你买回来的人,用不着事事报给你听吧。” 苏怀安搁下茶盏,语气不善。 “她是王府的人,丰哥儿离不了她,她的行踪我自然要心里有数。” 苏怀远狭长的凤眸轻轻地落在了柳怜月的身上,像是羽毛般拂过。 “家里的奴婢嬷嬷,我爱怎么差遣就怎么差遣,反正都是伺候人的命。” “二哥,你说……就算我失手打死了一个,咱家,也是赔得起的吧?” …… 第四十二章 窄巷逼问 这话说得恶毒,怜月都没来得及反应,苏怀安的手掌已经拍在了桌上。 茶盏跳了一跳,水花溅出来,洇在桌布上。 “苏怀远。” 苏怀安叫出了他的全名,声音都有些愤恨了。 “赔得起?你赔了几个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苏怀远面前,居高临下。 “春禄被你砸破了脑袋,上回那个洒扫的丫头,烫伤了整只手,如今还在药房里养着。去年冬天那个小厮,被你推出去摔在台阶上,现在走路都是跛的。” 苏怀远的眼睛眯着,竟然笑了出来。 “二哥日理万机,这些琐碎事儿都记着呢。” “你以为我想记着?”苏怀安的声音更沉了。“你以为赔几两银子就完了?那些人挨了你的打,有的落了残,连差事都做不了,我们永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猛地呼出一口气。 “你再这么闹下去,想想榆钱儿的下场。是不是非要把身边所有人都逼走了,逼到再也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你,你才知道什么叫够了?”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怀远的脸从青到白,从白到灰。他的嘴唇张了一张,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怜月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捂住耳朵,这种家里的辛秘事还是少听点好。 不过这个榆钱儿…… 是云菘昨晚才提过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最后到底怎么样了,但看苏怀远此刻的脸色,怕是这人早就出了大事。 “唉……” 苏怀安转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走吧柳氏。明日你再来治腿。也去传我的话,让厨下准备一下,弄些甜口的小菜,不要辣,再备一份鸡汤放红枣和山药,我三弟爱吃。” 说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苏怀远坐在轮椅里,精致美丽的侧脸偏向一侧,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怜月站起来,冲苏怀远福了一礼,就赶紧跟着苏怀安出了花厅。 “三爷好生歇息,明日奴婢再来。” 主仆两人沿着夹道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斜斜打在墙头,把砖缝那丛凌霄花照出一层光晕。 苏怀安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鸦青色的袍角在脚踝处微微摆动。 怜月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盯着他后背上那条串着玉珠的背云,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花厅里的剑拔弩张。 “二爷。” 苏怀安没回头。“嗯。” 怜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榆钱儿到底是什么人?” 苏怀安的步子慢了半拍。 “胆子还挺大,这种事也是你可以问的?” “可二爷方才在三爷面前提了这个名字,三爷当时的脸色,奴婢看着怕。要是明日过去伺候,不小心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再被砸一回,奴婢的手肘可就不是蹭破皮了。” 苏怀安终于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看着她。 日光从他肩头划过去,将他的侧脸分成一明一暗两半。显得眉骨棱角分明,他嘴唇抿了一抿。 “也罢,在他面前不要提这三个字,你记住了就行。” “记是记住了,可奴婢总得知道这是一道什么坎,才好绕着走。” 苏怀安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怜月以为他不打算说了,正准备作罢,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像是在感慨。 “榆钱儿是老三母家的堂妹,两人算是一块长大,都是养在永王府的。” 怜月的脚步跟上去。 “老三那会儿还没伤腿,满京城都知道他骑射俱佳。榆钱儿在他身边待了五六年,从小丫头跟到了大姑娘。” 他顿了一顿。 “后来走岔了路,伤了老三的心。” “怎么个走岔法?” 苏怀安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 “总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剩下你也不必知道了。” 怜月听出了他话里的留白,这中间省掉的那一段,大抵是不堪入耳的。 她没再追问,横竖问了也没意思。 两个人拐过月亮门,穿过一道游廊。 这条路从花厅回前院要经过一段窄巷,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头顶搭着半截藤架,枯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巷子深且长,两头不见人影。 怜月走着走着,胸口忽然涌上来一阵酸胀。那种很熟悉的感觉,胸口又闷又紧。 涨奶了。 她记下时辰,距离上回清理已经过了快两个半时辰。丰哥儿吃得多了之后她的奶水也跟着涨了,按时排空成了每日的功课,耽误不得。 她不自觉地用手臂压了压胸口。 前面的苏怀安忽然顿住了。 怜月的心往喉咙口跳了一下。 完了。 共感。 她涨奶的酸胀传过去了。 苏怀安站在窄巷中间,背对着她站得直挺挺,过了几息,才转过身来。 怜月赶紧把手臂放下来,脸上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二爷我们早些回去吧,本来丰哥儿已经饿了。” 苏怀安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落到她胸口,又快速的移开。 他的耳根红了。 怜月知道他察觉了。 “对,你是该回去了……”苏怀安的声音就像呓语一样。 “是,奴婢得回百福堂喂丰哥儿。” 她察觉到氛围不对,说着就要往前走,打算赶紧绕过他。 苏怀安却没让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着怜月往后退了半步,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肩胛贴上了身后冰凉的院墙。 砖面上的寒意和青苔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她不由的瑟缩一下,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二爷。 二爷这次离自己有点近了,虽说这是无人的小路,但这个距离总是不好。 秋日的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罩在她身上。 苏怀安的右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把她整个人环住,墨香一下子罩住了两个人。 他低着头看她。 怜月的脊背贴着冷墙,心跳得又急又乱。 “二爷主仆有别,有话请讲。” 苏怀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了鼻尖,似乎在她身上闻了一下。 巷子四下无人,只有风声穿过堂来。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拉的又倦怠又长。 “柳怜月,你身上的味道消了。” …… 第四十三章 乱了分寸 怜月一懵。 自己什么味道没了? 苏怀安的喉结滚了一下,低哑的声音就回荡在她的耳边。 “前两日,那个……每月来的那个。” 怜月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血一瞬间涌到了脖子根。 他说的是月事。 那股铁锈般的气息,旁人或许闻不出来,就算是没有共感,二爷还是战场上待过的人,血腥气肯定是闻得出来的。 “消了。不碍事了。”怜月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走了。 苏怀安的视线贴着柳怜月的脖颈向下望了望,又飞快收回来。 他咬紧牙关,又问了句。 “那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爷的胸口怎么又闷着了,这几天不都好……了吗。” 怜月把头低到不能再低,双手交叠挡在胸前。 “二爷,这个奴婢不方便说。” 苏怀安的手指在墙上抠了一下。 “爷问你话,有什么不方便的。” 怜月咬着唇。你真要逼我说吗?说出来你比我更不好意思。 “是涨了。得挤……得清理,前几日我都按时清理,只是今天事儿多所以……。” 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哼,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苏怀安的胸口也又传来了那股酸酸胀胀的感觉,闷得人烦躁,和这个女人站得越近,那感觉就越清晰。 巷子两侧墙壁高耸,阳光从藤架缝隙落下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刻出斑驳的花纹。 苏怀安后退了两步攥紧了拳,似是在自言自语。 “柳怜月,你是不是对爷施了什么法术?” 怜月赶紧抬起头来澄清,真不知道这位二爷又发什么疯,自己要是会法术,还能在这当奶妈兼护理吗? 抬头一看又赶紧把头低下了,那双眼正盯着自己呢。 里头全是困惑。 像一个只会走夜路的人,忽然发觉自己的脚踩在了白天的地上,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坑。 “我看见你去伺候老三,不知为何,看谁都不顺眼,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避,还是紧紧的盯着柳怜月。 “我以为是共感的缘故,你疼了我跟着疼,你累了我跟着不自在。可你好端端的站着,但爷还是觉得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 怜月愣住了,她前世多多少少刷过短视频心理学之类,这二爷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患得患失的心理疾病。 “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爷搅成了这副模样?”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了怜月耳畔的碎发。 她看着苏怀安微红的耳根,看着他撑在墙上那只手指节分明的手背。 认真的猜测起来,这人怕是被共感弄得神经模糊了,以为自己对他下了什么蛊。 现在说的这些话,他自己大概都没想明白。 怜月的嘴唇翕了两翕。 她想说二爷你可能是共感产生的误判,说您回去歇歇就好了。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被他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堵了回去,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少说话。 苏怀安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答。 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退后一步。 日光重新落在两人之间那三尺远的石板地上。 苏怀安偏过头去,拂了拂手心的青苔粉,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柳氏,你先回去吧,丰哥儿该饿了。” 说完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口走去。 袍角扫过满地的枯叶,沙沙作响,走得飞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怜月靠在墙上,看着那道鸦青色的背影拐过巷口,影子都消失不见了,才放下心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住胸口,小声的嘟囔。 “这位爷是真的难伺候呀,不过算了,想想明天的事儿吧,等会还得去厨下看看。” 她一边自言自语的缓解焦虑,一边在反思刚才二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竟自己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同事介绍了几个对象,吃过几顿食堂边上的杨国福麻辣烫,连哄人的话都没听过几句。 对照起来,都说古人早熟,十七八岁当爹的比比皆是,可这位二爷呢? 在外头杀伐决断不眨眼的人,跟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偏偏非要闹个大红脸。 怜月把脸捂住,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她蹲在墙根底下,秋阳晒着她的头顶,巷子里的枯叶被风卷了起来又落下去,她在窄巷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脚都麻了,才赶紧站起来。 “柳怜月你清醒一点。”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那是你东家。共感绑着的东家,而且这可是古代,人家身份高贵,自己就是个贫下中农啊。” “等过段时间共感一消,人家报复过来,自己说不定还要挨顿板子呢。” 想清楚之后她赶紧起身,拍裙摆,整领口。 把一切收拾的妥妥当当,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怜月回到百福堂的时候,何氏正抱着丰哥儿在院里晒太阳。 小家伙见了她就伸手要抱,两条小腿蹬得飞快。怜月接过来,在他鼻尖上吹了一口气,丰哥儿咯咯笑了,口水泡泡糊了她一手。 “何姐姐辛苦了,我先进去喂他。” 何氏应了一声,眼睛却在怜月的脸上多看了一眼。 “怜月姐姐,你的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路上晒着了?” 怜月的手在裙褶里攥了攥。 “嗯,日头大,走急了。” 她抱着丰哥儿进了暖阁,关上门。 先喂奶。丰哥儿吃得专注,小嘴有节奏地吮着,怜月看着他的小脸蛋,心思却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苏怀安方才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看见她去伺候老三,心里堵得慌。 还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爷的心搅成了这副模样。 怜月的腿不争气地又软了一下。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自己都一脸糊涂,大概率是共感闹的。 两个人的体感长期绑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太正常了。 产科教材里讲过一种叫镜像神经元的东西,长期共情会让人产生情感挪移。 他不是喜欢她。 他是跟自己共感了,所以才手足无措。 怜月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总算定了心。 二爷觉得自己是自己人,伺候三爷他有点不爽而已。 只要跟三爷划清楚界限,跟上班打卡一样,做完了理疗就赶紧撤。 几个回合下来,二爷的心气儿就顺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千万别让二爷抓到自己跟三爷过于亲近的把柄。 第四十四章 坐立难安 丰哥儿吃饱了,她拍好嗝,把孩子搁在摇床里。 小家伙翻了个身,两只小拳头攥着围嘴的角,眼皮一耷拉就睡过去了。 她走到净房,把门关严了。 涨奶已经到了极限,胸口闷得发疼。她解开衣襟,开始清理积奶。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婴儿润肤膏x1】 铜钱入账,润肤膏收进柜底。 怜月正在系衣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桩要命的事。 方才在巷子里,她涨奶的酸胀,苏怀安是感觉到了的。 那她现在清理积奶,他会不会也从拥挤到释放…… 她的手停在衣带的结上,整个人僵了。 会的。 百分之百会的。 按以前的经验,她每回清理的时候只要挂着共感,那边就会有反应。 可她没办法不清理啊! 不清理会堵奶,堵了就发炎,发炎就喂不了丰哥儿。 怜月把脸埋进手掌里。 脑中浮现了一个画面,前院书房此时此刻定然坐着一位面色铁青的二爷。 他要么正在翻书装镇定,要么正在喝茶压火气,要么正在咬牙切齿地忍受着从胸口传过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然后一下子又排空了。 完了。 要死了。 她刚在巷子里被人说了那种话,转头就给人传这个感应,以后还怎么见面。 怜月在净房里蹲了好一阵,犹犹豫豫半天才排空,又鼓起勇气出来。 暖阁里风平浪静,何氏在外间缝补小衣裳,孙氏去厨房领丰哥儿的辅食了。 云菘端着一碗莲子粥进来,搁到圆桌上。 “吃吧,中午的饭你都没怎么动。” 怜月坐下来喝粥。 云菘在她对面坐了,手里捏着一把针线,看似在理线头,嘴上却不紧不慢的开了腔。 “二爷方才回前院了,走得飞快,福大说他进了书房就把门关上了,管事拿着账本等了老久,说是听见里面开始摔东西。” 怜月的勺子在粥碗里停了一拍。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云菘拿针戳了一下线团。 “我就随便说说。不过你今日跟着二爷去见三爷,回来倒是走了好一阵子呢。那条巷子不长,三百来步的路,你走了小半个时辰?” 怜月把勺子放下来,面色如常。 “路上二爷交代了些三爷治腿的事儿,该吃什么忌什么口,说得仔细,走得自然就慢了。” 云菘的嘴角弯了弯。 “哦,那二爷回去之后发脾气是因为什么呀?以前没为了三爷气成这样啊?” “我也不知道了,二爷的脾气是难琢磨。” “哎,也是,我们当奴婢的,天天只能盯着主子的喜怒哀乐,生怕揣测错了,你可小心点吧。” “嗯。” “那你呢?你今天脸色也是不对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怜月端起粥碗挡住半张脸,扯了一个小谎。 “我是让三爷吓着了,他说我伺候不好就把我打死。” 云菘也吓得一哆嗦,怜月趁机赶紧问起来。 “那个榆钱儿真的配了庄稼户嘛?刚才二爷提了,吓死我了!” “我就知道她是让娘老子当街拖回去的,流了一路的血,后头也是都是听说,不知真假……”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 怜月默默的喝完粥,把碗搁下来,正了正脸色。 “云菘,有件正事跟你商量。” “你说。” “三爷那头,我明日开始隔天去一回。我去的时候丰哥儿就交你,帮我盯着。” 云菘点头。 “另外,我得准备些东西。三爷院里的条件太差了,他那间屋子暗得跟地窖似的,连个正经的灯都没有,床榻也是硬邦邦的,做推拿需要一张宽些的软榻,还要几块干净的厚棉垫子。” “这些东西找吴管家批就行了,你现在是嬷嬷,有对牌的,差使也是王妃亲口说的,谁也拦不了你。” 怜月想了想,点头。 “还有一件事。” 她放低了声音。 “三爷身边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去的时候一个伺候的人都没看见,地上碎瓷片一堆,灯油都见底了。他虽然脾气不好,可总不能连个添灯油的人都不给派吧?” 云菘的笑收了。 “这个,说来话长。” “你挑要紧的说。” 云菘理了理措辞。 “三爷那头的人,原先也是齐备的。可他从前年冬天开始越发厉害了,砸了东西不算,连人都打。前头那个小厮春禄挨了砸之后,管事那边就不太敢往三爷院里派人了。如今留着的就两三个粗使婆子,白天送饭打水,晚上就走了,没有一个值夜的。” 怜月皱眉。 一个腿脚不便行走的人,身边连个夜间看护的人都没有?万一夜里痉挛发作从床上跌下来,闹出了人命怎么办? “这事我得想想法子。”怜月搁下碗。 “你说什么?” “三爷治腿,不光是我去推拿就够了。他身边的人手要补上,屋子要收拾,伙食要改善。一个人闷在那种地方,心再宽的人也得闷出毛病来。” 云菘看着她,叹了口气。 “怜月,你心善是好事,可你悠着点儿。三爷不听劝的,你做得多人家也不领情。” 怜月喝了一口茶。 “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我做好分内的差使就行了。王妃托我看三爷的腿,我就得对得起这份托付。” 云菘拿针戳线团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怜月几息,笑着摇头。 “随你吧,反正你主意大,谁也拗不过你。” 怜月收拾好碗筷,走到摇床边看了看丰哥儿。 小家伙睡得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唇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小拳头攥着那条她缝的小被子角,攥得紧紧的。 怜月伸手替他擦掉奶渍,又把被角掖了掖。 暖阁里很安静。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窗缝透进来,在地砖上移着,一寸一寸,慢悠悠的。 她在榻上坐下来,从针线篓子里拿出给岁岁缝的冬衣继续做。 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手上做着活计,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回荡的他那句话。 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针尖扎进棉布里,又抽出来,带着一截白线。 怜月低着头,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弯。 很小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旁边丰哥儿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她赶紧收了笑去看孩子。 小家伙只是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地继续睡。 怜月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的二叔啊,是个小控制狂哦。” 丰哥儿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 同时前院书房里,那个正对着一行字看了半柱香却一个也没读进去的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第四十五章 厨下甜汤 怜月坐在暖阁的小榻上,膝盖上摊着一片裁好的棉布,手里的针线却半天没走一步。 丰哥儿睡得正沉,摇床里传出绵软的鼻息声,小肚皮一起一伏的。何氏在外间洗丰哥儿的小衣裳,水声哗啦,夹着秋虫的叫声,衬托着百福堂静谧无比。 怜月把针别回棉布里,双手环着膝盖,开始盘算。 三爷那头的事,不能再拖了。 今天去了一趟偏院,心里总算有了底。 苏怀远的腿有救,但需要时间,需要配合,更需要一个让人待得下去的环境。 那间屋子暗成那样,各种杂味重得熏眼睛,地上碎瓷片都没人收拾,搁哪个病人住进去都得抑郁。 何况三爷本来就已经抑郁了。 怜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着眼想。 前世在医院的时候,她跟产科的心理干预组合作过一阵子。 那会儿科室收了个产后抑郁的二胎妈妈,整天不说话,饭也不吃,孩子也不碰,家属急得团团转。 心理组的老师给她调了病房,把窗帘换成浅色的,白天拉开让日光照进来,又在床头放了一束向日葵,食谱也改了,加了红枣桂圆银耳羹和桂花蜜山药泥。 搞了一周,那个妈妈就开口说话了。 理论上就是甜味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这是现代基础神经学的常识。 放在古代虽然没法这么解释,但道理还是能讲的,就说一个人整天吃苦药闻苦味,只住黑屋子,搁谁都好不了。 今天苏怀安在花厅里吩咐厨房的话她记着呢。甜口的小菜,不要辣,红枣山药鸡汤。 二爷嘴上跟三弟过不去,心里到底还是记着弟弟爱吃什么。 怜月翻出系统背包看了一眼。 速效解痉针剂安安稳稳躺在角落里,物理理疗贴五片,齐齐整整。 好东西是有了,可现在拿不出来。 三爷连大夫都打,一个陌生女人拿根针管戳过去,他能把轮椅拆了砸她。 得先让三爷信自己。 信的前提是什么?是舒服。 人只有在身体放松的时候,防备心才会降到最低。 前世那些心理学课上反复讲的东西,放在这儿一样管用。 先把三爷的起居环境改善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体面起来,再时不时送碗甜甜的汤过去,让他知道王府里还有人记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慢慢地他自己就会松弛下来。 等他松弛到愿意让她碰他的腿,愿意配合做推拿,那时候再一步步把针剂和理疗贴引进来,就水到渠成了。 怜月在心里拉了一些事项。 最要紧的改善三爷的居住条件。 采光要好,通风要畅,灯换亮的,被褥换上柔软干净的,再添个宽榻方便推拿。 然后再是饮食调理,甜口为主,暖脾胃,补气血。蜂蜜桂花山药泥,红枣银耳莲子羹,这些她前世在医院给产妇定食谱的时候做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调。 再接着就要稳定人手。 三爷身边不能断人,而且这些人还得筛一下,脾气好手脚快嘴巴紧,挨了骂不记仇,这样才能留得住。 前两步她自己就能办,银子和物件找王妃或者走吴管家那头批一批就是了。 可第三步,绕不开二爷苏怀安。 王府的人手调配归前院管,吴管家听的是二爷的话。 她一个奶嬷嬷,哪怕有对牌在手,也只管得了百福堂这一亩三分地的事,要给三爷院里补人,必须找二爷开口。 怜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爷今天在花厅里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透着不高兴,什么自己是丰哥儿的奶嬷嬷不是三弟的侍医,什么去之前先来报备回来之后也要报备。 说到底,这位二爷就是不情愿她往三爷那头跑。 可王妃开了口,他拦也拦不住,拦不住就在规矩上设限,恨不得在她身上拴根绳子。 想到这里,怜月又想起了共感的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颗玛瑙耳钉还好好地挂着。 左边右边都在,一个不少。 共感绑定这件事,从入府第一天就阴差阳错挂在了苏怀安身上。 那时候她想绑丰哥儿的,结果被二爷叫了一声,一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就绑错了人。 到现在也没解开。 她也没去试着解开。 系统的说明里写过,共感技能绑定后可手动调整对象,前提是她主动进入系统面板操作。 可她一直没动过那个设置,原因嘛,说出来有点不厚道。 绑着二爷,挺好的。 二爷是健全人,养尊处优的,从小到大恐怕连个手指头都没磕破过几回。 她跟他共感,最多就是她涨奶的时候他跟着难受,她来月事的时候他跟着遭罪。 可反过来,他那头基本没什么痛感传过来,她日子过得轻轻松松。 要是换成三爷呢? 怜月打了个寒颤。 三爷那条腿一天抽筋不知道多少回,一回就是肌肉群痉挛,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和抽搐,光想想头皮就发麻。 真要绑上三爷,她给他推拿的时候他疼她也疼,他抽筋她跟着抽,两个人双双摔在地上谁也拉不起谁。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所以共感这事就先挂着吧,反正自己也少不了两块肉。 况且二爷如今是她在王府里最大的靠山,签了身契,领着月银,丰哥儿的吃穿用度走的是前院的账。 她要给三爷治腿也好,要给丰哥儿调养也好,哪件事离得了二爷点头? 等以后二爷要出府办差,万一去了边关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再考虑解绑也不迟。 到那时候共感绑着他,他挨一刀她也得跟着疼,那可就不是少两块肉的问题了。 怜月站起来,拍了拍裙褶上的线头。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她走到外间的圆桌前,找出一张空白的宣纸,蘸了墨,娟秀的小字落了下来。 三爷偏院改善方案。 窗纱更换为浅绢,日间拉开采光,添置灯台两盏,夜间照明。 地砖擦洗,被褥更换为新棉,加厚铺垫,添一张宽面矮榻,用于推拿。 添坐垫靠枕若干,轮椅加装固定扣。 饮食方面,每日两汤一甜,甜口为主,忌辛辣油腻。 主食偏软烂温热,配红枣桂圆银耳羹或蜂蜜桂花山药泥。鸡汤隔日一盅,加党参黄芪补气血。 人手方面…… 怜月的笔停在纸上。 这一条最难办。 第四十六章 雷区试探 她小心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揣进袖中。 如果只是物件和银子的事,明天找王妃如实相告就可以了,王妃心软,这些小事不会驳。 但人手的这种大事儿,今晚就得去找二爷,不然明天自己可应付不来。 今晚…… 怜月想到这两个字,胸口莫名一紧。 上回在窄巷里那番话还没消化完呢,自己这就又要上门了。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衫,这次想着自己要做活计,所以穿了一身锦绣窄衫。 袖口衣领都是紧的,规规矩矩的,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她想了会儿,又进净房把积奶清理得干干净净,确保身上没有任何让二爷不自在的感觉,才松了一口气。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 铜钱入账。 她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丰哥儿醒了,正在摇床里啃自己的脚丫子,怜月把他抱起来喂了一轮奶,对着夜色,看着风景,拍了会嗝,交给何氏。 “我去前院一趟,找二爷要点人手伺候三爷。” 何氏用同情的眼光看了她半响,应了。 怜月提着裙摆出了百福堂的小门,沿着廊道往前院走。 秋夜的风送来桂花的甜香,混着青砖上头凉丝丝的露水气,清清冷冷的,让人脑子一醒。 她深吸了一口,把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了又压。 求人办事嘛,态度好一点,语气软一点,再把道理掰碎了讲一遍。 二爷是讲道理的人。 应该没问题的。 远远就见书房的门半敞着,铜灯的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将门前的石阶下照出一层暖黄。 福大蹲在台阶边上正无聊的磨一把折刀,见怜月过来,站起来拱了手。 “柳娘子怎么来了,是找二爷吗?要不要让我通禀一下?” “不必了,福大,我说几句话就走,咱们二爷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回柳娘子的话,爷刚看完一本公文,脸色还行。”福大一边说,一边让开了身侧的门。 怜月点了点头,在门前站定,轻轻扣了下门。 “进来。”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好坏。 怜月推门进去。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案头铺开好几卷公文,砚台里头的墨汁还是湿的。 苏怀安坐在案后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看见她进来,把大笔搁下了,拿起了另一支小笔。 这位二爷穿的倒是随意,比白天自在多了,一件半旧的鸦青常服,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明显是正在挥毫作画。 怜月收回目光,行了个规矩礼。 “二爷。” “嗯,不必拘礼,先坐,桌上有茶,自己拿。” 苏怀安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回了桌面的画上。 怜月在下首的杌子上坐了,双手规矩地叠在膝前。 她得先把正事禀了。 “回二爷,丰哥儿今日翻了三回身,午后喝了两次奶,精神比昨天又好些。药浴照旧做了,脐痂那处再过两天就可以彻底脱落了,最近奴婢盯着紧,没有让丰哥儿入口什么不妥的东西。” 苏怀安点了点头,提笔在画上勾了几笔。 “今日王妃那头你也去请过安了?” “去了。王妃今天气色好,拉着我说笑了一会儿,还吃了半碟桂花梅子。” “嗯,你做的不错。” 一段日常汇报般的对话结束了,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墨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怜月在杌子上坐着,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裙褶,她在心里组织了几回措辞,吸了口气。 “二爷,奴婢还有件事想请示。” 苏怀安的笔没停。“说。” “按规矩,奴婢明日开始去三爷那头推拿,可三爷那间屋子的条件,二爷也知道。真的是无人可用,地板都没人扫过,全是碎瓷,连个灯油都空了,还有夜里,不知三爷有没有发作过,竟然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 苏怀安的笔依旧没停,头也没抬。 怜月继续说下去。 “三爷的腿疾要治,光靠奴婢隔天推拿半个时辰远远不够。每日的起居饮食都需要人打理照应,夜间若是痉挛发作,身边没人扶持,从轮椅上摔下来是小事,磕到头就是大事。” 她一边说,一边偷看二爷的脸色,像是在给一个难缠的病人家属做术前谈话。 “奴婢想请二爷从府里调几个手脚利索的丫鬟婆子过去,再配一两个小厮,白天洒扫侍膳,夜间轮值看守。人不必多,七八个足够了。” 苏怀安终于搁下笔,却没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在案角的一只青瓷笔洗上。 “七八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似有冷意。 “是。” 苏怀安抬起手,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眉心,缓缓揉了一下。 “你知道三弟身边的人是怎么走光的吧。” “知道。” “知道你还要往那头送人,他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实属罪有应得。”苏怀安松开手指,终于看向她。 灯火映在他的瞳仁里,像是两点沉在水底的金。“送过去一个挨打,送过去两个挨砸。如果再送去,再挨了打,我们永王府的声誉何在?我又如何自处?柳氏,你是不是没听清楚那时花厅里的话?” 怜月垂着眼。“奴婢听清了,可……” “听清了还跟我要人。”苏怀安的冷冷一哼。 “你是打算把人送过去给他练拳脚的?” 怜月的嘴唇抿了一下。 “二爷,三爷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苏怀安的眉头拧起来了。“你人还没过去,竟说起好话来了,昨天你手肘上的那道伤,难道是自己撞的?” 怜月握着膝盖上的裙褶,一时无言以对。 这话她没法反驳,伤是真伤,血是真血。 可她在医院里见过的暴躁病人还少吗? 躁狂发作的时候连护士带父母陪护一块儿打的都有,你能因此把人丢在病房里不管了? 她抬起头来,稳稳地接住苏怀安的视线。 “二爷,三爷打人是因为疼,腿痉挛的痛,即便是铁打的关二爷也受不了。” “奴婢也不是替三爷开脱,只是想说一句实话,三爷身边越没有人,他脾气就越坏。脾气越坏,人就越不敢靠近。这事儿就没完没了了,腿治不好是小的,心都得废了。” “再往后,您还能帮他收拾一辈子烂摊子吗?”怜月等了一会儿,没人回话,就抬眼瞧了一下二爷的脸色。 苏怀安像是没有在听了,目光又落在那青瓷笔洗之上。 她不明所以,只能接着说:“二爷,您就当可怜可怜三爷……” “柳氏,求情的话不必再说,出去!” 第四十七章 防着爷呢 “二爷!”柳怜月忍不住提了提声调。 本以为二爷对三爷怎么说,还有点亲情在,没想到会竟连个伺候的人都不愿意派了。 都说自古天家多冷情,没想到王府也是如此。 “奴婢只求二爷拨几个人过去,奴婢会提前交代好规矩。” “哪些事能做,哪些话能说,近身怎么伺候,端东西该怎么避让,每一条奴婢都会教好再让人上手的,绝对伤不了人。” 苏怀安盯着她看了几息。 忽然开口,声音有了些调侃的意味。 “你倒是上心,你与我那三弟也只是见过两次,怎么,就愿意为他,低声下气的来求我?” “还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怎么着,防爷呢?” 开头这句话说的还算轻巧,后面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 怜月正在气头上,没品出那层滋味来,只当是二爷在鸡蛋挑骨头,赶紧又接上话。 “今日百福堂打扫,大家都换了这身衣服,我防您干什么呀!” “王妃的意思也是让奴婢多照看三爷。奴婢想着既然领了这个差事,就该把事情做齐全。物件和吃食的花销奴婢去找王妃批,可人手的调配只有二爷做得了主……” 苏怀安直接坐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不行。” 两个字,不容拒绝。 怜月一愣。 “二爷……” “柳氏,你的差事是照看丰哥儿,这才是你的本分。三弟的腿,嫂嫂既然让你去看了,你隔日去一趟就是了,至多带碗汤去,做完推拿就回来。” 他停了一停,端起案角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搁下来。 “至于给他派人的事,不必你操心。” 怜月攥紧了裙褶。 她在杌子上坐得端端正正,语气也还是恭恭敬敬的,可胸口已经憋了一股闷气上来。 “二爷,三爷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夜里痉挛犯了连喊一声都没人听见,万一出了事……” “万一出了事,也轮不到一个奶嬷嬷来管,退下。”苏怀安打断了她。 怜月咬住了腮帮子,心里头全是气,怎么着?这是我弟弟还是你弟弟!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灯火在桌面上映出两道交错的影子,苏怀安的影子罩着她的,宽宽大大的盖了一层。 怜月气鼓鼓的站了起来,哼!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来了。 “二爷说的是,奴婢逾矩了,奴婢这就回去好好反省。” 她礼都没行,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快,裙摆带起一阵小风,桌角的宣纸被吹得翻了一页。 苏怀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茶盏还端着,半天没放下来。 书房外头,福大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柳怜月从台阶上下来,步子又急又碎,腮帮子鼓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受了气。 福大想还没来得及招呼,人已经走远了。 他茫然的回头,看了看书房里的主子。 苏怀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公文,可眼睛望的是柳怜月离开的方向,眼珠子一眨都不眨。 怜月没好气地回了百福堂。 进暖阁的时候何氏已经睡了,丰哥儿也安安静静地窝在摇床里打着小呼噜。 她没点灯,摸黑在小榻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气。 真气。 苏怀远是他亲弟弟,同一个爹生的骨血,虽说是庶出,但也是堂堂的三爷,你不管谁管!?她一个外人,领着三两月银的奶嬷嬷,跑去给他弟弟治腿还得倒贴操心。求他拨几个丫鬟小厮使使,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几个字就打发了。 真是好生憋屈。 这二爷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吃枪子儿了。 怜月越想越堵,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她顿了一下。 不对,她膝盖疼了,那苏怀安是不是也跟着膝盖疼了一下? 怜月抬起拳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又对着自己的大腿掐了几下。 不过也只敢掐几下,毕竟重了自己也疼。 一边掐,柳怜月还一边念叨:“就应该拿针头扎你,疼不死你!” 胡乱出了一阵气,她蹬掉鞋子蜷到榻上,扯过薄被裹住自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想来想去,气也没消。 气完二爷气自己。 她为什么非要替苏怀远操这个心?说到底,那个偏院里住的人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王妃吩咐了去看腿,她去推拿就是了。推完了回来喂奶,本本分分的,两不相欠。 可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出三爷那张忧郁清冷的侧脸,还有那间暗得像地窖的屋子,地上横七竖八的碎瓷片,墙角倒着的铜香炉,灰洒了一小堆都没人扫。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的跟麻杆似的,瘫在轮椅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整间屋子里连个添灯油的人影都看不见。 这些人就怎么能做到不管的? 怜月把被角拽过来蒙住脸,闷闷地哼了一声。 做不到。 做了母亲的人,就是心软了那么点,管不住自己。 她翻了两个身,终于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外间就响起了一阵紧凑的脚步声。 怜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何氏先应了门,隔着帘子回了句什么。 怜月撑着榻沿坐起来,迷迷糊糊正揉眼睛,帘子就被掀开了。 云菘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古怪得很。 “怜月,你快出来看看。” “怎么了?” “福大来了。” “福大?这个时辰找我做什么,丰哥都没醒呢,是出了什么事儿?” 云菘的表情一言难尽。 “不光福大,福二也来了。后头还跟着一溜人呢。” 怜月拿手背揉了揉还没睁全的眼皮,披了外衣,趿拉着鞋走到外间。 推开百福堂的院门一看,愣住了。 福大站在院门口,身后整整齐齐立着两排人。 四个丫鬟,三个粗使婆子,两个小厮。 外加福二本人,抱着一摞子被褥垫子站在最后头,每个人的表情都如临大敌。 福大见她出来,咧嘴一笑。 “柳娘子早啊。” 怜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排人,再看了看福二怀里那一摞被褥。 “这又是什么阵仗?” …… 第四十八章 口嫌体正 福大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红封册子,展开来念。 “照二爷吩咐,按例给三爷院里补人手,现有丫鬟四名,粗使婆子三名,小厮两名,合计九人。” “外加铜座灯台两盏,新棉被褥三套,厚铺垫两条,坐垫靠枕若干,另有一张紫檀木宽面矮榻,吴管家那头已经在搬了,今日就能用上。” 福大把红封册子合上,恭敬的递了过来。 怜月皱眉接过,又翻了两回,里头笔迹端正,是苏怀安的手书。。 “二爷还交代了几句话,让小人原样转达给柳娘子。” 福大清了清嗓子,照着背。 “这些人归你调派,怎么用你拿主意。但有一条,谁都不能伤着。伤了一个,老三那头以后就再也不派人了,福二每日随你入偏院,你推拿的时候他在门外候着。” “若老三动手,你退出来,让福二处理。下人的规矩定好了再送人过去,不可莽撞行事,不可失了王府体面。” 福大背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是怕旁人听见。 “另,老三那边我送了金疮膏,还有些治疗扭伤淤青的药,你去了就收着。” 怜月站在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昨晚跺着脚走的,一句话都没多留。 他却在她走后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不光人手齐了,连她写在纸上的那些条目,窗纱灯台被褥铺垫矮榻坐垫靠枕,一样没落。 她那张写了三爷偏院改善方案的纸还揣在袖子里呢,根本没给他看过。 他怎么知道她要什么? 自己昨个还掐了好几下大腿……人家直接送了治疗扭伤淤青的药…… 怜月咬住了下唇,突然觉得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二爷执掌全家,肯定想的更多。 自己昨夜咄咄逼人的就去了,也是僭越。 现下看,她跺着脚走出书房之后,他直接把所有的事儿都安排好了,甚至一清早就把人送来了。 怜月把册子折好,揣进袖中。 她抬头看向福大,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二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福大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为难。 “别的倒是没了。不过小人自个儿添一句嘴,柳娘子可千万别告诉二爷啊。” “你说。” 福大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昨晚您走之后,二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什么公文都没看,就盯着门口那块地发呆。 “后来把我跟福二叫进去,让他连夜去找吴管家点人头,吴管家那会儿都上床了,我们四个人拿着花名册选了半天,才把这九个人挑出来的,都是手脚干净的老实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小的跟着二爷十几年了,二爷嘴上说的是不行,不一定是没同意。柳娘子往后要什么,照常跟二爷提就是了,他嘴上驳了也别当真。” 怜月没说话。 她低着头,耳根有一点烫。 秋天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还有最后一点桂花残存的甜味,从游廊那头一路吹过来。 她站在那阵风里面,手指攥着袖中那张折好的纸条。 纸很薄,可指腹下面的墨迹是沉的。 云菘从背后探过来,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 “二爷对三爷可真够上心的呀,大清早都安排这么整齐。” 怜月点点头。 “是啊,血浓于水。” “不过二爷是个男人,怎么能想的这么仔细?是不是又是你这个小机灵鬼出的主意?” 怜月转过身去,把那册子在袖中攥得更紧了一些。 “你别胡说。帮我去倒盆热水来,我洗把脸。” 云菘故意拖长了调子哎了一声,拿着铜盆往灶间走,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怜月一眼,笑得很不正经。 怜月没理她。 她回到暖阁里头,关上门,先去看了丰哥儿。小家伙正醒着,两只手抓着摇床的栏杆使劲摇,见她过来就松了手伸着胳膊要抱。 怜月把他捞起来搁在怀里,低头在他额顶亲了一口。 “我的小祖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呀。” 丰哥儿歪着脑袋冲她吐了个泡泡。 怜月的嘴角弯了一弯。 她抱着孩子坐到榻上,解开衣襟喂奶。 丰哥儿吃得专注,小嘴一吮一松的,鼻息温温热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 怜月低头看着他的小脸蛋,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耳朵。 脑子里忽然响起福大方才说的那句话。 二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什么公文都没看,就盯着门口那块地发呆。 她把那块地走过无数回了。 进门行礼,坐在杌子上回话,起身告退,每一次都规规矩矩的,连眼睛都不敢乱抬。 他盯着那块地的时候,在看什么呢。 怜月闭了闭眼睛。 不想了。 她把丰哥儿换到另一边继续喂,心里头开始正正经经地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九个人,要在送去偏院之前先做一轮教导。 进门怎么走,端碗怎么递,三爷发脾气的时候怎么应对,哪些话能说哪些字眼绝不能提。 苏怀安给了她人手,可也说了,伤一个,再也不给派了。 那她就一个都不能让三爷伤着。 自己对三爷了解还是不多,得再去探查一下,也得问问病人自己的想法。 怜月拍好丰哥儿的嗝,把他交给走进来的何氏,自己坐到圆桌前,铺开那张写了改善方案的宣纸,又修改了几处。 笔搁下来,墨迹在秋天干燥的空气里很快就干了。 怜月把纸叠好,揣进袖中。 丰哥儿在何氏怀里挥着小拳头,嘴里嗯嗯啊啊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怜月走过去,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小祖宗,他是不是从小就这般性子?嘴上不饶人?” “等我忙完了,今天子时得去谢谢他。” 丰哥儿咯咯笑了,一巴掌拍在她的下巴上。 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里照进来,把怜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摇床边上,和丰哥儿的小影子叠在了一起。 而前院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户里,苏怀安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院落的飞檐,望着百福堂那个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边正忙碌着,因为他的胸口传来了一阵温温软软的触感。 是丰哥儿在吃奶。 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感觉到,那种奇妙的触感,每次都让他想到柳氏,念念不忘。 …… 第四十九章 糖衣炮弹 偏院的门新漆过了,朱红底子描了一层薄金边,秋天的日头一照,亮堂的。 怜月站在院门外头,确认了好几回,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前几日来的时候,这院子跟破落户似的,满地碎瓷不说,墙根长着灰绿的青苔,连窗纱都有碎的。 如今院里重新铺了一遍地砖,廊柱刷了防虫漆,檐下挂了两盏橘色的灯笼,写着静字。 连院角那株枯了半边的石榴树都沾了光,下头摆了一只青石小几,搁着一盒棋子。 屋里飘出来香气,淡淡的。 是她先前跟吴管家说的安神香,用的是干松枝碎末加几种白花瓣加琥珀调出来的方子。 前世在产科病房里头哄产后失眠的产妇用过,温和不刺鼻,小baby都可以用,特别容易入睡。 怜月正看着院墙上那朵凌霄花,福二走过来拱了拱手:“柳娘子,三爷让小桃传话,说要见你。” 顿了顿,“听小桃说,三爷张嘴骂人了,您小心点儿。” 怜月点点头,把手里的食盒换了只手。 食盒是双层的红漆提篮,里面码着好几样吃食,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冒出来,混着蜜香。 “骂了什么?” “说好端清净了小半年,没个人打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逍遥自在的很,一夜之间涌进来这么些人,跟赶集似的,嫌吵。” 怜月点了点头,不意外。 换了谁突然从独居变成被七八个人围着转,都得炸毛。 何况苏怀远这种连大夫都往外打的主儿,骂两句正常。 怜月点点头,谢过福二,就赶紧往屋里走。 怜月推开正房的门,安神香的气味迎面过来,混着干净木头的味道。 窗纱换了浅绢的,日光透进来打在地砖上,明晃晃一片暖色,整个屋里看着都宽敞了。 新添的紫檀矮榻靠着南墙摆着,上头铺了厚实的棉垫子,枕头和靠枕都是月白缎面。 苏怀远的轮椅停在窗下,头发倒是束了,脸朝着窗户那边,听见开门声也没转过来。 “三爷,奴婢给您请安了。” 怜月把食盒搁在他面前的书案上,福了一福。 苏怀远这才偏过头来,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灰色,脸色不好看,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你叫柳怜月是不是,来了正好。”他的声音带着起床后的慵懒。 “劳烦柳娘子跟爷说清楚,谁让那帮人进来的,天没亮就在外头咣当搬东西,爷吵得头疼。” 怜月在矮凳上坐下来,把食盒的扣儿解开。 “都是二爷吩咐的,王妃也点了头,您这边确实不能没人照应。” “爷不要人照应,原来那半年爷过得潇洒。” “三爷当真?那夜里痉挛犯了从轮椅上跌下来,谁来扶?灯油烧干了谁来添?饿了连口热汤都没人端?” 苏怀远冷笑了一声。 “那是爷的事,你算哪门子的葱蒜,竟然管起爷的闲事。” 怜月没再搭话,把食盒的盖子掀开了。 里头一碗蜜枣红豆粥,米粒煮得软烂,红豆开了花,蜜枣的甜气混着米香往上冒。 接着她又打开第二层,里头码着几样小碟,一碟蜜腌鲜杏子,一碟蜜渍鲜桃片,果肉被蜜浸得透亮,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旁边一只青瓷小碟里搁着几只雕花小萝卜,每只都刻成了兔子的模样,耳朵支棱着。 旁边配了几根小青瓜,雕成趴着的小狗形状,尾巴还翘着一截。 最后一碟是糖渍山楂,颗裹了糖衣,看着就馋。 苏怀远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可那甜香钻进鼻子的时候,他嘴巴闭上了。 盯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些雕成小动物的萝卜和青瓜,眉头皱了皱,不太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这什么东西?” “给三爷做的小食,甜口的,养脾胃。” 苏怀远的目光在那只兔子萝卜上停了很久。 “谁让你做这些花里胡哨的。” “没人让,奴婢自个儿张罗的。”怜月把银筷从食盒里抽出来,搁在碗边上。 “三爷尝?” 苏怀远也没说不吃,就那么坐着,眼睛从一碟吃食跳到另一碟,跟看稀罕物件似的。 怜月也不催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招呼门外候着的两个小丫鬟进来,把茶壶里的凉茶倒掉,换了壶热的。 “三爷若是没别的吩咐,奴婢先退下了,食盒搁在这儿,三爷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需要奴婢的时候叫人便是。” 苏怀远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 “也罢,你们都出去,让爷一个人静。” 怜月冲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三个人鱼贯退出了屋子,轻手轻脚的把门带上。 门合上,屋里安静了。 没过几息,外头几个人都听见了瓷碗被端起来的声音。 接着是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吸溜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怜月靠在廊柱上,嘴角弯了一弯。 福二凑过来,歪着脑袋听了一阵,脸上有点古怪。 “柳娘子,三爷好像在吃了。” “嗯。” 又过了一阵,吸溜声越来越大,碗筷碰撞的频率也快了起来,中间还夹着几声含糊的咀嚼声,嘴里塞满了东西还不肯停下来。 福二整个人都愣了。 “柳娘子,三爷他怎么能吧唧嘴!” 怜月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背捂住了嘴。 福二也绷不住了,小声嘀咕:“老王爷在的时候,三爷要是这么吃饭,手板子早挨上了,一顿饭嘴巴响一声就是一板子,三爷那会儿可规矩了。” 怜月摇了摇头。 一个人关在这偏院小半年,吃的喝的全是苦药和清水寡汤,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有,好不容易端碗甜粥过来,吃相跟馋了三天的孩子似的。 两个新来的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守在院子角落,竖着耳朵听见屋里的动静,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畏惧松了大半。 “我跟您打听个事儿。”那刘婆子搓了搓手,把怜月拉到一边,嘴角堆着讨好的笑。 “三爷好歹也是皇天贵胄,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都没有,这也说不过去。我那闺女今年十六了,模样周正,手脚也干净,您看要是能调到三爷身边来当差…”怜月看了刘婆子一眼,没接话。 刘婆子还在说:“……也不是要什么名分,就是在跟前端茶倒水,三爷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不是?” …… 第五十章 推拿之间 怜月转过头看着她,没接话。 另一个婆子也凑过来,笑眯眯的:“我家也有个堂侄女,专做点心的手艺,要是能进来给三爷做甜食,也省得每回还劳烦柳姐姐跑一趟厨房。” 怜月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来了不到半天,就开始往里头塞人了,王府的差事果然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她正要开口回绝,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瓷器碎的声音,轮椅晃了好几下撞上桌腿,闷闷的响。 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碎瓷声刚落,院子里的人跟鸡窝里炸了毛似的四散开来,两个小丫鬟直接缩到了廊柱后头,刘婆子的脸白了一层。 福二第一反应是伸手挡在怜月面前,半个身子横了过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柳娘子,三爷犯了,咱先退出院子,等一会儿好了我去禀二爷!” 怜月拨开他的胳膊,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见地上一摊白瓷碎片,是方才盛粥的那只碗,苏怀远的轮椅歪在书案边上。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攥着扶手,左腿从膝盖往下绷得发直,裤管底下的肌肉一直在抖。 是痉挛发作了。 怜月回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声音稳得很。 “所有人退到院门外头去,福二守在门口,没我的话谁也别进来。” 福二急了:“柳娘子,二爷交代过的,三爷要是动手……” “他现在动不了手,你看他已经发作了。”怜月已经在解自己的外袍了,露出底下窄袖的短打,袖口扎得紧,利落得很。 “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 福二张了张嘴,到底没拗过她,带着一众人等退了出去,院门虚掩着,人影在门缝外头晃来晃去。 怜月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苏怀远听见脚步声,绷着牙关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你给我滚出去!” 怜月没理他,径直走到轮椅边上蹲下来,两只手按住了他还在哆嗦的左小腿。 “你让我滚我就滚,本娘子就不要面子了?” 苏怀远的手指嵌进扶手木头里,指甲都翻了白。 “你是不是聋了,爷让你滚!” 怜月懒的管他,拇指摸到了腓肠肌痉挛的硬结,那块肌肉绷得跟个铁疙瘩一样,在她手底下一跳一跳的。 她用掌根压上去,沿着筋膜的走向往下推,力道不轻不重。 苏怀远的气从牙缝里往外嘶,整条腿跟着抖,可他没再说滚这个字。 怜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拇指一点一点的把肌肉硬结揉开,遇到特别僵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节压一压,等肌肉松了一线再往下走。 “三爷,放松腿,不要跟我对着使劲儿。” “放屁,爷控制不了!” “那就咬着牙忍一忍,嘴上骂我几句也行,别忍着。” 苏怀远闷哼了一声,脸偏向窗户那边,汗顺着脸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怜月在心里默数时间,从硬结最厉害的腓肠肌一路推到胫前肌群,又折返回去揉了第二遍,手法比上回熟练了些,因为她已经摸清了三爷这条腿的肌肉走向和痉挛的规律。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苏怀远绷直的脚趾松下来了,从死死蜷着变成微微弯曲,脚背上的青筋也慢慢平了。 他的喘气从刚才那种嘶嘶的声儿变成了长长的吐息,胸口起伏得厉害,跟跑了十里路一样。 怜月的手没停,又在他膝盖外侧揉了一阵,那里有个穴位对缓解肌肉紧张有用,前世在康复科轮转的时候记下来的。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她松开手,在自己裙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苏怀远没说话,也没看她,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头,只露出一只眼睛,眼圈红红的。 怜月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上把水壶里剩的温水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喝口水,方才出了不少汗。” 苏怀远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指头上全是掐出来的红印子。 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还在发抖,杯沿碰到嘴唇磕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淌在他下巴上。 怜月在旁边看着,没帮忙擦,也没出声提醒,就那么安静的站着。 这种事情得让他自己来,伸手去帮只会让他更难堪。 苏怀远喝了几口水,把杯子搁回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 “方才那些人,在外头说什么了。” 怜月收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苏怀远的目光还是朝着窗外,没回头。 “没说什么正经的,就是些闲磕牙的话。” “骗爷。” 苏怀远的声音低低的,哑得厉害,嗓子还没从痉挛里缓过来。 “爷的耳朵没聋,什么闺女过来伺候,什么堂侄女做点心,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怜月没吭声。 苏怀远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别的。 “一群人蜂拥着过来,不是看在爷面子上,是闻着银子和体面来的,跟养了条狗也差不多,来了就想着怎么扒层皮下来。” 怜月在矮凳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声音比平时柔了些。 “三爷,我把那两个婆子的话驳回去就是了,您院里用什么人,得我点头才行,这是二爷定的规矩。” “二爷的规矩。”苏怀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了点冷嘲。 “柳氏,你倒是把二哥的规矩记得牢。” 怜月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把地上的碎瓷片拢了拢,推到墙角。 “明日我再来,还是这个时辰,三爷提前把腿活动活动,别一直窝在轮椅里不动,肌肉越不动越容易抽。” 苏怀远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指尖发红,是方才用力推拿蹭的。 “你的手。” 怜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了一下。 “不碍事,皮厚着呢。” 她拎起空了的食盒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 “三爷,明天想吃什么口的?还是甜的?” 苏怀远移开视线,声音闷在喉咙里。 “随便。” “那我做个桂花糖藕,再给您煮碗酒酿圆子,您爱吃热的还是温的?” “……热的,你……明天还能来吗?” 第五十一章 窗下对峙 怜月心头一软,这就是个孩子心性的,今天吃完甜食,就盼着明天有。 “放心了三爷,明日还有更好吃的。” 她利索地收拾起桌子上和地上的的碎渣,虽然非常小心,还是被扎了一个小血珠,她用嘴吸了吸也没当一回事。 “三爷,明天奴婢来不了,您忘了上次跟二爷一起聊过,奴婢还有别的活计,只能隔日来一次。” “不过没事儿,您这腿早期隔日按一次最好,要先习惯一下,奴婢先帮您熏个艾吧。”她又把吃完的碗碟收进了食盒,声音温和,就跟哄孩子一样。 她转身去药柜拿艾草香,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块寒冰慢慢化出了第一滴水。 “柳娘子,您没事吧?”外头福二是真的急了,他性子急,就怕柳怜月伤着,让自己和大哥被主子怪罪。 “没事,三爷也好的很,刚刚就是发作了,现在已经缓解了。”怜月隔窗清声回复。 她正要喊外头的人拿个香炉进屋,方便点香,系统面板忽然亮了一下。 【嘀,完成残疾患者急性痉挛推拿救治。触发康复辅具支线任务奖励:轻质可折叠轮椅x1,防倾倒固定装置x1。】 怜月声音收了,心跳怦怦的。 她在系统面板里把那张轮椅的使用说明调出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是一把现代工艺的铝合金折叠轮椅,带了橡胶圈,轻便的很,座面宽敞,扶手可调节高度。 而且两侧装了防侧翻的小轮子,再怎么晃也不会歪倒。 这东西要是搁在三爷那儿,他自己都能推着轮子到院子里去晒太阳,根本不用旁人抬,也不用担心轮椅散架。 怜月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东西不能直接拿出来用,太扎眼了。 别的不说,就那亮闪闪的铝合金,就不是凡物。 得找个法子伪装一下,先把金属件刷一遍大漆,再找一些皮子遮挡一二。 轮子上的橡胶也得想办法遮一遮,实在不行就拿个布前后挡住,总不能有人趴在地上看三爷的轮椅吧,反正三爷的脾气根本不允许人近身。 她前世虽然不是工科出身,但是做这个活计的确不难,刷个油漆而已。 怜月想了想,把轮椅收回系统背包里,打算回岁岁和母亲小院的时候,拿出来刷一遍漆试试,如果改好了再以娘家亲戚做的名义送进来。 三爷要是能自己在外头活动了,心情肯定比现在好,心情好了配合治疗就容易,治疗效果好了系统奖励就多。 良性循环,怎么算都不亏。 她正想得美滋滋的,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如风一般带着一股火气。 “二爷,您怎么来……”福二惊讶的声音还没讲完。 偏院正房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院内外所有人都跳了起来,除了淡然坐在椅子上的苏怀远。 苏怀安站在门口,鸦青色的常服衣摆上沾着赶路带起两片落叶,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落在怜月身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呢。”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秋蝉最后一声嘶鸣。 福二率先反应过来,噗通跪在地上,心里直哆嗦,二爷这是真生气了。 这是咋了,二爷平常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呀,怎么着都会先问一下事情缘由再发火。 怜月站在廊柱边上,手里还攥着刚从药箱里拿出来的艾草香,也觉得挺奇怪的,只能老老实实的福身回答。 “回二爷的话,奴婢方才在给三爷推拿,三爷腿上痉挛发作了,碗碎了一地,奴婢进去帮他缓了缓。” “现下是准备点艾草香……您这是?” 苏怀安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正房那扇被踹开的门上,门后的屋子里,苏怀远还坐在轮椅上,偏着脸望着窗外,像是根本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推拿。”苏怀安的声音低哑,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为何要关着门推拿。” 怜月莫名其妙的紧张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一个年轻寡妇和一个年轻男主子,在一间关了门的屋子里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搁谁嘴里嚼都不好听。 可三爷腿在抽筋,她总不能敞开着门,让一帮丫鬟婆子围观三爷那副虚弱狼狈的模样。 “回二爷。”怜月的声音稳的,不卑不亢。 “三爷痉挛时不愿被人看见,奴婢关门是为保全三爷体面,推拿位置在小腿,跟上次一样,三爷坐在轮椅里,并无不妥之处。” 苏怀安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怜月今天为了做事方便,用粉色帕子包了一下头发,又插了一根的素银钗,远远看像一只娇弱的桃花。 秋天午后的日光从廊檐底下斜照进来,打在苏怀安半边颧骨上,把那道凌厉的线条映得更加分明。 “福二。” 福二在地上哆嗦了一下:“小的在。” “爷不是交代过,她进去的时候你在门口候着?” “小人候着了,可柳娘子让小人退到了院门口……”福二实在冤枉。 “她让你退你就退?”苏怀安的声调拔高了半寸。 “爷的话和她的话,你分不清哪个大?” 福二的头埋得更低了,再也不敢吭声。 怜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无奈。 “二爷,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只是怕人多了三爷更烦躁,以后奴婢让福二守在屋门外头,不关门,您就别怪福二了可好?” 苏怀安没应这个话,而是迈步走进了正房。 怜月跟在后头两步远的地方进去了,福二爬起来也想跟,被苏怀安回头一瞪,只好又跪回原处。 正房里,苏怀远依然保持着望窗户的姿势,他的侧脸在日光里像一尊清冷的玉雕,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苏怀安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庶弟。 “老三,你的腿好些了?” 苏怀远慢悠悠地转过头来,仰着脸看着苏怀安,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戏谑。 “呵,二哥来得好快呀,爷还以为你忙得脚不沾地呢,您是来干什么的,来给弟弟唱戏的吗?” “回话。” 第五十二章 手别乱吸 “好些了。”苏怀远把膝盖上的毯子拽了拽。 “她的法子确实有用,比那些天天之乎者也的庸医强百倍。” 苏怀安的目光掠过书案上那些干净净的碟子和空碗,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碎瓷片,最后落在苏怀远脸上。 “以后她来给你推拿,就把门开着,福二在旁边看着,你也收点脾气,别伤人。” 苏怀远的嘴角弯了弯。 “二哥这几年对我不闻不问,怎么着,今天上来就教训我?” 怜月站在门口,心里已经把这场面看了个通透。 二爷不是担心三爷动手伤她,他应该是气她跟三爷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 也不知道二爷是哪来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福二一直守在门外面也没走啊。 总之这位二爷现在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苏怀安没理会苏怀远,转身往外走,路过怜月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停下来,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出三步远,忽然开了口,语气平得不像方才那个踹门进来的人。 “柳氏,跟我到前院来。” 怜月的心往嗓子眼跳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苏怀远一眼,三爷坐在轮椅里,正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毯子,嘴角那丝戏谑还没散尽,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柳氏。”苏怀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多了一分不耐。 怜月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偏院,穿过夹道,沿着游廊往前院书房走。 秋日的阳光把游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一条平行着铺在地上。 苏怀安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似的。 怜月小跑了两步才跟上来,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地响。 “二爷。” 他没回头。 “二爷,您慢点走,奴婢腿短跟不上。” 苏怀安的步子慢了那么一丝,但还是没回头,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书房门前,他推门进去,也没关门,就那么敞着让怜月自己进来。 怜月跟进去的时候,苏怀安已经坐到了案后的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怜月在下首的杌子上坐了,规矩矩地把手叠在膝前,一派恭顺模样。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和窗外一只秋蝉有气无力的嘶鸣。 苏怀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束得整齐的发髻滑到她系得严实的领口,又落到她搁在膝盖上那双指尖泛红的手。 “推拿的时候,你碰他哪儿了。” 怜月眨了下眼。 “小腿,从膝盖以下到脚踝以上,奴婢上回也是这么做的。” “其他地方呢。” “没有其他地方了,二爷。” 苏怀安的手指停了,搭在桌面上攥成了拳。 “你是不是扎到手指头了。” 怜月一愣,把手摊开给他看,十个指头干净的,连个伤口都…… “回二爷,刚才捡脆瓷片的时候戳到一个小眼儿了,当时就好了。” 苏怀安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阵才把目光移开。 “以后推拿完了,先来我这里报备,再回百福堂。” “是。” “还有,他今天吃了你做的那些东西?” 怜月点头。 “三爷全吃光了,精神也好了些。” 苏怀安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从案角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竹筒,里头搁着一卷纸,推到怜月面前。 “你做那些花里胡哨的吃食,银子从公中支,以后拿着账目来我这里报,走前院的账。” 怜月接过竹筒,心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铁青着脸踹门的人,这会儿又开始给她批银子了。 她试探着开口:“二爷,那奴婢明日做桂花糖藕和酒酿圆子的料也从公中支?” 苏怀安的目光从公文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还给他做桂花糖藕?” “三爷爱吃甜的,甜食养脾胃通气血,对他恢复有好处。” 苏怀安把笔搁在砚台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里多了一层不爽。 “你倒是把他的口味摸得清楚。” 怜月又品出醋味儿来了。 她一个奶嬷嬷给三爷做几碟子小食,这位二爷就浑身不自在了。 怜月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平淡淡的。 “回二爷,三爷的口味是您前日在花厅里头吩咐厨下准备的时候说的,甜口不要辣,红枣山药鸡汤。奴婢只是照着二爷的话做的。” 苏怀安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像是被堵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那个话。 怜月趁热打铁,又加了一句。 “说起来这些甜食的方子奴婢倒也会几样,二爷若是哪日想尝尝,奴婢也可以做来孝敬二爷。” 苏怀安移开目光,拿起笔在公文上划了一道,划歪了。 “堂堂男子,不应喜食甜,你要是多做了,就拿一些过来。” 怜月低下头,把嘴角那丝笑意藏进了领口里。 书房外头,廊下桂花树的最后几朵花瓣正被风吹落,一片一片地旋着落在石阶上,有一瓣被风卷进了半开的窗缝里,轻飘飘地落在苏怀安案头摊开的公文上。 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一阵,伸手捻起来,放在鼻尖下闻了一下。 甜的。 跟方才从偏院那头飘过来的味道一样。 蜜枣桂花红豆粥的甜,她围裙上沾的蜜渍的甜,还有她站在廊下被秋阳照着笑弯了嘴角的甜。 这些甜,都给了老三。 苏怀安把那片桂花搁回桌面上,手指在花瓣上碾了碾,成了一小摊碎末。 怜月坐在对面的杌子上,安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吩咐,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带着一丝为三爷推拿后残留的温热。 苏怀安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了那双手上。 脑中全是那双手按在老三的腿上的风光。 他的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闷意,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堵着,像有个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二爷?”怜月见他半天不说话,试探着唤了一声。 苏怀安回过神来,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负在身后。 “没事了,你回去吧,丰哥儿该饿了。” “还有下次手指头受伤……就别用嘴巴吸了……爷……怕痒。” “啊?”柳怜月一下子抬起了头。 然后猛然闹了一个大红脸,二爷急匆匆的赶过来,不会是因为共感到自己的手指头被扎了一下,然后……以为自己的手指头被谁吸了一口吧! 我的老天爷! 第五十三章 糖衣藏刃 二爷您也太能想了吧。 怜月丢死个人了,怎么着,二爷难道以为三爷吸了自己的手指头? 这每天脑子里都塞了什么呀? 她脸烧得厉害,硬撑着站起来行礼,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二爷,后日奴婢去三爷那头之前先来您这里说一声,回来也来报备,按您定的规矩办。” 苏怀安嗯了一声,没抬头。 怜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了口。 “柳氏。” 怜月回头。 苏怀安还是那副看公文的姿态,笔搁在砚台边上,眼睛没离开纸面,语气随意得很。 “罢了,你给老三做甜食的时候,多做一份,搁在厨下,爷叫人去取。” 怜月站在门口,秋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散了耳边几根碎头发。 她看着苏怀安的侧脸,灯火照着他一半脸,另一半落在暗处。 “好,奴婢记下了。” 她转身往外走,外头天已经暗了,嘴角一直带着笑没收回去。 走出书房游廊之后,怜月把脸埋进袖子里,闷声笑了一会儿。 这位二爷,到最后还是要吃她做的甜食,看来这两位爷都是个老吃家。 远处百福堂那头传来丰哥儿的哭声,听动静是饿了。 怜月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往回赶。 身后书房里,苏怀安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在公文的空白处随手画了几笔,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一碗甜粥,碗边歪歪斜搁着一双竹筷。 他盯着那画看了一阵,啧了一声,拿砚台把纸角压住了。 窗外桂花的甜味顺着晚风飘进来,苏怀安闭了闭眼,胸口还堵着,消不下去。 …… 第二日,怜月一早就回了陆氏小院。 果然一场秋雨一场寒,院里桂花败了七八成,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巍巍的。 怜月蹲在西厢旁边那间小库房里,门虚掩着,只透进来一道日光。 她把系统里取出来的折叠轮椅摊开在地上,铝合金的管架银亮亮的,跟屋子里头那些粗木架子格不入。 怜月弹了弹扶手的金属面,声音清脆,搁在这个年代就是个怪东西。 “娘,您帮我瞧,这东西看着古怪吗?” 陆氏抱着岁岁站在门口探头,看见那亮闪闪的东西吓了一跳,把岁岁往怀里搂紧了些。 “乖乖,这是什么物件儿?娘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 “不是银子,是一种寒铁。”怜月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灰,从袖里摸出一小块布头比在扶手上,琢磨着尺寸,“也是王府里头的物件,说是从一个番邦老匠人手里淘来的稀罕货。” “我拿回来就是想改改颜色,怕别人以为这是银子打的,生了歹心。” 陆氏半信半疑,但女儿说什么她向来不多问,只嘟囔了一声:“这几天周围我都走遍了,那漆铺子巷口就有,青黑红绿黄都有,你要哪种颜色,等会儿我去买?” “要那种暗栗子色的,跟红木差不多的,再买一小罐黑漆备着。”怜月从荷包里数了二百文铜钱搁在门槛上的青砖上,又从系统背包里翻出一把软尺,沿着轮椅的挡板量了两道,把尺寸也记了下来。 岁岁在陆氏怀里伸着胖手去够那亮闪闪的轮子,嘴里咿咿呀呀的叫唤,怜月凑过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闻见孩子身上奶味混着桂花香。 “我的宝,先跟跟外婆玩,娘身上都是灰土,等娘洗了手再抱你。” 她把轮椅重新折叠好,推进库房最里头的角落,拿两层粗麻布盖严实了,又在外面堆了几只旧箩筐和半捆干柴挡着。 这东西得等下次休沐才能动手刷漆,今日先把布料和皮垫子的尺寸量好,回头让陆氏去集市上裁几块深色牛皮来。 怜月蹲在库房地上用炭笔在一片旧布头上画了几道线,正算着扶手该包多宽的皮面,院门外头响起两声敲门。 陆氏应了一声过去开门,是苏怀安派来照看院子的粗使婆子刘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鲜鱼和半斤豆腐。 “陆娘子在呢?正好,这是每家每户都有的,主家赏的,您收着炖了补身子。” 陆氏心里欢喜,自从离了夫家,基本上没吃过肉,现在女儿在王府落了脚跟,隔几日就有一些赏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赶紧道谢,双手接过。 怜月闻声也搁下炭笔站起来,把库房门从外头锁了。 到了外间,先是对陆氏交代了几句明日去买漆买皮面的事,又把岁岁抱过来喂了一轮奶。 小丫头吃得满足,两只小手攥着怜月的衣襟不肯松,眼睛圆滚的盯着娘亲的脸,嘴角还挂着奶渍。 怜月用帕子给她擦了嘴,亲了又亲,才把孩子递回陆氏怀里。 “娘,我走了,下午得赶回去喂丰哥儿,您别送。” “去吧去吧,路上当心。”陆氏抱着岁在门口目送她,秋风把怜月的裙摆吹得鼓起来,人转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怜月走得快,心里头盘算着下次来刷漆的步骤,只觉得日子正好。 百福堂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尾连着府中厨房的侧门,平日里采买送货都走那条道。 何氏今日没什么事,丰哥儿上午吃过一轮奶,便由云菘抱着在廊下晒太阳。 她闲得发慌,端了盆衣裳去后门口的石槽边洗着。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伙计从巷尾拐过来,肩上挑着一副漆红的食盒担子,老远就笑着打了个招呼。 “嫂子,可是王府里头的?” 何氏抬头一看,面生,擦了擦手打量他。 “你是哪里的?找谁?” 那伙计把担子放下来,揭开食盒盖儿,里头码着几层油纸包的糕点,桂花甜味混着芝麻焦香飘了出来。 “嫂子有所不知,小的是桂香斋的,咱铺子一直给贵府供点心的,这不入秋了嘛,东家新琢磨了几样应季的鲜货,想请府上贵人尝鲜,满意了咱再按老规矩低价送。” 何氏的眼睛被那一盒子糕点勾住了,凑过去闻了闻,桂花糖蒸糕和芝麻酥饼的香气扑了满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桂香斋?我在厨房那头听过你家的名字。” “可不是嘛,我家点心在整个京城都排得上号,嫂子要不信,问刘灶头就知道了,咱给贵府供了小半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那伙计笑得殷勤,还从食盒底层掏出一碟子芙蓉酥,递到何氏面前。 “您尝一块试试。” 第五十四章 致命毒帕 何氏接过来咬了一口,只觉得那口油浸的酥皮儿在嘴里化开,甜得刚好,确实是好手艺,她眯着眼点了点头。 “行啊,是好东西,过来吧,我领你去厨房。” 那伙计挑着担子跟着何氏进了侧门,一路穿过小院到了大厨房,刘灶头正在里头切萝卜丝,抬头见了那伙计,倒也没什么惊讶。 “哟,小吕,又送新货来了?” “刘爷,可不是嘛,东家说入秋换新样儿,要是几位主子爷尝着好,往后月月送。” 那伙计把食盒一层层的打开来,摆了七八样,桂花糕、枣泥酥、芝麻卷、莲蓉饼,每样都做得精细,看着人食指大开。 刘灶头擦了把手,尝了两块。 “味儿不错,今年这材料用的新鲜呀,还是按规矩来吧,分一分,正屋送一份,前院二爷那头送一份,百福堂那头也拨一些,你先搁这儿。” 那伙计帮着分装点心的时候,眼珠子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状似无意的搭着话。 “刘爷,我们东家最近还做了点别的糕点,加了点上等的药材,能让奶娘补气,我记得您说过家里的小世子身子弱,要不也订一点?” 刘灶头哼了一声,手里的刀没停。 “早产是早产,不过如今养得好着呢,我家的奶娘有本事,现在跟小胖墩儿似的,早不用补了。” 何氏在旁边趁机拣了两块芝麻卷往嘴里塞,只觉得香迷糊了,也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都管的好好的,现下小世子吃得饱睡得香,每天还推拿沐浴晒太阳,比神仙还舒坦。” 那伙计一边张罗,一边也跟着笑了一会。 “要不小人帮嫂子把百福堂那份送过去?也顺道瞧瞧小世子,沾沾王府的喜气,回去跟我们东家说一声,好让他放心。” 何氏正吃得高兴,想来也没什么不妥的,随口就应了。 “行行,走吧,我带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百福堂,云菘正抱着丰哥儿在暖阁里头逗他玩拨浪鼓,听见脚步声抬头。 “何姐姐,这是谁?” “桂香斋给府里送点心的,说新出的鲜货让咱们尝尝,好吃得很。” 何氏笑嘻嘻的把一盒糕点搁在桌上,又朝云菘招手,“你也来吃两块,留几块等怜月下午回来吃。” 那伙计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 暖阁里头日光好,摇床边铺着软垫子,丰哥儿被云菘抱在怀里,两只小胖手抓着拨浪鼓摇得哗啦哗啦响,脸蛋儿红扑扑圆得像个福团子,一双大眼睛追着拨浪鼓上的流苏转。 那伙计的目光在丰哥儿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喃了一句。 “哎呀,这就是小世子?瞧着可真壮实,跟福娃娃一样。” 云菘把丰哥儿搂紧了些,朝那伙计打量了一眼。 “你放下就出去吧,这里头女眷多,你一个外男快些出去吧。” 那伙计笑着点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两方帕子来,薄的纱质,上头绣着几朵不认识的花,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差点忘了,这是我们东家从南边弄来的好物件,说是外邦的异草熏过的帕子,随身带着能驱蚊安神,秋天蚊虫多,送给嫂子戴着玩。” 何氏接过去闻了闻,那味道不刺鼻,像是薄荷混着艾叶,她挺高兴,拿了一方自己挂在腰间,另一方顺手搭在了丰哥儿摇床边的栏杆上。 “多谢了,有心了。” 那伙计笑得客气,道了一声告辞便退出了院子,脚步也消失在巷尾。 云菘皱着眉看了看那方帕子,总觉得味道有些呛人,可一时也说不上来。 丰哥儿倒不认生,伸手就去够那帕子上绣的花,小手攥住了一角扯过来,还贴着自己的脸蛋儿蹭了蹭。 惹的大家一阵轻笑,“瞧,咱们丰哥儿还爱美起来。” 过了两个时辰,丰哥儿还在暖阁里头撕着手帕,闹腾着玩。 其余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儿,云菘正在外间理着晒好的布面,听见摇床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喷嚏。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看。 只见丰哥儿的小鼻头红的,又打了一个喷嚏,接着是第三个,连着来的,整个小身子跟着抖起来。 “丰哥儿,你怎么了?”云菘把孩子抱起来,只觉得孩子的呼吸带着轻微的喘,嘴唇边缘都泛了一圈红的疹子。 何氏端着茶从外头进来,看见云菘抱着孩子,脸色着急。 “怎么了?” “你过来看,世子爷脸上怎么起疹子了,还一直打喷嚏,这可从没见过。” 何氏凑过来一看,丰哥儿的额角两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红点,那种红带着一圈白晕,像是什么东西刺了皮肤。 “这是怎么了?上午还好好的啊!”何氏急得团转。 丰哥儿小嘴一瘪开始哭,哭声带着嘶哑的尾音,一边哭还一边抓挠,像是痛痒急了。 云菘心下一横。 “快,去前院禀报二爷!” …… 前院书房里,苏怀安正执笔在勾画账目,秋日午后的阳光斜铺在案面上,砚台里的墨掺了金,看着很是贵气。 福大从外头急步进来,在门外就开了口。 “二爷不好了!百福堂云菘姑娘遣人来报,说小世子身上起了疹子,一直打喷嚏,像是中邪了。” 苏怀安把笔搁下就站了起来。 “怎么是云菘来报?柳氏呢?” “回二爷,今儿是柳娘子的休沐,一早就出府了,说下午申时回来。” 苏怀安的手攥住了袖口,一阵怒气。 “谁准她今天走的。” 福大缩了缩脖子。 “爷你生气也没用啊,是按规矩来的,五日一休沐,吴管家签的条子……” 苏怀安已经跨出了门槛,步子飞快,鸦青的衣摆在廊下带起风,檐角歇着的两只雀鸟扑棱飞了。 他先去了百福堂。 暖阁里头一片慌乱,孙氏在灶间煮水,何氏跪在地上哭,云菘抱着丰哥儿不住的拍哄,孩子的哭声已经嘶哑了,小脸蛋上的红疹比方才又密了一层。 苏怀安三步并两步走到云菘面前,伸手探了丰哥儿的额温,不烫,但呼吸带着直溜直溜的哨子一样的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约莫两刻钟前,先是打喷嚏,后来就起了疹子,一开始就脸上有些,现在全身都是了。”云菘的声音在发抖。 苏怀安的目光扫过摇床四周,落在栏杆上搭着的那方帕子上。 他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一下,清苦的味道,混着某种辨不出的涩。 “这是什么东西?” 何氏的哭声哽住了。 “是,是今天桂香斋送点心的伙计松的,说是驱蚊帕子……” 第五十五章 纵马掳人 苏怀安将那块帕子重重的掷在地上。 “何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外人进百福堂!” 何氏正跪在暖阁里头哭,听了这话,只能膝行到二爷面前,战战兢兢的磕起头来。 “二爷饶命,奴婢不知道这帕子有毒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苏怀安没看她,声音冷得很。 “你是死是活爷现在没心思管,来人,捂住嘴,先赏她二十个手板,拖去廊下跪着,在屋里哭着不吉利。” “是。”两个嬷嬷回了话,一张帕子塞住了何氏的嘴,几下就拖走了。 他又看回小世子,丰哥儿伏在云菘肩头,小嘴一张一合的喘着粗气,喘得越来越急,嘴唇边那一圈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根。 “按规矩,柳氏什么时辰回?” “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苏怀安揉了一下额角,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外冲。 “福大,爷要出门。” 福大从没见主子这般急过,连滚带爬的从廊柱边窜起来跟上去,还没张嘴,苏怀安已经跨上了拴在前院影壁旁的枣红马,一夹马腹冲出了角门。 从王府后街到柳家小院,骑马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苏怀安把缰绳甩给大院门口的粗使婆子刘妈,三步并两步撞开了院门。 “柳氏!” 没人应声,陆氏抱着岁岁从东厢探出头来,一抬眼就看到上回救过命的那位贵人。 “二……二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苏怀安看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声音里全是火气。 “柳氏人呢?” 陆氏赶紧跑到面前,搂住岁岁就要跪,被苏怀安拦了一下,才屈着膝老实回话。 “我儿怜月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说是要去巷口那边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 陆氏被他那股气势唬住了,低着头赶紧如实说了。 “应该是去买漆,晌午说是府里头有位三爷,腿脚不方便,有人送了个什么铁轮椅来,她想刷一遍大漆改颜色。” 苏怀安愣了一下。 他并没有给过柳氏什么轮椅,王府库中也不曾有过这类物件,三弟现在用的那把是个老红木货,哪里有什么铁在里头。 可丰哥儿的事等不了,来不及细想,只留下一句“若是她回来让她即刻回府”,翻身上马又冲出了巷口。 枣红马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苏怀安沿着街面往街铺方向跑,越想越来气。 她休沐日不回来看丰哥儿也就罢了,人在外头也不去买些正经日用,满心满眼想的都是给老三搞什么轮椅。 那轮椅又是哪来的?谁送的?为什么他不知道? 苏怀安咬了咬牙,又甩了那马两鞭子。 漆铺在巷口拐角,他远远就望见了那一排铺子的幌子,还没等凑近,就瞧见隔壁一间小门面前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柳怜月穿着那身窄袖藕荷色短打,头发拿一条浅粉色帕子包着,手里正接过小贩递来的一只油纸包,低着头数铜钱,嘴角带着笑,像是买着了什么稀罕东西。 苏怀安哼了一声,一夹马腹直冲过去。 “驾!” 这一声带着十足的火气,惊得卖菜的大嫂都回了头,也不知道哪个胆大的,敢在街市口纵马。 怜月刚把铜钱装好,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胳膊已经从马背上伸下来,箍住了她的腰,一把就给提了上去。 她整个人被带离了地面,后背撞上一个热乎乎的胸口,耳边一下全是马蹄踏地的闷响。 “啊!” 怜月吓得不轻,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天爷呀!光天化日抢人的? “来人!有贼人当街行凶,快帮我报官!” 她扬起手肘往身后的人胸口捣了一下,扭着身子拼命挣扎,那枣红马无辜挨了好几脚。 苏怀安被她那一肘顶得闷哼了一声,只能把手收得更紧,他先用空余的那只手拽住缰绳,堪堪稳住马匹,才不耐烦的回了话。 “柳怜月,是我,别动。” “二爷?您这是做什么呀?” 怜月早就不挣扎了,刚才她那一肘打到来人身上,自己胸口也闷了一下时,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打到二爷了。 她手脚老实了一些,坐在马上没动,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贴着他的前胸,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对面的心跳传了过来,周围还若有若无的飘着股沉水香和墨汁的味道。 怜月的脸一下就烧起来了。 “苏怀安!” 她把他的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又急又恨。 “你在干什么!这是外头街上!” 苏怀安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拽着缰绳,速度不减的拐进了一条窄巷,两边高墙夹着,倒是没什么人。 “松手!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在这边安了家,左邻右舍都认得我,你这么一闹,我以后怎么见人!” 怜月挣了两下没挣开,他那条胳膊紧得不行,隔着衣料死死箍住了她的腰。 她气得眼眶发酸,仰着头冲他吼。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今天没磕着没碰着,也没伤着自己,更没得罪谁,就在街上买个东西也要被你像抓贼一样拎走?” 苏怀安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和桂花混一块儿的味道,可他眼下没心思去想这些。 “丰哥儿出事了。” 怜月一下子就不挣扎了。 “你说什么?” 苏怀安的声音与马蹄声叠在一起,有些不稳。 “我出来的时候,他起了一身的红疹子,喘得像拉风箱,脸都快抓烂了,看你办的好差事,要是丰哥儿出了事儿,你的命抵得过吗?” 怜月愣在那儿,手里那只油纸包都快被她捏烂了。 “怎么会?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好的,精神也好,吃奶也足,怎么会突然起疹子?” “爷也想问呢,你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你人一走事就来了。” 苏怀安扯了扯缰绳,让马慢了些,只是两个人贴着的姿势一点没变。 “你到底还想不想干这份差事,你人在外面给老三买什么漆刷什么轮椅,丰哥儿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怜月心里一紧,回过头来瞪着他。 “你怎么知道轮椅的事?” 第五十六章 贴身共骑 苏怀安话里没什么客气。 “陆氏说的,说你带了个铁的轮椅回去,想要刷漆改色。” 怜月脑子里嗡的一声,魂儿都要跑了,她生怕被二爷发现了系统的事儿,若是发现自己带了一些天外来物,自己岂不是要交代在这里? 见她走神,苏怀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手指扣进她腰侧的软肉,把她整个人牢牢按回自己胸前,下巴磕在她耳朵边上,柳怜月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耳朵旁边一阵热气直往里钻。 “别动,摔下去摔死了算谁的。” 怜月不敢再动了,耳朵尖烫得不行,心跳在自己脑袋里擂得咚咚响,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两侧的高墙一闪而过,窄巷里没什么人影,只有墙头上一只花猫趴着,懒洋洋的看了他们一眼。怜月缓了缓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按下去。 “我知道了,快些回去,你先把症状跟我细说。” 马从王府侧门直入,不等停稳,怜月已经撑着马鞍翻身跳了下去。 她跑进百福堂院门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一片压抑的啜泣。 方雨柔靠在周嬷嬷肩上,被搀扶着站在暖阁门口,已经哭累了,发髻松散着,面色灰白。 周嬷嬷跪在地上扯着王妃的裙角,声音全是恳切。 “王妃千金贵体,里头的邪祟还没散呢,您要是也染上了,小世子醒来谁来照看?” 方雨柔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的儿,我苦命的丰哥儿,让我进去看一眼,求你让我看一眼。” 何氏跪在廊柱下头,右手手背已经肿了一圈,是方才被苏怀安命人打过手板子的,嘴上还堵着帕子,整个人已经去了半条命的样子。 怜月顾不上别的,先跪下给王妃磕了几个头,就直冲进暖阁。 云菘抱着丰哥儿坐在榻上,脸上全是泪痕,见她进来一下子站起来。 “怜月你可回来了!” 怜月把油纸包往桌上一丢,两步上前接过丰哥儿。 孩子的哭声已经哑了,小嘴张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声响,嗓子眼好像堵了什么东西,气吸不进去。 怜月用拇指扒开丰哥儿的嘴唇看了看,口腔黏膜泛着水肿的淡粉色,舌根往后缩,气道明显收窄了。 她又低头贴着孩子的前胸听了几息,里头传来细密的哮鸣音。 过敏性哮喘,还在进展早期。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几下把丰哥儿的襁褓解开,查看全身的红疹分布。 脸颊最密,脖颈和手背次之,躯干反而少些。 “那块帕子呢?” 云菘赶紧把那方纱质帕子装了盒子,递过来。 怜月凑近闻了一下,那股清苦味里裹着一点辛涩,普通人嗅着只觉得是草药香,可她在产科待了十年,这种配伍的气味组合她闻过。 大概是苦参皮加蛇床子,再混合某种刺激性更强的粉末类物质,磨细加水泡了手绢,干燥时气味清淡,一旦被唾液或汗液沾湿就会释放出刺激性的微粒。 丰哥儿把帕子贴在脸上蹭过,唾液浸湿了纱面,那些东西直接接触了他的口鼻和皮肤。 怜月把帕子盖回到盒子里头,递给身后跟进来的苏怀安。 “爷,这个我看过了,这不是驱蚊用的,里头浸了至少三种毒物,成年人碰着短时间没感觉,但幼童是万万碰不得的,接触了这东西,喉咙就会肿起来喘不过气来,里头还加了些其他的药物,能让人发疹子,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苏怀安接过那盒毒物,声音焦急。 “能治吗,这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万万马虎不得。” 这句话说得用了力气,都有点哀求的意思了。 怜月把丰哥儿竖着抱起来,让他的小脸贴在自己肩头,这个体位可以让气道稍微舒展一些,孩子的嘶鸣声跟着轻了一些。 “能,但要快。云菘,去灶间烧一大锅滚水,水开了加三片干姜两把粗盐,端进来的时候拿厚布盖着壶口,只留一条缝让蒸汽出来。” 云菘应声就往外跑。 “再去药箱里找艾叶和苏子各一把,没有苏子就用紫苏叶代替,另外把我枕头底下那包薄荷碎拿来,快去。” 怜月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解开自己外衣的系带,把柔软的棉布内衫露出来,将丰哥儿脸上残留的涎水和帕子上沾染的粉末用湿帕仔细擦了几遍。 苏怀安站在她身侧,盯着丰哥儿那张布满红疹的小脸,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怜月没回头,尽力的安抚他。 “二爷,帮我扶着他的后脑勺,别让他往后仰,我要给他清理鼻腔里的分泌物。” 苏怀安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托住丰哥儿的后脑,那只小脑袋还没他半个巴掌大,热乎乎的,里头细碎的脉搏一下一下的跳。 他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怜月用湿棉纱捻成细条,小心的伸进丰哥儿的鼻孔里转了两圈,带出一小团透明的黏液,孩子的吸气声一下子通畅了些,哭声也跟着冒了出来,虽然还是嘶哑,但比方才那种憋闷喘不过气来的劲儿好了十倍。 黏液出来之后,孩子马上哭出声来。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说明气道没有完全堵住。” 怜月把棉纱丢进旁边的铜盆里,抬起头看了苏怀安一眼。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点,可眼睛里头还盛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急归急,底下还压着别的,说不上来是怕,还是后悔。 云菘端着冒烟的铜壶跑进来,壶口盖着三层棉布,白色的蒸汽丝缕缕的往外冒。 怜月接过来放在矮几上,把丰哥儿抱到蒸汽旁边,让温热的水汽带着生姜和盐的气味慢慢熏着孩子的口鼻。 “不要太近,这个距离就好,湿热蒸汽能舒张他的喉管,等他呼吸匀了就喂药。” 她从药箱里翻出艾叶和紫苏叶,碾碎了泡在温水里,滤出汁液,先试了试温度,就拿着小银匙,往丰哥儿嘴里喂。 “柳氏,你可有十足的把握?”苏怀安拦住她,语气沉重。 “我也想去请太医过来,但经上次之事,外头的人已经信不得了…” “但若是治不好,你可知是何罪吗?” 第五十七章 袖下传情 “二爷,你可知道,我本可以放着不管的。” “总之都是何氏放了歹人进来,我只要跟着哭一哭就好,我与你……我本就能仗着你的照顾,不怕被这事牵连。” “但稚子无辜,而奴婢从不会见死不救,还请帮我扶好小世子的头,这药有些苦,孩子可能不喜欢。” 苏怀安手比脑子快,赶紧扶住了孩子那小小的头颅。 柳怜月将药吹凉,用银勺度了过去,只见孩子被苦味呛得皱了整张脸,小手乱抓。 几口药下去,呼吸确实慢慢的缓和了下来,胸腔的嘶鸣声从密集的刮丝变成了偶尔的一两声轻哼。 足忙了小半个时辰,丰哥儿的哭声终于变成了几段碎碎的抽噎,小身子靠在怜月怀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眼睛早就哭肿了,半睁半闭的,像是马上要睡着。 怜月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回头看见苏怀安还站在原地没动过,整个人像一尊铸铁的雕像,面色依旧苍白。 “回二爷的话,丰哥儿已经没事了,气道通了,呼吸也匀了,红疹还要两三天才能退干净,这段时间要用帕子包着他的手,以后影响了容貌,但现下已经性命无忧了。” 苏怀安眼睛一下亮了,手指松开又攥紧了两回,才从嗓子眼里逼出一个字。 “好。”说罢他转身就向方雨柔报平安去了。 暖阁外面的方雨柔得知孩子无碍,赶紧扶着周嬷嬷的手进了屋子。 一屋人赶紧跪下请安。方雨柔抬手让他们都起来,就赶紧接过柳怜月手中的孩子,嘴里连声道“我的儿,吓死娘了”。 周嬷嬷在旁边温声相劝,又拿帕子帮方雨柔拭泪,众人都低头垂手,也不敢言语。 怜月悄悄的退到一旁,指着那盒有了毒的帕子,对苏怀安悄声说。 “二爷,这东西得送出去验,看能不能查出用了什么药料,这方子我一眼都没看出来,更像是有人特意调配的,成年人碰到这个基本不会有反应的,婴儿却会急性发作,手段阴冷的很呢。” 苏怀安把帕子收进袖中,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原有的冷硬。 “这事儿要先问问何氏了。” “让我去问她。” “莫急,先送大嫂回去休息。” “是。”哭了一会儿,周嬷嬷终于扶着方雨柔回了后院,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只剩下一个战战兢兢的何氏,还跪在廊下。 何氏看见怜月向他走来,连忙膝行两步求饶起来:“柳姐姐,你救救我,我真不知道那帕子有毒,那人说自己是桂香斋的小吕,刘灶头也认得他,我就信了。” 怜月蹲下来,声音如往常般平稳。 “何姐姐,我也不怪你,但要把那个人的样子从头到脚跟我说一遍,身高胖瘦,口音年纪,长相几何,穿什么衣裳,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要漏,这样我才能给二爷求情啊。” 何氏止住哭,老实实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从那人怎么在后门搭话到怎么分装点心,一直到最后送帕子出门,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怜月听了一半就明白过来了,走回内室回禀苏怀安。 “回二爷的话,何氏与刘灶头是被骗了,来人不是桂香斋的小吕,我在厨下见过两次,那人胆小如鼠,从不说话,绝不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口舌伶俐的小厮。” “奴婢私下去桂香斋买过一次点心,听老板说,小吕不爱说话,是因为牙齿缺失,说话漏风。” “这人冒充了桂香斋的小吕,对厨房的人和规矩门儿清,连刘灶头的名字都叫得出来,说明他事先踩过点。何氏不是内应,是被人利用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福大急匆匆跑进来,气都没喘匀。 “二爷,找到了,巷口拐角后面的死胡同里,小吕被人打了头,又塞在一堆柴垛底下,嘴巴拿布堵着,身上那车点心一样不剩,全被人抢走了。” 苏怀安的眼睛眯了起来,望向了映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天光。 “还活着吗。” “回爷的话,人还有气,已经叫人抬回去了,脑袋上挨了一棍子,还没醒。” 苏怀安点了点头,负着手转身要往外走,步子刚迈出去一步就顿住了。 怜月从他身后走过来,遮着众人的视线,抬手在他袖口碰了一下,极轻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在衣料上。 他低下头看她。 怜月小心递过那只在街上买来的油纸包,一股香甜的酥饼味儿沁透了油纸,似乎是芝麻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焦甜气味。 她把那只微皱褶的纸包塞进他掌心里,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小小的。 “刚才在街上买的就是这个,是那家铺子每日只出两筐的芝麻桂花酥,甜而不腻,我想着您也是爱吃甜的,赶着去买的,本来想晚上回来悄悄搁在厨下,等您叫人取,但我怕放久了,不好吃了,您先收着吧。” 苏怀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油纸包,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那层油纸似乎还带着温度,像是一小团还没散尽的火苗。 他攥着那只纸包站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倒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而怜月已经转身回了暖阁,去料理给丰哥儿换那层被涎水和药汁弄湿的贴身小衣了。 他站在廊下,把那只油纸包揣进了袖中,抬脚往外走,路过何氏身边时步子顿了顿。 “起来吧,这次就罚你三个月的月银,往后长点心,再有下回,不是打手板子那么简单。” 何氏磕了个头,不敢抬脸,膝行着退到了墙根底下。 苏怀安出了百福堂的院门,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檐角的灯笼还没人点,游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出去十来步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方才说的是“想着您也是爱吃甜的”。 他什么时候在她面前承认过自己爱吃甜的? 苏怀安站在原地,把那只油纸包从袖里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封口处被她握过来的痕迹。 原来她没有去买漆,而是给自己买吃的了。 他心里觉得一甜,竟然觉得四处都顺眼了许多,刚才柳氏办了这么大的事儿,自己忘了赏了。 他直奔库房,找找看有什么实用的东西,好给她添个乐子。 …… 第五十八章 投桃报李 他一个人在库房里翻了很久。 挑来拣去,不是觉得太过隆重,就是觉得毫不实用。 直到福大从前院跑过来禀报说小吕醒了,已经抬进来了,他才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大步往前院走去。 袖中那只油纸包贴着小臂内侧,芝麻桂花的甜香透过衣料一路跟着他,像是有人在身旁走着,不近不远的,散不掉。 百福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一盏铜灯在暖阁中照着。 怜月坐在摇床边上,把丰哥儿的小被角掖了又掖,指尖拂过他脸颊上尚未退尽的红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没松。 她从系统面板里翻了一圈,果然没有任何针对婴幼儿哮喘的速效药物,连支气管扩张的雾化剂都没有触发过。 系统奖励向来随机,指望不上,只能靠她自己的存货和古方硬撑。 今天是险过剑门关了,若她再晚回来半个时辰,丰哥儿气道彻底堵死,就不是蒸汽和草药能救得回来的了。 怜月把后背靠在摇床的床柱上,闭着眼长地吐了口气。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松,各种感知就涌上来了,肩膀酸,腰胯疼,还有被苏怀安箍了一路留下的腰侧隐隐的压痛。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指痕,不疼,就是麻的,像是被烙了个印子似的,怎么揉都消不掉那股子热劲儿。 然后她想起来,坏了。 苏怀安箍她腰的时候那么大力气,她当时光顾着害怕和生气了,没来得及想,可他那只手按的位置正好在她腰窝偏侧,那块地方最是怕痒怕碰的。 她被箍着的时候绷紧了全身没什么感觉,可事后松下来,那种酥麻麻的触感就跟蚂蚁爬似的往上蹿。 那苏怀安呢? 共感是双向的,她身上的触感他全都能收到。 也就是说,此刻她腰侧那股子又酸又麻又带着点微妙热度的余韵,正在原本本地传到苏怀安身上去。 怜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闷声叫了一句。 “刚才我似乎在马上还喊了他的名字,似乎还骂了他几句……后头不会怨怼我吧。” 云菘端着一碗红枣鸡汤从外间走进来,看见她这幅样子,以为她累坏了,赶紧把汤搁下,给她揉起了肩膀。 “好怜月,喝口汤吧,你从下午跑到现在水米未进呢。” 怜月接过碗道了谢,喝了两口热汤,整个人才活过来。 “云菘,帮我把那两块帕子碰过的地方擦了,明儿我再让人用艾草熏一下。” 云菘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 “怜月姐姐,二爷方才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我看见你是坐在他马背上进来的。” 怜月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何姐姐也看见了,不过我跟她说了不许往外传,她现在自身难保,肯定不敢吭声。” 怜月把碗搁回桌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找我急事,丰哥儿正出事呢,来不及套车。” 云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把嘴巴管住了,起身去办帕子的事。 暖阁里又只剩怜月一个人了,丰哥儿在摇床里呼吸平稳,偶尔翻一下小身子,嘴巴嘟囔两声又睡过去了。 怜月坐在那里发了一阵呆,想到今天一连串的事,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在跑,一刻都停不下来。 丰哥儿遇害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幕后那只手越来越大胆了,花生糖还是往吃食里下手,这回直接用帕子做文章,手段更隐蔽了。 成人接触个一两天根本没症状,查都查不出来,偏婴儿的呼吸道和皮肤娇嫩至极,一碰就是急性反应。 若不是她在医院见过太多婴幼儿过敏性哮喘的病例,凭这个时代的大夫,十有八九会当成邪祟入侵或者惊风抽搐来治,灌一肚子朱砂金箔,反而把孩子害了。 她得跟苏怀安好谈一回了,把百福堂的安保等级再往上提一提,后头哪怕是王妃亲赐的东西她也要先验过再给丰哥儿碰。 这话说出来僭越是僭越了,但丰哥儿的命比她的体面重要。 怜月正盘算着明日怎么开口,外间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福大那种小心翼翼的走路方式,先咳一声再敲门框。 “柳娘子,二爷让小人传句话。” 怜月站起来走到帘子边上。 “说。” “二爷说小吕醒了,问过了话,挨了一棍子之后,就直接昏着了,什么都没看见,不过他身上被搜走了一块桂香斋的腰牌和一套送货穿的灰布衫子,货也都被套走了,二爷已经派人去桂香斋查了。” 福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二爷还说,让柳娘子今夜不必再去前院回话了,明早再说,叫您好歇着。” 怜月应了,福大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搁在门框边的小几上。 “这是二爷让我拿过来的,说是今儿晚上风凉,百福堂那炉子火小,让您先将就着后面,还有赏赐。” 怜月拿过来一看,是一只深色锦缎护腰,里面絮着薄一层细羊绒,正是贴腰围穿的那种款式,带子上面缀了两块碧绿的玉。 她拿起来贴在自己腰侧比了比,尺寸恰好,宽窄都合适,连系带的长度都是按她的腰围裁的。 怜月拿着那条护腰站在灯下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贴着肚子围了上去,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小结。 绒毛帖着皮肤,暖融的,像是有一只手虚地环在她腰间,不用力也不松开,就那么兜着,不让她冷。 她坐回摇床边上,伸手够过方才没喝完的那碗鸡汤,一口一口把凉了的汤底喝干净了。 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苏怀安坐在案后批公文,左手边搁着一只已经打开了的油纸包,里面剩了最后两块芝麻桂花酥。 酥饼的碎屑落了几粒在公文边上,他用指腹捻起来送进嘴里,甜味化在舌尖上,带着芝麻焦脆的余香。 他把最后一块饼拿起来看了一眼,咬了半口,又搁回去了。 这东西她说每天只有两筐,卖完就没了,她赶着去买的,本来想悄悄搁在厨下等他叫人取。 苏怀安盯着那半块酥饼看了很久,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搁进了案角的抽屉里。 与此同时,他的腰侧忽然涌上来一股绵密的暖意,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像体温慢慢渗透进皮肤里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那里什么都没有。 苏怀安把手按在那个位置,暖意还在源不断地往里渗,绒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 他闭上眼,把手从腰上拿开了。 她穿上了。 第五十九章 掐断共感 夜深了,百福堂的暖阁里只剩一盏矮脚铜灯亮着,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在墙上照出一团忽大忽小的光圈。 怜月侧身躺在矮榻上,手搁在腰间那条护腰上头,绒面贴着皮肤,暖的人发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脑子里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怀安送东西的路数,她现在已经有点摸清了。 最早是那副羊皮护腕,混在三个奶娘的赏赐里一道发下来,谁也挑不出毛病,她每天系在腕上做事,轻便贴合,用起来顺手。 后来是那件白狐裘,半夜三更从窗户递进来的,名贵是名贵,可她只敢锁在箱子底,一次都没穿出去过,太打眼了,整个王府的丫鬟婆子凑一块儿也找不出这么一件东西。 这条护腰正好适合入秋穿,宽窄是按她的腰围做的,连系带长度都分毫不差,贴在里衣底下,外头看不出,旁人也不会知道底下藏了什么。 他学聪明了。 怜月把手从护腰上拿开,翻身仰躺着看天花板,忍不住的还是夸了他两句。 他学聪明了,所以她得比他更清醒。 苏怀安是永王府的二爷,是方雨柔的小叔,虽说在朝中没有任职,但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朝堂上三品以上的官都要给几分面子。 她呢? 卖了身契进府的奶娘,一个连自己女儿亲爹是谁都不知道的下等人。 就算她有系统,有上辈子十年的临床经验,就算她把丰哥儿养成了全京城最壮实的小胖墩,身份也变不了。 苏怀安早晚要娶正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替他生儿育女,守着皇室规矩。 到那时候她算什么? 难不成真的要跟他不清不楚的做通房? 柳怜月把枕头往脸上一盖,闷声骂了几句。 自己好歹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受过高等教育,拿过优秀护士奖,跑到古代给人做通房丫头,光是想想血压都上来了。 给人当小老婆,还不如烂在地里! 她把枕头拿开,吐出一口气,乱糟糟的感觉才好了一点。 说到底,她的饭碗是跟丰哥儿绑在一起的。 新契约白纸黑字写着,世子成年后她就能来去自由。 她只要把丰哥儿平平安安养大,就算不走,也是正经的大嬷嬷,就算是京城里的体面人家,谁也不敢小看。 到那时候岁岁也大了,可以留在府里做个体面的家生女儿,跟丰哥儿一块儿长大,将来的路有的是。 要是她攒够了银子,不愿意在府里呆着了,开个卖膏药丸散的小铺子,把女儿教出来接手生意。 不管走哪条路,都用不着她去做谁的附庸。 今天这件事给她提了个大醒。 如果当初她没把共感技能错绑在苏怀安身上,而是绑在丰哥儿身上,今天下午那块毒帕子放到丰哥儿脸边的时候,她在街上就能感觉到孩子不舒服,她会马上赶回来,丰哥儿根本不会喘成那样。 她承认自己贪了苏怀安这层关系带来的方便,却忘了自己最要紧的差事。 她该伺候的是丰哥儿,不是苏怀安。 怜月坐起身来,撩开帐子探头看了一眼摇床里的孩子,丰哥儿睡得很稳,小鼻子一呼一吸,胸口起伏均匀,脸上的红疹在灯下看着淡了不少。 她从床边挪到摇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 然后她闭上眼,在心里叫出了系统面板。 共感技能的绑定信息浮在面前,白底黑字:当前绑定对象,苏怀安,剩余有效时长,永久。 解除绑定需绑定者主动发起,解绑后技能进入冷却期八小时,冷却结束后可重新绑定新目标,新目标有效期八小时,届时可续绑或更换。 下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她没注意过的小字:三岁以下幼儿随时可解绑续绑。 就这么简单?果然是儿童优先呢。 怜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解除绑定”。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那行字变了。 当前绑定对象,无。 冷却剩余时间,八小时(三岁以下幼儿随时可解绑续绑。) 怜月愣了下,原以为还会有些惩罚之类的,或者提醒之类的,没想到流程这么简单。 她低头看着摇床里的丰哥儿,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心里又默念了一句“绑定”。 系统面板再次闪动:绑定成功,当前绑定对象,苏丰,有效时长八小时,届时可选择续绑或更换。 绑定成功的一瞬间,怜月马上觉得不舒服了,一股像小蚂蚁噬咬般的痒痛在身上传了出来。 她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丰哥儿身上还没退干净的麻疹作祟,孩子自己说不出来,但痒的难受。 怜月心里一酸,赶忙从药箱里翻出金银花和野菊花,捣碎了泡在温水里,滤出汁液,拿一块干净棉纱蘸了,轻轻敷在丰哥儿露在被子外头的小手背上。 孩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但攥着被角的小手松开了些。 怜月又把棉纱在药汁里浸透,沿着孩子的脖颈和耳后仔细擦了一遍,手法很轻,像在摸一件薄瓷器。 擦到一半,她发觉自己身上那股痒意也在慢慢退,从密密麻麻的蚁爬感变成偶尔一下的轻挠,等她把孩子全身都擦过一遍,自己这边也彻底不痒了。 怜月把棉纱搁回铜盆里,长长的舒了口气。 “行了,我的小世子。”她俯身在丰哥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柔,“往后我绑着你,你哪里不舒服我都能知道,再也不会让人伤着你了。” 丰哥儿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她。 怜月笑了笑,把帐幔放下来挡住摇床上方的灯光,自己回到矮榻上坐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按了按膝盖,确认身上再没任何异样的感觉,只有丰哥儿传过来的那点微弱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就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连着一样。 好了。 苏怀安那边,大约今天也能睡个好觉吧。 毕竟就算今天自己磕了碰了,或者涨奶,也不会影响到他。 这样好。 自己总算有好日子了,不用提心吊胆了。 第六十章 她不要他 她心里把这事来回想了一遍,确认没什么漏下的,又认真的看了看孩子。 明天一早,把丰哥儿的疹子再处理一遍,等退干净了请王妃和二爷来看,她这差事就算干完了。 要是二爷问起缘由,就说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十分聪明,忍不住摇着丰哥儿的小摇篮轻轻唱起歌来。 …… 同一个时辰,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 苏怀安没在书案后头坐着,他躺在里间的架子床上,外衫脱了搭在床尾的横杆上,只穿一件月白中衣,散着头发,半闭着眼。 他没有看书,也没想公文。 他在感受。 自从他弄明白共感这回事,每天到了晚上,百福堂那边的怜月安顿好丰哥儿,屋子里就会漫开一股很淡的奶香味道,混着婴儿身上特有的软糯体温,隔着两个院子,顺着那看不见的东西丝丝缕缕的传过来。 他知道那是她在喂奶,或者刚喂完奶,身上还沾着丰哥儿的味道。 那味道不香也不臭,就是温的,暖洋洋的,熨帖着人。 苏怀安闭着眼,神情松快了些。 今晚他还能感觉到腰间那点温热,比平时多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皮肤。 是护腰。 她戴上了。 他给她的东西她都用了,那副护腕每天都系着,这条护腰也贴身穿了,就那件白狐裘锁在箱子里。 也是,太招摇了,下次换个素面的灰鼠皮里子,做成普通棉袄的样子,她就能穿出去了。 苏怀安正想着这些,脑子里懒洋洋的转着明天去库房翻翻有没有合适的灰鼠皮子,忽然之间。 什么都没了。 奶香的味道,腰间的温热,还有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一下全都消失了。 苏怀安的眼睛猛地睁开,直接坐了起来。 他吸了两下鼻子,只能闻到自己屋里陈年的墨香,再没有别的了。 床帐的流苏被他带的晃了几下,他伸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那里平平静静的,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柳氏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里间里响了一圈,没人回答他。 苏怀安掀被下床,趿上鞋往外走,推开里间的门,外间值夜的烛台被风吹的跳了一下。 t福大和福二守在书房外头的廊下,一个靠着柱子打瞌睡,一个也半困半醒,听见门响两人同时跳了起来。 “爷?”福大揉着眼睛迎上去,看清主子的样子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怀安站在门口,秋夜的凉风灌进松垮的衣领里,他没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刚才给柳氏送的东西,她收了没有。” 福大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 “收了收了,小的亲手搁在门框边小几上的,柳娘子从里头出来拿走了,当时还摸了好一会儿,脸上笑着,看着挺高兴的。” “她戴上了?” “戴了戴了,当着小的面就围上了,还说了句什么暖和来着。” 苏怀安点了点头,又问。 “她脸色可什么不对劲?” 福大想了想,摇头。 “没有啊,跟平常一样,还嘱咐小的替二爷带句话,说多谢爷惦记,丰哥儿明天就好了,让爷不用担心。” 苏怀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 他能确定,刚才那一瞬间,他和柳怜月之间的那点联系断了,直接没了。 如果她出了事,比如晕倒了,或者被人打了,他应该在断之前感觉到疼才对,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就是忽然一下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你去看看她。”苏怀安的声音有点绷。 “啊?”福大瞪大了眼,“爷,这会儿都亥时了,百福堂那头都歇了,小的过去敲门会不会……” “不敲门,你从窗户外头看一眼就行,看她在做什么,人是不是好好的。” 福大虽然一脸不明白,但主子发了话,只好抄起廊下的灯笼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福二还蹲在台阶上,仰着脸看苏怀安,嘴巴张了两下才敢开口。 “爷,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怀安没理他,转身回了里间,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两口,茶水灌进喉咙里冰凉的,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又试着去感受什么,闭上眼集中精神,想捕捉到一点点那边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像对着一堵实心墙喊话,连个回音都没有。 福大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外回话。 “爷,小的看了,柳娘子好好的,坐在摇床边上跟小世子说悄悄话呢,时不时还笑一笑,烛火照着脸,精神的很。” 苏怀安背对着门站着,手指搭在茶盏边上,没有转身。 “丰哥儿呢。” “小世子也好着呢,柳娘子正给他擦脸,小的在窗缝里看的,还听见柳娘子说什么‘明天就不痒了’,好像是给孩子上药呢。” “她手上呢,有没有受伤。” 福大用力想了想。 “没注意到有伤啊,手白白净净的,还戴着爷赏的那副护腕呢。” 苏怀安的手指在茶盏口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很轻的瓷器和皮肤摩擦的声音。 “你再去一趟。” “啊?” “就说问问她,小世子身上疹子退了多少,明天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福大的脸上写满了“爷您到底怎么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又跑了一趟。 这回去的久了些,差不多两盏茶的工夫才回来,进门的时候福大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回爷的话,小的去敲了门,柳娘子开门时精神好得很,还笑着问小的怎么这会儿还没歇着,小的照爷的话问了,柳娘子说疹子已经退了七八成了,明儿一早再抹一回药就差不多了,到时候请王妃和二爷一道过去瞧瞧,保证干干净净的。” “小世子健康,这可是好事啊。” 苏怀安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她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没有,爷,挺好的,精气神足着呢。” 福大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哦对了,小的走的时候,柳娘子托小的问一声,说二爷明儿要是派人出去买东西,能不能帮她捎几样针线回来,她想给小世子缝几件换洗的里衣。” 苏怀安没接这个话,把茶盏搁回桌上的时候,瓷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响了一声。 她好好的。 她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这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难道这柳氏不要自己了? 第六十一章 酥也不甜 福大莫名其妙的退出去之后,苏怀安一个人在里间坐了很久。 他坐在床沿上。 以前他哪怕只是不小心磕了一下桌角,那头的柳怜月都会下意识的揉一揉同一个地方,他能感觉到她揉那一下的力道,带着手心的暖意,虽然很小,但一直都有。 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 习惯到都快忘了那不是他自己的。 苏怀安站起来,在狭小的里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外衫也顾不上披。 他脑子飞快的转着,想到了好几种可能。 共感消失,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可他们同在一座府邸里,前院与百福堂不过隔了两道夹道一条游廊,比从前还近了。 又或者,她受了某种暗伤,身体出了问题,导致共感中断,但福大说她精神很好,有说有笑,小世子也跟她玩的开心。 也可能…… 苏怀安的脚步停了。 第三种可能,是她找到了断开共感的法子。或者有人施法,把他们的共感给断开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怀安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回想起那日在书房里,他当着她的面掐了自己一把,柳怜月在对面痛呼出声的内幕,两人由此心照不宣,再没有谁去追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都有点习惯了,以至于自己一直忘了问柳怜月:你能不能主动解掉,或者这个共感,有什么去除的方法。 苏怀安的手攥了攥,终于下了决心,推开槅扇门往外走。 “爷!”福二从台阶上蹦起来,“您这是要去哪儿?您连外衫都没穿,还没束发呢!” 苏怀安脚步没停,大步流星的穿过前院,走上通往后院的游廊,夜风把他中衣的衣摆吹得乱飞,福二抄起廊下挂着的一件连帽披风追在后头,好不容易才追得上。 百福堂的院门虚掩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暖阁的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 苏怀安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他看见那扇窗户里头,一个纤细的影子正侧身坐在摇床边上,一只手搭在床栏上,在给孩子掖被角,动作很慢很轻,看着很安然。 她好好的。 她确实好好的。 苏怀安抬起右手,狠狠掐了自己左臂内侧一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疼得他牙关都咬紧了。 他盯着窗纸上那道影子,一眨不眨。 影子没动。 她没有任何反应。 连一点不自然的停顿都没有,依旧平平稳稳的在摇床边坐着,手还在给丰哥儿轻轻拍着被面。 苏怀安松开手指,摸了下自己的胳膊,自己那一下是真用了狠劲儿,现在下面肯定是红透了。 可只有他自己疼。 她感觉不到了。 福二终于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把披风往人肩上一搭,又把帽子扶了正。 “爷,大半夜的,您穿这一身儿站在百福堂院子外头,叫人瞧见了怎么说啊,您好歹把衣裳穿上。” 苏怀安的目光还落在那扇窗上,全没听见福二的声音。 窗里的纤细的影子站起来了,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像是准备灭灯睡觉。“福二。”苏怀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没什么生气。“在呢爷。”“你说一个人,昨天还在你身边,今天忽然不见了,但你分明看得见她还在那里,她还跟你说话,还冲你笑,可你伸手却碰不到她了,这叫什么。”福二挠了挠后脑勺,琢磨了半天。“爷,啊,奴才读书少,没明白您的意思,想来这叫做梦吧?”“外头冷,爷,咱们先回去吧,明儿还有事物要处理呢,您忘了,明儿还约了客人呢?” 苏怀安默然半天,转身往回走了。 披风没系紧,滑下来一半,他也没管,那截深色的缎面就这么在青石板上拖着。 回到书房里间,苏怀安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案后,把抽屉里那只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头还剩最后半块芝麻桂花酥,边角都碎了,芝麻粒散了几颗在纸面上。 他把那半块酥饼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甜的。 可那股甜味只到了舌头上,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像前些天,他吃一块糕饼,那边的柳氏也会跟着咽口水,他能感觉到她嗓子眼里那一下细微的动静。 苏怀安把空了的油纸团成一团,搁在案角上,撑着额头闭上了眼。 难道,她不需要他了。 从前她受一巴掌他替她疼,她月事来了他陪她难受,她涨奶时那股酸胀也全灌进他身体里。 起初他觉得烦,一个大男人不该受这些罪。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苦楚反倒成了一种联系,把两个不相干的人连在了一起。 他能在前院的书房里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在喂奶,什么时候蹲下去系鞋带时膝盖磕了一下桌腿。 他甚至能凭着那股共感判断她的心情,她高兴的时候浑身松弛,他这边批公文都觉得顺畅些,她紧张的时候肩颈发硬,他也跟着后脖子酸。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的身体安安静静的属于他自己,再也没有多余的感觉,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疼或者热。 干净,又空得厉害。 苏怀安把手从额头上拿开,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眼神没什么焦距,就这么看了很久。 他想明天去问她。 可他拿什么问? 问你为什么把共感断了?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苏怀安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问这种话。 这本来就是个意外,是她无意间弄出来的,如今她把它收回去了,也合情合理。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追究。 苏怀安缓了口气,把散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身后,从床头摸了根发带随便束了,躺回床上去。 帐顶的云纹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地砖上。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到下巴,又觉得闷,踢开了一角。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这节拍,以前是从丰哥儿熟睡那头传来的。 现在那节拍也不在了。 苏怀安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檐下的更鼓敲过了三回,他才合上眼,额角都是冷汗。 明天。 明天他先不问。 他先看看她是什么反应,看看她会不会主动提起,看看这件事到底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如果是暂时的,那就算了。 可要是永久的…… 苏怀安在黑暗中攥紧了被角。 要是永久的,那他就得想别的法子了。 第六十二章 一日不见 清早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间飘着红枣和冰糖熬煮的甜香。 刘灶头正往大锅里添柴,见怜月挽着袖子从后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赶忙搁下火钳迎了上去。 “柳娘子来得早,今儿要做什么吃食?” “劳烦刘叔帮我热一热这锅桂花藕粉羹,里头加了莲子碎和枸杞,甜口的,给三爷那头送。”怜月把食盒搁在案台上,顺手掀开盖子检查了一遍,莲子泡的饱满,藕粉细腻没颗粒,她才放了心。 她又检查了一下布包里面藏好的艾灸条,每一只都扎的规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浓浓的艾草辛香。 这是她昨晚趁丰哥儿睡熟后搓的艾灸条,一半留在百福堂,一半带在身上了,用的是系统奖励的陈年蕲艾绒,外头的药铺可买不到这个。 上回去三爷屋里,她就留意到了,苏怀远房里虽说天天点艾草香,可那种香炉里烧的细香温度太低,艾烟散的快,根本渗不进经络,顶多就是个安神熏香的作用,对他腿上的寒湿淤滞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真要起效,还得用明火灸,用手拿着对准穴位,慢慢的熏烤才管用。 怜月把艾灸条收回布包里系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条看了看,上头记着她昨晚琢磨好的几个故事梗概,字迹潦草的只有她自己认得。 她想起前世刷短视频,有个博主和他老公把甄某传拆成段子讲,把后宫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用大白话一说,笑的她在值班室差点把夜宵喷出来。 苏怀远这人虽然性子乖张,可说到底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对外头世界好奇的时候,偏偏被困在这小院里动弹不得,耳目闭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过得简直是坐牢,不憋出病来才怪。 对付这种心病,药石可不管用,得靠人气,人气又不如趣事,趣事嘛,还不如让他笑出来。 怜月收好纸条,端起热好的藕粉羹放进食盒,又往里添了碟蜜渍山楂和两块核桃糕,盖好盖子就往外走。 路过游廊拐角时,她脚步慢了慢,目光不自觉的往前院方向瞥了一眼。 书房的窗子关着,隔着几重院墙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继续走。 昨夜解绑共感之后,她睡了穿越以来最踏实的一觉,不用再提心吊胆自己磕了碰了会传过去,不用在清理积奶的时候满脸通红的想着隔壁院子里那个人是不是也在难受。 丰哥儿那头的共感倒是稳当的很,孩子睡着时她能感受到一团绵软的暖意,暖烘烘的特别踏实,偶尔传来轻微的痒,是疹子还没退尽,但比昨晚好了许多。 这才是正道嘛。 她是奶娘,得对得起这份工作,反正丰哥儿有什么不舒服,她这儿立刻就能感觉到。 怜月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加快步子往偏院走去。 经过花园假山时,晨光正好照在那片桂花树上,寒露早把大部分花瓣打掉了,不过还有一两朵还挺精神的,带着一股清香。 她想起苏怀远的脸来,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那张脸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肤色白的近乎透明,五官生的精致伶俐。 即便憔悴了这么久,唇色依旧红润,睫毛浓密纤长的不像话,单看脸的话,活脱脱就是电视剧里边那种倾国佳公子。 她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病娇文里写的断腿王爷,人设冷厉阴鸷却只对女主一人露出脆弱,还有那些轮椅上的少年将军眉目如画却满身伤痕,心里忍不住呜哇乱叫。 唉,可惜不管三爷长的多好看,跟自己都没关系,她现在就是个拎得清的打工人,看看热闹得了。 上回那几个婆子拼了命要把自家侄女闺女往三爷跟前塞的嘴脸,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苏怀远那反应也说明了问题,他还是极度排斥被人带着目的的靠近,那种被当成猎物一样盯着的感觉,对一个身体残缺又经历过背叛的人来说,简直像拿刀子捅他。 他需要的不是伺候,他就想被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 怜月在偏院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明朗的笑,一脚跨进了院子。 “三爷,我来了,今儿给您带了新鲜玩意儿!” 院里打扫的干净,几个新来的小丫鬟正在廊下晾晒被褥,见怜月来了纷纷行礼,有个机灵的赶紧上前福了一身,接过了食盒。 怜月摆摆手让她们各忙各的,自己推开了苏怀远卧房的门。 屋内光线比从前亮堂了许多,窗子大开着,秋日的阳光铺了一地,床帐换成了浅青色的素纱,透着几分清爽。 苏怀远的轮椅停在窗前,人缩在椅子里,肩上搭着件薄棉袍子,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门响也没转头。 怜月把食盒搁在桌上,解开布包取出艾灸条,摆弄着手里的物件,嘴上先开了口。 “三爷,您瞧瞧这个,我自己搓的艾灸条,比您屋里烧的那香好使十倍不止!” 苏怀远这才慢慢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根粗棉布裹着的圆筒上,没什么表情。 怜月也不在意他冷着脸,自顾自的继续说。 “您屋里那炉子烧的香我上回就想说了,火头太小,艾烟飘散的快,顶多闻着安神,对您腿上的寒气一点用都没有,真要把湿寒从筋骨里逼出来,得用明火灸,等会儿我试给您看啊。” 她边说边拉了张矮凳坐到苏怀远旁边,把艾灸条凑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 “您闻闻,这是我精挑细选的蕲艾绒,跟外头药铺卖的不是一个路数。” 苏怀远倒是没躲,鼻尖凑近闻了闻,那股辛温的草药气息比他屋里惯常点的那种浓烈得多,带着一种沉实的暖意。 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怜月笑了笑,把艾灸条收好,又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桂花藕粉的甜香就飘了出来。 “先吃东西,吃完了我给您揉肩松骨,今儿还带了个好玩的故事要讲给您听。” 苏怀远的目光从食盒上掠过,眼神终于亮了一些,他伸手拿了那碗桂花藕粉羹,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怜月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他吃,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先给他肩颈松一松,再试试用艾灸条灸足三里和三阴两个穴位。 时间不宜太长,每个穴位灸个三五分钟就好,第一次先让他适应热度。 藕粉羹见了底,苏怀远把碗搁回食盒里,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你昨日怎么没来?爷巴巴的等了你一天。” 第六十三章 膝上风波 怜月听见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他。 苏怀远的脸依旧朝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层薄薄的绒光,看起来古井无波。 “三爷,您忘了?咱们约好的,隔一日来一次,前天我来过了呀,昨儿是歇息日,今儿这不就又来了嘛。” 苏怀远终于把脸转过来,一双狭长的眼睛满是不悦。 “可我等了一整天。” 怜月的心软了软,这就是孩子的眷恋之心呀。 她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起来。 “我知道您等着急了,可您这腿的恢复不能操之过急,前头按得太频繁反而容易伤着,歇一天是让那些被揉开的经络自己回回血,您信我,这是为您好。” 苏怀远的肩膀在她手下渐渐松弛下来,却突然之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扯。 怜月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向前,来不及站稳,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她的腰撞在轮椅扶手上,膝盖磕在苏怀远的腿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锁骨,满鼻子都是他身上那股清冷的药香。 “三爷!”怜月吓得声调都变了,赶紧撑着他的肩膀要起身,“您干什么呢!万一伤到腿怎么办!” 苏怀远的胳膊却箍着她的后背不松手,别看他瘦弱,但手上是真有些力气,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把她死死按在自己胸前。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闷声闷气地开了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赌气味儿。 “你昨天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去了前院,是不是去见二哥了。” 怜月哭笑不得,又不敢用力挣扎怕伤到他的腿,只能僵在那个姿势里,耐着性子哄他。 “奴婢昨天休沐回家看我闺女和老娘去了,后头又回去看丰哥儿忙了一天,可没去见二爷,三爷快松手,叫外头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苏怀远的胳膊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的阴翳散了些。 “我不松,松了你明天又不来了,除非你发誓,以后天天都来。” “好好好,我发誓,成了吧?”怜月顺着他的话应了,还伸出小指,跟他拉了一下勾。 她长长呼了口气,心想这位小祖宗当真是黏人,十七八岁的人了,怎么搞得跟个孩子一样。 “行了三爷,咱说正事。”怜月觉得对面似乎松了手,“今儿除了按肩揉腿,我还想教您几个自己能做的康复动作,您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也能练练,总比干坐着强,您放我下来,我练给您看。” 说着她顺势站起来,比划了一个坐姿蹬腿的姿势,双手撑着椅子扶手,一条腿往前伸直再慢慢放下。 “就这样,您看见了吧?每天做个二三十下,膝盖不用绷太直,慢慢来,等这块肉有了力气,您将来站起来就不会打晃。” 她说得兴起,忘了自己方才的位置还没挪远,比划着比划着就又凑到了苏怀远跟前,一屁股坐在了他轮椅的侧边扶手沿上,两条腿搁在他膝侧,继续示范蹬腿的角度。 做了两下她才觉出不对来,低头一看,自己的裙摆散开,全铺在他的膝面上,两人的腿距离近得荒唐。 苏怀远也歪头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似乎等着她下一步操作。 “就这个动作吗?还有没有别的?”他那略显苍白的薄唇,问出了这句话。 怜月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唇,与苏怀远对视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怜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轮椅上弹起来,后背撞上了桌案的边角,碗碟跟着晃了晃。 “我,那个,三爷您别误会,我就是给您示范动作……” 苏怀远别过脸去看窗外,又恢复了那个冷漠的样子。 “我没误会,我刚才问的也是,还有别的动作吗,你不用这么着急解释。” 怜月赶紧往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廊下的丫鬟们隔着院子在晾被褥,没人往这边看,福二不在,苏怀安也不在。 她悄悄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在心里给自己狠狠记了一笔,柳怜月你长点心吧,人家搂你过去也就罢了,你主动坐人腿上干什么。 可不能见色起意啊,三爷这个年纪在现代也就是个大一男生,只能给自己当弟弟了。 她深吸了两口气,把这事甩到脑后,就弯下腰,准备跪在地上给他按腿。 还没跪下去,苏怀远的手已经从旁边够了一只厚实的鹅黄色绣花锦垫过来,往地上一丢,正好落在她脚边。 “你是大夫。”他还是淡淡的调子,目光落在别处,“大夫需要不跪地上。” 怜月看着那只垫子愣了愣,弯腰捡起来铺好,跪坐了上去,开始沿着他小腿外侧的经络一寸寸按下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怜月手掌与他腿上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怀远的声音忽然飘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昨天你没来,她们送来的蜜枣银耳粥我尝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怜月头也没抬,手上的力道不变。 “怎么了,做得不好吃?” “不是。”苏怀远顿了很久才续上后头的话,话里的语气似乎也有几分自我怀疑,“就是觉得……不是你送来的,味道就不对。” 怜月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开始解释起来:“这是因为爷您好久没吃甜的了,前天那一餐自然会印象深刻一些。” 眼见的三爷好像还不太开心,便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招数——讲故事。 “那三爷,您想不想听个好玩的故事?保管您没听过,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 苏怀远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过去了,偏了偏头看她。 “你倒是胸有成竹,说来看看。” 怜月清了清嗓子,一边按摩一边绘声绘色的讲起来。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叫大橘的皇帝,这位陛下呢,后宫佳丽三千,偏偏宠了个姓甄的小官之女,那姑娘本来心性纯善,进宫只想做个透明人,可谁知道呢,这后宫如战场,日日都是九死一生。” 苏怀远像有了兴趣,他用手撑着下巴,摆出了一副听故事的架势。 “九死一生?莫不是白日青天拿着刀子去捅人?” “别急呀三爷,我慢慢跟您说。” …… 第六十四章 隔墙有耳 怜月一边按摩一边讲,“这后宫里面有个华妃,天不怕地不怕的,仗着自家哥哥是大将军,在宫里横着走。” “还仗着圣宠在身,做事嚣张,所有的嫔妃都怕她。” 苏怀远点点头,还点评了一句。 “这华妃是个妙人,至少比那些哭哭啼啼的有趣。” “您先别急着站队,后头有您气的。”怜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脚伸直,又换了个手法,嘴上接着讲,“有个低位的嫔妃,说错了话,就被华妃当众赏了一丈红,当时人就没了。” “什么是一丈红?” “就是拿板子打腿和臀,打到人血肉模糊,远远看起来就是一丈红绸,实打实的酷刑。” 苏怀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神色有些复杂。 怜月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赶紧把话头往轻快处拐。 “还好那位甄氏特别聪明,懂得藏拙,说话又好听,又得皇上宠爱,才在这宫斗中活下了。” “她用了什么法子?” “这我得分好几回才讲的完呢,今儿先跟您说第一折。”怜月的语速放慢了些,把甄嬛初入宫时避宠的那段编排成了段子来说,“不过到后面,这位甄氏才发现,发现皇帝喜欢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长得像已故的皇后纯元,伤心欲绝,直接离宫了。” 苏怀远听到这里倒是来了精神。 “跟死人长得像?那皇帝喜欢的是谁?” “您说呢,这皇帝心里头装着的是个死人,偏偏又找了个活人来替代,这甄氏心里能痛快才怪了。” 怜月一边按腿一边把自己前世看剧时最爱吐槽的那些桥段融进去,“更绝的是,那已故皇后的亲妹妹还在宫里活着呢,名份是皇后,实际上跟皇帝的关系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这皇帝不怎么聪明,要是我,人死了便不惦记了。”苏怀远下了个结论,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 怜月在心里给他竖起了个大拇指,继续说。 “三爷英明,后面为这事闹了许多次不痛快呢,您且听着。” 她把开头讲完,就把那位王爷的故事给带了出来。 “后来这甄氏被皇帝伤透了心,逮着个机会跑去了甘露寺修行,在那儿遇着了皇帝的十七弟,那位王爷吧,文武双全,温柔多情,对甄氏一见如故。” 苏怀远的眼睛亮了亮。 “这王爷跟皇帝不对付?” “倒也不是不对付,面上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可暗地里呢,这十七弟早就对嫂嫂动了心思,人家甄氏还在宫里当嫔妃的时候,他就藏了小心思了。” 怜月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味,把这段兄弟情变用市井口吻重新编排过一遍。 “后来甄氏被罚去了常有狸猫出没的偏僻山峰,十七弟隔三差五偷偷往山上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那真是因为劳作受了伤,这十七弟还天天守在门口呢。” 苏怀远皱着眉头,似乎有点意外。 “奇怪,既然有情,为何不私奔到好地方去,躲在山上干什么?那后来他们成了没有?” “三爷您急什么,这故事得慢慢品,中间是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怜月感慨起来。 “成是成了,甄氏在甘露寺那段日子,跟十七弟已经做了真正的夫妻,虽然清苦,但是的确恩爱,没想到后头出了些茬子……甄氏被召回皇宫,可那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十七弟的孩子。” “啊?那皇帝忍下来了?那不就是被自己弟弟戴了绿帽子?” 苏怀远捏了一颗蜂蜜浸泡过的山楂球放进口中,眉梢一扬。 “这皇帝当的,也真够窝囊的。” “皇帝最早还不知道呢,”怜月叹了口气,神情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还以为孩子是自己的,回去给甄氏抬了身份,赐了一个皇子做养子,让她继续做宠妃。” 她抬头看了苏怀远一眼,见他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冷淡变成了投入,似乎在等着后续,不由得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卦果然管用。 “那后来呢,皇帝发现了没有?”苏怀远身子往前倾了倾问。 “这位大橘皇帝其实已经发现了,”怜月字斟句酌的往下说,“可他那时候念着旧情,也爱惜颜面,不肯认这个丑,就装聋作哑,可心里头却已经对自己的亲弟弟起了杀心。” 苏怀远冷笑一声。 “倒是也合理,骨肉相残,自古就有。皇权面前,本就没有什么手足亲情。” 屋里安静了片刻,苏怀远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了窗外投进来的阳光里,过了一阵才突然开口。 “罢了,那弟弟,最后是什么下场。” 怜月本来想说他死了,可对上苏怀远那双眼睛的时候,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 “要不今天先讲到这儿?我先只是给您大概讲一下这个故事,后面您要喜欢,奴婢就从头讲。” 苏怀远把脸一沉,带着几分幼稚的不满。 “你是故意的。” “哪能呢,我就是这会儿该给您上艾灸了,讲故事得腾出手来呀。” 怜月说着已经取出铜盒和火折子,熟练的把第一根艾灸条点燃,等火头稳了,把红星慢慢凑向苏怀远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热气一圈圈漫开来。 苏怀远低头盯着燃着的艾条,细烟袅袅升起,草木的辛温气息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烫不烫,要是烫了得赶紧说,不然等会就要起水泡了。”怜月眼睛盯着穴位,头也不抬的说。 “不烫。” “好,如果不舒服就随时开口。” 话没说完,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怜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帘子一掀,苏怀安大步跨了进来,神情是一贯的清冷淡漠。 他推开门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怜月跪着的锦垫上顿了顿,才落到苏怀远面上。 “三弟,我顺路过来看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怀远靠着椅背,下颌微抬,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三分打量两分嘲讽。 “二哥来的正好,柳娘子在给我讲个好玩的故事,什么哥哥弟弟的,我正听到关键处呢。” “哦,这柳氏还会讲故事,难不成是那些哄小孩的手段?我也来听听。” 苏怀安的目光转到怜月身上,见她跪坐在地上,向他行了个礼。 “二爷安。” 苏怀安抬手免了礼,就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来,摆明了是存心要旁听。 怜月的脖颈有些发僵,把艾灸条换了个穴位继续悬灸,嘴上的故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那十七弟后面还是想办法递了帖子到宫里给甄氏……” 苏怀远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声调抬高,好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什么?这小夫人跟自己丈夫的弟弟好上了?” 第六十五章 罔顾人伦 “你在说什么浑话呀!苏怀远!” 柳怜月的手从苏怀远膝上弹开,艾灸条的火星子差点落在地上,她赶紧捏住尾端掐灭,脸颊的热度还没退。 苏怀远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懒洋洋的笑,将那句惊呼咂摸了个来回,才慢悠悠的睁开眼。 “嗯?你的故事不就是这个情节么,小叔子爱上嫂嫂,还是个年轻的小嫂嫂,天天到她跟前嘘寒问暖,送汤送药的,好不殷勤。” 他把那碟蜜渍山楂拖到手边,捻起一颗含在嘴里,偏头望向窗边坐着的苏怀安,眼底漫着一层浅笑。 “二哥,这故事可真有意思,我喜欢这种。” 苏怀安的手放在圈椅扶手上,手指蜷了蜷。 他没有立刻开口。 怜月还跪在垫子上,心里面已经咬牙切齿了,她只想往后退,最好能钻到苏怀远的轮椅底下躲着去。 她偷偷去看苏怀安的脸色,心下更不安了,这人特别不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苏怀远也在看他二哥,嘴里那颗山楂球还没嚼完,那些挑衅的话又已经蹦出来了话。 “你说那弟弟,隔三差五往寺庙里跑,又是送炭又是披衣裳的,啧,真是个痴心人。” 苏怀安可总算转过脸来,看了一眼苏怀远,目光又落到怜月低着的脑袋上。 怜月寒毛一炸,口观鼻,鼻观心,知道自己现在只能开始求饶了。 “二爷,奴婢就是随口编的故事,三爷腿上做艾灸的时候无聊,奴婢就找点趣事给他解闷。” 怜月抢先开口,声音稳当,顺便在心里又把苏怀远骂了一百遍。 苏怀远可不管她的死活,又接了一句。 “二哥你也听一听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话本子上多得是。” 他的眼神在苏怀安和怜月之间转了一圈,那副天真的样子底下,已经带了一点试探的口吻了。 苏怀安使劲出了一大口恶气,只觉得自己烦透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上回他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是满地碎瓷,幽暗破败,药味冲鼻,帷帐都是旧的,一下就能扯出灰来。 现在呢? 窗帘换了浅青素纱,日光能漫进来大半间屋子,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角落里搁着一只半旧的博山炉,里头燃着的安神香气味幽淡好闻,分明是特意挑选的。 那张矮榻上铺了厚实的新褥子,上面搭着一条细棉毯,边角用丝线收了整齐的暗纹。 轮椅旁那只绣花锦垫是新的,颜色素净却缎面光滑,正是怜月方才跪着的那一只。 他又看向桌上那只食盒,盖子半开着,露出里头精致的瓷碗和小碟,桂花藕粉羹,蜜渍山楂球,旁边那两块核桃糕雕成小猫小兔的形状,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苏怀安想起前天晚上她递给自己的那只油纸包。 只是街上买来的芝麻桂花酥,皱巴巴的油纸,几块碎了角的饼。 再看看眼前这些。 什么桂花藕粉羹,什么蜜渍果片,什么小动物糕点,花样翻着来,一天天不重样的送。 苏怀安的视线落回怜月身上,她规矩跪坐着,脑袋低垂,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纤细的弧度,耳垂微红。 那只被他送去的护腰,此刻应该贴在她腰间,可他感受不到了。 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苏怀安只觉得自己的怒火完全压不住,直接问了起来。 “柳氏。” 怜月立刻直起腰,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二爷请吩咐。” “这故事,是谁教你的。” 怜月垂着眼帘,语气不变,嘴角也恭恭顺顺的。 “回二爷的话,是奴婢小时候在乡下集市上听说书先生讲的,记了个大概,添油加醋编了编,不是正经话本。” “不是正经话本。”苏怀安把她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调听起来像是审犯人,“叔嫂私通,罔顾人伦,这种话,你说给三弟一个未曾婚配的年轻人听,你觉得妥当么。” 怜月咬了咬牙,把想反驳的话给咽了回去,赶紧又叩了一个头。 “是奴婢不妥当。” 苏怀远的眉毛竖了起来,忍不住开了口。 “二哥,你管得也太宽了,我自己爱听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爹。” 苏怀安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他。 那眼神里没什么火气,可苏怀远还是觉得后背一毛,下意识的抓紧了扶手。 “三弟,你今年才十八。” “是啊!已是成人,我自己想做什么!不劳二哥费心!” 苏怀安没接他这句话,站了起来。 他身量高,站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整个空间都被他压了下来,怜月只能看见他的衣摆和鞋尖。 “柳氏,起来吧。” 怜月撑着膝盖站起身,觉得脚都麻了,不由得担心起远在百福堂的小世子了。 “从今日起。”苏怀安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落得清楚极了,“你在这屋里只做推拿灸穴之事,不许再讲任何话本故事,不许讲那些叔侄嫂弟之间的荒唐浑话,教坏了三弟的心性,这罪你担得起么。” 怜月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更低。 “奴婢记下了。” 苏怀远的脸彻底沉了。 “苏怀安,你凭什么管她在我屋里做什么?我如今已经十八了,早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听你安排的孩子,我想听奇闻异事,想听什么就听什么,你管不着。” 他伸出手,越过轮椅的扶手,朝怜月的方向够了过去。 距离有些远,他的指尖只堪堪碰到了怜月的外侧衣袖。 “别怕他。”苏怀远的眼睛盯着怜月的侧脸,声音里带着点赌气,“你进了我的屋子,就归我管,我说你讲,你就讲,二哥在我这儿做不了主。” 他的指尖往上移了移,像是要去抓她的手。 茶盏碎裂的声音直接在两人面前炸开。 一只白瓷杯子直接落在轮椅前方,碎片四溅,溅起来的茶水星点落在苏怀远的裤面和怜月的裙摆上。 苏怀安的手还保持着掷出茶盏的姿势,脸上怒火更盛。 “柳怜月。” 他头一回喊了全名。 怜月的背一下就僵了。 “你去廊下跪着。” 第六十六章 木板之刑 怜月瞬间一惊。 不是她不怕,而是自己已经绑定了丰哥儿! 在百福堂,她跟丰哥儿绑着共感,她现在承受什么,丰哥儿就会承受什么。 但苏怀安的耐心向来不多,尤其是此刻,怜月能从他那张冷静的面孔下面读出一种火山爆发之前的怒气,自己只能尽快自救了。 “二爷。”怜月连忙将双手叠在身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不讲这些了,求二爷开恩,奴婢还要回百福堂给丰哥儿喂奶,时辰快到了。” 苏怀安冷笑一声,像是看穿了她不想挨罚的心思。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门口伺候的粗使婆子应声进来,是前几日领了差事到三爷院里当值的刘婆子,这位婆子在门口听得清楚,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爷有何吩咐。” “柳奶娘犯了规矩,口无遮拦教坏了三爷。”苏怀安下了死命令,“掌心三下,让她长个记性。” 刘婆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跪在轮椅旁边的怜月,眼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 上回她想把自己外甥女塞到三爷屋里来,柳怜月面上不接话,私底下却跟周嬷嬷提了一嘴,这事就黄了。 虽然三爷这屋的确不是什么好差事,但自己确是被打了脸。 她嘴上应着二爷的吩咐,心里已经下了狠劲儿,定要这小婆娘尝尝自己的厉害。 “慢着,按照规矩,三下是轻了些。”苏怀安又开了口,“用裁衣的木尺,五下吧,总不能让人说我赏罚不均。” 怜月跪着的身子都抖起来了。 三下变成了五下,甚至还用上了木尺。 裁衣用的木尺是压布裁料的硬物,半寸厚的枣木板子,打在手心上跟拍惊堂木没什么两样。 “二爷!”怜月终于急了,“你不能打我,你可以罚我抄书,洗衣,做工,但求您千万别打!” 苏怀安不为所动,只是端起了一旁的茶水,慢斯条理的饮了一口。 怜月攥紧了自己的手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丰哥儿。 共感是双向的,绑定了丰哥儿之后,她身上的痛觉会百分百传导到那个不足半岁的婴孩身上。 “你若打了我,世子会出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怜月的声音都在抖。 可她顾不得了,如果那五尺子落在她手心上,丰哥儿那双还没长全的小手会承受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苏怀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世子会出事? 他盯着怜月看了下,那张泛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心里转了个弯。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共感消失的事。 昨晚他掐了自己胳膊,她那边毫无反应,如果柳怜月的共感不是在自己身上了,那到底跑在谁身上了? 丰哥儿。 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过脑子。 他几乎要开口叫停了。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他心底深处升起来,裹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闷气和失落,像一根刺似的扎进了理智里。 她把自己换掉了。 她主动把绑在他身上的东西解开,绑到了别人身上。 她不要他了。 苏怀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全是按规矩办事。”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爷也没有偏袒谁,以往在家中,三弟不听使唤的时候,父亲也是如此责罚近身伺候之人的,今日这五下,是给你和三弟的教训。” 刘婆子已经从门边摸出了那把枣木量尺,半臂长的板子,磨得发亮。 她走到怜月身边,一只手扣住怜月的手腕往外翻。 怜月想缩手,可那李婆子力气大得出奇,攥得她手腕生疼。 “苏怀安!” 轮椅的轱辘在地上发出一声木响,苏怀远撑着扶手,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毕现。 “你放开她!” 他试图把轮椅往前推,可地上还有方才碎瓷的渣子,前轮卡在一片碎片上打了个转,那辆椅子向右歪了点,就卡住不动了。 “你混蛋!你跟爹一样。”苏怀远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浑身都在发抖,“就想让我听话,我告诉你苏怀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听你的话!!” 苏怀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自己的弟弟拼命的摇动轮椅,头发散了半边,那张苍白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以为你是谁?虚长我几岁,就想对我指手画脚,我身边的人你要一个一个赶走!上次榆钱儿也是这样,这次柳娘子也是这样!” 苏怀远的指甲抠进了扶手的木头里,声音像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硬剜出来的。 “你是个卑鄙小人!苏怀安!” “我告诉你,你要敢伤了她,我就再不吃饭了!我饿死在这个院子里,看你怎么跟嫂嫂交代!” 苏怀安的脸色都没变,明显是早已习惯这种孩子气的无用威胁。 他只是转过头,朝刘婆子催促了一下。 “带去廊下。” 刘婆子得了令,攥着怜月手腕就往外拽。 怜月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怀远还在轮椅里挣扎,眼睛里头全是她。 廊下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青石砖地上反着冷光。 刘婆子把怜月的右手翻开按在廊柱边的石台上,直接举起了那枣木板子。 那木板落下的瞬间,柳怜月脸色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丰哥儿,对不起,对不起。 第一下,枣木板面拍在掌心正中,一股火辣辣的剧痛从手心炸开,沿着指骨一路蹿到手腕。 怜月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心里头全是对丰哥儿的愧疚。。 可她能感觉到,从那头传过来的共感,丰哥儿已经哭破喉咙了,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孩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吓到之后的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第二下。 刘婆子的手劲比方才大了一倍,木尺落在已经泛红的掌心上,连带着骨节都震得发麻。 怜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头一次这么后悔绑定了丰哥儿,如果绑的是个大人,怎么都不怕,但如果打在一个婴儿身上,她只就觉得肝肠寸断。 五下打完,怜月的右手已经肿成了一只馒头,五道红紫交错的印子横在掌心,指头都弯不拢了。 刘婆子退到一旁,似乎有几分得意。 怜月只觉得自己的魂都没了,她硬撑着左手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屋里还有两位主子,满脸泪痕的朝百福堂的方向跑了起来。 也顾不上她身后响起的三道喊叫了。 “哎?!柳氏,你还没谢罪呢!要往哪里去!” “柳怜月!” “柳娘子!” 第六十七章 心碎百福 怜月跑过游廊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进来,右手的痛已经不重要了,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拿铁钳子死死夹住,喘不上气。 共感里传来的东西越来越强烈了。 丰哥儿的哭声她听不见,可那种婴儿特有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密密麻麻的,裹着痛觉和无助,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跑得太急,在百福堂院门口的石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可脚下一刻没停。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 丰哥儿的哭声从暖阁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听着就像要了命一样。 云菘已经去请三爷了,孙氏手忙脚乱地抱着丰哥儿来回踱步,孩子的小脸憋得通红,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乱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多大声音了。 “怜月姐姐!”云菘看见她冲进来,眼圈一下就红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嚎起来了,怎么哄都不行,手脚乱蹬的,像是哪里疼,可摸着又没发烧!” 怜月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从孙氏手里接过丰哥儿,把孩子竖着贴在自己胸口。 那一刻她的肿胀右手碰到襁褓的时候,疼得五指都打了个哆嗦,可她咬着牙把孩子抱稳了。 左手托着丰哥儿的小屁股,右手虚虚地拢在孩子背上。 丰哥儿贴到她身上的时候,哭声缓了一缓,小鼻子在她颈窝里拱了拱,抽噎着,小手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攥得死紧。 怜月低头去看丰哥儿的手。 右手掌心泛着一层潮红,虽然没有她自己那样明显的淤青肿胀,可对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来说,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足够让他崩溃。 怜月的眼泪砸在丰哥儿的小手背上,温热的,一颗接着一颗。 “对不起。”她把嘴唇贴在丰哥儿的额头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连累你了。” 云菘和孙氏在旁边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孙氏瞥见怜月的右手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截肿胀,眼睛瞪圆了。 “柳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怜月把手缩回袖子里,摇了摇头。 “没事,不要声张。” 她抱着丰哥儿坐到矮榻上,解开衣襟让孩子咬住奶源,丰哥儿还在抽噎,可嘴巴本能地咬住了,吮吸了两下,抽噎渐渐弱了,小身子一耸一耸的,慢慢软下来,贴在怜月怀里像一团受了惊吓的小动物,瑟缩着不肯松手。 怜月的眼泪还在掉,滴在丰哥儿的额发上。 共感里传来的痛感在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婴儿被安抚之后那种疲惫的安全感,像一只小猫被窝在暖处,渐渐止住了颤抖。 怜月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丰哥儿的小手心,那里的潮红已经在消退了。 她这才有余力去想别的事。 苏怀安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已经把共感换到了丰哥儿身上,所以他下令打她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五尺子会落在丰哥儿身上。 可她方才喊了那句“世子会出事”,他听见了,却还是让人打了。 他是不信?还是觉得她在找借口? 怜月把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五道平行的红印子正在慢慢转青,指节弯都弯不了,明天一早恐怕还要更肿。 五下。 裁衣的枣木板子,半寸厚,刘婆子下了狠手。 怜月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苏怀安本就是要正常的惩罚,毕竟她也认,给三爷讲这些故事的确不妥,可到了刘婆子手里变成了杀人的力道。 这婆子存了私心,借着二爷的令欺负她。 可苏怀安本身呢? 怜月闭了闭眼。 她知道他为什么发火。 共感断了,他感觉到了,知道自己不在掌控范围内了。 昨夜她解除绑定的时候,那头就该什么感觉都没了。 以苏怀安那种心思缜密到近乎偏执的性子,他不可能不去追究。 他大半夜派福大来看了两回,今早又亲自跑到三弟屋里来坐着,名为探病,实则是在观察。 他在找答案。 而方才苏怀远那番话,什么叔嫂私情,什么弟弟爱上嫂子,正好撞在了他最纠结的那根弦上。 怜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甄某传”的故事选材简直是自掘坟墓。 什么十七弟爱上皇嫂,这不是明摆着往苏家兄弟的关系上贴么。 苏怀远那个小兔崽子也是故意挑拨的。 她真是恨自己没用,恨三爷不听自己的话,恨二爷的孩子气。 怜月把脸埋在丰哥儿软乎乎的小脑袋上,闷闷地吐了口气。 丰哥儿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含着她,呼吸平稳绵长,小拳头慢慢松开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怜月一只手托着熟睡的丰哥儿,另一只肿胀的手虚虚搁在膝面上,看着窗纸上投进来的天光慢慢移动。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这种绑定继续下去,自己只是一个奴婢,怎么能护得了孩子。 除了二爷之外,其他人要是知道她有这种共感之力,也是把她当邪祟来看,自己挨打的时候,怎么叫也没用的。 她挨打,孩子就疼。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绑定孩子,孩子跟着自己受苦。不绑孩子,孩子生病的时候她感应不到。 怜月的鼻尖泛酸,把下巴搁在丰哥儿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前院书房里,苏怀安坐在案后,手边那只笔搁在笔架上,墨都干了,他也没动过。 他在想柳怜月跑掉之前那张脸。 她没有哭喊,被打完之后站起来就跑了,像身后有鬼在追似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苏怀安的右手掌心翻过来看了看。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以前她受伤,他这边会跟着疼。 现在,她挨了五尺子,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福大从外面进来回话,说方才百福堂那边传来消息,小世子无端啼哭了一阵,柳奶娘回去之后就止住了,现在已经睡了。 苏怀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无端啼哭。 柳怜月被打的时间,和丰哥儿啼哭的时间,重合了。 她方才喊的那句话重新在耳边响起来。 “你不能打我,如果你打了我,世子会出事的。” 苏怀安盯着那汪清澈的冷茶看了很久。 难道?她真把共感换到了丰哥儿身上?那五尺子全落在了丰哥儿身上? 苏怀安把茶盏推到一旁,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拿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自嘲的冷笑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声福大的名字。 “去百福堂看看柳氏的手伤得如何,顺便看看世子可有异样。” 第六十八章 患得患失 福大回书房的时候,脚步格外轻。 苏怀安坐在案后没动,手边的公文已经翻面搁着,他盯着墙上的山水画看了不知多久,目光没有焦距,窗外天色慢慢的暗下来了,他也没叫人点灯。 “爷。”福大站定了,低着头,“小的去了百福堂,小世子睡了,今儿的疹子退了不少。” 苏怀安“嗯”了一声,没抬头。 “柳娘子呢?” 福大停了一下,才接上去。 “柳娘子…小的敲门,她开了一条缝,小的照爷的话问了两句,她就说了声知道了,脸上…没什么大碍,就是瞧着脸色不太好,说了两句就把门关上了,没再多说什么。” 苏怀安的手指按在案面上,没有动。 “她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福大斟酌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的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屋里就没动静了,云菘姑娘从里头隔着门说柳娘子累了,叫小的先回去。” 书房里落了一阵安静。 苏怀安把案上的公文拿起来,又搁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让福大下去。 福大应声退出去,把槅扇门轻轻的带上了。 廊下夜风起了,苏怀安坐在黑暗里,没叫人点灯,也没动。 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下令打人,这是真的,他站在偏院廊下看着刘婆子把柳怜月拖出去,心里那点火气是真的压不住,可他记得自己吩咐的是手板三下,后来因为苏怀远拦着,他改成了木尺五下,想的不过是要她知道规矩,不是要她吃什么大苦头。 可她打完了不谢罪,满脸是泪的往百福堂冲,连个头都没回,他站在偏院门口喊了一声“柳怜月”,那道背影压根就没停。 开始他还以为她在赌气。 可她中间说的那句话,在他耳朵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回,才体会出各中意思。 “你不能打我,你要打了我,世子会出事。” 苏怀安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门外廊下忽然响起两个人的声音,是福大和福二。这两个人向来话多,刚才福大刚从百福堂回来,八成是凑在一块说悄悄话,声音不大,可书房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哦!那怪不得了,我刚才去百福堂,柳娘子正眼都没瞧我,门关上了,连云菘都没出来,我还以为自己哪儿得罪了人。”福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合着是咱们二爷惹了她。” “你是不知道。”福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常那种愤愤不平的劲儿,“哥,我跟你说,我今儿个就守在三爷屋外面,我都瞧见了,刘婆子那下手…那板子我看了,半寸厚的枣木,她拿的是裁衣尺,不是薄板,那玩意儿拍在手心上,能把骨头砸碎。” 福大“嘶”了一声。 “打了几下?” “五下,一下接着一下,你知道刘婆子早就跟柳娘子有嫌隙,上回她非要往三爷屋里塞人,叫柳娘子给挡了,那婆子今天借着二爷的令,是报仇来的,下手狠得要杀人,就凭柳娘子那个身板…你说五下下去,手骨头能不散架么?” 外间没了声音。 苏怀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没有动。 “再说了,”福二的声音更小了,“柳娘子是个好的,小世子那条命是她救的,王妃的病是她看的,三爷的腿是她治的,连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谁挨了苦头,她也都帮着出了主意,就这么个人,二爷说打就打,连问都不问一句…我也不知道二爷犯了什么浑,那故事我在外头听了一路,讲得挺好的,我还想知道后头那个十七弟到底怎么了呢。” “哥,你说,要是你,你心里会不会凉。” “废话。”福大低声说,“可…唉,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想的。” 苏怀安坐在里间,两人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的手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 刘婆子。挟私报复。 可嫌隙是他造的,令是他下的。 如果柳怜月的手真的被打坏了,那丰哥儿那双没长全的软手,又会怎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那个结果。 苏怀安推开槅扇门,廊下的福大和福二同时弹起来,两张脸上写着“被人抓了现行”的心虚,缩着脖子等着挨骂。 苏怀安没骂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平得有点叫人后背发凉。 “把刘婆子叫来。”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连带三爷院里今日在场的,都叫来。” 福大领了令,快步的去了,福二缩在廊下不敢动,偷眼看了看自家二爷的脸色,把先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也不知道二爷到底听见多少。 苏怀安转身回了书房,叫福二进来点灯。 烛台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书房的角落都照得清楚。 没多久,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混着车轮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近。 苏怀安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认得那声音。 是轮椅的轱辘。 门帘子掀开,福大领着七八个人一个跟着一个的进来,里头有刘婆子、有今天在三爷院里当差的两个婆子、有早上守廊下的小丫鬟,还有福二搬来的两只矮凳。最后进来的,是苏怀远,由偏院的两个仆从一前一后推着轮椅。 他靠在椅背上,肩上搭着那件薄棉袍子,神情却是苏怀安从未见过的认真。 全屋的人都跪了,只有苏怀远拿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二哥。 “三弟,”苏怀安的声音很平,“你院里在修缮,地上碎渣子还没扫干净,出来做什么。” “我来对质。”苏怀远把扶手上的手放开,开门见山的说,“你要审人,我就在这里说,省得你听了一面之词,又干出什么蠢事来!” “苏怀安,”他把二哥的名字一字一字的说出来,“你今天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刘婆子跪在地上,低着头,都忍不住哆嗦起来了。 苏怀安没再理苏怀远,只把目光落到那个跪着的婆子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手板的力道,是依的谁的规矩?” 刘婆子的肩膀吓得一哆嗦。 “回二爷的话,奴婢只是听您的……” “说!照的哪门规矩?”苏怀安把这句话截断了,“爷说的是手板,木尺是哪来的?说不清楚就直接打杀了!” 第六十九章 孽从己出 刘婆子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跪着的一个婆子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膝盖,拿眼角扫了一眼刘婆子,没做声。 苏怀远倒是利索,直接从轮椅扶手旁边取出一截东西,横在轮椅的两条扶手上。 是一段裁衣用的枣木量尺,半臂来长,厚实沉重,比起那种惩罚犯人的板子,也不遑多让。 “这是我差人取来的,“苏怀远把那根木尺拿起来,直接扔在了书案上面,“二哥,你瞧一瞧,柳娘子那双手多大,要是将这木尺打在你身上,你受不受得住,更何况这下手之人心思歹毒。“ 苏怀安目光落在那截枣木尺上,一言不发。 “刘婆子,“苏怀远靠着轮椅,直接审人,“你上个月非要往我屋里塞人,被柳娘子拦了,是你怀恨在心,今日借着二哥的令,往死里报仇,此事你认或是不认。“ 刘婆子啊了一声,又赶紧的磕起头来。 “奴婢没有,三爷明鉴!奴婢只是照......“ “照什么?“苏怀远鼻子一哼,带着一股要将人大卸八块的恨意,“你想往我院里塞人的时候,我就在屋里听着呢,爷的腿脚是不好,但爷的耳朵好的很,说你那闺女今年十六,模样周正,想调到我身边来当差?“ 旁边那个婆子偷偷瞧了刘婆子一眼,眼珠一转,知道到了自己立功的时候了。 “二爷,三爷!今儿奴婢看的真真的,这刘嫂子下手是比寻常的打手板要重些的。“ 刘婆子呸了一声,扭头看了那个婆子,恨得咬牙切齿。 她正要争辩两句,却见苏怀安把那根木尺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丢到了地上。 就抬起头,定了罪。 “拉下去,杖二十,手板二十,与其家眷一起,全部发卖。“ 刘婆子的身子一抖,饶命还没说出来,福大已经应了声,上前把人架了起来。 那婆子挣了两下没挣脱,最终被拖出了门外,廊下脚步声乱了一阵,渐渐远去。 屋里的人都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都说这位二爷心狠手辣,做事果决,这下看果然名不虚传。 二爷和三爷就这样呆坐着,谁也不说话,屋里跪着一群人,大家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刚才揭发刘婆子的婆子偷偷地抬了一下头,膝行了两步,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这个婆子是个有心眼儿的,上次在窗外头说要把自己的侄女儿给三爷送过来做点心,怕是三爷也听见了,与其将来等到三爷记仇,不如现在将功赎罪。 “二爷...老奴斗胆说一句话。“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 “说。“ “奴婢年轻时也奶过孩子,“那婆子声音诚恳,像是在说自己从前的旧事,“那时候婆家对奴婢不好,有一回也是挨了打,回去大病了一场,发了三天的烧,奶水散了大半,家中又穷,请不起奶嬷嬷,那孩子到底是没留住。“ 书房里无声无息。 “奴婢不敢多说。“那婆子把脑袋磕在地上,“只是奶哺的妇人,最经不起惊吓和重伤,伤了身是一辈子的事,柳娘子今日受了重创,世子往后的口粮……“ 后头她也不敢多说,只能把额头贴在地上等候两位的发落。 苏怀安没再说话,抬了抬手,福二会意,上前把那婆子搀了起来,轻声叫她先下去。 屋子里的人陆续退完了,福大又进来,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家二爷的脸色,没出声。 苏怀远也坐在屋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二哥,“他顿了顿,声音里那股子赌气的劲儿散了,只剩下疲倦,“我知道你为什么今天要干这个蠢事。“ “你这个人,就想让所有人都听你的话。” 苏怀安没有反驳,他只是全身无力的坐在案后,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位弟弟的话。 苏怀远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话里倒没什么斥责的意思了。 “想来我也有一年多没出过院儿了,如今这次不出来也不行了。“ “我在屋里坐着,什么事儿都解决不了,“苏怀远的声音有着年轻人独有的高昂,“此事因我而起,当时我看见柳娘子抹着泪往外头跑,就觉得这事儿坏菜了。“ “而且二哥,那故事是我叫她讲的,我这些年憋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我就想听个热闹的,你若不高兴,你来骂我便是,怎么迁怒到她身上。“ “我没有迁怒。“苏怀安总算说了句话。 “没有迁怒?“苏怀远眉梢扬了起来,嘴角勾着一丝苦笑,“难道说你是按规矩罚的?二哥,规矩我也是懂的,她在王府里是奶嬷嬷,不是咱们院里买断了命的奴婢,有正经的身契,你下令打她,按规矩,可是要上报王妃的,你报了吗?“ 苏怀安没有说话。 苏怀远把那截木尺从脚边上捡起来,又丢回到苏怀安的桌子上。 “当时她喊了一句,世子会出事,我可是听清楚的。“ 灯火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得很。 “想来你也听见了,“苏怀远声音越发刻薄,“你听见了还让人打,苏怀安,你安的哪门子的心?你不管丰哥儿,你不管嫂嫂,也不管柳娘子,你就管自己舒不舒坦。“ “行了。“苏怀安开了口,止住了这位喋喋不休的三弟。 “行不了,“苏怀远偏偏不接这个茬,把轮椅扶手拍了一下,“你行了,丰哥儿行了么?你方才听见那婆子说的话没有,奶哺的妇人不能惊也不能打,她手伤了,若是奶水散了,你到哪里再给丰哥儿找个靠谱的奶娘?“ 苏怀安又不说话了。 福大站在门边,低着头,悄悄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了极限,心里把今天这场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悔不该自己和福二在廊下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二爷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屋里一时安静得厉害,只有院子外头的夜风灌过回廊,把廊下的灯笼晃了一晃。 苏怀安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到连福大都要竖起耳朵才能捕捉到。 “福大,你去百福堂,看柳氏的手伤得如何,看看世子有没有异样,看完了回来仔细说与我听。“ 福大应了,正要准备退出去,却被苏怀远拦住了。 “等等,推爷一起过去。” 苏怀远从手里翻出一块雕工精致的玉兔儿,斜着眼儿看向了苏怀安:“此事因我而起,我得当面向柳娘子说个对不住,带路吧。” 第七十章 别不要我 夜风裹着桂花末子从游廊尽头卷过来。 苏怀远坐在轮椅里,膝上搭着那件薄棉袍子,怀中揣着那只白玉小兔,被福大和福二一前一后推着往百福堂方向走。 轮椅的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管下面那双毫无知觉的腿,又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离开偏院了,今夜忽然决定要出门,连推轮椅的两个小厮都吓了一跳。 游廊两侧的灯笼隔一盏亮一盏,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映得温润了几分。 苏怀远的手指在袍子底下摩挲着那只玉兔的耳朵尖,心里头转的全是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他想得很清楚,柳娘子这个人,不能丢。 上一个对他好的人叫榆钱儿,他以为那是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枚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等事情败露,那个人被二哥处置的时候,他连挡都没能挡一下。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任何人了,谁靠近他,他就把谁推开,推不开就砸东西,砸不走就骂人,骂走了所有人之后,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间暗沉的屋子里,等着自己的腿一天比一天废掉。 可柳怜月不一样。 她每来一次都会生气,会皱眉头,会骂他两句混账,但下一回该来的时候还是准时出现在门口,端着热汤甜食,笑盈盈的喊一声“三爷我来了”。 她不怕他,也不讨好他,更不把他当个废人可怜。 她拿他当个正常人来对待。 更何况她做的红枣银耳羹甜丝的,她给他推拿的时候手劲刚好,那些痉挛在她掌心下面变得温驯,她讲故事的声音好听,连编排出来的桥段都有趣得紧。 苏怀远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在心中给自己打了一遍气,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柳娘子哄好,不管用什么法子,认错也行,撒娇也行,但绝不能让她因为今天这件事生了嫌隙,从此敷衍着来应付差事。 轮椅拐过最后一道弯,百福堂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灯火柔和,比偏院亮堂不知多少倍,廊下悬着两只纱灯,暖黄的光把石阶照得干净净。 福大推着轮椅往里走了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两个正在廊下收晾衣裳的丫鬟,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见有人来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轮椅上的三爷,更是愣住了。 “三爷万安。” 两人齐齐福了一下身子。 苏怀远本来还端着几分气势,可那两张年轻稚嫩的面孔凑到灯下来,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烧了。 他独居那间偏院太久了,身边伺候的不是粗使婆子就是上了年纪的仆妇,福大和福二也都是半大小子,他几乎忘了跟年轻女子打交道是什么感觉。 偏百福堂是丰哥儿的住处,配的全是年轻伶俐的丫鬟,一路走进来,迎面见了三四个,个规矩矩的蹲身行礼,嘴里唤着三爷,眼睛却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大约是好奇这位传说中性情暴戾的三爷长什么模样。 苏怀远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觉得自己耳朵根都在冒热气。 “福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三爷您说。” “停在这儿吧,别往里推了,你去请柳娘子出来。” 福大把轮椅稳当的停在暖阁外头的廊下,替他把袍子掖了掖,才转身小跑着去叩暖阁的门。 里头隔了好一阵子才有动静,是云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的,带着几分防备。 “谁?” “是我,柳娘子在么?三爷亲自过来了,说想见柳娘子一面。” 里又静了一阵,似乎在商量什么,然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云菘半张脸,往外头张望了一眼,看见廊下轮椅里坐着的人影,表情变了变。 “三爷来了?” “劳烦云菘姑娘通传一声。” 云菘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把门关上了。 苏怀远坐在廊下等着,秋夜的风吹在他薄棉袍子上,凉飕飕的,他把双手揣在膝上的袍子底下,指尖摸着那只玉兔光滑的耳朵,心跳得有些快。 他在紧张。 他苏怀远,堂永王府三爷,竟然在一个奶娘面前紧张了。 暖阁的门终于打开了,是柳怜月自己出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寝衣外头套了件鸦青色的比甲,头发简单的绾在脑后,面上带着些许倦色,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神情淡的,既没有笑也没有不高兴。 “三爷怎么过来了,夜深风凉,仔细着了寒。” 苏怀远本来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可看见她那张脸的时候,舌头忽然就打了结,最后只从嘴里蹦出来干巴巴的四个字。 “我来看看。” 怜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福大和福二,把门拉开了些。 “那三爷进来坐吧,外头冷。” 怜月让人把苏怀远的轮椅推进了暖阁外间,丰哥儿在里间睡着,中间隔了一道帘子,声儿传不过去。 苏怀远被安置在外间的圆桌旁,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暖阁比他那偏院亮堂得多,窗台上搁着一只青釉小瓶,里头插了两枝半谢的桂花,案头上堆着几卷细棉布和半截丝线,像是做了一半的针活。 怜月拿了只干净的粉彩茶盏出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锡罐,用银匙舀了一勺碎花瓣搁进去,提起案上的小铜壶冲了半盏热水,花瓣在水中旋转着散开,蒸腾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苏怀远接过茶盏的时候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右虚拢在袖子里,并不伸出来。 他把茶盏凑到鼻尖下头闻了闻,热气扑在脸上,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甜里带着一点点酸,比书房里惯常喝的碧螺春好闻多了。 他试着抿了一口,花瓣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不苦不涩,只有温润的甜。 “这是什么茶?”他没忍住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旁边正在收拾针线笸箩的云菘抬起头来,嘴角带着笑回道。 “这是咱们柳娘子自个儿配的花茶,说是女孩子喝了能养颜气色好,我们院里的姐姐妹妹都爱喝这个。” 苏怀远捧着茶盏又灌了一大口,把那满一盏喝得见了底,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怜月,话便脱口而出了。 “娘子这份手艺搁在外头也是独一份的了,什么都会做,我是有福气的,才请着你。” 第七十一章 玉兔赔礼 “三爷,你又说什么浑话呢,茶水都堵不住你的嘴!”怜月心里头有火。 “今儿要不是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奴婢哪能白白挨打!”她蹭的站起来,转身就要送客! “柳娘子!我错了!你且先听我说。”苏怀远赶紧接了话。 柳怜月顺了好几遍气,才把锡罐的盖子盖好搁回去,在圆桌对面坐了下来。 “柳娘子,我今日来是道歉的。” 怜月抬眼看他。 苏怀远的耳尖红透了,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才说出来。 “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二哥罚你,根子是从我这里起的,那故事是我央着你讲的,也是我先拿话去激他,他才动了怒,要不是我多嘴,你不会挨那几下。” 他的目光往她袖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盯着桌面上的茶渍看。 “我已经在书房骂过他了,罚你的那个刘婆子也被发卖出去了,你,你别生我的气了。” 怜月看着他这张泛红的脸,心里那点堵闷散了些。她确实是委屈,但也不是冲着他来的,再说他能从院子里出来道歉,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也想起自己的身份来了,一个奶嬷嬷跟主子置什么气呢。 “三爷这话折煞奴婢了,”怜月先起身福了一福,“今日的事是多方凑在一处了,三爷不必放在心上,往后咱们照旧就是。” 苏怀远听见“照旧”两个字,才松了口气,他忙从袍子底下摸出那只白玉小兔来,双手捧着,在灯下递到了怜月面前。 “这是我的赔礼。” 怜月低头一看,那是一只和田白玉雕的小兔子,拇指大小,浑身莹润,两只长耳朵贴着,蹲坐的样子憨憨的,玉质很好,底下还刻了朵兰花。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 “三爷,这太贵重了,奴婢万受不得。”怜月没有伸手去接。 苏怀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 “我不比二哥,没有那么多私库可以随手赏人,我那屋子里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本来就不多。” 他把那只玉兔往前推了推,声音闷闷的。 “这是我小时候母亲送的生辰礼,那年我刚满十岁,母亲说我属兔,就找人雕了这只送我,后来母亲走了,再没人送过我什么东西了。” 他低下头去。 “我翻了半天,就觉得这只兔子衬你,小小的,性子也好。” 云菘在旁边听得鼻子都酸了,偷拿袖子揩了一下眼角。 怜月看着少年掌心里的白玉兔,心里一下就软了。她知道这份礼不只是一块玉,是苏怀远为数不多的好念想。 “三爷既然这样说了,那奴婢就收下了,替三爷好保管着,等三爷想要了,随时来拿。”怜月用左手将那只玉兔接过来,温热的,还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苏怀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后头还有的呢,以前母亲每年都给我备不少好物件,我慢慢翻给你看。”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目光往里间帘子那头看了一眼,声音也放轻了。 “丰哥儿在里面睡着?” “嗯,方才刚哄下的。” 苏怀远把轮椅往后退了退,有了两分拘谨。 “我就不过去了,我身子不好,怕冲撞了小孩子。” 他远远望着帘子后头透出的那点光,声音很轻的说。 “丰哥儿,等小叔身子好了,到时候带你出去玩儿。” 这话说的很随意,像是哄孩子的闲话,可怜月听着,眼睛却热了。 她转过头去看苏怀远,少年的目光还落在帘幔上,眉眼松弛,像是在想象某个还没到来的画面。 等身子好了。 他说等身子好了。 怜月的鼻腔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把那只玉兔收进了袖中。 一年多了,他就把自己关在那个院子里,摔东西骂人,从没像今天这样说过想好起来的话。 他总算愿意治了。 “三爷,要不要去给王妃请个安呀?”怜月转了个话头。 苏怀远看了她一眼,赞许的点头。 “是的,出都出来了,规矩不能少,我与嫂嫂有一年多没见了,以前总怕自己身上的病气过给她,如今既然迈出了这一步,该问的安还是要问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怜月,语气里带了点央求的意思。 “就是我路也不熟了,找个人替我引一下路。” 怜月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她陪着去,一来认路,二来她跟正屋那边的人熟,不至于尴尬。 “奴婢陪三爷走一趟。”怜月回身交代了云菘几句,让她看好丰哥儿,若是醒了就先拿温水哄着。 云菘一叠声的应了,又把一件薄披风取来搭在怜月肩上,低声嘱咐了几句,怜月点头就出去了。 福大在外头候着,见怜月推着三爷的轮椅出来,赶紧上前接手,怜月姑娘的手还痛呢。 夜风吹得廊下的纱灯摇摇晃晃,地上的光影也跟着跳。 正屋的院门还亮着灯,青杏正在廊下收拾茶具,听见轮椅的声响抬起头来,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 “三,三爷?” 苏怀远冲她抬了抬下巴,那副懒洋洋的做派倒是跟从前有几分相似了。 “嫂嫂歇了没有,去禀一声,就说苏怀远来请安了。” 青杏呆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把茶壶胡乱搁在廊下的条凳上,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 “王妃,王妃,三爷来了,三爷亲自来给您请安了。” 屋里一下有了动静,传出方雨柔不敢相信的声音。 “什么?你说谁来了?” 接着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帘幔被掀开,方雨柔扶着床柱站在门口的身影出现在灯光里。 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色寝衣,头发拿根绸带松松系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可一双眼里满是震惊。 轮椅被推到了正屋台阶下面,苏怀远仰头望着站在门口的方雨柔,扶手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从轮椅里欠了欠身子,行了个半礼。 “嫂嫂,好久不见了。” 方雨柔的嘴唇抖了抖,眼圈红了,直接落下两滴清泪。 她看着轮椅上那个瘦脱了形的少年,跟记忆里那个骑马射箭的三弟完全是两个人。 “怀远。”方雨柔的声音哑了,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被青杏赶紧扶住。 “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快,快进来。” 第七十二章 嫂嫂泪落 福大和怜月合力把轮椅抬上台阶,推进了正屋的外间。 方雨柔已经被人扶着坐回了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却硬是没掉下来。 苏怀远被推到软榻侧面,抬起头看着方雨柔的脸,见她眼角泛红,有些不自在的别过了脸去。 “嫂嫂别这样看我,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不会动的腿,索性又补了一句。 “只是不大方便罢了,其余都好,嫂嫂不必挂心。” 方雨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总算挤出一个带泪的笑来。 “你这孩子,一年多不肯见人,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苏怀远偏着头想了想,把目光往身后站着的怜月那里瞟了一眼。 “柳娘子给我治腿,说我不能总窝在屋里不出来,我想也是,总不能一辈子缩着,既然出来了,第一个就该来看嫂嫂。” 方雨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怜月,见她安静的站在轮椅后面,低眉顺目的模样,右手依旧拢在袖中没有露出来。 “怜月,你过来。” 怜月走上前,在方雨柔面前福了一下身子。 方雨柔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掌心温热,力气比前些日子大了不少。 “好孩子,辛苦你了。” 这几个字说的轻,分量却重。怜月听明白了,王妃是知道三爷能出门有多不容易,也知道这是谁的功劳。 “是三爷自己想通了,奴婢不过是搭把手的。”怜月声音放得轻。 苏怀远在旁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满。 方雨柔松开怜月的手,把注意力放回苏怀远身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虽然瘦削苍白,但眼睛是清亮的,精气神比传闻中好了不少。 “你的腿,怜月给你瞧着呢?” “嗯,”苏怀远应了一声,又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她说我这腿不是废了,是久坐不动把筋肉耗没了,加上经络里头有寒湿堵着,慢慢推开就好了。” 他把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方雨柔听见这话,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抬头去看怜月。 怜月微点头,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能治的。 方雨柔的眼泪一下就没忍住,她赶紧拿帕子遮了脸,转过头去擦。 苏怀远见状有些慌张,轮椅往前推了推。 “嫂嫂你哭什么,我好的。” 方雨柔擦干了眼泪,把帕子叠好搁在膝上,勉强笑了一下。 “嫂嫂是高兴,你肯出来,肯治,嫂嫂比什么都高兴。” 她的目光在苏怀远脸上停了停,又看到他身后怜月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刚想问什么,就被苏怀远先一步岔开了话。 “嫂嫂气色好了许多,比我上回见着的时候强了不止三分,看来柳娘子的方子是管用的。” 方雨柔被他这一句引得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周老先生的药方吃了一个多月了,再加上每日的羊肉汤和日晒,手脚暖和了许多,前两日还绣了半只小老虎呢。” 苏怀远歪头看了看软榻边的绣绷,上头是有个绣了一半的虎头,针脚不错,他笑了笑。 “嫂嫂绣的好看,等丰哥儿大些,让他枕着这虎头睡觉,百兽辟邪。” 方雨柔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嘴还是这么甜。” “嫂,”苏怀远把轮椅靠近了些,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我以后会常来给你请安的,不会再缩在那院子里不出门了,你要是嫌我烦,就让青杏把门关上。” 方雨柔笑着摇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你来多少回嫂嫂都不嫌,你是你大哥的亲弟弟,嫂嫂只盼着你好。” 屋里安静了一阵,青杏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给三爷和怜月各斟了一盏,又往方雨柔的手边搁了一碟子蜜饯。 苏怀远喝了口茶,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怜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点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两件事都做对了,来道歉,也来请安。 柳娘子没再跟他置气,嫂嫂看见他时又惊又喜的样子,让他心里也久违的暖了一下。 方雨柔与苏怀远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苏怀远一一答了,末了打了个小呵欠,半真半假的说困了。 “那你回去歇着吧,”方雨柔吩咐青杏去取了一只食盒来,里头装着几块桂花糕和两只蜜橘,“带回去当宵夜吃,明儿若精神好就再来坐。” 苏怀远接过食盒搁在膝上,冲方雨柔拱了拱手。 “嫂嫂早些歇,我走了。” 怜月上前接过轮椅把手,向方雨柔行了一礼,推着苏怀远往外退去。 出了正屋的院门,夜风迎面灌过来,苏怀远把那只食盒抱紧了些,缩了缩脖子。 “柳娘子。” “嗯。” “方才嫂嫂哭了两回,是不是因为我?” 怜月推着轮椅走在月色溶溶的游廊上,声音很轻。 “王妃是真心疼三爷的,三爷肯出来,她比谁都高兴。” 苏怀远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膝上的食盒,手指在盒盖的铜扣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我以后常去看她。” 怜月笑了一下,没出声。 轮椅在偏院门口停住的时候,福大和福二从后头赶上来,弯腰要接手推三爷进去,苏怀远摆了摆手让他们等着,偏过头来看怜月。 灯笼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唇角带着点笑意。 “今天谢你,明日我等你来讲故事。” 怜月弯了弯嘴角,福了一下身子。 “三爷好梦,明日见。” 苏怀远嗯了一声,由福大推着进了院子,轮椅的声响渐渐远了,只余风声灌过空荡荡的廊道。 怜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夜色吞没的背影,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偏院的故事,那五下板子,丰哥儿的哭声,三爷的白玉兔,还有王妃的眼泪,乱糟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袖口底下的绷带被药渗得微泛黄,手指还是弯不拢,骨节处青紫一片,按下去就是一阵钝痛。 可丰哥儿那头的共感平稳了,孩子睡得很安稳,偶尔传来一点暖意。 怜月把袖子放下来遮好,转身往百福堂走去。 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身月白中衣,散着头发,肩上搭着件披风,就那么靠着柱子,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跟个石像一样。 苏怀安。 第七十三章 廊下追月 苏怀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听了多少看了多少,只是静站在那里。 一双眼睛隔着半廊的距离落在怜月身上,神情看不大清楚,月光把他的面孔分成了明暗两半。 怜月的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半条游廊对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下去,只余头顶那轮清冷的秋月照着,把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苏怀安把背从廊柱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那盏尚亮着的灯笼底下,月色与灯光同时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怜月看清了他的表情。 是一种她从未在苏怀安脸上见过的东西,灼灼如灯火,让她觉得有些滚烫。 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卡在那里,把整张脸都逼出了一种近乎狼狈的隐忍。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拢在袖中的那只右手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手,给我看。” 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绷带,白棉布裹得齐整,是云菘的手笔,从掌心一圈一圈绕到腕骨,打了个利落的结,虽然药渍微泛黄,但从外头看去倒不像有多严重。 她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没走近,只是在原地站着,让灯笼底下那点光照在绷带上。 “二爷请看,包得挺严实的,云菘姑娘给上了药,消肿也快。” 苏怀安没有接话,目光钉在那只被白布裹得看不出原样的手上,脚下却没有再往前。 怜月把手收回袖中,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行了一个规矩的礼。 “二爷放心,奴婢无碍,不影响照顾小世子,这几日左手也使得,丰哥儿的喂奶擦洗一样不会落下。”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更没有撒娇讨饶。 苏怀安盯着她那张被月色洗得泛白的脸,半晌没有出声。 怜月等了一阵,见他不说话,便将身子微侧,做出一个要告退的姿态。 “时辰不早了,丰哥儿夜里还要吃一次奶,奴婢先回去了,二爷也早些歇着罢。” 说完她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垂着眼,往暖阁的方向转了过去。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跟着她的节奏,步步紧逼。 怜月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步子稍微快了些,沿着暖阁外头的游廊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纤细修长。 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 怜月咬了咬唇瓣,步子再提了半分,几乎要小跑起来,披风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那脚步声跟得更紧了,跟她的速度平齐,完全是在追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角余光扫过游廊两侧,左边的花窗里透着值夜丫鬟的灯火,右边的角门处站着两个守夜的婆子,那两个婆子正仰着脸往这边看,像是注意到了游廊上的动静。 怜月的头皮一阵发麻,脚下更快了,裙摆缠着脚踝,差点绊在回廊拐角的门槛上。 可身后那人的步子比她更长更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 游廊走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堵照壁,左转是通往正屋的月洞门,右转才是回百福堂的路,可她方才走得太急,错过了右转的岔口,直走到了死角里。 怜月只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苏怀安就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月色从他肩头倾泻下来,把那件薄披风的边缘照出一圈银白的光。 他的呼吸有些乱,胸口微起伏着,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怜月扶着身后冰凉的照壁,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了两分哭笑不得。 “我的好二爷,您这是干什么呀,奴婢不过是要回暖阁去,您有话吩咐就是了。” 苏怀安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拢在袖中的右手上,又从右手滑到她微发白的指尖上,来回了几遍,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个字。 “老三给你道歉了?” 怜月愣了一下,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三爷来了百福堂,说了两句话,赔了个礼,喝了盏茶便走了。” 苏怀安的眉心收紧了,又问。 “他还说什么了?” 怜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怕什么呢,怕三爷把她讨走,还是怕三爷在她面前说了他什么不好听的话,让她真的寒了心再也不搭理他了。 “三爷没说旁的,只说今日之事因他多嘴而起,向奴婢赔了不是,又去正屋给王妃请了安,便回去了。” 怜月把话说得简短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给。 苏怀安听完这些话之后,毫无表情的往前迈了一步。 怜月的后背贴上了照壁的砖面,凉意透过薄薄的比甲和中衣浸到皮肤上,她没有地方可退了。 “二爷,”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哄人的温软,“奴婢白日里没歇好,丰哥儿又闹了一阵子,这会子当真是乏了,想回去好睡一觉,等手好了,奴婢再来前院给二爷请安回话。” 苏怀安低头看着她,灯笼的光把她的面庞映得柔和,唇瓣一张一合之间,说着一些他听不太进去的话。 怜月见他不应声,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接着往下说。 “丰哥儿夜间还要吃奶,孙氏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云菘又不会哄孩子,奴婢实在不放心,二爷您行好,让奴婢回去罢。” 她喋不休地说着,声音又轻又软,像廊下夜风里飘过来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扑在他面前。 苏怀安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 那两瓣唇是嫣红色的,上唇有一道好看的弧度,下唇饱满莹润,带着点水光。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好好睡一下。” 这六个字像是从一堆模糊的声响里被单独拎了出来,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苏怀安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到她的眼睛里,又落到她因为仰头而微暴露出的颈侧。 他点了点头,动作懵的,像是在应允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 然后他弯下腰来。 怜月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拦腰托了起来。 她的脚离开了地面。 第七十四章 抱入深帷 怜月脑子嗡的一声。 整个人彻底懵了。 她身子腾空而起,左手本能的攀住苏怀安肩头,右手因为疼痛蜷缩在袖中不敢乱动,整个人被他牢牢箍在怀里, 一只手托着她膝弯,另一只手横在她后腰上,把她整个人兜的严严实实。 “你……苏怀安!” 她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在喊。脸上血色一下子涌上来。从两颊一路烧到耳根。 苏怀安没看她。只把她往怀里收紧些。他大步沿着照壁边暗道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这条路他极为熟悉。闭着眼都不会踩错一块砖。 怜月挣了一下。肩胛骨旧伤隐隐作痛。她不敢用力,只能用左手死死攥着他披风领口。指节泛白。 “放我下来!” 苏怀安低垂眼帘,薄唇紧抿。一个字都不肯说。 怜月急的心口乱跳!偏过头四处张望。生怕有人瞧见这一幕。可苏怀安走的是王府最偏僻的一条夹道。左边是高墙,右边是竹林。头顶连灯笼都没挂一盏。月光透过竹叶落下来。把两人身影揉碎在一地清辉里。 她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嘴巴凑在他耳侧。热气喷在他耳廓上。她自己浑然不觉。 “苏怀安,万一遇着人怎么办啊!” 苏怀安耳尖泛红。步子没慢,甚至更快了些。两人拐过竹林尽头一道窄门。那窄门用的是他随身带的铜钥匙。他一手抱着人一手摸钥匙开锁。动作利索的不像话。 门开了。又被他抬脚踢上。 怜月被他抱着穿过小院子。院中种了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月光照着石桌上一只空了的白瓷杯。 前方是间屋子。门扇半掩。里头没灯火,黑洞洞的看不清陈设。 苏怀安侧身进门。把她径直抱到里间。 里间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窗棂子缝隙漏进来。照出一张铺着素缎的架子床。青灰纱帐没放下来,被银钩挽在两侧。 屋子收拾的极其干净。案几上文房四宝摆的规矩方正。笔洗里的水清澈见底,没有灰尘。可也没什么活人气息。桌上连热茶都没有。这屋子完全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甚至连睡觉都不踏实。 他把她放在床上时,动作轻的反常。生怕一不小心碰碎了她。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扶着她肩膀。把她安稳搁在枕头上。 怜月仰面躺着。瞪圆眼看着他。 他的脸就在她上方。月光从窗缝照进来。把他的眉眼照的清清楚楚。眉骨上浮着一层薄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影子。那双眼里有情绪翻腾着。却被他死死摁住。 “苏怀安,你……” 他开口打断。 “别动。” 他把被子从她身侧拉过来。长臂一展。严丝合缝将被角掖到她肩下。动作熟练至极,却又透着生疏。 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从床边拖来一只矮凳。他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坐下去。 怜月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那只受伤的右手。她身体无比僵硬!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苏怀安坐在矮凳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低哑的不成样子。 “你说困了,想睡觉。” “我在这守着你,你睡便是。” 怜月很是无语,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到天上去。 她躺在他床上。盖着他被子。他坐在三尺之外盯着她,让她睡觉。 这怎么睡得着啊。 被子上有他身上的气息。一种很淡的松木香。混着皂角的干净味道。不浓,却无处不在。气味从被面上一丝一缕钻进她鼻腔里。她整个人完全被泡在他的气味里。 怜月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瞎想。 她是奶嬷嬷,他是主子。她躺在这儿不过因为他犯浑。等天亮了就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闭了眼之后更糟糕了。 别的感官全放大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一起一落的。不算平稳,带着压抑的粗重。他在极力隐忍着情绪。 她还听见他坐在凳子上的动静。身体微前倾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忍着不看她。 怜月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的墙壁。 翻身的动作牵扯到右手。她吃痛的嘶了一声。声音极轻极短。几乎没出口就咽回去了。 身后的矮凳响了一下。有人站起来了。 怜月赶紧开口解释。 “我没事,碰着了,不疼的。” 身后安静了几息。凳脚又在地面上轻轻一响。他坐回去了。 怜月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就这么僵着过了好一阵。不知道是一刻钟还是两刻钟。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后背上出一层薄汗。胸口很闷。有种明显的胀感从里头往外顶。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白天被苏怀安掳上马。又是救丰哥儿又是挨板子,还有三爷道歉。折腾一整天!到现在为止她只在傍晚时分喂了丰哥儿一次。距离上一次清理已经过了四个多时辰。积奶的胀痛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酸又沉。 怜月把唇瓣咬的发白!缩着身子不敢动。生怕动作幅度大了让身后那人察觉出异样。 可这越忍越难受。没过多久,她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后背衣衫洇湿一片。胸口衣襟被顶的紧绷绷的。摩擦着皮肤,又痒又疼。 身后传来苏怀安的声音。笃定的陈述。 “你睡不着。” 怜月把脸埋的更深了,闷闷开口。 “奴婢认床,换了地方就这样,翻两下就好了呀。” “你都出汗了。” 他的声音近了些。人从凳子上探过身来。 怜月肩膀绷紧了。强忍着没让自己缩起来。 “热的,二爷这被子太厚了。” 屋内安静一阵。 苏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种极力克制的低沉。 “我这屋里哪儿让你不舒坦了?” “你说,我改。” 怜月把脸从枕头里抬起。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泛红的面颊上。额角鬓发被汗粘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一种不自知的娇软。 她纠结好一阵子。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奴婢……有些胀奶了。” 苏怀安坐在矮凳上的身子彻底僵住!他正撑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死死攥住自己的袍角。 月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怜月能感觉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灼热无比。烫的她不敢去看。 第七十五章 前襟乳香 怜月的前襟湿透了。 那股温热从胸前慢慢洇开,贴着肌肤往下渗,连中衣的料子都吸饱了水分,黏在身上又凉又潮,一阵一阵的酸胀从胸口涌上来。 她真的不能再躺了。 怜月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把能用的由头在心里过了一遍,挑了个最站得住脚的,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 “二爷,奴婢多谢您好心收留,只是奴婢思来想去,还是得回百福堂去。” 身后矮凳上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坐直了些。 “为何。” 怜月把被子往胸前拢了拢,遮住那片湿痕,声音里带着几分为他着想的恳切。 “奴婢若是一整夜不回去,云菘她们睡到半夜见暖阁空着,必定要四处寻的,人多嘴杂的,若是惊动了值夜的婆子,一传十传百。” “到时候说二爷深夜把奶娘带走了一宿未归,这话传到王妃耳朵里,传到外头去,污的是二爷您的名声啊。” 她把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字字都在替他打算。 屋里安静了一阵,然后苏怀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你多虑了,她们找不到这里。” 怜月的手指在被面下面攥紧了,气狠狠的咬紧了被子。 “这是我的私宅,平日里除了福大福二,没有旁人可以进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在告诉她,你想的那些都不成立,别费心了。 怜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烦人呢?不听劝的。 她换了个方向。 “那丰哥儿呢,二爷。”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就跟哄孩子一样,说的甜腻。 “孩子虽然已经睡下了,可他夜里有时候会醒的,一醒就要找我吃奶,若是摸不着我,又要哭闹一场,白日里他才受了那般惊吓,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这个理由真是完美,怜月心想,丰哥儿是他最在意的人,这张牌打出去,他总该松口了。 矮凳又响了一下,他似乎换了个坐姿。 “你先前排的轮值表我看过。” 苏怀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调子。 “子时到寅时那一轮本就不是你当值,是孙氏的活儿。” 怜月真的想骂人。 这人把她排的值班表都背下来了不成?盯她盯到连夜里几时该谁喂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人是什么毛病。 可她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今夜子时那顿奶确实是孙氏负责的,她自己定的规矩,赖也赖不掉。 怜月把脸埋在枕面上,闭了闭眼,前胸那片湿凉的触感越来越明显了,连被面都蹭上了一点潮意,再耗下去,味道会更浓。 不行了,得换个说法。 “二爷。”她翻过身来,面朝着他的方向,左手把被子压在胸前,只露出一张微泛红的脸。 苏怀安坐在三尺外的矮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月光和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照着他半张侧脸,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怜月低垂着眼帘,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 “奴婢想如厕。” 苏怀安的眼神顿了一下。 怜月趁热打铁,把嗓子放得更低了些,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 “而且奴婢得找个地方,把积奶排一排。” 她看见苏怀安的肩膀僵了一下,领口处那根线条绷得笔直。 “白日里挨了打,又忙着照顾丰哥儿,一直没来得及清理,现在积得厉害,再不排空,明早就要胀肿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怜月的耳朵已经烧得能烫熟鸡蛋了,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走,这被子都要被她洇透了。 苏怀安站起来了。 矮凳的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他的脚步往床边靠了两步,然后伸出一只手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搁在她面前。 “那我扶着你起来。” 怜月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不能这样起来啊! 她现在的衣服从胸口到小腹全是湿的,渗透了两层,那片洇开的痕迹在月光底下一目了然,要是他看见了,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里去。 “不用不用不用,”怜月连着说了三个不用,左手往被子上面又压了压,“奴婢自己能起来,二爷您退开些就好。” 苏怀安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移,落在她死攥着被子的那只左手上。 “你右手伤着,又躺了半天了,万一脚下没站稳。”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弯腰去够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袖口,怜月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被角被扯得歪了过去,整条被子从她胸前滑落了大半。 月光顺着窗缝照进来,照在她那件月白色寝衣的前襟上。 从左胸到右胸,再往下延伸到腹部,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浅淡的布料上印得清楚楚,连中衣底下的轮廓都被浸透的布料勾勒得分明。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温热的甜香,浓郁绵密,带着一种奶腥气,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里缓缓扩散开来。 苏怀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水渍上,耳廓开始泛红,从耳尖往下蔓延,烧上颧骨,连脖颈处露出的那一小截肌肤都染上了不正常的绯色。 怜月一把抓过被子往自己身上盖,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被子里面消失算了。 苏怀安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后腰撞上了那只矮凳的边沿,凳子在地面上嘎吱一声刺响。 他也没回头看,整个人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先是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最后竟然伸手去扶了一把身后的凳子背,像是要找个什么东西攥着才能稳住自己。 “那,那我。” 他开口了,已经结巴起来了。 “我需要做什么。” 怜月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气恼忽然混进了一丝古怪,说不上来是想笑还是想哭。 平日里那个矜贵清冷的苏二爷呢,那个腹黑深沉心思缜密的苏二爷呢,那个一言不合就罚人板子的苏二爷呢。 都哪儿去了。 眼前这个耳朵红透了还在东张西望找救命稻草的男人,跟方才把她掳上马背的那个,当真是同一个人么。 第七十六章 偷衣潜逃 怜月把被子裹紧了,声音从被面底下闷地传出来。 “二爷,都怪您。” 苏怀安的手指攥着凳背,指节泛着微白。 “奴婢方才就说了要走,您偏不让,奴婢说要回百福堂,您也不放,这下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没好气的委屈,每个字都往苏怀安耳朵里钻。 “积了这么久都没来得及排,衣服全湿了,您叫奴婢这样怎么出去,一身的味道,大半夜的走在路上,碰见个人都没法交代。” 苏怀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我不是有意,我没想到你。”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后半句太不像话了,说出来比不说还糟糕。 怜月在被子底下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是没想到,你只想着把我按在这里,别的是什么都没想到。 屋里安静了几息,苏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终于把混乱的脑子里捋出了一条可行的路子。 “里间有净房。”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虽然那股哑意还在。 “是我一个人用的,每日都有人打扫收拾,干净得很,你先去那边,把,把事情办了。” 他说“把事情办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往下压了压,像是这几个字烫嘴一般。 怜月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看他,见他已经转过了身去,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她,两只手背在身后交握着,肩线绷得能弹出声来。 她把被子掀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左手撑着床沿,右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蜷在袖子里没有动。 苏怀安的背影僵了一下,他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肩膀往外侧了侧,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往左边那道门进去,第二间便是,里头有水盆和手巾,架子上有皂角。” 怜月踩着鞋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站稳之后往里间走了两步,经过苏怀安身侧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那股奶香在她动弹的时候散得更浓了,像是从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里被挤出来的,充盈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 她看见苏怀安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张弓,侧脸的肌肉微跳动着,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怜月加快了脚步,绕过一道木门,就看见了里间的净房。 收拾得很利落,青砖地面擦得铮亮,靠墙摆着一只铜盆架子,上面搭着干净的棉布巾子,旁边搁着一块雕成如意纹的皂角,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走了几分闷热。 她正要迈进去,身后传来苏怀安的声音,隔着那道木门,有些远,又有些犹豫。 “柳氏。” 怜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只手。” 他又停了一下,嗓子里像是卡了块石头。 “能排得动么,方不方便?” 怜月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先是僵了一瞬,然后两颊的温度腾地窜上来,连耳垂都在发烫,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往上蹿,她转过头去,隔着那道半掩的门扇,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道已经看不见的人影。 “当然痛。” 她没好气地把声音压低了,字都带着刺。 “手上五根骨头都肿的,指节弯都弯不了,二爷您说方不方便?” 门外没了声。 怜月深呼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语气里的怨气收都收不住。 “可二爷没办法呀,奴婢这不排空,明天就要胀得路都走不了了,涨得厉害了还要发烧,到那时候世子爷的口粮可就真没了。” 门外依旧安静着,过了好一阵子,才传来苏怀安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小心翼翼。 “我先前听嬷嬷们说过,奶哺的妇人受了惊吓,或者挨了打,奶水可能会散的。” 他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很多遍才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犹疑。 “你,你没有受影响罢。” 怜月听见这句话,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火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在担心。 担心今天那五板子打下去,会让她回奶。 这个人方才还冷着脸罚她,现在又在门外头用这种低声下气的语调问她奶水有没有散。 苏怀安,你可真是矛盾到了骨子里。 怜月的火气消了几分,声音也没那么冲了,虽然依旧带着不轻不重的刺。 “不会的,奴婢没那么娇气,也没那么小肚鸡肠。” 她顿了一下,手指已经搭上了净房的门框,回头又补了一句。 “希望二爷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她也不管他听出来多少,径自进了净房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在屋子里回荡着,怜月把后背靠在门板上,仰起脸来对着屋顶呼了一口长气。 总算是清静了。 她走到铜盆架前面,用左手费力地解开了寝衣的系带,湿透的中衣贴在胸前,被凉了的奶水浸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又凉又胀,碰一下就是一阵酸痛。 右手试着弯了弯指头,从掌心到指尖全是牵扯的痛意,根本使不上劲。 怜月只能用左手,动作笨拙地开始清理积奶,铜盆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一边忍着疼一边在心里把苏怀安从头骂到脚。 都怪这个人,大半夜的把她掳过来,又不让她走,又不让她排空,搞得现在积了这么多,又痛又涨又狼狈,两辈子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等排到最后一些的时候,那股酸胀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从胸口到脊背都松弛了,像被人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怜月用干净的手巾擦了擦,把寝衣的系带重新系好,看了看自己前襟那片已经干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痕迹的水渍,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净房里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换,她不可能穿着这身湿了一半的衣裳回百福堂,被人看见了还以为她怎么了。 可她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再留下去,天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怜月把门推开一条缝,先探了个头出去。 外间空荡荡的,矮凳还在原处,上面没有人,那架子床的被子被她掀得歪七扭八的,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一切安静静。 苏怀安不在了。 怜月的心里先是一松,紧跟着又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目光已经在屋里扫了一圈。 案几旁边的衣架上搭着一件鸦青色的男子披风,面料厚实,看着就暖和。 怜月咬了咬牙,走过去把那件披风从衣架上扯了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披,左手把前襟拢好,系带打了个结,整个人从脖子到脚踝都被裹了进去。 “二爷,对不住了。” 第七十七章 夜逃失败 她口里轻轻念叨,脚下已经往门口的方向挪动了。 “您胸口湿着不让奴婢走的,这件披风就当是您把奴婢掳过来的赔罪了,明儿再叫福大来取便是。” 她拉开门,夜风从院子里涌进来,裹挟着桂花和冷露的气息。 月光铺满了小院的青石板地面,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 怜月深吸一口气,提着披风下摆,迈步出了门。 院门近在咫尺。 怜月当初是逃命般的穿过那段小路,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顾不得了,只想在苏怀安回来之前把自己从这个院子里弄出去。 她的左手摸上了院门的栓,心里一喜,果然没锁,她用力往上一推。 没推动。 怜月又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难道是锁在外头了? 她正想着翻墙还是另找出路,后颈忽然一紧,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直接扣在了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按在了门板上。 怜月发出一声惊呼又赶紧捂住了嘴,心跳都漏了半拍。 独属于他的气息从她耳后涌过来,带着方才夜风中沾染的凉意,拂过她的耳廓。 “柳怜月。” 他一字一句的叫出了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隐忍的怒气。 “你要去哪里。” 怜月的手还扶在门栓上,指尖凉得发白,她把脸侧过来,只能看见苏怀安垂落在她肩侧的那截袖口,月色把他中衣的褶皱照得清晰分明。 “二……二爷,”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奴婢衣裳湿了,想回百福堂换一身。” 他没说话,手慢慢的滑到了她的后脖颈上,好像还用了一点点力气。 怜月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胸前被他的披风裹得严实,心口一阵一阵地跳,跳得她自己都觉得吵。 “二爷,天都快亮了,再不回去真的要出事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苏怀安终于把手从她脖子上拿开了,但下一瞬,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侧,整个人从她身后弯下来,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跟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怜月的脚离开了地面,左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口,本来想骂两句的话都咽了下去。 这二爷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 月光底下,苏怀安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像是一锅烧开了却不许揭盖的沸水,咕噜咕噜地顶着盖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回了屋里。 这次他走得很稳,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像是怕颠着她似的,穿过院子,进了门,绕过外间的案几,一直走到里间那张架子床前面。 怜月被放在了床上,后背陷进柔软的被面里,她还没来得及坐起来,一条被子已经从她身侧被拉过来,盖住了她的腿。 然后苏怀安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怜月仰着脸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谁都没动。 苏怀安先开了口,喉咙里呼出一股燥热之气,嗓音都在微发颤。 “你现在手伤着,又是世子的奶娘,爷无论如何都不会动你。”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对她立誓,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怜月看着他的脸,看见他颧骨上那抹退了又烧回来的红,看着他胸口起起伏伏,像是里面的心都要跳出来一般。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 二爷是重诺之人,既然说了不会对他怎么样,那自然是没有问题了。 苏怀安转过身去,从外间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搁在了床尾的矮几上。 “方才我去前面让福大取的。” 是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裳,暗青色的夹棉袄配竹青色的百褶裙,普通的侍女服制,干净簇新,连系带都是没打开过的。 “换上,我记得你也有这身衣服,不会有人有疑心的。” 怜月看了看那套衣服,不由得感慨,这男人还是有些心细的。 “谢二爷,您让奴婢换了衣裳,就让奴婢回去。” 苏怀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很久。 “换好了,睡下。”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今天你要是再出这个门,你就别管爷后头会做什么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沉。 怜月看着他的神色,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他今晚不会让她走了,这个男人的执拗程度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去,用左手把那套衣裳拿了过来。 苏怀安立刻转过了身,大步往外间走去,只留了一句闷声闷气的交代。 “换好了叫我一声。” 怜月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外间停下了,她这才慢慢把身上那件湿透的寝衣脱下来,因为手痛,好几次系带都解不开,最后还是咬着牙用左手一根一根拽开的。 换上干净衣裳的那一刻,整个人终于从那股湿闷的黏腻感里脱出来了,干爽的棉布贴着肌肤,暖和而妥帖。 她把自己那身湿衣裳叠好搁在床角,又把苏怀安的披风折了折搭在架子上,然后裹着被子躺了下去。 “好了。” 外间传来凳脚轻响的声音,他站起来了,脚步走到门帘边上,没有进来,只是隔着帘子问了一句。 “冷么?” 怜月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不冷。” 帘子外面安静了一阵,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凳脚又响了一声,他坐下了。 怜月侧躺着,眼睛闭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从被打板子到丰哥儿大哭,从三爷道歉到二爷把她掳来这里,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比她穿越以来这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可脑子偏偏停不下来。 她想着明天还要喂丰哥儿,孩子身上还有点疹子没消,想着三爷的腿还没灸完,想着自己这个月的月银该到手了,想着给岁岁做的小棉袄还差一只袖子没收口。 想着想着,那些念头就开始变得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里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是那个人在自言自语,跟梦呓一般。 “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困惑的茫然。 “按理说那共感没了,我应该更舒坦才是。” 怜月的意识已经漂浮在睡与醒的边界上了,那些字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却没有力气去分辨它们的意思。 “可心里头空落的,老觉得少了一大块东西。” “只有看着你在这儿,才觉得好受些。” 第七十八章 石桌晨粥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一片,柔的铺在素缎被面上,暖的人不想动弹。 柳怜月是被光晃醒的,费了好大劲儿掀开一条缝,眼前全糊成一团光晕。 她费劲的眨了好几下眼,意识才从昏沉里爬上来。 这不是百福堂。 被面是素缎的,帐钩银质,窗棂样式也不对,她那间暖阁窗子是海棠纹,这里是直棂。 柳怜月躺在床上没有动,好一会才把昨夜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缓缓的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的骂了一句。 怎么就睡着了呢? 屋里静极了,鸟叫都听不见,只有远处传来隐约晨钟声,约莫已经过了卯时。 怜月屏住呼吸,听了会外间的动静。 外头静悄悄的,从帘子的缝隙看去,矮凳也不在原位了。 她试着开口叫了一声。 “二爷?” 见没有人应,又叫了一声。 “福大?” 还是没人应。 柳怜月这才坐起身,摸了一把自己身上的暗青夹棉袄,不错穿着整齐,系带没松,和昨夜换上时一样。 她动动右手,肿胀感比昨天轻些,指节勉强能弯了。 掌心淤青还在,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碰一下就钻心疼的程度了。 可胸前又发紧了。 一整夜没清理,从昨天傍晚喂过丰哥儿之后就没排过。 积了这么久,前襟沉胀,碰不敢碰。 怜月深吸一口气,腿从床沿放下,趿鞋站起身,屋里转了一圈,确认苏怀安不在之后,赶紧的往外间挪。 外间矮凳搁在案几旁,上面叠着一条薄毯,折的方正正,边角齐整。 想来他昨晚就坐那把凳子上,裹着薄毯,守了她一夜。 怜月推开外间的门,院里晨光扑面而来,裹着桂花甜香和泥土清气。 她顺着廊下往院门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一道花墙,就看见了那棵石榴树。 昨夜月色底只看个模糊轮廓,今早看去,树冠撑的圆满,叶子绿中泛黄,枝头挂着几颗裂嘴的红石榴。 树下的石桌上,棋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青花小碗,盖着盖子,旁边搁了一碟点心,白瓷碟子上码着四只核桃酥,还有一盏茶,茶汤微凉,冒着极细白气。 苏怀安端坐石凳上,一身天青常服,头发束的齐整。 腰间玉佩垂在膝侧,手里捏着公文,像已经等了好一阵。 听见脚步声,他把公文搁石桌边上,抬头看她。 怜月脚步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一眼,晨光把中间那段青石板路照的透亮。 苏怀安率先开了口,语气平常,毫无波澜。 “醒了?过来坐。” 怜月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规矩矩的搁膝上。 苏怀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她包着的右手,吐出一口气。 “昨夜的事,是我冲动了。” “一会儿让福大把你全须全尾的送回百福堂,不会让人看见。” 怜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苏怀安看着她这副样子,还是觉得心里堵的慌,有些话就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转了念,揭开青花小碗的盖子,碗里是鸡丝粥,熬的浓稠绵密。面上浮着蛋丝和葱花,热气袅袅的升上来,带着鲜香。 “吃口东西。”他把碗往她那边推推。 怜月看了一眼粥,犹豫着没动。 苏怀安把银匙搁在碗旁,两手交叠搁在膝上,酝酿了好一阵子才开了口。 “另外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二爷请说。” 苏怀安目光落茶盏杯沿上,似乎是不敢直视柳怜月的眼睛。 “你把共感从我身上换到了丰哥儿那里,我知道。” 怜月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稳当的。 “是担心孩子受伤,你自己感应不到,所以绑过去的,对不对?” 怜月点了点头,声音放的很轻。 “奴婢一时心急,只想着若世子有什么不适,能第一时间察觉。” 苏怀安指尖在膝盖又敲两下,停住了。 “可柳氏,你想过没有。” “你在外头难免磕着碰着,哪怕喝水呛一口,都会原原本本的传给丰哥儿。” 他的语气不急不徐,条理分明。 “昨日你手上挨了那五下,丰哥儿跟着嚎了半个时辰,要不是你及时赶回去安抚,只怕又要折腾一场。” 怜月咬咬唇瓣,她知道他说的在理,昨天确实是她疏忽,绑丰哥儿身上,等于把自己的磕碰痛楚分一半给那孩子。 苏怀安见她没有反驳,又往下说。 “我已经罚了何奶娘,百福堂的进出也重新设了关卡,后头不会再有脏东西进去了。” 他目光从茶盏移开,落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沉几分。 “疹子的事,后面不会再发生,你要信我,定能护你和丰哥儿周全。” 话音刚落,他觉着哪里不太对,微皱眉头,又把措辞换了一遍。 “我们府里对奴婢一向宽容,昨日之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全,又加上那婆子公报私仇下了狠手,伤了你。” “人已经打了,也发卖了,后头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怜月抬头看他,晨光正照在他侧脸,把他颧骨线条照的清晰分明,这张脸也是好看的。 只听他把声音放的更低,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昨日我一直在想,要给你什么补偿。” “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讲,只要合乎规矩,都能答应。” 怜月心里翻转好几个念头,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院子,回百福堂喂丰哥儿,回自己小榻上把胸口这团酸胀清理掉,回到日常里去。 可她也不傻,白送上门的银子不拿白不拿。 她福了一下身子。 “奴婢多谢二爷体恤。” 苏怀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着没松,本来想说的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最终没吐出来。 他想让她把共感绑回自己身上。 可这话怎么说的出口呢,说出来倒显得他贪恋那种连接感,舍不得她从自己感知里消失似的。 更何况他也拿不准,这东西到底是她能控制的还是不能控制的,万一他把话说重了,把她吓着了,她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靠近自己,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当下还是让她消气,把这一关过去,后面的事从长计议。 苏怀安把那碗粥端起,凑唇边吹吹,粥面热气被他呼吸吹散开,他把碗递到怜月面前。 怜月伸左手要接,苏怀安目光落她肿着的右手上,收了回去。 从碗里舀一勺粥,银匙悬在半空,准备喂给她。 怜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第七十九章 赏银百两 苏怀安耳尖红了,手举半空不上不下。过了两息,把银匙放回碗里,整个人往后一靠,把碗搁回石桌。 他扭头看石榴树,干巴巴的说。 “你自己吃。” 怜月在这待的如坐针毡,她脑子里只有三件事,赶紧回去喂丰哥儿,赶紧把积奶排了,把系统的底藏干净。 至于苏怀安刚才说的话,她得应付过去再说。 她把声音放的柔顺。 “二爷说的对,只是这个,奴婢自己也把握不住。” 她垂着眼,把话拣着安全的说。 “奴婢就是心疼小世子,那日见他因为疹子哭的厉害。” “一时间不知怎么了,脑子里想着要是能感应他该多好,就绑过去了。” 苏怀安听着这话,手指在石桌边沿上搓了一下。 她心疼丰哥儿,所以共感跑到丰哥儿那里了。 那意思就是,她不心疼自己了。 一股酸涩从胸腔涌上来,苏怀安把那口气压了又压,面上不显分毫。只是拇指在石桌沿上来回磨了好几遍,指腹磨的发热。 照这么说,要是他受了苦,让她心疼了,是不是共感就能回来。 他胡思乱想,听见院门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福大声音压的很低传进来。 “爷,百福堂的人来前院报了,说柳奶娘昨夜一整宿没回,云菘姑娘急的不行,想托咱们找找。” 怜月腾的站起,脸上从容全无。 “我这就回去。” 苏怀安抬手虚按,示意她别动。 “告诉他们,就说柳氏昨夜家中有急事,临时赶回去了,已经处置妥当,晚些时候自会回来。” 门外福大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怜月看着苏怀安,心里梗一下,这人替自己撒谎撒的顺溜,连腹稿都不打么? 不过转念又想,他不撒这个谎,自己也得撒,总不能跟百福堂的人说,噢奴婢昨晚被二爷抱到他私宅里睡了一夜。 那她还活不活了。 怜月朝苏怀安福福身子,准备告退,脚下往院门方向挪。 “柳氏。” 苏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恢复那种疏淡矜贵,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怜月转过身,老实的垂手站着。 “方才说好的补偿,你随时来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她身上,带着审视。 “另外,你家里藏了一把轮椅?” 怜月心里咯噔一声。 苏怀安语气不温不火,询问小事一般。 “那东西不是府里给的,也不像你买得起的。哪里来的,说。” 怜月脑子飞快的转动,手心渗出薄汗。 她尽量把语气放的自然。 “回二爷,那是奴婢在城外荒坡上拣回来的。” “有个歪了架子的旧物件,奴婢想着三爷行动不便,若是改一改兴许能用,便拉回家想自己动手修整。” “是个废物件儿,奴婢就是贪便宜。” 苏怀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看不出信没信。 他站起身,把公文卷好拢在手里。 “好,爷晓得了。既要改造,少不得银子,让福大带去账上支五十两用。” 怜月眼睛亮了。 苏怀安语气恢复吩咐公事的调子。 “另外再取五十两,添置衣裳。当是世子昨日脱险的赏赐,本来就该给的。” 一百两。 怜月几乎要笑出声,一百两银子,够她和陆氏还有岁岁在京城里安稳过上一年有余的。 妈耶,这波血赚。 她弯腰就是个大礼,声音欢喜藏不住。 “多谢二爷,奴婢往后一定尽心伺候好世子爷,伺候好诸位爷。” 苏怀安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去吧,福大在外头等着。” 怜月再次福身,转身跟着推开院门的福大快步走出去,脚步轻快的很,连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荒唐事都被一百两银子冲淡大半。 苏怀安站石榴树下,看她背影消失在窄门后,低头看一眼桌上没动的鸡丝粥,还有核桃酥,茶凉透了。 他把银匙拿起又放下,对满桌早膳幽幽开口。 “看来是不喜欢鸡丝粥和这小点心。” 他把碗盖扣回去,手指在盖子上叩两下。 “明日换红枣银耳。” 福大领着怜月从窄门出,一路经过夹道拐入正道,两人走的飞快,避开当值的丫鬟。 怜月跟在福大身后,低头不说话,心里把回去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过三遍。 福大到百福堂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回头。 “柳娘子,方才二爷交代过了,就说您昨夜是家中有急事赶回去的,今早才回来,旁的一概不必多提。” 怜月点了点头。 福大从袖中取出叠好的纸笺。 “二爷说了,待会儿安顿好世子爷,就去账房支银子,这是二爷手批的条子,账上认这个。” 怜月接过纸笺,折好塞进袖袋,冲福大笑笑。 “劳你费心了。” 福大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跑走了。 怜月站院门前深吸一口气,表情调整好,推门进去。 暖阁门口站俩丫鬟,正伸脖子往廊道张望。见怜月从院子走来,眼睛一下亮了。 “柳娘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暖阁的门被人从里推开,云菘披散头发冲出来,满脸焦急,眼底一圈青,显然一宿没睡好。 她跑到怜月面前,上下打量,手伸过来要摸她的额头。 “你可算回来了!” “大半夜的不见人影,派人寻两遍没找着,差点去正屋禀报王妃。” 怜月歉疚的拉住她手,嗓子放低。 “是我不好,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昨夜家里来人传话,说屋子漏了好大一块,见了天光。” “老娘带着岁岁吓的不行,我实在放心不下,跑回去看一趟。” 云菘眉头松些,但带着责备。 “那你叫人捎个信啊,姐妹们急的团团转。” “孙氏夜里听见丰哥儿哭一回,喂了奶才哄下去。何氏又缩在角落不敢动,整个百福堂乱套了。” 怜月诚恳的低头。 “是我的不是,走的太急。到家忙活半宿,反应过来天都快亮了。” 这时福大声音从院外传进,正跟门口丫鬟说话。 “嗐,是的了,昨夜柳娘子家里老房子顶上塌一块,孤儿寡母可不得急么?” “柳娘子赶回去拿主意,二爷知道了没怪罪,还让人今日去把房子修一番。” 门口丫鬟哦了一声,云菘朝门外瞥一眼,面色彻底缓下。 她拉着怜月往暖阁走。 “既是二爷都晓得了,那便罢了,赶紧进来,这夜里没你真不行啊。” 第八十章 何氏生妒 怜月快步进暖阁,里间帘子掀开,丰哥儿正挥舞小拳头,小脸涨的红扑扑,嘴巴一张一合哼唧。看见怜月进来,立刻手脚并用的扑腾,发出急切咿呀声。 怜月弯腰抱起他,小家伙立刻把脸埋进她怀里拱来拱去,急着找吃。 她在内间坐下,侧身解衣襟。 丰哥儿咬住那一刻,酸胀一整夜的闷痛终于松泛,怜月闭着眼长长的吐口气。 孩子吃饱拍完嗝,怜月把他交孙氏看着,自己去净房排空另一侧积奶。大半天的酸胀彻底退去,整个人彻底松泛。 出来时,云菘在外间张罗早膳,招手让她坐下吃点东西。 福大这时又出现廊下,清清嗓子,对屋里朗声。 “传二爷的话,昨日柳娘子机敏果断救回世子爷一命,二爷特赏银一百两,以资嘉奖。” 暖阁一下子安静了。 云菘手里汤匙掉碗沿上,孙氏抱丰哥儿的手僵一下。何氏从角落抬头,两眼瞪的溜圆。 云菘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拔高。 “一百两?真的假的?” 福大拍拍胸口。 “千真万确。二爷亲口吩咐的,还批了条子,让柳娘子去账上支。” 孙氏把丰哥儿往怀里颠颠,啧啧有声的看着怜月。 “柳娘子,你可真是了不得,一百两银子呢,够咱们这些人攒上三年五载的了。” 怜月摆摆手,面上带点不好意思。 “世子爷的命最要紧,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二爷赏赐太厚。” 孙氏哼出一声笑,嘴角带着服气。 “那可不是分内之事能说的。昨儿那帕子要不是你识出来,世子爷不知道遭多大罪,这一百两是应当的。” 云菘也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也别太谦虚,二爷赏是心意,收了好做事。” 怜月笑着应了,心里算盘拨的啪啦响,加上之前攒的,这下手里将近一百六十两。岁岁长大读书的银子有了,陆氏吃穿的银子有了,日后开铺子本钱也有着落了。 果然还是实打实的高工资最诱人。 她站起收拾,打算趁丰哥儿不闹去账房支银子。正理着袖子往外走,余光扫过角落坐着的何氏。 何氏低头攥着帕子,指节捏的发白,面无表情。 怜月在她面前停停,放低声音。 “何姐,身子可好些?昨日的事过去了,二爷说了不追究。你好生养着,往后仔细些。” 何氏抬头扯扯嘴角,露出勉强的笑。 “多谢柳娘子宽慰。” 怜月点头没多留,转身出了暖阁,跟着福大往账房去。 何氏看她背影消失,手里帕子被攥成团。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她被扣了三个月的月银,挨了二十板子,跪了一整夜,膝盖到现在还是肿的。 而柳怜月呢,得了一百两赏银,被二爷嘉奖,百福堂上下围着她转,连孙氏那种惯会拿乔的人都服帖的。太欺负人了! 何氏把帕子塞回袖子,垂下眼帘,面上恢复温顺,心底暗火却烧的更旺。 她想起昨日竹椅上的场景,三爷亲自来百福堂赔礼道歉,堂堂三爷,连院子都不出,为了她坐轮椅跑半个王府。 还有二爷。 二爷骑马出府把柳怜月掳回时,她偷偷站廊下看的清楚,那匹枣红马跑的飞快,柳怜月被他箍在怀里,披风裹在一处。 一个奶娘,凭什么。 何氏咬着后槽牙想了好一阵,脑子转出一个念头。 听说二爷不近女色,可哪有男人真不吃肉的呢。 她低头看自己身段,前凸后翘,比柳怜月那种清瘦身子丰腴的多。 当初选上奶娘,除了奶水好,这副皮囊也占便宜。 要是能在二爷跟前伺候好了,何愁日子不好过。 柳怜月不过是运气好,早来一步占位子而已。 何氏把念头压心底,面上依旧老实,低头叠丰哥儿尿布。 怜月跟着福大兑银子出来,一百两银锭用青布包两层,沉甸甸的搁木匣里。 她走在回百福堂廊道上,秋日阳光洒肩头,暖融融的,空气里带桂花甜气。她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一百两啊。 她在现代做产科护士,一个月到手七八千,还得扣房租水电,存下的钱一年不过两三万。 这儿一百两银子,抵得上现代攒两三年了。 更别说古代物价低,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两个月。 怜月脚步轻快的回到百福堂,银子锁进樟木箱,又取十两碎银和一吊铜钱揣好,打算休沐日带给陆氏,置办入冬棉花炭火。 银子安置妥当,她坐回小榻,长长的吐口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梳理一遍。 共感绑丰哥儿身上,苏怀安知道了,还把道理掰开揉碎的讲,希望换回去。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在外头受伤,丰哥儿会跟着疼,这确实是个隐患。 可她也不能把共感再绑回苏怀安身上去啊。 绑回去,意味一切身体感受要跟男人共享,涨奶月事也好,洗澡水温烫一下,那边都能感应。 太荒唐了。 更何况,昨夜那些事已经够离谱了,再这么绑下去,天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 怜月拍拍自己的脸,把念头拍散,起身看丰哥儿。 小家伙正被孙氏哄着玩拨浪鼓。丰哥儿两只小胖手抓木柄晃来晃去,咚咚响声在暖阁回荡,他自己逗的咯咯直笑。 怜月蹲摇床边,伸左手摸丰哥儿额头和小肚子,温热不凉不烫。疹子退的干净,小脸白里透红,比刚来时胖了一圈。 共感那头传来一阵满足,孩子吃饱玩开心,身体只有这种柔软舒适。 怜月摸摸丰哥儿耳朵,心里那杆秤往他这边倾了倾。 还是绑着孩子罢。至少她能随时知道丰哥儿状态,有什么不对能第一时间发现。至于苏怀安那边,拖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午后丰哥儿睡了,怜月在廊下晒太阳缝岁岁那件小棉袄。针线在指间穿梭,左手活计比右手慢些,好歹能做。 云菘端碗汤过来搁小几上,坐下拿帕子绣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柳娘子,我看今儿你精神头不太好,眼底有青呢。” 怜月打个哈欠。 “昨晚折腾半宿,没怎么睡。” 云菘绣两针,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也是辛苦了。对了,你不在时,何氏一直坐那发呆,我瞧她面上不对劲。” 怜月手里的针停下,偏头看云菘。 “怎么个不对劲法?” 云菘把线头咬断,换一根新线穿针。 “说不上来,就是看你眼神不对。你拿赏银她也没恭喜,倒孙氏嘴甜的很。” 怜月想起刚才何氏攥帕子的模样,心里过一遍。 何氏被罚月银挨板子,嫉恨她是人之常情。 但要是这股怨气往歪路走,得防着了。 第八十一章 镇店之宝 何氏趁着午后丰哥儿睡下,换了身藕荷色短袄,拎着帕子从角门溜了出去。 她还特意沿着王府外墙根绕了两条巷子,才找到了那家挂着粉色幌子的铺面。 那铺子门面窄的很,招牌上写着“锦芳阁”三个字,下头还有行小字,写着脂粉香膏各类俱全。 柜台后头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细眼,嘴角翘着,指甲染的通红,正拿小刷子往一只瓷盒里填胭脂。 那妇人抬眼看了何氏一遍,看到她那张白净圆润的脸,嘴角翘的更高了。 “妹妹好面相,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当差的,穿戴利索,气色也好。” 何氏被夸的受用,笑着捂了面,一扫帕子。 “老板娘眼力好,我确实是在大户人家伺候的,想寻些好的香粉,不是那种寻常货色。” 妇人放下手里的小刷子,拿帕子揩了揩指尖,笑吟吟的撑着下巴看她。 “大户人家伺候的妹妹,要买好香粉,这我明白,可这好有好几种,妹妹得告诉我,是日常扑面用的,还是说,有别的用处。” 何氏的脸一红,手指绞着帕子边,嘴唇动了动。 妇人看她这样,笑了笑,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锦盒推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 “妹妹莫害臊,来我铺子里的,十个有八个都是为这事儿来的,这年头哪有男人真坐得住的,就算是柳下惠转世,闻了我这东西,保管他夜笙歌。” 何氏一下凑了过去,眼睛就盯着那只锦盒。 “当真这般管用?” 妇人伸出涂了丹蔻的手指把锦盒揭开,里头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香膏,看着毫不起眼,凑近了也闻不出什么特殊味道。 “姐姐你瞧,这是我家的镇店之宝,别处买不着的。” 妇人把盒子往何氏鼻尖送了送,压着嗓子说道。 “这东西妙就妙在无色无味,掺在普通熏香里头烧了,旁人闻不出半点异样,可男人吸进去,不出半柱香的工夫,浑身都得燥起来。” 何氏的手指都搭上了锦盒的边沿,呼吸有点急。 “那女人闻了呢,有没有妨碍?” 妇人摆手笑了笑。 “对女人没半点用处,你闻一整宿都跟喝白水一样,就是冲着男人去的,祖传的方子,用了几十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何氏咬了咬下唇,问出最要紧的那句。 “怎么用?” 妇人竖起一根手指,凑到何氏耳边。 “取出来挖两勺,拌在寻常合香里头,点了搁香炉里熏着便成,记住了,两勺就够,多了怕你自己受不住。” 何氏听见最后那句,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嘴角倒是翘了起来。 “多少银子?” “妹妹爽快。”妇人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一盒,够用五六回。” 三两不算少,何氏前几日刚被扣了三个月银,手头并不宽裕,可她咬咬牙,从袖中摸出碎银来数了数,刚好凑够。 妇人利落的收了银子,又从柜底拿出一只素面布袋把锦盒装进去,递给何氏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妹妹长得这样齐整,身段又好,我卖了这些年香粉,见过的女子客人少说百来个,有几个赶得上妹妹这模样。” 何氏接过布袋攥在手里,被这话捧的飘然。 “老板娘过奖了。” 妇人托着腮帮子,笑的像只看见鱼的猫。 “过奖什么呀,我跟妹妹说实话,你这身段往那一站,男人看了哪有不动心的道理,再加上这盒香,哎呦,就是头大象闻着了,保管也给你翻出花儿来。” 何氏被这粗鄙的比方逗的又羞又笑,赶紧把布袋往袖子里一塞。 “行了行了,我走了。” 妇人在她身后扬声追了一句。 “妹妹悠着点,头回用少放些,别贪心,到时候自己腰都直不起来可别怪我没提醒。” 何氏低着头快步出了铺子,脸热的能烫手,一路小跑回了王府角门,沿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跳咚咚的撞着肋骨。 回到百福堂,她把那只布袋藏在自己枕头底下的暗格里,面上一切如常,该喂奶喂奶,该洗尿布洗尿布。 可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方才老板娘说的那些话。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段,前凸后翘,腰肢盈一握,胸脯比那个瘦巴的柳氏丰满得多,自己当初能被选上奶娘,除了奶水好,这副皮囊占了大半功劳。 二爷那般年纪,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他不是不吃肉,是还没尝过肉味。 何氏攥着被角,眼睛里都是光。 等着吧,等她把这事办妥了,还愁什么月银赏赐,柳怜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占了先手罢了。 …… 入夜,百福堂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秋风从廊下穿过,卷着落叶和桂花瓣打着旋落在青石地面上。 怜月给丰哥儿喂完最后一回夜奶,把孩子交给孙氏照看,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去前院给苏怀安汇报今日丰哥儿的起居情况。 何氏坐在暖阁角落叠尿布,余光一直跟着怜月的身影转,见她往外走了,手里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云菘从里间出来,见何氏发愣,随口问了一句。 “何姐,你今晚值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何氏把目光收回来,堆出笑脸。 “后半夜,孙姐值前头,我歇到子时再来替。” 云菘点头进了里间,何氏等她走远了,慢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尿布往筐子里一丢,提脚也往暖阁外面走。 前院书房里,烛火照着案上摊开的公文,苏怀安坐在紫檀椅上,手里捏着笔在文书上写了两个字,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怜月规矩的站在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右手仍缠着白布,左手搭在上面遮着。 “丰哥儿今日翻了三回身,傍晚那回还自个儿从侧卧翻成了仰躺,力气比前几日大些。” 苏怀安写完放下笔,看着她的手。 “手怎样了。” 怜月把右手往身后缩了缩。 “消肿了许多,明日大约就能弯指头了,不耽误事。” 苏怀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今日库房增了一瓶续骨生肌膏,宫里赏下来的,你一会儿让福二带你去药房拿。” 怜月垂着眼帘应了一声好。 两人都不说话,书房里就听见烛火响,还有外头的风声。 苏怀安开口,语气跟说公事似的。 “方才你进来之前,我在想一桩事。” 第八十二章 衣柜藏人 怜月抬起眼来看他。 苏怀安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音听着有点不自然。 “丰哥儿近来长得快,夜间奶量会越来越大,你手伤着这几日,可有法子应对。” 怜月心知他拐弯抹角想问的不是这个,但面上接的利落。 “左手喂得动,不碍事,孙氏何氏夜间都可顶上。” 苏怀安嗯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的节奏慢了下来,半晌又说了一句。 “那便好。” 话说到这里似乎就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两个人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怜月没告退,苏怀安也没下逐客令。 门外福大听了听外头打更的声音,清了下嗓子,小声提醒道,“二爷,时辰不早了,您明儿一早还约了李公子去兵部呢,咱们还得去前院,拿明天要用的公文呢。” 怜月率先开口。 “二爷若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先去药房取膏药,谢二爷的赏。” “去吧。” 他顿了顿。 “路上仔细些,别再磕了碰了,库房你看有什么用得着的自己拿就好,回头福二会报给我的。” 怜月福了一礼转身出门,月色铺满前院廊道,福二已在阶下等候,手里提着只小灯笼。 “柳娘子,小的领您去库房。” 怜月跟着福二的灯笼往西面走,秋夜的风灌进领口有些凉,她把披风拢紧了些,心里想着明天还得去三爷那边推拿,手伤成这样,左手得多练力道。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何氏裹着夜色,一直贴在墙根处。 她看见怜月跟着福二往西面去了,又看见福大拿了个蒲团,坐在书房廊下打着哈欠,像是要守夜的架势。 何氏缩在拐角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喘,心里都有些急了,心里嘀咕着,“想来,二爷身边没个女人,都是你们这些当奴才的不懂事,天天守着大门,谁有那个机会呀!” 她说归说,但是也没敢走,只能继续守着墙根儿。 等了约莫一刻钟,书房里头灯灭了大半,屋里就一盏暗灯,从窗户看进去模模糊糊的。 又等了许久,更鼓敲过二更,福大终于打了个大哈欠站起来,陪着二爷往门房方向去了。 何氏又等了一阵,确认四下无人,才提着裙角踮脚快步溜到书房侧门。 侧门虚掩着没上闩,她伸手一推便开了,闪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合上。 书房案几上文房物事收拾的十分齐整,茶盏扣着盖子搁在小几上,早就没有茶香了。 她早就打听过了,这二爷忙得很,基本都宿在书房,想来等会儿就回来了。 何氏没有停留,直接绕过屏风,穿过一道半帘,摸进了后头那间小小的寝室。 寝室不大,倒是五脏俱全,一张窄榻靠墙放着,榻上铺着靛蓝暗纹的锦褥,薄被叠在枕边。 靠窗的角落里摆着一只三足青铜香炉,炉中残香已经冷了。 何氏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锦盒,揭开盖子,里头那块琥珀色的香膏在暗地里好像在发光。 她用指甲挖了两勺拌进香炉里残余的合香灰中,犹豫了一下,又挖了一勺加进去。 老板娘说两勺够用,可她想着苏怀安是什么人物,万一量不够岂不白忙一场,多些总比少些稳当。 取了火折子点燃,细细的烟从炉口冒出来,无色无味,融在夜里的松木气息中,什么都闻不出来。 何氏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靠墙那只扣了门的衣柜子,三步并两步挪过去,把柜门拉开。 柜中挂着几件男子常服,鸦青的,月白的,天青的,都是顶顶的好料子。 她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的面料滑腻柔软,上头绣的银丝在黑暗中都泛着隐隐的光泽,有一件袖口还嵌了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碧玺。 满柜子都像是熏过了木香,顶顶的一股贵气味儿。 何氏把自己塞进那些衣衫深处,拉上柜门,只留一条了缝隙透气。 那些衣袖垂落在她肩头,丝缎料子蹭着她的脸颊,她忍不住用指腹碾着上面的银线绣纹,胸口跳的又快又响。 等她被二爷收了房,这些衣裳她想摸多少摸多少,到时候哄着二爷给她裁几件新衣服,再配上几件头面,到时候在百福堂走一圈,看柳怜月云崧她们还敢不敢在她跟前充大个。 她端着衣袖美美的又闻了几下,脑子全是日后的荣华富贵,忍不住咽了口水,险些笑出声来。 更鼓又敲了一声,三更了。 何氏在衣柜里缩的腿都麻了,身上又蹭了不少木香,不由得昏昏沉沉的。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寝室内门被人轻轻的推开了。 何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透过柜门那条窄缝往外看。 顺着缝隙,看着有人迈着沉稳的四方步慢慢的走了过来。 何氏看不清来人的面目,只瞧见一个来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晃了晃,跟着就坐到了榻边上。 那人像打了个哈欠,然后解了外袍挂在矮凳上,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何氏的呼吸紧了又紧,手指攥着衣柜里头那件袍子的下摆,眼睛笑的都要眯起来了。 那香已经点了将近两刻钟了,这男人进来也有几息了,那东西应当早就起效了。 外头那人躺下去之后翻了两回身,像是呼吸也粗了。 何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脑子里飞快的转着,老板娘的话又在耳边转了一圈。 保管他夜笙歌。 她赶紧伸手把自己的外衫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脖颈和肌肤,又散了散鬓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妩媚些。 为了保险起见,她屏着性子,在心里默数着数。 一,二,三,十,二十,三十。 榻上那人又翻了个身,闷哼了一声。 四十,四十五,五十。 何氏憋了口气,双手撑住柜门使劲往外一推。 柜门发出吱呀一声,她从衣裳堆里跌出来,踉跄着站稳,三步并两步冲到榻边,弯下腰去,嗓子里挤出一股甜腻甜的调子。 “二爷,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呀,让奴婢来伺候您吧。” 她说着就俯身去掀被子,手指刚搭上被子,榻上那人就翻过身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好照在那张脸上,惊的何氏声音都变了。 “你是谁!” 第八十三章 合欢禁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正照在那张男人的脸上。 何氏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二爷。 这张脸比二爷黑些,颧骨高耸,左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眼睛狭长,下巴上蓄着短须。年纪瞧着有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奔波的风霜气。 那男人显然也没料到柜子里会钻出一个女人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大,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谁?” 何氏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腿一软就要往外跑,可脚下一晃,整个人竟使不上力气。不光腿软,浑身都像被抽空了一般,手撑在案几上直打颤。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原本端坐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倾,一只手撑住案几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何氏,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火,“你在香里动了什么手脚?” 何氏的嘴唇抖了几下,说不出话来。她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整个人软在案几旁,根本动弹不得。那股燥热从腹下升起,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烧得她眼前发花。 那男人也撑不住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攥住何氏的裙摆,另一只手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一片汗津津的胸膛。 “该死。”他咬着牙骂了一声,眼睛里全是血丝,“老子从边关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就为了给二爷送消息,结果栽在你这个女人手里。” 何氏听清了“二爷”两个字,心头最后一点清明也散了。她想说认错人了,可嘴唇张了几下,吐出来的全是细碎的呻吟。 那男人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后背,又从后背滑到肩头,最后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便吻了上去。 何氏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她只记得衣柜门被撞得砰砰作响,帘帐被扯落下来盖住了两人的身影,案几上的茶盏被碰翻在地,碎瓷声和喘息声混在一处,还有男人低沉的闷哼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喊。 隔壁屋子里,苏怀安正对着地图出神。 他今日让李六歇在东厢耳房,本是体恤他从边关一路赶回来辛苦,想让他睡个安稳觉。李六是大哥身边最忠心的随从,大哥失踪后,他便一直在外头寻找,数月不曾回京,这次带来的情报至关重要,苏怀安还想再仔细问问他路上的见闻。 可他还没来得及去找李六,隔壁就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起初只是几声闷响,像是家具被撞倒了。苏怀安皱了皱眉,以为李六翻身时碰到了什么。可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不对劲,夹杂着女人细碎的哭喊和男人沙哑的喘息,还有布料被撕裂的声响。 苏怀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墙边,侧耳听了一瞬。那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一道墙,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二爷。”福大从外头闪身进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隔壁那间房里……好像出了事。” 苏怀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王府管教森严,下人从不敢在府中生事,更何况是这种事。可那声音分明就是在隔壁,一墙之隔,却像隔了一个世界。 “去看看。”苏怀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福大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与此同时,百福堂里,云菘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正好撞见一个丫鬟从廊下跑过,那丫鬟脸色煞白,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怎么了?”云菘拉住她问。 那丫鬟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道:“前院东厢那边,好像出事了,周嬷嬷已经去了。” 云菘心头一跳,连忙转身回屋,推了推柳怜月的床榻。“柳娘子,柳娘子,醒醒。” 怜月睡得浅,被她一推就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了?” 云菘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前院出事了,周嬷嬷都去了,我方才听见外头有人在跑。” 怜月彻底醒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丰哥儿。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摇床边,探手摸了摸丰哥儿的额头和小肚子,温热不凉不烫,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她松了口气,把被子给孩子掖好,转身问云菘。“何氏呢?” 云菘一愣,回头看了看暖阁角落里那张空荡荡的小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 “不在。”云菘的脸色变了。 怜月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把右手藏进袖中。 正屋那边,王妃方雨柔也被惊醒了。周嬷嬷匆匆赶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方雨柔的脸色先是惊讶,继而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当真?”她压低声音问。 周嬷嬷点点头,面有难色。“老奴方才从百福堂过,柳娘子在的,何奶娘不在。” 方雨柔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了按额角。“二爷那边呢?” “福大已经去看了,还不知道。” 方雨柔又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你带两个人去东厢,先把那间屋子围起来,别让里头的人跑了,也别让外头的人瞧见。” 周嬷嬷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又被方雨柔叫住了。 “等等。”方雨柔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犹豫,“若是……若是那人正在兴头上,你莫要贸然闯进去,就在外头候着,等他出来了再说。”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妃的意思,面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躬身退了出去。 方雨柔独自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二爷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这些日子虽听了些风言风语,说二爷对百福堂的柳奶娘格外照拂,赏赐不断,可她一直当是二爷疼惜侄儿,爱屋及乌罢了。 如今闹出这动静来,方雨柔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颤,脑中浮现出柳怜月那张清丽绝色的面容,又想到周嬷嬷方才说柳娘子在百福堂,何奶娘不在。 她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 第八十四章 偷人偷错 何氏和李六都被浇了个透心凉,福大福二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拽开。 秋日里的井水冷得很,一桶凉水下去,两人都冻得瑟瑟发抖,总算是回了些神智。 “谁给你的胆子,”苏怀安先看向何氏,“敢在王府里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何氏嘴唇颤抖,眼泪哗哗往下掉:“奴婢……奴婢没有……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奴婢是冤枉的……” “冤枉的?李六是我苏家忠臣,也是爷安排在耳房就寝的,倒是你,不在百福堂照顾小世子,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奴……奴婢是走错路了!”何氏还想狡辩。 苏怀安却早已失了耐心:“福大,掌嘴,打到她说真话。” 福大诺了一声,几巴掌下去,何氏只能老实交代,说自己对二爷心生爱慕,特意守在二爷的书房,想用香迷了二爷,然后得偿所愿。 没想到来的次数太少,走迷了路,绕到耳房去了。 “二爷,您就饶了我吧,我只是对您心生爱慕啊!” 一旁的李六这时终于清醒了点,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二爷,属下该死!属下在就寝之后,不知为何觉得浑身燥热,一睁眼就着了这娘们儿的道!污了王爷的眼!属下愿意接受王爷的责罚!” 苏怀安没理他,目光又回到何氏身上。 “何氏!爷与你从未说过话,你怎么会觉得爷能看得上你?” 何氏浑身一抖,不敢抬头。 “说!” “您您您,我看您与柳奶娘走的近……所以才痴心……” 苏怀安看她这反应,心里就有数了。 “大胆!你这疯娘们儿,二爷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福大给自己家的主子打抱不平了,自己家主子醉新军务,天天忙碌,哪有时间伺候这些老娘们! 福大正要再赏她两个嘴巴子,隔壁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是周嬷嬷焦急的声音:“二爷!二爷可在里头?” 苏怀安皱了下眉,大步走出屋子。 周嬷嬷站在廊下,脸色发白,手里还提着一盏风灯。 她看见苏怀安从里头穿戴整齐的出来,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开口,里头就传来女人尖利的哭喊声,还有男人粗暴的骂声,想来是李六跟何氏厮打起来了。 周嬷嬷脸色又变了:“二爷,这……” “下人犯了事,正在处置。”苏怀安语气平淡,“嬷嬷怎么来了?” 周嬷嬷抹了把额角的汗:“王妃听见这边动静不对,让老奴来瞧瞧。二爷,方才那声音……百福堂的柳娘子可在这边?” 苏怀安眼皮跳了跳。 “柳氏?”他重复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嬷嬷为什么这么问?” 周嬷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雨柔披着斗篷,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匆匆赶来,脸色苍白,眼里全是焦急。 “二弟,我听见这头有奇怪的声音了。”她人还没到跟前,话就先传了过来,“你没事吧?” 苏怀安迎上前两步,虚虚的扶住她的胳膊:“嫂嫂怎么来了?夜深露重,当心身子。” 方雨柔摇摇头,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那扇开着的耳房门。里头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还有压抑的哭声。 她脸色更白了:“二弟,那里面……柳氏她……” 话没说完,苏怀安忽然抬手止住。 “嫂嫂,”他声音沉稳,“里面不是柳氏,嫂嫂莫要胡猜。” 方雨柔一愣:“什么?” 苏怀安转头,突然意识到不对,看向周嬷嬷。 “嬷嬷去百福堂看过了?” 周嬷嬷连忙点头:“派人去问了,说柳奶娘不在百福堂呢,刚刚出去半个时辰了。” 苏怀安紧了一下衣袖,半个时辰前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这柳氏到底去哪儿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去,”他对福大说,“把柳氏找来,让她来此处回话。” 福大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方雨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拉住苏怀安的袖子,声音发颤:“二叔,到底怎么回事?我从丫鬟那听说前院出事儿了,有人在行苟且之事,当下我就觉得不对劲,命人去了百福堂。” “二叔,你也别怪我多想,你与那柳氏走得太近,所以我才疑心那百福堂……” 苏怀安没说话,只是抬手给方雨柔行了礼,“嫂嫂多虑了,不过这次确实是百福堂出了事,里头是何奶娘与大哥麾下的李六,我正让人罚着呢。” 屋里,何氏又传出一声尖叫。 方雨柔大吃一惊,下意识想往里走,被苏怀安拦住了。 “嫂嫂别进去,”他抬手赶紧拦住,“怕是污了您的眼,您金尊玉贵,还是早些安寝吧。” …… 柳怜月是被云菘在厨房里找到的。 她守着蒸米糕的蒸笼,都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看见云菘披着件外衫,头发散着,脸色发白的站在灶台边。 “柳怜月,快醒醒!” 怜月揉了揉眼睛,松了松脖子,才撑着身子坐起来:“怎么了?你是饿了吗?我这儿有吃的。” 云菘扶好了她:“出事了。刚才正屋那边闹哄哄的,周嬷嬷亲自来了一趟,问你在不在,当时你不在,周嬷嬷脸色就不对了急急忙忙的走了,我越想越不对劲,所以来找你的。” 怜月彻底清醒了。 她把灶台里的柴抽出了些,调小了火,又拿了根筷子将乱遭的头发挽了一下:“知道出什么事了么?” 云菘摇头:“不清楚,只听说是二爷书房那边闹出动静,王妃都去了。” 书房。 怜月心里一紧。 她快步走到厨房门口,还没来得每次战斗及推门,就看见孙氏慌慌张张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怀里还抱着刚醒的丰哥儿。 “柳娘子!”孙氏跑到跟前,后头跟着个小厮,声音还带着喘,“福大刚来过,说二爷让你去前院,我问了一下,出大事了,咱们院里的何氏,去二爷房里偷男人了!” 怜月和云菘对视了一眼,瞠目结舌:“啊?偷男人?” 第八十五章 捉个正着 孙氏跑得急,气喘吁吁的停在暖阁外。 她把怀里刚醒的丰哥儿往云菘手中一塞,压低声音说完。 “何氏在二爷书房,和刚回来的李六爷……哎哟,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动静可大着呢,王妃都惊动了!”孙氏说不下去,只拿眼往正院方向瞟。 她又说:“对了,福大刚来传话,二爷让柳娘子过去回话去。” 怜月接过云菘递来的外衫披上,理了理鬓发。 何氏看着一向老实,虽然这两天有点面上不善,但没想到竟有胆子做这种事?她心里一阵烦乱,生怕被二爷一起怪罪了。 怜月理了理心气儿急忙吩咐,“孙姐姐,你和云菘帮我看顾好丰哥儿,也莫要慌张,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然后赶紧跟着小厮快步往前院走去。 月色铺在长长的甬道上,越往前院走,气氛就越不对劲。到了书房所在的院落,只见灯火通明,廊下站着几个家丁,平日不见人影的影卫也现身两个,站在檐角的影子里。 书房门大敞着,光从里面照出来,照得门前的青石地雪亮。 怜月跨过门槛,屋里,二爷苏怀安端坐在上首大椅上,手里捏着茶盏,烛光下板着脸,看着心情不好。 下首站着福大和福二,两人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王妃身边的周嬷嬷也在,立在圈椅旁,脸色铁青,门内还坐着一位文书,想来是正经记录的。 屋子中央空地上,李六和何氏并排跪着。 李六只穿着中衣,外袍不知去了哪,头发散乱,额角带着擦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何氏更狼狈,衣衫不整,发髻散了一半,脸上都是泪痕,她浑身发抖的伏在地上,哭声早停了,只剩下抽噎声。 怜月一进来,屋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她低着头,走到屋子正中下拜。 “奴婢柳怜月,给二爷请安。” 苏怀安放下茶盏,没让她起身,只是开口问。 “柳氏,今日酉时到戌时之间,你为何不在百福堂内守着小世子?” 怜月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回着。 “回二爷的话,奴婢交班给了孙姐姐,就去了小厨房里看灶下的火候了。” “做了一盏桂花蜜,又蒸了半碗杏仁酪,本想着一早给三爷和您送去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后约莫一个多时辰,今夜奴婢除了小厨房,就只在百福堂呆着了。” 周嬷嬷点头接话,“老奴派人去百福堂寻柳娘子时,也正是戌时前后。” “柳娘子那时不在院中,孙奶娘说她去别处忙了。” “老奴又派人去偏院问了,柳娘子确在小厨房忙了许久,约莫戌时二刻离开。” 她看向苏怀安,“二爷,时辰完全对得上,柳娘子确实是不知情的。” 苏怀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说话的口气缓和了些。 “既是如此,你便不知何氏今日出府的事了?”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自己买了这些腌臜物件,或者是你没看出来?” 怜月直起身。 “奴婢确实不知,这几日丰哥儿身子虽好些,但疹子未退尽,奴婢日夜看顾,基本不敢离身。” “不过何氏今日午后说头疼,奴婢允了她歇息半日,至于她是否出府,要看门房的供证。” 她看向苏怀安。 “奴婢更不知她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做出这等丑事,让婢子们实在汗颜!” 苏怀安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最终落在她鬓发上那根白瓷筷子上,衬得她乌发如墨。 他说话慢了下来,温和了好几分。 “你底下的人出了这种大纰漏,纵然你不知情,但府里的规矩,连带的责任还是要认的。” “本该罚你……” 他看了眼她有些瘦了的脸,想起前几日因苏怀远的事,她刚挨了板子,右手至今没好。 他很快的瞥了眼周嬷嬷,声音小了些。 “……罚两下手板,也就罢了。”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板起脸。 “但念在你近来为三弟治腿,为大嫂调养身子,深夜还在灶前忙碌,实属不易。” “总不能让别人说我们王府苛待下人,这次便功过相抵,免了责罚。” “往后对底下人多上点心,要严加管束,莫要再生事端,惹出乱子了!” 怜月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再次屈膝谢过。 “谢二爷恩典,奴婢定当谨记在心。” 苏怀安不再看她,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人,语气冷了下来。 “罢了,你二人自己说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讲完之后签字画押!” 他目光落在何氏身上。 “你怎么摸到这书房,又怎么会与李六在此行这种污秽事?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连王妃都惊动了!” 何氏身子抖的更厉害,伏在地上。 “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只是见柳娘子得了二爷青眼,又得了重赏,心里……心里不平……想着柳娘子能有的,奴婢凭什么不能……便鬼迷了心窍……” 她越说越哭,竟还委屈上了,眼泪鼻涕直流。 “奴婢买了那……那药,想……想献给二爷……没成想,摸错了门,进了隔壁的耳房……更没成想,那里头歇的是……是李六爷……” 李六猛的抬起头,咬着牙叩首。 “二爷!属下冤枉!属下确是在耳房歇息,睡前只觉屋内有股异香,当时只当是书房熏香,未加留心。” “睡下后不久,便觉浑身燥热难当,神志不清,那何氏……何氏便冲了出来,属下一时不察,着了道……属下对不起王爷,对不起二爷的信任,请二爷责罚!” 周嬷嬷气得浑身发抖。 “呸,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蠢货玩意!” 她转身向苏怀安福了一福。 “二爷,老奴要将今日之事,连同这二人所言,一五一十禀报王妃。王府乃天潢贵胄之所,最重规矩体面,岂容此等秽行玷污!” 她转向何氏,厉声道:“按照府中法令,凡有淫邪之心、行苟且之事者,轻则发卖,重则杖毙!你身为世子奶娘,不思尽心本分,反倒行此龌龊,其心可诛!更兼下药不轨,罪加一等!” 何氏连连磕头,哭喊出声。 “嬷嬷饶命啊!” 第八十六章 孤男寡女 “二爷开恩,求求您了饶我一条贱命吧!” “奴婢真知错了,以后打死也不敢了啊!” “求您念在奴婢曾奶过小世子的份上,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吧!” 周嬷嬷冷着脸,袖子一甩。 “你虽不是卖了死契的,但府中绝留不得你了,你给我滚回乡去吧!” 何氏尖叫起来,死命摇头。 “不行啊,绝不能回去!” “奴婢……奴婢的男人死得早,娃娃……娃娃早被婆婆卖了,奴婢是被婆婆卖出来做奶娘子的!若……若因这事被遣回去,婆婆……婆婆定会让奴婢浸猪笼的!奴婢不回去!求二爷给条活路!” 她哭的满脸是泪水,想去抱苏怀安的大腿,却被福大一把挡开。 苏怀安被她哭的心烦意乱,“赶紧把她的嘴给堵上,聒噪。” 福大应声扯了条汗巾,三两下把何氏的嘴塞的严严实实,何氏只能呜呜挣扎,满眼绝望。 处理完何事,苏怀安将目光投向了柳莲月,神色温和了不少。 “以柳娘子的见识。这也算你屋里的人,你看要怎么罚?” 柳怜月早就想好了怎么处理,福了福身,向着苏怀安说道:“依奴婢看,这何氏定然不能留在府中了,但如果发回原籍,大约也是要没了性命,虽然她做下此等恶事,但罪不至死,而且此事万一传出去,对王府的声誉也有所影响。” “奴婢倒有个主意,可保全王府名声,又让这何氏得到教训。” 不妨说来看看。 柳莲月继续看向李六和何氏:“奴婢听闻,李六爷无兄弟妻妾,在京中只有一老母。但六爷常年在外,为王府办事,孝敬老母之事,有时也有心无力。既然这何氏与六爷有了肌肤之亲,不如就把这身契改了,改为李六爷家聘的奴婢。 她将目光转向苏怀安:“也请王府将身契重新写一遍,再交于李六爷,要言明何氏要侍奉老人,服侍家主,不得有怨。一旦不从便发回原籍。” 周嬷嬷听完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要看看李六爷怎么想了。” 苏怀安目光转向李六,眼中有一些愧色。 他起身走到李六面前,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李六。” “你是我大哥身边最得力的亲随,大哥走后,你奉命四处寻访他的下落,一年到头,回京的日子屈指可数,也怪我,没有想到你家中老人之事。” “这次你刚回京述职,本该好生歇息,却遭此无妄之灾,是本王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他拍了拍李六的肩膀。 “你是大哥的人,此事你虽有过,但错不在你,算是我们王府处理不当。不管你愿不愿意收这何氏,我都会再多派一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去照顾你的母亲,月钱都从王府里支。” 李六眼眶微红,重重抱拳:“二爷言重了!是属下定力不济,着了小人算计,有负王爷与二爷的信任!” 他吸了口气,又偷偷看了一眼何氏,终于点了头,“既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愿带何氏回去。” “属下明日一早便启程,再去寻王爷的下落。此番寻不回王爷,或得不到确切音讯,属下便不回京了!” 苏怀安看着他坚毅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万事小心。”。 苏怀安转身对周嬷嬷道:“周嬷嬷,麻烦您从家中挑一个得力的嬷嬷,与这何氏一起去李六爷家,身契也一并送去。” 周嬷嬷点头:“老奴明白。二爷处置得当,公平公允,老奴定会如实禀报王妃。” 苏怀安挥挥手:“都退下吧。” 福大、福二上前,一个扶着李六,一个拖着全身无力的何氏,连同周嬷嬷,一起退了出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声响,还有窗外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怜月本也打算随众人一同退出,脚步刚动,就听见上首传来苏怀安的声音。 “柳氏,留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垂手站着。烛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落在地砖上。 苏怀安还坐在椅中,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摆着一只食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几块糕点,是她给苏怀安单独做的枣泥山药糕。 “近日你做的点心,”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也给大嫂送一份回去。她近日胃口不好,偏爱甜软之物,你这手艺的确不错。” “是,奴婢记下了。”怜月恭敬应道。 门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周嬷嬷他们已经走远了。 书房里更静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跳动的烛火。 怜月能感到苏怀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回扫着,压的她有点不自在。 她正想告退,鼻尖忽然闻到了一点甜香。 这香气是哪来的?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那只半开的食盒。糕点的香气早该散了,这味道…… 就在这时,一直坐着不动的苏怀安忽然动了一下。 他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紧了,像是身体哪个地方不对劲了。 他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呼吸声也重了几分,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但那平稳里,透着一股不自然。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点沙哑,“先去吧。其他的事,明日再说。” 怜月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闻言不敢多留,屈膝行礼:“奴婢告退。”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却带着点逃跑的意思。 走到门口时,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苏怀安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侧脸在光影里,染上了一层红晕,从耳根一直到颧骨。他微微仰着头,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方才快了不少。 书房里那股甜香,比刚才更浓了些,飘在空气里,绕着烛火的暖光,也绕着苏怀安越来越急的呼吸。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跟着柳怜月的身影往外走。 窗外更鼓声沉,夜还很长。怜月刚踏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 “你且慢,爷还有话要说。” 第八十七章 药效发作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的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怀安还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椅上,只是看着有些坐立不安。 “二爷?”怜月犹豫的开口,“您可是身子不适?是否要请府医来?” 苏怀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那动作带着几分仓促,又有几分强撑。 “有点热。”他声音沙哑,“你帮我端杯冷茶来。” 怜月歪了一下头,却没动,她是护士出身,对人的身体反应很敏感。 苏怀安此刻脸很红,额角有汗,呼吸比方才急促,分明是身体出了状况。 她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问,鼻子又闻到那股甜香,比方才更浓了。 这香气不对劲,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她脑中飞速转着,想起方才何氏交代的话,说是买了什么合欢散,掺在香炉里熏。 那香炉就在耳房,离这书房一墙之隔,烟气飘过来也是有的。 这么看苏怀安此刻的模样,应该是中了这传说中的合欢散了。 她心里好奇万分,赶紧回了书房,绕到屏风之后,只见墙角那只三足青铜香炉,果然有一缕烟气袅袅升腾。 她伸手扇了扇炉口,一股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熏的她眼眶微热。 “出去。”苏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粗喘,“柳怜月,出去。” 他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的叫她。 怜月转过身,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跟到身边,领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月白的中衣领口松散开来,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因为热而微微泛红。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纳都像在用很大的力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滑落,掉进鬓发里。 “二爷,您中了药。”怜月的声音很平静,“是那合欢散的残余,没有灭尽。” 苏怀安身形一僵,抬眼看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跟被扔了两团火进去,烧的通亮。他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路过她的脖子,瘦削的肩头,最后停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怜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屏风的边框。 “你走。”苏怀安上前一步,离她越来越近,嗓音低哑,“现在就走。别回头。” 怜月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被一点烟逼得狼狈不堪,不由得暗暗吐槽,古代的香到底是怎么治的?竟然有如此奇效,那何氏似乎也是中了香的样子,那自己怎么没事呢?是不是因为吸入的量不够大? 但感觉二爷也没吸入多少呀,是不是哪天也去买一点儿,研究研究? “二爷,”怜月止住了脑中的胡思乱想,“奴婢去给您打盆冷水。”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只很烫的大手攥住。 那力道很重,拽的她踉跄一步,直接跌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苏怀安的胸膛烫的吓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让她差点叫出声来。手臂箍在他的腰间,收的越来越紧,好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你走……不别走。”他把头埋在她颈侧,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又热又乱,“别走……” 怜月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像是停了。 她能感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口。 “啧!男人!”柳怜月内心啧了一下,刚刚还说让别人走,现在上了头,又抓着不放手,现在在大户人家当奶娘真是不容易。 “二爷,”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先松开奴婢。奴婢真的去给您打水。” 苏怀安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酥麻。 “我若松了手,”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你就会像上次一样,从我身边消失。” 怜月心口猛地一跳。 上次?是说共感被她解除那次吗? “我感觉不到你了,”苏怀安继续说,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从那天起,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你的疼,你的冷,你的……”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你的所有,我全都感觉不到了。” 书房里安静的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怜月垂着眼,看着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在微微发颤,指腹滚烫,烫的她皮肤发红。 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 “二爷,”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药劲会过的。” “何奶娘的事儿,我也看得清楚,您知道的,我只想在这儿安身立命。” 苏怀安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书案边上,一手撑着案沿,垂下头,像是在极力平复什么。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但比方才好些,胸膛的起伏也缓了下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些清明,“药劲会过的。” 怜月整理了一下被他攥皱的袖口,退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奴婢去打水,请二爷稍候。”她说,语气平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怀安没有阻止,也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怜月转身走出书房,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的她脸颊发烫。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还留着被他呼吸拂过的麻痒触感。她闭了闭眼,吸了口气,才往井台的方向走去。 井水冰凉,打上来的时候凉的刺骨,她把水装进铜盆里,沿着原路端了回去。 书房里,苏怀安已经重新坐回了椅中,呼吸已平稳下来。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端着的铜盆上。 “放下吧。”他说,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我自己来。” “无妨,二爷我来帮您吧。” 怜月将铜盆搁在小几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苏怀安接过,覆在脸上。帕子取下时,他脸上的潮红已褪去大半。 “方才的事,”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就当没发生过。” 怜月垂着眼:“奴婢明白。” “不过,爷对你是有不一样的心思的。” 第八十八章 谈情伤钱 烛光在铜盆里的水面上漾出一圈的涟漪,像是有人在胸口拨弄琴弦。 怜月把帕子搭回铜盆边沿,抬眼皱着眉,目光落在苏怀安脸上好一会儿。 他斜斜地坐着,月白中衣的领口像是故意松散着,只有那双眼睛,依旧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二爷您说的是。” 怜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像是在同人讲旁人的事,“二爷对奴婢是不一样的,奴婢记下了。” 苏怀安轻哼了一声,“你这话听着,像是在敷衍爷。” “奴婢哪敢。”她把手里拧干的帕子折了折,“二爷说什么,奴婢就听什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柳怜月。” 苏怀安又唤了她全名,声音如过堂风一般轻轻的穿过去,带着一点烦躁,“爷又没诓你,爷说的是心里头的实话。” 怜月没好气地把帕子丢回铜盆里,转过身来,规规矩矩站着,心想,今天的黄历果真不好,自己刚失了一个手下,又要听二爷表露心迹,烦的很。 苏怀安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吸了口气,趁着胸口的热意吐出了一堆话。 “爷二十多岁,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 他谨慎的咬起字来,“前两天恨不得长在你身上,你吃穿住行,爷都想知道……” 他顿了顿,头又低了两分,“只是怕落花有意,情无意,枉费心思。” 书房里安静下来,夜风吹过廊下那盆落尽了的金桂,只有一股凉意。 怜月听完,老老实实低着头,只是是稍微整了一下衣袖,明显的心不在焉起来。 “柳娘子。”苏怀安看着她,尽量的让声音平缓些,“我知你身世不易,难道你就不想借着爷,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吗?你看那何氏,想的也是这个路子,不过是走偏了,可见人人心里都有这个念头。” “我并非要说对你不敬的话,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头,对我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怜月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面上没动。 好家伙,就连何氏,也拿来做参考了,行,行。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二爷,您现在是中了那合欢散的残余,才说了这些糊涂话,等明儿醒来就好了。” “我觉得这和药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怜月语气笃定,“那东西最是撩人心绪,你看刚才李六爷不也糊糊涂涂的,药劲散了,什么都清明了。” 苏怀安盯着她,没想到她会回呛自己,“那便是说,爷现在说的话,你都不当真。” “奴婢哪里会不当真,奴婢只是觉得,”她又把帕子拧了起来,蘸了一点水,“二爷,奴婢上头有母亲要养,底下有女儿要护,这辈子的心思都在她们二人身上,哪有什么多余的念想。” “再说了……” 她垂下眼,将帕子递了过来,带着一点自嘲,“奴婢这蒲柳之姿,出身又是奶娘,这京城里头,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好去处可谈,给母亲和岁岁挣一个稳稳当当的将来,才是奴婢的正经事。” 蒲柳之姿,这四个字,她说的时候牙关都酸了。 苏怀安抬头望着她听,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接过对方手里的帕子,往脖颈处擦了擦,缓缓开口。 “你的借口还挺多。” 他的声音倒是听不出喜怒,但感觉话已经快到尾声了。 怜月心里一松气,正打算接一句客气话把场面圆过去,就听见他也自嘲起来。 “罢了,罢了,爷明白你的意思,你这是没看上爷。” 他叹了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下一句,“难道你看上三爷了,你喜欢那种?三爷长得是比爷美貌一些……” 怜月脑子里啧了一声,咬紧牙关才没有骂起人来。 好好好!这个人,中了药,情绪不稳定,说的话不算数,可以理解,理解。 我是个好护工,我脾气好,我都能理解! 但他是怎么从这儿绕到三爷那里去的,脑子里面装了什么! “二爷。” 她咬牙切齿的把话说完,“您这是给奴婢拉郎配呢,你可想想吧,三爷才多大呢,而且还病着,奴婢怎么会肖想三爷呢?” 苏怀安看着她,倒是没反驳。只是拿着帕子继续擦自己身上的热气。 “奴婢是觉得二爷好,三爷也好,都是好主顾,”怜月干脆把话说的痛快些,“做主顾和做夫妻,那可是两码事,爷要是真为奴婢打算,往后多赏些银钱,让奴婢攒足了银子过舒坦日子,这才是正理儿。”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说完才觉得语气有点粗,赶紧收了收。 “奴婢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孩子这么小,活儿这么多,每夜都睡不足,哪来的闲工夫去想男人的事,奴婢又不是铁打的!” 怜月越想越气,一把夺回苏怀安手里的帕子,蘸了水,重新拧了半干,伸手往他脸上一弹。 冷水珠子打在他脸颊上,苏怀安只是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躲。 “爷,醒醒,回神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忍不住的弯度,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是那种不经意的被人看见了也不自知的笑。 苏怀安就这么看着她,随后喃喃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柳娘子,你笑得真好看。” 怜月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把帕子在铜盆里一按,压下那点心跳,把眼神移到旁边的香炉上。 她已经懒得管这二爷了,横竖着二爷也算知礼的人,不会对她做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就是这香……后头能不能弄来研究研究,看看炮制原理,说不定日后开了铺子,也能把这一味药弄出来。 她走着神儿,顺手把系统界面翻出来,看看积攒的积分够不够换几样好东西。 也顺道看一看商城里头有没有新上的单子,这几回儿每天忙忙碌碌,都没来得及细看,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顺手的药品。 翻了两页,眼前一亮,商城里什么时候上了这种好东西。 第八十九章 共感合欢 系统商城的界面展在眼前,字迹细白,整齐排列着一行行词条。 里头新增了这一行,每日抽奖界面,每天可抽奖一次,品相随机。 怜月扫了一遍一旁的奖励栏,什么生肌膏、固本汤、理气丸,都是寻常货色,没什么新鲜的。不过里面倒是有两个打着问号的神秘宝箱。 她心里默默记下,准备等会儿回去之后就抽一次看看,现在正伺候着二爷,抽奖不方便。 万一再奖励一个针剂药品,或是轮椅什么的大件,那可如何是好。 她一边看,一边往下翻商城,翻到其他一栏的时候,眼睛停了一停。 好家伙,还真有助情药物。 她翻看着说明,又用余光从铜盆里捞出一块新帕子,侧身给苏怀安重新擦脸。 帕子凉的,触到他脸颊的时候,他眉心皱了一下,倒是老老实实的没躲开。 怜月没抬眼,继续往下翻,产品说明这一栏,说明写得详细,包括着什么基底成分,还有注意事项,洋洋洒洒大半页,她正读得专注,手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力,帕子往前滑了一寸,险些戳到苏怀安的嘴里。 苏怀安倒也没有恼,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柳氏,你走神了,你在看什么?” 怜月的手里还拿着帕子,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咯噔”一声,可不能被这人发现自己在看系统界面啊。 她慌忙操作想要关掉空中的界面,手一抖,指尖点歪了。 面板一闪。 提示音:绑定成功,当前绑定对象:苏怀安,有效时长八小时。 完了。 怜月脸色都白了,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空了好几息。 刚才那个操作,可谓是神了,连点两下,头一下先解绑了丰哥儿的绑定,然后又点了一下确定,这两个按钮都在同一个位置,点两下就把事办了,而且当前场景内最强生命体的判定还是苏怀安本人,就这么利落地又绑回去了。 八小时四个时辰,这共感解不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往苏怀安脸上看了一眼,希望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 他看她的眼神还透着迷惑,那双眼睛里的烧灼感也没退,因为合欢散的缘故,他本就发热,这时候被共感一接通,两边的状态立刻搭上了线。 怜月感觉到的是一阵热。 不是日头晒的那种热,是从内里头漫上来的,从腹腔一路烧到胸口,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胀意,皮肤的每一寸都像是被什么撩了一把,又没有落实填充,只是悬在那里,让人难受得很。 她苦着脸,开始盯着铜盆里的凉水,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去。 她二话不说,夺回了苏怀安握着的手,直接插进了铜盆里。 水是凉的,甚至还有些冰,但是似乎也没用,她现在哪里都在发烫。 苏怀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顺着共感传回来的那点东西细细辨了一辨,脸色慢慢变了。 “柳怜月。”他的声音沙了些,“你……” “二爷,我没事。” “连上了。”他看着她,“是你与我又连上了?” 怜月愁眉苦脸,只是赶紧把那些凉水往脸上泼了泼,冷水顺着指缝淌下去,她的手背发红,那点凉意落在皮肤上,往里透不进去多少。 “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奴看见二爷不舒服,心急了。”她只能继续瞎编。 接着她抬头福身,“可能过一会儿就好了,请二爷……” 这一抬头又不得了了,她看了苏怀安一眼,就这么一眼,就觉得眼前这个人眉目生得真是好,眉骨线条利落,下颌轮廓清晰,月白中衣领口开着,露出一截脖颈,灯影打下来,染了一层暖色。 也不知这中衣里头,是不是别有光景,要是能摸上一摸…… 怜月觉得自己的眼神已经移不开了,甚至开始想龌龊之事,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女流氓。 那合欢散真的不是一般的东西。 苏怀安也察觉了些异样,他通过共感收到的那点回传,和他自身的药劲混在一处,两股热意叠在一起。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又不受控制的去捏怜月的手,刚把手伸过去随即意识到不对,松开,往后退了半寸。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怀安拿起桌上那盏还剩半盏的冷茶,仰头灌下去,仿佛那点凉意能把胸口的燥热压下去一些,可茶水落进喉咙,烫意也没少,反而因为共感又接通,他从对面感觉到了一丝格外清晰的心跳。 很快的,一下一下的,不像是平静的时候。 他把茶盏放下,慢慢往怜月脸上看。 她低着头,鬓发有几缕碎了,垂在耳畔,脸颊绯红,那点红色从颧骨一路染到耳垂,耳垂下头还挂着那对玛瑙耳坠,深红的颜色,此刻竟衬得她整张脸愈发的鲜艳。 苏怀安拼了命的才把目光移开,只觉得全身燥热不安,刚才压下去的东西全白费了。 “不然……你站远一点。” 怜月听见这句话,往侧边挪了两步,背靠着书架站着,尽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外头的冷风灌了进来,混着那合欢散最后的残余,甜甜的,粘在空气里,散不走。 过了不知多久,怜月盯着书架上那排整整齐齐的书脊,暗自在心里倒计时。 四个时辰而已。 她上辈子值过夜班,七八个小时没什么大不了,熬一熬就过了。 可是这共感是双向的,苏怀安那边传过来的东西,会叠着自己这边的状态再传回去,两边来回一搭,就好像两根导线短接在一处,一点点热意,经这么一来一回,愣是烫成了一炉子的碳火。 她把右手攥紧,指甲在掌心压下去,那点疼意清醒了些。 “柳娘子,爷不明白,你上次说,因为关心丰哥儿,所以才糊里糊涂,把你这本事绑上了他。” “现在又绑回到我身上,是不是说明你也关心我?”苏怀安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向她走去,连自称都换了。 “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点想法?”高大的身影罩住了柳怜月,可怜月已经听不清二爷说的话了,只是看到二爷那中衣处露出的肌肤,在眼前晃动。 她咽了咽唾沫,指尖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按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 只觉得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完了,男色误人啊! 第九十章 男色误人 书房里的合欢散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纠缠着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近。 怜月的指尖贴在苏怀安胸膛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月白中衣,底下是滚烫的皮肤,是结实的肌理,是一颗跳得快要撞出来的心。 那心跳顺着共感灌进她自己胸腔里,和她本来就乱了套的呼吸声叠在一起,让她觉得脑子一阵阵的发麻。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天哪!男人的胸口和女人的完全不一样,哇,手感真的是不一样,硬的,烫的,肌肉的纹理顺着指腹往掌心里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血管随着抚摸一跳一跳。 苏怀安的大手很快的覆上来,五指扣住她搁在胸口的手指,一同贴在那滚烫的肌肤上,不肯放手。 他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滚烫的鼻息喷在她面颊上,拂过她鬓角那层细的薄汗,痒得她肩膀缩了一下。 “柳怜月。“他他只觉得嗓子干的像冒烟儿了,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气息,“你为何心跳的如此快?只是因为这种香吗?你对爷,有没有一丝的……“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像是害怕把那个字眼说出来一般,不确定的咽了回去。 怜月哪管这么多,只觉得全身像被浇了一层黏腻的蜜,手脚发软,指尖下那片滚烫的肌肤,让她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靠近 感觉再进一步,脑中的那根弦就要崩断了。 这个时候,她脑中阴差阳错的跑起了走马灯,是一幕幕上辈子的景象,赫然掀开。 那是值夜班的时候,签过的一张张的知情同意书,是刚成年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以为遇到了良人,结果那负心汉,连个流产的费用都不愿意交。也是年轻的妈妈,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刚生下孩子,躺在床上狼狈不堪,身边连一个守护的人都没有,更别提还有一些男女夫妻直接在妇产科门口一言不合打起来的。 那些或年轻或衰老的脸一张一张从她眼前闪过,比合欢散更烈。 她咬紧后槽牙,双手撑住苏怀安的胸膛往外推,可共感是双刃剑,她推拒时胸口涌起的那股慌乱与悸动,一丝不漏地传了过去。 苏怀安感知到那阵心跳里裹着的一丝抗拒,慌张的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来。 “别害怕我,让我好好看看。“他低声说,目光灼灼地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 怜月皱着眉,仰着头,看着他,她甚至能闻到他话语里残留的茶香,和合欢散混在一起,甜的发腻。 比起那个不听使唤的身子,她大脑先一步清醒了过来。 指尖快速的点出身侧虚无的系统面板,快速的操作了四下。 兑换界面——强效薄荷冰片——确定花费兑积分200,即时生效,强制降温。 兑换。 一枚冰蓝色的小药片无声无息地落入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掌心,她捏住那粒蓝色药丸,吸了一口气。 眼看苏怀安还在低头靠近,呼吸越来越重,唇瓣几乎要贴上来。 怜月眼疾手快,直接将冰片含入口中,舌尖触到药片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意炸开,从舌根直冲天灵盖,冻得她眼眶都酸了。 她没有躲。 她仰起脸,主动迎了上去。 唇齿相触。 苏怀安内心狂喜,还没来得及感受口中的温热。 紧接着,那股苦涩的冰凉感便从两人相贴的唇间流转开来。 浓烈的薄荷穿透舌根,灌入咽喉,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下,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冷井水倒进了烧红的铁锅里,嗤的一声,白雾翻腾,滚烫的燥热一下子被压在最里。 苏怀安愣住了,也停住了动作。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唇是凉的,舌尖是凉的,连带着呼吸都是凉的,那股薄荷的辛辣像是一盆雪水兜头浇下来,将他体内翻涌了大半夜的药劲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明白了过来,松了手。 怜月趁这个空当双手用力一推,从他怀里脱身而出,连退三步,转身就跑。 她不敢看他的脸,不敢停,不敢回头。 推开书房的门,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脚下没停,衣袂在月光里翻飞,一路奔过廊道,奔过夹墙,奔回百福堂的方向。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书房里,只剩苏怀安一个人站在烛火摇曳的暗处。 薄荷的冷意从口腔蔓延到四肢,让他残余的药效压了一大半。 他垂下头,舌尖还残留着那股辛辣与苦涩,底下是她唇瓣柔软的触感,凉的,却让他整颗心都在发烫。 他抬手,指腹覆上自己的嘴唇,压在那片冰凉上,久没有放下来。 “柳怜月。“他对着空荡的书房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你跑什么,我又不是那吃人的老虎。“ 怜月一口气跑回暖阁,关上门的那一刻腿都软了,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抬手捂住自己狂跳的心口。 共感仍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隔着两个院子,那个男人正用指尖摸自己的嘴唇。 那片被薄荷冰过的嘴唇。 被她亲过的嘴唇。 怜月把脸埋进膝盖里,又闷声骂了一句自己女流氓。 这下好了,把人家的身子摸了个遍,又亲了人家的嘴,最后还始乱终弃的跑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怜月终于从迷迷糊糊的愧疚之梦中醒了过来。 她睡得不太好,梦里全是自己被一个老虎追着满山跑,后来老虎跑累了,她又伸手去拔老虎的胡子,把老虎气得跳脚,又继续追她。 回了神,看着身旁的丰哥儿哼哼唧唧的叫饿了,她撑着发酸的身子坐了起来,照常的喂奶,拍嗝,换尿片。然后还检查了一下孩子身上所有的疹子,眼见都消了。 她也拆开纱布,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已经痕迹全无,就是痛感依旧,打手板子的这种伤,只要不伤及骨头,除了疼,倒是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共感绑定依旧挂在苏怀安身上,八小时的冷却期早已过了,可她没有解绑。 她需要时间想一想,接下来到底该把这根线牵在谁身上。 云菘端热水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气的两腮都鼓了,像是吞了一嘴黄连。 怜月拧帕子给丰哥儿擦脸,侧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云菘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搁,声音里面写的都是不高兴。 “你脸都绿了,还跟我说没什么。“怜月站起身把帕子搭回盆沿,“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哪是欺负我呀,是欺负你!” 第九十一章 下拔舌令 云菘看了柳怜月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拉着对方坐到榻沿上,把话倒了出来。 “是外头说你的闲话了!” 午间的时候,流言也再也藏不住了。 前院粗使婆子王嫂子蹲在角门儿台边洗衣裳,嘴里的话却比棒槌敲得还响,她面前坐了两个同样洗衣服的小丫鬟,听了一愣一愣的。 那些话说的有板有眼,里头的东西都是说昨夜耳房里那对苟且的,女的哪里是什么何氏,分明是那个天往二爷书房跑的柳奶娘。 说她仗着一张妖艳脸,白天攀着二爷拿赏银,夜里又勾搭回京述职的李六爷解寂寞。 说二爷半夜亲自去捉的奸,把人逮了个正着。 “一群烂舌根的贱蹄子!“云菘气得浑身发抖,“晌午的时候我就听见她编排了,跟她吵了一架,可那王婆子仗着自己是家生子,在王府里干了几十年,根本不怕我,还跟我对呛!真是气煞我也,我竟吵不过她!“ 怜月坐在榻沿上,手搁在膝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云菘见状,也怕柳怜月往心里去:“你也别在乎,她们都是嚼舌根的,嘴里没几个正事儿……“ “那她怎么说的?“怜月问。 云菘咽了口唾沫,学着那婆子的腔调:“何氏那等粗笨模样,李六爷瞧得上?倒是你们柳奶娘生了一副好皮相,日出入二爷书房,谁知安的什么心思。“ 怜月嗯了一声,内心已经开始哭笑不得了,这是什么逻辑呀。就因为自己长得比何氏好看,所以但凡遇到点通奸的,勾人的事儿,都得轮得到自己?这是什么强盗思维? 她这两天刚挨了手板的,其实是不想管这些事儿的,而且那婆子也不是百福堂的人,也不归自己管。 不过—— 她想到的是后街那间小院里的陆氏和岁岁。 这些话若传出王府,若传到小院邻里耳朵里,陆氏以后怎么抬头做人?岁岁长大后,旁人怎么说她的娘? 不行,这口气是不能忍,人家竟然敢说自己有什么要怕的! 她转过身,抬手在窗台石沿上狠狠一拍。 掌心正好撞在那块尚未痊愈的旧伤上。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又甩了两下手。 “走,咱们跟他说道说道!” 云菘看她拍案而起,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女子气势汹汹的往外走去。 怜月推开暖阁的门,站到廊下。 王婆子在前院里负责洒扫那一块,一到院里,她还指挥着几个婆子在清扫院落,看见她出来,扫帚都慢了下来,眼神有着几分讥讽。 怜月一下子就瞅见那个王婆子膀大腰圆的身子,当着众人的面,两步上前去:“王婆子,昨晚李六爷那事,早就有了定论,与我何干?“ 几个婆子也停了手,竖起了耳朵,站在那里看热闹。 怜月没等对方说完,就接了下一句:“王婆子莫不是不怕家法,在咱们府里,诽谤同僚,可是要挨板子的!“ “你要再多说一句,我们就去王妃面前理论!” 那王婆子也不甘示弱:“哎哟喂,我说柳丫头,你别以为自己在二爷面前得了脸就上了天!你要是真问心无愧,三更半夜往爷们屋里跑什么?谁家的正经姑娘,天天往男人屋里跑!我看你们百福堂的,就没有一个正经人!” “你!” 云崧直接气红了脸,两步抢过大扫帚,就朝那王婆子扑了过去:“让你嘴贱,看我不打你……” 一时间前院乱成一片。 晚来一步的孙氏,抓着一个小丫头也冲进了战局里头,要是单骂怜月也就罢了,现在指着百福堂骂,自己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与此同时,前院不远处的书房。 苏怀安正与幕僚核对兵部最近的人员变更,朱笔悬在纸面上方,刚要抄出一个人的名字。 右掌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痛。 笔尖划过纸面,拖出一道长的墨痕,脏了半张纸。 幕僚眉头一皱:“二爷?这人是否有什么不妥?是否要属下查验他的身世?“ 苏怀安摇摇头,把笔搁下,翻过右掌看了看,指甲完好,皮肉完好,刚才掌心的确是痛了一下。 “福大。“他的声音沉下来。 福大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爷?“ “去百福堂,看看那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儿。“ 福大应了一声便跑,去得快回得更快,那毕竟就在前院闹起来,谁睁眼都能看见。 他问了两个婆子,就摸清楚这事儿了,于是立在门口把百福堂外的流言和那几个嚼舌婆子的话一五一十回禀了。 苏怀安听完,没有说话,继续和幕僚聊着人员名单,过了半刻,幕僚告退之后。 他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笺,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最后又盖上了王府的私印。 写完之后他将纸笺递给福大:“照办,顺便把我的话也传下去。“ …… 福大拿着文书出现在前院门前,身后还跟着一个记账的账房,举着一个托盘,上面码了些银子。 他一看,发现人倒是整齐,就是每个人有些面色不善,便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二爷刚写好的文书:“昨夜犯事者为何氏,已由李六爷领回家中处置,身契已改,已由官府备案,特此公示以儆效尤。” “另,因柳氏管束得力,加之此前数次救护世子有功,二爷特赏百福堂:柳氏赏十两,云菘五两,孙氏五两,余者洒扫婆子各三两。” 院子里站着的云崧笑出声来,刚刚她还气自己跟王婆子厮打中落了下风,现在满脑子只剩高兴了。 孙氏也喜笑颜开,拽着旁边的小丫头连声说好。 福大转交完银两,又站直了身子,眼神向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想逃跑的王婆子的身上,大声补了一句。 “王婆子,二爷还说了——“ 他扫了一眼院中低着头的婆子们,声音一板一眼的念了出来。 “往后若再有只字片语污了百福堂的名声,这舌头,便不用留着了。“ “今日既然有赏,就要有罚!” “二爷说了,这个事儿就交给柳氏定夺了,什么罚你都要受着!” 第九十二章 二爷三爷 百福堂廊下热闹起来,孙氏拍着掌连声叫好,几个丫头也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嚷着,有说要把王婆子拖来掌嘴,还有人说干脆打二十板子让她长记性。 云菘搂着怜月的胳膊,高兴的说:“柳姐,你说怎么罚,咱们百福堂的人全听你的,让那老货尝尝咱们的厉害。” 怜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到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周嬷嬷。 老人穿着深青色的比甲,在暗处揣着个手炉,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路过看热闹,没打算掺和的样子。 怜月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周嬷嬷是王妃的心腹,从小看着方雨柔长大的老人,她出现在这里,未必是闲来无事。 最近,苏怀安给她的权放得太多了。 今日赏银百两是他的意思,替她堵众人的嘴也是他的意思,连罚谁不罚谁都丢给她定夺,表面看是抬举,其实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府中但凡有一双眼睛看着,都会觉得她柳怜月越了本分。 王妃方雨柔不是糊涂人,她病着的时候管不了事,可如今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这王府大权早晚要落回去,对于自己这样的人,到时候就容不下她了。 怜月攥了攥受伤的右手,开了口。 “各位姐妹先消气,福大,您先替我回了二爷,就说百福堂众人谢过了,但这拔舌打板子就不必了。” 云菘一愣:“怜月,你不罚她了?那往后她岂不是更得意?” 怜月摆了摆手:“我又没说不罚,只是这种事牵扯到老人们的面子,罚重了不好看,不罚又堵不住嘴,再说打了她,咱也没有什么实打实的便宜呀。” 她脸上挂了笑,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 “虽说王婆子嘴上不积德,坏了咱们府里的规矩,是该让吃些苦头,但毕竟人家也是前院的管事,不是百福堂的人,不归我管。” 孙氏急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怜月笑了笑:“我只管世子的事儿,旁人犯事,就该请王妃和二爷定夺的,我罚的狠些也不好呀,总是要落人口实的。” 她说话时,又朝长廊尽头瞟了一眼,见周嬷嬷还站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怜月赶紧收回了视线,对着众人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这王婆子骂了百福堂,连咱们院里的姑娘都带上了,这口气不出也不行,咱也不吃哑巴亏,是要让她长个记性。” 见众人齐齐点头,她又说道。 “她既管着洒扫的活计,那就让她连着百福堂的洒扫一并做了,从今日起两天,百福堂里外外的擦桌扫地整理器物浣洗帐帘,就让她们帮我们包圆了。” 她看了看云菘孙氏和几个小丫鬟,笑的温和。 “咱们的姑娘,这两日就歇着,绣花,喝茶,陪世子玩一玩,别的粗活一概不沾手。” 云菘一听,来了精神,旁边几个小丫头更是欢喜的直拍手。 “这好这好,这才叫真罚到了实处。” “对,让她们来伺候,让我们也轻松两日。” “柳姐姐真是太体贴我们了。” 怜月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赏银各位收好,要是想去外头逛逛也成,只是轮值的时辰不能错,世子的事不能耽误。” “出门前务必要告诉我一声,省得临了了找不到人。” 福大点点头应了事儿,让那文书一同记了下去,回二爷处复命了。 那王婆子也灰溜溜的带人跑掉了。 怜月余光终于看见周嬷omma不紧不慢的沿着回廊走了回去。 云菘凑到她身边,低声问:“怜月,你看那周嬷嬷盯了你好久了,你说她是做什么的?” 怜月叹了一口气,没多说。 她心里知道,周嬷嬷近来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送汤,有时候是问话,有时候就像今天这样远站着看一眼便走。 想来赶走甄嬷嬷那事儿,还是让王妃心里留了刺。 这探访也不是有恶意,但也不再像起初那般全然的信任。 苏怀安给得越多,王妃心里肯定是越来越不舒服,毕竟人家才是当家主母。 怜月转身回了暖阁,先去看了丰哥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一角薄被,小脸胖乎乎的,呼吸匀称。 怜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又掀开小衣看了看前胸后背,确认疹子已经退的干净。 她在矮凳上坐了片刻,给丰哥儿掖好被角,起身理了理衣衫。 按规矩本该去前院向苏怀安谢恩的,赏了一百两银子,又替她当众撑了腰,于情于理都该走一趟。 可她当下真不想去。 今日若去了,又是书房独处,万一空气里再带点什么余烬的香,弄的尴尬了就不好了。 昨夜的事没凉透呢,一想到,心里那些小人就吵得她脑子嗡嗡叫。 她现在最该做的事是离他远一点,省得自己上赶着过去,又干上什么女流氓的事儿了。 少了何氏这个人手,百福堂本来就忙,现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管着小世子。 怜月将一盒新调的艾灸条和一罐桂花藕粉装进食盒,又往里塞了两块昨夜蒸好的枣泥山药糕,提上就往后院偏僻处走去。 偏院修缮过后干净了许多,廊下的地砖扫的很干净,窗台上搁了一盆新移来的文竹,大概是管家添上的。 几个仆婢见她来了,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怜月点了点头,往正屋走去。 推开门,一股带着凉意的安神香味传了过来。 苏怀远坐在那张老旧的轮椅里,侧身对着窗口,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杂书,一脸阴郁,像是有人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一样。 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嗤了一声。 “怎么,听说你在前院受了气,二哥护不住你了,才想起我这残废来?” 怜月将食盒搁在小几上,去净架边洗了手,擦干之后才不紧不慢的走到他身后,按上他僵硬的肩头。 “三爷倒是消息灵通,这院里的人替您打听得真勤快。” 苏怀远哼了一声,书页翻得啪响:“那是自然,听说二哥不光替你出了头,还给百福堂上下都赏了银子,你们那小院儿都沾了光。” “怎么着,乐不思蜀了,爷不算你的主子了?” 第九十三章 暗中较劲 怜月面上笑盈盈,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卷起袖子来开始按摩。 “那是赏百福堂上下办事妥帖,奴婢纯属运气好。” 她一边捏,一边看着苏怀远的脸色,生怕自己下手力道不够。 “何况这也不全是好事,毕竟屋里的奶娘走了一个,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办事更用心了。” 苏怀远抬起头来:“那你去问二哥再要个人啊,他不是最舍得给你使银子的?” 怜月拇指按住他脖子后面慢慢揉着,力道轻了些:“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其实两个人也够用了。” 苏怀远没再接话,只感觉身体在她手下一点点松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怜月又取出艾灸条点燃,悬在他右小腿外侧,缓慢的画着圈。 温热的艾草气味在屋里散开,混着安神香和窗外桂花的甜味,屋里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苏怀远闭上了眼,半天没说话,像是要睡着了。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其实昨夜书房的事,我可全知道了。” 怜月手上停了一下。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咬紧牙根了,我的老天爷,这三爷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是何氏偷人那一段,还是后来自己跟苏怀安在书房里那一段。 她稳住手里的艾灸条,试探着说:“昨夜的事确实荒唐,何氏真是吃了天大的胆子。” 苏怀远嗤笑一声,睁开眼,眼里带了点笑意:“那种蠢货,留着也是祸害,二哥太心慈手软了,该直接杖毙才对。” 怜月松了半口气,说:“直接杀了也不好,到底影响王府声誉。” “那是二哥定的规矩太松。”苏怀远扭过脖子看她,“换了我,拖出去乱棍打死丢出去,省得脏了王府的地儿。” 怜月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三爷可真狠啊,然后继续老老实实的按摩。 苏怀远像是被按到痛处,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半天才缓过来。 “那只白玉兔子你怎么不戴?”他突然问。 怜月抬眼看了一下他。 苏怀远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下面,又顺着往下滑,停在她衣襟交叠的位置。 怜月把头低了一些。 “那物件太贵重了,挂在胸口做工不方便,万一磕碰了损了相,奴婢也心疼。” 她笑了笑,语气带着两分讨好。 “收得好好的呢,三爷放心。” 苏怀远点了一下头,脸上的阴郁褪了大半,眼睛轻轻眯了起来。 怜月继续手上的推拿,从小腿到膝盖后面,再到大腿外侧,每一处僵硬的地方都耐心的揉开。 艾灸条的暖意熏着鼻尖,苏怀远闭着眼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柳怜月,也给你个忠告,别跟苏怀安走太近。” 怜月手下没停,也没有说话。 苏怀远继续道:“他那个人,虚伪得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擅长玩弄人心,捧杀更是一等一的好,爷就是在他手底下吃了亏的。” 怜月低头看着他搭在膝上的手,手指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不像是个久病的人。 她心里知道这话里夹着私心,苏怀远自小与苏怀安关系微妙,兄弟之间的裂痕深得很,他说这些话未必全是为她打算。 可也并非全无道理。 苏怀安对她的好,的确都是有目的的。 怜月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膝盖:“三爷放心,奴婢心里有数。” 苏怀远盯着她那个客套的笑,又觉得无趣,别过脸去望着窗外那盆文竹的影子。 按摩完毕,怜月叮嘱他每天按时活动膝盖和脚腕,又让门外的小丫头记得睡前用热巾给他敷小腿,说完收拾了药箱和灸具,起身告辞。 她跨出院门,廊下的阳光斜打在青石砖上,照出她的影子。 身后传来苏怀远的声音。 “柳氏,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 怜月诧异的转身行礼,听着他说话。 “而且我能给的更好,若哪天这双腿好了……” 话没说完,就断了。 怜月愣了一下,提着食盒赶紧往回走。 再不快走,怕是这三爷又发疯了。 她刚拐进百福堂方向的回廊,云菘便兴冲冲迎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往里拉。 “柳姐你快回来看,二爷差人给你家送了大礼,动静可不小。” 怜月不由分说的被她拽进暖阁,只见矮几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单子,旁边还搁着几块布头样子,摸上去绒厚细密,是上好的冬料。 她拿了那单子,细细的看了起来,上头无非是几件事儿,二爷体恤他家,先是给自己的母亲和孩子都裁了些衣服。 那单子上还列了量,陆氏是一件绒衫,岁岁三件棉衣。 又让工匠把那老屋的东西厢火炕全部拆了重砌,要换成省碳保暖的连体炕。 单子最底下列着温补药材十余味,注明是给陆氏入冬调养用的,旁边还标了方子和熬法,字迹工整,一看便是苏怀安身边那个常年替他誊抄公文的文书所写。 怜月捏着那张单子站在暖阁中央,笑意早挂不住了。 云菘还在旁边说着:“二爷真是想得周到,连娃娃的衣裳尺寸都量了,说是照着三个月后的身量裁的,留了余头,穿到开春都够。” 怜月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白日里才刚堵住众口,晚上又搞这一出,谁家赏赐这么大张旗鼓,连火炕都给拆了重砌。 这些赏赐倒真的是合适,她想拒绝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可问题在于,这不是赏给所有下人的,只针对她柳怜月一家。 周嬷嬷今日那一眼还在她心里搁着呢,若这些事传到王妃耳中,她会怎么想?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袖里,对云菘道:“这二爷真是心善,我去后街看看进度,顺便瞧瞧岁岁和我娘,天黑前回来。” 云菘点头应下,又叮嘱她早去早回,说世子傍晚那一顿奶不能误。 怜月换了件素净的褙子,又收拾了些给孩子做好的小衣服和几两散碎银子,从角门出了府,快步往后街小院走去。 第九十四章 戒断反应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街面上行人渐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裹着豆酱和葱油的香气。 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看见小院门口停着一辆板车,两个穿短褐的匠人正往外搬拆下来的旧炕砖,灰尘扬了满地。 陆氏站在院里,怀中抱着岁岁,见怜月进门,脸上全是笑容。 “月儿,王府来的人说是二爷吩咐的,说是要给咱娘俩换个暖炕。” “娘今天真是开心极了,这种好主顾,真是打着灯笼都遇不到,即便是跟你爹在一起的那些年,我冬日里也是要挨冻的。” “娘跟着你沾光了。” 怜月将岁岁接过来亲了一口,小丫头咯咯笑着揪她的耳坠,胖嘟嘟的小手有劲的很。 “是啊,王府是个好去处,这都是我在府中照顾世子尽心,主子赏的。” 陆氏脸上全是笑:“好几个邻居过来问过了,看着咱们都羡慕的紧呢,对了,上次你让我买的那漆已经买好了,放在库房里的,你去看看。” 怜月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露,只扶着母亲进屋坐下,将碎银和药包交给她,又把系统奖励的钙片和新一罐米粉悄悄塞进柜底。 趁匠人还在外间忙碌,她溜进西厢库房,从角落里翻出前两日藏好的折叠轮椅和两罐油漆。 轮椅的铝合金骨架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冷光,她将暗栗子色的油漆打开闻了闻,又用指甲在椅面上试了一道。 颜色厚实沉稳,刷上去之后看着便像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货色,不至于太扎眼。 她计划着明日再来一趟,把轮椅刷好晾干,后日便能带进府给苏怀远换上。 收拾妥当后,怜月将库房门重新锁好,回到正屋喂了岁岁一顿米粉,看着女儿打了个饱嗝便困得阖上眼,才轻手轻脚的将她放进陆氏怀里,匆匆告别赶回王府。 一路走的急,她脑子里将今日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苏怀安的赏赐不能退,退了是打主子的脸,可也不能再这么让他一件接一件的往自己身上堆。 往后的法子只有一个,离他远一点。 少了何氏这个人手,百福堂本来就忙,她有的是正当理由推掉书房的回话和夜间的单独会面。 还是那句话,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管着小世子。 … 回到百福堂已是戌时,院中灯笼刚点上,暖阁里烛光融融。 孙氏正抱着丰哥儿在廊下慢走消食,见怜月进门便笑着将孩子递过来:“可算回来了,这小祖宗傍晚那顿奶死活不肯吃孙姐的,非要等你。” 怜月接过丰哥儿,小家伙一沾上她的怀就停了哼唧,小脑袋往她胸口一拱,急切的寻着。 怜月笑着坐到暖阁里侧的矮榻上,解了衣襟喂他。 丰哥儿吃得香甜,小手攥着她的中衣领口不肯松开,吃到半饱便困了,含着便睡了过去。 怜月将他轻轻放进摇床,掖好薄被,又在旁边守了一刻钟,确认呼吸平稳才起身。 她灭了多余的烛台,只留床头一盏小灯,脱了外衫坐到自己的铺位上。 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肩颈酸的要命,右手的旧伤在秋凉的夜里隐隐作痛。 她揉了揉手腕,将今日得来的那张赏赐单子从袖中取出,就着微弱的烛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压在枕下。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丰哥儿偶尔翻身发出的细小声响,和窗外秋虫最后几声断续的鸣叫。 怜月闭了眼养神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共感。 昨夜慌乱中误操作,共感又绑回了苏怀安身上,时限八小时,现在早该过了。 她默唤出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屏在眼前展开。 绑定状态一栏显示:当前绑定对象,苏怀安。有效时长,已超时,自动续绑生效中。 怜月皱了皱眉,点开详情。 系统提示:因绑定期间未主动执行解绑操作,且绑定对象持续处于感知范围内,系统默认延续绑定状态,当前有效时长已重置为八小时。 她直接按下解绑按钮,准备将共感转回丰哥儿。 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她从未见过的灰色小字。 那行字就在解绑确认框的下边,字比平常的小一号,颜色也浅,不仔细看差点就错过了。 当前绑定对象情感浓度超过阈值,持续绑定并进入下一阶段,可奖励更多道具,是否解绑? 怜月盯着那行字,眼前一亮。 情感浓度超过阈值? 她很清楚,自己对二爷的感情还停留在主仆关系的状态下,远远达不到有什么感情阈值的份上。 这个情感浓度超过阈值肯定是说苏怀安对自己上心了! 持续绑定,并进入下一阶段,那奖励更多道具——能有什么道具呢?这系统也真是的,藏着掖着不说明白。 从她穿越至今,共感技能的说明一直简单明了,绑定,解绑,冷却,续绑,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更没有什么情感浓度之类的参数。 她试着点了“否”,面板恢复了原样,绑定状态依旧挂着苏怀安的名字。 怜月收起面板,躺回枕头上,看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更多道具。 这四个字的意思可就多了,她想了自己的商城里边放的那些东西,有一些真的是稀罕物件,虽然兑换要求的积分很高,但是那些速效心肌药,可是真的能救回人命的。 这东西太诱人了,比钱还诱人。 她又想起昨夜苏怀安说的那些话,有一句她记得蛮清楚。 他委屈巴巴的说,从那天起,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从她解绑共感的那天起,他确实表现得有点失控,近乎焦灼,半夜跑来百福堂外站着看她,把她强行抱进自己的私宅不肯放走。 那不像是一个清醒理智的人该有的反应。 会不会,共感这个技能对绑定对象的影响,远比系统说明里写的要深得多? 长期的双向感知,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那些细微的共感,一旦抽离,就像突然截断了某根神经。 在医学上这叫戒断反应。 怜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吐出一口气。 哎,那便先不解除了。 在搞清楚这行灰字到底什么意思前,她不打算动了,正好也看看奖励是什么。 即便两个人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一处,反正主动权在她手里。 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 正想着,怜月平整的躺下,心尖忽地微微一烫。 那是一股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隔着重重院落,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传了过来。 第九十五章 冰火煎熬 那股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顺着看不见的线传来,像是隔了好几层墙的炭火余韵,贴着她身上的皮肤暖着。 怜月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隔着两个院子各睡各的,能有什么影响,就当给自己暖身子了。 念头还没落稳,皮肤表面骤起一层凉意,似乎是大片冰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肩胛骨往脊柱淌,沿腰线没入小腹,她攥紧被角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处,终于狠狠的骂出声来。 “神经病,深秋夜里,洗什么凉水澡!” 两个院子之外的净房里,苏怀安正将一整桶井水往肩头浇。 前日合欢散的余毒就退了大半,可骨髓里那股子散不干净的燥仍缠着他,一到入夜,便烦躁不安,他又不想请府医,只能用最笨的法子镇压。 一瓢接一瓢,凉水砸在肩膀上溅开,冻的怜月连连打哆嗦。 这头的怜月把脸埋进枕头,只觉得耳根烫得能煎鸡蛋,冷水的刺激和他皮肤底下散不尽的热交替涌来,一会儿被丢进冰窖一会儿架在火上。 这一夜怜月几乎没睡踏实,一直在半梦半醒中被那端的体温波动反复拉扯。 天光放亮时,她终于顶着两圈青黑爬起来,给丰哥儿喂完奶拍过嗝,又猛的灌了一碗云菘端来的红枣姜丝粥。 云菘蹲在矮凳上替丰哥儿换尿布,抬头瞥了她一眼,伸手往她脸上虚点了一下:“柳姐,你这眼下的乌青可真不得了,昨夜是丰哥儿闹了?” “没有,他睡得好着呢,是我昨儿个睡得不安稳,蹬了被子。”怜月将食盒从碗柜里取出来,往里装了一碗桂花藕粉羹和两块枣泥山药糕,嘴上应付得很顺溜,“灌了冷风,夜里凉醒了几回。” 云菘信了,絮絮叨叨说要找管事再领一床厚褥子。 怜月系好食盒的铜扣,告诉自己是个奴婢,答应了主子送一份就得送,拖着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她快步往二爷的书房奔去。 书房门虚掩着,她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苏怀安的声音,像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 “岁岁那边光有衣裳过冬?这不够喜庆,再去东市刘记打一把长命锁送去。” 福大在里边应了一声:“金的还是银的?” “金的太招摇,换玉的,用和田脂白料,刻个平安如意就行。”苏怀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弄大了,小孩子戴着累,坠子用红绳穿得结实点。” 怜月端着食盒的手收紧了,脚底像生了根钉在廊下青砖上。 说句实在话,岁岁就是一个父亲不祥的奴婢之子而已,给她打长命锁,的确自己算是高攀了。 福大应声退出来时差点同她撞个满怀,只能紧急刹车,侧身让路,叫了声柳娘子的名字,又脚步生风地跑了。 怜月被点了名,只好硬着头皮迈进去,将食盒搁在案角,屈膝福了福身:“给二爷送今日的甜品,桂花藕粉羹和枣泥糕各一份。” 说罢,福了身,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苏怀安的声音在她脑袋后面响起。 她停下来,脊背绷直,没敢转身。 身后传来茶盏搁在桌案上的轻响,瓷底磕着木头,很清脆。 “柳氏,你且过来。” 怜月慢慢转回去,垂着眼走到书案前站定,两只手规矩的交叠在小腹前头。 苏怀安端起案上一盏冷泡的茶喝了一口,那口凉茶一进喉咙,怜月就感觉后背一凉,肩膀也缩了一下。 他慢慢搁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会儿,眼神越过茶盏落在她脸上,从她发青的眼下一直看到泛红的耳尖。 “柳氏,最近你侍奉小世子辛苦了,昨夜睡得可好?” 这句话像是在闲聊,可怜月听出来了,他就是在确认她那共感还在不在。 她扯出一个笑来,恰到好处的客气:“回二爷的话,睡得挺好的,就是夜里凉醒了两回。” 苏怀安没说话,拿起银匙揭开食盒,桂花藕粉羹的甜香散了出来,飘在两人之间。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藕粉很滑,带着桂花的甜味,这手艺不错。 “凉醒了。”他重复了一句,尾音有点上扬。 怜月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了攥又松开,脸上那个得体的笑还维持着:“是呢,奴婢睡觉不踏实,蹬了被子,回头让云菘给我加个褥子,不劳二爷费心。” 苏怀安又舀了一勺藕粉,没抬头,声音闷在碗口上方:“不用她,等会儿我让让福大去领两床加厚的蚕丝褥子送过去,秋凉了,小世子那床也一并换。” “多谢二爷。”怜月福了福身,脚尖已经悄悄朝门槛方向挪了半步,“奴婢先回去看丰哥儿了。” “手还疼么。” 她的脚步顿住。 苏怀安这才抬起眼,银匙还捏在手里,看着她垂在身边的右手,眼神黯淡。 怜月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好得差不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把手里的银匙放回碗里,“那便好。” 他没再拦她。 怜月转身奔出书房,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过廊下那段路时,总觉得有道目光贴在她后背上,就没挪开过。 一直到拐过照壁,看不见书房的窗子了,她才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吐出来,手心全是汗。 他什么都知道。 昨晚的冷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全都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浇冷水就是在试她。 结果她的反应,怕凉你的身子,全都传回去了,这不就等于亲口承认了共感还在吗。 怜月咬了咬后槽牙,快步往百福堂走,心里把苏怀安骂了个遍,明明知道自己怕冷,非要这么试,这不就是公报私仇吗! 她总算是看出来了,就嫌自己没有去找他,自己那么忙,等会儿还要回去给三爷的轮椅刷漆呢,哪有时间管他! 午间丰哥儿吃饱了奶睡下去,怜月吩咐孙氏和云菘轮值守着,自己换了件不打眼的素色褙子,从角门出了府。 后街小院的桂花已经开败了大半,满地碎金似的花瓣被风卷在墙根底下,空气里还余着尾调的甜。 陆氏抱着岁岁在院中晒太阳,见她进门便笑着招手:“今儿回来得早,吃了没有?” “吃过了娘,我去库房忙一会儿。”怜月亲了岁岁的脑门,小丫头伸手抓她鬓边的碎发咯咯笑,她把女儿递还给陆氏,快步钻进西厢库房把门带上。 折叠轮椅靠在墙角,昨天涂的第一层暗栗子色生漆已经干透了,表面是哑光的,摸上去有点涩涩的颗粒感。 第九十六章 神医之路 她将松节油倒进粗瓷碗里搅匀,蘸着开始上漆。 生漆那股辣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她眯起眼,干脆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透气。 刷子在金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暗栗子色一层层盖上去,原本银白的骨架慢慢变得像铁匠铺里打出来的东西,又粗又笨,一点也不起眼了。 她左手扶着椅背翻转,右手拿着刷子匀色,指缝间沾了零星漆点,褐色的小斑驳落在她白净的手指上。 刷到轮椅扶手内侧时她忽然停了下来,竟是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让她走了神。 是今早书房里,苏怀安坐在案后,一勺一勺吃着她做的桂花藕粉。 然后是那句“岁岁那边光有衣裳过冬还是不够喜庆”。 那是他吩咐福大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在操心自家孩子的事。 怜月将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漆的指尖。 他给岁岁打长命锁,又选了和田脂玉,像是……在讨好自己似的。 用不着吧,自己一个奶娘,有什么可讨好的呢? 她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重新拿起刷子继续涂扶手。 上完最后一笔,她将轮椅靠墙立好,用旧布盖上,打开门散了散漆味,拿松节油把手上的漆点搓干净,又在井边洗了两遍手。 指甲缝里还残着一丝淡淡的辛辣,和午后从某处共感那端传来的暖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奇异状态里。 她关好库房门,回正屋抱了会儿岁岁,将系统奖励的一小罐米粉和三片钙片交代清楚,又叮嘱陆氏明日把院门从里头闩好,便匆匆往回赶。 走出巷口时太阳已经西斜了,金黄色的光铺在青石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间回到百福堂,给丰哥儿喂完奶哄睡之后,怜月窝在矮榻上整理明日要带去偏院的东西,一盒新制的艾灸条,一对备用的棉布护膝。 她一样一样码在盒里,脑子里盘算着轮椅再晾一天就能干透,后天便可带进府给苏怀远换上,到时候配合推拿和艾灸,他腿上的恢复进度能再快一截。 正乱想着,系统面板无声无息的在眼前弹了出来,一行新字浮在绑定状态栏下面。字体比平常小一号,颜色比上次的灰字深了点,泛着淡淡的蓝光。 绑定对象情感浓度持续攀升中,已触发隐藏任务:七日内维持绑定不中断,解锁稀有药品盲盒(妇科向)。 怜月盯着那行字,表情严肃起来。 七天换稀有药品盲盒的妇科药。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指尖悬在面板上,那行蓝色的小字像一根鱼钩,勾得她心痒难耐。 稀有药品盲盒,妇科向。 身为干了八年产科的资深护士,她太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没有催产素注射液,没有无菌手术台,连高度酒都是稀罕物件的朝代,产后大出血就是阎王爷递贴,谁也别想跑。 王妃方雨柔当年就是因为产后血崩才落下了席汉氏综合征,如今虽靠食补和艾灸把阳气养回来了七八成,可真正要根治,就差激素药。 若是能从盲盒里开出缩宫素或甲状腺激素替代品,哪怕只是一剂口服的补肾益精丸,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把王妃治痊愈了,那就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岁岁以后不必给谁做丫鬟做妾,意味着自己可以靠医术在这京城站稳脚跟,意味着哪怕有朝一日共感消失了,苏怀安翻脸不认人了,她柳怜月照样能体面地活下去。 怜月深吸了一口气,把系统面板关上,终究没有点下那个解绑按钮。 七日而已,忍就过去了。 …… 清早一到,她收敛心神,洗漱之后,从矮榻上起身,将早已备好的盒子提在手里,沿着回廊往偏院方向走,秋末的晨风裹着桂花尾韵的甜丝丝从领口灌进去,凉得人精神一振。 偏院的门虚掩着,福二在廊下抱臂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子一掀,见是她便咧了嘴:“柳娘子来了,三爷今儿个醒得早,一个人在屋里不知道摆弄什么呢,没砸东西,心情应该还行。” 怜月点头,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屋内的安神香被换成了更淡的松柏调子,窗户开了半扇,秋阳透过窗棂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格子,打在苏怀远的侧脸上。 他穿了件宽大的鸦青色长袍,半倚在轮椅靠背上,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杂书,膝上搭了条薄毯,竟少见地褪去了往日的暴戾与阴鸷,那张精致到近乎妖冶的脸在阳光下显出几分病弱的温润来。 怜月在净架前洗了手,用布巾仔细擦干指缝间的水珠,走到他身边蹲下,掀开薄毯露出他裹着棉布绑带的双腿。 “三爷今日气色不错,昨夜睡得可好?” 苏怀远没从书里抬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截子鼻音:“还行,那安神香换了味儿之后倒是不呛了,就是半夜醒了一回,腿抽了两下。” 怜月皱了皱眉,手指按上他的足三里穴轻轻探了探力道:“抽了多久?有没有疼醒?” “没多久,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苏怀远翻了一页书,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比从前好多了,从前那是能疼得把枕头撕烂。” 怜月点了点头,从食盒里取出艾灸条点燃,悬在他小腿外侧的丰隆穴上方缓慢画圈。 温热的艾草气味在安静的屋子里一点散开,和窗外最后几缕桂花甜以及松柏香混在一处,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苏怀远闭上了眼,书本搁在膝头没再翻动,呼吸慢变得绵长,肩膀的线条也跟着松下来。 怜月一边控制着艾灸条与皮肤的距离,一边在心里默算着:三爷的腿部痉挛频率已经从最初的每天四五次降到了两三天一次,肌肉萎缩的情况也在推拿和被动运动的作用下有所改善。 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个月,等轮椅换了新的,配合上系统里那支抗痉挛针剂,他站起来走几步路应该不是问题。 “柳怜月。” 苏怀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闭着眼说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 怜月手上的艾灸条顿了一下:“三爷?” “昨晚做了个梦。”他说。 第九十七章 口中蜜饯 怜月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讲。 苏怀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梦见我还能走路,骑着马,在春猎上跑了三圈,把二哥远远甩在后头。” 他睁开眼来,侧头看向脚边的怜月,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阴沉,带着期盼。 “你说,我还能骑马吗?” 怜月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软,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些,才答:“三爷别担心,自然是能的。”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些:“您的腿伤并非骨断筋折那般,只是里头硬肉萎缩打结了,只要好好推拿活血,假以时日,别说骑马了,跑起来都不在话下。” 苏怀远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又别过脸去看向窗外那盆文竹。 怜月也不再说话,只是将艾灸条从左腿换到右腿,继续画圈施灸。 两人安静了许久,苏怀远像是馋嘴了,从一旁掐金丝的攒盒里捻起一颗桂花蜜饯。 那蜜饯做得很好,外头裹着糖浆,里面是整颗蜜渍桂花果,捏在指尖亮晶晶的。 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看来是味道真是不错。 他又从攒盒里取了一颗新的,指尖捏着蜜饯的蒂把儿,三两下将果核剔了出来,观察了一下,点了点头。 “来,张嘴。” 他把去了核的蜜饯递到怜月唇边,指尖上还沾着蜜糖。 怜月手里的艾灸条差点戳到他腿上,连连摇了两下头。 她干笑一声道:“三爷,这是主子吃的金贵物件,奴婢哪消受得起。” “我让你吃就吃,别多话。”苏怀远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样子,但手上没停。 他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捏住了怜月的下巴,她完全不敢动,皱着眉,看着他的眼睛。 苏怀远被那眼神对上的一瞬间,眼神恍惚了一下,声音随即也变温柔了,只是还有一些孩子气的执拗。 “爷亲手剥的,定是这一盒里最甜的,柳娘子,你就试试吧。” 他不由分说,用指尖把那颗蜜饯推进了她的嘴里。 柔软的蜜饯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下巴上那冰凉的触感让怜月心跳都乱了,脑子里已经开始拉警报了。 干什么呀?三爷! 这三爷是不是吃了什么病娇剧本啊!这种什么脸红心跳的技能是哪儿学来的呀! 而且更要命的是,共感还绑着苏怀安呢。 苏怀安现在肯定能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脸,又塞了个蜜的东西放她嘴里。 怜月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不敢乱,只能乖乖把蜜饯嚼了,含糊不清的说了声多谢三爷。 苏怀远的手指这才从她下巴上松开,指尖在她脸颊上蹭了蹭,跟摸小猫似的,然后收回手搁在轮椅扶手上。 他歪着头看她嚼东西的样子,打趣的笑:“怎么样,甜不甜?” “甜。”怜月把蜜饯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糖霜,伸手重新拾起搁在一旁的艾灸条,“三爷好手艺,去核去得干净,果肉都没碎,以后就给您带这些有核的,让您自己剥个够。” 苏怀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尖却微泛了粉色。 怜月赶紧低下头继续施灸,恨不得一步三尺远的跑回百福堂。 她能想象到此刻前院书房里那位爷的脸色,肯定跟吃了一把黄连一样难看。 艾灸做完了最后一个穴位,怜月将灸条掐灭在铜碟里,又拿出那对新做的棉布护膝给苏怀远套上,手法利落的在膝盖后窝系了个平结。 “三爷,今日的灸就到这儿了,后日我再来给您做一次推拿,睡前记得让丫鬟帮您热敷。” 苏怀远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对新护膝,棉布上绣了几朵小竹叶,针脚挺密实。 “你做的?” “嗯,前两日赶的,里面加了药材的。”怜月麻利的收拾着食盒,把用过的棉巾和灸条碟子一并码进去,“三爷腿上怕凉,这时节夜里寒气重,反正护膝戴着睡也不碍事。” 苏怀远没说话,手指在护膝边上来回摸了两下,上面有股皂角的清香,是怜月身上的味道。 “行了,你去吧。”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没了刚才强塞蜜饯那股劲,“后日……别来太晚,我这觉浅,醒了就等着呢。” 怜月应了一声好,提着食盒退出门去。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轮椅的吱呀声,听着像是苏怀远挪到了窗户跟前去晒太阳。 她赶紧加快脚步出了偏院,步子飞起,再不走,难道等苏怀安等会找上门吗。 福二在廊下伸了个懒腰迎上来:“柳娘子今儿个出来得快,三爷没为难你吧?” “没有,今日乖得很。”怜月笑了笑,心里也是欣慰。 她方才蹲在苏怀远脚边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左脚趾在她按压涌泉穴时动了。 不是不受控制的那种肌肉反射,而是自己用了点力气蜷缩了下。 这说明他小腿以下的神经正在恢复。 比她预期的快了不少。 怜月沿着回廊往百福堂方向走,秋天的阳光照在青石砖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正盘算着等轮椅漆彻底干透就带进来给苏怀远换上,新轮椅轻便好推,配合站立训练能让他更快恢复力量。 正想着,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抬头,怜月手里的箱笼都险些没拿稳。 对面,苏怀安的脸色果然不好看,那身月白的袍子,更衬得他的脸都偏青了。 怜月的脚步停住了,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下气儿。 “二爷安。”她福了福身,声音还算平稳,“您怎么在这儿?” 苏怀安没动,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她的下巴,在那块被苏怀远捏过的地方停了停,然后才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方才在偏院待了多久?” “约摸半个时辰,照例做了艾灸和穴位刺激。”怜月答得规矩。 苏怀安的目光又往下,落在了她嘴唇上,她下意识舔了下嘴角,才想起来蜜饯的糖霜可能还没擦干净。 完了。 “嘴上沾了什么?”苏怀安的声音不咸不淡的,没什么起伏。 怜月飞快的抬手用袖口擦拭了嘴角,干笑道:“三爷赏了颗蜜饯,奴婢没好意思推,就吃了。” 苏怀安的眼皮抬了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喂的?” 第九十八章 二爷起疑 怜月的笑僵在了脸上。 哎,怎么又是这种难回答的问题,这可如何是好啊。 如果说是吧,这位爷当场就得炸。 说不是吧,共感摆在那儿,她被三爷捏着下巴喂蜜饯这种事苏怀安感受得一清二楚,撒谎等于打他的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瘪着嘴就是不说话。 苏怀安盯着她,也没有继续逼问。 回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扫地的声音和风声。 “柳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公事公办,“往后去偏院,要把门开着,福二守在屋里。” 怜月抬起头来:“二爷,三爷腿上做推拿的时候需要宽衣,开着门不方便……” “那就让福二背过身去,人不能离开屋里。”苏怀安打断她的话,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前几日我便同你交代过了,每次去偏院之前来书房报备,回来之后也要来报。” “今日你出来,怎么没往前院来?” 怜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准备先回百福堂看丰哥儿再去汇报的,可对上苏怀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奴婢疏忽了,下回不会了。” 苏怀安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下巴上。 他抬起手来。 怜月以为他要像苏怀远那样掐她的下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苏怀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她的脸还有一点距离。 然后他收回了手,插进袖中去。 “走吧,我送你回百福堂。” 他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前走,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怜月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的距离。 秋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隔着一段空白。 走到百福堂院门前,苏怀安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她。 怜月站定,规矩的福了福身:“多谢二爷相送,奴婢进去了。” 苏怀安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暖阁那边看了一眼。 “丰哥儿今日精神如何?” “昨夜睡了整觉没醒,早起吃了六分饱的奶,精神头不错,孙姐说上午还翻了几个身玩得开心。” 苏怀安点了点头:“晚间我来看他,你在便好。” 这话说的是来看丰哥儿,可“你在便好”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晚上会老实待在百福堂,哪儿都别去。 怜月应了声是,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身后苏怀安的脚步声没有立刻响起,她觉得那道目光还贴在自己背上,直到她拐进暖阁的门槛,才听见回廊上终于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怜月关上暖阁的门,把食盒搁在矮柜上,靠着门板坐了下去,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我的天爷。”她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一个要喂我吃糖,一个要送我回家,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丰哥儿在摇床里听见她的声音,扑腾着小胖手咿呀叫唤,怜月赶紧爬起来走过去,将小家伙抱起来贴在胸口,亲了亲他肉嘟嘟的脸。 “宝贝你可别学你二叔三叔那个德行啊,以后可不许欺负姑娘。” 丰哥儿不明白地对着她咯咯笑,一只手揪住了她的领口往嘴边送。 怜月抱着他坐到矮榻上解衣喂奶,系统面板在眼角余光里闪了一下。 日常任务哺乳1/3完成,奖励铜钱x200。 她看了一眼绑定状态栏,苏怀安三个字安静的挂在那里,旁边的情感浓度进度条又往前跑了一小格。 怜月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认真吃奶的丰哥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七天怎么平安度过。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 苏怀安回到案后坐下,面前的公文摊开着,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自己下巴上摩挲。 通过共感,苏怀远的手指掐在她下巴上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苏怀远的手。 他闭上眼,胸口发闷,喉咙也干。 “福大。” 门外探进来半颗脑袋:“爷?” “从明日起,偏院多安排两个人,轮值守着,每个时辰往书房送一次信儿。” 福大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又问:“爷,是盯三爷还是盯柳娘子?” 苏怀安翻开公文,朱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写的字比平时用力多了。 “盯着所有人。” …… 这一日过的波澜不惊,怜月在百福堂照料丰哥儿,给他做了排气操和翻身训练,又用温水擦了全身,系统接连完成了两项日常任务,奖励了一小包婴儿米粉和三百铜钱。 入夜之后苏怀安果然来了百福堂,说是看丰哥儿,进门后在摇床前站了片刻,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他的小脸蛋。 丰哥儿睡的正香,对二叔的到访毫无察觉。 苏怀安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暖阁的陈设,最后落在矮榻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上。 “褥子换了?” 怜月正在旁边的小几上整理明日要用的尿布和襁褓巾,闻言点了点头:“下午福大送来的,说是二爷吩咐的加厚蚕丝褥子,奴婢已经铺上了,多谢二爷。” 苏怀安嗯了一声,在摇床旁的圆凳上坐下来,姿态随意的像是在自己屋里。 怜月手上的活儿没停,叠好最后一块尿布压在最上面,才转过身来规矩的站着。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很疏远。 “坐下说话,站着做什么。” 怜月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了,双手搁在膝头,姿态端正。 苏怀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的却不是她预想的那些事。 “户部今日送了急件来,入冬前京城周边几个县报了好几桩拐带案子。” 怜月抬起头来。 苏怀安的目光透过烛火看着她,语气平淡:“临近年关,人牙子活动猖獗,尤其盯着独居的女户和带幼儿的妇人下手,拐了人卖去外省,追都追不回来。” 怜月的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想到了陆氏和岁岁。 后街那间小院虽有苏怀安派去的两个粗使婆子看门,可终究只是两个老妇人,若真遇上穷凶极恶的拐子,怕是挡都挡不住。 “那二爷……” 第九十九章 偷渡轮椅 苏怀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接着道:“你家老太太和孩子那条院子,我已经吩咐吴管家加了两个暗哨在巷口,白天黑夜轮值,不会有事。” 怜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多谢二爷,奴婢替家母和岁岁给二爷磕头了。” “坐下。”苏怀安皱了皱眉,“说了坐下说话,别动不动就磕头。” 怜月重新坐回去。 她知道苏怀安做这些事的目的,一来是丰哥儿离不开她,保她家人安全就是保自己侄子的口粮;二来嘛,大约跟那条共感的线脱不了干系,她出了事他也得跟着遭罪。 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人家确实实打实的在帮她。 暗哨加巡逻,这花费可不少。 “二爷。”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些费用,从奴婢月银里扣便是,不好总让府上贴钱。” 苏怀安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声音冷了半分:“谁跟你算这个账?” “可是……” “柳氏。”苏怀安打断她的话,看着她,“你在府中安心当差,把丰哥儿照顾好,便是对得起这份银子了,旁的不必你操心。” 怜月垂下眼,没再争辩。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丰哥儿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拂过屋檐的响动。 苏怀安站起身来,手指在摇床栏杆上点了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丰哥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下来,背对着她开口:“明日你若要去后街看老太太和孩子,让福二跟着,别一个人走。” “是。” 他推开门迈出去,夜风灌进来,吹的烛火晃了晃。 怜月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暗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关门。 关门之前,她伸头往外看了一眼。 回廊尽头,月色里依稀能看见一个挺拔的影子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才大步往前院方向走去。 怜月缩回头,把门关严实了,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长气。 “苏怀安啊苏怀安。”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无声的抱怨了一句,“你到底是看管世子呢还是看管我呢。” 丰哥儿在摇床里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怜月被他这小动作逗乐了,走过去给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脱了外衫躺到矮榻上。 共感的线还牵着苏怀安,此刻那头传来的感觉很平稳,呼吸均匀,心跳不疾不徐。 他应该是回了书房坐下了。 怜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开始默数丰哥儿明日的日程安排。 喂奶,擦身,排气操,翻身训练,药浴…… 想着想着,她忽然睁开眼来。 不对。 苏怀安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拐带案子、什么暗哨巡逻,表面上是在交代公事,可时间点也太巧了。 偏是在她开始频繁出入后街小院的时候提这茬。 偏是在她每次回家都待上大半天的时候加了暗哨。 他说的暗哨,真的只是盯着外人吗? 还是在盯着她? 怜月后背发凉,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今日在偏院发生的事。 苏怀远喂她蜜饯的时候,共感传过去了。 她去后街刷轮椅漆的时候,身上带的生漆味,苏怀安是不是也闻到了? 还有那架折叠轮椅,铝合金的骨架,就算刷了再厚的漆,形制结构也和这个朝代的东西截然不同。 如果苏怀安派人盯着她家,那轮椅迟早会被发现。 怜月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后背的寒意更重了。 不行,得赶紧把那轮椅弄进府里来。 明天一早就去后街,把最后一遍漆刷完,趁还没干透就想办法连夜送进偏院库房。 她重新躺下,脑子里转了千百个念头,心跳始终比平时快了几分。 共感那头的苏怀安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线传了过来,让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怜月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男人,真的很烦。 烦死了。 可那股温热却让她呼吸也跟着平缓了,过了许久,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天还没亮透,怜月就醒了。 喂过丰哥儿第一顿奶,交代云菘和孙氏看着,她换了身素净的褙子,从角门出了府。 按照苏怀安的吩咐,她在角门口等到了福大。 福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褐,腰间别了把短刀,笑呵呵的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活像个赶早市的庄稼人。 “福二哥,你跟我去后街就行,不用太近,我去看我娘和孩子,顺便取个东西回来。” “柳娘子放心,二爷交代过了,小的只管护送安全,旁的一概不看问。” 怜月瞥了他一眼,心想你这话说的好听,回头一五一十全汇报给你家主子,什么不看不问,鬼才信。 到了后街小院,陆氏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熬粥,看见怜月进门便笑着迎出来。 “月儿来得这样早,吃了没有?灶上还有半锅小米粥,给你盛一碗。” 怜月摆了摆手:“娘我吃过了,今儿个来得急,得取个东西回去。” 她快步走进西厢库房,将门带上,掀开蒙着轮椅的旧棉布查看。 昨日刷的第二遍漆已经干透了,暗栗子色的漆面很平整,摸上去有点涩涩的。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了轮椅的每一个关节和扣件,确认漆面覆盖完整,铝合金的骨架被厚厚的生漆盖住了,看上去和铁铺打出来的东西差不多。 折叠的机关她用铜片做了个假外壳盖住,枢轴处用皮革缠了三圈,旁人不拆开看根本发现不了里头的玄机。 可以了。 怜月将轮椅折叠起来,用那块旧棉布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好,又找了根粗麻绳捆扎结实,整个大包袱看着就像是一把拆散的旧竹椅零件。 她把包袱扛到院门口,福二果然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啃烧饼,见她出来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柳娘子,这是什么?” “三爷的轮椅坏了,我找了个手艺好的匠人在外头打了个新的,今儿个带回去换上。”怜月面不改色的,“二爷批了银子的,五十两改装费,吴管家那里有条子。” 福二哦了一声,上前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扛在肩头:“那小的替您拿着吧,怪沉的。” 怜月道了声谢,又回屋抱了抱刚睡醒的岁岁,亲了亲她的额头,把新一罐米粉和陆氏的药包交代好了,便同福大一道往回走。 回府后,希望二爷不要对这个轮椅生疑吧。 第一百章 起疑心了 一路无话,回到王府角门时辰尚早,百福堂那边传来孙氏哄丰哥儿的笑声,一切如常。 怜月让福二将大包袱先送去偏院库房存放,自己回了百福堂接手丰哥儿。 小家伙今日心情极好,咿呀呀的冲她伸手要抱,怜月将他兜在怀里颠了两下,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 云菘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便凑过来低声道:“柳姐,方才福大来传了话,说二爷午后在书房见你,让你把丰哥儿的这几日的吃喝册子带过去。” 怜月点了点头,心知躲是躲不过的。 午后,丰哥儿吃饱睡下之后,怜月换了件干净的褙子,将这几日记录丰哥儿饮食睡眠的小册子揣在袖中,往前院走去。 书房门前福大守着,见她来了便侧身让路,低声道:“爷在里头等着呢,进去吧。” 怜月推门进去,书房里光线明亮,秋日的阳光从大开的窗户照进来,将案上摊开的公文照的雪白。 苏怀安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道了一句:“坐。” 怜月在案前的圆凳上坐了,取出袖中的册子搁在桌案边沿,安静的等着。 苏怀安将手里那份公文批完,朱笔搁回架上,这才抬起眼来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到那本小册子上,伸手翻开看了看。 “丰哥儿这几日夜里醒几回?” “前夜醒了一次,昨夜整觉没醒,吃奶量比上旬增了两成,体重也在涨。” 苏怀安嗯了一声,翻了两页,合上册子放回桌沿。 “王妃那头的药膳你还在跟着?” “跟着呢,周老先生的方子配着当归生姜羊肉汤,王妃气色好了许多,上次请安的时候她的手指头都不凉了。” 苏怀安点了点头,像是在等什么。 怜月也没多话,安安静静的坐着,双手搁在膝头,姿态恭顺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苏怀安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淡了些:“今日去后街取的那个东西,是轮椅?” 怜月早有准备,面色如常的答:“是,三爷现在用的那把旧轮椅年久失修,螺栓都松了,上回还翻倒过一次摔了三爷。奴婢寻思着外头铁匠铺子里打一把新的也不费什么事,正好二爷先前批了五十两改装银子,奴婢就自作主张寻了个手艺好的匠人照着旧椅的样式打了一副,比原先那把轻便些,推起来也省力。” 苏怀安看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怜月迎着他的视线没躲,表情坦荡荡的,心里却把前世考护士资格证时临场发挥的镇定劲儿全使了出来。 “轻便些?”苏怀安重复了这三个字,指尖在桌案上点了两下,“那轮椅我让福大看过了,说是铁打的骨架,可比寻常铁器轻了不止一半。” 怜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笑道:“匠人说那是用了南边的一种锻打法子,把铁反复折叠锤炼,打出来的东西又薄又韧,比实心铁轻不少。奴婢也不懂这些,只觉得坐上去稳当便好。” 苏怀安盯着她的眼睛,过了好几息才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下回府里要添置什么物件,不必自己在外头跑,告诉吴管家便是,他手底下有的是做这些活计的人。” “是,奴婢记下了。” 怜月应的爽快,心里那根弦却没完全松下来,她知道苏怀安没全信,只是暂时不追究了。 他越不追问,她反而越不敢掉以轻心。 苏怀安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转了半圈,语气忽然变了:“那轮椅今日送去偏院了?” “还没有,先存在偏院库房里了,打算明日给三爷推拿的时候再换上,正好让他试坐看合不合适。” “明日我也去。” 怜月抬起头来看他,苏怀安的表情平静的不像是在说什么出格的话,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三爷的腿既然有好转,我也该去瞧瞧进展如何了,省得到时候向大嫂回话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怜月能说什么呢?人家是主子,去看自己亲弟弟天经地义的事,她难道还能拦着不让去? “那奴婢明日辰时去偏院,二爷看什么时辰方便?” “辰时便辰时。”苏怀安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到案上的公文上,语气淡了下来,“你先回去吧,丰哥儿午觉醒了该饿了。” 怜月站起身来,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身后传来苏怀安不紧不慢的声音:“柳氏。” 她停下脚步。 “嗯?” “那轮椅若是好用,回头我再批些银两,让匠人多打两把备着,省得坏了又要折腾。” 怜月背对着他,嘴角抽了抽,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多打两把?铝合金折叠轮椅你上哪儿让匠人多打两把?这分明就是在试探她,看她怎么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笑容得体:“二爷说的是,不过那匠人是游走四方的散匠,奴婢也是碰巧在集市上遇见的,来无影去无踪的,怕是找不着第二回了。” 苏怀安嗯了一声,低头翻开公文,朱笔重新提起来,似乎已经把这个话题翻篇了。 “去吧。” 怜月转身出了书房,脚步稳当的,一直走到照壁之后看不见书房窗户了,才长长的吐出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浊气。 好险。 他起了疑心了。 怜月边走边想,这轮椅的事不能再拖,明天当着苏怀安的面让苏怀远换上新椅子,该解释的解释清楚了反倒没事,越藏着掖着越可疑。 至于铝合金的材质问题,她只能赌苏怀安对冶金工艺没有那么深的了解,毕竟他是管兵事和府务的人,又不是工部的匠作监。 回到百福堂,丰哥儿果然刚醒,小脸皱成一团正要哭,怜月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把他抱起来贴在胸口,小家伙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便不哭了,小脑袋拱来拱去地找奶吃。 怜月坐到矮榻上喂他,一边喂一边在心里过着明日的安排。 先去偏院把轮椅拆了包装让苏怀远试坐,苏怀安要来看那就让他看,自己坦荡荡的反倒不容易露馅。 然后推拿照常做,艾灸照常施,把三爷这几日的进展如实展示给苏怀安看,让他亲眼确认治疗是有效果的,他心里有了底自然就不会再对轮椅的事揪着不放。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气,还是小孩子好相处,男人们就是麻烦。 第一百零一章 惊艳三爷 这时丰哥儿吃饱了打了个奶嗝,小手攥着她的中衣领口,满足的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怜月将他轻轻放进摇床,掖好被角,走到窗下小几前坐下来。 她从针线筐里摸出一块裁好的细棉布,穿针引线,开始给岁岁缝一件冬天的小夹袄,针脚细密均匀,一针一针的走的极慢。 缝着,共感那头传来一阵后颈的酸疼,像是他低头看公文太久了。 她知道那是苏怀安。 这个人忙起来不要命,坐下去便是两三个时辰不挪窝的,后颈肩背早该酸的不行了。 怜月咬断了线头,将小夹袄翻个面检查针脚,嘴里无声的嘀咕了一句:“活该,让你一天到晚坐着不动,去走动走动能死啊。” 话虽如此,她还是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揉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啪的把手拍回膝盖上。 “柳怜月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 窗外吹进来一片黄叶,落在她针线筐里,她捡起来看了看,把干叶子捏碎了,碎屑簌簌的落了一小桌。 入夜之后一切如常,丰哥儿吃了两顿奶睡的安稳,孙氏值后半夜替她守着。 怜月躺在矮榻上闭眼养神,共感那端的苏怀安也终于歇了,传来的体温平稳温热,呼吸均匀,像是睡了。 她这才放心的合上眼。 今夜没有冷水了。 翌日清晨。 怜月比往常早起了小半个时辰,喂过丰哥儿第一顿奶之后,便带上艾灸条和推拿用的活络油往偏院走去。 路过前院书房时,她看见门口的灯笼已经灭了,窗户大敞着,书案后空无一人。 苏怀安比她还早。 果然,等她走到偏院门口,就看见苏怀安已经站在了廊下,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衣摆纹丝不乱,看着精神抖擞,哪像是昨夜熬夜批公文的人。 福大和福二分列左右,另有两个眼生的小厮垂手站在院门口,想来就是苏怀安新添的人手。 怜月上前福了福身:“二爷来得早。” 苏怀安嗯了一声,目光扫了她一眼便收回去:“老三起了没有?” “奴婢还没进去呢,正准备先去库房取轮椅。” 苏怀安冲福大使了个眼色,福大领会,带着一个小厮快步往库房方向走去。 怜月跟在后头,到了库房门前,指了指靠墙立着的那个棉布包袱。 福大将包袱扛出来搁在院中空地上,怜月蹲下去解麻绳、揭棉布,一层一层的拆开来,暗栗子色的轮椅骨架露出了全貌。 苏怀安站在两步外,目光落在那架轮椅上,细细的打量着。 怜月将轮椅展开锁定,两只轮子落地滚了半圈便稳当的停住,座面是她用两层厚实的牛皮绷的,坐垫另外裁了一块棉布包裹的软垫搁在上面。 扶手处缠了黑色皮革,折叠的关节被铜片假外壳盖的严丝合缝,枢轴处裹着的皮革带子打了暗扣,外人看来只觉得是匠人收口用的装饰。 “二爷请看。”怜月站起身来,伸手推了推轮椅的扶手,整架椅子在地面上滑动自如,没有丝毫晃动,“比旧椅子轻了许多,车轮也换了更宽的铁箍,推在石板路上不容易卡。” 苏怀安走近了两步,伸手在轮椅的骨架上按了按,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漆面。 漆层厚实均匀,底下的金属质感被遮掩的很好,触手冰凉光滑,确实不像寻常的粗铁。 他没说话,蹲下去看了看轮子的轴承处,伸手拨了拨车轮,轮子无声的转了几圈才慢慢停下来,很顺滑。 怜月的心都提了起来,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解释:“那匠人说轴心里抹了一种南边的鲸油,比桐油滑三倍不止,一年才需换一次。” 苏怀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细漆末,目光从轮椅上移到怜月脸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怜月被他看的头皮发紧,索性先开了口:“二爷若是没什么吩咐,奴婢这就推进去让三爷试坐了?” 苏怀安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怜月推着新轮椅往正屋走,苏怀安跟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屋内的安神香味儿淡了,苏怀远已经醒了,正靠在旧轮椅里面对着窗户发呆,手边搁了半碗没喝完的粥。 听见门响的动静他没回头,只懒洋洋的开口:“来了就来了,脚步声轻的跟做贼似的,我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侧过头来,看见了走在怜月身旁的苏怀安,声音嘎然止住了。 兄弟俩对视着,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苏怀远的眼神从懒散变成了戒备,嘴角挑起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哟,二哥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了,是查岗来的还是巡视来的?” 苏怀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苏怀远那张苍白的脸上:“来看你的腿,听说有好转?” “跟谁听说的?”苏怀远将视线移到怜月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是柳娘子跟你告的状?” 怜月赶紧接话:“三爷莫误会,是奴婢前日向王妃回禀三爷近况时提了一嘴,王妃高兴,让二爷抽空来瞧瞧。” 苏怀远哦了一声,将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到她手里推着的那架新轮椅上,目光倏然亮了。 “这是什么?” 怜月将新轮椅推到他面前,按住了刹车锁扣:“给三爷打的新椅子,比旧的轻便好推,坐着也舒服些。三爷试试?” 苏怀远的注意力全被新轮椅吸引住了,伸手在扶手上摸了摸,又按了按座面的软垫,眉头挑了起来:“这触手的感觉,比府里从前那把好太多了,滑溜溜的一点也不硌人。” 怜月蹲到他面前,将旧轮椅的脚踏放下来:“三爷先把脚挪过来,我扶您换上新的。” 苏怀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不动的苏怀安,嘴角那抹嘲讽收了收,难得安分的配合着把脚从旧轮椅的踏板上挪了过来。 怜月一手扶着他的小臂,一手托着他的腰侧,帮他稳当的转移到了新轮椅上。 苏怀远坐定之后,双手在新扶手上攥了攥,又试着自己推动了一下车轮。 轮椅在光滑的石砖地面上几乎无声的滑出去两尺远,比旧椅子不知灵活了多少倍。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那层常年的阴郁退了大半,像是有什么被点燃了似的,连着推了好几下,在屋里转了小半圈。 “好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丝抑制不住的雀跃,转过头来看向怜月,“这是你给我弄的?” 第一百零二章 兵家机巧 怜月笑着点头:“这轮椅三爷先习惯习惯,回头我再在后轮上加个挡件,下坡路和门槛处就不怕往后翻了。” 苏怀远自己将轮椅推回到窗户跟前停住,日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说谢,只是安静了好一会儿,又伸手从食盒里摸出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嚼着,目光慢慢又回到了怜月身上,嘴也甜了。 “今日果子甜的很,柳娘子真是一双巧手。” 苏怀安站在门口,看见三弟看怜月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喜爱之物的眼神,甚至还要更热切一点。 他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行了,既然椅子合用,柳氏你把那几处细节再同三爷交代交代,我去前头有事。”苏怀安的语气很平淡,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 苏怀远在身后开了口,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十分的满足和两分的挑衅:“二哥走好,不送。” 苏怀安没有回头,跨过门槛消失在廊下。 怜月松了口气,转身去整理轮椅上的脚踏板,她要先调整踏板的角度和高低,让三爷的膝盖能保持在最舒服的位置。 苏怀远低头看她忙活,手里的蜜饯也嚼完了,指尖在扶手的皮面上轻轻划着:“柳娘子,这椅子真是你弄来的?” “三爷也别多问,总之是奴婢托人打的,走了府里的账目,用了五十两银子。”怜月张口就来,又将踏板的高度锁好,拍了拍手站起来。 苏怀远歪着头看她:“行,爷不多问,横竖你也是对爷上心的。” 怜月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容周全:“伺候三爷是奴婢的差事,把差事办好是应当的。” “差事。”苏怀远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你哄的二哥高兴是差事,伺候我是差事,给丰哥儿喂奶也是差事,那什么不是差事?” 怜月的笑容没变,语气也没变:“三爷想听实话?” “你且说。” “养我娘和女儿岁岁不是差事,那是我心里实打实的大事儿。”她说完便转身去收拾矮几上的食盒,将用过的棉巾码进去盖好,“旁的,自然都是差事。” 苏怀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讥嘲,反倒像是被逗乐了:“你这人真无趣,给你说什么拐弯的话都像往棉花里打拳,使不上力。” 怜月提着食盒转过来,朝他微屈膝:“三爷若觉得无趣,后日奴婢来推拿的时候再给您续讲故事,这次讲点那些民间的志怪鬼故事,定然不会让二爷抓了把柄。” 苏怀远的眉梢挑了挑,脸上的阴郁果然又退了几分:“那就不许再卖关子,来了就讲,我倒要看看你肚子里头还藏着什么。” “好好,三爷您请好吧。”怜月应的爽快,提着食盒往外走,走到门边又被他叫住。 “柳娘子。” 她停下来回头。 苏怀远坐在新轮椅里,身后是大片的秋阳,那张苍白的脸在光线中显得很年轻,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能下午再来教教我怎么用轮椅吗?” 怜月弯了眼:“好,等午饭后我过来。” 她跨出门槛,对上廊下等候的福二,两人一前一后往院门口走去。 路过天井时福二凑上来低声说:“柳娘子,方才三爷在院子里推着轮椅跑那一圈,我瞧着他的胳膊比上月有劲多了,跟咱们普通人都一样了。”然后他又收了声:“我这张嘴!怎么能拿三爷跟咱们普通人比!三爷皇亲国戚,本就比我们强!” “是,咱们这位爷年轻,加上吃用都是顶好的,自然好的快。”怜月也赶紧打圆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康复计划,“等他手臂再有劲儿些,就可以开始做辅助站立训练了,到时候这把新轮椅的支架就能派上用场。” 福二哦了一声,其实没太听懂,正要再问,忽然看见前面回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赶紧收了声退到一旁。 苏怀安就站在那里,一身鸦青直裰,他的目光落在怜月手中的食盒上,又移到她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怜月脚步顿了顿,随即稳住了节奏,上前福了福身:“二爷安,二爷可有事?” “刚听你们说三弟恢复迅速,可是真的?这轮椅他可否喜欢?”苏怀安慢悠悠的开口,像在问公事。 “回二爷,三爷恢复的甚好,轮椅也喜欢,过两日我再把防倾倒的挡件装上去就齐全了。” 苏怀安嗯了一声,目光重新看向她的眼睛:“方才在院中,老三推着那椅子跑了两圈,看着确实有劲了。他的腿,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怜月斟酌了一下措辞:“若三爷配合得好,半年之内站起来走几步路应当可以。至于能否恢复如初,要边养边看。” 苏怀安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忽然侧过身让出了路:“回百福堂吧,莫要在外面久呆。” 怜月应了声是,提着食盒从他身侧走过去。 经过他身旁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墨味。 她加快了脚步,走出十来步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他不急不慢的步伐声。 他在跟着。 怜月心跳快了半拍,脸上看不出什么,只管低着头往前走。 快到百福堂院门口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他的声音隔着几步远传过来:“柳氏。” 她站住,没回头。 “那轮椅上的暗扣和支架,我方才看过了,是活的,能收能放。”他的语气很平,“寻常铁匠不会做这种东西,军中辎重营的老匠人兴许能造。” 怜月的后背绷了一下,转过身来面朝他,尽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二爷说的是,那位散匠确实说他从前跟过军中师傅学艺,手上的活儿比旁人巧些。” 苏怀安看着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了口:“你很会编故事。” 这话落在空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怜月没接话,两人站了片刻,苏怀安先转了身。 “下午从三爷处回来,先来书房一趟,轮椅之事需详谈一番。” 说完他便走了。 第一百零三章 身上好香 怜月看着二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食盒提手的手,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掐出了两道白印。 她甩甩头,将这威胁感丢到一边,快步回了百福堂。 推开院门,云菘正抱着丰哥儿在廊下晒太阳,见她便笑着迎上来:“回来了?三爷那边顺利不?” “顺利。”怜月将食盒递给云菘,伸手接过丰哥儿抱在怀里,小家伙一见她就咯咯笑着往她胸口拱。 丰哥儿吃得专注,小手攥着她中衣的衣带,嘴巴吧唧吧唧的响。 怜月低头看着他的小脸,心里盘算着下午去书房该怎么应对苏怀安的盘问,手指轻轻摩挲着丰哥儿柔软的头发。 共感那端传来一阵胸闷,闷了一下就散了。 那是苏怀安。 怜月无声的叹了口气。 行吧,还有六天,先熬着吧。 午后的阳光将偏院照得通透,怜月特意又去教苏怀远如何调整轮椅,苏怀远却跟个皮猴子似的,一会用轮椅跑这儿,一会又滚到那儿,还突然双手撑住两侧扶手,就要站起来。 怜月一看,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 他就将自己整个人撑离了座面,那手臂似乎使了十成十的力,青筋都起来了。 “三爷别动!”怜月扑到轮椅前,一只手在座椅侧面的暗扣上按下去,一条隐藏在靠背骨架里的金属辅助支架弹了出来,她将支架展开卡进轮椅两侧的凹槽中,支架的横杆只能托住苏怀远的后腰下端。 怜月一咬牙,这三爷个头太高了,轮椅支持位竟然不够。她赶紧飞速蹲下调整,好让苏怀远的腰能卡住横杆。 苏怀远没管旁的,只是咬紧了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两条手臂和那根支架上。 他的脚,一点一点的踩实了地面。 虽然膝盖在抖,小腿也在抖,脚趾在鞋底里蜷缩着用力,好像要把自己钉进石砖缝里去。 但他竟站起来了。 这算是几年来的头一遭。 偏院里好像一下就安静了,连风都不敢吹,福二张着嘴忘了呼吸,几个粗使丫鬟端着水盆站在远处,也都睁大了眼。 苏怀远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地上的两只脚,视线在鞋面上停了很久,他的睫毛湿了,眼睛眨个不停。 三息。 也许四息。 然后他撑在扶手上的双臂猛的脱了力,支架卡住了他的腰,没让他向后倒,他上半身的重量却猛的往前一栽,直接朝前面扑过来。 而怜月就站在他的正前方。 她来不及后退,本能的伸手去接,苏怀远的胸膛撞上她的肩头,冲力把她往后推了半步,脚跟磕在轮椅的脚踏杆上,身子一歪,他的双臂已经箍住了她的后背,下巴砸进她的颈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她耳侧的皮肤。 两个人就这样撞在一起,他半挂在她身上,她一只脚踩在脚踏杆上艰难的撑住平衡。 苏怀远的心跳隔着衣料砸过来,快得不行,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打湿了怜月的领口。 “我站起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溢出来的喜悦,“柳娘子你看见了没有,我站起来了。” 怜月被他压得喘不上气,也怪自己这身子骨太差,没什么力气。 她想推开他。 他却收紧了手臂,死死抱住不放。 “三爷,您先松手,我扶您坐回去。”怜月用出了吃奶的劲儿,双手撑在他肩头,想拉开点距离。 苏怀远还是没松,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让我立一会儿,就一会儿。” 怜月整个人都僵了。 她能感觉到他激动的呼吸打在脖子上,热一阵凉一阵的,头皮一阵发麻。 偏院里所有人都跟石化了似的。 福二张着嘴不知该拦还是该退,几个丫鬟早就红了脸低下了头。 而在几步外,苏怀安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脸色很难看,他本是来接柳怜月去书房的。 共感那头传来一阵滚烫的压力,是怜月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口,让他胸口发闷。 他没有开口质问,只冷冷的说了一句话:“福二,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帮忙。” 福二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扶住苏怀远的肩膀。 苏怀安接着说,声音很冷:“下午凉,先把三爷推回屋里,莫要在廊下吹了风。” 福二连声应着,使力去掰苏怀远箍在怜月背后的手臂。 苏怀远被扰了兴致,皱着眉抬起头来,对上苏怀安那张冷冰冰的脸,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二哥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落了东西在我这里?” 苏怀安没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头,钉在怜月的脸上。 苏怀远一松开,怜月就退了两步,她第一时间理了理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二爷,三爷方才站起来了。”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激动,“只是腿上力气不够,坚持了几息便脱了力,奴婢接住没让他摔着。” 苏怀安的目光从她的领口移到她有些泛红的耳尖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福二已经手脚麻利的将苏怀远放回了轮椅上,苏怀远靠在椅背里,脸上的潮红还没褪,胸口起伏着,那双眼里写满了意犹未尽。 他抬起手,在自己鼻尖蹭了蹭,脸上浮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看着怜月:“柳娘子,你身上好香啊。” 怜月的后背有点发凉。 苏怀安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收紧的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动不了,却不至于留下印子。 他没有看苏怀远,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扣着怜月的手腕转身,快步的往前院方向走。 怜月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才狼狈的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偏院方向,苏怀远坐在轮椅里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福二站在他身旁不知所措。 苏怀远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站立过的那块地面,指尖在扶手上慢慢攥紧。 怜月被苏怀安拽着穿过了整条回廊,经过前院照壁,又转进了通往书房的夹道。 一路上他一句话不说,步子越来越快,怜月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发热,却不敢出声叫停。 共感那头传来一团搅在一起的闷和燥,让他整个人都发热。 她知道那是苏怀安的情绪。 书房到了。 第一百零四章 属你嘴甜 门闩落下。 苏怀安松开了她的手腕,怜月甩开手赶紧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书案的边沿。 “疼。” 他转过身来,逆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很冷,一双眼被眉骨的阴影遮着,看不太清。 “说。”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怜月双手攥着衣摆,退无可退:“二爷想听什么?” 苏怀安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就差一臂远,他身上木质的香气混着点墨味,直接就过来了。 “大胆柳怜月,连爷也敢瞒下!那个轮椅是哪个铁匠打得出来?” “如实交代,不然依照律处理!” 怜月张了张嘴:“啊?爷!我说过是游方人士给的。” “在哪年哪处哪地碰到这位游方人士的,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口舌,做了几天的做工。都一一交代!” 怜月不说话了,她直接摆烂了。 好你个苏怀安,我费尽心力治你的弟弟,你上来就觉得我在诓你?要是这样还不如把那轮椅砸了! 什么一律处理,怎么着?把我当做外头的探子了? 外头的探子会给你坐轮椅吗?你脑子是不是生蛆了? 她想了一下,这话也太难听,实在是骂不出来。 还在恼火,苏怀安的拇指已经碰上了她的唇。 “别拿什么游方散匠糊弄我。”苏怀安紧皱眉头,“我让福大去查了,京城内外半年内所有铁匠铺子的出货册子,没有一家做过那种东西。” 过了几息,他才把拇指从她唇上移开,然后把手收回了袖子里。 怜月趁他收手的空档往旁边挪了半步,想拉开距离,却被他一掌撑在身侧的桌面上,挡住了去路。 “二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轮椅的事奴婢已经说过了,那匠人是游方到此处了,你让我找我也找不着,别问那么多了。” “你还要再诓骗于我?”苏怀安打断她,另一只手也撑在了案面上,俯身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胳膊和桌子之间。 “柳怜月,我给你三次机会了。第一次你说碰巧遇见的散匠,第二次你说南边的锻打法子,第三次你说跟过军中师傅。三种说辞,一个比一个周全,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怜月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桌子沿,面前就是他压过来的脸,躲也躲不开。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有点烫,搞的她后背都僵了。 “都是真的,您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不然您打死我好了!”她咬了咬牙,梗着脖子仰头看他。 苏怀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最后落在了她领口那块被苏怀远蹭过的地方。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说不上来,不像是更冷了,但看着更吓人。 “还有!刚才,”他的声音有些不自在,视线钉在她领口那块被苏怀远蹭过的地方,“你失了分寸,怎么能让老三摔在你身上?。” 怜月急了:“他是自己站起来之后脱力了,奴婢总不能看着他摔在地上去!” “你就让他摔又何妨,自小他就用这些技俩哄我父亲!难道你看不出来是故意的?!”苏怀安的嘴唇快贴到她的耳朵上了,“等他摔了自然就老实了!你偏不!让福二扶着就好的事情,你非要让他演给你看!” “奴婢怎知……” 话没说完,他的唇已经碾上了她的嘴角。 这根本不是温柔的亲吻,就是个失控的惩罚,粗暴又不讲道理而且一点技巧也无,搞的她都撞上了对方的牙齿。 怜月为了躲避,只能被迫后仰,没想要后腰直接硌在了桌子沿上,她赶紧用右手去撑桌子,手腕一甩正好磕在了包了铁的桌角上,又哗啦啦的带下了一堆文房四宝。 很疼。 手腕那一下跟被打了似的。 同一瞬间,苏怀安的动作停了。 他的右手腕,传来一阵一模一样的剧痛,像被人拿棒子打了一下。 他嘴唇还贴着她的唇角,整个人却动不了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喘息声,和桌上那方青玉镇纸被碰掉在地上的脆响。 怜月被他僵在原地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轻呼一声:“好痛。” 共感。 她的手腕磕在桌角上的痛通过绑定传给了他,一比一的痛觉反馈,一点不差。 苏怀安慢慢站直了身子,抬起右手腕看了看。 上面什么伤都没有。可刚才那一下疼得是真的,他现在背后还有点发凉。 怜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后背紧贴着书案的边沿,呼吸又急又浅,脑子里翻涌着千百种应对方案,却没有一种能用。 苏怀安没退开,额头快抵着她的额头了,呼吸喷在她耳朵边上,热得她耳朵都红了。 “对,我们现在是一体的。”他笑了。 怜月咽了口唾沫,脑子飞转,心里喊着死嘴快讲!快讲啊! 不然这二爷大白天把她在这办了! “二爷。”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又闷又哑,“现在是白天,我还有活计……” 苏怀安没理她,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了过来,让她看着自己。力道不小,让她偏不了头。 “那我问你话,你以后还要跟爷拆开吗?” 他的眼睛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瞳仁里映出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怜月放弃了挣扎,闭了闭眼,老实答了:“看情况吧。” 苏怀安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为什么?” 怜月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笑不出来:“二爷想听真话还是好听的?” “真话。” “我控制不了,前头说过,我关心那个,就有可能和那个人连上。”她把准备好的台词说了出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哄这种男人,就是要听点好听的。 苏怀安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一瞬间脸红了。 怜月趁他发愣的空档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来,退了三步远站定,伸手理了理被压乱的衣领,又揉了揉磕疼了的右手腕。 苏怀安把手收了回去,整了整袖口,语气又变回了公事公办的样子:“要是你忙别人的事儿忙久了,是不是也会和旁人……” “依旧是看情况。”怜月如实答,“奴婢说了,奴婢也不大控制不了,若是……若是大家都一个屋子底下,奴婢大概会和屋里面最强的那个人连一起。” 第一百零五章 二爷最强 苏怀安点了点头,不经意的笑了。 不错,自己的确是怜月身边最强的人。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来,拿起朱笔,翻开一份批文,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怜月站在原地等了等,见他不开口也不抬头,只是笑,便福了福身准备退下。 “柳氏。” 她在门边停住。 苏怀安的朱笔在纸上落了笔,头也没抬:“方才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怜月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倒不用你说,我巴不得全世界没人知道。 “是。”她应了声,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出书房,走过照壁,转过回廊,一直走到看不见书房窗户的地方,怜月才扶着墙站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右手腕,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刚才磕在桌角上留下的。 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还留着被碾过的微痛和一点温度,不属于她自己的温度。 “苏怀安这人疯了吗,一惊一乍的,神经病。”她小声骂了一句。 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卷着最后一丝桂花尾巴的甜味,她深吸了一口凉气,把后背贴在墙上,仰头看着屋檐下的天。 共感那头传来的感觉很淡,不痛也不闷,就是一阵阵的心跳,比平时快了点。 他的心跳。 怜月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属于他的感受。 七天。 再忍七天就好了,到时候换个由头绑其他人去,不受这个气! 她从墙上撑起身子,整理好衣领和表情,往百福堂走去。 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了匆匆赶来的云菘。 “柳姐!”云菘的表情有些紧张,“三爷那边传话来,说三爷方才在院子里把自己的旧轮椅砸了。” 怜月的脚步顿了一下:“砸了?” “嗯,说是三爷换了新椅子之后高兴过头了,非要试着自己站起来第二回,被福二拦下了没站成,三爷一怒之下把旧轮椅推出门外摔了个稀碎。”云菘比划了一下,“福二问要不要去禀报二爷。” 怜月揉了揉太阳穴。 砸旧轮椅?高兴过头了? 你苏怀远什么时候单纯地高兴过头了?他就是在跟苏怀安表态呢,旧的不要了,新的才是我的。 不愧是兄弟俩一个傲娇,一个病娇,不知道那个失踪的大哥是不是也有点其他问题。 怜月收回胡思乱想,对云菘摆了摆手:“告诉福二不必去禀报了,旧椅子本来就要丢了的,砸了便砸了,让人收拾干净就是。三爷要是闹情绪,给他熬碗红枣银耳羹送过去。” 云菘应了声好,急匆匆地跑了。 怜月站在回廊里,秋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弯了弯手指做了个握拳的动作,然后松开。 两个爷,一个要抱她,一个要亲她,一个砸轮椅撒气,一个关门审人。 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哎,主要是这古人等级森严,自己又是奶娘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攀上这两个主子,不然还真能吃挺好。 她觉得自己穿过来就是为了开创医学新河的,不是过来泡男人的! “不行。”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明天起,去偏院的频率得降一降,不能再让这两个人凑到一处了。” 共感那端传来一个短促的喷嚏。 怜月:“……” 她加快脚步往百福堂走,丰哥儿还等着她喂奶呢,再不回去孙氏该急了。 进了百福堂院门,丰哥儿的咿呀声从暖阁里传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将小家伙从孙氏手里接过来抱在怀中。 丰哥儿的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小手攥住她的衣带,满足的拱了拱脑袋,怜月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原处。 “宝贝你可千万别学你两个叔。”她在丰哥儿的耳边低声念叨着,“以后长大了做个正常男孩子就行了,变成那种奇怪的人会被女孩子嫌弃的哦。” 丰哥儿不明所以地对着她咯笑了一声。 怜月坐到矮榻上解衣喂奶,系统面板在眼前无声弹了一下。 日常任务哺乳1/3完成,奖励铜钱x200。 绑定状态栏里苏怀安三个字安稳地挂着,旁边的情感浓度进度条又往前跑了一格。 怜月盯着那条进度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她方才那番话说得多决绝,绑着谁都一样,没别的心思,别多想。 可那条进度条偏偏在她说完那番话之后跳了。 她不知道跳的是他的情感浓度,还是她的。 怜月把系统面板关掉了,低头看着怀里认真吃奶的丰哥儿,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不想了。 想多了要出事。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金黄的光斜着铺进暖阁来,落在矮榻上,落在她和丰哥儿身上,暖洋洋的。 而前院书房里,苏怀安握着朱笔的手停了。 他盯着面前批了一半的公文,半天没动。 苏怀安将朱笔搁回笔架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嘴角向上绷着的弧度松也松不开。 他现在只觉得心情舒畅。 从前共感在的时候他嫌烦,觉得自己平白遭罪,月事要跟着疼,涨奶要跟着胀,她磕碰了他也得跟着受,简直是前世的冤孽。 后来共感断了。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那几日他整个人都空落落的,看什么都觉得寡淡,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她那头是冷是热,是安稳还是不舒服。 现在那感觉又回来了。 可她说那并不是长久之事,自己也摸不清规律,但是只会和亲近之人里头最强的那个绑。 苏怀安闭上眼,将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自己就是屋子里她最亲近人里头最强的那一个了。 共感那头传来一阵很淡的满足感,是丰哥儿吃奶时她那边传来的感觉,又暖又软的,他已经能分得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不是刻意为了他也没关系。 人在就行。 他重新睁开眼,拿起朱笔继续批划,快到年底了,还是要准备置办些年货,给庄子里头的佃农们过冬了。 第一百零六章 哑药已下 怜月从前院书房出来,步子迈得很急,一直走到百福堂暖阁的屏风后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自己前襟,这件从苏怀安那里穿回来的衣服上沾着松墨香气,又汗湿了,贴在皮肤上有些难受。 “不行,得赶紧换了,万一风寒又扰了丰哥儿。” 怜月脱下外衫搭在屏风横杆上,翻出先前备好的秋香色棉布褙子换上,又把散掉的发髻重新挽好,这下舒服多了。 共感那边还在传东西过来,是苏怀安的心跳,不匀称,忽快忽慢的,弄得她胸口跟着胀痛。 怜月按着额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来搞钱的。”才缓和了些。 云菘快步端着一碗红枣汤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她把门关严实,凑怜月到跟前把外头的事儿说了。 “怜月,你可得提防着些,今日王妃母家方家来了人,听福大的说,除了方老夫人之外,还跟来了王妃的庶兄方承泽,那人一张嘴跟淬了砒霜似的,刚进门就到处挑毛病。” 怜月接过汤碗,道了谢抿了一口:“庶兄?哪个庶兄?” “就是方家三姨娘生的那个,运气好,生的早,在外头挂了个监生的名儿,成日游手好闲的,连方老夫人都管不住他。” 云菘又往跟前靠了点:“王妃刚差人来传话,说是正在偏厅待客,让咱们百福堂这边收拾的体面些,稍后怕是要把丰哥儿抱过去给方老夫人瞧瞧。” 怜月放下碗问:“王妃精神撑得住么?” “方才我路过正屋时瞧了一眼,王妃上了脂粉,加上最近调理的还行,我看其实还不错。” 云菘把声音咬低了:“还有,周嬷嬷特地叮嘱了,让你过去时全程低着头,说那方承泽是个年轻外男,爱盯着人瞧,切不可让他看见你的脸,不然生了旁的事儿麻烦。” 怜月没接这话,洗了手进暖阁看丰哥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一只拳头塞在嘴边,口水弄湿了一小片枕巾。 怜月给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肚子和后脖颈,体温正常,呼吸平稳, 她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新送来的百子婴衣给丰哥儿穿上,又在领口别了一朵绒花,伸手将孩子抱起来。丰哥儿哼唧了一声,脑袋往她肩上蹭了蹭,接着睡。 “走吧,正好上次见王妃做了一个虎头帽,配上也是好看的。”怜月冲云菘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屋偏厅去,刚转过照壁,隔着撒花软帘就能听见里面有男人说话。 那股轻佻劲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姐你也别恼,我这不是替你着想么,外头那些人背地里怎么说你的,你不知道?” 怜月停下脚步,侧过头听着。 帘子后头传来方雨柔的声音,像是没什么力气:“承泽,母亲还在府中,你说话留些分寸。” “嗐,分寸?”方承泽大声笑起来,“我可是你亲哥哥,跟你说两句体己话还要分寸了?母亲去净房了又不在,我就跟你交个底。” 里面传出椅子腿摩擦地砖的响动,这人站了起来,似乎是朝方雨柔那边走了两步。 “你瞧你现在这副模样,面黄肌瘦的,头发都快掉光了,才二十出头的人,活像个五六十的老妪。” 方承泽满嘴嫌弃:“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那永王都没了半年了,你在这府里守着有什么用?不如趁丰哥儿还小,赶紧回方家,改嫁一门好的,咱们家面子上也过得去。” 帘子后面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方雨柔急促的喘息声,过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给我滚出去。” “我说的哪句不对了?”方承泽嚷嚷道,“这永王府上下下全靠一个不知根底的次子撑门面,你一个寡妇家的守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怜月站在门外,撇了下嘴。 好家伙,这人是活腻了还是脑子里长了蘑菇,当着人家的面儿说这种话,也不怕被人打出去。 她看了眼怀里睡得正香的丰哥儿,叫出系统商城。 页面在眼前铺开,她看向药品栏第二排。 失音散,兑换价格两百点。 功效:入口无色无味,药效发作后使喉头声带充血肿胀,外观表现为急症喉痹,持续时辰约四到六个时辰,无后遗症。 怜月点下确认兑换。 一小包白色粉末出现在袖袋里,她隔着布料捏了捏,冲云菘使了个口型。 “咱们进去吧。” 云菘在门外高声通传,帘子被丫鬟掀开,怜月低着头抱丰哥儿走进去。 厅里的光线偏暗,炉子里烧着沉水香,屋子里头升腾着一丝青色的烟。 方雨柔靠在主位的矮榻上,脸色惨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抠破了。 方承泽穿着宝蓝色直裰,坐在客座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个鼻烟壶,他看见有人进来,往怜月这边看了两眼。 怜月全程低头行礼,声音规矩:“奴婢给王妃请安,给方少爷请安,丰哥儿睡着了,先抱来给王妃瞧瞧。” 方雨柔伸手在丰哥儿的脸蛋上碰了碰,总算有了笑,哑着嗓子说:“来,看看娘亲给你做的虎头帽和小鞋子。” 怜月把孩子递过去,顺便看了看长案上的茶具。 紫砂壶是刚换的水,旁边摆着几只青花盖碗,其中一只已经空了,应该是方承泽的那杯。 她退到长案边站好,在一旁候着。 方承泽见方雨柔只顾看孩子不搭理他,嘴里又开始嘟囔。 “这孩子倒是养得白胖了些,就是不知道像谁,那永王长得可没这么秀气,该不会是......” “方承泽,滚出去!”方雨柔咬着牙喊了一声。 “行,我不说了。”方承泽摆了摆手,坐在那吊儿郎当的,“渴了渴了,这府里的茶倒是不错,再给爷添一碗。” 怜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走上前,提起紫砂壶满上茶水,同时右手划出粉末,两种东西悄无声息的落进茶碗。 温茶冲下去,粉末化得干干净净,茶水颜色也没变。 她端着茶碗递过去,一直低着头。 方承泽正口干舌燥,伸手接过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咽茶水的声音在偏厅里响了起来。 怜月退回去站好,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第一百零七章 断出恶疾 方承泽把茶碗放回桌上,抹了下嘴:“我说姐姐你也别......咳。”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说你也别总是一副......” 声音沙哑起来。他摸摸脖子,有点发蒙。 “怎么......咳,咳!” 方承泽一连串干咳,捂着脖子出了汗,他连着发了几个音,可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只剩下含混的喘息。 “快......叫大夫.....” 他指着外头的方向大瞪着眼,指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喉咙里嘶嘶作响。 方承泽脸涨得通红,捂着脖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撞翻了一张茶几,上面的茶具碎了一地。 方雨柔抱紧丰哥儿,丫鬟们吓得直往后退。 “来人!”方雨柔声音都在发抖,“快去请我母亲随行的大夫过来!” 偏厅里乱了起来。 怜月站在角落,双手规矩的交叠在身前,装作受了惊的样子。 活该,让你嘴欠,你就应该当个哑巴! 方家的大夫跑进来,对着方承泽红肿的咽喉看了半天,又按了脉。 “方公子这是急火攻心引动了喉痹之症,加之前几日贪食辛辣燥热之物,肺胃蕴热上攻于喉,须得静养数日,方能痊愈,万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方承泽急着比画,指着喉咙直跳脚,嘴里只能发出气声。 “好了,先扶我兄长下去歇着吧。”方雨柔开了口。 下人把方承泽架了出去,偏厅里这才安静下来。 怜月走过去把丰哥儿抱回来,小家伙被刚才的动静吓着了,脑袋往她身上直拱,抓着衣带不松手。 方雨柔靠回矮榻上,难得低声骂了句:“好个不省心的东西,说不出话才好,省得嘴里掉出个癞蛤蟆。” 怜月低着头问:“王妃受惊了,要不要奴婢去请碗安神汤来?” “不必了。”方雨柔摆手道,“你把丰哥儿抱回去吧,母亲稍后回来,我还要解释一番。” 怜月应了一声,抱着丰哥儿往外走。 刚掀开帘子出门,迎面碰上方老夫人。 老太太正从偏房的回廊走回来,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她看了眼被下人架着往后院去的方承泽,摇了摇头。 “这孽障,定是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方老夫人转回头,正好对上低着头的怜月。 她盯着怜月看了一阵,最后又看了眼她怀里的外孙,脸上才染了笑。她拿着龙头拐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一下,底端的铜箍在石板上磕出个白点。 “你快带孩子回去,省得被外头冷风吹到了。”老人丢下这几个字便进了偏厅。 见丫鬟放下了帘子,怜月才站在原地,才松了口气。 她低头亲了下丰哥儿的额头,脑子转得飞快。 这老太不好糊弄,会不会察觉出是自己伤了方承泽? 方老夫人在偏厅里歇了会,便差人传话,说单独见百福堂的柳奶娘。 怜月听到口信时正在给丰哥儿拍嗝,手上的动作停了。 “好,就说我这便去。” 云菘凑过来担心道:“方老夫人单独传话,不会是想要敲打你吧。” 怜月把丰哥儿放进摇床,掖好薄被,拍了拍云菘的手:“放心,那位公子是自己急火攻心,跟我有什么干系?” 她整了整衣襟,对着铜镜看了看,出门去了偏厅。 偏厅里伺候的下人全退了出去,窗户也关了,屋里光线很暗,只剩博山炉里的炭火透着点红光。 方老夫人坐在红木圈椅上,龙头拐杖搁在一边,身上穿着件酱紫色的锦缎氅衣。 老太太身上的沉水香味道很重,压着人透不过气来。 怜月走近几步,却闻到了另一层气味,那味道藏在沉水香下面,旁人注意不到,但她以前在妇产科待了那么久,一下就认出来了。 那是干涸的血气。 血腥味混着人参鹿茸熬出来的苦药味,从方老夫人身上透出来。 怜月上前福了福身:“奴婢柳氏,给老夫人请安。” 方老夫人没让她起来,来回打量了好几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手上。 “起来吧。” 老人开了口,声音发哑:“雨柔在信里三番五次提你,说你医术了得,把丰哥儿和她都照料得极好。” 怜月站起身低着头:“奴婢不敢当,不过是替王妃分些忧罢了。” “嗯。”方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背上,“你这双手倒是养得好,不像是做粗活的人。” 怜月把手指收了收,笑着回道:“奴婢幼时跟外祖父学医,手上不能有茧子,不然施针时手感会偏。” “你外祖父?” “回老夫人,外祖父姓柳,南边清溪县人氏,做了一辈子妇人科的郎中。” 方老夫人哦了一声,把脸偏了过去。 屋里安静了一阵,她说道:“承泽那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不是我生的,我也懒得管他,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随他去闹吧。” 怜月没出声。 方老夫人又看向她:“你是个伶俐人,我只问你一句,丰哥儿如今到底如何了?” “回老夫人。”怜月抬起头,“世子如今吃得好睡得好,身上长了快两斤。前日刚学会翻身,四肢有力,头围正常。照这样养下去,明年开春他就能坐稳了。” 方老夫人听完松了口气的样子,抓着拐杖的手也没那么紧了。 “好。”她点了点头,“雨柔有你在身边,我这老骨头也能放心些。” 怜月走上前,把话讲的恭敬。 “老夫人恕奴婢唐突。” 方老夫人皱了下眉。 怜月从怀里拿了方干净帕子垫在手心,过去替老夫人把了脉。 那手冰凉,指甲盖底下泛着青紫,血色极差。 怜月收回手,把帕子叠好揣回去,小声说出话来。 “老夫人面上气色尚可,内里却寒得厉害。” 方老夫人坐直了身子。 怜月接着说:“奴婢斗胆猜测,老夫人每月行经之时,怕是崩漏不止,量多色淡,夹有瘀块,小腹坠痛如刀刮骨,且这症候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偏厅里没人出声。 方老夫人盯着怜月看了半天,这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百零八章 拉拢贵妇 方老夫人明显恼怒了不少,用拐杖连连捶地。 “何出此言!莫不是在我身边设了探子!?” 怜月仍旧弯着身子:“老夫人息怒,奴婢的确是能看出您的病症,您气血两虚,即便是用沉水香,也盖不住那血腥之气了。” “再者,”怜月抬起头,“老夫人身上还有人参和鹿茸的味道,定是将其日夜掺杂在饮食中,您表面上看起来面色如常,可一旦停了滋补就全身无力,头晕目眩。” 老夫人盯着怜月,眼神依旧不善。 “你一个年轻妇人,如何敢在老身面前妄言,老身自有大夫调理,用不着你信口雌黄。” 方老夫人端起了世家主母的架子,转身就要送客。 怜月跪在方砖上:“奴婢并无妄言。只是外祖父行医四十余年,专治妇人崩漏之症,奴婢幼时替他研药抄方,见过的病人不下百位,老夫人这个症候,奴婢也算跟着见过几十例了。” 方老夫人看着她跪在那,依旧是不信。 “你看着如此年轻,即便是奶过孩子,又能懂多少?你要真有些本事,倒是说说,老身这病大约有几年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炉子里炭火响。 “依照奴婢看,您这病大约要十几年了。” 老太太一惊,身子往椅后一靠,才叹了口气,语气里都是疲倦。 “这说的倒是不差,可老身已请遍京城名医,开的方子吃了一箩筐,不过是这个月轻些那个月重些罢了,早已死心了。” 怜月跪在地上问:“奴婢斗胆问一句,老夫人可是年轻时连着生了好几胎?” 方老夫人到时候没回避。 “老身运气不错,育有六个子女。”她说道,“你家王妃就是最小的那一个。” 怜月心里明白,这大概是生产太密伤了底子,胞宫损耗太过,来事的时候根本止不住,而且王妃体弱,大约也是有些胎里带的先天不足。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怜月不敢讲,也可能是伴侣没做好卫生护理,给妻子带来的炎症,古代贵族女子三从四德,私生活一向出不了茬子。 哎,丈夫在外头寻花问柳,可怜正妻蹉跎一生,拿药吊着命,慢慢的等死。 就如那王熙凤一般。 她先小声补说:“老夫人的病根不在气血虚,而在胞宫受损太重。那些参茸大补偏燥,好比往漏底的锅里加水,加得越多漏得越凶。” 方老夫人皱着眉头,口气倒是温和了:“你有法子?” 怜月看向对方:“奴婢不敢说药到病除。若老夫人肯信我,容我用七日时间,以针灸配药膳调理,先止住血,再慢慢养固冲任。至少以后行经时不会像从前那样遭罪。” 方老夫人继续问:“若是治坏了呢?” “奴婢可拿命担保。”怜月答道,“老夫人也可以每日让随行大夫在旁盯着。我扎的每一针,用的每一味药,都记下来,要是有差错,任凭处置。” 方老夫人看着她,笑了。 “你这妇人,胆子倒是大,颇有我女儿未出阁之前的气势。” 她拿过拐杖拄在地上站起身,门外的两个丫鬟马上进来扶着。 “也罢,我在这府里多住几日,你明日辰时来给我施针。”方老夫人走到门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不过丫头,你若真有这本事,后头,要用你的地方可多了,奖赏自然也不会少,这次拿药的银钱就找我来结吧。” 怜月等老太太出了门才站起来,拍了下膝盖上的尘。 她松了口气。 出了偏厅,怜月沿着走廊往百福堂去,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扎针的穴位和药方。 只要加了止血和消炎的,七天之内见效应该不难。 难的是后面调养,少说得花上三五个月。 只要刚开始有了效果,方老夫人就能认她的本事。 京城里这些达官显贵的内宅女眷,谁身上没点顽疾,只要老太太回去帮着说几句,她柳怜月的名声就算打出去了。 到那时候,就算将来不在王府了,凭着这层关系和手艺,带着岁和陆氏照样能活得体面。 再说,女子不易,能多帮一个就多帮一个。 她走路也快了些。 刚转过夹道的绿竹林,她停下脚。 秋风从竹梢间穿过去,带着竹叶的清苦气,把地上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吹得打了旋。 苏怀安靠在一棵老竹上,一身鸦青色的直裰,看着又冷又沉,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怜月赶紧福了身。 共感那头传来一阵烦躁和闷热,让她的头有些发疼。 “柳氏,过来。” 他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听不出什么情绪。 怜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脚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又福身:“二爷安。” 苏怀安没动,只是看着她,从她整齐的发髻看到她交叠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她的脸上。 “你做了何事?刚才福大说方老夫人要在府里住几日。” 怜月微低着头:“回二爷,老夫人说要多看丰哥儿。” “只是看丰哥儿?你这扯谎的技术不过如此啊。” 怜月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苏怀安的消息灵通,偏厅里发生了什么,他恐怕连方承泽说了哪几句难听话都清楚。 “老夫人身子有些不爽利,奴婢看出来了,毛遂自荐替她调养几日。” 苏怀安的眉梢动了一下,从老竹边站直了身子,往她这边走了一步。 竹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看不清表情。 “你倒是闲不住。”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损,“丰哥儿要喂,老三的腿要推,王妃的药膳要盯,现在又加了一个方老夫人。” 怜月垂着眼,没接话。 苏怀安又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两尺不到的距离,他身上有股松木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难道就不想过的舒服些?” 怜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承蒙二爷关心,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苏怀安笑了声,但听着很冷:“你这张嘴,倒是像个老实的忠仆。” 他伸出手来,扣住了怜月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那方拉了拉。 “二爷这是做什么?”怜月有些恼怒了。 “方老夫人的病你打算怎么治?”苏怀安没松手,反而把她往竹林深处带了两步,又快速把一只险些落在她身后肩膀上的蜘蛛弹开。 怜月没看见他这小心翼翼的动作,只觉得被冒犯了。 “二爷,这是在外头,您自重。” 第一百零九章 相亲宴邀 “外头又怎么了,爷好奇而已,问你话呢。”苏怀安站在她面前,将她困在竹与竹之间那方窄小的空隙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怜月吸了口气,把竹叶的清苦味吸进肺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夫人的症候是崩漏日久,冲任失固,奴婢打算用针灸配合内服药膳来调理,先止血,再养本,前后约莫三五个月可见大效。” 苏怀安听着,目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话。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治好了方老夫人,你打算拿这份人情做什么?” 怜月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苏怀安却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盘算,直接点破:“是不是想着,治好了这位鼎鼎有名的尚书夫人,王妃之母,往后在京城贵妇圈里有了名声,就算将来离开王府,也可做个女医,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怜月的眼睫微抖了一下。 心思被人就这么说破了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这个人还扣着她的手腕,站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呼吸都喷到她额头上了。 “二爷聪明。”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奴婢是个有女儿要养的人,总得给自己和孩子留条后路。” 他手上的力道紧了些,随即又松开了。 竹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苏怀安退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范围。 可他的目光还是看着她,那股沉默的热度没有半分消减。 “爷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想这么多,上次都签了身契了,你算王府的家生子,无需担心未来之事……” 怜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被他攥过的手腕揉了揉,语气平淡地转开了话题:“二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回百福堂了,丰哥儿该醒了。” 苏怀安没有拦她。 怜月侧身从他和竹子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她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苏怀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柳氏。” 怜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你治方老夫人是好事,对尚书府对于王府都是,放心做即可,但有一样。” 他的声音从竹林里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可怜月就是觉得那几句话像是长了钩子。 “每日施完针,可否先来书房跟我回一声?” 怜月站在原地,秋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竹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皱了眉,终是没完全答应:“奴婢近日手上活计多,先尽量。” 二爷就像没听到般,快步走了。 怜月转身要走,突然看到身后竹杆上瘫着一只蜘蛛,离自己不过一寸远,像是被弹过去的,新鲜的,身子都碎了。 她先是吓了一跳,又想到刚才二爷的动作。 “莫非……刚才是帮我赶蜘蛛?” 怜月皱眉回到百福堂,一进院门就听见丰哥儿咿呀呀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来,孙氏正抱着他在窗下逗弄,小家伙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口水流了一围嘴。 “回来了?”孙氏看见她便笑着将孩子递过来,“这小祖宗醒了就找你,谁抱都不要。” 怜月伸手接过丰哥儿,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就不闹了,脑袋往她胸口拱了拱,嘴巴吧唧吧唧地动起来。 “饿了吧你。”怜月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坐到矮榻上解了衣襟给他喂奶。 丰哥儿吃得专注,小手攥着她的衣带不松,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眯着,满足得快要睡过去。 怜月低头看着他的小脸,温柔的将脸贴在丰哥儿温热的脑门上。 “宝贝,你可真是你奶娘的充电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暖阁里的烛火被云菘一盏一盏的点亮,将屋子里照得暖融融的,挡住了外头的秋意。 而前院书房里,苏怀安坐在案后,朱笔握在手中,批了半页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共感那端传来怜月哺乳时隐隐约约的温热和柔软,那感觉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坐不住。 他将朱笔搁回笔架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她在给自己铺后路。 她治王妃是为了站稳脚跟,治方老夫人是为了在外面有名声,治老三,喂丰哥儿是差事。 那他呢? 苏怀安睁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自嘲的笑了笑。 他算什么? 连个差事都不如? 接下来三日,怜月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每日辰时去偏厅给方老夫人施针灸,一套关元、气海、三阴、血海扎下来便是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扎完了还要替老人家揉穴按经,又将融了宫血宁药粉和消炎药的阿胶丸揉成小球,让她用温水送服。 方家的随行大夫起初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到了第二日看见老夫人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便收了那副防贼的模样,开始主动跟怜月请教起配穴的门道来。 方老夫人这人看着严厉,实际上也是个心里有数的。 第三日施完针,老人家靠在软枕上歇着,忽然开口问怜月:“你这手艺,埋没在这后宅里头做奶娘,不觉得可惜么?” 怜月手上正收着银针,闻言笑了笑:“奴婢是个有女儿要养的人,眼下丰哥儿离不开奴婢,王妃也还需照料,奴婢不敢想旁的。” 方老夫人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嘴上说不想,心里头的算盘拨得比谁都响,你样貌不俗,又有本事,不如再择一人嫁了,既有保障,又可安身立命。” “老婆子可以找几个配得上你的清白人家,也算是偿了你的诊费。” 怜月低着头没接话,只是摇了头:“奴婢的身世,想来老夫人也是清楚,奴算是怕了,不想再嫁了。” 老太精明归精明,却也不是个刻薄人,不然也养不出方雨柔那样温厚的性子。 她懒洋洋的回着:“你既然熬过来,想来是个豁达性子,我生平无事就喜欢给人家点个鸳鸯谱,到时候带你去看看那些相亲宴,指不定有些合适的。” “不过老身实话实话,你的条件普通人家大抵都可,如果是有官身在的话,怕只能做续弦了。” 怜月哭笑不得,这……怎么有种居委会大妈催婚的感觉,正要回绝。 但是老夫人一句话就留住了她:“宴会上各家夫人都在,你要是有相面治病的本事,大可一试,这可是我才有的门路。” 怜月眼前一亮,对上老妇人的笑容,连连点头答应了。 相亲宴嘛!可以! 第一百一十章 回廊深处 从偏厅出来,怜月想了想,还是准备拐去前院书房回一声。 苏怀安这几日倒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每回她来报备,他都只是坐在案后听她说完老夫人的情况,问两句施针进展,便放她走了。 可怜月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目光盯得人后背发毛。 第四日午后,怜月从前院书房出来,刚走到百福堂院门口,就看见云菘一脸急色的迎出来。 “柳姐,不好了,三爷来了。” 怜月脚步一顿。 “不急不急,三爷可说为何来了?现下在哪儿?” “就在咱们院门外的长廊底下坐着呢,脸色奇差,福二也在,站旁边跟个木桩子一样,谁也不敢上前搭话。” 怜月定了定神,将脑子里那些关于方老夫人和苏怀安的事暂时丢到一边,快步走向了院门。 果然,苏怀远的轮椅就停在百福堂院门外的回廊下,日光从廊檐漏下来,在他惨白的脸上打出一条条的光影。 怜月看过去,觉得三爷长得是真好看,那琐碎的光落脸上,那身紫色的衣服都顺眼了不少。 她心下大好,快步走到轮椅前,蹲下身来,平视着苏怀远的眼睛:“好三爷,您怎么来了?” 苏怀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柳娘子,你可是三天没来了。” 怜月的心头微软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奴婢遣人跟三爷说过的,这几日要给方老夫人施针,推拿改成了三日一次,今日下午本就该去的。” “你说的是隔日一次,什么时候变成三日了?”苏怀远的声音高了些,引得路过的丫鬟纷纷侧目。 福二紧张的往前迈了半步,被苏怀远一个眼刀逼退。 怜月没有站起来,依旧蹲在他面前,声音放的很柔:“三爷消气,是奴婢的不是,这两天事情赶到一处了,等方老夫人那头稳当了,奴婢立刻恢复隔日的推拿。” “我不要隔日。”苏怀远盯着她的眼睛,抬手攥住了她的衣袖,“你以前天天来的,现在我巴巴的等着,难道非得求你才来吗?” 怜月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也看见了他眼底的水汽。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哄孩子的话,苏怀远却抢在了前头。 “是不是二哥不让你来?” “不是。” “那是你自己不想来?” “三爷。”怜月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真是奴婢这几日忙,不是不想来,也不是二爷拦着,您看奴婢现在不就来了么?” “再说,王妃娘娘的母亲也算您的长辈,三爷您是最明事理的,肯定支持奴婢照顾好方老夫人的。” 苏怀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攥着她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你现在得闲了么?跟我回去可好。”他的嗓音闷闷的,别过了头不看她,“你可知,今儿早上我的腿又抽了一下。” 怜月知道他这话有八分是假的。 他跑到百福堂门口来堵人,就是因为这三天没见着她,急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尘土,继续哄着:“好,三爷稍等,我去跟云菘交代一声丰哥儿的事,马上就来。” 苏怀远嗯了一声,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怜月快步回到暖阁交代了孙氏几句,提上推拿用的活络油和艾灸条便出来了。 她走到苏怀远的轮椅后头,双手握住推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共感那端传来一阵刺痛。 像是胸口被扎了一下,而这个刺痛大概就是来自苏怀安了。 那痛感很短,带着一股子闷气。 怜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前院书房的方向,什么也没看见,廊柱和照壁的阴影里空荡荡的。 但她知道,苏怀安一定看见了。 看见苏怀远坐在她百福堂门口等她,看见苏怀远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看见她跟哄孩子一样答应了跟苏怀远走。 “柳娘子?”福二在前头回过头来,“咱们走吧。” “好,现在就走。”怜月将那阵刺痛感压到了脑后,推着轮椅往偏院方向去了。 偏院里的推拿进行得很顺利。 苏怀远今天出奇的安分,没有像往常那样话多或是故意使坏,只是安静的趴在矮榻上,由着怜月在他小腿上推揉按压。 怜月一边揉一边在心里评估他的恢复状态,上回站起来那一下看似短暂,但其实对他的恢复意义极大,说明神经能正常反馈了。 “三爷,您最近有没有自己活动腿?” “活动了。”苏怀远闷声回答,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有些含糊,“每天早上按你教的,脚踝转圈,膝盖弯曲伸直,做了好些个。” 怜月的手指按在他的腿上某处用力的揉了一下,苏怀远的小腿明显回抽了一下,这是个良性反应。 “三爷做得很好。”怜月由衷的说了一句,“您巧,这腿上都有力气了,照这个速度,入冬之前应该能扶着东西走两步了。” 苏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入冬之前?” “嗯。” “那到时候……”他的声音急了,“到时候要是我能走了,你还来不来?” 怜月手上的动作完全没停,脸上还是笑。 “您这可见外了,奴婢只要还在这府里一天,三爷需要奴婢就随时能来。” 苏怀远松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了。 推拿结束后,怜月收拾好东西,照规矩在门口跟瞪着眼的干看着的福二报备了一声,便往百福堂方向走去。 福二也是不易,现在三爷到哪里他都紧紧的跟着。 刚走出偏院的月亮门,她就看见了前面回廊的阴影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怀安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袖中,深色的衣摆在风里微翻动。 他没有挡路,也没有开口叫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碰巧路过的样子。 可怜月知道,苏怀安从来不会碰巧路过任何地方。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规规矩矩的福了福身:“二爷安。” 苏怀安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提着的油布包袱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柳氏,老三的腿如何?”苏怀安例行公事般的问。 “回二爷,恢复得不错,入冬前应能扶物行走。”柳怜月回的也很实在。 苏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怜月以为他这回是真的只打算例行过问,松了口气正要迈步,苏怀安走出三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了,回头又看向了她。 第一百一十一章 皇室秘闻 苏怀安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过来,险些被秋风吹走。 “今晚子时,来书房一趟。” 怜月皱了眉头。 “的确是有正事。”他远远的补了一句,说完便大步走远了。 怜月盯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然后把油布包袱换了只手提着,转身往百福堂走了。 入夜之后,怜月照常哄丰哥儿吃了奶睡下,又把明日要用的银针和药粉提前分装好。 孙氏值后半夜的班,怜月跟她交代了几句,便换了双软底的绣鞋出了暖阁。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将回廊两侧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橘黄的光在地砖上拖出一片摇曳的影子。 怜月裹紧了外衫,沿着夹道往前院方向走。 共感那端很安静,像是在等着什么。 书房的窗户里透出点光,只点了一盏灯的样子。 福大在门口值夜,看见她便轻手轻脚的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冲她做了个手势便退到了廊下远处。 怜月侧身进了门,将门带上。 书房里很暗,案几上只摆了盏琉璃灯,光很小。 苏怀安没坐在案后,而是在窗前的矮榻上半靠着,一条腿曲起搁在榻沿,手里捏着一只茶盏,看着像已经坐了很久了。 他身上没穿外衫,只着了一件中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片锁骨。 怜月在门口站住了,没有往前走。 “二爷说有正事?” 苏怀安将茶盏搁下,转过头来看她。灯光很暗,他半边脸在影子里,看不清表情。 “过来。” 怜月没动。 苏怀安皱了下眉:“爷说过来,坐。” 怜月往前走了三步,在矮榻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上头摆着茶壶和果碟。 苏怀安看了看她选的位置,眉头紧皱。 “花生糖的事,有新进展了。” 怜月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这回是丰哥儿的事儿,桂香斋那个假伙计的线查到了头,背后是一个叫沈三的茶寮掌柜,前些日子突然关了铺子跑了,连租的宅子都退了。” 苏怀安将手边一张薄笺推到几面上朝怜月的方向推了推:“但他走之前见过一个人,城南护国寺的挂单和尚,法号慧真。” 怜月将那张笺纸拿起来借着灯光看了看,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是福大的笔迹,记录着慧真和尚近半年的出入记录和接触过的人。 “这个慧真和尚跟宫里有来往。”苏怀安的声音压得极低,“每月初一十五入宫讲经,接待他的人是内务府的刘公。” 怜月的手指在笺纸边缘微收紧了。 内务府。 宫里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苏怀安:“二爷的意思是,害丰哥儿的人在宫里?” 苏怀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还不能确定,我也便多说,但今上子嗣不丰,又已过半百,太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定,。” “原先大哥在时,我们永王府是与大皇子交好的。他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我大哥又是大皇子伴读,感情深厚。” “可是,除了大皇子,其他几位皇子态度都是一言难尽,现下我大哥下落全无,若是丰哥儿能活到成年继承爵位,以我们在军中的声望,王府自然还是有好日子的。” “但若是丰哥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回头来看着怜月:“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心里有数。丰哥儿身边不能再出任何差池,如果他遭遇不测,我们苏家就丢了这爵位,成了案板上的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可明白?” 怜月将笺纸放回几面上,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苏怀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方老夫人那边的事继续做,但不要做得太快。” 怜月微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怀安抬手拿起茶盏,慢慢的转了转杯身,像是在斟酌措辞。 “方老夫人在府里多住些日子,对丰哥儿有好处。” 怜月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方老夫人是当朝兵部尚书夫人,她在王府坐镇,便等于给丰哥儿加了一层护身符,宫里那些暗中伸手的人投鼠忌器,不敢在这时候动手。 “奴婢懂了。”她点了点头,“会把疗程拉长些,每日只做一点,让老夫人觉得见效但不至于太快痊愈。” 苏怀安点了点头。 “行了,正事说完了。” 他将茶盏搁下,身子却没有从矮榻上起来的意思,反而将后脑勺靠回了墙上,半阖着眼看她。 怜月等了等,见他没有开口说“退下”之类的话,便自己站起身来:“那奴婢先……” “急什么,你做了这么多,自然是要有赏的。” 苏怀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点沙哑。 怜月的手本已经搭在了圆凳的靠背上,准备开溜。 听到对面一句“坐。” 又只能挨着凳子回了去。 苏怀安看着她,目光从她整齐的发髻慢慢移到她的眉眼,再到她的鼻尖和嘴唇,最后落在她搁在膝上的那双手上。 “下午在偏院门口,老三为何扯你的袖子?” 怜月的指尖微蜷了一下:“三爷说他腿抽了一下,想让奴婢去给他推拿。” “那也大可不必拉拉扯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怜月的后背微僵了一下:“三爷他……年纪轻,又久病在床,有时候行事不太讲究分寸,奴婢会注意的。” “你倒是替他说话。”苏怀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共感那端的感觉很沉。 怜月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 “二爷,天色不早了,奴婢手上活计多,先告退了。”她站起身来,这回没有再等他的允许,直接朝门口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苏怀安从矮榻上起来了。 怜月的脚步快了半拍,手已经摸到了门闩。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门闩,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一把按在了门板上。 苏怀安的气息从身后逼近,他没贴上来,但那股热气隔着衣服也让她后背有点僵。 “二爷。” “别动。”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争风吃醋 苏怀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说话的气息吹动了她的头发。 怜月攥紧了门闩上的铜环。 共感那端涌来的感觉太复杂了,热,躁,还有一种死死压抑着的感觉。 “我问你一件事。”苏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你回答完了我就放你走。” 怜月闭了闭眼:“二爷问。” “你方才在偏院里跟老三说,只要你还在这府里一天,他需要你就随时能来。” 怜月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 “那我呢?” 苏怀安按在门板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来不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灯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怜月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就在后背,离得很近,那心跳又重又快,通过共感传过来,搞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乱跳。 她松开攥着门闩的手,吸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他。 两人之间只有巴掌大的距离。 苏怀安垂着眼看她,眼神很暗。 怜月仰着头跟他对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二爷是我的主家,奴婢自然听候差遣。” 苏怀安愣了一下。 怜月知道,他不想听这个。但她现在只能这么说。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苏怀安才慢慢收回按在门板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怜月赶紧拨开门闩,拉开一道门缝。 秋夜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冲散了书房里的闷热。 怜月侧身挤了出去,脚步又急又快,走出两步远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回一句话。 她停住脚,没回头,声音传了过来。 “二爷早些歇息。” 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了。 苏怀安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方才按在门板上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共感那端传来怜月加快的心跳,还有她被夜风吹过后凉下来的体温,那感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将手收回来,攥成了拳。 指节间那道刚才不小心刮在门板上留下的浅痕有些刺痛。 “主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的那种,走回矮榻坐下来,将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了。 而百福堂的方向,怜月正裹紧外衫快步走在回廊上,双颊被风吹得发凉,心跳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共感那端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钻进了百福堂的院门里。 暖阁里丰哥儿睡得正香,小鼾声一起一落的,听着就安稳。 怜月站在摇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矮榻上,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柳怜月你清醒一点。”她在掌心里闷声对自己说。 可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苏怀安压在门板上的那只手,还有他低头看她时的眼神。 不是差事。 他那句“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来不来”,不是在问一个奶娘。 她知道的。 可她不能答。 怜月将脸从掌心里抬起来,连着吸了几口气,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记着系统奖励的小纸条,借着烛火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铜钱四千八百文,白银约一百六十两,系统背包里还有宫血宁六剂、钙片两瓶、退热贴一盒。 够了。 她将纸条叠好重新塞回枕下,翻身躺下来,将被子拉到了下巴。 共感那端的心跳终于平稳了,变得又慢又懒,像是要睡了。 他也要睡了。 怜月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感受另一个人的体温。 窗外的秋虫叫了一整夜,断断续续的。 翌日天还没亮透,怜月就被丰哥儿的哼唧声闹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喂完奶,看着小家伙重新睡过去之后,才开始收拾自己。 今日的安排很满,辰时给方老夫人施针,午后去偏院给苏怀远推拿,中间还要盯着丰哥儿的药浴和辅食。 她将银针包好揣进怀里,又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今日份的宫血宁药粉用油纸包了,塞进袖袋,正准备出门,云菘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柳姐,不好了,三爷那边又出事了。” 怜月的手停在门框上:“什么事?” 云菘喘着气说:“福二刚跑来传话,说三爷昨夜不知道怎么了从床上摔了下来,已经挂了彩,今早起来又非要自己上轮椅,结果整个人连椅子带人翻了个底朝天,额角磕了一道口子,正流血呢。” 怜月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已经摸清楚苏怀远了。 这人要是真想安安稳稳的,以他的手劲和脑子,不可能会把自己摔翻。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自己弄伤,好让人来叫她过去。 “福二说三爷不让别人碰,只要你去。”云菘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怜月闭了闭眼,将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膏和干净的棉纱布塞进包袱里。 “我先去偏院看,老夫人那边你帮我跟青杏说一声,推迟半个时辰。” “好,你快去吧。” 怜月提着包袱出了百福堂,脚步很快,一路上脑子里都在骂人。 苏怀远你属狗的吗,不给你扔骨头就拆家是不是? 偏院里乱糟糟的。 福二蹲在门口,一脸为难,几个粗使丫鬟缩在廊柱后头不敢进去,地上还散着几块碎瓷片。 怜月跨过门槛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苏怀远坐在地上靠着翻倒的轮椅,脑袋歪着,额角上有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正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滑下来,染红了他半边脸。 可他本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嘴角还带着点笑,像个得逞了的小孩。 怜月吸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将包袱搁在地上打开,取出棉纱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疼不疼?” “不疼。”苏怀远懒洋洋的回答,眼睛弯了弯,“你来了就不疼了。” 怜月没理他,将棉纱按住止血,另一只手去检查伤口的状态。 那伤口远看着血淋淋的,有些恐怖。 “三爷!你也太任性了!若是破了相该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拉钩勾引 还好,柳怜月又细细的查了一下,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流血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 想来三爷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松了口气,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清水把他脸上的血渍擦干净,又取出金疮膏细细的涂了一层。 苏怀远的视线全程都粘在她脸上,一眨不眨的盯着,看得怜月后背发毛。 “三爷,你这一出是唱给谁看的?”怜月一边给他贴纱布一边压低声音问。 苏怀远歪了歪头,露出伤口另一侧干净的那半张脸来,笑容里带着些无辜:“什么唱给谁看,我就是想自己上轮椅,手滑了。” “手滑了?”怜月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三爷那天站起来的时候手臂力气大得能把我整个人抬起来,如今跟我说手滑了?” 苏怀远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变成了理直气壮的委屈:“那你三天才来一次,我不弄出点动静来,你是不是要到冬天才想起来还有我这号人?” 怜月将纱布贴好,在他额角轻轻按了按固定住,然后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三爷,奴婢昨天才来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苏怀远理所当然的说,伸出手来抓住了怜月的衣摆一角,攥在手心里捏着不放,“你以前天天来,现在隔日来,隔日还要被那个方老太占去半天。” 他的嗓音低了下去,里面带了一股子咬牙切齿的闷气:“凭什么一个外人比我重要。” 怜月看着他攥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抓得很紧,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要走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蹲回去跟他平视。 “三爷听我说,方老夫人是丰哥儿的外祖母,她在这府里多住些日子,对丰哥儿有好处,对王妃有好处,对整个王府都有好处。奴婢给她治病不是不来管三爷了,是两边都要顾。” 苏怀远的嘴唇抿了起来,攥着她衣摆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放开。 “那我呢?”他的声音更闷了,“我对你来说是不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先是丰哥儿,再是王妃,再是那个老太太,最后才轮到我?” 这话听着像撒娇,可怜月从他眼底看出了不安。 怜月伸出手,盖在他攥着衣摆的那只手背上,手心能感觉到他手背的冰凉。 “三爷,我答应你,每天都来。” 苏怀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哪怕只待一小会儿也来,推拿做不了我就给你讲故事,故事讲不了我就给你送吃的,总之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苏怀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她手背上蜷了蜷,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 “拉钩。”他忽然说。 怜月愣了一下。 “拉钩。”苏怀远松开了衣摆,将小指竖了起来伸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 怜月看着他伸过来的小指,沉默了两息,然后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 苏怀远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是那种孩子气的、毫无防备的笑容,跟他平日里阴郁乖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了,拉完了,三爷配合我先坐回轮椅上去。” 怜月将翻倒的轮椅扶正,检查了一下那只被卸下来的轮子——就是故意松的螺栓,三两下就给装回去了。 她把苏怀远从地上架起来放回轮椅,又检查了一遍额角的伤口确认没问题,才站直身子拍了拍手。 “三爷今天好歇着,不许再折腾了,奴婢下午来给你推拿,晚上给你炖甜汤。” 苏怀远靠在轮椅里,伸手摸了摸额角贴着纱布的地方,嘴角的笑一直没散。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怜月收拾包袱的动作停了一下。 “松墨味。”苏怀远偏着头看她,语气漫不经心,“昨晚去书房了?” 怜月将包袱系好提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二爷叫奴婢去回话,是说丰哥儿安防的事。” “丰哥儿的事白天说不了?非得夜里去?” “三爷。”怜月看着他,声音很稳,“奴婢白天要伺候方老夫人,要给三爷推拿,要照顾丰哥儿,二爷白天要见客办公,只有晚上才有空说正经事。” 苏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用拇指蹭了蹭扶手的皮面,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他碰你了没有?” 怜月的后背僵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直了,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三爷想多了,二爷是正经人。” 苏怀远抬起眼来看她,眼神很暗,沉沉的。 “他是不是正经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可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不正经。” 怜月没有接话,转身走到了门口。 “我下午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三爷乖乖待着,别再拆轮椅了。” 苏怀远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她了。 怜月出了偏院的门,长出了一口气,快步往正屋偏厅方向赶去。 路上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苏怀远的占有欲越来越明显了,而且他直觉很准,看出来苏怀安对她不寻常。 两个爷,一个在明面上堵人,一个在暗处拦人。 她夹在中间,觉得哪边都不好得罪。 得加快计划了,方老夫人这条线越早立住越好,她需要更多筹码,才不会被哪一边完全控制住。 给方老夫人施针的过程一切顺利。 今日是第四天,老人家的面色已经比刚来时好了许多,手指的温度也回升了一些,连精神头都足了不少。 施完针,怜月又替她按揉了关元和气海两处穴位,老人家闭着眼舒服的直叹气,嘴里碎念着这丫头手劲好。 “老夫人今日觉得腹下可还坠胀?”怜月一边收针一边问。 方老夫人想了想:“比前几日轻了,昨夜也没有再起夜见红。” 怜月点了点头:“那就是见效了,不过老夫人的底子伤得久,不能急,得慢慢养着来。” 方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后日春光正好,我带你去见京城那几位贵夫人,她们身上的毛病一个比一个难缠,正缺你这样的好手。” 怜月心里一喜,脸上还是谦虚着:“老夫人抬举了,奴婢先把您伺候好了再说。” 第一百一十四章 突然病危 方老夫人挑的日子倒是不错,秋高气爽,天蓝的像能滴下水来。 怜月一大早被方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硬拽着换了身新衣裳,淡青色的缎面褙子,袖口绣了几枝白兰,腰间系着方老夫人赏的和田碧玉禁步,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 她坐在马车里,闻着车帘上沾的桂花香,心里盘算着今日赴宴,目标明确,在贵妇圈里亮个相,让人知道她的医术值得一试就行,至于什么相亲择婿,她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车停了,尚书府侧门的石阶上铺了红毡。 方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着下了前头那辆车,回头看她一眼,笑的慈祥又意味深长。 “丫头,今儿跟着我就是了,话少说,人多看,不认识的别乱搭腔。” 怜月乖乖点头,提着裙摆跟上去。 尚书府的花厅设在后花园里,是一处半敞半合的水榭,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石假山,正对着满池子残荷和一架紫藤。 十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太们已经落了座,见方老夫人来,纷纷起身问安。 怜月站在老夫人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垂着眼不言语,耳朵里却把每个人的称呼记得清清楚楚。 礼部侍郎家的周夫人,鸿胪寺卿家的白太太,还有那位穿鹅黄缂丝衫子的年轻妇人是太常寺少卿的续弦。 怜月心里默给这些人排了个序,正想着待会儿该先接近谁的话题,就听方老夫人清了清嗓子,一把将她的手拉到了身前。 “各位姐妹妹,这便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位柳丫头,我女儿永王妃身边的人,医术了得,连周老大夫都赞不绝口的。” 怜月福了福身,唇角挂着得体的浅笑。 周夫人第一个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好奇:“瞧这模样水灵的,方老太上回还说人家是个寡妇带着孩子的,我还不信,这哪里像?” 方老夫人嗔了她一眼:“人家自己能干,日子过的好,自然养人。” 白太太也笑着搭话:“老太太您可是出了名的厉害月老,今日带她来,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人家要撮合了?” 怜月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方老夫人拍着怜月的手背,朝左手边一位穿石青色袍子的中年男子努了努嘴:“看见没有?那是工部虞衡司郎中钱大人家的庶幼子,今年二十有三,原配去岁没了,膝下一个闺女,正经的五品出身。” 怜月嘴角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老夫人,奴婢今日是来给各位夫人把脉请安的,这……” “把脉的事不急。”方老夫人压低了声音,手上的力道却加大了几分,按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往后缩,“你先坐下喝杯茶,一会儿我叫他过来,你们说两句话,不合适再说。” 怜月被按在了方老夫人旁边的绣墩上,心里一阵无奈。 周夫人已经在扯着嗓子跟对面那位年轻后生的母亲寒暄了,内容无非是“令郎仪表堂堂”“柳姑娘虽是二嫁但有本事又国色天香”之类的话。 怜月垂着头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嘴里只觉得苦。 她盯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心里骂了一句,柳怜月你是来搞事业的,不是来搞对象的,这跟居委会相亲角有什么区别。 白太太忽然探过身来,笑的一脸暧昧:“柳姑娘,钱家小子我见过,长得还成,就是耳朵有点招风,不碍事的。” 怜月差点把茶喷出来。 “多谢太美意,只是奴婢家中还有老母幼女要照看,实在无心……” “有什么无心的。”方老夫人接过话头,语气硬了些,“你一个年轻女子,又有这般容貌,老是孤身一人不像话,旁人说闲话都不好听,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嫁了,也算是有个依靠。” 怜月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指节发白。 她不能当面驳老夫人的面子,这位老太太是她现在最大的人脉,也是通向京城贵妇圈的唯一敲门砖。 可让她嫁人,那是万不行的。 光是系统绑定苏怀安的共感纽带这件事,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那边周夫人已经拉着一位锦袍青年走了过来,老远的就在喊:“柳姑娘,快来见。” 怜月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端起茶盏站了起来,手腕一斜,半盏温茶顺着杯沿泼在了自己胸前,淡青色缎面洇开一片水渍。 “哎呀。”她露出一脸窘迫的表情,“老夫人恕罪,奴婢笨手笨脚的,这衣裳弄湿了,得去净房换一换才好见人。” 方老夫人的眼皮跳了跳,看出了她的把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能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怜月提着湿漉漉的衣襟,踩着碎步往水榭后头的回廊走去,脚下恨不得生出风火轮来。 逃出了包围圈,她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回廊的漆柱上,感觉后背的汗比胸前的茶渍还多。 “柳怜月,你可真是从一个修罗场跑到另一个修罗场。”她低声嘟囔,伸手拧了拧湿透的衣襟,桂花的甜香混着茶水的清苦味钻进鼻腔。 正拧着衣服,远处内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尖锐的哭喊。 一个穿鹅黄比甲的小丫鬟从月亮门里跌跌撞撞的冲出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嘴里哭的含混不清:“不好了,老太君,老太君她不行了!” 怜月拧衣服的手停住了。 那丫鬟跑过回廊,连怜月都没看见,直奔水榭方向去了。 怜月靠在柱子上,听见水榭那边的笑声一下停了,接着就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惊呼。 方老夫人的声音从人群里穿出来,又急又颤:“什么叫不行了?慢说清楚!” 丫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君午膳后便开始泻肚子,起初还能喊人,后来泻的人都软了,刚才奴婢进去送热茶,发现老太君已经昏死过去了,脸都是青的!” 水榭里一下子炸了锅,十几位夫人太你看我我看你,方老夫人甩开搀扶她的丫鬟,拔腿就往内院冲。 第一百一十五章 立生死状 怜月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脑子转的飞快。 老太君,方老夫人的婆母,也就是方雨柔的祖母,当朝兵部尚书方大人的母亲。 她从前只在云菘嘴里听过一耳朵,说老太君年事已高,但身体还算硬朗。 可暴痢昏厥,这在六十岁老年人身上真是会要命的。 怜月将湿衣襟往腰带里随手一掖,提起裙摆便跟了上去。 内院正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方老夫人被儿媳妇扶着站在门槛外,脸色白的吓人。 王妃方雨柔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大约是在偏厅歇着时听到了动静,此刻正趴在榻沿上哭的不成样子。 怜月挤到门口,隔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榻上的老太君形如枯槁,面色青灰,嘴唇皲裂翻白,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一只手垂在榻沿外头,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涸的河道般突起。 两个太医院的老大夫跪在榻前,一人按脉一人翻眼皮,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才起身摇了摇头。 年长些的那位太医面向方家大爷方承泽躬身道:“大爷恕罪,老太君年逾八旬,气血本已衰败,今日暴泻不止伤了元气根本,脉象若游丝将绝,只怕是……油尽灯枯了。” 方承泽的脸涨的通红,额头青筋暴起:“那便是说,太医院的人治不了?” “并非治不了。”另一位太医擦着冷汗,声音发虚,“实在是……老太君的元气已散,便是灵丹妙药灌下去,也留不住了。” 方雨柔哭的几乎背过气去,青杏在旁边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 方老夫人攥着门框的手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怜月站在人群外圈,视线死钉在榻上的老太君身上。 她看到了凹陷的眼窝,干裂起皮的嘴唇,摸上去一定冰凉且缺乏弹性的皮肤。 她还看到了榻脚边那只被人踢翻的恭桶,里头是水样稀便,量大的吓人。 这是急性脱水引发的低血容量休克。 放在现代,一袋林格氏液加两袋葡萄糖盐水挂上去,补回体液量,老人家的命十有八九能拉回来。 可在这里,这些太医只会摸脉,只会摇头,只会说气血两亏回天乏术。 怜月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她不是圣母,也没有救世的情怀,但方老太君如果死了,方老夫人便要守孝,那条通往京城贵妇圈的路便彻底断了。 更何况,方老太君是方雨柔的祖母,方雨柔是她在王府最大的靠山,这条人命和她柳怜月的利益直接挂钩。 她拨开前头两个缩成一团的丫鬟,越过人群往榻前走去。 方承泽本就一肚子火,忽然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不顾阻拦的朝母亲的病榻走来,脸色沉了下去。 “哪里来的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乱闯!” 怜月没理他,蹲下身子伸手按在了老太君的腕上,指腹下是微弱到摸不着的脉搏,皮肤冰凉干燥,按下去一个坑,回弹的很慢。 她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瞳孔还在,但反应迟钝。 方承泽大步跨过来,一把攥住怜月的肩膀要将她扯开:“大胆贱婢!你是什么身份就敢动我母亲?来人,给我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出去打!” 怜月被他扯的踉跄了一步,但还是站稳了,回过头看着方承泽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方大人,老太君不是油尽灯枯,是暴泻伤津导致的脱症,还有救。” 她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哭声和喧嚣都小了下去。 方承泽愣住了。 方老夫人转过头来看她,泪还挂在脸上。 两位太医面面相觑。 怜月趁着这个空档,从方承泽的钳制中挣脱出来,退后两步站稳,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老太君年迈体弱不假,但今日发病的根源在于暴泻失水太多太快,体内津液枯竭,心脉失养才致昏厥,并非寿数已尽。” 她看向那两位太医,语气平静:“两位大人方才诊的脉是什么象?” 年长太医干咽了一下:“脉微欲绝,沉迟无力。” “对。”怜月点头,“正是津液大亏之象,若是真正的大限将至,该是脉散如落叶,指下无根,可如今老太君虽然微弱但脉象尚有根底,说明心气未绝,元阳尚存。”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方承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怜月的手微发抖:“你……你是何人?” 方老夫人终于回过了神,快步走到怜月身边,声音沙哑:“方大人,这便是老身提过的那位,永王府的柳氏,替我调理身子的那位姑娘。” 方承泽的嘴张了张,想起了什么,可先前的话已经放出去了,场面一时极其难堪。 怜月顾不上给他留面子,也没时间留。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稳:“我柳怜月今日立誓,若救不回老太君,任凭方家处置,便是要我偿命也绝无二话。” 方承泽的脸僵了一下。 方老夫人攥住怜月的手腕,声音在发抖:“丫头,你有几成把握?” 怜月低头看了一眼榻上老太君那张灰败的面孔,轻声回答:“七成以上。” 方老夫人咬了咬牙,转头对方承泽厉声道:“让她试!” 方承泽张了张嘴想反驳,被方老夫人一个眼刀瞪的把话咽了回去。 怜月已经回过身去,对着门口的福二喊了一句:“福二,进来守门,从这一刻起,任何人不许进内室半步!” 福二从门外挤进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二话不说站到了门口。 怜月关上了内室的门扇,将哭声和议论声全部隔在了外面。 屋里只剩下她和榻上气若游丝的老太君。 怜月在脑海中唤出系统面板,飞快的翻到商城页面。 生理盐水500ml,兑换。 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500ml,兑换。 一次性输液器一套,兑换。 头皮针一枚,兑换。 四样东西出现在她掌心里,透明的塑料袋装着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反光。 她将东西全部塞在榻沿和被褥之间的缝隙里,用被角盖住,随后从袖中取出银针包打开,抽出几枚长针,在床头的烛火上过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从包袱底层掏出一截细软的乳胶管和一枚银亮的输液钢针,双手很稳的将管路接好。 正要对准老太君枯瘦手背上那根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刺下去,身后紧闭的雕花木窗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料摩擦声。 怜月的手悬在半空中,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借针神技 怜月攥着钢针的手稳住了,眼角余光扫向身后那扇窗。 铜插销松了半截,被风顶的一颤一颤的,窗缝里灌进来一缕带着桂花甜味的凉风。 是风。 她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将插销重新摁紧,又顺手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干艾绒塞进床头的小铜炉里点燃,白色的烟丝袅袅升起,带着辛辣苦涩的草药味迅速弥漫了整间内室。 这味道够浓,能盖住接下来不该出现的气味。 她回到榻前,将老太君干枯的左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手背暴露在烛光下。 静脉塌陷的厉害,手背上的血管肉眼几乎看不见了。 怜月咬了咬下唇,将老太君的手臂稍放低,使其低于心脏水平面,另一只手从腕部开始向指尖方向轻柔有力的推揉了数下,逼着残余的静脉血回流充盈。 十来个呼吸的工夫,一根细如发丝的青色纹路从枯黄的皮肤下浮了上来。 她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住血管走向两端的位置,右手拿起那枚头皮钢针,针尖与皮肤呈十五度角,刺了进去。 前世妇产科护士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起了作用,针尖破皮后稍稍压低角度沿血管壁滑入,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落空感,针座处一点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回流上来。 成了。 怜月稳住针头,飞快将连接好的乳胶管末端注入那袋被褥底下的生理盐水中,调整好高度,用一块棉纱将针座固定在老太君手背上,再拿被角遮住管路和液袋。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老太君的左手被一方白纱包裹,银针的针柄露在外头,像极了某种特殊的穴位施针之法。 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壁缓缓流入干涸的血管中去。 怜月盯着那滴速,用指腹捏住管壁控制流速,心里默数着,老年人的心脏承受不住太快的输液速度,得慢,得稳。 她将另一只手搭在老太君的颈侧,感受着颈动脉搏动的变化。 药水一滴一滴的输入。 榻上的老人面色依然灰败,嘴唇干裂如旱地。 怜月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小袋口服补液盐,拆开倒进茶盏中用温水化开,将老太君的头稍垫高,以银匙一点一点的往她嘴唇间喂送。 老太君的吞咽反射还在,喉头微动了一下,将那一小口咸涩的液体吞了进去。 这是好兆头。 怜月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手控流速一手喂补液盐水,耳边只有艾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自己的呼吸。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 门外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越来越嘈杂。 “都快两炷香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方承泽的声音从门板外传进来,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怒意。 “方大人稍安勿躁。”福二的声音不卑不亢。 “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那是我母亲,我进自己家的屋子看自己的母亲要你一个王府的奴才来拦?” 福二没答话,但门始终没有动。 方雨柔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透出难得的王妃威严:“大哥,你让柳娘子再试,她真的有本事的,你让她试完……” “试什么试!一个喂奶的丫头片子,要是把母亲耽误死了谁来负这个责!” 椅凳碰撞的声响传来,有人在往门口冲。 怜月没有回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老太君的脉搏上。 颈动脉的搏动比方才强了一些,虽然仍然虚弱,但节律变得匀了。 第一袋盐水走完了。 怜月飞快换上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接口处的动作又快又利落,管路里没有进入一个气泡。 老太君的嘴唇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白了,皲裂处渗出一丝粉色。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给我让开!”方承泽的怒吼几乎要把门板震裂。 金属碰撞声传来,是福二横刀拦人的声音。 “方大人恕罪,小的奉命守门。” “奉谁的命!” “永王府苏二爷。” 这个名字让门外短暂的安静了一息。 怜月没心思管外面的事,她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控制输液速度和监测老太君的生命体征上。 葡萄糖盐水走了大半袋的时候,怜月指腹下的颈动脉搏动明显有力了起来。 接着,老太君的眼皮颤了一下。 怜月的心跳加快了。 老太君的喉头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浊音,像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线溪水。 “唔……” 那干瘪枯瘦的手指也微蜷了蜷。 怜月飞快将输液速度再调慢一些,观察了十几息,确认老太君的呼吸频率从先前浅快的频死呼吸变成了匀缓有力的正常节律。 老太君的眼睛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水……给我倒口……茶。” 怜月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手指在发抖。 她飞快拔掉老太君手背上的钢针,用棉球按住穿刺点,另一只手将所有的现代塑料管路和空液袋全部塞回系统背包,动作快的都快有了残影。 棉球按了十几息,她松手检查,穿刺点只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混在老人手背本就密布的老年斑和青筋之间,根本看不出异样。 怜月将那方固定用的白纱重新缠回老太君手腕上,伪装成穴位敷贴的模样,又在手背上虚虚的搁了两枚银针,针尖并未刺入皮肤,只是摆个样子。 床头的铜炉里艾绒烧的正旺,整间屋子烟雾缭绕,呛的人眼睛发酸。 怜月扶着老太君的后背将她垫高了些,拿银匙又喂了两口温热的补液盐水。 老太君吞咽的动作比方才顺畅了许多,喉头滚动了几下,浑浊的目光渐渐聚拢起来,落在怜月脸上。 “你……是哪位?” 怜月心中大石落地,嘴角却稳稳的挂着笑:“老太君,小的是永王府来给您施针的,您老人家躺着别动,慢慢缓过这口气来。” 老太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怜月已经将温热的茶盏送到了她唇边。 门外的动静像是要把房顶掀了。 方承泽的怒火已经压不住了:“最后再说一遍,今天就是永王本人在这也不行!都给我让开!” “母亲!儿子要见母亲!” 第一百一十七章 求认义女 “嘭”的一声巨响,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铜锁扣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怜月将茶盏搁在榻边小几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确认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已经消失干净了。 屋里只剩下满室艾烟,榻上半坐着的老太君,以及她手腕上那方装模作样的白纱和几枚银针。 门终于被撞开了。 方承泽提着一柄短刀带头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脸上的表情狰狞。 他冲进来的脚步在看清榻上景象的那一刻停住了。 老太君正靠在软枕上,一只手被怜月握着,另一只手虚虚的拍着怜月的手背,嘴里含糊的念叨着什么。 方承泽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了青砖地面上。 身后涌进来的方老夫人和方雨柔也愣在了原地。 “母亲?”方老夫人的声音劈了,眼泪唰的就下来了,连走带扑的冲到榻前跪下,“母亲您醒了?您能说话了?” 老太君的目光缓缓转向儿媳妇,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死不了……嚷什么。” 方老夫人当场哭成了泪人,趴在老太君膝盖上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方雨柔也跌跌撞撞扑过来,跪在榻前握住祖母的手又哭又笑。 方承泽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眼眶却红了一圈。 两位太医从后头挤进来,惊骇万分的扑到榻前把脉。 年长那位的手指搭上老太君的腕部,停了好一会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脉……脉象回阳了。”他抬起头看向怜月的眼神像在看鬼,“虽虚但有根,气已归位,这……这怎么可能?” 年轻些的太医也验完了,同样是一脸见了活人还魂的震骇:“老太君的肤色也在转好,手足回温了,这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怎么会好转的这么快?” 两人将目光齐齐投向怜月。 怜月将那几枚做样子的银针从老太君手背上取下,用棉布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两位大人过奖了,不过是针灸疏通经脉,配合艾灸温阳回厥,将老太君散失的元气重新归拢罢了。” 她说的很轻松,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跟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两位太医面面相觑,满腹狐疑却又挑不出毛病来,老太君手腕上确实有银针施治的痕迹,满屋的艾草烟也做不了假。 方承泽总算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手指攥着刀柄的关节发白。 他站在原地,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一步一步走到怜月面前。 这位兵部尚书的嫡长子,穿着锦袍的四品命官,在满屋人的注视下,双膝一弯,实打实的跪了下去。 “方某方才狗眼看人低,出言侮辱柳姑娘,险些误了母亲的性命。”他抬起手来,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记响亮的耳光,两边脸颊瞬间通红,“方某罪该万死,请柳姑娘恕罪。” 怜月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接这个礼。 “方大人言重了,小的不敢当。” 方老夫人从榻前起来,擦着眼泪拉住怜月的手,攥的死紧:“好孩子,好孩子,今日这份恩情,方家上下没齿难忘。” 老太君靠在枕上,虽然虚弱但神志已清:“这丫头……是哪家的?给我留下。” 方老夫人破涕为笑:“母亲,这是永王府的柳氏,就是替儿媳妇治病的那位,前些日子跟您提过的。” 老太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怜月脸上,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生得好,手也好。” 她喘了口气,声音虽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承泽。” 方承泽膝行到榻前:“母亲。” “要不是这丫头,今日你就该给我准备棺材了。”老太君拍了拍儿媳妇的手,“我说什么来着,人不可貌相,你以后给我收着那臭脾气。” 方承泽连连点头,头磕的砰响。 老太君又看向怜月,枯瘦的手指向她勾了勾,示意她靠近些。 怜月俯身到榻前,老太君攥住了她的手,手劲比方才已经强了不少。 “丫头,你叫什么?” “回老太君,小的柳怜月。” “怜月。”老太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容虚弱却明亮,“好名字,我记住了。” “我定然会好好谢你的。” 方老太医是被人半夜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他颤巍巍的跪在老太君榻前,手指搭在寸关尺上反反复复摸了大半盏茶的工夫,才起身擦着额上的汗。 “脉象沉细但有根,虽虚而不散,确是元阳归位的好征兆。”老太医转过头看了怜月一眼,眼神复杂的像是在看一本怎么也读不懂的天书,“柳姑娘这手针术,老夫行医五十载闻所未闻,当真是巧夺天工。” 周老大夫从方雨柔那边也赶了过来,同样验了脉,得出的结论如出一辙。 两位老大夫面面相觑,那神色分明在说同一句话,这丫头到底是哪路神仙。 方老夫人坐在榻沿上握着婆母的手,泪干了又流,流了又擦。 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方承泽在花厅里坐了一整夜,茶换了三回都没动过一口。 怜月被方家大夫人安排在内院的客房歇了两个时辰,天刚亮就被请去了老太君房里。 老太君精神好了不少,靠在软枕上喝了小半碗米粥,脸色虽然还灰白着但已经不是昨夜那副要咽气的模样了。 怜月进去的时候,屋里坐了一圈人,方老夫人,方承泽和他媳妇,方家二房三房的几位太太,连方雨柔都在。 这架势不像是来看病人的,倒像是开宗族会议的。 怜月在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数了。 “来了?”老太君朝她招手,“丫头过来坐。” 怜月走到榻前的矮凳上坐下,方老夫人亲手给她倒了杯茶递过来。 怜月接过茶盏,没喝,看着方老夫人的笑容,等着她开口。 方老夫人果然清了清嗓子:“柳丫头,今日家里人到齐了,原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怜月垂着眼:“老夫人请说。” 方老夫人看了一眼方承泽,方承泽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到底还是开了口。 “柳姑娘。”他站起身来,态度与昨日判若两人,“昨夜之事我方家上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母亲的命是姑娘救的,这份恩情不是金银能偿还的。” 他停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我与母亲、祖母商议了一整夜,想将柳姑娘认为方家的义女,入族谱。”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尚书义女 柳怜月端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一喜。 入族谱。 这是要正经入祠堂的。 方老夫人接过话头:“丫头你别觉得突然,老身想了很久了,你的本事不该被埋没在后宅里做一辈子奶娘,可你一个孤女寡母,没个正经出身,在外面行医办事处处受掣肘。” 她握住怜月的手,拍了拍:“若有了方家义女的身份,往后你在京城行走,没人敢再拿你的出身说嘴。” 老太君靠在枕上,虚弱的点点头:“好事,我家孙辈儿郎众多,但是孙女的确只有雨柔一人,多个女子甚好。” 怜月将茶盏搁回几面上,心里转的飞快。 这说明她不再是身契可以买卖的奴婢,不是王府里谁都可以使唤打骂的下人。 她会有正式的士族身份,有方家的后盾,有在京城行医的底气和资本。 这是她规划了多久都没想到会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她心里清楚,天下没白吃的午餐。 “老夫人抬爱,小的感激不尽。”怜月斟酌着措辞,“只是小的出身低微,又是……丧夫之身,怕是辱没了方家的门楣。” 方承泽听到这话,老脸一红:“柳姑娘不必介怀,方某昨日之过足以让我方家门楣蒙尘百倍,姑娘能答应已是我方家的荣幸。” 老太君在榻上哼了一声:“行了行了,别酸了,丫头你就说一句痛快话,应不应?” 怜月抬头看向方雨柔。 方雨柔坐在角落里,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含着笑,朝怜月用力的点了点头。 怜月从矮凳上站起身来,撩裙跪了下去。 “柳怜月多谢老太君、老夫人、方大人厚爱,愿入方氏为义女,此后以方家为依,绝不辜负各位长辈的提携之恩。” 方老夫人的眼泪又下来了,拉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兴跪来跪去的。” 方承泽当即叫人去备祠堂。 方家的祠堂在府宅最东边,三进的大院子,里头供着方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常年香火不断。 午后申时,祠堂大门洞开。 怜月换上了一身绯红的锦缎华服,袖口镶着金丝边,腰间系着累丝镶红宝石的禁步,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凤尾步摇,是方老夫人从自己的妆奁里亲手取出来给她戴上的。 她站在祠堂大门前的台阶下,面前是烧的通红的香烛和满案的三牲祭品,身后是方家三房的当家主母和嫡子嫡女们。 族老将一册烫金封面的族谱翻到最新一页,朱笔蘸了墨递到怜月手中。 怜月执笔,在方家族谱第十一代义女的位置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柳怜月,三个字,端正秀丽,力透纸背。 族老宣布礼成,祠堂内鞭炮齐鸣。 方老夫人站在旁边哭的收不住,方雨柔扶着她,自己也红了眼。 方承泽的脸上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但到底还是走上前来,对着怜月正儿八经的揖了一礼。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妹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怜月回了一礼,唇角微翘。 她现在是兵部尚书方家的义女,是永王妃方雨柔的义妹。 她的女儿岁岁,从此也有了一个可以仰仗的外家。 仪式刚结束,怜月正在偏厅喝茶润嗓,前院便有传信小厮连滚带爬的跑进来,鞋子都跑飞了一只。 “报,报方大人,永王府苏二爷带着数十抬礼器往咱们府上来了,已经到街口了!” 满厅的人都怔住了。 方承泽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苏二爷?哪个苏二爷?” 方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永王府的二爷,苏怀安。”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绯红锦缎华服,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腰间的禁步。 外头的车马声已经响起来了,浩浩荡荡的,听着像是半条街都被占了。 方承泽赶紧放下茶盏整衣冠:“快,开中门迎接!” 一群人呼啦的往前院涌去,怜月被方老夫人拉着手一并裹挟了出去。 方府中门大开,门外的街面上停着十几辆红漆马车,车上码满了锦缎匹绸和各色礼盒,最前头一辆车上是一对通体碧绿的翡翠如意,后头跟着的全是大件的皮草、药材和金银器具。 苏怀安一袭青灰色常服,披着件墨色披风,从第一辆马车后面绕出来,身后跟着福大福二和一队带刀亲随。 他跨过方府的高门槛,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怜月身上。 怜月穿着那身绯红华服站在方老夫人身边,头上的步摇在夕阳下闪着碎金的光。 她看到苏怀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了一下,嘴角勾了勾,朝方承泽拱了拱手。 “方大人,怀安来迟了,听闻贵府今日大喜,特来贺。” 方承泽赶忙回礼:“二爷客气了,快请快请。” 苏怀安没有立刻跟方承泽往里走,而是侧过脸来,目光重新落在怜月身上,在众人听得见的距离里,语气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本王府的柳姑娘当真好大的风光,一日之间便做了尚书府的千金了。” 怜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方老夫人笑着打圆场:“二爷说笑了,柳丫头本就是出挑的孩子,我们方家能认下她是我们的福气。” 苏怀安没接方老夫人的话,还盯着怜月看。 怜月垂下眼,福了福身:“二爷。” 苏怀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回头去,同方承泽并肩往花厅走了。 怜月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方雨柔悄悄凑到她耳边,声音压的极低:“妹妹,二叔他……怎么来得这样快?” 怜月摇了摇头,心里却清楚得很。 苏怀安在尚书府有耳目。 他知道老太君病了,知道她出手救人了,知道方家要认她做义女。 他什么都知道。 而他带着十几车重礼赶来,摆出的姿态是要告诉所有人,柳怜月是永王府的人,方家认了义女,永王府也认。 可那句“本王府的柳姑娘”里头咬字的力道,分明是在跟她算账。 怜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柳怜月你可真行,搞到一个方家义女的身份,却把苏怀安惹毛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生身之谜 回到永王府已经是第三日了。 怜月将方家赐下的拜帖和认亲文书锁进了百福堂的红木匣子里,同时锁进去的还有方老夫人给她的一只镶了东珠的赤金镯子和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五百两。 她在被窝里偷偷数了三遍。 加上此前攒下的所有银两和系统奖励折算,她的全部身家已经逼近七百两了。 这个数字足以让她在京城外买一处两进的宅院,或者盘下一间铺子做个小买卖。 可她现在不急着出去。 方家义女的身份给了她底气,但真正让她能在这个时代活得安稳的,还是王府的庇护和系统的加持。 丰哥儿离不开她,王妃还需要她的调养方案,苏怀远的腿没治完,苏怀安那边更是一团乱麻。 走不了。 暂时走不了。 不过日子好过了许多,自从认亲的消息传回王府,百福堂上下对她的态度又变了一个档次。 不再是“柳姐”“柳奶娘”了,变成了“二姨奶”,或者直接称一声“柳姑娘”。 连周嬷嬷见了她都要正经行个半礼。 怜月对此受之泰然,反正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虚的称呼。 这日清早,怜月给丰哥儿喂完奶,小家伙精神头极好,趴在毯子上咿呀的练翻身,圆滚滚的胳膊腿儿在空中乱蹬,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 怜月逗了他一会儿,吩咐孙氏看着,自己出门去了角门外的后街小院。 陆氏如今住的舒坦,院子被苏怀安派的人修缮过,暖炕烧的旺,柴米不缺。 岁岁长得飞快,白胖白胖的一团,见了怜月就咯咯笑着伸手要抱。 怜月将女儿兜在怀里,鼻尖埋进她软乎乎的脖子里蹭了蹭,闻着奶香味儿心都化了。 “娘,府里来了信,说让你把岁岁带进去。”陆氏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头也不抬的说。 怜月愣了一下:“谁说的?” “王妃身边的青杏姑娘,昨日下午来的,说王妃想看岁岁。”陆氏抬起头来,脸上是又喜又忧的神色,“闺女,这是好事吧?” 怜月抱着岁岁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方雨柔之前就提过让岁岁进府给丰哥儿做玩伴的事,现在她身份不同了,王妃再提这事也算顺理成章。 “嗯,是好事。”怜月亲了亲岁岁的脑门,“那我今日就把她带进去,娘你放心。” 陆氏叹了口气:“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在那里面比我在外头强。” 怜月收拾了岁岁的小包袱,里头塞了两身换洗的棉布衣裳和一罐系统出的婴儿米粉,抱着女儿回了王府。 百福堂东暖阁现在是她的地盘,宽敞明亮,暖炕烧的恰到好处,窗台上还摆了两盆方家送来的水仙。 怜月将岁岁放在暖炕上,小丫头立刻对丰哥儿的拨浪鼓产生了浓厚兴趣,爬过去一把抓住就往嘴里塞。 丰哥儿被抢了玩具,不哭不闹,反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岁岁,伸出胖手去够她的脸。 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凑在一起,画面温馨的让怜月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 “宝贝儿们,你们可得好好相处,你奶娘我以后还指望你俩给我养老呢。”她低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午后,方雨柔果然来了。 她如今身子恢复了大半,能自己走动了,面色也不再是先前那副枯黄的模样,虽然瘦削但眉眼间有了生气。 “妹妹。”方雨柔进门就笑着喊。 自从怜月入了方家族谱,方雨柔便改了称呼,不再叫柳氏或是奶娘,而是直接以妹妹相称。 怜月迎上去扶她坐下:“嫂嫂今日气色好,是不是周老先生的方子又见效了?” 方雨柔笑着点头,目光却径直越过怜月,落在了暖炕上两个孩子身上。 丰哥儿正仰面朝天躺着吐泡泡,岁岁趴在他旁边啃自己的拳头,两个圆脑袋凑在一起,画面看着极和谐。 方雨柔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怜月正弯腰给她倒茶,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 方雨柔慢慢站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到暖炕边上,蹲下身来,凑近了看岁岁的脸。 岁岁不认生,对着方雨柔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米牙。 方雨柔眼睛睁大了。 那双眉眼,那个笑起来眼尾微翘的弧度,那精巧的不像寻常人家孩子的耳廓轮廓。 她伸出手去触了触岁岁的小脸,指尖在发抖。 “嫂嫂?”怜月端着茶盏走过来,看到方雨柔蹲在地上的僵硬姿态,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雨柔没有应她,颤着手从袖口的暗袋里抽出一方叠的整齐的绢帕,打开来,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小像。 那小像画的是一个少年郎,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英挺,笑容明朗,耳廓的弧度和线条被画师描的极为精细。 方雨柔将小像举到岁岁脸旁,一会儿看画中人,一会儿看看活生生的孩子,手抖的越来越厉害。 怜月的心一下揪紧了。 她没见过那张画,但心里有种预感,画中人一定是永王苏怀毓。 岁岁的生父。 也是方雨柔死去的丈夫-永王。 “嫂嫂。”怜月稳住声音,将茶盏搁回几上,“您怎么了?” 方雨柔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眶红的像要滴血,嘴唇颤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妹妹,这孩子……这孩子长得太像了。” 怜月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走过去在方雨柔身边蹲下来,声音尽量平和:“嫂嫂说像谁?” 方雨柔将手中的小像翻过来给她看,画像背面用朱笔写着三个字——怀毓,十五。 “这是王爷十五岁那年画的。”方雨柔的声音碎的像被踩过的薄冰,“我嫁进来之前家里给的,让我记住未来夫君的模样。” 她又转过头去看岁岁,岁岁正把方才抢来的拨浪鼓举高,冲着她咯咯笑。 “你看她的耳朵。”方雨柔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像上少年的耳廓,“王爷的耳朵生得极特别,耳垂处有一个小小的尖角,像佛耳又不完全是,太医院的人说这是天生的骨相,苏家三代里独他一个。” 她的手指颤着指向岁岁那只正被她自己揪着玩的小耳朵。 一模一样的尖角,长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怜月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着该怎么说,方雨柔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妹妹。”方雨柔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的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前头那个男人,是不是军官打扮?” 第一百二十章 奸夫永王 怜月的脑子嗡了一下。 清溪县。 受重伤的过路军士。 原主的记忆碎片很模糊,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生完岁岁快要死了,此前的记忆只剩下零星片段。 但有一个画面她隐约记得,原主临死前脑海中反复闪回的那张脸,轮廓模糊,只有月光下一双温柔的眼睛和一只沾着血的手。 那是岁岁的父亲。 那个让原主未婚怀孕,让她被家族唾弃驱逐的男人。 怜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嫂嫂为何这样问?” 方雨柔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声音压的极低极哑。 “王爷出征之前跟我说,他要先去清溪县办一趟差,那里有一批军粮要押送,三五日便回。” 她拿着帕子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肩膀在抖。 “后来传回的消息是王爷遇到敌袭,可我总觉得不对,他明明是去清溪县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边关战场上?” 方雨柔抬起泪眼看着怜月,眼神里满是压抑的疯狂。 “青杏替我查过你的来历,你是清溪县人,你在那里生了岁岁,岁岁的月份,跟王爷离京的时间……” 她说不下去了,手捂着嘴,哭的浑身发抖。 怜月跪坐在那里,脑子空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鬼热闹,如果说是原主救了永王苏怀毓。 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救呢?永王苏怀毓是岁岁的生父,那自己也算跟他有些渊源,为什么不辞而别,连封信都没有呢。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需要时间消化。 暖炕上的岁岁和丰哥儿浑然不觉大人们的震动,两个孩子头碰头地趴着,岁岁的胖手抓着丰哥儿的衣领,丰哥儿也不恼,反而伸出舌尖去舔她的手指。 这两个孩子之间难得的亲密,果然像是一父所出的同胞姐弟。 怜月闭了闭眼,脑子里将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假设原主在清溪县救了受伤的永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永王离开后原主发现怀孕,因未婚生子被父亲要浸猪笼,母亲拼死救出后母女流落至此。 而永王在那之后不久便传来阵亡的消息,来不及向上报自己的身份。 那一切说得通了,但自己肯定不能现在认下,只能把这个事儿往永王身上靠。 怜月睁开眼,看着面前哭的不成样子的方雨柔,开了口。 “嫂嫂。”怜月用双手握住方雨柔冰凉的手指,声音有些迟疑,她只能现编了:“我老实跟你说,我当年确实在清溪县救过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 方雨柔的呼吸停了。 “那人伤的极重,浑身是血,我用我外祖父教的法子给他止了血包扎了伤口,他在我家养了好几日才能下床走动。” 怜月停顿了一下,选择了最安全的措辞。 “他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姓和来历,只说是行伍中人,伤好后便走了,连个信物都没留下。” “只是离家那日仿佛是中了毒,神志不清,才与我……” “然后那人就从我家里头消失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后面的事儿您都知道了。” 方雨柔死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的每一寸表情里榨出真相来。 “那他……他长什么样?” 怜月摇了摇头:“嫂嫂,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当时天黑他满脸是血,脸上受了伤的,我就帮他上了药,绑了绷带,一直没看清他的真面目,我只记得他生得高大,说话温和,旁的细处……我真记不太清了。” 这是实话,也是虚话。 方雨柔将手中那张小像再次举到怜月面前,指着画中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脸:“你看看,仔细看看,像不像?” 怜月配合着低头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来,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确定。 “嫂嫂,画中人是少年模样,我当时见到的是个满脸血污的成年男子,实在……说不准。” 方雨柔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小像从指缝间滑落到炕面上。 “可岁岁的耳朵。”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了,“那是苏家独有的……” “王妃娘娘,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这不仅是永王爷一人有的特征,您也说了,他当时是在边关出了事儿,那时奴婢在县里,离得很远,应该不是同一人。” “如果只是特征也就罢了,但你看这孩子的长相,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那可是骗不过旁人的。” “即便是个外人看来,也一下就明白了。”方雨柔摩挲着怜月的手,暗暗的叹气。 怜月也没有接话,只是将方雨柔冰凉的手攥在掌心里,轻声的安慰。 抑郁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很久。 暖阁外头的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将两个孩子圆润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方雨柔最终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口将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开口时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妹妹,这件事我先不声张,也不跟旁人提,你也别慌。” 怜月点了点头。 方雨柔看着炕上并排趴着的两个孩子,眼神里有痛苦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温柔。 “我让青杏继续去查王爷当年在清溪县的行踪,如果……如果岁岁真的是他的骨血。” 她转过头来看着怜月,目光灼灼的。 “那她就是我的女儿,是丰哥儿的亲姐,是永王府正经的血脉,谁也不能亏待她。” “不瞒你说,我方家世代都是信佛之人,你既救了我的儿子,那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他们两人自是有缘,不然你怎么会来到我永王府。” 怜月的鼻腔酸的厉害,眼眶热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要推脱几句,客气一下,喉头却堵的慌。 方雨柔反过来攥住她的手,力道温柔而坚定:“何况你救了我的母亲,又救了我的祖母,你对我们方家有再造之恩,你别怕,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妹妹,岁岁也永远是我疼爱的孩子。” “现在也没有旁人在,以后你就莫要叫我王妃了,叫我雨柔吧。” 怜月吸了吸鼻子,将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雨柔姐姐,以后我私下就称呼您叫姐姐了。”她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侧妃编制 “嗯,好妹妹。”方雨柔也抹了泪,轻轻回应, “如果是真的……那岁岁以后怎么办?”柳怜月赶紧问了心中之话。 方雨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炕上岁岁正扯着丰哥儿的衣角傻乐的模样。 “如果是真的。”她的声音轻的像怕惊了那两个孩子,“那她就是永王的庶长女,比丰哥儿还大几个月,该入玉牒的。” 怜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入玉牒。 那是皇室宗族的族谱,上了那本册子,岁岁就是正经的郡主,不是什么寡妇带大的野孩子。 可这也意味着,岁岁会被卷入永王府的所有纷争里,包括那个隐藏在暗处想要丰哥儿性命的势力。 怜月攥紧了方雨柔的手。 “雨柔姐姐,这事急不得。”她的声音压的极低,“在查清之前,岁岁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连二爷也不能说。” 方雨柔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丰哥儿已经被人盯上了,如果岁岁也被确认为永王血脉,那就是多了一个靶子。 “我知道,但岁岁是女孩,比丰哥儿的风险是要小一些,不过皇家血统不容混淆,要不然就要滴血验亲,要不然就要有身份文件。”方雨柔点了点头,将那张小像从炕上捡起来重新叠好塞回袖中,“现下先瞒着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包括二叔。”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但妹妹,你也要做好准备,如果青杏那边查出了实证,这件事瞒不了一辈子,有我在,能做主把你纳为侧妃,只是可怜你要与我终身守着这灵牌了。” “不过我们做母亲的都要为孩子多想想,若是岁岁要是有个正经的出身,自然能高嫁,也能去读书识理,总比窝在后院强。” 怜月点了点头,心里翻江倒海。 方雨柔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暖炕边上,看着两个并排趴着的孩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岁岁可能是永王的女儿。 虽然大家都说永王没死,但是这么久了,也没传过正经的消息回来,大概率是真的没了。 她柳怜月,一个穿越来的产科护士,现在出了个门,一下子升级成尚书家的义女,下一步还能升级成王妃的妹妹。 最后说不定还能混一个永王府的侧妃? “柳怜月。”她低声对自己说,“你的命可真硬,什么也没干,竟然就混了编制了。” “那我原来谋划的那些其实也不着急了,在这儿吃着公家的,喝着公家的,多舒服呀,而且也没老公管,太棒了!” 岁岁在这时候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的看着她娘,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咯的笑了一声。 怜月伸手把女儿捞进怀里,将脸埋进她胖乎乎的脖颈里。 奶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钻进鼻腔,暖的她眼眶又酸了。 “放心啦,我可爱的女儿,不管你的爹爹是谁。”她闷闷的说,声音只有她自己和怀里的小肉团能听见,“你永远是我柳怜月的女儿。” 窗外的日头西斜了,树影在窗纸上拉出长的暗影。 怜月抱着岁岁坐了很久,直到共感那端传来一阵隐约的躁意,那是苏怀安的心跳,比寻常快了些,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焦灼。 他大约是在等她去回话。 可从方家回来这三日,她一直避着苏怀安,没有主动去书房禀报过任何事情。 那天在方府门口他说的那句“本王府的柳姑娘当真好大的风光”,她还没想好怎么回。 可共感在那里,她躲得了人躲不了这根看不见的线。 怜月叹了口气,将岁岁放回炕上交给孙氏看着,整了整衣裳准备出门。 暖阁的门刚推开,一个人影就立在廊下的夕阳里,背光站着,面目在逆光中看不分明,可那挺拔的身形和袖口银线绣的暗纹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苏怀安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的披风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桂花瓣。 怜月的脚步定在门槛上。 两人隔着一道门框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苏怀安动了,他侧过身来让出了路,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家义女忙了三天,总算舍得出来了?” 怜月攥了攥袖口,垂下目光:“二爷有事吩咐?” 苏怀安没答她这句,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暖阁里头,落在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身上。 他的目光在岁岁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 “跟我来。” 他转身朝前院走去,披风的下摆在晚风里翻了一个角。 怜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不妙的念头。 苏怀安方才看岁岁那一眼。 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正在自己呆愣之时,苏怀安又疾步走了回来,一把握住了她的腕骨。 怜月往后缩了半寸,他便跟着收了半寸。 共感那头的热度顺着腕脉往上爬,撞进她胸腔里,闷得她喘不匀。 “二爷,松手。” 苏怀安没松,拇指在她袖口那根细棉线上来回蹭了两下,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方才问你的话,还没答完。” 怜月抬起眼看他,夕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处有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这人平日里端得像座庙里的佛像,一到没人的地方就开始耍赖,跟百福堂里赖着不肯松奶的丰哥儿有什么区别。 “二爷,天还没黑透,这是正经院子里头,您站这儿跟我拉拉扯扯的,叫人看见了算什么?” 苏怀安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却没完全放开,声音沉了下去:“那你告诉我,岁岁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怜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正要开口,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碎石子被蹄铁踢得乱蹦,紧接着是轿杆落地的吱嘎声和七八个仆妇压低嗓子的通传。 苏怀安的手彻底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袖口里那截手腕收得干净利落,脸上的神色已经换成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快得跟变脸似的。 怜月揉了揉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还没来得及骂人,云菘已经一路小跑过来了。 “柳姐,方家老太君来了,坐的八人抬软轿,是王妃亲自扶着进来的,周嬷嬷让你赶紧去暖阁。” “说是……说是宫里出事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公主血崩 怜月看了苏怀安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眉心拧着。 “宫中之事最为重要,柳娘子你且去。” 说罢,苏怀安朝怜月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不到一息,怜月挪开目光,理了理衣领快步往暖阁走。 暖阁里的丫鬟婆子已经被清了个干净,只剩方雨柔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华床沿上。 方家老太君比上次见着更瘦小了,一身靛蓝绫缎袄子裹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着,可那双眼睛全身颤抖,亮的吓人。 怜月还没来得及行礼,老太君已经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那手指冰凉干涩,关节硬的硌人,似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柳娘子,老身唐突了。” “老太君严重了,您先说正事儿,也莫要紧张。” 老太君没有松手,反而攥的更紧,指甲掐的她掌心生疼,老人忍不住低声哀求。 “好孩子,老身今日来求你一件事,你若应了,方家欠你一条命。” 方雨柔在旁边红着眼圈开了口:“怜月,大公主昨夜生产,孩子倒是落了地,可产后血崩,止都止不住,太医署全都去了,竟无一人敢下药,大家都说无力回天了。” 怜月的后背绷紧了。 产后血崩。 这四个字在她前世值班十二年的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手术室里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每次听到她都心颤。 老太君的声音在抖的不停:“大公主是官家膝下唯一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怜月抽出被攥麻了的手,后退半步稳住身形。 “老太君,您容奴婢多嘴问一句,大公主如今是个什么症状?产后几个时辰了?用了什么止血的方子?” 老太君看向方雨柔,方雨柔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递过来。 怜月展开一看,是太医署开的方子,密密麻麻写了十来味药,她扫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方子太保守了,全是些稳当药,哪能止得住血。 可她也明白太医们为什么不敢下重手,那是天家公主,而且血崩之势,难以用药,毕竟用猛药出了岔子谁担待的起。 “老太君,奴婢把话说在前头。”怜月把药方放回桌上,“奴婢不过是个乡野间学了几手偏方的奶娘,并非御医出身,若是去了大公主府没能救回来……” “救不回来是天命。”老太君打断她,浑浊的眼珠里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可你若是不去,那便是连这点盼头都没了,而且你救我方家三位女眷,又是我家义女,老身自可担保。” 方雨柔走过来握住怜月的手,掌心也是凉的:“妹妹,我知道这事凶险,可大公主若能安稳下来,她在官家跟前替咱们王府说一句话,顶的上十个朝臣,以后我们用王府和我们方家,就算在前朝后宫里头坐稳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丰哥儿的事还没查清,暗处那些人手眼通天,王府如今势单力薄,若能借大公主这条线通到宫里去,往后谁还敢对丰哥儿下手,而且,你也要为岁岁着想啊!” “咱们王府势单力薄,若是没个手段,早晚衰败,我绝不允许你我的孩子变成无人可依的山野村夫。” 王府的靠山就是丰哥儿的靠山。 丰哥儿的靠山就是岁岁的靠山。 怜月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睁开眼点了头。 “明白了,奴婢去。” 老太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攥着她的手抖的厉害:“好孩子,好孩子,老身替大公主谢你。” “老太君先别谢。”怜月将手轻轻抽回来,“奴婢得回去收拾些东西,明日一早动身,可还来得及?” 方雨柔摇头:“来不及了,驸马府的人就候在外头,今夜就得走。” 怜月没再多说。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然后唤出系统商城。 页面在眼前无声展开,她的目光直奔药品栏最下面一排。 产后止血急救合剂,兑换价格五百点,库存三瓶。 缩宫素注射液,兑换价格三百点,库存两支。 她把能买的全买了,三瓶合剂两支针剂塞进贴身荷包里,外头裹了两层棉帕,摸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膏药盒子。 系统余额清零了。 怜月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吸了口气。 行吧,这钱花的出去,也得赚的回来。 入夜。 丰哥儿已经由孙氏哄睡了,怜月把要紧的事交代了一遍又一遍,正在收拾包袱的时候,窗户外头忽然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树枝刮过瓦楞。 可这时节百福堂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够不着屋檐。 怜月的手按在包袱上没动。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顿了一息,窗框被人从外头无声推开。 桂花快要谢了,冷露裹着最后一点尾巴的甜味钻进来,紧跟着是松墨和皂角的气息。 苏怀安翻窗进来的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靴底只在砖面上点了一下。 怜月转过身看着他,没有惊慌,也没有退让。 “二爷,您这是夜闯民宅了。” 苏怀安没接这茬,他直接走到她跟前,两步之内就到了。 黑暗里他的五官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带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是浸了露水的黑石子。 他抬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比傍晚那次重了些,让她的脸只能仰着。 “大公主府可谓是京城一大虎狼窝,上至驸马,下至妯娌亲戚,没有一个好的。” 怜月被他捏的说话都有些含糊:“谢二爷提点。” “驸马沈文谦城府极深,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难缠,你进去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治完了人就走。” “嗯。”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按了按,那里白天被苏怀远掐过的。 共感那头传来一阵闷,不是身上疼,是心里头堵的慌。 怜月知道那是他的情绪。 担忧,还有旁的什么,她不想细想。 苏怀安的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冰凉的金属贴上她的掌心。 “遇到事情不要强出头,带着这个,遇事亮出来,驸马府的人不敢拦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西医神药 怜月低头去看,黑暗里只能摸出那是一块铁牌,边角錾着细密的花纹,正面凸起两个字,她用指尖描了描,是永王府的徽记。 “驸马府中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提防?而且我之前那块对牌……” “那块只管的了角门上的小卒。”苏怀安松开了她的下巴,声音压的更低,“这块不一样,那狐狸沈文谦认的。” 怜月将铁牌贴身收好,抬头看他。 月光从窗口斜进来,照着他脖子那一块,皮肤绷的死紧。 “二爷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苏怀安没说话,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共感那头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肋骨上,闷而重。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全须全尾的回来。” 然后转身,从来时的窗户翻了出去。 桂花露的冷甜味散的很慢,怜月站在原地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摸了摸被他捏过的下巴,嘶了一声。 “属狗的吧,走哪儿跟哪儿。” 还没收拾好,就有人在连廊下催了几次,说是马车已经候在了王府角门外。 怜月抱了抱还在睡梦中的丰哥儿,将脸贴在他柔软的额头上蹭了一下,小家伙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拳头又塞回了嘴边。 她对孙氏和云菘交代完最后几句话,提着包袱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了一层薄褥,角落搁着一壶温茶和两块干点心,不知道是谁备的。 怜月掀开茶壶盖闻了闻,是红枣枸杞茶,甜丝丝的味道。 除了苏怀安还能有谁。 马车辘辘的往前走,车轱辘碾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单调,晨雾还没散尽,外头飘进来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和早点铺子里蒸馒头的白汽。 怜月靠着车壁半阖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过着产后大出血的急救流程。 子宫收缩乏力,宫腔填塞,双合诊按压,缩宫素静推。 可这些现代手段在古代只能变通着来,她手里的针剂和合剂得找到合适的时机用下去,还不能让太多人看见。还是没 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街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和牛车的哞哞声混在一处。 怜月正盘算着到了驸马府先看哪些症状,车身猛的一颠,紧接着是马匹长嘶的声音,车厢剧烈晃动,她整个人被甩到了左侧壁板上,肩膀撞的生疼。 外头传来赶车人的叫骂声,和另一群人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停了。 怜月扶着车壁坐稳,手已经按在了贴身荷包上。 车幔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灌进来一股浓的铁锈和汗臭味。 一张脸探了进来。 那人穿着羽林卫的甲胄,半边脸上糊着干涸发黑的血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事出从权,末将唐突了!您就是方家的义女?大公主血崩不止,驸马爷已经让人准备棺木了,请贵人加速前行,跟末将抄近道!” 马车被护卫劈开了半幅车幔,冷风灌的怜月眼皮子直跳。 那羽林卫半边甲胄上结着暗褐色的干血,喘的厉害,看到她的脸之后,便低下头来拱手致歉。 怜月倒是没有惊慌的意思。 “再急也要问好病症,我问你几句话,你能不能如实回答?” 羽林卫愣了一下,点头如捣蒜。 “大公主产后几个时辰了?” “约……约莫十七八个时辰。” “出血多少呢?换了几条褥子?” 那人脸上血色褪了干净:“小的不是内院人士,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来时已换了第六条,褥子底下垫的棉絮都透了。”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 十七个时辰还在出血,要么是宫缩乏力,要么就是胎盘残留,再不然就是产道撕裂没缝好。 不管哪种,拖到这个时辰都够呛。 “太医用了什么方子?” “小的也不懂药,只知道煎了七八锅,公主殿下喝了便吐,吐了又灌。” 怜月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里头那几支针剂和合剂被棉帕裹着,硬邦邦硌在肋骨上,还好,药带对了。 “快些带路。” 羽林卫翻身上马在前头开道,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往驸马府的方向拐进了巷子。 路上的行人看见羽林卫的甲片都往两边让,没人敢多问一句。 怜月坐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按在荷包上,把急救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缩宫素是保命的底牌,产后止血急救合剂得看出血原因再决定用法。 她手上一点可以做手术的东西都没有,别说手术刀监护仪了,连个消毒水和橡胶手套都没有。 能用的只有银针做幌子,系统药品做底子,再加上她前世值了十二年夜班攒出来的胆子。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颠的她牙齿打架。 共感那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躁意,苏怀安大约也没睡好。 怜月没心思去分辨那股躁意里有几分担忧几分别的什么,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公主你千万别死。 千万别死在她到之前。 马车在一扇朱红色的府门前停下。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承恩府”三个大字,金漆剥了一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的。 府里的仆妇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廊下跪着几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侍女,有个年纪大些的婆子正拿笤帚抽她们的后背,骂咧咧。 “哭什么哭,殿下还没断气呢,你们倒先嚎上丧了。” 怜月跟着羽林卫穿过中庭,那股血腥气味就是在这时候撞上来的。 艾叶的苦,血腥的腻,还有一层浓的发甜的苏合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熏的她胃里翻了个儿。 寝殿的门半掩着,里头人影绰绰。 怜月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七个太医挤在东墙根底下,老的捋胡子,少的低头抄方子,没一个敢往床榻前凑。 怜月扫了一眼他们脸上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这帮人就等着大公主油尽灯枯了,就差没当面说出来。 床榻上的女人只露出半张脸,面色潮红的不正常,唇上干裂起皮,眼窝深陷。 被褥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洇了一大片,空气里的铁锈味浓越来越浓,挥之不去。 越过众位太医,怜月先走到床前,先摸了摸大公主的额头。 烫。 是滚烫的,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石头。 她回看向那群太医。 “谁是主治的?方子可否给我看一眼。” 第一百二十四章 驸马奸情 最老的那位太医颤巍巍站起来,双手递上药方,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这番祸事要由太医院一力承担,这次方糟老婆府举荐了一个医女,最后要论下来,也能帮自己担一些罪责。 怜月扫了两眼便把纸搁下了。 全是些当归补血汤加减,温吞的,连止血的炮姜炭都只敢放半钱。 “敢问公主殿下高热几个时辰了?” 老太医翻了翻起居录:“昨夜子时起的热,如今已十个时辰有余。” “小腹硬不硬?按过没有?”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她问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怜月噎了一下,想起来了,这是古代。 男太医给公主看病,连手都不能碰,隔着锦帕诊脉已经是极限。 小腹硬不硬,谁敢去按。 “行了。”怜月卷起袖子,“你们都退到外间去,留两个胆子大的嬷嬷给我搭把手。” 有个年轻点的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被旁边老太医的眼刀扫了一下,他的嘴又合上了。 等人退干净了,怜月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缝的粗布围裙系在腰上,又用烈酒把双手搓了一遍。 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哆哆嗦嗦站在旁边:“柳……柳大夫,殿下她还能……” “别问,听我吩咐就行。”怜月掀开被褥查看出血情况,“去烧一盆滚水来,再找几块干净的白棉布,要没浆洗过的那种新棉软布。” 嬷嬷应声出去了。 怜月的手按上大公主的小腹,微微用力往下推。 子宫收缩的硬度不够,按下去软塌塌的,像一团泡了水的面团。 宫缩乏力。 再加上高热十个时辰,十有八九是产后感染了。 怜月闭了闭眼。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缩宫素点滴。 要是在前世,一管催产素加头孢推下去,再不行就上球囊压迫止血,最差也就是子宫切除保命。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系统里的三瓶止血合剂和两支缩宫素针剂。 够不够,赌一把。 缩宫素的针剂被怜月捏在掌心里暖了片刻,细小的玻璃安瓿贴着她的手温慢慢回到体温。 嬷嬷端着热水进来,怜月让她把棉布撕成条,泡在滚水里烫过。 “殿下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怜月俯身凑近大公主耳边。 大公主的嘴唇动了动,含混的哼了一声。 “殿下,臣女是永王府来的柳怜月,已经救助了多位贵妇,方老太君托我来给您施针。针扎下去会有些胀,您忍一忍,千万别动。” 大公主的睫毛颤了颤,算是应了。 怜月从银针盒里抽出三根长针,在酒精棉上擦过,左手拇指抵住大公主小腹下方的关元穴和中极穴,依次进针。 针是做样子的。 真正起作用的是她趁着进针的遮掩,将缩宫素针剂的液体沿着银针根部一滴一滴渗入穴位周围的皮下组织。 前世她实习时练过皮下注射上千次,闭着眼都能找准层次。 缩宫素入了皮下,吸收会比静脉推注慢,但胜在隐蔽。 “嬷嬷,把那碗药端过来。” 嬷嬷递上还温着的汤药,怜月左手托着大公主的后颈让她微抬头,右手在袖口里捏碎了两片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的药片,粉末顺着指缝撒进药碗里搅匀了。 “殿下,喝药了,这药有些苦的,您喝下去,命就在了。” 大公主嘴唇翕动了几下,药汁顺着嘴角流出一小半,剩下的好歹灌进去了。 怜月把她的头轻轻放回枕上,又将止血合剂拧开一瓶,混在温水里让嬷嬷隔一刻钟喂一次。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药效和大公主自己的底子。 “殿下的被褥底下垫了几层?” 嬷嬷凑过去数了数:“四层棉褥加一层油布。” “出血比方才少了没有?” 嬷嬷小心翼翼掀起褥角看了一眼,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好像……好像没先前那么涌了。” 缩宫素起效了。 怜月松了半口气,手心里还攥着第二支针剂,留着以防万一。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盯着大公主的面色,等第一轮药物发挥作用。 殿外依旧嘈杂,嚎丧似的哭声起落。 怜月的耳朵捕捉到一个不太对的声音。 嚎的最响的那个人声音里没有鼻音。 哭的人鼻腔总会堵,出来的声音是闷的。 可那个哭声嘹亮通透,像是唱戏的花旦在吊嗓子。 怜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将支摘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中跪着一个穿得挺好的男人,面容白净,身形修长,正是驸马沈文谦。 他跪在寝殿台阶底下,双手撑地,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喊着“殿下……臣有何资格苟活”之类的话。 可他除了干嚎,鼻头也不红,眼眶也不湿的,一看就是假哭丧。 看着声音大,其实一点也没亏着自己,那膝盖底下还垫着一方厚厚的锦褥。 怜月冷笑一声,把窗合上了。 半个时辰后,大公主的面色从潮红慢慢褪成了正常的粉白,呼吸也匀称了些,额头上的汗收了。 怜月让嬷嬷继续守着喂水喂药,自己借口去耳房煎药补方,起身出了寝殿。 她不是去煎药的。 从寝殿偏门出去,绕过一道花墙,后头是一片修竹。 怜月原本想找个僻静地方查看系统面板,看药物储备还剩多少,然后趁机拿些出来,给大公主补血。 竹林里的声音却先钻进了她的耳朵。 女人的笑声压的很低,带着撒娇的软糯尾音。 男人的声音更低,但怜月听的清楚,那个腔调跟方才在院中嚎丧的分明是一个人。 她脚步收住,整个人贴在一根粗竹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竹叶的缝隙间,沈文谦半倚在一棵老竹上,搂着一个穿水红比甲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的发髻上插着一根赤金累丝簪,虽然华丽,但一看就知道是大公主身边侍女的规制。 沈文谦的手从女子的腰上滑到胯骨处,捏了一把,嘴贴在她耳边说话。 怜月离的不算近,竹林里的风把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带着冷意。 “……棺木都备好了……等出了七,你便是正经的夫人……” 女子拧着身子往他怀里钻:“爷可别哄奴家,殿下的嫁妆可有百万之巨,到时候分奴家多少……” “你的,全是你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凤怒雷霆 怜月一声不吭的看够了,等到两人不知滚到哪里去了,才露出脑袋连连摇头。 她蹲下身子,看向地上一枚粉色的绣花香囊。 那香囊大约是方才两人拉扯时从沈文谦外衫上扯落的,金线绣的鸳鸯,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那珍珠的成色真是不错。 怜月将它捡起来,用帕子包了,塞进袖中。 怜月原路退回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这东西也算是赃物了,等会说不定会有人来寻,得快些走。 回到寝殿时,嬷嬷正在给大公主擦嘴角的药渍,一脸悲痛。 怜月走到榻前,伸手又摸了摸大公主的额头。 温度彻底降下来了,不再烫手。 她把第二瓶止血合剂偷偷打开,让嬷嬷兑水喂下去。 “殿下若是醒了,告诉她不必怕,烧已经退了,血也慢慢止住了,后面不要乱动,慢慢养着就会恢复如初的。” 嬷嬷连连点头,看怜月的眼神里头全是感激与敬畏。 怜月坐回绣墩上,手指摩挲着袖中包着的那枚赃物的香囊。 她在等大公主彻底清醒过来,心里能抗住了再说。 …… 大公主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 她的眼皮子先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在梦中,随后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守在榻边的怜月脸上。 “你是何人……” 嗓子干的冒烟,怜月端了温水凑到她嘴边。 “殿下,臣女是永王府的柳怜月,方老太君托臣女来替殿下施针。” 大公主喝了两口水,喉结滚动着咽下去,眼珠子在眶中转了一圈,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知道你,方家那个……救了祖母的神医?” “臣女担不起神医二字,就是会几手针灸的笨功夫。” 大公主没力气笑,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 “你既然能坐在这里,自是我的贴身嬷嬷知晓的,那说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殿下福泽深厚,臣女不过加了几针。” 大公主闭了闭眼,手掌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摸了摸,感受到腹部不再往外涌那种温热的液体,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我家驸马呢?” 怜月的手指在袖口里碰了碰那枚香囊,面上不动声色。 “驸马爷一直跪在殿外,哭了许久了。” 大公主的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半晌,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说不清道明的冷意。 “跪了多久?” “臣女进府时他便跪着了,到现在少说有四五个时辰。” “膝盖底下垫着什么?” 怜月微一顿,这倒如实答了:“一方锦褥。” 大公主没再说话,眼皮阖上了。 怜月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正要起身,大公主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柳大夫,你方才出去过一趟。”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怜月的后背绷了一下。 大公主接着说:“我虽烧的迷糊,但你出去多久,回来时脚步多急,我都听的见。” 怜月沉默了两息。 “殿下想知道什么,臣女如实讲。” 大公主睁开眼看她,那双因高烧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珠里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被磨出来的锐利。 “你在外头究竟看见了什么?” 怜月这次没有多余的废话,从袖中取出那枚帕子包着的粉色香囊,搁在大公主手边的茶几上。 大公主的目光落在香囊上,整个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这是秋桐的绣工。”大公主的声音平的像一潭死水,“我赏给她的缎面,她自己绣的鸳鸯,这两枚珍珠是驸马的,前日从我这讨去说要送给婆母的。” 怜月没接话。 “你在何处捡的?” “后头竹林里,当时驸马与一位侍女打扮的女子异常亲近。” 大公主闭上眼,指节一根一根的收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哦?现在他们都不避人了,那两人都说了什么?” 怜月想了想,决定不添油加醋,原话复述:“驸马原话是,棺木都备好了,等出了七,她便是正经的夫人。” 大公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那声笑听着有些凄惨。 “好啊,这一对奸夫淫妇!本宫还没死,就惦记上我的位置了!” 她撑着胳膊往上坐了坐,怜月和一旁低头侯着的嬷嬷赶紧伸手去扶她的后背。 “殿下,您身子还没好全,不能起,会让伤口蹦开的,您躺着就好。” “也罢,听你的。”大公主倒是惜命之人,“先把我的人叫进来。” 怜月扶着她轻躺回迎枕上,走到门口将大公主贴身的四名女卫唤了进来。 四个身着玄衣的女子单膝跪在榻前,为首那个声音沉稳:“殿下有何吩咐。” 大公主从枕下摸出一块令牌,丢到为首女卫手里。 “去后竹林里把秋桐给我拖到中庭,她身上穿的戴的全扒了,牛皮鞭子伺候,打到她把该说的全吐出来为止,要签字画押,记住,莫要她说我屈打成招。” 女卫接令起身,脚步无声的退了出去。 大公主又看向怜月,声音沙哑却稳当。 “柳大夫,劳烦你先去耳房歇着,一会儿可能有些吵,我怕扰了你。” 怜月看着她眼底那层薄冰底下翻涌的东西,点了点头。 “殿下记着臣女一句话,胞宫受创最忌肝气郁结,您发发火也好,只要别移动就好。” 大公主抬眼看她。 怜月补了一句:“活人比死人值钱,殿下留着精神头,往后有的是功夫收拾。” 大公主盯了她片刻,嘴角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 怜月行了个礼退到耳房,刚坐下,中庭方向便传来牛皮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 一声,两声,三声。 混着秋桐越来越惨烈的哀嚎。 怜月靠着墙壁闭上眼,耳朵里是鞭声和哭喊,鼻腔里是挥散不去的血腥气。 她在心里默算着系统余额,这趟真把家底掏空了,回去得想办法攒点。 鞭子抽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停了,紧接着是沈文谦被从寝殿门外带进去的脚步声。 隔着一堵墙,怜月听见大公主的声音里全是寒气。 “驸马,本宫这还没咽气呢,你就给我备好棺材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五品女医 沈文谦的跪地声闷响一记,接着是语无伦次的狡辩,什么被人诬陷,什么是那贱婢自荐枕席。 大公主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 “来人,掌嘴,打到他说实话。” 啪啪,连着响了十几记,男人的声音从辩解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含混的讨饶声。 怜月坐在耳房里,替大公主在心里竖了根大拇指。 这位殿下比她想象中办事利索的多。 怜月正盘算着这事儿后续该怎么收场,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 密集整齐,带着一股压迫感。 耳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面生的内侍满头是汗的冲进来。 “您就是柳大夫吧,圣驾到了,陛下已进了中庭,您快随奴才出去接驾。” 怜月猛然站了起来。 竟然是皇帝来了。 中庭的青石地上跪了黑压压一片人,沈文谦脸上厚重的巴掌印子还在渗血,歪倒在女卫脚边抖的像筛糠。 怜月跟着内侍从侧门出去,刚跪下去还没来得及喊万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老皇帝根本没看地上跪着的人,径直往寝殿里冲。 怜月膝盖刚碰地就被一个年轻内侍搀了起来:“柳大夫请起,陛下口谕,他进去看过殿下便要传您问话。” 怜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在廊柱边等着。 寝殿里传出老皇帝悲伤的呼和声,像是一路跑过来的,紧接着是压抑着哭腔的一声“宝慈,你受苦了,为何不早早告知父皇啊!” 大公主的声音虚弱:“父皇,女儿没事了,都是驸马!竟瞒下了消息,妄图欺君罔上!” 老皇帝在里头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眼圈泛红,脸上的怒意却比进去时浓了不少,吓得旁边的内侍都哆嗦了。 他站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中庭跪着的一地人,最后落在歪倒在地的沈文谦身上。 “把那畜牲拖过来。” 两个羽林卫上前,一人架一条胳膊,把沈文谦拖到台阶底下摔在地上。 沈文谦的额头磕在石板上闷响了一声,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 “陛……陛下,臣冤枉……” 老皇帝没理他,转头看向边上候着的内侍总管:“柳大夫呢?” “回陛下,在西廊下候着。” “传。” 怜月理了理衣襟,低着头走到台阶下跪好。 “臣女柳怜月,叩见陛下。” 老皇帝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离她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压不住的怒火。 “抬起头来。” 怜月抬头,对上一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 皇帝打量了她几息,开口便问:“大公主如今情形如何?” “回陛下,殿下高热已退,出血渐止,但胞宫受损严重,往后还需调养数月。眼下最要紧的是忌怒忌忧,静心将养。” 老皇帝点了点头,回身看了一眼寝殿方向。 “太医署七个人束手无策,你一个人把朕的女儿从阎王爷手里救回来了。” 怜月的头又低了下去:“臣女不敢居功,是殿下底子好,撑过了最凶险的时辰。” “朕问你话,你别跟朕打太极。”老皇帝的语气没有半分客气,“方才朕进去,宝慈跟朕说了。竹林香囊的事,朕也知晓了,说是你亲眼所见。” 怜月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纹丝不动。 “臣女只是如实禀报殿下所问。” “你在这府里待了不到半日,眼睛倒是尖。”老皇帝盯着她,“不过,你是永王府的人?” “回陛下,臣女是永王府世子的奶嬷嬷,前些日方家老太君认了臣女做义女。” “方家的义女,永王府的奶嬷嬷,还会针灸治病救人。”老皇帝念叨了一遍,“那自然是身世清白的,有点意思。” 他不再看怜月,转身面向跪在地上的沈文谦。 沈文谦趴在地上磕头,额角的血蹭了一地:“陛下,臣……臣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糊涂?”老皇帝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的女儿在里头流血流了一天一夜,你在外头假哭也就罢了,转头就去竹林里跟个丫鬟商量怎么分朕女儿的嫁妆。你管这叫糊涂?我看你精明的很啊!” 沈文谦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老皇帝没等他再开口,抬手一挥。 “传旨。驸马沈文谦不忠不义,褫夺一切功名封号,打断双腿,下天牢候审,春后全族发配宁古边塞充军,族中三代不得科考。” “陛下!臣冤枉!!公主!我要见公……” 沈文谦的嚎叫声在中庭炸开,两个羽林卫直接把他的嘴堵上了,拖着往外走。 他的指甲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众人的头更低了。 怜月跪在原地没动,眼观鼻鼻观心。 等那阵嚎叫声远了,老皇帝重新看向她。 “柳怜月。” “臣女在。” “太医院那帮老东西,一个个尸位素餐,连朕女儿的身子都调理不好。”老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朕今日便下一道旨意,封你为太医院正五品女御医,赐免跪,赏金千两。往后宝慈的身子由你调理。” “每旬入宫请脉一次,后宫众人,才人以上,你也都要看护好,你可愿意?” 怜月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正五品。 女御医。 而且还有免跪卡。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词嚼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柳大人还不赶紧谢恩!”身旁一位老太监打断了她的思绪。 怜月赶紧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老皇帝嗯了一声,撩开袍角往寝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永王府那边,替朕问苏二一声好。就说朕记得他大哥的功劳,丰哥儿的事朕也知道了,心里有数。”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怜月耳朵里却有千钧重。 她又磕了一个头。 老皇帝进了寝殿,内侍总管上前来扶她,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恭敬。 “柳大人,旨意明日便会送到永王府,金牌和官服三日内制好。奴才先恭喜大人了。” 怜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抖,她太兴奋了。 正五品的女官! 第一百二十七章 御医回府 她一个穿越来的产科护士,在古代混了个正五品的官职。 虽然是挂名的那种,但赏赐千金是实打实的,以后见了四品以下的官员不用跪也是实打实的。 这比她攒一辈子的月银都管用,公务员铁饭碗啊。 系统面板在眼角闪了一下,怜月偷瞄了一眼。 隐藏成就解锁:改变皇室成员命运。奖励:系统商城永久八折,药品库存上限扩容一倍。 怜月差点没绷住嘴角。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根大拇指,然后老老实实的跟着内侍去耳房歇息。 明天还得给大公主复诊,后天回王府,回去之后得面对那两尊大佛。 想到苏怀安和苏怀远,怜月的好心情打了个折。 这俩人怕是又要疯。 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 三日后,怜月确认大公主的产后感染已经控制住了,出血彻底止住,体温恢复正常,才向大公主告辞。 大公主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非要塞给她一匣子东西。 怜月打开看了一眼,一对翡翠镯子,一柄白玉如意,还有一叠银票,厚的她不敢细数。 “殿下,这太重了,臣女受不起。” 大公主靠在迎枕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气神已经跟两天前判若两人。 “你救了我一条命,还替我看清了身边的豺狼。这些东西跟命比起来算什么,何况你还要调理我和孩儿的身子,要用你的地方多了去了。” 怜月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大公主又叫贴身女卫送她出府,还交代了一句:“往后你若在京城有什么难处,只管递帖子进来。本宫虽然病着,但还没到说话不管用的份上。” 怜月行了礼出来,马车候在府门外。 上车之后她才打开那叠银票数了数。 三千两。 加上皇帝赏的千金,这一趟净赚四千两。 系统余额虽然清零了,但现银攒的盆满钵满。 怜月将银票贴身收好,靠在车壁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值了。 而且有惊无险的值了。 马车辘辘的往永王府的方向走,路过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时,怜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街上的人该干嘛干嘛,没人知道昨夜公主府里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在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再过两天就会知道了。 皇帝的旨意一下,满京城都得炸锅。 一个永王府的奶娘,一夜之间成了正五品女御医。 这故事比说书先生编的都离谱。 怜月想到这里,恨不得找个地方狂笑一场,随即又压下去了。 别飘,别飘。 回去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马车在永王府角门停下,怜月提着包袱下车。 刚踏进门,迎面便是云菘一路小跑着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喜又是惶恐。 “柳姐,您可算回来了,这两日府里都要翻天了。”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丰哥儿呢?” “丰哥儿好着呢,孙氏守着,一顿没落下。”云菘压低了声音,“是二爷和三爷……” “怎么了?” “三爷听说您去了驸马府,当天晚上就把轮椅砸了,把福二也骂了出去,一个人在偏院闹了一宿,说是二爷送你去虎狼窝。” 怜月揉了揉太阳穴。 “二爷呢?” “二爷倒是没闹,就是……”云菘的声音更低了,“这两天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福大说二爷一宿一宿的不睡,连饭都是硬逼着才吃两口,而且还是因为福大说那菜是您前头备好的。” 怜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共感那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对,有一点。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隐约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酸涩,像是眼睛盯了太久东西之后的那种干。 他真的没怎么睡。 怜月将那点多余的情绪按下去,加快脚步往百福堂走。 “丰哥儿那边我先去看看,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哎,柳姐。”云菘在后头追了两步,“还有件事,圣旨刚已经送到府上了,王妃亲自接的旨,全府上下都知道您封了五品女御医了。” 怜月的脚步又停了。 “王妃什么反应?” “王妃高兴的不得了,说咱们王府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当场赏了百福堂上下每人二两银子。” 怜月松了口气,继续走。 推开百福堂暖阁的门时,丰哥儿正被孙氏举着逗乐,看到怜月进来的一瞬间,小肉团子张开胖胳膊往她方向扑腾,嘴里啊啊叫着。 “柳大人!你可回来了,以后大人用得着我的地方,可别客气!”孙氏一看就是知道了消息,一脸恭喜。 “就你贫嘴。” 怜月被逗笑了,几步上前接过孩子,将脸埋进他柔软的脖颈里蹭了蹭。 奶香混着皂角的味道,暖的她眼眶发酸。 “想我了没有?嗯?” 丰哥儿的回答是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往嘴里塞。 不仅想着,还饿了。 怜月笑出声来,坐到暖炕上解开衣襟喂奶。 共感接通的瞬间,丰哥儿那端传来满足的,暖融融的饱腹感。 一切都好。 怜月低头看着怀里吃得认真的小家伙,心里那根紧绷了两天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喂完奶拍了嗝,丰哥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怜月将他放回摇床盖好小被子,正要起身洗手,暖阁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不是云菘也不是孙氏。 苏怀安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见客的正经袍服,腰间的玉佩被风吹得轻晃。 他的目光扫过怜月的脸,在她眼下那层淡淡的乌青上停了一瞬。 “为何这么久才回来?” 怜月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二爷。” 苏怀安没让她起身,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柳大人。”他喊她,用的是新称呼,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五品女御医,如今可是跟爷在朝中当得上一句同僚了,下次岂不是要和爷平起平坐了。” 怜月听出那话里的刺,但她累的不想吵架。 “二爷说笑了,不过是个虚衔。” “虚衔?”苏怀安的眉梢挑了一下,“你见陛下都可免跪下,怎么会是虚的?只有战功赫赫之人才当此殊荣,你还说是虚的?” 怜月直起腰来看着他。 他在生气。 但怜月分不清他是在气她去驸马府呆太久了,还是在气别的什么。 “二爷,臣女去驸马府是为了救人,方老太君出面相请,王妃点了头的。” “我知道。”苏怀安的声音沉下去,“可你去之前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救回来,沈文谦要拿你顶罪,谁去捞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抢着提亲 怜月正想反驳。 苏怀安没给她接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你先忙吧,既然陛下有旨,你已是官身,住在王府不合规制,晚些时候来我书房,选个地段开府,购置之金王府来出,算是谢你助我王府起复。” “另外丰哥儿的事,方老太君的事,大公主的事,如你愿意,可一件一件说清楚。” “后续我们永王府与你,还要亲上加亲,一切都不必隐瞒。”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怜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方才擦手的帕子,心里冒出喜气:“什么亲上加亲?难道是让岁岁入王府的玉蝶?这是天大的好事!自己的女儿将来半生无忧了。” 共感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心跳,快的不正常,像是也有不少喜气在里头。 怜月越想越高兴,笑着回百福堂去了。 暖阁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有人点起了灯笼。 怜月收拾好情绪准备出门,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回廊最显眼的一角,一辆轮椅正静静的停在那里。 苏怀远撑着额头,修长的手指玩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树枝,地上揪落了一地碎叶,像是等了很久。 他仰起脸来,那张因久病而苍白却依旧俊俏的过分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带着点委屈,点恼怒,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柳大人。”他开口,声音酸的能腌白菜,“您如今成了御前的红人,不知道我这腿还能不能劳烦你屈尊降贵?” 回廊里的微风吹过,怜月身上残留的药草香轻轻散开。 她看着苏怀远眼眶微红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挂起客气的笑。 她侧身行了个官礼,客套而疏离。 “三爷说笑了,下官如今需按时去大公主府与方老太君处请脉,三爷的腿若要针灸,可让福二去太医院按规矩挂号取药,下官自然全给您排好。” “更重要的是太医院的熏蒸药品甚好,比下官准备的要齐全一些,对您的腿也是极好的。” 苏怀远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那跟枯枝不知何时被他抠的变了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就要发作,嘴唇张了张:“你说什……” 还没等他开口,云菘急匆匆的穿过月洞门,脸色煞白的贴过来。 “柳大人,二爷在王妃的正堂里,正因为您的婚事争的不可开交,您快去瞧吧。” 怜月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 什么婚事。 谁的婚事,她怎么不知道。 苏怀远也愣了,随即轮椅一转,自己往正堂方向推去,速度快的像是轮子底下装了弹簧。 怜月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问号。 她才出去两天,到底又搞什么幺蛾子,婚什么婚,昏了头才结婚!。 到了正堂外头,云菘拉住她往屏风后面带。 紫檀木透雕屏风里头,沉香的烟雾袅袅的飘出来,本该是安神的味道,此刻却压不住屋里那股子火药味。 怜月脚程还是快些,很快就到了外间,里头几声吵闹,王妃的声音都难得急了。 她从屏风的镂空花纹间看进去。 方雨柔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白玉珠,面色为难。 苏怀安立在左侧,手里捏着一叠拜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脊背挺的笔直,脸上是她熟悉的那副冷淡表情,可下颌的咬肌在微微滚动。 “长嫂,怜月如今年岁尚轻,骤然封了官位,朝中那些闻着味儿就围上来的人,没一个安好心的。这些拜帖我翻了,钱家的,周家的,林家的,全是些借着联姻想攀王府和方家关系的。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居女子,哪里应付的了这些人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 “不如就由我来护着,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闲话。” 方雨柔还没来得及接话,正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苏怀远的轮椅直冲进来,车轮在青砖地上碾出急躁的摩擦声。 “苏怀安,你可真是好大的脸。”苏怀远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平时最讲规矩体面,如今倒开始打听人家寡妇的后路了?你当自己是谁?人家同意了吗!” 苏怀安的眉心跳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老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凭什么没有?”苏怀远将轮椅往前推了一步,仰着脸看他二哥,声音绷得跟要碎一样,“她给我治的腿,她给我做的点心,若是说肌肤相亲,我们自然是更久!我们朝夕相处,而你算哪根葱?” 苏怀安没接他这句荒唐话,转头面向方雨柔,撩开衣摆端端正正站住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长嫂。” 方雨柔紧蹙的眉头久久的降不下来。 “你又想说什么糊涂话,我早早已经说了,此事不可。” “那我再说一次,我想娶柳大人为正妻,聘礼按王府最高的规制来,请长嫂允许。” 屏风外的柳怜月憋了气,一点声都不敢漏出来,心里已经把这种封建狗男人骂了三圈儿——你俩吵的倒是开心,怎么不先来问问我! 苏怀远一巴掌拍在红木案几上,碎瓷片蹦了一地。 “二哥,你明知我的腿只有她能治。要娶,也是我苏怀远娶。”他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而且你这前些日子还让人打过她,她怎么可能愿意!自然会选我,我绝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方雨柔手里的白玉珠差点从指缝间滑下去,她的目光在两个小叔子之间来回转,脸上的表情都僵了。 屏风后面,怜月终于撇了撇嘴想明白了。 这就是二爷前头说的亲上加亲啊,谁跟你加。 再高门大户的正妻,说白了还不是进府当伺候人的工具。 如今她端着皇帝的饭碗,有钱有地位有人脉,谁脑子进水了要嫁进这深宅大院,一辈子困在后院里跟人争风吃醋。 她整了整官袍上的补子,从屏风后慢条斯理的转了出来。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方雨柔一下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她过来坐着。 苏怀远的轮椅着急的往前滑了半寸,挡住了苏怀安的身子。 怜月站在堂中,看了看苏怀安又看了看苏怀远,最后对着上首的方雨柔行了个规矩的官礼。 “王妃娘娘,两位爷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稳赚不赔 怜月直起身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不过下官如今端的是皇上的饭碗,每旬入宫请脉,还要去大公主府和方老太君处问诊,实在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的扫过那两个神色各异的男人。 “至于嫁人的事,下官暂时没这个打算。丰哥儿还小,岁岁也离不了人,下官只想好好当差,把日子过踏实了。” 苏怀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胸口的起伏明显加快了,他本想先让方雨柔同意了,再行提亲之事,没想到被发现了。 苏怀远的手攥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 方雨柔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又看看站在中间云淡风轻的怜月,最后长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人家柳大人还没想嫁呢,你们两个急什么?都散了吧,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苏怀安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脚步极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苏怀远咬着牙盯了怜月好一会儿,最后冷哼一声,自己转着轮椅从侧门出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方雨柔和怜月两个人。 方雨柔招了招手让怜月坐到身边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妹妹,你是个有主意的,姐姐不劝你。只是那两个人的性子你也知道,怕是没这么容易死心,而且你与我夫君之事,两人也并不知晓,此番要求,实属僭越,后头我会让他们两人想清楚一些,但也只能点到为止。” 怜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妹妹的确不想嫁人,此生都不想嫁。” 她有分寸。 可共感那头传来的一阵一阵的闷痛和躁意,分明在告诉她,有人没分寸。 怜月闭上眼,脑子里就三个字:搞大钱。 别的谁管呢! 方雨柔捉住怜月的手,在正堂里坐了好一阵,那串白玉珠转了又转,到底是把给两个小叔子说媒的心思咽了回去。 “妹妹,你再坐过来些。“ 怜月挪了半步,屁股刚挨着椅子边儿,就听方雨柔叹了口气。 “我原想着,其实瞒下也好,岁岁总是我们苏家的骨血,若你能嫁进苏家,往后岁岁也好,丰哥儿也好,都算正经一家人,什么事都好办。“ “姐姐的心意我懂。“ “你懂就好,我也不勉强。“方雨柔松开玉珠搁在茶几上,从袖底摸出一张叠得齐整的银票,推到怜月手边,“一千两,算我这个做嫂子的私房,你拿去盘个宅子,日后有个正经府邸,也算体面。“ 怜月低头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额,耳根有点烫。 “姐姐,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你救了我的母亲和祖母,还救了大公主,替我方家在陛下跟前挣了多大的脸面,我出一千两还嫌少了,放心这是我的私房钱,不走王府的账,算是姐姐给你的体己钱。“方雨柔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别推了,再推我恼你。“ 怜月把银票收进袖中,鼻腔里泛上一阵酸。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笔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银子,只是因为姐姐谢她。 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廊下的灯笼刚点上。 怜月往百福堂走,脑子里盘算着京城哪条街的铺面合适,走到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福大。 “柳大人,二爷请您去书房。“ 又是书房。 怜月揉了揉后颈上被秋风吹凉的皮肤,跟着福大转了方向。 书房里点着两盏羊角灯,苏怀安换了件家常的石青袍子,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薄册子,看见怜月进来,将册子合上搁到一旁。 “柳大人,请坐。“ 怜月没坐,就平和站着,自己和二爷的身份还差了一大截呢,二爷可是正统的皇亲国戚。 苏怀安也不勉强,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书,往桌面上一摊。 “朱雀大街靠东第三家铺面,两间门脸,后头带一个四进的院子,前铺后宅,地契房契都在这里。“ 怜月愣了一下。 苏怀安接着说:“长嫂那一千两不够买地段好的,我做主找了一个现成的,把铺子连同后头的院子一并买下了,牌匾也做好了,写的柳府。“ 怜月张了张嘴。 “二爷?您这是何意?“ 苏怀安没看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如今是正五品的女御医,住在王府后街的小院不合规制,传出去叫人笑话。“ “那也不劳二爷破费。“ “我不是在破费。“苏怀安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的,“先前我答应过你,帮王府在陛下跟前立了足,该给的绝不含糊,这些钱跟你的功劳比起来,匹配不上,你大可放心收下。“ 他说完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那铺面离王府最近,不过一刻钟的脚程,朱雀大街地段好,去大公主府也方便,丰哥儿那头你每日来喂一次奶便行,其余的我再招两名奶娘顶上。“ 怜月盯着桌上那沓地契文书看了好一会儿。 四进的院子搁在京城,连同朱雀大街的铺面,少说也要三四千两。 他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规制什么功劳什么方便,其实就是怕她住得委屈。 共感那头平平的,什么都没传过来,他藏得严严实实。 怜月弯腰把文书拢了拢,抱在怀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怀安端茶的手晃了一下,微微一笑。 他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二爷说的是,自己凭本事挣的东西,没道理不收。“怜月把文书拍了拍,“多谢二爷。“ “还有牌匾上写柳府挺好的,再谢谢了。” 苏怀安摇头嗯了一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往门口去。 门帘落下。 苏怀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指摩挲着茶盏的口沿,一圈又一圈。 福大跟了上来:“二爷,您别看了,柳大人走远了,您要是担心,大可派几个护院一同前去,也好日夜打探。” “也好,你安排吧,低调些。” 福大缩回去了。 搬家定在三日后。 怜月趁着这几天把百福堂的事交代了个遍,丰哥儿的辅食写了厚厚一叠递给孙氏,又把王妃的药膳方子跟云菘和厨房过了不少遍。 午后,她刚在暖阁里把丰哥儿哄睡,门外传来轮椅碾过青砖的动静。 福二的声音先到了:“三爷轻些,柳大人正在里头哄世子呢。“ “我又不是外人,也不用通传了。“ 第一百三十章 想当赘婿 苏怀远自己把帘子掀了,轮椅滑进来。 怜月把丰哥儿放进摇床盖好,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怀远收了音量,从腰间解下一枚用锦囊包着的东西,递到怜月面前。 “打开看看。“ 怜月拆了锦囊,里头是一块鸽子蛋大的翠绿玉佩,水头极好,触手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苏怀远的声音低低的,眼睛盯着那枚玉佩,“我父亲当年宠她,赏了不少辟邪的好东西,这块是其中最灵的,能解百毒。“ 怜月拿着玉佩掂了掂。 “三爷给我这个做什么。“ 苏怀远仰起脸来,神色有些复杂,像是说了一半又缩回去,憋了两息才开口。 “你不是要搬出去住了么,外头不比府里安全,带着这个防身。“ 怜月没接话,等着他后面的话。 果然来了。 “我母亲虽然出身不高,但得了父亲多年偏爱,什么金银珠宝都不缺。“苏怀远说到一半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歪了歪,“你看我这副模样,倒也承了她几分皮相,以前觉得男人靠脸有什么用,如今嘛……“ 怜月把玉佩放到桌上,双手环胸看着他。 “三爷,你这个弯儿拐的有点大了,到底要说什么。“ 苏怀远抿了抿唇。 “苏怀安是嫡出嫡子,以后要守着王府,那些破规矩他躲不过。“ 他的手指扣住轮椅的扶手,声音带了几分得意。 “可我不一样,我是王府庶出的,而且又不是长子,入赘也好,随你住也好,总没人管得着我,都说女子以色事人,我也可以,就凭这一点,我就比那木头苏怀安强上许多。“ 他说完把下巴一扬,故意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那张苍白漂亮的脸蹙在一起,活像一只大尾巴狐狸撒娇讨食。 “柳娘子,你就把我收了吧,我一定乖乖听话,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怜月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只觉得那茶水都酸倒牙了。 “三爷啊!你清醒一点!你可是永王府的主子啊!“ “我清醒着呢。“苏怀远往前推了半寸,抬手抓住怜月的袖角不放,“没了你我这腿怎么好得了,我就赖着你不走,你搬家就把我带上,柳娘子……“ 怜月拽袖子,拽不动。 这人手劲倒是恢复得快,越来越大了,跟头牛一样。 “三爷你放手,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看见就看见,我又不怕,再说你摸过我的腿了,你要对我负责。“ 柳怜月真是翻了好大的一个白眼,她可算知道什么叫狗皮膏药了。 正扯着,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云菘贴在帘子外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三爷,王妃请您过去说话。“ 苏怀远的手松了,脸上的表情从撒娇变成警觉。 “嫂嫂此时找我做什么,没看我正忙正事嘛。“ “奴婢哪敢问呢,王妃就说请三爷过去喝碗汤。“ 苏怀远隔着帘子瞪了云菘一眼,像是怀疑她打了小报告,嘴里哼哼唧唧地转着轮椅往外走。 到了帘子口又回头。 “玉佩你拿好了,丢了我可是要心碎的。“ 轮椅滚远了,怜月把那块玉佩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锁进了箱底。 云菘溜回来,凑到她耳边。 “柳姐,王妃叫三爷过去可不光是喝汤,我出来前听见里头说了一句。“ “说什么了。“ “王妃给周嬷嬷说,瞧瞧三爷自己那点出息,若是真心仪人家,就立得起来,拿出正房的派头,别天天舔着脸儿撒娇,一副娇滴滴的做派,这算哪门子求亲。“ 怜月把脸埋进掌心里笑了一声。 方雨柔到底是大家主母,教训人的话比她自己说的管用多了。 不过三爷那张脸的确是有娇滴滴的本钱,看着我见犹怜的。 …… 搬家那日天气好得不像深秋,太阳从朱雀大街东头的牌楼上翻过来,照得新挂的柳府牌匾亮堂堂的。 陆氏抱着岁岁站在后院的石榴树底下,看着新砌的灶台和上了桐油的窗棂,眼眶又红了。 “娘,别哭了,这次搬完了就不动了,这院子和铺子都是女儿的名字,女儿也立了女户,后头也是当家做主的了。“ “您以后可是朝廷命官的亲娘,也可以摆命妇的谱啦,后头就算是我爹找上门来,也可以赶出去了。” “您可挺起腰板,抱好岁岁,后头啊,我让岁岁给您招个上门孙女婿,给咱们养老。” 陆氏终于露出了笑脸:“你个贫嘴的,岁岁才多大呀,要招上门女婿也是你先招!来,帮我抱着孩子,我去收拾我那花去。” 母女两人笑成一片。 两人加上十几个搬运的师傅,忙了一整天,临近夜里怜月把最后一个包袱丢进新房的东厢房,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沿着前街后院转了一大圈,才想定铺面到底要做什么。 开医馆是不成的,女御医的名头只能给皇家看诊,外头再挂牌行医,一旦被言官参上一本,说她借御前恩宠牟私利,这顶帽子她戴不起。 但是卖货可以,在外头只要说是陆氏开的铺子就行,如果还不安全,到时候就拿王府的名头出去,就说王府家眷开的货铺总不会有人管了吧。 想清楚之后,夜里她把门窗关严实了,从系统背包里一样一样往外倒腾。 上次救大公主把点都用完了,虽然这两天补回了些,但只能换一些小玩意儿,就是一些滤网啊,花生油的提纯工具啊。 她脑中想着自己的那点知识,嘴里念叨着:“一直觉得那些点心做的一般,想来也是油不好,除了猪油,净没些别的。” 要是菜籽油,花生油,亚麻籽油能出来,凉菜的口感都能提升提升。 加上她其实是会一些手艺的,花生油的提炼办法是前世跟乡下外婆学的土法压榨工艺,配上系统奖励的滤网和提纯工具,出来的油色泽金黄,闻着喷香。 白糖更简单,红糖脱色提纯的法子她背得烂熟,出来的成品雪白如沙,搁在这个时代就是稀罕物。 最后是香皂,前世护士站里同事们diy的母乳皂配方她记了一本子,皂基系统里都有。 回头再做些模具,把这花生油榨起来,保管当天卖个精光!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两虎巡山 开张那天,怜月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褙子,拿藕色的帕子包了头发,在铺面的柜台后头站定。 门脸不大,两间开面,左边摆花生油和白糖,右边搁香皂和几样自制的膏方。 头一个时辰冷冷清清的,路过的人探头看两眼,嘀咕几句女人做买卖,又缩回去了。 隔壁绸缎铺的掌柜王老三最先上了门,叼着烟杆靠在门框上笑嘻嘻的打量她。 “这位娘子面生得很呐,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女户可不多见。” 怜月没搭理他,低头整理货架。 王老三不走,嘿嘿笑了两声。 “娘子一个人看店?怎么不找个男人帮衬着,我那铺子里有两个伙计闲着,要不借你使唤使唤。” “不必了,掌柜忙自个儿的吧。” 王老三还在磨,后脚跟上来的是对面米铺的张老板,再后头是卖酱菜的刘大婶,三个人站在门口轮流支招,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小寡妇一个人撑不起铺子,不如找个靠谱的男人。 怜月抬起头来,笑了笑。 “几位好意我心领了,我这铺子有官家人照应着,不缺帮衬。” 话音刚落,铺子门口街面上,两个穿着王府制式短褐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杵在了那里,腰间别着短刀,冷着脸看着门口那几个人。 王老三的烟杆差点掉了,赶紧溜了。 怜月在柜台底下心里笑了声。 苏怀安的手笔,人还没搬进来,盯梢的就先到了。 到了晌午,第一批贵客来了。 方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打头,后头跟着六七个各府的丫鬟,手里都攥着银子,嘴里客客气气的喊柳大人。 “我家太太说了,柳大人开铺子,怎么也得捧个场。” “周夫人让奴婢来买两块香皂,说是闻着比宫里赏的还好。” “白太太那头要五斤白糖,说是头回见这么细的,拿来待客体面。” 怜月一边称一边算账,陆氏在后头帮着打包,岁岁被刘妈看着在后院里爬。 不到半个时辰,香皂卖空了,白糖只剩五斤,花生油还有两桶。 到了下午又来一波,是大公主府上的人,端着帖子请怜月下次入宫请脉时带两坛花生油进去。 怜月算了算今日半天的流水。 二百三十七两。 她把碎银子和铜板全部拢进钱匣里,摸着那些带体温的金属块,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这比伺候苏家那两个祖宗痛快多了。 系统面板在眼角跳了一下。 【日常任务:经营收入>100两。奖励:铜钱x2000,花生油配方升级卷轴x1。】 怜月把面板关了,开始盘点明天要补的货。 天色暗下来,陆氏在后院喊她吃饭。 怜月正要关铺门,抬头看见朱雀大街的尽头,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了街口。 前面那辆是一匹枣红马拉的青帷马车。 后头那个不是车,是一顶由四个精壮小厮抬着的特制软轿,轿帘上绣着苏家的徽记。 苏怀安跨下马车的时候,苏怀远已经自己把轮椅从轿子里摇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眼。 怜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准备上板的门闩,只觉得这风吹得人有点冷。 苏怀安先到,一身石青常服,腰间挂了枚不起眼的白玉,走到铺面前把门闩从怜月手里抽了。 “还开着,我进去看看。” 怜月张嘴想说要关了,人已经跨进去了。 苏怀远的轮椅紧跟着碾过门槛,差点磕到苏怀安的脚后跟。 “看什么看,又不是你开的铺子。” 苏怀安没接他这茬,站在货架前拿起一块香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桂花味儿。” “嗯。”怜月在他身后答了一声。 苏怀安把香皂放回去,手指在白糖罐子上点了一下。 “雪白如沙,京城里没见过这种成色,你从哪里弄来的方子。” “外祖父留下的。” 苏怀安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外祖父真忙。 苏怀远已经自己滚到了后院门口,扯着嗓子喊。 “陆姨,我来了,岁岁呢。” 陆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又惊又慌的。 “哎呦三爷,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怜月搁下手里的账本追到后院,苏怀远已经把岁岁从刘妈手里捞起来了,抱在膝盖上颠。 岁岁倒是不认生,被他颠得咯咯咯笑个不停,胖手拍他的脸。 “你看她,跟我多亲。”苏怀远扭头冲怜月显摆。 苏怀安跟进来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苏怀远和岁岁,眼神来回打量。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 苏怀远的笑收了一半。 他把岁岁放低了些,凑近了看她的脸,看她的耳朵,看她笑起来的那个弧度。 “这丫头。”他的声音变了调,“怎么越看越像。” 怜月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苏怀安靠在树上没动,眯着眼,那道目光从岁岁脸上挪过来,落在她身上,让她后背发紧。 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粗哑的嗓门从前头铺面里炸开,伴着刀鞘磕在柜台上的响动。 “谁是这铺子的东家,出来说话。” 怜月把岁岁从苏怀远膝盖上一把抱回来,塞进陆氏怀里。 “娘,带岁岁进屋。” 她快步往前堂走,苏怀安和苏怀远跟了上去。 铺面里站着四个光膀子的汉子,领头的一个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提着把卷了口的杀猪刀,正拿刀背敲柜台上的钱匣子。 “五十两茶钱,小娘子要是不给,就赏脸跟哥几个去吃顿花酒,放心,哥几个绝对不让你吃亏。” 几个人嘿嘿笑着,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怜月。 怜月还没开口,身后苏怀远的冷笑先出来了。 “真是有意思,天子脚下又不是不交税,怎么还轮到你们要钱了。” 他抬了抬手,轮椅停在柜台侧面。 门外的护卫冲了进来,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泼皮的胳膊给卸了,杀猪刀叮当掉在地上。 “啊啊啊,大爷饶命。” 领头的刀疤脸趴在地上哭嚎,口水鼻涕糊了一地。 苏怀安不慌不忙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沓卷宗,在手里拍了拍,递给门外候着的巡防营校尉。 “这几个,跟城南暗娼窝点有牵连,名字都在上头,人赃并获,交给京兆尹,直接收监,发配矿山。”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逼死正妻 一个校尉打扮的人接了卷宗一看,脸色都白了,立马差人绑了往外拖。 怜月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出,眼皮跳了好几下。 苏怀安卷宗都是现成的,这些泼皮的底细他摸得一清二楚。 看来选这个铺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周围三条街的牛鬼蛇神全查了一遍。 就等着这一遭呢。 “行了,也算收拾干净了。”苏怀安拂了拂袖口上沾的灰,看了怜月一眼,“你这铺子开得挺热闹。” 苏怀远把轮椅往前一推,磕到苏怀安小腿。 “行了老二,别装了,我护卫比你动手快。” 苏怀安没理他,转身往后院走。 苏怀远赶紧跟上。 两个人到了后院石榴树下,一左一右,又对上了。 苏怀远先开口。 “岁岁呢,我还没抱够,也不知我给她做的那玉锁,她喜欢吗。” 怜月从屋里出来,岁岁在她怀里啃一片米饼,看见苏怀远就伸手要他抱。 苏怀远接过去,低头看那张小脸,笑容慢慢淡了。 他的拇指碰了碰岁岁的耳垂。 那个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尖角,跟苏家人一模一样。 苏怀安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冷冷的落在同一个位置。 两个男人都抬起头来看怜月,两人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怜月把岁岁从苏怀远怀里一把夺了回来,退了半步,嘴唇抿紧,直接把两个人往外头赶了。 眼下自己日子过得正好,谁想给他们扯上关系。 日子过得悠悠闲闲,怜月这店已经开了好几天了,今天生意特别好,东西早早卖空了,她早回了家,正准备收拾收拾自己的书房,添置些水仙腊梅什么的。 后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云菘脸色惨白,裙子上沾着泥,鞋都跑歪了一只,扑进院子里差点摔在地上。 “怜月!不,柳大人,不好了。”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已经红了。 “王爷,王爷回来了。” 云菘一把抓住怜月的袖子,指甲抠进了她的肉里,跟平时从容的那个大丫头完全不一样。 “你莫慌,回就回了,永王回京,二爷三爷自会去接,关你我什么事?” 怜月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不,不是的,永王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云菘的眼泪落了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带了个怀孕的女人回来,还没进院就在大门口跟王爷撒娇,直接把王妃……” 怜月还没消化完前一句就愣住了。 “王妃怎么了?我姐姐怎么了?” 怜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是王妃今日听说大王爷回京,正穿戴整齐了在府门口迎着呢,结果瞧见车帘子一掀,钻出个怀胎数月的女人。” 云菘哭得直打嗝,话都说不全了。 “那女人出言不逊,上来就嫌王妃人老珠黄,王妃一口血直接喷在了大门口的石狮子上,人当场就倒了下去,现下就只有出气儿了。” 怜月转头往厢房冲去:“我去拿药,二爷和三爷呢?” “已经在里头护着了,二爷让我赶紧来叫柳大人回去,说只有你能救命了。” 云菘在后头颠簸着跟上。 怜月跨进内室,反手将门闩死。 兑换两支强心针剂,再拿一卷护心药,还有吸氧管。 怜月在脑海里飞快的念道。 系统的白光在虚空里闪了闪,两个物件落入她的掌心。 她将这些东西塞进最底下的药格里,又用厚厚的棉纱布和几块人参片盖住。 等她提起药箱推门出来时,院子门外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车马声。 苏怀安撩开车帘,那张脸沉在阴影里。 “快些上来。” 苏怀安的声音听得出里面的焦急。 怜月没有多话,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跨上了车辕。 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马车在大街上狂奔起来。 车身在不平整的青砖路上剧烈的颠簸着,两人的身子在狭窄的木厢里不断撞击。 怜月的右肩重重的撞在苏怀安的胸口上。 那里是一片硬邦邦的肌肉,隔着薄薄的石青色长袍,散着热气。 “二爷,您先给我讲讲,王妃的症状是怎么样的?” 怜月被颠得头褥发晕,忍不住出声。 “当时我离得远,没看清,但就见到嫂嫂吐了一口血,再就晕倒了。” 苏怀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拢得极紧:“你得救我嫂嫂,我嫂嫂是王府的功臣,她一根毫毛都不能少。” 他的指尖滚烫。 怜月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他,这人脸上冷冰冰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出声安抚:“王妃吉人天相,定然会没事的。” 苏怀安置若罔闻:“大哥这次擅自带了孙氏回来,方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后头也可能麻烦你要去方家周旋一二。” 苏怀安的声音异常沙哑。 “大嫂若是在今日……,永王府就要被言官的折子淹死,大哥和我的前程也保不住。” “所以二爷急的,还是这王府的名声和前程?” 怜月冷笑了一声,这些男人就没把女人当回事,王妃是真命苦。 “在你眼里,女人的命不过是个物件罢了。” “爷不是这个意思。” 苏怀安盯着她,在昏暗里那眼神看得人发慌,他还正要解释什么。 马车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二爷,柳大人,到了。” 福大着急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怜月提着药箱跳下车,刚迈进百福堂,一股直熏脑门的西域沉香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太刺鼻,闻着让人脑门发胀。 西侧的回廊下,站着一个披着沉重铁甲的男人,怀里正搂着一个穿湖蓝轻纱的妇人,那妇人身怀六甲,正在嘤嘤哭泣。 那应该就是永王爷苏怀毓和那房小妾了。 怜月从两人身边角门擦肩而过。 “这是何人,怎可擅自闯入内宅,还不拦下!” 苏怀毓在后头喊了一声。 根本没人理他,怜月抬脚进了内室,将雕花大门在身后重重的甩上,拴了死栓。 内室里,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疼。 一位老大夫跪在榻前,正拿着银针发抖。 “柳大人,王妃的脉象,彻底摸不着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绿帽戴好 榻上的方雨柔脸色死灰,嘴角还粘着发黑的血污。 “我来看,您先起吧。” 怜月将药箱放在脚边,借着屏风的遮挡,从袖子里摸出强心针。 冰凉的针头扎进方雨柔冰冷的手臂。 随着药液推入,方雨柔干瘪的胸口终于微微起伏了一下。 “把这参汤灌下去。” 怜月吩咐旁边的云菘。 她自己则将两根细软管塞进方雨柔的鼻腔,在枕头后面点燃了系统给的安神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榻上的女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算是活了过来。 怜月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将门栓拉开。 苏怀毓正站在台阶下,脸色阴沉。 他瞧见怜月走出来,上前了一步,打量着她身上的青色官服。 “这位女官看着眼熟得很,本王当年是不是见过你?” 苏怀毓说着,伸出厚重的手掌,朝着怜月的肩膀拍了过来。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怜月的衣角,两把刀已经架在了苏怀毓的脖子上。 苏怀安的短刀横在苏怀毓喉咙的左侧。 苏怀远坐在轮椅上,手中的长剑也抵在苏怀毓喉咙的右侧。 “大哥,手别乱伸,这是正五品柳大人。” 苏怀远咬着牙,一句好话都没有。 “老二,老三,你们长能耐了,敢对亲大哥动刀?” 苏怀毓被两柄利刃逼着,脖子动了动,不屑的哼了一声。 “大哥,大嫂在屋里生死未卜,你带着个外室在门前显摆,算哪门子男人?” 苏怀安的声音冷得如同北地的石头。 “放肆,那是跟本王同生共死的女人,怀了本王的骨肉,怎么就是野女人了?” 苏怀毓怒喝道。 “苏家的骨肉,只有大嫂肚里出来的那个才算。” 苏怀远啐了一口,匕首往前推了半分,逼出一道血痕。 “大哥若是嫌自己命长,弟弟现在就送你一程,省得惊了我嫂嫂的安宁。” “都给本王住口。” 苏怀毓气得脸色铁青。 “王妃需要静养,三位爷若是想在百福堂见血,不如去宫门口,让皇上做个见证。” 怜月站在石阶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荒唐的兄弟三人。 她整了整袖口,提着药箱重新退回了屋里,将木门在身后掩上。 屋外的争吵声小了下去。 榻上的方雨柔缓缓睁开眼,干枯的手指动了动。 “妹妹。” 她的声音细得微弱,飘在空气里。 “姐姐别动,刚把命吊回来,再动怒神仙也难救了。” 怜月坐过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瞧见了,他带了个大肚子的妾,在门口朝我笑呢,我从未想过,这人能如此无情。” “当年我突闻他死讯,早产差点一尸两命,没想到他竟带了个女人在外面逍遥快活,置官声不顾,置我们母子不顾,置整个永王府不顾。” “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我方家祖上可是出过丞相的,又是开国之功,我作为方家嫡女绝不能受此之辱。” 方雨柔的眼泪渗入微湿的鬓角,干瘪的嘴唇抖个不停。 “他这是想逼死我,给那个外室腾地方。” “姐姐是方家的女儿,这世子也是你的,只要你好好的,将她赶出去就是了。” “要是再看不顺眼,大不了,送到庄子里日夜监管,总不能越了你去。” 怜月在心里叹气,嘴上却温声宽慰着。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衣料摩擦声,孙氏的湖蓝长裙在门槛处露了出来。 跟着就是一股浓得发腻的西域沉香,味儿一进屋,方雨柔就咳得满脸通红。 苏怀毓护着面带戚容的孙氏迈步进来。 孙氏一进门便重重跪倒在地上,低声抽泣起来。 “王爷,妾身自知身份低微,不求名分,只想伺候王爷和姐姐。” 孙氏的手指抠着地面。 怜月正搅动着温热苦涩的药汤,闻着这满屋子乱七八糟的沉香味,只觉得一阵恶心。 “王爷,王妃如今肺虚气短,受不得这般浓烈的脂粉味,还请孙姑娘退后些。” 怜月低着头,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 苏怀毓脸色不好看,低头看了看孙氏。 孙氏眼泪落得更快了,身子突然一软,捂着肚子便往旁边倒去。 她一双含泪的眼睛,挑衅的扫了怜月一眼。 “王爷,妾身肚子疼。” 她的话没虚弱说完,整个人倒向旁边,倒像是被怜月推了一把。 “你推她做什么?” 苏怀毓怒喝一声,伸手想扶。 怜月冷笑一声,身子一偏,右手飞快的探了出去,将她拉了回来。 她的五指稳稳的扣在孙氏的手腕上。 大拇指压下用力,直接把住了对方的脉门。 “哎呀。” 孙氏发出一声尖叫,脸色白了。 怜月的指尖稳稳的压在孙氏的脉门上,只摸了三息,脸色就变了。 她松开那只滑腻的手腕,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指。 “王爷,这位孙姑娘的滑脉看着倒是挺稳,只是这月份不小了,有五个半月了吧?” 怜月抬起头,瞧着苏怀毓。 “但看着肚子,好像是四个月的,我倒是奇了怪了。怀着孕好好的,怎么还勒着肚子呢?也不怕把孩子勒出毛病来。” “莫非这孩子,您跟王爷报的是四个月,瞒着日子做什么?难不成这不是王爷的种?”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抽了口冷气。 “什么?!五个半月?!此话当真!?” 苏怀毓那张在风沙里磨砺的糙脸僵住了。 “你莫不是胡说八道再乱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苏怀毓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王爷,妾身没有,妾身真的是四个月的身孕啊!” 孙氏倒在地上,脸色煞白,身子抖个不停。 “柳大人!你当着本王的面,污蔑王府的姬妾,可知是何罪?” 苏怀毓瞪着怜月,那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铁剑上。 “本官是大名鼎鼎的方老太君的义女,也是大公主的调理女医,王爷想拿官威压我,怕是找错了地方。” 怜月冷冷的看着他,把那沾了香粉的帕子往桌上一丢。 “这滑脉圆滑如按滚珠,已经是五个月以上的脉象,若是王爷不信,大可去请太医院的所有太医来,当众验脉。” “大哥若是不敢请,弟弟可以帮你去请。” 苏怀安那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 帘子被他用手掀开,露出了他异常苍白的脸色。 他那一双长腿迈了进来。 “二哥,你帮大哥这个忙做什么,平白污了人家的眼。” 苏怀远转动着轮椅,紧跟着滑了进来。 他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意,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不如直接让我审上一审。” 第一百三十四章 真假恩人 苏怀远的话音未停,手中的长剑已经抽了出来。 孙氏立刻白了半张脸,膝盖一软便往苏怀毓身后缩。 “王爷,妾身冤枉,妾身记错了日子,在塞外天寒地冻的,月事本就不准,妾身哪里懂什么月份不月份的……” 她哭得我见犹怜,一双手攥着苏怀毓的袖口,眼看就要晕倒。 苏怀毓脸上的怒意收了几分,反手将孙氏护在身后,沉声道:“行了,一个女人家记错月份也是有的,柳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怜月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这男人一脸护犊子的蠢模样,心里头那股子荒唐感直往上涌。 她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方雨柔,冷漠的说。 “王爷信便信了,臣只是就脉象说脉象,至于其他的,不是臣能置喙的。” 苏怀毓这才缓了脸色,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方才的尴尬翻篇似的,扬声道:“本王今日回京,原该先去宫中述职,只是路途遥远,又记挂着家中,这才先回了府,现下王妃情况好转,我也要入宫禀明圣上,晚些再回来。” 他转向方雨柔,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温情。 “雨柔,这事说来话长,你且听我讲完。” 方雨柔闭着眼没应声。 苏怀毓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半年前我在边关中了毒箭,在清溪县东河边被孙氏救下,现下她又怀了我的骨肉,我不能负她。” 苏怀安靠在门框上,铁扇在掌心慢慢合拢。 “那大哥的亲随呢?李六跟了你八年,日日不离左右。也是蹊跷,你中了箭,他竟找不到?” 苏怀毓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李六当时与我被河水冲散了,前些日子才找到。” 苏怀远在轮椅上冷笑出声:“大哥你这记忆恢复得倒是挑着恢复,只记得漂亮姑娘,不记得自己的兵。” “三爷!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啊?你怎么能质疑自己的大哥!”孙氏一开始是被三爷的宝剑吓到了,后头看见苏怀毓站在自己这头,胆子也大了,直接出言挑衅,反正这位爷是个残疾,总不可能跳起来砍自己吧! “闭嘴!三爷说话哪有你的份儿!福大,掌嘴!”苏怀安难得站在弟弟这头,直接发了话。 苏怀毓抬手制止,却被苏怀安怼了回来:“大哥,家法不可废,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女,顶撞正头主子,本就要掌嘴!大哥若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就无权阻拦!” 福大瞅了一眼两位主子,只觉得他们剑拔弩张,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去打。 怜月没再看他们兄弟扯皮,蹲下身去给方雨柔搭脉。 脉象虚浮如丝,气血两败,心率忽快忽慢。 她从药盒下摸出一片参,塞进方雨柔嘴里。 苏怀毓在身后还在说话,像是要把所有人都镇住。 “本王今日把话说明白了。方氏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一点绝不会变。但孙氏有恩于我,又怀了骨血,我会去宫里请旨,封她为侧妃。既是侧妃,便不是外室,这巴掌就打不得。”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方雨柔轻轻的闭上了眼,躺下一言不发。 “福大,福二。”苏怀毓扫了一眼屋中伺候的人,“帮本王把正院东侧厢房收拾出来,给孙氏住。她怀着身子,别委屈了。” 福大和福二站在原地没动,齐看向苏怀安。 苏怀安的铁扇啪地一声打开。 “大哥,嫂子还躺在这儿呢,你就急着给别的女人腾屋子?” “我说了,我不负孙氏,也不负方氏,两个都是你们的嫂子。” 苏怀毓拉着孙氏的手往外走,经过怜月身边时停了一步。 “柳大人,你既医术甚佳,那王妃就劳烦多关照一二了。” 怜月头都没抬,手指搭在方雨柔腕上:“王爷请便,臣女自会救助自己的姐姐。诸位也请出去吧,王妃需要静养。” 苏怀毓带着孙氏走了,二爷三爷也退了出去,只剩那股劣质沉香的味道久久不散。 怜月起身去推窗透气,秋风灌进来,吹得帐幔翻飞。 她靠在窗框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王爷说的清溪县的东河边,就是原主原来的家乡啊,不会这么巧吧。 她想起岁岁那张圆滚的小脸,还有那耳垂上的小尖角。 再想想方才苏怀毓那张风吹日晒后粗糙的脸,与岁岁如出一辙的小尖角,而且五官轮廓细看的确…… 怜月的后槽牙磨了磨。 他娘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王爷难道就是那个跟原主一夜春宵的人? 她也不磨叽打开了系统面板,翻到商城页面,有一项“dna亲子鉴定试剂”,标价八百点。 可惜自己的余额只有四十七了,只能攒攒了。 晚些时候偷他一滴血,跟岁岁的比一比,真相自然就明白了。 怜月把窗关上,回到榻边坐下。 方雨柔的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枯瘦的颧骨滑进鬓发里。 “姐姐,你再睡一会吧?” 方雨柔没睁眼,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怜月,我累了。” 怜月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石头。 …… 接连半月,孙氏像一只养肥了的雀儿,日踩着点往王妃的院子外头晃。 她不进门,就站在廊下,就说些惹人生气的话。 “昨儿王爷陪我吃了两碗燕窝粥呢,说我肚子尖的,准是个哥儿。” “听说王妃娘家方家这一辈也没出什么能人了吧?文臣武将都快断了,比不得从前了。” “等旨意下来,我这侧妃的名分一落,孩子就能记在王府玉牒上,跟丰哥儿做个伴。” 云菘气得在屋里扯碎了帕子,冲过去骂了好几回,但架不住这孙氏脸皮厚,日日夜夜的抱着请安的名声,在外边嚣张跋扈。 可方雨柔不行了。 怜月每日专门过来给她扎针灸,熬药膳。 可方雨柔吃不下饭,只能咽些汤汤水水。 怜月哄也哄了,求也求了,也把丰哥儿抱来放在她枕边。 方雨柔只是用那双干枯的眼睛看着儿子,说了句:“是娘没用,使不上劲儿了。” 怜月系统里的宫血宁只剩最后两剂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心里堵得难受。 苏怀安来过几次,每次都站在门外不进来。 有一回怜月出来换药水,在廊下撞见他。 月光底下,那张脸也消瘦了不少。 “大嫂今天怎么样?” “不好。”怜月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好听的:“如果再来一次,就回天乏术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绝望求死 苏怀安眉头皱了,好像也跟着痛苦起来。 “我已经派人盯住了孙氏,她跟几个外院来历不明的人接触过,我已经查到眉目了,里面有个人必然是她的姘头。” “查出来又怎样,姐姐的心已经死了。”怜月靠在廊柱上,眼睛酸得厉害,“你们男人带回来的祸,凭什么让她一个人扛。” 苏怀安没有接话,站了半晌,说了句抱歉,转身走了。 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那天夜里,怜月安顿好岁岁,特意坐了马车回百福堂看丰哥儿,不知何等缘由,她总觉得心里发慌。 远远看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一只布老虎。 怜月还没走近,就看见摇床边上多了一双绣着金线虎头的小鞋。 不是王妃绣的那双。 王妃绣的虎头用的是银线,针脚细密,她亲眼见过无数次。 这双是金线,针脚粗,绣工马虎,完全不像精于绣工的人做的鞋。 怜月心下觉得奇怪,把鞋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的手一抖,赶紧冲去看丰哥儿。 孩子看似睡得安稳,其实嘴唇的颜色都变了,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丰哥儿!” 怜月一把孩子抱起来,从系统里兑出一支婴幼儿解毒口服液,掰开嘴一点灌了进去。 丰哥儿完全不吞咽,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呛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 怜月把他竖着抱在肩头拍背,手在发抖。 这鞋子上的粉末是致幻安眠类的东西,婴儿吸入过量会导致呼吸抑制,在梦中不知不觉的就会停了气儿。 她把那双鞋用帕子包好,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府里还有谁?最想让丰哥死?只有孙氏! 半个时辰后,怜月提着那双鞋出现在苏怀安的书房。 苏怀安问明白缘由,脸色就变了。 “是她?” “我已经查了,鞋是今日白天送进来的,粗使婆子说是有人托她放在世子摇床边的,说是给世子的礼,她里里外外检查过,没发现问题,这苦杏仁粉味道比较淡,一般嗅觉不灵敏的确闻不出,而且最近我在府里待的时间少,也是疏忽了。” 怜月把包着鞋的帕子往桌上一搁。 “苦杏仁粉,对于呼吸孱弱的孩童,一小撮就足以要命。” 苏怀安把铁扇搁下,按住了太阳穴。 “我今日就把她关起来。” “关起来有什么用,依我看,至少要送出去。”怜月的声音沉下去了,“你那大哥护着她,王妃心里经不起折腾了。” 苏怀安抬起头看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怜月看回去,两个人在灯火下对视了几息,才惊觉两人好久都没有坐在一起聊天了。 “怜月,我有话同你讲。” 他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变得温情许多。 “大哥回来了,往后这府里的事我不用再一个人扛。我不需要娶什么名门贵女来撑永王府门面了。” 怜月蹙了一下眉头。 “二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苏怀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等这些事了结了,请给我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像是想碰她的脸,最终只是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罢了,你心上事情也多,先回去歇着,孙氏的事我来办。” 怜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二爷。” “嗯。” “姐姐的病……我怕下一次,我救不回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会去找方老太。”苏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方家的人来劝她,嫂嫂顾念家人,一定会吉人天相。” 怜月没有回头,提着裙角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日下午,孙氏又来了。 这回她没在廊下站着,胆子大了不少,直接推门进了内室。 穿得大红大绿甚是艳俗,挺着肚子,脸上的胭脂涂得又浓又艳,跟灵堂里提前挂了红似的。 “姐姐今日气色不太好呀。” 她扶着小丫鬟的手,站在床尾,目光扫过屋里的摆设,那架势一看就是一个打秋风的样子。 “这紫檀的妆台倒是好东西,姐姐平日也用不上了吧?放着积灰多可惜呀。” 方雨柔没看她,就闭眼当做没听见。 周嬷嬷抬头走过去:“孙姑娘现在是客,还是回客房吧,您在府里还是没一个正经名声,少出来为好。” 孙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窗边的玉瓶。 “姐,不是我说,您这病拖着也不是办法。王爷每天在我那儿待到亥时才走,您若是体面些,早些把中馈交出来,大家都省心。” 周嬷嬷一巴掌就要扇过去,又被孙氏给攥住了:“我现在怀着孕呢,惊到肚子里的小主子,要你的命!” “等我这孩子生下来,那可就是王爷的次子了。”孙氏摸着肚子笑了笑,“姐姐放心,丰哥儿的嫡长子位份我不争,但这家里头的银子嘛……总不能全给丰哥儿一个人花吧?” “出去。” 方雨柔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孙氏歪着头:“姐姐生气了?我不过是说几句实话。” “我说出去!” 方雨柔撑着手要坐起来,一口血没忍住,喷在了被面上。 孙氏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哎呦,姐姐仔细身子。我这就走,免得姐姐说我气着您这贵体了。” 她扭着腰往外走,经过屏风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谢谢您把这些好东西留给我。妹妹以后可要享福了。”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方雨柔一个人咳得天翻地覆。 怜月赶到的时候,方雨柔已经昏过去了。 嘴角的血顺着枕巾淌了一片,人瘦得像张纸,搁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怜月屏退左右,锁了门,从袖底摸出最后一支急救起搏针。 “姐姐,你撑住。” 针头扎进去,药液推入。 方雨柔的胸口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冒了个泡。 过了很久,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 “怜月。” “我在。” 方雨柔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冰凉的指尖搭在怜月手背上。 “下一回,别救了我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金钗穿心 怜月的鼻子一酸。 “姐姐别说这话。” “我真的累了。”方雨柔睁开眼,那双眼睛干得没有一点水光,像是所有的泪都在这半个月里流完了,“天天拖着这副破身子,看着那个女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王爷根本不拿正眼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还有丰哥儿。” “丰哥儿有你。”方雨柔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有你在,他比跟着我好。”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清明。 “还有一件事。” “姐姐说。” “怜月,你去告诉苏怀毓,你大约才是他当年的救命恩人。” 怜月的手一顿。 “岁岁长得跟他一模一样,耳朵上那个尖角,苏家的人都有。”方雨柔喘了一口气,“你别瞒了,他迟早会知道的。” 怜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图他认,我一个人能养。” “我知道。”方雨柔闭上眼,“我只是想让他明白,自己让人给骗了,而且他欠的不止我一个人。” …… 三日后的黄昏,怜月刚从宫里给各位嫔妃请完平安脉,忙了一整天才回到柳府。 她正准备抱着女儿亲一下,福二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哭腔。 “柳大人!您怎么才回来,王府出大事了!” 怜月放下孩子就往大门走去。 “什么事?” “王妃薨了!” 福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污成一片。 “她趁看守的人换班,溜进王妃院里偷东西,被王妃撞见了,就拿金钗把王妃给……给……现下……人已经没了。” 怜月站在门槛上,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耳朵里嗡的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福二还在说话,脸上乱七八糟,嘴也在动,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姐姐没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方雨柔那张瘦得脱形的脸,最后一次握她的手说“下一回别救了”。 怜月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回身对陆氏说:“娘,看好岁岁,我去王府,今天不回了。” 陆氏看她面色如柴,吓得连声喊她,可她已经跑出了院门。 到王府的时候,白布已经搭起来了,寿材是年前就备下了,王妃身子一直不好,所以这套东西都一直存在府里。 很快就摆得像模像样。 白幡从正院屋檐一直垂到甬道尽头,纸钱漫天飞洒,哭声此起彼伏。 怜月站在灵堂门口,看见方雨柔被擦洗干净换了寿衣,安静静地躺在棺木里。 胸口那个窟窿用白绸盖着,看不见了。 可怜月知道在那一定很疼。 她走过去,在棺木前站了很久,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云菘跪在旁边哭得快背过气,周嬷嬷靠在柱子边上,早就没了力气,整个人老了十岁。 苏怀安站在灵堂角落里,一身缟素,脸色灰败得不像活人。 苏怀远的轮椅停在门槛外,他死咬着下唇,眼里难得挂着泪。 怜月摸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了,插进香炉。 “姐姐,我答应过你的事,一件都不会忘。”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丰哥儿要护住。 岁岁的身世,要弄清楚。 还有孙氏这条命,要拿来偿命。 怜月举着香,把心事一个个说完,最后才按进灰里,转身往外走。 苏怀毓就在正厅,早已换上了一身素白缟。 他坐在凳上满脸是泪,一遍一遍念着“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孙氏被五花大绑跪在院中,脸上身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血痕,嘴里还在哭喊求饶。 “王爷,妾身不是故意的!王妃先动的手!妾身只是自保啊王爷!” 苏怀毓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孙氏肩膀上。 “杀人偿命!你谋害王妃,按律斩立决!谁也保不住你!你就算怀的是皇子也得死!” “何况,你与姘头私通的信件已经到了我的案上,你肚子的种根本不是我的!” 他红着眼冲门口的护卫吼。 “去请京兆尹!在那之前先杖八十,打掉那个野种!” 孙氏尖叫着往后缩,肚子撞在地砖上,疼得满地打滚。 怜月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 “打八十板子怕是活不了。” “臣建议,先杖三十,抓住那姘头,一起游街流放,然后再杀不迟。” 苏怀毓转过头看她,眼眶血红。 “就依柳大人的意吧。” 怜月没有再说话,提着裙角跨过门槛走了。 她要回百福堂,把丰哥儿抱在自己怀里。 从今以后,谁也别想再碰这个孩子一根手指头。 …… 方雨柔的丧事办了七日。 满京城的官眷都来吊唁,柳府门前的白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第七日人少了些,怜月领着陆氏和岁岁也来上了香。 散客走尽时,怜月正准备抱着岁岁回府。 苏怀毓的贴身小厮挡在了门口。 “柳大人,王爷请您移步花厅说几句话。” 怜月皱了皱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小厮赔着笑:“王爷说是王妃的遗命,想与您商量,耽误不了多久。” 怜月把岁岁往肩头颠了颠,正要回绝,忽然发现陆氏身边多了个生面孔的奶娘,正笑眯儿地冲岁岁伸手。 “柳大人把孩子给奴婢抱着吧,奴婢是王爷院里伺候的,孩子交给奴婢您放心。” 怜月没动,反手将岁岁换到另一边肩上,离那新奶娘远了些。 “不必,我抱着就行。” 她跟着小厮拐进花厅。 苏怀毓坐在正位上,换了身素色常服,脸上丧妻的悲痛倒是还挂着,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怜月浑身不舒服的打量。 “柳大人,请坐。” 怜月没坐,抱着岁岁站在三步之外。 “王爷有话直说,我家中还有事。” 苏怀毓咳了一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岁岁脸上。 “这便是你家闺女?” “是。” “长得可真好,跟丰哥儿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苏怀毓伸手想摸岁岁的脸,被怜月侧身让开了。 “王爷,小孩子都长的像,您招臣过来是有何事?” 苏怀毓把手收回去,干笑了一声。 “柳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让岁岁来王府住几天,给雨柔上炷香,也尽小辈的孝道。” “不必了,岁岁还小,灵堂的烟火气重,对孩子嗓子不好。” “就一两天的事。” “王爷,我说了不必。”怜月的声音冷了下来,“若没别的事,臣女告退。” 她转身要走,苏怀毓在身后又开口了。 “柳大人,你我之间的事,是不是该说清楚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偷血认亲 怜月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我跟王爷之间没有事。” “那岁岁呢?” 怜月攥紧了岁岁的襁褓,慢慢转过身。 苏怀毓的表情很微妙,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笃定。 “当年在清溪县那条河边,本王中了毒箭坠马落水,是一个年轻女子救了我。我虽然记不清她的脸,但那身上的药香,我一直记着。” 他盯着怜月的脸。 “柳大人身上也有这股药香。” 怜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清溪县卖药的女子多了去了,王爷凭一股香味就认人,未免儿戏。” “您昨日才说孙氏是救命恩人,今儿又找上臣了。” “王爷的恩人可真多。” “那这个呢?” 苏怀毓倒也不恼,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泛黄的木制平安扣,系着褪色的红绳。 怜月扫了一眼,心里冷笑一声,这东西她的确也有一份。 陆氏年轻的时候有一双巧手,刻了不少木平安扣在清溪县庙门口卖钱,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个几十个,最漂亮那个被自己留着了。 “王爷,这东西你是从孙氏那里得来的吧?” 苏怀毓愣了一下:“对,当年孙氏说是她自己刻的,天下只此一枚……” 怜月单手解开自己领口的盘扣,从里衣领子里扯出一条旧绳子。 绳子上挂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木制平安扣,只是包浆更厚。 她把扣子扯下来,拿在手上,递到苏怀毓眼下。 “这是庙门口卖的东西,保平安用的,两文钱一个,整个清溪县半条街的婆姨媳妇小姑子都有一套,王爷想拿这个认人?” 苏怀毓急忙接了那枚扣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褪了。 “她跟我说只有一个……” “她跟你说什么你信什么?”怜月冷笑了一声,“她说孩子是你的你也信了,她说月份记错了你也信了,结果呢?” “王爷识人不清,错信恩人,现在还想赖在臣身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怀毓捏着两枚平安扣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怜月重新扣好领口,把岁岁往怀里搂了搂。 “王爷,不管当年那个人是谁,跟臣能有什么关系。我是女户又是官身,我的女儿是正经的官家之女。” 她抬脚往外走。 “等。” 苏怀毓追了一步。 “岁岁的耳朵……那个尖角,苏家的人都有。” 怜月停在门槛上,回了半个头。 “有便有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您再找找别人吧。” 打发掉苏怀毓,怜月气鼓鼓的往花亭处走。 还没到门口,突然觉得胸口胀痛,只得把孩子交给了孙氏,去了净房。 好不容易排干净,出来迎面就撞见孙氏急的满头汗。 “怜月,您家岁岁……刚才被王爷抱走了,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怜月的脑子嗡的响了一下,转身冲回花厅。 “苏怀毓!” 苏怀毓正在抱着孩子逗弄,一脸的笑意,旁边的桌沿上放着一碗水。 怜月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压了火气才说:“王爷!请将女儿还给我!” 她一把从苏怀毓手里夺回岁岁,只觉得小孩子手攥的很紧,有些奇怪。 赶忙打开右手检查,果然在食指肚上发现了一个细红点。 似乎有些发肿了,带着一圈红晕。 “这是怎么了?” 怜月心疼的把女儿搂进怀里,就看见旁边桌上放的那一碗还带着血色的清水,后背一阵发寒。 这个混账东西,就在刚才,把岁岁抱了过去之间滴血认亲了。 里头的两滴血早就融在一起了。 结果出来了,对上了。 “苏怀毓。”她心中百转千回,有些破罐子破摔,“你偷我女儿的血。” 苏怀毓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看着怜月。 “柳大人,岁岁是我的骨血,这一点你不能否认了吧。” 怜月抱着岁岁站在花厅正中,周围的白幡从窗外透进来的风里飘荡,王妃的纸灰轻轻的落在她的肩头。 她冷冷一笑。 “是又如何?王爷想怎样?” 苏怀毓被她这平静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愣才说:“岁岁是我苏家的血脉,我想……” “想什么?认回去?”怜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字清楚,“王妃尸骨未寒,你就急着认私生女?你想让满京城的人怎么看我的岁岁?” 苏怀毓的话被堵了回去。 “而且王爷想清楚,当年的事你自己都说了记不清,是你中了毒箭神志不清,是你强迫的我!你害我险些被父亲沉塘!”怜月的声音冷下去,“我恨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女儿跟你相认!” “你我只是仇人,王爷莫要再说!” 苏怀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我可以补偿。” “不需要。”怜月后退一步,又想到王妃的嘱托,心里酸楚,“岁岁跟我姓柳,不需要你补偿,我现在是方家义女,你算是岁岁的姨父,你自可做一位称职的姨父,无人拦你。” 她转身往外走。 “柳大人!”苏怀毓追了两步,“可你不能拦着我认自己的女儿,我怎能让女儿叫自己姨父!她必须带回王府养着!” 怜月在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王爷,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手段!你若是再敢背着我碰岁岁一根头发,我不介意给你开一副穿肠毒药!” 她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渗人的凉意。 苏怀毓站在原地,喉头滚了滚,倒也没有再追出来。 怜月抱着岁岁出了花厅,刚过影壁,迎面撞上苏怀安和苏怀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苏怀安步子快,苏怀远在后面轮椅碾得飞快。 苏怀安一眼就看见了怜月抱着岁岁,脸色不对。 “他找你什么事?” “无事,就问了几句话。” “脸色这么差,怎么可能无事?”苏怀远的轮椅刹在她脚边,一眼看透,仰头看着她,“他是不是验了岁岁?” 怜月低头看他。 苏怀远冷哼了一声。 “我刚看见他那护卫拿着个银边白瓷碗进了屋。那种碗是太医院用来验血的,内里有防明矾和清油的机关。” 苏怀安一听,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验出来了?” 怜月抱紧岁岁,没说话。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向花厅的方向。 “老二,你去还是我去。” “一起。” 苏怀安撩袍大步往前走,苏怀远的轮椅紧跟在后头。 第一百三十八章 永王绝嗣 怜月在影壁下站了一会儿,听见花厅里传来苏怀安和苏怀毓的争辩,但听不太清楚。 她没有再过去听。 抱着岁岁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尽了。 暮色里有人在烧纸钱,火光映在白墙上一明一灭。 岁岁趴在她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已经睡着了。 怜月走出半条街,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二气喘吁吁追上来:“柳大人,二爷和三爷让我给您留了话。” “什么话。” “他们说,既然家里没有王妃了,也无人需要孝敬,往后就不住府里了。”福二弯着腰喘气,“二爷说明天就搬,他已经选好了地方。” 怜月停住脚。 “搬哪里?” 福二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奇怪。 “就……就您家杂货铺对面那个院子。” 怜月闭了闭眼。 两个祖宗,惹不起也躲不起了。 岁岁在她肩头翻了个身,梦里咂了咂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像是在叫娘。 怜月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步子走得更稳了些,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火,也不知苏怀安是不是还在跟永王争执。 可不管明天会怎样,今天晚上,她们母女要回家吃一顿热乎饭,后面永王府……还是少来往。 这共感也得关了。 …… 王府内,花厅的门被苏怀安一把推开,在空旷的灵堂前院里发出老大一声响。 苏怀毓正捏着那枚平安扣站在桌前,见两个弟弟一前一后闯进来,脸色沉了一下。 “你们来做什么。” 苏怀安没搭话,三步走到桌前扫了一眼那碗已经融了血的清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大哥这是验了岁岁那丫头的血?” 苏怀毓正了正衣襟,“不错,岁岁是我的骨肉,刚已经验出来了,王府骨血不能流落在外,晚一些老二你安排一下,把那柳氏抬进府里,晚些给个名分。” 苏怀安瞬间怒火中,烧铁扇直接敲向对方。 “大哥,好大的口气,竟然觉得自己可以强娶五品京官?何况以我对柳娘子的了解,她绝对看不上你!” 苏怀远的轮椅从门槛外碾了进来,他仰着脸看苏怀毓,他明显也听到了刚才自己大哥的话。 “对,你的骨肉,你当年中了毒箭,神志不清,在清溪县强占了人家姑娘,人家差点被亲爹沉塘淹死,你倒是拍屁股跑了,如今来认什么女儿?” 苏怀毓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三,你还小,管不着你大哥头上。” “我管不着?”苏怀远笑了一声,“我管不着,你管得着吗?柳氏的身契早就销了,如今人家是五品女御医,方家义女,大公主的救命恩人,你愿意当爹,人家还不愿意认你呢!?” 苏怀安站在中间,也说了一句。 “大哥,嫂嫂刚没了,你就想要再续娶,传出去你觉得外头会怎么说?” 苏怀毓没说话。 “罢了罢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岁岁的血脉。” “确认完了又如何?”苏怀安转过身看着他,“你打算做什么,把岁岁抱回来?你方才是不是跟柳氏说了什么混账话?” 苏怀毓没吭声。 苏怀远在旁边接过话去:“大哥,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先把手上的公务处理好吧。”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苏怀毓的声音高了些,“一个个的阴阳怪气,我是她孩子的亲生父亲,娶他的母亲,把她认回来有错吗?” 苏怀安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突然的爆发。 “认?你配吗?且不说岁岁的事,你连自己的长子丰哥儿也守不住!” “我们兄弟三个人关起门来,我说句大逆之言,当今圣上,年过半百,太子病逝,现在大统已无人继承。” “大约只能从旁支过继。纵观全族,唯有丰哥儿身份高贵,年幼好掌控。宫中太皇太后早就下了懿旨,在丰哥儿年纪大些时,要送去宫里看看。” “若是不出什么问题,丰哥儿将来是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现在我日日盯着丰哥儿,也是因为外头有人想要他的命!” “我们在这里为了孩子殚精竭虑,日夜难安,你呢!你在外头被个姓孙的女人骗得团转,花前月色,不思君正!你如何当得起一家之主!” 苏怀毓的脸白了。 “那时候我失忆了,现在不已经拨乱反正了吗!而且你说的这些事我知道,陛下已经与我言明了……” “那你可知,丰哥儿的命是柳氏救的。”苏怀安打断他,“数次毒害,多亏她出手!他与我们苏家有大恩,与皇家有大恩!此等恩情,求个一品诰命都不为过!” 苏怀远在一旁补了一刀。 “而你纵容外室害我嫂嫂性命,薄情寡义!你配不上柳氏,莫要肖想了。” 苏怀毓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够了,我算是看明白你们两个人的意思了。” 他看着这两个弟弟,他们看柳怜月的眼神不对劲,他即便再迟钝,也明白过来。 苏怀毓看着苏怀安又看向苏怀远,气得胸口发闷。 “你们两个,想干什么,一个个替那柳氏说话!是想给我的孩子当爹?” 这话出来,花厅里一下安静了。 苏怀安没否认,别过脸不看他。 苏怀远倒是直接。 “什么叫你的孩子?岁岁叫谁爹了?岁岁跟你亲还是跟我们亲?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苏怀毓刚要给他一巴掌,却胸口一疼,眼前发黑,往前栽了半步。 “大哥!”苏怀安伸手去扶。 苏怀毓一把推开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砸在花厅的青砖地上,砰的一声。 …… 府医手忙脚乱的诊脉,诊到一半,脸色就不对了,手也哆嗦起来了。 “怎么了?”苏怀安站在床边。 府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二爷,王爷的脉象有异,肾精亏耗至极,不像是寻常亏虚,倒像是……被人用了长效的绝嗣之药,而且至少服了半年以上。” 苏怀安看着他:“什么意思?” 太医咽了口唾沫。 “意思是,王爷此生恐怕再无法生育子嗣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当继室 苏怀远的轮椅停在门边,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好大的手笔,大哥天天与那孙氏厮混在一起,想来也知道是谁干的了。” 苏怀安没接话,往外走了两步,吩咐福大。 “去牢里再提一次孙氏,让孙氏供认她用了哪个药方,一样一样查,再去请太医会诊,一起看看有没有解药!” “那要不要请柳女医来看看?”福大抬头问了一下。 “不必,她不喜欢我大哥,莫要给她添乱。” 吩咐完毕,苏怀安站在灵堂的廊下,看着对面高挂的白幡,秋风灌进来,纸灰落了满肩。 远处王府门口那几盏白纸灯笼在风里摇来晃去,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发紧。 他想见她,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柳怜月了。 …… 苏怀毓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起身。 身体刚刚有了好转,就派人把周嬷嬷叫来了。 老嬷嬷跪在床前,把王妃和丰哥儿这大半年的遭遇一桩一桩地说了。 王妃的虚病,世子遇到的花生糖,那说谎的胡太医,外头铺子里送来的毒帕子,孙氏的苦杏仁鞋。 说的人老泪纵横,听的人半天没出声。 末了,苏怀毓哑着嗓子问。 “这些病都是柳氏治的?” “回王爷,全是柳姑娘。”周嬷嬷擦着眼泪,“世子能长到如今这样白胖结实,全靠柳姑娘日夜夜地守着。老奴从没见过一个奶娘能做到这份上。” 苏怀毓闭上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好长一会儿才开口。 “她现在搬去何处了。” “回城西柳府里了,带着岁岁和老夫人住在城西铺子后头的宅子里。” 苏怀毓坐起来,让人拿笔墨,思绪良久。 终于写了一份长的清单。 城南三百亩良田,连庄子带佃户都给她。 又取了一千两的金锭子,分装了十只红木匣。 还有一份请封的文书底稿,想把岁岁请封为郡主。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最后添了一行。 “若柳氏愿嫁入王府为继室正妃,苏某以性命担保此生不纳一妾,家中以柳氏为主。” 福大把东西送到城西杂货铺的时候,柳怜月正站在灶台前给岁岁蒸蛋羹。 看着满地的红木匣子和一沓厚得能当枕头的文书,她拿帕子擦了一下手。 “谁送的。” “回大人,是我们王爷。” “搬回去。” 福大愣在门口。 “柳大人,王爷说……” “我不管他说什么。”怜月把灶上的火压小,转过身来,“你去告诉你家王爷,岁岁是我柳怜月的女儿,她跟我姓柳,这辈子只跟我姓。他现在只是孩子姨父,逢年过节来看看就行了,没必要送这些。” 福大嘴巴开合了两下。 “可是王爷还说,若您愿意……” “我可不愿意。” 怜月把蛋羹端出来放在桌上,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 “你跟他说清楚,我不嫁人,谁来了我也不嫁。我只求让我女儿过个好日子,认回王府也不全是好事,岁岁即便成了皇家贵胄,万一嫁了王爷这样的负心人,也没什么欢喜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平静的很。 福大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搬走了。 两个时辰以后,苏怀毓亲自来了。 素服常冠,脸上还带着病后的青白,站在杂货铺门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怜月正在给岁岁喂蛋羹,头也没抬。 “柳姑娘。” “王爷,你我还是以官位相称吧,请叫我柳女医。” 苏怀毓站了一会儿,嗓音低下去。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我的错。” “王爷不必说这些。”怜月用帕子给岁岁擦了嘴角,“过去的事,翻篇了就翻篇了。” “可岁岁……” “岁岁过得很好。”怜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想让她过好日子有很多办法,做个好姨父也行,逢年过节包个红封也行。何必非要抬进王府去?在外头自由自在,孩子更高兴。” 苏怀毓咽了口唾沫。 怜月把岁岁从高凳上抱下来,让她自己在地上爬着玩,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 “王爷,你马上要上战场了吧?” “是。” “那就好打仗吧。”怜月靠在门框上,“丰哥儿我会替你看着,你放一百个心,且安心去,你虽然不是一个好男人,但确也是保国卫家的英雄。” 苏怀毓苦笑的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苏怀远的轮椅在台阶下停住了,脸上挂着一抹讽刺的笑。 “大哥你怎么来了?金山银海都没送出去,多没面子。” 苏怀毓看了三弟一眼,没搭理他,只对怜月微颔首。 “柳大人,今日的话我记住了。日后若有需要,只管差人来找我。”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稳,可怜月看见他攥在袖子里的手在发抖。 她叹了口气,拎着围裙回了灶房。 后头巷子里,苏怀安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对福二说了一句。 “我们需行动快些,今天就把东西全部搬完,别让我大哥和三弟捷足先登。” …… 搬家的速度快的惊人。 第二天一早怜月推开杂货铺的后门倒洗脸水,就看见对面巷子里进出出的黑衣随从在搬家具。 黑漆大门上新挂了一块匾,写着“安远居”三个字,一看就是苏怀安的手笔。 云菘端着丰哥儿的米糊从角门出来,满脸新鲜。 “二爷和三爷搬过来了,说是王府冷清,呆着伤心,如今不住了。” 怜月倒完水,把盆往墙根一搁。 “什么鬼话。” 刚搬完家,苏怀安就来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袖口干净,进门先四下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锦袋搁在柜台上。 “柳大人帮我一个小忙,百年野参一支,放你这卖了,得了利,我分你一成。” 怜月正在算前天的账,眼皮都没撩。 “有一些少了。” “两成也行。”苏怀安把锦袋推了推,“三成也行。” 怜月抬起头看他。 “苏二爷,你是没事做吗?跑到我这儿卖东西了,我这不是当铺!” “替你看铺子不行?” “您别闹了,我可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苏怀安没走,在柜台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翻她写好的账本。 那天怜月赶了三次没赶走他。 隔天更过分了,她一进铺子就两眼一黑。 第一百四十章 当街逼婚 苏怀远正让人抬着一座半人高的红珊瑚进来,那珊瑚足有二十多斤,底座是紫檀木雕的如意祥云,一看就值几百两。 “放这儿。”苏怀远指着博古架最显眼的格子,“柳娘子的铺子太寒酸了,摆个好东西撑门面。” 怜月从库房出来,看见那珊瑚差点被门槛绊了。 “苏怀远,你疯了吧?杂货铺里摆红珊瑚?我卖针线扣子的地方,你也不怕我夭寿!” “怎么了,衬得出你这铺子有格调。”苏怀远笑得很得意。 怜月扶着额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苏怀安从门外进来,一眼看见了那座珊瑚,脸色就不好了。 “谁让你把这东西搬来的?” “我乐意。”苏怀远眯着眼看二哥,“你送参我送珊瑚,公平竞争。” “你选一个这么大的物件,我那参都看不见了,你叫公平?” “你那参本来就该放角落里,长得跟根老树枝似的,谁看得上。” 两个人隔着一座红珊瑚互相瞪眼,怜月站在中间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出来。” 她把两人赶到后院的石榴树下面,锁了铺子的后门,转身双手叉腰。 “我有话跟你们说清楚。” 苏怀安站着,苏怀远坐着,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怜月先看向苏怀安。 “二爷,之前我跟你之间的那个共感,已经解绑了。” 苏怀安的肩膀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怜月说,“以后你不会再有我的任何感觉了,该疼的不疼了,该胀的也不会胀了。” 苏怀远在一旁皱起眉头。 “什么共感?听着挺古怪的?你俩之间还有秘密?什么疼不胀不胀的?怎么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怜月没搭理他,继续对苏怀安说。 “这门生意我自己做得来,你们别再往我铺子里塞东西了。参也好珊瑚也好,都给搬走。” 苏怀远的脸色沉了。 “柳娘子,你还没回我话呢,那共感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凭什么?”苏怀远的手攥住了轮椅扶手,“你跟他有共感跟我没有?你有秘密只告诉他不告诉我?我被你们当外人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后面几乎有点悲痛了。 怜月刚想开口,苏怀远的轮椅突然往前冲了两步,他一把抱住了怜月的腰,脸埋进她腰侧的围裙里。 “我早早没有娘了,如今最疼我的嫂嫂也没了,你还要把我推开。” 他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这腿站都站不利索,连追都追不上你,如今连那劳什子共感都轮不到我。柳怜月你是不是看不上我。” 怜月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被这大孩子气的有点头疼。 苏怀安的脸都黑了,上前一步去掰苏怀远的手。 “你成何体统?快松开。” “不松。” “苏怀远!” “你掰断我手也不松。” 怜月闭了闭眼,用力把苏怀远从身上扒下来,后退了两步。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两个人都停了手。 “我说最后一遍。你们再来影响我做生意,我以后两个人都不见了。” “丰哥儿的头疼脑热我也不管了。”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得连石榴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苏怀安率先别开脸。 “……知道了。” 苏怀远的手慢慢收回去,攥了一下轮椅的扶手,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你真狠心。” 怜月没理他,转身回了铺子,哐当一声把后门关上了。 门后面传来上闩的声音。 两个男人在石榴树下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苏怀安先走的,苏怀远在后面咕哝了一声“丢人”,转了轮椅跟了上去。 怜月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远了,松了一口气。 她摸出账本看了一眼,账上的银两加起来已经攒到了两千三百多两。 旁边的铺面月租不过八两,租下来也不过一百出头。 她拍了拍脸,把方才的闹心事扔到脑后,拿出纸笔开始画隔壁店面的改造图。 打通墙壁,做开放式的货架陈列。 她已经想好了,就照着前世自选超市的样子来。 杂货铺的门面扩到了三间开的那天下午,怜月正站在新刷的货架前往上摆成排的土布手巾。 岁岁被陆氏抱着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咬着一只布老虎的耳朵。 日头暖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铺子里飘着新打出来的花生油的香味。 门外突然传来乱哄哄的脚步声和哭嚎声,怜月抬头一看,皱起了眉。 方老夫人穿着一身素服,发髻上簪着白花,被两个丫鬟左右搀扶着,正跌撞撞地朝铺子门口来。 她身后跟着十来个方家的仆从和婆子,声势浩大,整条街的人全都探出头来看。 方老夫人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 “怜月,我的儿啊。” 怜月的手里还攥着一条手巾,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方老夫人一步三晃地走到铺子门口,扑通一声竟然跪下来了。 一个尚书家的正室夫人,当街跪了一个开杂货铺的。 这一跪,整条街都炸了。 卖馒头的端着蒸笼就忘了放下来,对面茶馆的伙计把手里的铜壶洒了一地。 “怜月啊,你方姐姐没了,丰哥儿没有娘了。”方老夫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老婆子这条命是你救的,如今只求你一件事,你进永王府给丰哥儿当娘亲,给方家和永王府续上这段缘分吧。” 怜月放下手巾走到门口,忙着着急的弯腰想去扶她。 “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方老夫人死活不起,攥着怜月的裙角。 “你是方家的义女,雨柔的义妹,你跟永王爷本就不是外人。岁岁又是王爷的亲骨肉,这桩亲事天造地设,你为什么不答应。” 怜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围的围观越聚越多了,有人在议论。 “那不是方家老夫人吗?跪一个卖货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自曝绝后 旁边几个书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 “什么卖货的,人家是五品女御医呢,救过大公主的。” “听说她还是方家义女,怎么不答应嫁进永王府?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老儒生摇着头,捋着胡须高声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义母开口,哪有做女儿推拒的道理?抛头露面开铺子已是不合规矩了,如今连长辈的婚配之命都不听,成何体统。” 方老夫人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两家的关系不能断啊,我那苦命的雨柔走了,方家就只剩你一个能撑起来的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好歹也是个义母,跪在地上这么半天也不扶,这丫头忒狠心。” “啧啧,有了官身就了不起了?连亲娘的话都不听。” 怜月的背挺得笔直。 她在心里飞速转着念头。 方老夫人这一跪,她要是硬拒,明天整个京城都要传她忘恩负义。名声毁了,铺子也别想做了,宫里的差事都可能丢。 岁岁还小,以后要说亲的。 正在怜月咬着后牙盘算对策的时候,人群外面突然有人拨开了挡路的摊贩。 一袭素白常服的苏怀毓从人堆里走出来,脸色还很苍白。 苏怀安也在,站在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已经抬手示意身后的亲随准备上前清场。 但苏怀毓先开了口。 他没看方老夫人,也没看怜月,直接面对着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诸位,此事与柳大人无关,是苏某的家事,让各位看笑话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苏怀毓弯腰把方老夫人从地上扶起来,老太还想挣扎,被他牢牢架住了胳膊。 “老夫人,有些话苏某不得不当众说了,免得您日后再来为难柳大人。” 方老夫人被他这语气镇了一下。 苏怀毓直起身子,看着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的面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苏某遭人暗害,中了绝嗣之毒,此生再不能有子嗣了。” 整条街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嗡的一声,私语声又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绝嗣?永王爷绝嗣了?” “老天爷,这种事也当街说?” 苏怀毓没理会那些议论,继续说下去。 “柳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苏某绝不能因一己之私耽误她的终身。老夫人一片慈心,苏某感念,但方家与永王府的情分不系于婚嫁。丰哥儿是王妃留下的骨血,也是方家的外孙,这层血脉之亲,谁也割不断。” 方老夫人的嘴张了又合,张了又合,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她心里一转,才明白这是天大的喜事。 绝嗣了。 那丰哥儿就是永王府唯一的继承人了。 别说不嫁义女进去了,就是什么都不做,方家和永王府的关系也断不了。 这认知一转过来,方老夫人立马不哭了,脸上的悲痛很快就没了。 围观的人群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 怜月趁着所有人都愣着的时候,伸手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往上插。 “歇业三天,各位回吧。” “柳大人,我的女儿……”方老夫人终于找回了声音。 “老夫人好走。”怜月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去,只留了一条缝看外面,“方家的事回去慢慢商议,街上风大,仔细着凉。” 哐当一声,门闭了。 闩从里面落下来。 …… 杂货铺的门关了整三天。 怜月在家里带了三天孩子,给岁岁缝了两双新棉鞋,用系统兑换的工具熬了两大锅花生油。 到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怜月推开铺子后门去倒泔水,站在台阶上一脚没迈出去。 苏怀安在门口扫地。 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窄袖衫,手里拿着竹笤帚,正一下一下地扫门口的落叶。 苏怀安听见动静,侧过头来,一见是她,手里笤帚的动作停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人。 苏怀毓抱着丰哥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脸不自在。 丰哥儿裹在一件虎头斗篷里,睡眼惺忪,一看见怜月立刻精神了,小嘴巴一撇,两只胖手朝她伸过来。 “呜哇。” 丰哥儿的哭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开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怜月皱了下眉。 她看着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的丰哥儿,再看看一脸无措的苏怀毓,有点头疼。 “孩子还小,怎么抱出来了?” 苏怀毓的声音干巴巴的。 “昨夜吐了两回奶,今天一早也没吃东西,我不放心。” 丰哥儿哭得更凶了,整个人从苏怀毓怀里往外扑。 怜月叹了口气,放下泔水桶:“进来吧,我看看孩子。” 苏怀毓赶紧跟了进去。 苏怀安把笤帚靠在墙边,也跟着进了门。 怜月没工夫跟他计较,抱着丰哥儿进了后院的小堂屋。 她把孩子放在小榻上解开衣服检查,手指轻轻按着小肚子,丰哥儿哼唧了两声但没再哭。 “脾胃虚寒。”怜月一边按一边说,“我开个方子,回去让孙氏或者乳母喝下,顺着奶水喂给孩子就好,不要给他吃其他的东西,就吃奶。” 苏怀毓站在一旁点头。 “都听你的。” 怜月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从系统里兑了一包婴儿专用的健脾米粉,倒进碗里用温水冲开,一勺一勺地喂丰哥儿吃。 小家伙吃得很香,吃了半碗就眯着眼睛笑了,小手抓着怜月的手指头不松。 苏怀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有些泛红。 苏怀安靠在门框上,手臂抱胸,看着怜月喂孩子的动作,神色柔和下来。 怜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出去,别挡光。” 两个男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怜月给丰哥儿喂完了米糊,又推拿了一圈小肚子,丰哥儿打了个响嗝,心满意足地在小榻上翻了个身。 她擦干净手站起来。 苏怀毓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立刻问。 “如何?” “没什么大事,回去用我开的方子养着就行。”怜月把一张写好的食方递过去,“乳母要忌生冷忌油腻,每天早晚各一次小儿推拿,让周嬷嬷盯着,不确定的就来问我。” 苏怀毓双手接过方子,像接一道圣旨。 “多谢。” 怜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苏怀毓抱起睡着的丰哥儿,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柳大人,你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后头定然不给你添麻烦。” 怜月靠着堂屋的门框,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然后几句话把苏家两兄弟送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石榴树上的鸟叫了两声。 怜月看着门口那把靠墙的竹笤帚,和苏怀安叠得整齐的围裙,无奈摇头。 “明儿得招个门房扫地,省得这活儿都被王府的爷占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狼心狗肺 柳怜月转身回了铺子里,拿出纸笔开始算砸墙的工钱和请人的费用。 隔壁两间铺面的钥匙已经在她手上了,等请了匠人把墙打通,货架摆上,就是京城头一家自选的大铺子。 她正算得起劲,陆氏从外头跑出来了。 她手抖得厉害,指着铺子外头那道人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爹,是你爹来了。“ 怜月手里的算盘珠子还没拨完,听见这话,笔尖顿在纸面上洇出一团墨。 她放下笔,快速走到铺子门板的缝隙处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个瘦高男人,五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灰扑扑的旧长衫上头好几块油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一双露趾的布鞋沾满泥点子,头发乱糟糟地用根草绳扎着,整个人像从哪个烂泥坑里爬出来的。 柳庆年。 原主那个赌鬼爹。 怜月把门板合上了,转身抓住陆氏的手。 “娘,别理他。“ “可他蹲在咱门口不走啊。“陆氏急得直搓手,“邻里都看着呢,万一闹起来……“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我的儿啊,爹千里迢迢来找你,你连门都不让进啊。“ 那声音带着哭腔,一声声的没停,像唱戏似的拖着长调,没一会,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了。 怜月深吸一口气。 “娘,你抱孩子进后院去,关好门,别出来。“ 陆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听话,抱着正在啃布老虎的岁岁退进了后院。 怜月拍了拍围裙,把门板卸下来三块,露出半个铺面。 柳庆年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见门开了,立刻蹦起来往里头凑。 “闺女,闺女啊,爹可算找着你了。“ 怜月往前迈了一步,正好堵在门槛上,不让他进来。 “站住。“ 柳庆年的脚尖刚碰到门槛就停了,抬起头来看她,眼珠子骨碌地转,先把怜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新裁的月白华服,干净的绣花鞋,头上一根宝石簪子,手腕上一只珊瑚手串。 他的眼睛亮了,嘴角往上咧了咧,露出一口黄牙。 “哎哟,闺女出息了,穿得多体面啊,比你娘当年嫁进柳家那天还俊。“ 怜月看着他那张脸,肚子里翻了一股恶心上来。 这张脸她见过。 原主的记忆里,这张脸骂她是不要脸的贱货,要开祠堂把她浸猪笼。 是陆氏偷了祠堂的钥匙,连夜带着她逃了命才活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柳庆年立马又换了副面孔,眼眶一红,声音颤巍的。 “爹老了,没力气做活了,身上又有病,你弟把祖宅卖了,又把我赶了出来,我无处可去,听说你在京里做活辛苦,爹过来帮你搭把手,也让你轻松轻松……“ “轻松?“怜月笑了一下,她又不是原主,对于这天上掉下来的老爹毫无感情,“柳庆年,你是不是忘了你干过什么事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嘛。“柳庆年搓着手,往前凑了凑,“爹当年也是糊涂,一时气昏了头,你看爹现在不是后悔了嘛,千里迢迢地跑来认错……“ “你到我门口来叫骂就算认错了?“怜月盯着他,“不如这样,我出些盘缠,送你去山上的庙里吃斋念佛,为我儿与母亲祈福十年,十年后我就原谅你。“ 柳庆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上来。 “闺女,说什么傻话呢,那时候乡亲们都看着,爹也没办法呀,你看爹这身子骨,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 “吃不上热饭关我什么事,你有手有脚去城隍庙上讨啊,是我不让你吃饭的吗?你自己没本事呀!“ 怜月的二话不说就要关门。 周围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了,卖馒头的刘婶子端着蒸笼站在对面,隔壁布庄的伙计也探出半个脑袋。 柳庆年发现有人看,立刻用手紧紧的扣住门缝,又嚎了起来,嗓门比刚才大了三倍。 “列位街坊听啊,我养了这么大的闺女,如今发达了就不认爹了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不活了啊,养个白眼狼啊,爹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你连碗粥都不给啊。“ 怜月没搭腔,回头看了一眼铺子角落里站着的两个护卫。 那两人是苏怀安留下看铺子的,一直等着柳怜月的指示。 怜月冲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 “劳驾,把门口这人请走。“ 护卫没犹豫,两步上前,一人架一个胳膊,把还在地上嚎的柳庆年提了起来。 柳庆年吓了一跳,拼命蹬腿。 “你干什么,打人啦,打人啦!闺女你雇人打你亲爹啊。“ 护卫倒也没打他,只是把他架到了三丈开外的街面上,往那一搁,转身回来了。 柳庆年一个踉跄摔在青石板路上,嘴里磕出一颗门牙,血和口水混在一起淌了一下巴。 他坐在地上,捂着嘴,眼睛里的装模作样全没了,剩下的只有狠毒。 怜月站在门口,把门板插回去,看都没看柳庆年一眼。 她只觉得心里一片恶心,恨自己倒霉,怎么还被这玩意儿粘上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后院,陆氏抱着岁岁躲在灶台边上,眼圈通红。 “娘,没事了,我让人把他赶走了。“ “他还会来的。“陆氏的声音发颤,“他那个人,吃不着肉不会走的。“ 怜月蹲下来,把陆氏鬓角的碎发拢了拢。 “来也没用,这条街上有人看着呢,他进不了门。“ 陆氏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紧紧的。 怜月把岁岁接过来,小丫头一脸懵懂,嘴里还咬着布老虎的耳朵,口水流了一下巴。 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里头那股恶心慢慢压下去了。 铺子歇了半天的业。 到下午,怜月重新开了门,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来买花生油的熟客照常排队,云菘从角门送了丰哥儿的换洗衣物过来,一切如常。 只是入夜之后,怜月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对着账本,脑子却根本集中不了。 她在想柳庆年走的时候,跟那几个闲汉嘀咕的那一幕。 大晏律法,不孝列十恶。 父告子,哪怕父亲满口谎言,子女也要先跪先认。 这一条她也清楚,万一…… 她攥了攥手里的笔,墨汁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铺子对面的安远居灯火通明,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见苏怀安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响。 今天的事儿,那护院肯定也禀告了苏家两个兄弟,明日再说吧。 她把账本合上,熄了灯,回屋看了一眼睡熟的岁岁,把被角掖好。 该来的,明天就来了。 …… 第一百四十三章 狗官判案 天还没亮透,铺子门口就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怜月正在灶上给岁岁热米糊,听见动静放下碗,还没走到前头,门板就被人从外面拍得咣响。 “京兆府办差,柳氏开门。“ 陆氏惊得差点把碗摔了,怜月拦住她,低声说了句别动,自己走过去卸了门闩。 门一开,外头站着四个穿皂衫的衙役,腰间挎着刀,领头那个手里捏着一张盖了朱红印泥的文书。 “你是城西杂货铺东家柳氏?“ “我是。“ “有人告你忤逆不孝、弃养生父,京兆府已立案,你跟我们走一趟。“ 怜月看了一眼那文书上的字,原告一栏写着柳庆年三个字,心里全是火,这人真是有脸。 “我可以看状纸吗?“ 领头衙役犹豫了一下,把文书递了过去。 怜月接过来扫了一遍,状纸上写得花团锦簇,说她幼年受父养育之恩,长成后发迹忘本,拒父于门外,致使年迈老父流落街头、饥寒交迫,云云。 最后一行是京兆府尹的批示:即刻传唤,堂审定夺。 怜月把文书还回去。 “请您通融一下,我先安顿一下孩子。“ 衙役倒也客气,虚虚的拦了她一把。 “柳大人,我朝律法,若是不孝,即便是皇亲贵胄也要被罚,而且你家老太和孩子也得一起去,原告要求当堂对质。“ 怜月的脸沉下来了。 “我女儿才几个月大,你们让一个吃奶的孩子上公堂?“ “上头的令,我们也没办法。“衙役往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柳大人,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赶紧走吧,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儿,您还有官身呢。“ 怜月没再说话,回头看了看灶台边抱着岁岁发抖的陆氏,走过去把孩子接了过来。 “娘,跟我走,没事的。“ 陆氏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怜月,他要害咱们……“ “害不了。“怜月把岁岁裹紧了,“走。“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对面安远居的大门,紧闭着。 她心里觉得奇怪,怎么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福大不在,福二也不在。 怜月抿了抿唇,抱着岁岁上了衙役赶来的骡车。 到了京兆府大堂,柳庆年已经跪在原告的位置上了。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虽然还是那副穷酸样,但比前天体面多了。 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怜月一个都不认识,穿着绸缎,像是做买卖的。 公堂上方,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官员端坐着,新任京兆府尹赵德全,正拿朱笔在卷宗上勾画。 怜月端端正正的站着,丝毫没有跪的意思。 陆氏被衙役搀着站在侧面,岁岁在怜月怀里被惊醒,哼唧了两声,没哭出来。 赵德全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柳氏。“ “你父柳庆年状告你忤逆不孝、弃养亲父、占用祖产拒不归还,你可认罪。“ 怜月抬起头来看着他。 “大人,我有话要说。“ “莫要扯东扯西,先回答本官的话,认还是不认。“ “不认。“ 赵德全的眉头皱了皱,还没开口,柳庆年先嚎了起来。 “大人,你看她这副样子,眼里哪有半分孝道啊,我千里迢迢来投奔她,她让人把我打出去,门牙都磕掉了。“ 他张嘴给赵德全看那颗断掉的门牙。 “大人明鉴啊,我就这一个闺女,辛苦苦养大的,如今翅膀硬了就不要爹了。“ 怜月开口打断他。 “大人,此人卖尽田产赌博,又因我未婚有孕,欲将我投入村口池塘溺杀,此后母女逃离柳家,再无往来。“ “放屁。“柳庆年蹦起来,“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要淹你了?“ 赵德全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他低头看了卷宗,抬起头来,眼神在怜月身上转了转。 “柳氏,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清溪县老家村邻皆可作证。“ “清溪县离京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赵德全把卷宗一合,“本官只看京城这一桩,你父年迈体弱来投奔你,你拒之门外,又使人推搡致其受伤,此事街坊邻里皆有目睹,事实确凿。“ 怜月盯着他。 “大人收了多少银子。“ 赵德全的脸色变了。 “大胆!公堂之上出言不逊,藐视本官,来人,掌嘴!“ 两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动手,怜月也冷冷一笑。 “我是太医院正五品女御医,圣上亲封,大人确定要动手?“ 赵德全的手悬在半空中,迟疑了一下。 他确实不太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只知道是个开杂货铺的,那帮商户给了三百两银子让他办这个案子,说是简单得很,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去,铺子就到手了。 他犹豫了一瞬,旁边一个师爷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德全的脸又硬了起来,师爷说的对,快刀斩乱麻才是王道。 “五品又如何,本官乃是正三品!孝道大于天,圣上也不会包庇不孝之人,本官依律办案,先行查封柳氏名下城西杂货铺及相关产业,以作赡养补偿。“ 他拍了惊堂木,声音冷冰的。 “柳庆年年迈无依,柳氏身为人女拒不赡养,依大晏律不孝条判定罪名成立,铺面产业暂归原告柳庆年名下代管,候后续审议定夺。来人,让这女人画押。“ 怜月没来得及再说话,两个衙役已经上来了,一个用木棍赶着她签字,另一个伸手去拿她怀里的岁岁。 “我不签!你们别碰我女儿。“怜月眉眼一瞪。 柳庆年从原告的位置上爬起来,满脸得意地走过来。 “闺女啊,爹也不想这样,你要是早点把铺子给爹,哪用上公堂啊。“ 话毕,柳庆年又凑到陆氏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哟,老婆子还活着呢?当年跑得倒快。“ 陆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攥紧了袖口。 柳庆年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陆氏的头发。 “老子当年没打死你,是命硬,今天当着官老爷的面,老子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 他另一只手扬起来,照着陆氏的脸就扇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骨裂声声 柳庆年连着三巴掌,直接打的陆氏的鼻血都流了出来,她一手捂着脸,另一只手紧紧的抓住柳庆年的袖口。 “夫……夫君,你要出气打我就好,怜月怜月也是苦命的!求你放过她吧!” 柳庆年直接将她甩开,又踢了两脚连叫晦气。 赵德全坐在上头翻卷宗,看都没看一眼,他可管不了别人的家事。 怜月被两个衙役用棍子拦着,只觉得血往脑门上冲。 “柳庆年,你个畜生!等会我让你不得好死!“ 柳庆年正得意,被柳怜月骂了,眉头一皱转身看到了怜月怀里的岁岁。 岁岁早被吓醒了,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怜月的衣襟,眼里都是泪。 柳庆年歪着头细看了,见孩子裹了个粉色的包被,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那个野种?怎么又是个丫头片子!“ 他伸手过来要抢。 怜月往后缩了一步,被衙役的木棍挡住了。 柳庆年一把扯过孩子的胳膊,把孩子从怜月怀里拽了出去。 “还给我。“ 怜月挣扎起来,被两个衙役死压住肩膀。 柳庆年把岁岁举起来看了看,嘴里念叨着。 “要是个儿子还有点用,要是个丫头,我还得养大了才能卖,不如摔死……“ 他走到公堂台阶边上,把岁岁高举过了头顶,假模假样的说。 “你要是心疼自己的丫头,就多拿些东西来孝敬我,不然我当着官老爷的面就把这孽障摔了。” “奸生子,本身就要随母亲一起浸猪笼,你还不快把这认罪书签了!省得误事“ 怜月脑中血气上涌,直接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了一罐冰冷的金属瓶。 系统兑换的速效麻醉喷雾,三秒起效,可致人瞬间昏厥。 大不了等一下把所有人都喷晕了,带着孩子和母亲跑! 她握紧瓶口,用尽全力挣开两个衙役,正要抬手喷上柳庆年的脸。 就在此时,外间鼓声大作,伴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呵斥。 “天子脚下,你竟敢胡乱断案!!“ 赵德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的不耐烦。 “这女人竟然还有些帮手?来人,都给我抓起来,治他们一个扰乱公堂!” 赵德全官威还没耍完,苏怀毓就大步流星冲进来,眼睛一下落在柳庆年高举的那双手上。 他咬牙一怒,直接抢过孩子,飞脚把柳庆年踢出了几米远。 他常年行武,力道不轻,这柳庆年当场就撞到柱子上,肋骨断了好几根。 苏怀安紧跟其后,面色铁青,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巡防营士兵。 而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让怜月愣了一下。 是苏怀远,他竟然没坐轮椅? 他站着笔直,手里捏着一根精细带铁的鞭子,二话不说,就抽到了还在惨叫的柳庆年身上。 “老东西,今天我就把你抽成碎尸!“ 赵德全下令的手在空中僵住了,手脚都哆嗦起来。 他是刚调来京城的,根基浅,可他不瞎。 打头那个人穿着制式铠甲,肩头的麒麟纹他认得,那是亲王以上才有的制式。 “你你……您是……“ 苏怀毓没答他。 苏怀安已经走上前了,手里捏着一面令牌,往赵德全面前一亮。 “在下永王府苏怀安,这是永王及我的三弟,巡防营调兵令在手,赵大人若是不瞎,应该认得这面牌子。“ 赵德全的膝盖一软,差点从台上滚下来。 他可知道,这永王不是那些闲散王爷,正经有兵权在,虽说前段时间听说永王失踪了,但现在已经回来了,重获圣宠,连皇帝都在朝上赞誉有加。 想捏死他,跟捏死个蚂蚁一样,何况自己的确收了人家的贿赂。 这该死的师爷,不是说这女的就是给方家治了个病,讨了个恩典得了个五品虚衔嘛!怎么还跟永王有关系! “永王……王府……“ 苏怀安没工夫跟他废话,目光扫过公堂,看见满脸泪痕的怜月,看见蹲在地上满脸血的陆氏,看见怜月袖口下紧攥着什么东西的手。 他还没说话,那苏怀远早就动了手,几鞭子把那衙役抽的连连叫痛。 “不想死的赶紧滚。“ 两个衙役早就连滚带爬退到墙根,跪地求饶。 怜月总算站直了身子,把袖口里的喷雾悄无声息的收回了背包里头。 苏怀安见他脸色稍霁,才赶紧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伤着哪里没有。“ “没有。“怜月。 她越过苏怀安看向陆氏,还蹲在地上,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福二正在去搀她。 怜月松了口气,转回头的时候,看见苏怀远已经走到柳庆年面前了。 柳庆年在地上,早就不敢嚎叫了,只能往后滚了两下,屁股撞在公堂的柱子上,退无可退。 “这位爷,这位爷……小的不知道,不知道她有靠山啊……“ 苏怀远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就是她爹?“ 柳庆年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是,小的是她亲爹!啊!“ “亲爹?“苏怀远的鞭子在地上拖了一圈,“谁家亲爹要摔死亲孙女!你简直不配为人!“ 他扬起了鞭子,冷冷一笑,成功让柳庆年的腿软了,又扑通跪在了地上。 “爷饶命,爷饶命啊,小的是被人撺掇的,有人给了银子让小的来……“ 苏怀远懒得管他,鞭子往上一挑,鞭梢缠上柳庆年的脖子,不紧不松,像条蛇。 “管你为什么来,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是用那只手打的人。“ 柳庆年浑身抖得像树叶子,举起了右手。 “啊,我的手,我的手!” 鞭子收回去的时候带出了一声脆响,下一秒,苏怀远的靴尖踩上了柳庆年的右手背。 骨头咔嚓一声响。 柳庆年杀猪一样地嚎了出来。 “再说一遍,哪只手举的孩子。“ 柳庆年哭嚎着完全不敢动了。 苏怀远也不管那么多,左手也给踩下去了。 这下更重,又是一声骨头的脆响。 公堂上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门缝的声音,赵德全的脸已经白得像张纸了。 “永……永王!我这是公堂,容不得你造次,即便是到了陛下那里……” 苏怀毓抱着岁岁走到公堂正中,面对着赵德全,字正腔圆。 “到了陛下那里,就得砍了你的狗头!这个孩子,就是本王的亲生女儿!“ 第一百四十五章 凤辇亲临 赵德全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苏怀毓把岁岁换了个姿势抱着,让她的小脸朝外,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哄她。 “永王府嫡血,皇室宗亲,谁给你的胆子,让一个诬告之人在公堂上举着她要往地上摔。“ 赵德全从椅子上滑下来了,膝盖磕在台阶沿上,疼得龇牙,但不敢叫出声。 “王爷,下官不知……下官实在不知啊……“ “不知?“苏怀安从旁边接过话,声音不紧不慢的,“你连原告什么身份都没查清,连被告有五品正经官身都没核实,收了银子就敢立案定罪,赵大人的胆量倒是不小,看来你这官职也德不配位了。“ 赵德全的脑门磕在了青砖上,满头是汗。 “冤枉啊,下官是依律……“ “依律?“苏怀安笑了一声,不是什么好笑法,“你依的哪条律?大晏刑律第九十三条,凡告亲之案须由原籍里正出具品行文书,有无者不予立案。他的品行文书呢?第一百零七条,凡涉朝廷命官之案需移交大理寺会审,你一个京兆府,审个五品京官,谁给你的权?“ 他一条一条地念,赵德全的汗从鬓角往下淌,浸湿了乌纱帽的系带,滚落到地上。 “下官……下官一时疏忽……“ “疏忽。“苏怀安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扭头看了一眼柳庆年身后那几个穿绸缎的商户,“那几位是谁,一起上堂的,总不是来看热闹的吧。“ 那几个人早就腿软了,互相看了看,没一个敢吭声,跑也跑不了。 苏怀安不急,吩咐身后的巡防营士兵。 “把这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铺面在哪条街,东家是谁,后头靠着谁,查清楚了报上来,诬告皇亲,个个都要下大狱!“ 士兵应了一声,几个商户当场就有一个瘫在了地上。 堂外的马蹄声又响了。 这回动静更大,车辕声沉重,前头开道的不是普通兵卒,是穿飞鱼服的皇家亲卫。 赵德全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见大门口停了一顶金漆凤辇,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大公主急火火的从凤辇上走了下来,连搀都没让人搀。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产后的倦怠一扫而空,气势比满朝文武看起来都压人。 两个贴身女卫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手按刀柄。 大公主走进公堂,扫了一眼满地跪着的人,目光落在身着官服的赵德全脸上。 “你就是新来的京兆府尹?“ 赵德全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子。 “臣……臣赵德全,叩见殿下。“ 大公主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叫来一个带刀女侍卫。 “掌嘴!” 那女子像是练过武的,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赵德全的半边脸肿了起来,乌纱帽也歪到了一边,他不敢扶,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柳女医是救过本宫性命的人。“大公主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本宫产后血崩,太医束手无策,是她把本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又帮本宫脱离苦海,于本宫有大恩。“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怜月,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疼。 “宣父皇口谕,着令彻查京兆府受贿枉法一案,涉案官吏即刻停职,卷宗移交大理寺。赵德全徇私断案、纵容行凶,先行收押,听候发落。“ “公主,公主,您是被蒙蔽的,微臣冤枉啊!” 赵德全瘫在了地上,被两个皇家亲卫架起来拖了出去,刚才的官威已经荡然无存。 大公主走到怜月面前,上下看了看她。 “怜月姑娘,让你受委屈了。“ 怜月摇了摇头。 “殿下来得及时。“ 大公主也没再多说,转身看了一眼苏怀安。 苏怀安会意,抬手一挥。 “巡防营听令,堂上涉案商户全数拿下,名下京城产业即刻查封,府中账册银两悉数扣押,待大理寺审定后发落。“ 兵卒涌进来的时候,那几个商户哭喊着求饶,有一个大胆的拽住了苏怀安的袍角,被士兵一脚踹开。 柳庆年还趴在地上,十根手指肿得像发面馒头,肋骨又断了好几根,还被抽了好几鞭子。疼得翻白眼,嘴里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怀远蹲下来,拎着他的后领把他的脸提起来,凑近了看。 “我再问你一遍,谁指使你来告的。“ 柳庆年哆嗦着嘴。 “是……是那几个做买卖的……给了、给了五十两……说保准能赢……“ “五十两,也不少了,买你的命够了。“苏怀远松了手,柳庆年的脸砸回青砖上,鼻梁发出一声闷响。 怜月把陆氏扶起来,又走到苏怀毓面前,伸手去接岁岁。 岁岁看见娘亲,张着嘴就扑过来了,小手抓着怜月的衣襟死不撒手。 苏怀毓把孩子递过去的时候,一脸的歉意。 “柳大人,这件事是我来迟了。“ 怜月抱着岁岁,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脑门。 “王爷不必自责,事情了了就好。“ 她转身要走。 赵德全被拖走了,商户被押下去了,柳庆年被两个士兵拽着往外拖,拖了两步,一个士兵回头请示苏怀安。 “二爷,这人怎么处置。“ 苏怀安看了一眼怜月的背影。 “这人倒是也算我们王府姻亲,就由我们来处理再上报,直接关入王府黑牢。“ 他顿了一下。 “不必给被褥,一日一碗馊饭,晚些让柳姑娘决断即可。“ 怜月抱着岁岁,一手搀着陆氏,走到公堂门口的台阶上。 外头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深呼吸了一下,脚下的步子稳了,心里头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松开了。 走了两步,前面的路被挡住了。 苏怀毓站在左边,手背在身后,看着她。 苏怀安站在右边,袖手而立,也看着她。 苏怀远拄着一根从衙役那儿顺来的哨棒充当拐杖,堵在正前方,胸口微微起伏,脸色苍白,刚才强行走路,还是让他伤了些神。 三个人呈三角形,把她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怜月停下脚步,怀里的岁已经不哭了,趴在她肩头打哈欠。 陆氏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嘀咕。 “怜月,我灶上还温着粥,已放了一天,是不是都糊了,而且他们仨现在堵路干什么,也不早来……“ 怜月看着面前这三张脸,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想好说什么。 苏怀远先开了口,声音全都是委屈。 “柳怜月,今日不是我们三个人故意来晚的,是陛下来永王府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储君之争 怜月看了三个人一眼,没接腔。 苏怀毓还抱着岁岁,孩子已经在他肩头睡熟了,嘴边挂着口水泡泡。 怜月把陆氏搀坐在台阶上歇息,扭回头小声问了句:“陛下来永王府了?跟丰哥儿什么关系?” 苏怀毓换了个姿势托着岁岁:“帝后微服来了永王府,皇后非说丰哥儿像极了太子幼时,抱了半日都不肯松手。” “太子薨逝两年了,陛下年迈,已无心后宫。”苏怀安开了口,侧着脸看向街尾,语气慎重,“他说要从旁支过继子嗣,丰哥儿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我们的父亲是陛下最疼的幼弟。”苏怀远补了一句,声音也有一丝无奈。 怜月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 这意思是丰哥儿可能要进宫做太子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觉得这种天大的事儿也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 “皇后还派了针织局和膳食局的人来照看,又拨了一队亲卫,说等丰哥儿再大些就下诏接进宫里养。”苏怀毓补充,“帝后在府中待了一整日,傍晚才走。” 怜月听明白了。 这三个人被天子皇后堵在家里整整一天,从早到晚,走不掉。 所以她在京兆府被柳庆年当众折辱的时候,他们三个一个都脱不了身。 “知道了。”怜月吐出这三个字,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毕竟自己真也没吃什么亏,只是可怜陆氏挨了打。 “不是我们不想来。”苏怀远的声音急了一截,“那是天子……我们……” “我说知道了。”怜月弯腰拍了拍陆氏发凉的手背,“先进后院吧,外头冷,我略备薄酒感谢一下诸位。” 陆氏的腿还在抖,被怜月搀着站起来,路过苏怀毓身边时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孙女的睡颜,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怜月心里清楚,陆氏的脑子里大概正翻天覆地。 自家外孙女的亲爹是永王,永王的大儿子可能要当太子。 这消息搁谁身上都得打几个哆嗦。 “娘,你带着岁岁先去后头歇了,今天折腾够了,后头都是好日子了。” 陆氏点了点头,从苏怀毓手里小心翼翼接过熟睡的岁岁,两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脚步虚浮地往后院走。 岁岁翻了个身,嘴里呓语两声,又安静了。 院门关上了。 怜月转过身来的时候,苏怀远已经从哨棒上卸了劲儿,身子往旁边一歪。 “福二快扶我一下,腿又麻了。” 福二赶忙上去搀他。 怜月看着苏怀远刚才踩人双手断人骨头的利索劲儿,再看他现在一副站不住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没拆穿。 “进去坐吧。”她指了指院里后头连着的雅间。 四个人进了屋,福大和福二在外头候着。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 炉上坐着一壶温酒,旁边几盏冷茶还没撤。 怜月把茶盏烫了,有加了茶水推到三个人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白茶。 谁也没先说话。 苏怀远拿了酒壶,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一口,倒是轻松自在,像在自己家。 苏怀安和苏怀毓互看了一眼,都坐得板板正正的,像是来议事的。 屋外风声灌进来,拍得窗棂哗哗响。 怜月看着这三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不把话说利索了,明天还得闹。 “今天之事,多谢。” 她将茶水倒掉,换了酒,一饮而尽,“怜月在此满饮此杯,谢过诸位,而且若是诸位有什么想问的,一次说清楚,我必定实话实说。” 苏怀安也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怜月。 “我先说。” “二爷请。” “你我之间曾有过共感。”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像是费了极大的劲才说了出来,“那东西是什么你我都清楚,你的痛我能感受,你的冷我也知道,月事的滋味我也挨过,涨奶的……” 他顿了一下,耳廓红了一层,似是不敢看自己的大哥与三弟。 “总之,两人的感官曾彻底相通,不分昼夜。” 苏怀远和苏怀毓一脸不敢置信,瞠目结舌。 苏怀安没看他们,只盯着怜月:“那回书房里头中了合欢散,我与她……有过肌肤之近。虽未越过最后一步,但那感受,我至今夜夜分明。” 他垂下眼,酒意上了脸,两颊薄红:“这辈子我认定她了,也请大哥与三弟知晓。” 怜月的脸在烛火下烧成了一片,她抬手照着苏怀安的大腿就掐了一把。 力道不轻,苏怀安闷哼一声没躲。 “你喝多了。”怜月咬着后牙。 “只一口而已,何谈醉酒。” “那你就是疯了,什么话都往外倒。” 苏怀远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整坛醋,啪地把酒杯磕在桌面上。 “你们俩背着我搞这些?上次我就好奇,那共感到底是什么?你俩都搪塞过去了!” 他接着灌了一大口酒,盯着怜月就说。 “那我也说,我两人按摩之时,也并非全然清白。”他的声音发颤,带着赌气儿,“我将亡母留下的生辰礼白玉兔子赠予你,你收了,那物件的分量你难道不知?” 怜月的眉毛一点一点拧起来。 当初收玉兔的时候,苏怀远说得云淡风轻。 什么“赔罪”,什么“让你拿着玩”。 现在倒好,变成定情之物了!这是活脱脱的耍流氓! “我与她也有过夫妻之实。”苏怀远仰着下巴,红了眼眶。 苏怀安的杯子顿在桌面上,转过头看向苏怀远,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倒是学会扯谎了。” 苏怀远:“我没扯谎。” “若你当真碰过她,彼时共感仍在我身上,我会感知不到?”苏怀安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的每一次按摩我都知道,怜月的手放在了什么位置上,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苏怀远的脸上有了几分不自在,他竟忘了这一茬,被自己的二哥揭了短。 怜月闭上眼睛,用手背按住发胀的太阳穴。 荒唐。 太荒唐了。 两个封建男人为了争她,一个自曝隐私,一个当众扯谎,这剧情就算写进话本子里,读者都得骂作者脑子有病。 苏怀毓自始至终没插嘴,端着半盏冷茶慢慢喝完了。 等两个弟弟的嘴都闭了,他才开口。 “那我就说一句。”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异界来客 三个人看向他。 苏怀毓将空杯搁好,目光坦荡地落在怜月脸上:“岁岁是我的骨血,滴血认过,铁证如山。单凭这一层,我便是最有资格迎她进门的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竟有些骄傲:“且我与她,唯一实实在在有过夫妻之行的。” 屋里静了。 苏怀安和苏怀远同时转头盯着苏怀毓。 怜月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响。 “够了。” 三个人听着这话,脖子都硬了,完全不敢动了。 现在这三人都怕怜月把他们赶出去,态度好得很。 柳怜月的眉眼在烛火下凉飕飕的,骂的有些咬牙切齿。 “我感念诸位救我儿性命,可我已说过无数次,此生不会再嫁。你们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环顾三人,语气更甚。 “诸位是对我有恩,但我也是王府的恩人。既如此,我们便两清吧!” …… 三个男人各自坐着没动。 苏怀远和苏怀安一句话都不敢说。 苏怀毓倒是最快回过神的那个,他轻声开口:“你不愿嫁的理由,能说清楚些吗。” 怜月没坐下。 她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声音很平。 “雨柔姐姐待我恩重如山,她才走了多久,你们就一个个急着往我跟前凑。我要是应了,我算什么?趁人热孝还没过就占了她位置的白眼狼?”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又凉了一层。 苏怀毓的像是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笺,封口处盖着方雨柔的私印。 他把信递到怜月面前。 “雨柔临终前就写好的,她让青杏转交给我,嘱咐我等合适的时候给你看。”苏怀毓的手稳稳举着,“我一直没拿出来,怕你为难。” 怜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认得那个私印,也认得信封上头搭着的那根细麻绳,方雨柔惯用这种封法。 半晌,她伸手接了过来。 拆开。 信纸上字迹娟秀温柔,是方雨柔一贯的笔触,只是尾处几个字有些歪斜,像是执笔的手已经没了力气。 “怜月妹妹亲启,姐姐自知时日无多。” 怜月的眼睫颤了一下。 “丰哥儿年幼无依,满府上下我只信你一人,你是真心待他好的,比他亲娘还要细致周到。姐姐此生最大的遗憾,是看不到丰哥儿长大了。” “若你愿意,我盼你能代我守着他,也代我守着这个家。王爷虽有诸多不是,却也是能托付之人。妹妹若肯嫁入永王府为正妃,我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若妹妹不愿,姐姐也不怨,只是这一桩心愿,容我私心写下来罢。” “勿念,方雨柔绝笔。” 怜月的指尖压在信纸边缘,纸面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好半天,她把信折回去,放在桌面上。 苏怀安的手伸过来,指腹轻轻搭上她的手背。 “她是为你好,但你不必被这封信绑住。”他的嗓音满是安抚,“丰哥儿有我在,不会缺人照料。大哥常年在外头,边关一走就是大半年,照顾不了家里的事。” 怜月把手抽了回来。 苏怀远眼珠一转,倒是机灵了起来,他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整个人歪在她脚边,两只手死死抱住她的小腿。 宛如一副勾栏做派。 “你不能嫁大哥,也不能嫁二哥。”他仰着脸,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成了我嫂子,我就从这二楼跳下,自绝于你柳家门前。” 怜月低头看着他抱自己腿的那个姿势,脑壳嗡嗡作响。 她真的很想一脚把这人踹开。 “苏怀远你松手。” “不松。” “我数三下。” “你数一百下我也不松。” 苏怀安站起来去掰他的手。 苏怀远把脸往怜月膝盖上一埋,嗷嗷叫:“你碰我试试,柳娘子,你别不要我,没了你,我便不活了。” 怜月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苏怀远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然后退了两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她转过身,靠着窗框,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刚才既然说了会实话实说,便不会藏着掖着。” 三个人都安静了。 “我不是你们这个朝代的人。” 三兄弟齐齐抬头,面上全是疑惑。 怜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的故乡,女人终身不嫁的比比皆是,二婚三婚也没人当回事。遇到恩情我自会感激,但也不可能影响我的判断。” 她抬了抬下巴。 “我不欠你们谁,雨柔姐姐的遗愿我感念于心,但这不是我必须嫁人的理由。丰哥儿我一样能照看,不需要顶个正妃的名头。” 苏怀远张着嘴想说什么,被怜月一个眼刀削了回去。 “再逼我一次,我就搬进宫里住着去,天天给皇后公主诊脉,一年半载也不出来。”她扫了一圈三个人的脸,“反正她们巴不得我日日进宫。” “你们想见我?门都没有。” 屋里又安静了,三兄弟低着头,神情各异,也不知在想什么。 夜凉如水,怜月叹气片刻,就把窗关了。 “今天的事谢过了,天晚了,你们回吧。”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雅间的门,冷风立刻涌进来。 三个人没动。 怜月回头,语气带上了一点倦。 “明天还要开铺子,走了走了。” …… 日子果然安生了。 苏怀安没再往铺子里塞东西了,苏怀远也没再堵门,苏怀毓偶尔派人来接岁岁去府上玩半日,规规矩矩把孩子送回来,连带一箱子衣料吃食也不多话。 丰哥儿现在能扶着墙走几步了,嘴里蹦字越来越利索,不管云菘怎么教,一见了怜月就张着胖手叫娘。 岁岁也学会了爬,满屋子乱窜调皮的很,院子里的花盆被她推翻了不少,连算盘珠子都险些被她吞了。 怜月只能招了个本分的奶娘分担了夜里喂奶的活计,又添了几个丫鬟仆役看铺子,日子松快了不少。 总算有些当大掌柜的感觉了。 这晚戌时刚过,怜月沐完浴换了身素白的家常衣裳,散着头发在灯下翻账本。 岁岁已经睡了,隔壁房里奶娘也歇了。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她把铺子这个月的流水加了一遍,正打算收了账本吹灯,眼角余光扫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凭空来了一碟桂花糕。 还冒着热气。 “谁?!” 第一百四十八章 红鸾星动 怜月啪的一下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谁?天子脚下,竟敢夜闯民宅!” 她一边说话,转过头,目光落在内室敞开的帷帐边上。 一个男人,竟坐在她床沿。 那人一身暗蓝常服,袖口卷着,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边搁着一坛酒和两只新瓷杯。 像回自己家一样。 怜月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忍不住扶额。 “苏怀安。” “小人在。” “你是如何进来的?” “后院那棵枣树不高,旁边墙头也不高。” “堂堂永王府二爷,竟然翻人墙头?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知道,戌时三刻。”他从坛子里倒出半杯酒推到床头小几上,“尝尝这个,西北贡来的青稞酒,今天刚到京城,只有三坛。” 怜月站在桌边没动。 她深呼一口气,走过去把那杯酒端起来闻了一下。 确实香。 她忍了忍嘴馋,又放下了。 “有事说事,说完就走。” 苏怀安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说。” “你倒是自在,我站着说。”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也没勉强,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想了很久,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不是来逼你嫁的。” 怜月挑了下眉没接话。 “但有件事我要说清楚。”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她,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当年共感还在的时候,你我之间经历的那些,你记不记得。” 怜月的背脊绷紧了一点。 “记得又怎样。” “那回中了合欢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谁,“你用冰片度到我嘴里压药效,那个味道我久久不忘,梦里都是。” “苏怀安。” “每一回共感传过来的触觉,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他没让她打断,声音里裹着酒意和什么别的东西,“喂奶的时候胸口发胀,月事来了腹里绞痛,你挠痒我跟着痒,你碰到热水我跟着烫。” “那段日子像跟你住在一个身体里。” 怜月的指尖攥紧了袖口。 “你那天说不嫁人,我听明白了。”苏怀安站起来了,走到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我不求你嫁。” “听明白了便好,你今夜到此,还想说什么?”怜月退了半步。 苏怀安斜斜的往床沿上靠了一下。 “我是来毛遂自荐的。” 他的声音沙了一截,酒意把他惯常的清冷矜持泡得稀烂。 “哪怕无名无分,哪怕做你养的一条狗,我也认。这辈子我没法再对第二个人有这种感觉了,你把共感解了,可我脑子里解不了。” 怜月盯着他。 面前这个人比她高大半个头,平日里是满京城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永王府二爷,朝堂上算计人心的冷面谋士。 这会儿微微红着脸站在她卧房里,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没出息,这该死的,什么叫养的一条狗。 她心里那根弦绷着,不知道为何,嘴角都快翘了起来。 “二爷,你喝多了。”她听见自己说。 “没多。”苏怀安往前迈了半步,酒气和他身上常年带着的松墨味一起扑过来,“我从来没多过。”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上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把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心跳撞到她手心里来,又快又重。 “你摸。”他低着头看她,嗓子都哑了,“这是我自己的心,只为你而跳。” 怜月的耳朵根烧了起来。 她用力想抽手,他的指头扣着不放,不用劲但很缠人。 “苏怀安你放手。” “你脸红了。” “这屋里闷的!” “怜月娘子。” 他极少叫她的名字,平日里不是柳氏就是柳奶娘,正经场合才叫一声柳大人。 这四个字被他含着酒气送到她面前,带着点低低的、几乎可以说是讨好的味道。 怜月的手还按在他胸口上,心跳从他那边传过来,一下接一下,比她自己的还乱。 她抬脚往后退。 背抵上了窗框。 退无可退。 苏怀安跟了过来,撑着窗框两边,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没碰她,只是低下头凑到她耳侧。 “你要是真不喜欢我,现在就把我推开。” 他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温热又带着酒味。 “我数三下,你推不推。” 怜月的指尖扣住了窗台边缘,指节发白。 她确实应该推。 脑子里那个清醒的自己在喊,推开他,把人赶出去,关窗落闩,明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手没动。 “一。” 苏怀安的声音贴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气流扫过她的颈侧。 “二。” 怜月的呼吸急促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层素白丝衣薄得什么都遮不住。 “三。” 她没推。 苏怀安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落在她腰侧,隔着衣料,掌心滚烫。 “怜月。”他又叫了一遍,额头抵上了她的鬓角,鼻尖蹭过她的颧骨,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不推我,我就当你应了。” “我没应。”怜月的嗓子发紧,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是……懒得跟醉鬼计较。” “那你容我再近一些。” 他没等她回答,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不是抱,是圈,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额头,酒气和松墨味从四面八方把她裹住了。 怜月被箍得动弹不得,脸埋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心跳隔着两层布帛撞过来,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你身上什么味道。”她闷声说了句。 “青稞酒。” “不是酒,另一个。” “松墨,书房里熏的。” “不是那个。”怜月吸了一下鼻子,“甜的。” 苏怀安愣了一拍,低下头凑到她耳朵边。 “桂花糕,来之前刚从蒸笼里拿的,我知道你喜欢。”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不是亲,是碰,像在试探一个边界。 “苏怀安。” “嗯。” “不然我们到内间吧,站在这里也是无趣。” “遵命,我的怜月主子。”苏怀安的手臂收紧,将她横抱而起。 轻纱帐被他肩头拂开,烛火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处。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雷地火 帷帐摇晃,烛火跳了两下。 苏怀安的手摸到怜月腰侧系带的时候,鼻尖正贴着她颈窝,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松墨味和青稞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冲进怜月的鼻子里,她脑子空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仰起脸就凑了上去。 嘴唇碰上的那一刻,苏怀安整个人停了一下,跟着手臂一收,把她按进了枕头里。 吻得又凶又急,像饿了三年的人逮着一口热饭。 怜月被亲得喘不上气,拿手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 “苏怀安,你压着我头发了。” 他含糊的应了一声,侧了侧身子把她脸边的碎发拨开,嘴唇没挪开。 怜月的耳根烧得厉害,心跳声吵得她脑仁儿疼。 她正打算再推一把,苏怀安的声音从她嘴角边传过来,又热又碎。 “怜月,把那个挂回来。” 怜月动了动眼皮。 “什么?” “共感。”他的手指在她腰上划拉着,“挂回来,挂我身上。” “你疯了,那东西又不是想挂就挂的。” “你骗人。”他咬了一下她下唇,不重,“上回你在百福堂里换绑丰哥儿的时候,一眨眼的工夫就成了,你就是不肯给我。” 怜月的舌尖被他牙齿碰得发麻,她闭上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手指摸到系统面板上划了两下。 脑子里提示音响起的同一时间,苏怀安浑身僵了一下。 他喘了口气,手抓紧了她腰上的衣料。 怜月也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手上的触感,他胸口那股热气,全都涌了过来,跟她自己的感觉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你感觉到了。”苏怀安的声音哑的不行,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我现在什么感觉,你全知道了。” 怜月咬着下唇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热。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像冬天把手伸进了灶膛里。 苏怀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 “现在你跑不掉了。” 怜月被他箍着腰翻了个身,后背抵在他胸膛上,热度隔着两层薄衣服传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骂人,嘴唇被他从背后凑过来堵住了。 共感把所有感觉都放大了,碰一下就是碰两下,他亲她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有多软。 她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几日后。 傍晚时分,怜月从铺子回来,推开卧房的门。 屋里黑着灯,只有窗户缝里透进一点天光。她把外衫挂在架子上,转头走向床。 被子鼓起来一团。 怜月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怀安,我看见你了,好端端的躲在床里干什么。” 被子里闷出一个声音:“你没看见,你看错了。” “你一个大男人窝在被子里跟个山似的,我能看错吗?”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苏怀安半张脸,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白中衣,衣服都有些皱了,看着是躺了很久的样子。 “你今日回来得晚来。”他伸手拽她袖子,“过来。” 怜月没动,低头看着他。 “我回来晚是因为南边布庄的账对不上,和掌柜算了三遍都不对,我亲自盯着才理清。你倒好,大白天就的赖在人家闺房里。” “我只早来了一个时辰。”苏怀安理直气壮的拽了拽她的手,“一不小心睡着了。” “那你去你自己家躺着等,谁让你翻我窗户了。” “我那屋冷。” “你屋里有地龙有暖炉有手炉有汤婆子。” “可没有你。” 怜月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她别过脸不看他,嘴里嘟囔了句没出息。 苏怀安趁她走神,手臂一伸连人带被子把她卷了进去。 怜月挣扎了两下被他箍住了腰,整个人被裹在被子和他怀里,动弹不得。 “苏怀安!” “嘘,别动,让我抱着暖和一会儿,嗯。” 共感里他的体温包过来,又暖又贴身。 怜月挣扎的力气小了,骂了两句就不骂了。 两个人的呼吸凑近,苏怀安的唇擦过她的额角,慢慢往下,停在嘴唇上方。 “可以吗。”他问。 “不问你也要亲的。”怜月翻了个白眼。 苏怀安笑了,低头凑过来。 两人的嘴唇刚要碰上,头顶一声炸响。 木板碎裂的声音很刺耳,房梁上落下大片灰尘和木屑。 一道黑影从破了洞的天花板上掉了下来,砸翻了床头小几上的酒坛子,青稞酒泼了一地,碎瓷片溅到苏怀安肩上。 怜月被苏怀安护在身下,灰尘呛得她咳了两声,从指缝里往外看。 苏怀远。 站在满地碎瓷和酒水里,站得挺稳,一身夜行衣穿得整整齐齐。 腿好了。 好得透透的,从房顶上跳下来的动作利索得跟没伤过一样。 他额角被碎木刮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他也不管,两只眼睛通红,盯着床上衣服乱糟糟的两个人。 “苏怀安。”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趁虚而入。” 苏怀安翻身挡在怜月前面,冷冷回了句:“三弟深夜入室,谁教你的规矩。” 苏怀远压根没听,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怜月从苏怀安身后拽了出来,箍住她的肩,捏得她肩骨都疼了。 他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得咚咚响。 腰间的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在烛光里发白,他先是挥舞了几下,最后架上了自己的手腕。 “我说过。”苏怀远的声音抖着,“你不嫁人,我能忍。你要是成了我嫂子,我苏怀远今夜就死在你跟前。” 血珠从刀口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滑,滴在地上,没声。 怜月头疼了一下,闻到血腥味混着他身上的药香,还有满屋子酒味。 苏怀安已经站起来,黑着脸要上前夺刀。 怜月真的是气坏了,抬手直接把他推到床下。 拿着刀的苏怀远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怜月反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拇指摁进他虎口的筋脉里。 苏怀远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手指一松,匕首掉了。 怜月接住,把甩地下。 跟着,一个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 第一百五十章 三人入赘 巴掌声音轻脆,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苏怀远偏着头,脸上浮起红印,张着嘴,直勾勾的看着她。 怜月甩了甩发麻的手,运了好几口气才站在两个男人中间。 她头发散了大半,倒是有几分娇憨。 “听好了。” “我这辈子不嫁任何人,不嫁你大哥,不嫁你二哥,也不嫁你。我有铺子,有孩子,有银子,缺什么男人?敢拿死来威胁我,连人带刀一起丢出去喂狗。” 苏怀远脸颊绯红,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怜月嘴上说着不吃他的威胁,可还是夺了他的刀,还打了他。 怜月不会让他死的。 苦肉计,已经成了。 苏怀安靠在床下揉着肚子,没敢出声。 他现在已经摸清楚怜月的脾气了,只要是顺着怎么都好说,要是逆着自己总没好果子。 怜月正要撵人,后门传来三声叩门。 她过去拉开门,苏怀毓一身湛蓝棉衣站在月光下,怀里抱着丰哥儿。 孩子揉着眼睛打哈欠,口水糊了一嘴。 苏怀毓扫了一眼屋里的碎瓷片和两个弟弟的样子,语气很平淡。 “既然二弟三弟都在,那今夜,本王便也留下。” …… 丰哥儿被怜月接过去喂了半碗温奶才又睡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松,嘴里含糊喊着娘。 怜月把孩子哄好放进摇篮,拉了条薄毯盖上,回头看向后院石桌旁坐着的三个男人。 桂花树上还挂着几朵花,夜风吹过带了点甜味。 地上碎酒坛的瓷片还没扫,苏怀远手脖子上的血痕干了,正歪在石凳上用帕子缠手腕。 苏怀安坐得端正,看着对面的苏怀毓。 苏怀毓把岁岁的小被子掖好了放进摇篮里,起身走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怜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搬了张矮凳坐在桌角。 “先说好,我这屋顶修缮的费用从永王府出。” “善,本王也觉得这个屋顶不结实。”苏怀毓斜斜的瞅了一眼,还在绑绷带的三弟,一脸恨铁不成钢。 “说吧,大半夜的全蹲我这儿,什么事。” 苏怀毓先开了口,语气有了几分恳切。 “入夜,我见到三弟换了夜衣,出了门,便知道他来此处了。没想到扰了怜月娘子的安眠,我先与你道个歉。” “但既然人齐,我倒也有个建议。” “不如我们三人一同入赘柳家,共侍怜月一人。” 石桌上的茶杯被风吹得转了个圈,轻轻响了一下。 怜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头上冒出了几十个问号:“王爷?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们三人入赘。”苏怀毓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兄弟一同入你柳家,改跟你姓。” 苏怀远歪着头,倒是第一个点了下巴:“我没意见。” 苏怀安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皱着眉,没点头也没摇头。 怜月的茶碗磕在石桌上,响了一声。 “你们是不是喝多了,还是脑子叫驴踢了?堂堂永王府三兄弟,入赘一个开杂货铺的寡妇门下?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笑掉大牙。” “此事莫要再提。” 苏怀毓没理她这话茬,放下茶杯,声音更恳切了几分。 “丰哥儿迟早要被接进宫中,这你我都清楚。陛下与皇后的意思摆在明面上了,就是要趁孩子小还不认父的时候带走。丰哥哥一旦入宫为储,永王府便是天子本家,皇帝忌惮的就是这个。” 怜月低头听着没接话。 苏怀毓继续说。 “我已被下了绝子药,这一桩倒减了陛下不少猜忌。可老二年少有为,掌着巡防营的调兵令,老三的腿又好了,那也是从马背上练出来的身手。皇帝但凡多想一步,苏家三兄弟手握兵权又是皇太子至亲,活着便是最大的威胁。” 苏怀安终于开了口,像是想清楚了:“你的意思是,入赘之后改姓柳,便不再算作皇室宗亲。” “不错。”苏怀毓点头,“入了赘,后代也不姓苏,皇帝的忌惮便去了七成。三兄弟甘愿自降身份,对天子而言是表忠心的最好方式。” 他看向怜月。 “更要紧的是,丰哥儿入宫后需要一个在外头撑得住场面的人护着他长大,不是宗族长辈,而是他最依赖的人。你是他的养母,是奉圣女医,是大公主的恩人。若再加上永王入赘的名头,你便是天下最动不得的人,而且你是女人,皇帝对你没有忌惮,反而才能保住我永王府的根基。” 苏怀远补了一句:“只要熬到丰哥儿继位登基,谁也不敢碰你和岁岁一根汗毛。” 怜月盯着石桌上那盏凉了的茶,没说话。 好半天,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石板上拖出一声响。 “你们倒是把事情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已经想透彻了,声音冷冰冰的,“倒是也不问问我的意思。你们大可以去找名门贵胄入赘,找我作甚?我们柳家只是平头百姓,又无权无势,何必呢。” 苏怀毓张嘴想解释。 怜月没给他机会。 “我说了不会嫁娶,请回吧。” 她转身进了里屋,门摔上,落了锁。 屋里黑透了,怜月靠在门板上,后脑勺磕着木门,心里堵得慌。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在黑地里坐了很久。 院子里没有动静了。 她以为人走了。 第二天清早推开门的时候,三个人还在。 苏怀安拿着竹扫帚在扫院子,落叶已经扫成了一小堆。 苏怀远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温着山药红枣粥。 苏怀毓把丰哥儿和岁岁的尿布换了,正挂在晾衣竿上,动作还有些不熟练。 怜月站在门口,揉了揉眉心。 苏怀远听见动静回头,手里还攥着烧火棍,脸上带着笑。 “怜月姐姐,粥好了,加了红枣碎的,你尝尝。” “别叫我姐姐,恶心。” “那叫娘子?” “再叫我踹你出去。” 苏怀安扫完了最后一片叶子,把扫帚靠在墙根,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去端了一碟小菜,拿到到怜月面前,又将筷子递到她手里。 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体温传了过来,暖暖的。 怜月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院子里忙活的三个人。 苏怀毓把丰哥安顿好,又把岁岁递到怜月怀里才,才开口:“昨夜的话说得仓促,有一句我没来得及讲,现下我便与你讲清楚。” 第一百五十一章 军帐春宵 怜月看着站着整齐的三人。 “我三人入赘不是算计你,是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利益最不打紧的附带,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苏怀毓愿意改姓柳,是因为我的女儿本就姓柳,父亲跟女儿姓有何不可。” 苏怀安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也一样,共感在你身上,我这辈子走不了了,我先说好,你如果不愿意要他们俩,先收了我也行。” 苏怀远恶狠狠的瞪了苏怀安一眼:“姐姐先吃饭,别饿着,吃饱了再骂我们也来得及,我不像他们两个只会争风吃醋,我只会心疼姐姐。” 怜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喝了一口粥。 山药煮得软烂,甜味不腻,温度正好。 她叹了口气。 真情也好利益也罢,总归是为了孩子好。 “三位先让我想想吧,入赘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她把碗放下,看着三个人,你们也先吃饭吧。 “但以后进我房间要提前跟我打招呼,不能随意进去,谁都不能例外。” 苏怀远第一个应了,他心思活络:“姐姐我去给你修屋顶!” 苏怀安虽然恶狠狠的瞪了自己的弟弟,但也跟着去准备一些材料了,下次要加固的紧一些,不要让那些梁上君子再进了怜月的房间。 陆氏也醒了,苏怀毓赶紧给老人家装了一碗粥,聊起天来,几句话就讨得老人高兴不已。 怜月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想这三个人大概是赖定了。 哎,认命吧,自己也不可能真的看着永王府遭难。 之后的日子,三个人真就在院子里安顿下来了。 白天各自忙活,苏怀安管账,苏怀远看家护院,苏怀毓带孩子。 到了晚上,就轮流睡在外间的矮榻上,谁也不进里屋。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花生油、白糖、香皂,都成了京里抢手的货。 苏怀毓入冬后奉命出征北疆,临走前夜他抱着岁岁站了很久,对怜月说了句。 “我每多拿下一座城,丰哥儿的路就宽一寸,岁岁的尊荣就厚一分。怜月,你要记得,这是我为你们娘俩打下的江山。” 怜月嘴上嫌他啰嗦,倒也是真心实意的流了几滴泪。 废话,一个男人拿命去搏她的好日子,还是值得夸奖的,原先怜月觉得这永王也是个木头疙瘩,不尊重妻子,但自从绝了嗣,竟真心实意的把他和岁岁当做掌心宝了。 毕竟,岁岁已是这男人在世上可以名正言顺承认的唯一孩子了。 而丰哥儿以后要跟他断亲的。 苏怀毓的信一封封压在了枕头下面,每日一封,讲的大抵都是一些边关风月,柴米油盐,有时还在里面夹着一些小花小草,还有一些皮草肉干,就连捡到一些漂亮石头都要寄回来。 岁岁每次摸这些漂亮石头,都要迷迷糊糊的喊爹,怜月也只能说是父女连心。 苏怀安留在京城,白天在铺子里算账,晚上借着送账本的名义赖在怜月书房不走,两人隔着桌子,谁也不说话。 苏怀远看得紧,根本就不会让两人有可乘之机,而且夜里非要睡在怜月房门口的矮榻上。 怜月有时候半夜起来给岁岁盖被子,路过外间看见苏怀远缩在窄榻上,长腿都伸不开,蜷着身子睡得像只大猫。 她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苏怀远抱着那条毯子不撒手,非说是定情之物,要日日收藏,随身携带。 怜月羞得踹了他好几脚,竟然让他得意万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就过了两三年。 中间怜月也去了几趟军营,给苏怀毓送物资,帮前线战士送粮草。 边境苦寒,苏怀毓又变成了那原来那个满脸黄沙的糙汉。 他见着了怜月,就跟猫儿见了荤腥一样,搂着紧紧的不放,铁血汉子竟流出两滴泪来。 他不倒也不算僭越,后头实打实的介绍了一下边关风貌,风土人情,还把自己的主张让给了怜月,美其名曰帮怜月把风。 怜月实在看不下去,这毕竟也是统领三军的大将军,帮自己守大门算什么?再这样下去,岂不连小兵都要把苏怀毓看扁了。 再好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孩子的亲爹,怎么能如此! 怜月只得把他叫回帐中,两人煮酒谈天,把丰哥儿和岁岁成长的趣事聊了个干净,酒过三巡,怜月又想到他那绝嗣之症,有些不忍,仔细的问了一下,又帮他把了脉,发现的确没有好转的迹象。 苏怀毓大度的很:“我如今已经有了岁岁和丰哥儿,已经知足,这些年已经想清楚,此生只为你与孩子,守住国家边关,便不愧此生了。” “何况我知道你怪我,怪我伤了你姐姐方雨柔的心,在此处也算赎罪了。” 两人推杯问盏,几个回合下来竟滚到了床上。 一夜荒唐后,怜月只觉得,这绝嗣跟那事儿的体力倒是也没关系啊,竟折腾了整整一晚上,自己连腰都直不起来,在床上躺了半天才缓得过气。 怜月不禁扶额,这下可完了,苏怀安还绑着共感呢,远在京城的他,希望还好吧…… 还是先将共感断了吧! 接下来的日子,怜月胆子越来越大,食髓知味,也把共感绑了苏怀毓试了试,爽归爽,可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 苏怀毓体验了共感的好处,有时候收不住手,折腾的她都要晕过去才肯罢休。怜月自己也不敢受伤磕着,生怕影响苏怀毓在战场上的发挥。 苏怀毓麾下的将士们都管她叫永王妃,怜月纠正了好几次都没人改口,只能让人先叫着。 但她毕竟是个母亲,孩子离了久了,她还是会担心,孩子们早就会开口说话了,全部都认怜月做娘。 只能每年在边关待一两个月,其余时间还是要回京城。 苏家三兄弟也各有称呼,永王得了个爹爹的称号,苏怀安和苏怀远也都成了二爹和三爹。 两人已经把整个王府搬空了,住到了柳怜月的对面。 陆氏也做起了甩手掌柜,配了三个婆子照顾着,每日里就是给岁岁做些好玩儿的针线,赏赏花,惬意的很。 完全一副闲散妇人的样子,整个人都胖了不少。 而那柳父早因恶贯满盈,被打回原籍继续乞讨去了。 深秋的一天,怜月在书房看南边铺子的扩张计划,窗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福大滚进门,手里捧着一道圣旨,额头全是汗。 “柳大人,宫里来旨了,陛下急召您即刻入宫,小世子也要带上。” 第一百五十二章 系统跑路 入宫的路上,丰哥儿缩在怜月怀里,小手攥着她衣襟不撒。 马车轱辘压着青石板路,声音一下一下的,车厢里都是孩子身上的奶味儿。 怜月低头亲了亲他头发。 共感里苏怀安的心跳从远处传过来,又稳又快,他在等消息。 马车停在宫门口,引路的太监弯着腰小跑过来,嘴里念叨。 “柳大人快些,陛下等着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怜月抱着丰哥儿下了车,跟着太监穿过三道宫门,脚步不快不慢。 丰哥儿被颠醒了,揉了揉眼,小脑袋从怜月肩窝里探出来东张西望,嘴里嘟囔了句。 “娘,这是哪儿呀。” “皇爷爷家。” “哦。”丰哥儿把脸又埋回去了,“皇爷爷家好大,好冷清啊,我有点不喜欢。” 怜月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太极殿的门开着,殿里点满了蜡烛,地龙烧得热,空气里飘着很浓的药味。 太监在门口停下,弓着身子伸手请她进去。 怜月吸了口气,抱着孩子跨过门槛。 龙榻前围了七八个太医,见她进来都让开了一条路。 崇庆帝靠在黄缎子靠枕上,脸色蜡黄,眼窝陷进去,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都鼓着。 他看见丰哥儿的时候,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 枯瘦的手伸出来,颤巍巍的,摸了摸孩子的脸。 “果然像太子小时候。” 丰哥儿歪着头看了下怜月,才认真瞪着圆眼睛看这个陌生的老头。 “皇爷爷好。” 皇后坐在龙榻另一边,眼睛红肿,见了丰哥儿就伸手要抱。 丰哥儿不认生,被皇后接过去坐在膝上,胖手去抓她帽子上垂下来的珠子。 “丰哥儿乖。”皇后的声音沙哑,抱着孩子便不愿撒手了。 崇庆帝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怜月脸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柳氏,朕有话问你。” 怜月在榻前站定,欠了欠身。 “陛下请讲。” “丰哥儿……若过继到朕膝下,你可愿意。” 怜月的手指掐了一下掌心,明白自己绝不能答错。 “回陛下,臣只是丰哥儿的乳母,陛下此言,折煞臣了。” “哼,你倒是会说话。”皇帝笑了笑,脸上竟有了些血色:“永王府那三个,朕都私下召见过,问过同样的话,说来可笑,他们竟说以你为尊,一切听你安排。” “听说他们三个人要入赘你柳家?” 怜月把头低得紧紧的,心里暗骂这三个人,这还没入赘呢,已经开始搞这套了吗?都闹到皇上那儿去了! 她低头看了丰哥儿一眼,孩子正拽着皇后的珠子笑,什么都不知道。 “此事荒唐,臣并没有答应。”怜月的声音很稳,“只是因臣之女乃永王血脉,故得如此。” “朕看未必,那三兄弟对你倒是情真意切,竟都向朕求了圣旨要与你同生共死,此事到如今,你也不得不答应了。” 怜月心中翻了一个大白眼,好家伙,谁跟你们同生共死! 皇后听了此话,倒是有了几分感动,她放下丰哥儿,轻轻的握住崇庆帝的手,对怜月说:“那三兄弟其实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特别是怀毓,是个死脑筋,开窍晚,以后也请你多担待了。” “我与陛下已经商量过了,此事甚好,都已同意了。” “此番召你前来问话,便是想与你讲清楚,那三人入赘柳家势在必行,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只有此行,方能杜绝朝中争议,保住这三兄弟的性命。” 崇庆帝咳了两声,皇后赶紧帮他抚了背。 “无妨,皇后先宣旨吧。” 说罢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大太监,大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黄绸子。 “宣旨。” 殿里所有人都跪下了。 怜月也弯了膝盖,刚要往下跪,崇庆帝虚抬了一下手。 “免。” 怜月站着,听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响着。 “……册永王嫡长子苏丰过继帝膝,立为皇太子,即日起入东宫教养……” “……册永王府柳氏怜月为超一品奉圣夫人,赐御前免跪、金册金印、自由出入宫禁,非皇令不可夺……” 这一回,连跪着的太医们都偷偷抬头看了怜月一眼。 怜月跪着,脑子里头跑马灯跑着。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臣,领旨谢恩。” …… 别苑卧室的红木雕花窗半敞着,秋夜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将案头的烛火吹得东歪西倒。 怜月盘腿坐在拔步床的暗红绣榻上,膝头摊开着几本账册,分别是江南织造局的丝绸流水、蜀中盐铺的季度盈余,还有北疆边防线上的粮草调配单。 十年了。 从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寡妇奶娘,到如今超一品奉圣夫人,名下连锁超市遍布大晏十三府,每季入账以万两计。 丰哥儿已登基为帝,岁岁被封长公主,陆氏也早已颐养天年,她也已经有了诰命,过的逍遥。 她用指尖蘸了茶水,翻着册子,心里盘算着下月往北疆送冬衣的开支。 忽然间,脑子里那道响了十年的嗡嗡声停了。 怜月的手指停住了。 系统面板在眼前闪了两下,灰蒙蒙的光字浮现: 【能量储备归零,共感技能永久离线】 【感谢宿主十年相伴,系统进入休眠,以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字迹一行行淡了下去,最后整个面板都没了。 怜月愣了好一阵。 身体里好像有块地方空了,那股连着远处某个人的感觉,心跳、呼吸,一下子全没了。 十年。 她跟苏家三兄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就这么没了。 怜月慢慢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功成身退啊,连个告别仪式都没有,比辞职还利索。” 她往后一仰,轻轻靠在床栏上,盯着帐顶的暗纹发呆。 没有系统了。 没有共感了。 没有那些叮叮当当的任务奖励了。 也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失落,大概都有点。 怜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嘀咕道:“算了,反正这十年也攒够了,往后就靠真本事吃饭也不怕了。” 她闭上眼,想让自己睡着。 可身体里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总是觉得不习惯,空落落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今晚宠幸 前院书房里,苏怀安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粮食单子。 这男人比十年前更稳重了,而且岁月似乎特别优待他,竟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突然他感到胸口空了一块,握着笔的手也停住了。 大片的墨汁从笔锋洇开,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出一团黑渍。 坏里那个暖融融的东西没了。 十年来,他习惯了那股感觉,虽然这个共感不是常常绑给他,有时候自己的大哥与三弟也能绑着。 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这次不是绑定消失,而是感觉心里就突然空了。 苏怀安把笔放下,手按在心口,可感觉不到她了。 他赶紧站起来,秋风从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拍在他薄薄的中衣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地上像一团墨。 “福大。” “二爷。” “去打一壶青稞酒来。” 福大犹豫了一下:“二爷,这个时辰了……” “快些,我要去柳大人那里。” 福大了然,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苏怀安靠在窗框上,手指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十年了,时间过得这么快了吗。 …… 接过酒壶,苏怀安先灌了半壶进去。 福大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开口道:“二爷,要不要掌灯送您过去?” 苏怀安没应声。 过了很久,他放下酒壶,抹了一把嘴角。 “不必,大张旗鼓必然会被赶出来,我翻墙就是了。” 福大张了张嘴,看着自家爷那副散着头发、薄衫半敞的样子往后院走去,没敢再说一个字。 别苑的西窗传来撬动声。 怜月其实没睡着。 她听见窗户被人从外面拨开,接着是一只手扒住窗沿,然后是一条腿翻了进来。 带进来的风是凉的,可人是熟悉的。 松墨香,混着青稞酒的辛辣味。 怜月没动,赶紧装作睡着,闭着眼躺在枕上。 脚步声很轻,靠近床沿停下了。 有人坐了下来。 床沿微微塌了一块,怜月感觉到一片阴影覆在自己头顶。 许久没有动静。 怜月忍不住了,偷偷睁开一只眼。 苏怀安散着头发坐在她床边,身上只穿了一件鸦青的薄中衣,带着满身的酒气和夜风的凉意。 月光从没合严的窗缝里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又白又冷。 他看她,不知呆呆地看了多久。 怜月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苏怀安,你知不知道现在几更天了。” 他没回答。 怜月又说:“你喝了多少?满身酒味,不愿意说话就回去吧,在这里愣着做什么。” 烛火早就灭了,只有那点冷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怜月看见他眼尾泛着红,不知道是酒气还是别的。 “这次怎么又断了,你绑给我大哥还是三弟了?”他开口,带了一股醋味儿。 怜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彻底断了。” “彻底的?” “以后我的法力消失了,你们不会有共感了。” 苏怀安盯着她,好半天没动,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省得我老吃大哥和三弟的醋。” 然后他慢慢的,从床沿滑了下去,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怜月吓了一跳,伸手要拉他:“你干什么?起来,地上凉。” 他没起。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有点抖,死死揪住了她垂在床沿的衣角。 “怜月。” “十年。”苏怀安仰着脸,酒意把他惯常的清冷全泡散了,露出底下那个不让人看见的自己。“十年来,我无数次想跟你说心里话,我想说即便没有那共感,没有那奇怪的东西,我心里也只有你,现在那东西消失了,你总算可以信我的话了吧。” 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你摸摸我的胸口,里面只为你跳。” 怜月垂着眼看他揪自己衣角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苏怀安,你喝多了。” “没多。”他摇头,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手腕上。“我清醒得很,只怕你没了共感不要我。” 怜月抽了一下衣角,没拽动。 “那你想怎样?共感回不来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苏怀安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的吓人。 “那就换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让我今天留在你能碰到的地方。” 怜月的耳朵根热了一下。 “你这登徒子,夜里是想来占我便宜吧?” “我是想让你知道,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想留在你碰得到的地方,不是隔着一条街、一扇门的距离。” 他松开她的衣角,转而握住了她垂在床沿的手。 “你就可怜可怜我,今天就留我侍寝吧。” 掌心是烫的。 怜月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话说得跟个哀怨妃子似的。” 苏怀安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酒味。 “对,我就是哀怨妃子。”他把脸埋在她掌心里,鼻尖蹭过她的指根。“等你宠幸妾身,行不行。” 怜月的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屋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怜月看着面前半跪着的男人,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推开他,把人赶走,男人可不能惯着,到后面上鼻子上脸了。 可她的手没动,终究是色欲熏心了。 掌心下是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温热的呼吸反复扫过她的指尖,带着青稞酒的辛辣和松墨的苦涩。 十年了,两人深入交流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 多数都是喝多了,或者神志不清时搞的,两人情浓之时,不是没有动摇过。 只是每次怜月清醒过来时,便把他赶走,自己,这都是共感的缘故,若是论真心,那便是露出了自己的软弱。 自然是天大的危险,而且她也惜命,在丰哥儿登基之前,的确也不敢闹得太明显。 可今夜共感断了。 那条牵着两个人的虚线没了,现在跪下来的是真真切切还爱自己的人。 她忽然觉得,男人的花期又不长,要是现在一直不用,好像也太亏了。 怜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苏怀安。” “嗯。” “你过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鸠占鹊巢 “你愿意让我留下了?“ “你每天晚上都翻我窗户,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了。“ 苏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怜月踉跄了一下,扑进了他怀里。 鸦青中衣的衣料贴在她脸上,松墨的香气浓了十倍,还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现在只能用耳朵贴着听了。 “你今天喝了不止一口。“怜月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小半壶。“苏怀安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可以给我一点胆子。“ “永王府二爷还需要喝酒壮胆。“ “在你跟前需要。“ 怜月没再说话,由着他箍了好一阵。 秋夜的凉气从半敞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冷,前胸贴着他又滚烫得像是贴了块火石。 苏怀安的唇从她发顶一路蹭下来,碰到她的额角时停了一停,呼出的热气扫过她的眉骨。 “可以吗。“ “问什么问,十年了还每次都问。“ “怕你踹我。“ “你现在不问我也照样踹。“ 苏怀安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滚出来,震得她耳朵发痒。 然后他低下头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怀安从别苑后门溜走了。 怜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枕头里,浑身酸软得跟拆了骨头似的。 “三十多了精力还这么旺,上辈子是牛吗。“她含含糊糊骂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云菘在外间热了粥,敲了门进来伺候她梳洗。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怜月接过帕子擦了脸,“今天什么安排。“ “南边铺子的王掌柜来了,在前头候着呢,还有苏三爷一早就递了帖子,说想请您过去看看他那条腿。“ 怜月一边绾头发一边翻了个白眼。 苏怀远的腿好了都快八年了,隔三差五还要拿这条腿当借口。 “告诉他我忙,改天再说。“ “是。“ 云菘把粥端过来,怜月一边喝一边翻账本,普普通通的一个上午。 只是偶尔恍惚的时候会去感知胸口那个位置,然后想起来,哦,那里已经空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过是少了一个感知他人冷暖的功能而已,她柳怜月从来不是那种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人。 但到了夜里,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天黑之后,别苑里安安静静的。 丫鬟婆子都歇下了,怜月沐了浴换了身月白的寝衣,散着头发坐在灯下记账。 苏怀安一般是亥时前后来。 她已经习惯了,账记到一半就把窗栓提前拨松,省得他每次撬窗弄出动静。 可今夜等到亥时过了半刻,窗户那边也没有动静。 怜月抬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她又低头继续写字。 大概是有公务耽搁了。 又过了两刻钟,窗户终于响了。 不是从外面撬的那种细碎声响,而是咣的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大得窗扇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差点合上。 怜月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回过头。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户翻了进来,身量比苏怀安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也宽出一截,浑身裹着黑布,脸上蒙了一块深色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苏怀安的眼睛。 苏怀安的眼睛是冷的清的,像深冬里的潭水。 这双眼睛是热的亮的,里头翻涌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 怜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前,一把掀开帷帐钻了进去,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珠子在外面转悠。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怜月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毛笔,半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 她把笔搁下了,站起来,走到床边。 被子鼓起来一大团,缩在里面那人明显在憋气,一动不动地装死。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从被子缝隙里冒出来,是他腿上常年敷的活血化瘀膏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劣质果酒的甜味。 怜月伸手,拽住蒙面纱巾的一角,一把扯了下来。 月光和灯火同时照在那张脸上。 苏怀远。 二十八岁的苏怀远,眉眼间少年时的锋利已经长开了,五官轮廓比年轻时沉稳许多,下颌角的线条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线,可那双眼里还是跟十年前一样,盛着满满当当的委屈和执拗。 他眼巴巴地看着怜月,睫毛上挂着水光。 是真哭了还是挤出来的,怜月一时间分不太清楚。 “苏怀远。“ “姐姐。“ “你几岁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的人蒙着脸翻人窗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苏怀远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露出半张脸来,声音委屈得快要拧出水。 “我不管,我就是要来,再说我哥三十多了不也是天天翻墙!“ “出去。“ “不出去。“ 怜月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扯他裹着的被子。 苏怀远死命攥着不放,两个人你拉我拽地扯了好几个回合,被子差点从中间撕开。 “苏怀远你松手。“ “不松,你听我说完再撵我。“ “你有什么好说的,大半夜蒙着脸闯进来,吓死人了你知不知道。“ 苏怀远突然松开了被子,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死死拽住怜月的袖口,仰着脸看她,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 哭得又凶又真,跟十年前那个在偏院里赖着她不放的少年一模一样。 “二哥每天晚上都来你这儿。“ 怜月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瞎,每天早上他从你院子后面绕回去的时候,头发都是湿的,身上还带着你屋里那个金银花的味道。“ 苏怀远的声音越说越哑,手指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发白。 “大哥在军营的时候你去送粮,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以为我不知道吗?“ 怜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就我,就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苏怀远使劲眨了两下眼,眼泪掉得更快了。 “腿瘸着的时候你可怜我,天天来给我推拿,给我讲故事,我以为你是心疼我的。“ “腿好了之后呢,你就不管我了,三年前入赘的时候说得好听,结果十年了,你进过我的房门吗?“ 怜月被他质问得有些招架不住。 “苏怀远,我……“ “大哥有岁岁,你们天然有牵扯。二哥有共感,你们十年绑在一起,那我呢?“ 他拽着她的袖子把脸埋了进去,闷声闷气的。 “我凭什么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五十五章 狂犬撒娇 怜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大块头的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袖口哭。 衣料上很快濡湿了一片。 她叹了口气。 “你松开,我袖子都让你哭湿了。“ “不松。“ “苏怀远。“ “你要是赶我走,我现在就从你窗户跳下去,摔断另一条腿。“ 怜月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十年了,这人还是这套路。 可她偏偏就吃这套。 从十年前他十八岁那年在偏院里一脸倔强地说“你别不要我“开始,她就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怜月闭了闭眼,然后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苏怀远的身子一僵,哭声断了。 “抬头。“ 他慢慢抬起脸来,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张着,还挂着泪水。 怜月用袖口帮他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 “你多大了还哭鼻子。“ “我乐意。“ “行了行了,别嚎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苏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扑了过来,脑袋砸在她腿上,两条长胳膊把她的腰箍死了。 “你轻点,我骨头都快被你勒断了。“ 苏怀远不说话,就闷着头赖在她膝上,肩膀还在微微抖。 怜月低头看着他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碎发,忍不住伸手按了下去,又弹起来,再按下去。 “我问你,你今天晚上蒙着脸进来,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你二哥了。“ 苏怀远的耳朵尖红了一截。 “……没有。“ “撒谎。“ “我就是怕你一看见是我就不让进门,先蒙着脸混进来再说。“ 怜月气笑了。 “你这脑子用在正事上多好。“ 苏怀远从她腿上抬起头来,泪痕还没干透,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带着股子得逞的劲头。 他顺势往床上挪了挪,大半个身子都赖在她旁边了,两条长腿伸得老长,脚后跟几乎抵到了床尾的雕花栏板。 “姐姐,我今夜就睡这儿。“ “谁准了。“ “你刚才让我坐下了,坐下了就不能赶我走了,这是规矩。“ “哪门子规矩。“ “我定的。“ 怜月侧过脸去看他。 灯火底下,苏怀远的五官比十年前长开了许多,眉骨高了,鼻梁更挺了,下颌的弧度也从少年时的圆润变成了棱角分明的形状。 可那双眼还是老样子,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热切。 “苏怀远,我跟你说清楚。“ “天亮之前你必须走。“ 苏怀远眼前一亮,使劲点了点头。 “而且不许声张,更不许跟你二哥显摆。“ “绝对不说。“ “你要是敢……“ “我发誓,我要是说一个字出去,我那条腿重新瘸着回去。“ 怜月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歪,赶紧板住了脸。 “你闭嘴吧,净说些晦气话。“ 苏怀远嘿嘿笑了两声,趁着这会儿她语气软了,翻了个身朝着她,从背后伸过手去搂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温度烫得惊人。 怜月身子往前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烫。“ “我来的路上搓了一会,怕冰着你。“ “……你激动什么。“ “想见你。“ 苏怀远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的颈侧,带着那股子药膏味和甜丝丝的果酒气。 “姐姐身上好香。“ “我刚沐完浴。“ “比以前更香了。“ “少贫。“ 怜月把他的手从腰上拽开了,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苏怀远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她看,眼珠子一动不动的。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认真得近乎郑重的意味,“十年了,还是这么好看。“ 怜月被他这直愣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推他的脸。 “把你那眼珠子收一收,跟个狼崽子似的。“ 苏怀远不躲,任她的手推着他的脸偏到一边去,嘴角咧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腿好了这些年,每天早上练功,跑十里地不喘气。“ “然后呢。“ “然后就是说……我身体很好。“ 怜月看着他那张欲盖弥彰的脸,花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苏怀远被砸了个正着,一点没躲,还乐呵呵地把枕头抱在怀里。 “我就是说说,又没怎样。“ “你闭嘴睡觉。“ “好好好,睡觉。“ 可他闭上眼没到一盏茶的工夫,那只手又摸过来了,从被子底下探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怜月没动。 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插进了她的指缝里,扣住了。 掌心干燥而滚烫,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老茧。 “苏怀远。“ “嗯。“ “你要是安分的,就在这儿睡到天亮。你要是不安分……“ “我安分,我特别安分。“ 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着,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怜月感觉到他胸膛底下那颗心跳得飞快,快得跟擂鼓似的。 “这叫安分?心跳成这样。“ “那个我控制不了。“苏怀远睁开一只眼看她,“你离我近一点心跳就快,这是生病了,得治。“ “治什么治,你就是欠揍。“ “你揍我也行。“ 怜月把手从他胸口抽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觉,明天我还有正事。“ 苏怀远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整个人凑了过来,贴着她的后背,像只大型犬一样蜷缩着把她整个人圈住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肩胛骨,手臂从腰侧伸过来虚虚地环着。 没有逾矩的动作,就是贴着。 热度从他的身上一层一层传过来,像是被裹进了一个移动的火炉里。 “太热了你滚远点。“ “不滚。“ “苏怀远。“ “姐姐你就让我抱一晚上,就一晚上,我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的嗓子又哑了,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 怜月闭着眼,没再出声。 她能感觉到他贴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微微在抖,不是冷的,是克制的。 十年。 当年那个坐在轮椅上冲她喊“别不要我“的少年,如今站起来了,长成了比两个哥哥都高大的男人。 这十年里他做了什么呢,入赘柳家之后,把京城三分之一的武馆生意揽了过来,建了骑射场、镖局,亲手练出了一支能日行三百里的骑队替她跑北疆的货运。 从来不张口争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她不是不知道。 “天亮前走。“ “嗯。“ “声音小点,别让奶嬷嬷们听见。“ “嗯。“ “还有,以后穿常服过来,蒙面入室像什么话。“ 苏怀远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好。“ 第一百五十六章 翻墙败露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过窗纱漫进来,苏怀远已经走了。 被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枕头旁边压着一颗圆润硕大的红玛瑙珠子,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衣襟上掉下来的。 怜月想到昨夜两人拉扯的样子,脸色一红,把珠子拾起来擦净,搁在枕头下,想着下回还给他,就起身洗漱。 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头阳光正好,墙根那丛石榴树的枯枝上落了两只灰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实。 然后她看见了院门口杵着的那两个人。 苏怀安在左边,苏怀远在右边,两人都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而且苏怀安左眼眶下面青了一大片,颧骨上还有一道血痕。 苏怀远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嘴角裂了,右边眉毛上面肿了一块,下巴上还有一块紫红色的淤。 两个人各自歪着头,中间隔了三尺远的距离,互相用眼角余光剜着对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怜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擦完脸的帕子,只觉得脸色发烫。 这俩人怎么没出门就干上了,怎么就不能回自己家去打。 惆怅之后她把帕子往门框上一搭,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清早就打起来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她,又同时别开脸不说话。 怜月走下台阶,在两人之间站定了,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决定两头都哄哄。 “谁先动的手。“ 沉默。 “问你们话呢。“ 苏怀远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姐姐!是他先打的我!“ 苏怀安冷冷回了一句。 “梁上君子做上瘾了!你半夜从窗户出来的时候被我撞见了,我没立刻打已是手下留情了。“ 怜月扶了扶额头。 完了。 苏怀远昨夜走的时候她还叮嘱了别让人看见,这冤家路窄,偏偏就跟苏怀安碰上了。 而苏怀安之所以会在那个时辰出现在别苑后面的小路上,想必也是按照惯例准备来翻她的窗。 结果翻窗的碰上了出窗的。 可以想象那个场面有多精彩。 “你……你们俩多大了。“怜月的声音结巴了,“大半夜在我院子外面打架,万一惊了岁岁怎么办。“ 苏怀安垂着眼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怀远倒是还嘴快。 “姐姐放心,没惊动,我们打得很小声。“ “小声?你脸肿成这样叫小声,扇上去也是要啪啪响的!“ 苏怀远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故意皱眉嘶了一声,又把手放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三人之中最年轻美貌的,撒娇卖惨手到拈来。 怜月看着这两个人又想叹气又想笑。 算了,她还有正事要忙。 “云菘,把药箱拿过来。“ 云菘应了一声从屋里端了药箱出来,看见门口那两位的惨状,硬憋着没笑,最后低着头把东西放到廊下石桌上就跑了。 怜月打开药箱,取了金疮膏和棉纱出来。 “你们过来坐,莫要杵在那里,让人家笑话。“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同时走到石桌两边坐了下来。 怜月先去了苏怀安那边,拿棉签蘸了药膏往他颧骨上的血痕抹。 苏怀安微微侧了侧头,好让她够得方便些。 “疼吗。“ “不疼。“ “骗人,这么长一道口子。“ “是他先翻你窗户。“苏怀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往常都是我来的,他那是不请自入。“ 怜月手上动作不停,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让你天天来的。“ “你窗户每天都开着,肯定是让我天天都来呀。“ “那是通风好不好。“柳怜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古人的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木造结构容易生霉味儿。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那肆无忌惮的三弟,但没再说什么。 怜月给他贴了块药棉在伤口上,转身走到另一边,开始处理苏怀远嘴角的裂口。 苏怀远乖得很,仰着脸任她摆弄,眼珠子溜溜转着偷瞄对面的苏怀安。 “姐姐,你要先给我上药,我二哥伤的没多重,我都手下留情了。“ “好好好,都少不了,下次下次。“ “哦。“苏怀远的嘴瘪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了,“没事,我最后一个被上药说明你给我花的时间最长。“ 苏怀安气的人仰马翻。 怜月把两个人的伤都处理完了,收了药箱坐在中间,两手一摊。 “今天都给我待在各自屋里养伤,哪里都不许去,谁再让我看见打架挂了彩,以后这个院子谁都别来了。“ “他先翻墙的。“苏怀安说。 “你先打我的!“苏怀远也说。 两个人又对上了。 怜月站起来,积极的直接往院门外走。 “算了,我走,你们爱打打去,我去铺子了,今天有批茶叶要验货。“ 身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我送你。“ 怜月脚底抹油,头也没回。 “不用。“ “路上不安全。“苏怀安的声音。 “我骑术好,跟着跑得快。“苏怀远的声音。 怜月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两双,错落有致地跟在后头。 她翻了个白眼,没回头。 狗皮膏药反正甩不掉。 十年了,从来都甩不掉。 快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一匹快马从街尾拐了过来。 马上那人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铁甲,面上带着疲色,却精神抖擞地翻身下马,露出一张因为长年驻守边关而晒得黝黑的脸。 是苏怀毓。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远远的透出烤肉的香气。 “怜月,我刚从宫中述职回来,这次北疆这一仗打的顺畅,后头我在家里要多待些日子。“他看见身后跟着的两个弟弟,又看了看他们脸上的伤,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又打了,我不是说过吗,打架不要伤了脸,让怜月看了烦心!“ 怜月拎起铺子门口的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锁。 “你教的到是好,先进来喝茶吧。“ 苏怀毓跟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那包烤肉放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散开一看竟然是一把各式各样的宝石。 “肉是给岁岁买的,城门口李记家的烤肉干,她上回说想吃。“ “这些石头是我从北疆互市买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是听李六说女子都喜欢这些亮晶晶的,所以看见就买,攒了这么一包,你看着做个头面什么的。” 怜月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就是实心眼儿,每月的俸禄都花在这儿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三夫争宠 苏怀毓每月的俸禄全部拿去给她和岁岁买吃喝玩乐的,自己天天在军营里吃大锅饭,半分王爷的体面都没有。 别人家的勋贵,金玉在身,日日新衣,他倒好,一身军装穿了洗,洗了穿。 要不是怜月是个富婆,给他备齐了各色衣衫,那估计这两身军服他能穿一年。 他掀开包袱,数着里面的宝石,竟在里面看到几个成色甚佳的红蓝宝石,眼前一亮。 这几个漂亮,可以给女儿打一套钗环了。 铺子里的伙计还没来,三个男人就杵在她柜台前面,苏怀毓讲着边关趣事,苏怀远和苏怀安互相瞪眼,占了大半个走道。 三个人各怀心思,空气又开始微妙了起来。 最近两个人争抢,吃上饭已是不易,现在大哥回来了这僧多肉少。 而且大哥最近不知从谁那里学到一些刁钻手段,讨得怜月欢心不已,竟然每次送礼都能送到人的心坎上。 怜月看着三人暗潮汹涌,只能安排起来。 “你们三个都杵着做什么,有手有脚的,帮我把后院那批茶叶搬出来验货,晚上我做些牛乳给你们吃。“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下明了,这是谁今天表现的好,谁能吃上饭的意思! 苏怀远第一个动了,卷起袖子往后院走。 苏怀安慢了半拍,但也跟上了。 苏怀毓最后走的,路过怜月身边时眉头微翘。 “怜月,我在北疆甚是想你,你可否有想念我。“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怜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常年驻守边关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还是清正坦荡的。 “自然是想念的,谁让你是孩子的父亲呢,快去忙吧。“怜月不是个别扭的人,心里有话,直接说了。 苏怀毓笑了一下,只觉身轻如燕,转身去跟上了二弟和三弟的身影。 怜月低头继续翻账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三个人都在,都好好的。 那就行了。 验完了茶叶,日头已经偏西了。 怜月在铺子后院的小厨房里煮了一壶奶茶,还加了盐,咸奶茶正好能补充体力。 她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分给了还在搬货的三个苦力。 苏怀远一口就灌完了,把碗递回来还嫌少。 “姐姐,好喝,能不能再给我盛一碗。“ “没了。“ “明明锅里还有。“ “那是给岁岁留的。“ 苏怀远瘪了嘴,却没再讨要,拎起最后一筐茶叶往库房走了。 苏怀安倒是不争,把空碗搁在台面上,两根手指蹭了蹭碗沿上残余的奶沫,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怜月看见了,当没看见。 傍晚时分,铺子关了门,怜月带着三个人回了别苑。 陆氏在正屋里带着岁岁做针线,岁岁今年十一了,出落得跟个瓷娃娃似的,见着苏怀毓就扑了过去。 “爹爹,你回来啦。“ 苏怀毓蹲下身把女儿接住,大手拍了拍她后背。 “爹给你带了好吃的,在你娘铺子里放着呢,明天让人送过来。“ 岁岁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小脸蹭着他粗糙的铠甲边缘,也不嫌扎。 “爹你又黑了。“ “边疆太阳大。“ “爹你身上好臭。“ “骑了三天马没洗澡。“ 怜月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岁岁别缠着你爹了,让他先去洗漱。“ 苏怀毓把岁岁放下来,站直了身子看了看左右。 “府里的浴池还能用吗?“ “能用,后院那个温泉眼儿一直养着呢。“ 苏怀远耳朵一竖。 “温泉?我也要泡。“ 苏怀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自觉地往后院方向转了。 怜月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往后院走去,摇了摇头。 “哎,人多就是吵,什么时候能清静些。“ 她把岁岁交给陆氏,自己回房换了身家常衣裳,正准备坐下来喝杯茶歇歇,云菘就从外面进来了。 “夫人,三位爷在后头泡温泉呢,三爷说请您也去。“ “我去做什么。“ “三爷说您今天也累了一天,泡泡解乏。“ “……他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怜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起了身。 她确实累了,连着看了一天的账,脖子和肩膀都是僵的。 后院的温泉池子不大,不过还是分了2个隔断,一段矮一些是专门留给孩子们玩的,另一段深一些,直接就着天然的泉眼凿出来的,用青石砌了围栏,四周种了一圈矮竹遮挡视线。 怜月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泡进去了。 热气蒸腾着,白雾弥漫在竹丛之间,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飘进来的枯叶。 苏怀安靠在池壁边上,头发束起来别在脑后,水面刚好没到锁骨的位置,规矩的像个书生。 苏怀远在对面,整个人歪着,胸口的衣服完全敞开,露出姣好的肌肤和妖孽般的容颜。 苏怀毓则占了另一角,闭着眼睛泡着,三天没睡好的疲态都写在脸上,这三个人里面就属他最黑壮了。 三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睁了眼。 怜月站在池边,隔着竹帘看了一眼水面的高度。 “你们请安心泡着,我在矮池子里待一会儿。“ 苏怀远立刻活了过来:“姐姐别在那边,那边水温低,万一冻着你,如何是好,到我们这来吧!” 苏怀安也往旁边移了移,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怜月老脸一红,想到上次四人醉酒,在温泉里的荒唐事,就觉得此事不妥。 那一次真是要了她半条老命,也不知道这三人是怎么商量的,排着队的换花样。 正想着拒绝。 苏怀毓发话了:“怜月,我这肩膀上受了点伤,你医术好,帮我看看吧。” 怜月心下一动,转到竹帘后面换了身亵衣,从另一侧的台阶慢慢走进了池子。 “是伤着了吗?为何不早点说?若是伤口出了血,你是不能泡温泉的。” 她赶紧走到苏怀毓身旁,靠着他的身子坐了下来。 苏怀远的目光立刻就黏过来了,火辣辣的把怜月扫了个上下干净。被怜月瞪了一眼才心虚地转开。 “看什么看,你大哥都受伤了!“ “没看,我看天呢。“ “天黑了有什么好看的。“ “星星多。“ 苏怀毓轻笑一声:“就是扭伤了,还有些酸痛,你来帮我按一下吧。” 怜月对着烛光细细的看了一下,那处淤青,果然是扭伤的,她心疼了两分,轻轻的揉捏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温泉水热 这苏怀毓对岁岁,对家国大义是真的没得说,只能说原来没开窍吧,现在倒是像个疼媳妇疼孩子的人了。 苏怀安旁边鬼鬼祟祟的往前挪近了两寸。 怜月帮苏怀毓按了一会儿,自己也闭上眼泡了起来,肩膀上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怜月。“苏怀毓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闷闷的。 “嗯。“ “共感是不是没了。“ 怜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从边关回来的路上就觉得不对,以前你跟老二绑着的时候,我能看出来他的状态好坏,今天他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你看,鬼鬼祟祟的。“ 苏怀安动了动嘴唇,没说话,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怜月把后背贴着温热的青石,仰起脸看着天上几颗冷清的星子。 “昨天断的,我的法术以后不会再有了,他说要去找其他有缘人去了。“ 池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苏怀远第一个说话了,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 “那……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不能绑在我身上了。“ “不能了。“ “哦。“ 苏怀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搅了搅水面没继续说话。 苏怀安开了口,语气平和。 “断了便断了,十年也够了。“ 怜月转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从远处映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那只受了伤的左眼周围还青着一片,看上去有几分狼狈,可神情倒是比昨夜平静了许多。 “你倒是心态好。“ “昨夜看不开,今天想明白了。“苏怀安停了一停,目光落在水面上,“有共感的时候,我靠那个东西确认你在,没有了,那就换个法子确认。。“ “什么法子。“ 苏怀安没回答,只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想吃饭了。 怜月移开了视线,脸上红成一片,赶紧转了话题。 “后头不许再翻我窗户了。“ “哪个不许?“苏怀远立刻接话,“翻窗不许还是别的不许。“ “翻窗不许,我那门又不是摆设。“ “好,那我们从正门进。“苏怀毓在对面说了一句。 怜月看了看这三张脸,每一张都写着理所当然四个字,三个人向他越靠越近,四个人的呼吸交叠起伏。 “你们三个是商量好了来堵我的吧。“ 三个人同时摇头。 “没有。“ “绝对没有。“ “我跟他们俩可没商量。“ 怜月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整个人没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和额头在外面。 热水蒸得她耳根发红,她含含糊糊地在水下面嘟囔了一句,吐了几个泡泡。 “……十年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水面上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分不清是谁先笑起来的。 怜月闭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 罢了。 系统没了,共感没了,可这三个人还在。 赖着不走的三个人。 她的手在水下面被碰了一下。 是苏怀安的指尖,从侧面极轻地蹭过她的手背。 另一边,苏怀远的脚趾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上了她的脚踝,假装不经意地勾了一下。 对面苏怀毓闭着眼,看似在打瞌睡,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怜月把两只手都缩回去,交叉抱在胸前。 “再乱动,你们仨今晚都睡马棚。“ 池子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苏怀远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个人睡马棚也太挤了,姐姐,你让我陪你睡吧,我保证老老实实。“ “你是个毛头小子,哪懂什么老老实实。“苏怀安接了一句。 “我说懂就懂,再说了你吃的最多了!“ “那你最后来的,没办法。“ 怜月把水面拍了一下,溅了两个人一脸。 “闭嘴,泡你们的澡。“ 两个人果然消停了。 十月末的夜里,头顶星河稀疏,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温泉水暖融融地包裹着四个人,热气混着竹叶的清香在空中散开。 怜月把后脑勺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闭上了眼。 没有系统提示了。 没有共感了。 可她身边的温度是真实的,水里偶尔传来的呼吸声是真实的,远处正屋里岁岁咯咯的笑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柳怜月这辈子从来不靠任何外物活着,系统也好,共感也好,不过是锦上添花。 真正撑起她这十年的,是她自己的脑子和一双手。 当然了,还有这三个甩不掉的冤家。 “怜月。“苏怀毓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困意。 “又怎么了。“ “我想吃你做的桂花藕粉羹。“ “明天再说。“ “我也想吃。“苏怀远。 “我无所谓。“苏怀安的声音听起来很淡。 怜月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无所谓,每回做了不给他,他那张脸能拉到下巴。 “行了行了,明天早上一人一碗,现在给我安静。“ 终于没人说话了。 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后院,水面上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模糊了头顶那几颗星子的轮廓。 怜月在温水里伸了个懒腰,把脚趾舒展开来踩在池底光滑的石板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西北分号的牛脂账要对,南边新开的绸缎铺子要派人盯着,岁岁的女先生要换一个,丰哥儿下月从宫里出来休沐要提前备膳食,还有苏怀毓带回来的北疆军粮结算单据也得过一遍。 忙得很。 可忙得踏实。 她慢慢睁开眼,热气散了些,能看清对面三个人的轮廓了。 这三个人也不知什么时候都清醒了,悄咪咪的把她围了起来。 群狼环伺啊,也不藏着掖着了,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看着,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就是盯着她。 怜月回看了三人一眼,打了一个哆嗦,脸上温度升了,今天自己又不知道要忙到何时了。 可这三个人就这么待在了她身边,不是丈夫,不是妾侍,而是一种她想不出名目来定义的关系。 入赘了,改了姓,住在她对面,吃她做的饭,替她跑腿搬货看铺子带孩子。 不讲名分,不争主次。 这世上大概没有第二个女人过着她这样的日子了。 前世的同事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把下巴惊掉。 怜月从水里站了起来,水珠从莹白的肩头滑落,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大大方方的走到了岸边,回眸一笑。 “冷了,我要回去睡了,谁帮我拿一下帕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被窝四个 苏怀远最先跳起来。 “我来!我去拿帕子。“ 苏怀安也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往池边走。 苏怀毓刚才的迷糊劲全没了,马上坐了起来。 “我来扶你,你们还知不知道尊卑长幼!“ 四个人先后上了岸,各自擦干换了衣裳。 回正院的路上,月光洒在青石小径上,四道影子拉得老长。 怜月走在中间,脚步轻快,发梢还带着温泉的湿气,在夜风里慢慢变凉。 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三个男人齐刷刷地站住了。 “说好了,今晚各回各屋。“ “好。“三个人异口同声。 “谁敢翻我窗户,腿打断。“ “不翻。“ “绝对不翻。“ “我走门。“苏怀远说完被另外两个人同时瞪了。 怜月不管他们了,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门。 进屋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三个人还杵在院子里,谁也没走。 月光底下,三道身影有高有矮,有壮有瘦。 她冲他们摆了摆手。 “晚安。“ 然后关了门躺回床上,然后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这一字还没数完,三个身影都从窗外翻到了她的被窝里, 怜月扶额:“你们三个人就不能商量一下,选一个人出来吗?” “姐姐,你知道的,我的房间离这里最远,回去我肯定要得风寒的,自然是要选我的。” “好你个苏怀远,绿茶到这儿了,把手拿开!” “还有你,身为长兄,怎么不管着两个弟弟!” “他们俩人自小就难以管束,不听我的话,以我之见,他们只听娘子的,不如娘子将他两人赶出门外!” “大哥怎可如此!我这么多年操持王府和柳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赶我!怜月,你说是不是!” “你们三个人,手不要乱摸呀!” …… 天亮之后,怜月是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动吵醒的。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听了一会儿。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木勺搅动粥底的咕嘟声,还有两个人压低了嗓子拌嘴的动静。 “你放太多水了,稀得跟刷锅水似的。“ “你懂什么,藕粉羹本来就得稀一点才顺滑。“ “你做过吗你就说。“ “我看她做过几十回了,闭着眼都会。“ 怜月把被子掀开,披了件外衫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苏怀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搅锅,苏怀远蹲在灶膛口烧火,两个人还在小声吵吵。 苏怀毓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边,一手抱着岁岁,一手拿着个勺子在碗里给她搅凉牛乳。 岁岁坐在他膝头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的,指着厨房那边咯咯笑。 “二爹跟三爹又吵起来了。“ “吵架不好的,岁岁可不要跟他们学。“苏怀毓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喝牛乳。“ 怜月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靠在窗框上站了几息,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反复了好几回。 算了,不装了,老娘就要在这里过三妻四妾的好日子! 她换了衣裳梳了头,推门出去的时候,厨房里的桂花藕粉羹已经盛好了。 四碗,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每碗顶上都撒了一层干桂花。 卖相说不上多精致,有一碗明显稀了,另一碗桂花放得太多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有一碗边缘溅了几滴在碗壁上没擦干净。 但是热气腾腾的,桂花的甜香在秋天的早晨里格外好闻。 怜月坐下来,端起一碗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藕粉的质地也算绵滑。 “谁做的。“ 苏怀安和苏怀远同时开口。 “我。“ 两个人又对上了。 苏怀远梗着脖子辩解。 “火是我烧的,没有火他怎么煮。“ 苏怀安面不改色。 “我搅的锅,放的糖,撒的桂花。“ “桂花是我从院子里摘的。“ “摘花谁不会。“ 怜月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行了,都有功劳,谢了。“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苏怀远嘿嘿一笑,端起自己那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苏怀安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用勺子舀着喝,时不时看怜月一眼。 苏怀毓一手抱着岁岁一手喝粥,嘴角粘了一点桂花瓣也没发现。 岁岁伸手去帮他擦。 “爹,你嘴上有花。“ “哦。“苏怀毓低头让女儿帮他擦了。 怜月坐在这一桌人中间,阳光从石榴树的枝丫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点子。 秋天的风是凉的,但石桌这一圈是暖的。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藕粉羹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吃完了都干活去,苏怀安去把昨天那批茶叶的账理出来,苏怀远去镖局看看这个月的单子有没有压着的,苏怀毓你今天先歇着,明天去兵部把粮草的尾款结了。“ 三个人应了一声,各自起身。 苏怀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姐姐。“ “干什么。“ “今天晚上我能来吗。“ “不能。“ “那明天呢。“ “也不能。“ “后天?“ 怜月拿起桌上的空碗朝他比划了一下。 苏怀远缩了缩脖子跑了。 苏怀安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低很低地说了句什么。 怜月没听清。 “什么?“ 他已经走出去了,没回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怜月好像听见了三个字。 很短的三个字。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摇了摇头。 十年了,还是这样。 不肯当面说清楚,非要等走远了才敢吐出来。 怜月把桌上的碗碟收拾了,端进厨房放在水盆里泡着。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子照进来,落在她手臂上,暖洋洋的。 她洗着碗,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 先去铺子,再去绸缎庄看新到的料子,下午给丰哥儿写封信让人带进宫去,晚上回来给岁岁检查功课。 忙得很。 但也好。 这辈子她最不怕的就是忙。 从穿越过来那天算起,她忙了整整十年,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寡妇奶娘,忙成了大晏朝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手里握着数不清的银两,身后站着三个愿意为她改名换姓的男人,膝下一双儿女各有各的锦绣前程。 怜月把最后一只碗刷干净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擦干了。 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又是一阵秋风。 石榴树上挂着最后几颗裂开了嘴的果子,红得像玛瑙。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 天很高,很蓝,没什么云。 挺好的。 这日子,挺好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