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状元!诗仙!宰执天下!》 第1章 扫地出门 大虞国,盛安城。 “滚!” 随着一声厉喝,赵府朱漆大门前,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仆像丢破麻袋一样,把个年轻男人架起来,抡圆了胳膊往石阶下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赵承安后背着地。 家仆们拍拍手,叉着腰,在台阶上站成一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看好戏的神色。 赵承安趴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身体的疼痛是陌生的,像被拆散了又草草拼凑起来。 他费力地撑起胳膊,抬起头,视线里是一个衣冠楚楚、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 户部侍郎赵敬堂! 此刻,赵敬堂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嫌恶之情毫不遮掩。 “赵承安!” 赵敬堂开口,声音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威压,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色胆包天,竟敢对自己的继母图谋不轨,行此禽兽之事,罪大恶极,我赵氏门风清正,容不得你这样的畜生!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赵敬堂的儿子,不再是我赵家的人!是死是活,与我赵家再无干系!” 周遭一片哗然。 赵承安愣愣地听着,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画面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上一秒,他还在斑马线上低头看手机,下一秒……就成了减速带。 百吨王……真是够狠的。 剧痛和混乱的记忆交织,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穿越了,穿成了这个也叫赵承安的倒霉蛋。 原主的母亲,是赵敬堂的原配夫人,当年赵敬堂不过是个落魄书生,原主母亲带着丰厚的嫁妆下嫁,助他步步高升。 可惜红颜薄命,母亲早逝。 赵敬堂很快便续弦,娶了如今的继母柳氏。 而原主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显然是被柳氏设局,演了一出继子轻薄继母的戏码,直接被赶出了家门。 就在刚才,原主心灰意冷、羞愤欲绝之际,他来了。 “呜呜呜……老爷……” 一个带着哭腔、我见犹怜的声音响起。 赵承安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容貌艳丽、身段婀娜的美妇人,拿着帕子拭着眼角,袅袅婷婷地走到赵敬堂身边。 正是柳氏。 她梨花带雨,一副受尽了委屈却又强撑坚强的模样:“老爷,都是妾身不好……其实,其实承安他也没……没对妾身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或许是妾身多心了。妾身不愿老爷和承安父子二人因为妾身一个女子而生了嫌隙……所有的委屈,妾身受着就是了……” 她说着,泪珠滚落,又转向地上的赵承安,柔声道:“承安,你……你给你父亲认个错,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吧?以后……以后还是一家人……” 赵承安盯着柳氏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算计,胃里一阵翻腾。 原主或许会被这假惺惺的表演蒙蔽,但他不会。他太清楚了,如果现在自己真的顺着台阶下,磕头认错,那这轻薄继母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他忍着后背的剧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尽管动作牵扯得伤口生疼,但他脸上却扯出一个极为讽刺的笑。 “道歉?” 赵承安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道什么歉?柳姨娘,您这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啊。明着是替我求情,暗地里却是逼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我要真道歉了,那我不就是个觊觎继母的畜生了吗?你这以退为进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柳氏脸色一白,帕子掩在唇边,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你……你胡说什么?我……” “够了!” 赵敬堂勃然大怒,指着赵承安,“孽障!你继母以德报怨,你竟还如此不知好歹,污蔑于她!果然是死不悔改!滚!滚得远远的,自生自灭去吧!” 赵承安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敬堂:“赶我走?可以。要我自生自灭?也没问题。但在走之前,把我娘的嫁妆还回来!” 此言一出,赵敬堂和柳氏脸色俱是一变。 赵承安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娘当年嫁给你这个穷酸书生,那是实打实的下嫁!带来的金银细软、田产地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如今我娘不在了,你升官发财了,拍拍屁股就要把我这个碍眼的儿子赶走,还想连我娘的那份嫁妆也一并吞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敬堂瞳孔骤缩,强作镇定:“放肆!那嫁妆是你母亲的陪嫁,与你何干?你已被逐出家门,还敢提什么嫁妆!” “与我何干?” 赵承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对着街道上张开双臂,运足了气,扯开嗓子大吼起来。 “各位街坊邻里,走过路过的都来看一看啊!堂堂当朝户部侍郎赵敬堂,不仅要赶走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昧下自己亡妻的嫁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大家给评评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还要不要脸了啊!” 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整条长街上回荡。 赵敬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直跳,他压低声音,怒不可遏:“逆子!你喊什么!你是要让我赵家在整个盛安城都颜面扫地吗?!” 赵承安回头,吊儿郎当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无所谓的笑:“老东西,你不是已经把我从赵家除名了吗?我赵承安现在就是个无家可归的野小子,丢的,可不是我赵承安的脸!是您赵侍郎的脸!” 说罢,他扭头,继续对着人群大喊:“户部侍郎赵敬堂,克扣亡妻嫁妆,虐待前妻嫡子啊!” “来人!快来人!” 赵敬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承安对家仆吼道,“把这满口胡言、丧心病狂的逆子给我抓起来!堵住他那张烂嘴!” 几个家仆应声,如狼似虎地冲下台阶。 赵承安早有准备,在喊出最后一句话时,就已经开始后退。 见家仆冲来,他猛地转身,撒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还不忘回头,边跑边喊: “赵敬堂!你听好了!把我娘的嫁妆清点清楚!明天这个时候,我准时来拿!少一个子儿,老子就让你赵侍郎的大名,连同你那些龌龊事,传遍盛安城的大街小巷!说到做到!” 第2章 读书人的事,那能叫抄吗? 赵承安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过了几条街,穿过了几条巷,直到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双腿也酸软得不听使唤,他才终于敢停下来。 他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头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身后确实没有赵府的家仆追来,这才缓缓滑坐下去,蹲在了墙角一处稍微干净些的台阶上。 身上的衣袍早就滚得灰扑扑的,蹭破了好几处,头发也散乱下来,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咕咕咕... 就在赵承安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抬头视野里出现了一栋气派非凡的三层高楼。 楼体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红色的廊柱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扇窗户都糊着上好的明纸,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灯火。 二楼三楼的栏杆旁隐约可见衣冠楚楚的身影,觥筹交错间传来阵阵笑声和丝竹之音。 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状元楼三个大字铁画银钩,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门口来来往往的,大多是穿着青衫白袍的读书人,有的腰间佩玉,有的手持折扇,神态间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矜持和傲气。 赵承安站在街对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门口那副门联上。 上联:四海俊才,同登此楼观气象。 下联:一楼明月,欲揽天下入襟怀。 横批是四个字:文华冠绝。 对联写得豪迈,带着几分舍我其谁的霸气。 赵承安正看着都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边走边聊的声音。 “你瞧见没?那状元楼今日又请了几位今日名声大噪的才子进去赴宴,啧啧,光是闻着那飘出来的酒香,就知道是好酒。”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另一个书生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状元楼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么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光凭名头就能让楼里的掌柜亲自出门相迎;要么就是能当场写出一首顶好的诗词来,被楼里那些文人墨客认可了,才能进去好酒好肉地招待,分文不取。” “像你我这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连门槛都迈不进去,看看就行了,走吧走吧。” 两人摇着头走了,留下赵承安站在原地,眼睛却越来越亮。 只要写出好诗好词就能白吃白喝?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他站在原地,飞快地翻检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原主虽然不学无术,被柳氏那个蛇蝎女人耍得团团转,但好歹也是官宦子弟,读过几年书,对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 更重要的是,赵承安从原主的记忆里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什么李白杜甫,也没有什么苏轼辛弃疾,连李商隐杜牧的影子都找不着。 赵承安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他虽然不是中文系毕业的,但从小到大,唐诗宋词那是被老师按着头背过的,张口就能来几十首。 他不会作诗,但他会抄啊! 而且读书人的事,那能叫抄吗?那叫借! 那叫文化传播! 再说了,自己现在被赶出家门,饿得肚子咕咕叫,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借几首诗的版权换口饭吃,相信原世界的那些大佬们在天有灵,也不会跟一个穿越来的穷光蛋计较的。 想到这里,赵承安底气足了不少,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大步朝着状元楼的正门走去。 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堂里的陈设,旁边忽然伸出一条胳膊,不偏不倚地拦在了他面前。 “站住。”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干什么的?” 赵承安挺了挺胸:“进去吃饭啊。” 那仆人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扫了他一眼。 灰扑扑的锦袍,破了好几处口子,头发散乱,整个人灰头土脸,活像个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叫花子。 “就你?”仆人叉着腰,语气尖酸,“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状元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也配进我们状元楼?” 赵承安眉头一皱,道:“我听说你们状元楼的规矩,只要有人能写出好诗好词,就能进去白吃白喝。我就是来试试的。” 那仆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冲旁边另一个仆人挤眉弄眼:“哎,你听见没?他说他要来作诗!哈哈哈,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状元楼里钻了,你看他这副落魄样,怕是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旁边的仆人也跟着笑:“可不是嘛,怕是饿疯了,想来状元楼讨口饭吃。” 那仆人转回头,脸色说变就变,冷下脸来朝赵承安摆了摆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我实话告诉你,就算你会写两句打油诗,那也得我们掌柜的点头才行。你这一副要饭的样儿,连我都看不过眼,还想见掌柜?赶紧滚,别逼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赵承安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仆人的眼睛:“你连诗都没听我作过,怎么就断定我不会?” 那仆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推了赵承安一把:“作什么作?你又写又念的,反正我也听不懂!赶紧滚蛋,别在这儿挡着贵客的路!” 然后就推搡着要把赵承安往外赶。 ......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头,两道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着状元楼的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量高挑,一袭利落的劲装将她修长匀称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花纹,却透着一种内敛的锋锐。 她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步伐轻快而稳健,走得虎虎生风,正是大虞王朝赫赫有名的女高手叶倾城。 她旁边的另一个女子,却完全是另一番气质。 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衣料华贵却不张扬,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得近乎夺目,眉眼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之气。 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微微蹙着,像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叶倾城回头瞥了慕容瑜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说我的女帝陛下,你这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好不容易拉你出来逛个街散散心,你就不能笑一笑?整天不是看折子就是批奏章,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你怎么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慕容瑜被她这么一说,倒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你以为谁都像你叶大高手一样豁达乐观,天塌下来也只当被窝盖?” “中秋文会在即,北齐的那句绝对,已经传到盛安城快三天了,我大虞国子监上上下下,从夫子到学子,半数以上都被难住了,剩下那一半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写出来的下联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堂堂大虞,如今却被北齐一道绝对压得抬不起头来,你说我怎能不头疼?” 叶倾城挠了挠下巴,对这番文化人的烦恼显然不太能感同身受。 她撇了撇嘴,做了个挥剑的动作:“你们文化人的事情真麻烦!照我说,北齐那帮酸秀才不就是写了句上联吗?你让我带几个兄弟摸过去,把那个出联的人打一顿,看他还能不能蹦跶!” 慕容瑜瞪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不可胡闹。我大虞文坛本就积弱,这些年屡屡被北齐文人嘲笑是武夫之国。若再用武力压人,岂不坐实了这个名头?到时候天下士子寒心,列国耻笑,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叶倾城被训了一顿,也不恼,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嘟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文人就是事儿多。” 她偏头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伸手朝前面不远处的状元楼一指。 “哎,对了!你先前不是跟我说过,你在盛安城开了这家状元楼,专门网罗天下有才学的人,给他们提供吃住,好为朝廷招揽人才吗?” “咱们今天正好走到这儿了,进去看看呗!说不定就碰上个人,刚好把你口中那个什么绝对给对上了呢?” 第3章 静夜思 慕容瑜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顺着叶倾城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那三层飞檐下状元楼三个金字,眸中那层郁色稍稍淡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也好。今日既然出来了,便去看看。听说最近楼里收了几篇不错的文章,正好过过眼。”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状元楼门口。 叶倾城步子快,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场闹剧,旁边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 慕容瑜目光也落在状元楼门口那场闹剧上。 她微微蹙眉,偏过头,低声问旁边的叶倾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叶倾城双手抱剑,下巴朝门口扬了扬,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喏,好像是你的状元楼把人给赶出来了。我刚才听着,那年轻人好像是要进楼,结果你家那看门的仆从连门都不让进,直接往外轰呢。” 慕容瑜闻言,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无奈:“又来了。自从状元楼建成以来,这种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总有些自诩有才实则腹内空空的人,想凭着两句打油诗进来骗吃骗喝。门房那边看得严一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这状元楼早就被各路混吃混喝的人挤破了门槛。” 她说着,收回了目光,转身便要朝大门走去:“这种骗子不用管他,门房自会处置,咱们进楼吧。” 叶倾城却没动脚步,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赵承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哎,别急着走啊。我说女帝陛下,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下结论了。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一定是骗子?说不定这人真有几分本事呢?” 慕容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叶倾城一眼,无奈道:“你觉得一个衣衫褴褛人能是什么有本事的才子?” 叶倾城耸了耸肩:“那可说不准。你没听说过那句老话吗?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万一人家是遭了什么变故才落魄至此的呢?再说了......” 她朝门口努努嘴,“就凭他这身上的气度,倒像是读过几天书的。反正我看不惯这种直接把人往外撵的事。” 叶倾城抱着剑往前走了两步,扬声朝着门口问道:“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 赵承安正跟那门口的仆人大眼瞪小眼,忽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插进来,愣了一下,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劲装、腰悬长剑的年轻女子站在几步之外,眉宇间英气逼人,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她身姿挺拔,站在那儿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洒脱气度。 他定了定神,答道:“赵承安。” 叶倾城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赵承安,你想进状元楼?” “想。”赵承安答得干脆,“听说这里有吃有喝,只要拿出真本事就行。” 叶倾城嘴角一勾,笑道:“那你总得把你的文章诗词拿出来给大家瞧瞧吧?空口白牙说想进状元楼,那可不成。” 她说着,朝那仆人瞥了一眼,“也怪不得人家撵你。” 赵承安闻言,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倒是想拿,可这位大哥连门都没让我进,我刚说要献诗,他就直接动手往外推了,我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叶倾城哦了一声,目光转向那仆人,那仆人被她一看,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虚,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 叶倾城也不跟他计较,转回头对着赵承安,大大方方地道:“那好办,你现在就在这里作一首诗来听听。只要合格,我保你进楼,而且让状元楼给你免费上一桌好酒好菜,管你吃个够。” 慕容瑜无奈地低声说了一句:“你啊,倒是会借我的话来献你的佛。” 慕容瑜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安静地站在叶倾城身侧,目光淡淡地落在赵承安身上,显然也默许了叶倾城这个提议。 赵承安:“现在?就在这里?” 叶倾城歪了歪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嗯,就现在。怎么,你不会?” 赵承安几乎是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 叶倾城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双英气的眉梢猛地挑了起来,她回过头,看了慕容瑜一眼,又转回来看赵承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哟?你还真会啊?” 她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四句诗的味道,片刻后点了点头,爽快地道:“这诗不错哈!我都能听得懂,不像那些酸秀才写的,之乎者也的绕得人头疼。” 叶倾城说着,又回头看向慕容瑜,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慕容,你觉得呢?” 慕容瑜一直没有开口,但她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得郑重了许多。 她看着赵承安,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认真,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首诗用词极简,浅显易懂,没有什么生僻典故,却把思乡之情说得十分真切。疑是地上霜一句尤其传神,将月光与霜色的恍惚之感写得恰到好处。虽然算不上千古流芳的名篇,但这种质朴却极其动人,确实算得上一首佳作。” 叶倾城笑得眉眼弯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意犹未尽的光。 她往前凑了半步,追着赵承安问道:“不错不错!还有没有?继续啊!再多来几首听听!” 赵承安却在这时候摸了摸自己瘪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苦笑了一声:“这位小姐……哦不,女侠......” 他飞快地改了口,看着叶倾城腰间那柄长剑,觉得叫女侠应该更稳妥些。 “能不能先让我进楼吃顿饱饭啊?我就是肚子里有再多诗,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也写不出来啊!您总得让我先垫垫肚子吧?” 叶倾城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爽快地点了点头:“行!走,进楼!” 她说着,转身便往大门走去,顺手拉了慕容瑜一把。 慕容瑜被她拽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跟着她的脚步往里走。 赵承安连忙跟上去,生怕慢了一步又被那家丁拦住。 他经过门口时,偷偷瞥了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仆人一眼,那仆人缩着脖子,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说伸手拦人了。 赵承安心里啧啧称奇,忍不住多看了前面那两位女子的背影几眼。 能把状元楼的家丁吓成这样,这两个人的来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一进大门,赵承安才真正见识到状元楼的华丽。 大堂宽阔敞亮,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砖,四壁挂着名人字画,几盏琉璃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和菜肴的香气,勾得赵承安肚子叫得更响了。 堂里散坐着十来桌客人,个个衣着体面,谈吐斯文,偶尔有人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一眼,目光在叶倾城和慕容瑜身上停留片刻,便又收了回去。 然而叶倾城并没有在一楼停留。 她拉着慕容瑜径直穿过大堂,沿着角落一架雕花红木楼梯往上走。 赵承安跟在后头,看着楼梯扶手那细致的雕工和墙壁上挂着的价值不菲的字画,心里越来越惊讶。 到了二楼,叶倾城脚步不停,继续往上。赵承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按常理来说,这种酒楼,一楼是大堂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一般是给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 难道自己今天撞上大运了? 果然,叶倾城直接推开了三楼最里面一间雅间的门。 门一开,赵承安就觉得眼前一亮。 这间雅间比下面的大堂还要宽敞,临街的一整面墙都是通透的雕花木窗,此刻半开着,晚风裹着街市的喧闹声和草木的清香一起涌进来。 屋里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墙角摆着一架古琴,旁边一炉熏香正袅袅地升着青烟。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几碟精致的干果点心已经摆上了,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赵承安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他本来以为能在楼下大厅里混个角落坐坐、点两个热菜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直接被带到了这种地方。 他偷偷看了看叶倾城和慕容瑜。 叶倾城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慕容瑜则优雅地坐到了对面,姿态端正,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度。 叶倾城一落座,就朝旁边垂手侍立的小二吩咐了一声:“去,让厨房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捡最好的上,快些!” 第4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小二应了一声,飞快地退了出去。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松鼠鳜鱼,油亮红润,酱汁还在滋滋地冒着泡:酱肘子炖得酥烂,香气扑鼻;一碟清炒时蔬翠绿欲滴,一盆热腾腾的鸡汤泛着诱人的油花。 还有几碟赵承安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菜,摆盘讲究,色香味俱全。 最后是一壶温好的花雕酒,酒香清冽。 赵承安看着这一桌子菜,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转头看向叶倾城和慕容瑜,见两人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叶倾城还笑盈盈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承安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那我就不客气了”。 直接抄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赵承安确实饿狠了。 从被赵府丢出来到现在,整整大半天粒米未进,加上刚才那一通狂奔和与人争执,体力早就耗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面对满桌珍馐,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形象,筷子上下翻飞,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放慢速度。 叶倾城也不催他,只是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等赵承安放慢了些速度,她才眼睛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满脸期待地道:“吃饱了吧?这下总该继续念诗了吧?快,别藏着掖着了!” 赵承安嘴里还嚼着一块酱肘子,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差点噎住。 他赶紧咽下去,灌了一口茶,擦了擦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刚才那首静夜思已经糊弄过去了,接下来再拿一首什么出来呢?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赵承安张海口就来,越念越顺,李太白那首侠客行本就是豪气干云的千古名篇,此刻由他口中一字一句吐出,在这间雅致的阁楼里回荡开来,竟带着几分金戈铁马的气韵。 窗外的夜风似乎也静了一瞬,连熏香的烟雾都凝滞了片刻。 当最后一句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落下尾音,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叶倾城啪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那双英气的眼睛瞪得溜圆,亮的惊人。 她指着赵承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这是……这是给我写的?!你刚刚现写的?!” 赵承安心头一跳,看着叶倾城那副难以置信又欢喜得要命的样子,嘴巴比脑子更快地接住了话茬:“对!就是方才见女侠你英姿飒爽、腰间佩剑、豪气干云,我一时有感而发,便作了这首。”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心里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太白兄对不住了,形势所迫,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人认识你,这诗我替你保管了。 叶倾城激动得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雅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自己把那首侠客行低声念了一遍。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她念着念着,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承安,“这诗写得真好!尤其是这两句,简直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慕容瑜坐在对面,看着自己这位好友兴奋得近乎失态的模样,无奈地伸手按住叶倾城的胳膊,把她拽回椅子上,低声嗔道:“倾城,你好歹注意些分寸,当着外人的面,别这么丢脸。” 叶倾城却不以为意,反而转过头冲慕容瑜笑得眉眼弯弯:“慕容,你不懂!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写诗!那些酸秀才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整天只会说你一介女子,练什么武,不如在家相夫教子,我气不过跟他们吵又吵不过,打他们一顿又怕你难做,只能憋着!现在好不容易有人给我写了首诗,还写得这么好!我能不高兴吗?” 赵承安在对面听得真切,心里对叶倾城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这姑娘性格直爽,被人看轻了却还能顾及朋友的难处不动手,倒是难得。 他适时地补了一句:“女侠放心,这首诗绝对是真心实意,绝不是拍马屁。我赵承安虽然落魄,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我是见到女侠你英气逼人、器宇轩昂,一时有感而发,绝无半点虚假。” 叶倾城听了,笑容更盛,拍了拍赵承安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把他拍趴下:“好!这话我爱听!你这个朋友我叶倾城交定了!” 慕容瑜坐在一旁,看着赵承安那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毕竟是执掌一国江山的女帝,什么人没见过?赵承安那些小心思,她一眼就看得七七八八。 这小滑头,嘴巴倒是甜得很,拍马屁的功夫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不过她并没有揭穿。方才那两首诗,一首质朴动人,一首豪气干云,无论哪一首拿出来,放在大虞文坛上都是能叫得响的佳作。 这样的人,就算有些小滑头,也当得起有才二字。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承安身上,缓缓开口:“方才两首诗,都是倾城让你作的,算是她的私心。现在,我出一题。” 赵承安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隐隐觉得,这位气质尊贵的女子说话的分量,恐怕比叶倾城还重几分。 他拱了拱手:“请出题。” 慕容瑜不紧不慢地道:“中秋在即,便以中秋为题,你作一首诗来。若答得好,状元楼从此对你敞开大门,你来去自由,食宿全免。” 赵承安一听,眼睛猛地亮了。 状元楼敞开大门,食宿全免? 这不就是一张长期免费饭票吗? 他一个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有了这个靠山,至少暂时吃喝不愁了! 这种好事,不要白不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没问题!中秋为题是吧?您请好嘞!” 慕容瑜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中秋虽是传统佳节,但历来写中秋的诗词浩如烟海,想写出新意来并不容易。 她看着赵承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赵承安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中秋?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有一首词,那是真的降维打击,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绝杀。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两人,酝酿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第5章 富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赵承安的声音轻轻落下。 他转过身来,看见叶倾城和慕容瑜两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 叶倾城最先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好!太好了!这词简直……简直绝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说得真好!我虽然不大懂那些文绉绉的门道,但这句我听得明白,也听得心里头热乎!” 她说着,快步走到赵承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重新审视的意味:“我说赵承安,你有这么大才,怎么之前在盛京城里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名字?就凭刚才这两首,就算你平日里再低调,也不至于默默无闻到这种地步吧?那些国子监的夫子们要是听过了,怕是早就抢着把你收进门下了!” 赵承安脸上堆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我这个人比较喜欢低调嘛。写诗作词这种事,自己高兴就行,没必要到处张扬。” 他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实际上是因为这些诗都是借来的,之前自己又没穿越。 叶倾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追问,毕竟好诗摆在那儿,抵得过一切质疑。 一直沉默的慕容瑜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更加郑重的语气:“刚才这两首,可有名字?” 赵承安愣了一下,随即答道:“第一首叫《静夜思》,第二首……叫《水调歌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全名应该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慕容瑜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问:“你写了这两首,可要在状元楼里署名?我可以让人替你抄录,挂在楼中供人鉴赏,署名处留你的名字。” 赵承安闻言,连忙摆摆手,一副大方的模样:“不用不用!你们请我吃了这么大一桌好菜,又许我以后随时能来状元楼吃饭,我不过就念了两首诗而已,说起来还是我赚了。署名不署名的,无所谓!”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有自己的小算盘。 这些诗都是抄来的。 树大招风,能低调就低调。 慕容瑜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但也没有勉强,只是微微颔首道:“也好。那我便做主了,从今日起,状元楼对你免费开放。无论何时你来,食宿全免,不必知会任何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我会交代下去,楼中上下无人敢拦你。” 赵承安一听,脱口而出:“富婆!大气!” 慕容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她没听过富婆这个词,但凭借她的聪明才智,加上赵承安那一脸谄媚的笑容,瞬间就猜出了七八分含义。 她目光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把茶杯端起来掩住了嘴角。 赵承安赶紧低下头装死。 叶倾城在旁边看得有趣,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转头看向慕容瑜,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对了慕容!你最近不是为那个北齐出的对子愁了好些天吗?正好赵承安在这儿,你把那副对子拿出来,让他帮你看看呗!” 慕容瑜放下茶杯,神色间露出几分犹豫:“罢了。今日能得两首好诗词,已经是意外之喜。文坛一道,博大精深,会写诗的人未必会对对子。这两者看似相近,实则路子不同,不必强求。”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那副对子连国子监半数夫子都对不上来,何必为难他。” 叶倾城却不依不饶:“哎呀!你都没让人尝试,怎么就知道人家不会?刚才你也说他写诗厉害,万一他对对子也厉害呢?你就拿出来让他听听,对不上也没什么损失嘛!” 赵承安此时已经吃饱喝足,肚子里暖洋洋的,整个人惬意得靠在椅背上,甚至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听见两人的对话,倒是来了几分兴趣,随口问道:“那个……什么绝对?说来听听呗?” 慕容瑜见他主动开口,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她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泉: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她说完,转回目光,静静地看着赵承安:“这便是北齐出的上联。三日来,我大虞无人能对出工整的下联。” 似乎是怕赵承安不理解这半句对子为何如此难对,慕容瑜还耐心的开口解释起来。 “望江楼是地名,望江流是动作,两句叠在一起自然流畅,偏偏望江楼和望江流只差一个字,意思却完全不同。” “后面江楼千古,江流千古,两个千古叠用,一个指楼,一个指水,虚实相生,意境苍茫。你想想,要对出下联来,既要地名对地名、动作对动作,还要叠字相应、意境相匹。” “实在是太难了!” 赵承安嘴里还含着一口茶,听完这上联,差点没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慕容瑜,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望江楼,望江流……这联子怎么这么耳熟?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这好像是某个著名景点出的绝对。 见赵承安久久没有说话,慕容瑜叹息一声:“果然还是太难了吗?确实,这半句绝对还是太难了。” 赵承安抬起眼,语气轻飘飘的:“如果我说,我能对出这下一句呢?” “你当真已经想出了下一句?” “此时事关重大,万不可胡言乱语!” 慕容瑜惊讶的站起身,但同时又死死盯着赵承安。 “听好了。” 赵承安一字一顿,念道: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雅间内安静了一瞬。 慕容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默把那下联跟上面的上联逐字对比。 印月井对望江楼,印月影对望江流...... 工整。 严丝合缝的工整。 “妙。” “顶真、重字、回环手法并用,写景抒怀,格局开阔!” “阁下信手拈来,便是白鹿书院研读了数年经典的学子也未必能及。” 慕容瑜忍不住夸出来。 赵承安被她这么当面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慕容瑜伸手喊道:“取笔墨纸砚!” 立刻有小厮端上笔墨纸砚。 慕容瑜挥墨将两首诗以及下句对子写上,交到叶倾城手中。 “倾城,速送去国子监!距离和北齐约定的三日期限还有半个时辰,只有你的轻功能赶上!” 叶倾城接过纸条,下意识看向赵承安:“可是,他.......” 慕容瑜一甩衣袖,霸气道:“他还能对朕...我动手动脚不成?” 叶倾城点点头,推开窗户,一跃而下,施展轻功在屋顶上几个起落消失在视线中。 赵承安全程完成这一幕,长大嘴巴:“我去!这什么玩意?轻功?武林高手?” 慕容瑜见状,嘴角微微翘起,笑道:“怎么?想学?” 第6章 本来女帝陛下不想出手的 国子监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宽敞的明伦堂里,数十位国子监的夫子与学子分坐两侧,桌上摊着翻得卷了边的典籍,地上散落着揉皱的纸团,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焦躁混合的气味。 几位老夫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年轻些的学子们更是抓耳挠腮,有人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有人把毛笔杆咬出了牙印,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堂前悬挂的那幅上联。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整整三天了,这幅北齐送来的上联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大虞文人胸口,喘不过气来。 而堂前正中央,一个穿着北齐学子服饰的年轻男人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客座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慢。 他名叫陈浩,是北齐此次派来参加中秋文会的使团中的年轻才俊,一副上联便将大虞国子监搅得人仰马翻,此刻他正享受着这种碾压对手的快感。 陈浩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目光扫过堂内那些愁眉苦脸的面孔,慢悠悠地开口:“顾夫子,三日期限,可还有一刻钟就到头了。”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有块无形的表盘,“你们大虞,真的是无人了吗?” 堂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陈浩笑了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语气越发刻薄:“这还没到中秋文会呢,仅仅一句对子就对不上来,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我看呐,这中秋文会也不用再办了,省得到时候你们大虞文人当众出丑,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坐在主位上的国子监祭酒顾夫子,一张老脸绷得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人家出的对子就挂在那儿,整个国子监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对出工整的下联。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他拿什么反驳? 顾夫子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堪的颤抖,环顾堂内众人:“还有哪位……愿意上来一试?” 左边一位夫子摇了摇头,拱手道:“祭酒大人,老夫惭愧,实在对不出来。” 右边另一位夫子苦着脸:“老夫也是,翻遍了典籍,绞尽脑汁,始终对不工整,请另请高明。” 其他几位夫子面面相觑,纷纷低头拱手,竟是无人敢接这个话茬。 堂内学子们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底下去。 陈浩见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双手一摊,环顾四周:“看来大虞真的是文坛无人啊!我一个人就把你们整个国子监给横扫了,啧啧……难为我们北齐这次还派了这么多人来,真是……浪费时间。”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大虞文人脸上。 有人羞愤得涨红了脸,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话可说,有人黯然垂首,只觉无地自容。 就在这一片死寂与屈辱之中,明伦堂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惊得所有人齐齐转头。 一道英挺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腰悬长剑,步履生风,正是叶倾城。 她扫了一眼堂内的情形,扬声道:“谁说大虞无人对得出来?” 陈浩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皱起眉头:“你是谁?国子监重地,怎么让一个女人随便闯进来?” 叶倾城冷笑一声,抱剑而立:“叶倾城,你没听过?” 陈浩脸色微变。 大虞女高手,大虞女帝贴身近卫!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原来是闻名大虞的叶女侠。只是国子监是教化读书人的地方,你一个粗鄙武夫,怎么好意思往这里面闯?” 叶倾城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不偏不倚地落在陈浩脸上。 陈浩只觉后脊梁一阵发凉,汗毛倒竖,嘴皮子也开始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北齐使团的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你可不能乱来啊!” 叶倾城没搭理他,只是嗤了一声,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 顾夫子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地迎上来:“叶大人!您方才说……有人对出来了?当真?” 叶倾城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朗声念道:“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陈浩的脸,继续念道: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在明伦堂空旷的屋顶下回荡开来。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议论。 “对上了!真的对上了!” “印月井对望江楼,月影对江流……妙啊!简直天衣无缝!” “月井万年,月影万年……与上联的江楼千古、江流千古遥相呼应,工整至极!” 顾夫子颤抖着双手,将那下联反复念了两遍,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浩,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扬眉吐气:“陈公子,如何?这下联,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陈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叶倾城,像是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这……这下联是谁对的?” 叶倾城刚想开口说是赵承安,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小子才说不署名。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话锋一转,下巴微扬,淡淡道:“自然是女帝陛下对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陈浩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不可能!一介女流登基已经是前所未有,怎么还能有这样的文采?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叶倾城一双柳眉已经倒竖起来,眼神凌厉得如同淬了寒霜的刀锋,她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大胆!你一个北齐学子,竟敢妄议我大虞天子?别以为你是北齐使团的人,本座就不敢动你!” 陈浩被她那气势一压,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有多失礼。 女帝登基虽然让不少守旧之人腹诽,但明面上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一个北齐使臣,在大虞的地盘上公然贬低人家的皇帝,这要是真被追究起来,就算是使团也保不住他。 他连忙闭上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一旁的顾夫子顾清源却是一脸又惊又疑,他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叶大人,既然是女帝陛下对出来的,那为何……为何不早些拿出来?老臣这几日来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若早知陛下有如此文采,我大虞何至于被北齐小儿嘲笑了这许多日?” 叶倾城瞥了他一眼,随口说道:“这都是女帝陛下给你们的考验。陛下本想看看国子监众位夫子学子的真才实学,看看你们能否凭自己的能力对出下联来,也好在即将到来的中秋文会上扬我大虞国威。只可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那些羞愧低头的夫子学子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留下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顾清源老脸涨得通红,又是惭愧又是惶恐,他猛地一撩官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微臣国子监祭酒顾清源,愧对陛下!微臣才疏学浅,未能替陛下分忧,反让北齐人辱我大虞文坛,实在罪该万死!” 他这一跪,身后几十位夫子学子也跟着纷纷跪倒,一片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中。 “臣等愧对陛下!” 叶倾城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也没叫起,只是大马金刀地转过身,面朝陈浩,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爽快: “现在,对子已经被对出来了,你们北齐还有什么阴招?尽管使出来!我大虞接着便是!” 第7章 大虞朝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了? 陈浩被这么直白地逼问,脸上挂不住,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他哼了一声,强撑着找回几分气势:“对对子不过是陶冶文操的小道,上不得大台面!诗词才是文章大道,一句对子即便被你们碰巧对上了,又有什么好骄傲的?中秋文会之上比的还是诗词歌赋,到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叶倾城一听这话,眉毛挑了起来。 她本来想直接拔剑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转念一想,忽然记起慕容瑜方才在状元楼里让人抄录的那两首诗,此刻正揣在她怀里呢。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诗词?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写诗很擅长了?” 陈浩被她这么一问,立刻挺了挺胸膛,理了理被方才那阵慌张弄乱的衣服下摆,脸上重新浮起几分傲色。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然你诚心问了,那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诗才!” 他说着,负手踱了两步,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才子模样,开口吟咏道: “秋风萧瑟夜微凉,独上高楼望故乡。万里云山遮远目,一轮明月照空廊。天涯倦客归心切,塞外孤鸿去路长。欲寄相思无处寄,几回惆怅立斜阳。” 一首七律念完,陈浩收回目光,环顾四周,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如何?我这首《秋思》,可还入得了各位大虞才子的眼?” 叶倾城站在那儿,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诗笺,在手里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首《秋思》就把你得意成这样?” 叶倾城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浩,“那我要是再给你念首诗,你是不是得当场跪下?” 陈浩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双手抱在胸前,带着几分轻慢的语气说道:“我陈浩虽然才疏学浅,但也读过几年圣贤书。我就不信有什么诗是念出来就能让人跪下的!难不成是文圣做的?谁不知道你们大虞立国至今,就没出过一个文圣!连文圣都没有的地方,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诗来?”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甚至故意加重了文圣两个字,摆明了是要在气势上压大虞一头。 堂内的国子监众人听了,虽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陈浩说的没错,大虞文坛这些年确实没有什么真正震古烁今的大师出现,被北齐嘲笑文脉薄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叶倾城却只是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展开手里的诗笺,清了清嗓子,念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她的声音不算多柔美,却有一种独特的英气,配上这词的意境,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明伦堂里静得出奇,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国子监明伦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扑通一声。 陈浩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在了地上。 他两手撑在身前的地面上,仰着头,双目瞪得溜圆,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一场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词?!这分明是天上才该有的句子!人间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从此之后,中秋之诗……再无佳作了!再也没有了……这首词一出,往后千百年,谁还敢写中秋?谁还能写中秋?!” 堂内一片肃然。 没有人笑话陈浩失态跪倒,因为在场每一个读过书的人,心里都在经历着同样的震撼。 这首词,确实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中诗词所能达到的高度。 顾清源更是颤抖着站起身来,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几步冲到叶倾城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叶大人!这……这词也是女帝陛下做的?!也是陛下交给您的?!” 叶倾城将诗笺折好收回怀里,点了点头:“对,都是女帝给我的。她让我拿过来,给你们看看。” 顾清源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他扶住旁边的桌案,老泪纵横,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哽咽:“陛下……陛下竟有如此惊世之才!老臣……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大虞有如此文采卓绝的君主,何愁文坛不兴!何愁北齐不俯首!” 身后的夫子学子们也纷纷朝着皇宫方向行礼,脸上既有震撼,也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自豪。 之前被北齐上联压了三日的憋闷,此刻终于一扫而空。 叶倾城走到仍然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陈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陈浩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挫败和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无话可说……” 就在此时,明伦堂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一个身着北齐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一双眼睛精明而内敛,步伐沉稳,气度不凡。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浩,又扫了一圈堂内的情形,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然笑容,拱手道:“在下北齐使臣陆鸣川,方才在门外听闻此间动静,特来一看。原来是我北齐学子在与大虞的诸位才俊切磋文学,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陈浩一看见陆鸣川的身影出现在明伦堂门口,整个人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陆鸣川身后,缩着脖子,声音里带着颤:“陆……陆大人……” 陆鸣川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压低声音呵斥道:“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居然当众下跪,传回北齐,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我北齐学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浩身子一抖,脸色惨白,连忙低声哀求:“陆大人,我……我一时失态,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将功补过!” 陆鸣川轻哼一声,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过头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目光落在叶倾城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那首中秋词,陆某在门外也听了几句。大虞女帝的文采,确实惊世骇俗,让人叹服。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一国之君亲自下场作诗与别国学子较量,这传出去,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大虞朝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了?” 第8章 赌约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表面上是在夸赞女帝,实则是在暗讽大虞文坛后继无人,需要皇帝亲自出面撑场面。 叶倾城当即柳眉一竖,毫不犹豫地回击道:“陆大人此言差矣!我大虞自然是人才济济!” 她话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 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时,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个人影,那个在状元楼里灰头土脸、却张口就能背出《静夜思》和《水调歌头》的年轻人,赵承安。 虽然她嘴上说着大虞人才济济,可她心里清楚,方才那首堪称绝唱的诗,真正的作者另有其人。 不过此刻她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陆鸣川看着叶倾城那副毫不心虚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深意,面上却依旧笑呵呵的:“哦?既然如此,那陆某倒是更期待即将到来的中秋文会了。难得两国才俊齐聚一堂,若不添些彩头,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机缘?” 他负手而立,环顾了一圈堂内的大虞众人,声音提高了些:“不如这样,中秋文会之上,我北齐与大虞便堂堂正正比试一番,以文会友,以诗论高下。若我北齐输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叶倾城脸上停了一瞬,“我北齐愿割让边境六百里土地,作为输礼。”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顾清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其他夫子学子更是面面相觑,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百里土地,这可不是小数目! 北齐敢下这么大的赌注,说明他们必定是有备而来。 叶倾城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虽然不大懂朝政,但也知道六百里土地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声问道:“那如果……大虞输了呢?” 陆鸣川轻轻一笑,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 他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袖,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堂外皇宫的方向,慢悠悠地开口道:“若大虞输了,那也简单。听闻大虞女帝慕容瑜容貌甚美,才德兼备,我北齐皇帝正值盛年,尚未立后。两国若能结秦晋之好,岂不美哉?从此北齐大虞,便是姻亲之邦,再无刀兵之争,天下一桩美谈啊。”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岂有此理!竟敢如此辱我大虞!” “北齐使臣,你莫要欺人太甚!” 国子监的夫子学子们纷纷怒喝出声,一个个气得脸色涨红,有的甚至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把陆鸣川那张笑脸撕碎。 顾清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鸣川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们北齐竟敢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这简直是……简直是痴心妄想!” 叶倾城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暴跳如雷,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如刀锋一般落在陆鸣川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陆大人,你方才说的话,本座可以当作没听见。但只有这一次。” 陆鸣川面对满堂怒意,却依旧从容不迫,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辜的姿态:“诸位何必动怒?陆某只是提出一个提议罢了。文会之上,胜负未分,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若大虞对自家文才有信心,又何惧这一场比试?还是说……”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众人,“诸位心里其实也清楚,方才那首诗,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说完,不再多言,朝叶倾城和顾清源拱了拱手:“话已带到,陆某便不打扰了。中秋文会,陆某静候大虞诸位高才的大驾。”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去。 陈浩像条尾巴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头也不敢回。 顾清源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北齐使团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叶倾城,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和慌乱:“叶大人……这、这该如何是好?” 堂内其他夫子学子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愤怒,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提议直接回绝,有人说不接这场赌约就等于认输,有人气得捶桌,有人摇头叹息,乱作一团。 叶倾城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她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非同小可,牵连甚广,我一个武夫做不了主。我这就进宫去请教陛下,请陛下定夺!”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出了国子监大门,她更是不再掩饰,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青烟般掠上屋顶,施展轻功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来的时候她已经是赶着来的,但回去的时候速度更快了三分,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显然心里也是急得不轻。 与此同时,状元楼三楼雅间里。 赵承安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杯盘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一壶温茶和两碟点心。 他方才吃饱喝足,此刻本该是无比惬意的,但偏偏对面坐着慕容瑜,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明明慕容瑜只是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年轻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喝茶,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也没什么骇人的表情,可赵承安就是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自己头顶上。 那种感觉,比他前世面对那位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的女领导还要吓人。 至少女领导骂人的时候他还知道该怎么应对,而这位……从头到尾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就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故作轻松地拱了拱手:“那个……天色也不早了,我吃得也差不多了,就先告辞了。多谢今日的款待,改日有机会再登门道谢。” 慕容瑜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抬眼看他:“哦?你现下打算回哪里去?” 赵承安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 回户部侍郎府? 那是自投罗网,赵敬堂巴不得他死在外面。 回原主以前住的地方?赵敬堂既然已经把他逐出家门,那院子怕是早就被柳氏的人清干净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我是白鹿书院的学子,书院里有学子的宿舍,我回去住便是。”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原主确实在白鹿书院挂了个名,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几乎没正经上过几天课,但名籍还在,宿舍也还空着。 赵承安想着先去书院落脚,总比流落街头强。 慕容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也好。若有需要,状元楼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赵承安拱手道谢,转身就溜。 他前脚刚走没一会儿,一道身影便如飞燕穿林般从窗户外翻进了三楼雅间,落地无声,正是叶倾城。 她额头带着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一进门就径直走到慕容瑜面前,语气又急又怒:“慕容!北齐那帮人欺人太甚!那陆鸣川方才在国子监里,竟敢拿你的婚事做赌注!” 慕容瑜的眉头微微一皱,原本平淡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说清楚。” 叶倾城便一五一十地将国子监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叶倾城越说越气,最后忍不住一拍桌子:“这帮混账东西,明摆着是欺负你刚登基,根基不稳,趁火打劫!慕容,你就让我今晚带几个人摸过去,把他们腿打断,连夜丢出京城去!” 慕容瑜面若寒霜,一双眸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不可。北齐此番正是趁火打劫,若我大虞避而不战,到时候文人寒心,列国耻笑,朕的根基才是真正地动摇了。” 叶倾城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难道真要跟他们比?北齐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指不定是暗中安排了什么后手!” 慕容瑜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倾城急得团团转,却也忍着没催她。 终于,慕容瑜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叶倾城,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思后的决断:“方才在状元楼……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叶倾城一愣:“赵承安?” 慕容瑜点了点头:“我与他相处不过一个时辰,但此人虽然言语间滑头了些,才华却是实打实的。他那两首诗词的造诣,放眼整个大虞,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北齐既然敢拿六百里土地和朕的婚事做赌,必定是倾北齐全国之力来对付大虞。能与之抗衡的,恐怕只有此人了。” 第9章 白鹿书院 赵承安沿着青石板路走进白鹿书院的大门,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日头偏西,斜斜地照在书院那些灰瓦白墙的屋舍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书院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朗朗的读书声,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响,倒是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他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七拐八绕地找到了自己那间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赵承安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不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角堆着几本落了厚厚一层灰的书,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原主果然只是在这里挂了个名,平日里压根没怎么住过,连被褥都没有留下。 赵承安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找了块破布,又提了一桶水,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这间屋子打扫干净。 等他把最后一点灰尘擦掉,把窗户推开透气的时候,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瘫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总算有了个暂时的落脚处。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赵承安摸了摸肚子,想起原主报名时是学费饭钱一起交的。 饭钱是直接交给书院食堂的,只要去吃饭就行,不用再另外掏钱。 想到这里,赵承安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迈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白鹿书院的食堂在东边一座独立的院子里,此刻正是晚饭时分,陆陆续续有学子朝着那边走。 赵承安顺着人流的方向走过去,刚拐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被人挡了个正着。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腰佩玉坠的年轻男人斜刺里横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拦在了赵承安面前。 那人面容还算端正,但一双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诮,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上下打量了赵承安一番,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我那被赶出家门的好兄长吗?我道父亲怎么派人找了一圈都没寻着你,原来你是怕得躲到书院来了啊。” 赵承安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张脸,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赵承泽,赵敬堂和柳氏的儿子,原主同父异母的弟弟,平日里仗着柳氏得宠,没少欺负原主。 赵承安在心里骂了一声,真是冤家路窄,躲到书院都能碰上。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看了赵承泽一眼,语气平静地道:“见兄为何不行礼?” 赵承泽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赵承安会冒出这么一句话,随即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我为什么要向你行礼?你算什么东西?” 赵承安不紧不慢地背着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为嫡子,你为次子;我为大宗,你为小宗。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见兄而不行礼,是为悖逆。赵承泽,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赵承泽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放屁!你算什么嫡子?!你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也敢在我面前摆谱?!你娘早就死了,我娘才是赵家正经的主母,还敢在这里跟我说什么嫡庶?!你......” “够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赵承泽的咆哮。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老者从旁边的回廊里缓步走出来。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端正态度的威仪。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方才正在附近看什么文章,恰好听见了这边的争执。 老者的目光从赵承泽脸上扫过,又落到赵承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方才那番关于嫡庶长幼、礼法有序的见解,说得不错。年纪轻轻能有这番见识,倒是难得。” 赵承泽一看见这老者,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收敛起方才那副张牙舞爪的嘴脸,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学生见过院长。” 赵承安心里一动。 院长? 他飞快地搜刮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想起来了。 白鹿书院的院长沈砚秋,据说年轻时曾是名动天下的大才子,后来不愿入仕,隐居在白鹿书院教书育人,学问人品都极受敬重。 更重要的是,这位沈院长和国子监祭酒顾清源是同门师兄弟。 赵承安连忙也学着赵承泽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学生赵承安,见过沈院长。” 沈砚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承泽,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礼不可废。方才你兄长所言,句句在理。你虽年幼,也该明白长幼有序的道理。见嫡兄而不行礼,是为失礼;出言不逊,是为失德。身为白鹿书院的学子,当知礼守德,不可肆意妄为。” 赵承泽被这一番话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咬着牙,却不敢顶撞院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朝着赵承安拱了拱手,声音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见过……兄长。” 赵承安看着赵承泽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暗爽,面上却依旧端着兄长的架子,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受了这一礼。 赵承泽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憋不住这口气,冲着赵承安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然后转身朝沈砚秋拱了拱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院长,学生忽然想起还有一篇课业未曾完成,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沈砚秋回应,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脚步又快又重,像是要把地砖踩出几个窟窿来。 赵承安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心里差点笑出声来。 沈砚秋却还没走。 他站在回廊下,手里那卷书轻轻敲了敲掌心,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承安脸上,开口问道:“你倒是说说,怎么忽然想起回书院来了?” 赵承安立刻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声音洪亮:“学生痛定思痛,深感过去荒废时日,辜负了父母师长教诲,如今浪子回头,决心潜心研学经典,重振门楣,不负......” “说真话。” 沈砚秋淡淡地打断了他。 赵承安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泄气地耷拉下肩膀,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地道:“学生被家里赶出来了,没地方去,也没钱吃饭。想着书院好歹还能有个睡觉的地方,食堂的饭钱也早就交过了,就回来蹭个住、混口饭吃。” 沈砚秋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再好好研学。” 说完,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的拐角处。 赵承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有些摸不准这位老院长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反正没人赶他走,那他就当是默许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琢磨不清的事先抛到脑后,摸了摸又开始咕咕叫的肚子,大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白鹿书院的食堂是一座宽敞的青砖瓦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的学子。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热腾腾的蒸笼里冒着白汽,几个伙夫正拿着大勺给学子们分菜。 赵承安排着队打了一份饭菜。 虽然算不上多丰盛,但一碗热米饭、一勺炖白菜、两块红烧肉,对此刻的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吃了起来。 食堂里闹哄哄的,三三两两的学子们边吃边聊,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声。 赵承安本来没打算多听,但忽然有一句话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吗?北齐使团今天在国子监那边放话了,要在中秋文会上和大虞赌一场!” 第10章 赵承泽的准备 “听说了听说了!我表兄就在国子监读书,他亲口跟我说的!北齐那边要是输了,就割让六百里边境土地!” “六百里?!北齐疯了吧?敢下这么大的赌注?” “哼,他们敢下这么大的注,肯定是有备而来。你们想想,北齐那个叫陈浩的,一副上联就把国子监难了三天,要不是……要不是有人对出来,咱们大虞的脸就丢尽了。” “那最后到底是谁对出来的?听说是女帝陛下?” “不知道,反正众说纷纭。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中秋文会上,北齐要跟咱们大虞正式比试诗词。赌的不仅是土地,还有……” 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环顾了一圈,才用气声说:“还有咱们女帝陛下的婚事。北齐那边说了,要是大虞输了,女帝就要嫁给北齐皇帝当皇后。” “什么?!” “岂有此理!” “北齐人也太狂妄了吧!这是欺我大虞无人吗?!” “嘘!小声点!这种事别大声嚷嚷!” 食堂里瞬间炸开了锅,学子们有的拍桌子,有的气得脸通红,有的则垂头丧气地摇头。 赵承安夹着一块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中,听着周围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中秋文会?赌六百里土地?还赌女帝的婚事? 旁边的几个学子还在继续议论着。 “听说北齐那边这次派来的都是真正的才子,领头的那个陆鸣川他敢拿六百里土地做赌注,肯定是准备了杀手锏。” “那怎么办?咱们大虞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认输是绝不可能的!只是……谁来应战呢?” “国子监那边的高手们怕是顶不住啊,陈浩一个年轻学子就把他们难了三天,更别说陆鸣川亲自出马了……” “唉,要是咱们大虞能出一个真正的文坛奇才就好了……” “这中秋文会我也得去凑凑热闹,说不定我就一战出名呢?” 有人开始摩拳擦掌。 “出名?我看你年猪出栏还差不多。” ...... 与此同时。 赵承泽一路憋着火气从白鹿书院赶回户部侍郎府,脚步又快又重,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到了府门前,他看也不看,抬脚就往里闯。 守门的小厮见是二公子回来了,连忙弯腰去拉门,动作稍微慢了一息,赵承泽抬起一脚就踹在了小厮的腰侧,把人踹得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赵承泽还不解气,又上去补了两脚,边踹边骂:“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是本公子回来了吗?磨磨蹭蹭的,找死是不是!” 小厮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脸,不敢躲也不敢还手,只能发出一声声压抑的惨叫,嘴里断断续续地求饶: “二公子饶命……小的知错了……二公子饶命……” 周围的几个家仆远远看着,谁也不敢上前劝,纷纷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赵承泽踹了好几脚,心里的火气总算稍微出了一点,这才冷哼一声,收回脚,大步跨进了门槛。 柳氏正从内院走出来,听见前院动静,扭着腰肢款款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摇摇曳曳的,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做派。 她看见赵承泽满脸怒气地站在院子里,又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小厮,眉头微微一挑,上前挽住赵承泽的胳膊,柔声问道:“哟,我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刚回来就发这么大的脾气?是谁惹着你了?” 赵承泽咬着牙,恨声道:“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赵承安!他今天竟然跑到白鹿书院去了,还在院长面前说我的不是,害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娘,你是没看见,沈院长把我训成什么样了,说什么礼不可废!呸!他赵承安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也配在我面前摆嫡子的架子?!” 柳氏一听白鹿书院四个字,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是说……赵承安躲进白鹿书院了?” 赵承泽恨恨点头:“没错!我就说父亲派人在外面找了一圈都找不到他,原来他是缩到书院里当缩头乌龟去了!娘,你跟父亲说一声,让他派人去书院把赵承安给我抓回来!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谁才是赵家说了算的人!” 柳氏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赵承泽的手背,语气放缓了几分:“不可胡来。白鹿书院虽然在盛安城数得上号,不比国子监那般煊赫,但沈砚秋在文坛的名望摆在那儿,连你父亲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你若贸然派人去书院闹事,传出去对赵家的名声不好,反倒会坏了大事。” 赵承泽有些不甘:“那难道就让他在书院里逍遥自在?” 柳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柔得像裹了蜜:“急什么?他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书院那点地方,有吃有住已经是他的福气了,还能翻天不成?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目光在赵承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期许,“你可知道,中秋文会马上就要到了?” 赵承泽愣了一下:“中秋文会?那跟孩儿有什么关系?” 柳氏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傻孩子!中秋文会是整个大虞文人瞩目的盛会,到时候女帝陛下也会亲临。北齐和大虞的才子们在会上较量文采,若是谁能在会上大放异彩,那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若能入得了女帝陛下的眼,未来前程岂止是区区一个赵家能比的?” 赵承泽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方才的怒火不知不觉被一种新的憧憬取代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样的场景,中秋文会上,他一袭白衣,挥毫泼墨,满座震惊,女帝端坐高台之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赞许和欣赏…… 他忍不住有些飘飘然起来。 柳氏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已经动了心思,继续循循善诱道:“这几天你就好好待在家里,把那几本诗词典籍翻一翻,把平日里学的那些文章再温习温习。为娘已经打听过了,北齐那边派来的也不过是些年轻学子,你自幼跟着名师读书,底子不差,只要好好准备,未必不能一鸣惊人。” 赵承泽精神一振,用力点了点头,攥紧拳头道:“娘放心!这次中秋文会,我一定让整个盛安城的人都看看,谁才是赵家真正有本事的儿子!至于赵承安......” 他冷笑一声,“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迟早被我踩在脚底下!到时候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柳氏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这才是我柳氏的好儿子。去吧,好好用功,别让为娘失望。” 赵承泽应了一声,昂首挺胸地朝着内院书房走去,步伐间已经带上了几分踌躇满志的意味。 柳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眼底却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赵承安……一个死了娘、又被赶出家门的弃子,也配跟她儿子争? 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11章 中秋文会,曲江池畔 皇宫,太极殿内,烛火通明。 慕容瑜已经换上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九龙盘绕,金线绣成的纹样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端坐在御案之后,双目微阖,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面上看似平静,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焦灼。 殿门被猛地推开,叶倾城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脚步带风,脸上的神情却不太好看。 她走到御案前,没等喘匀气便道:“慕容,还是没找到赵承安!” 慕容瑜睁开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怎么会?他亲口所说,自己在白鹿书院求学。” 叶倾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懊恼:“我去白鹿书院问了个遍,前前后后问了几十个学子,都说没听过有叫赵承安的同窗。我还特意把他的身高外貌描述了一遍,都说没见过这号人。倒是有一个叫赵承泽的,说是户部侍郎赵敬堂的儿子,在书院里也算小有名气。但那赵承泽长得跟赵承安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确认过了,根本不是一个人。” 慕容瑜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片刻后停下脚步,语气果断:“你再去一趟白鹿书院,这次不要问人了,直接进书院里面找。每一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他既然说了自己在书院,就必然在那里。无论如何,今晚之前必须找到他。” 叶倾城点了点头:“那你这边呢?文会怎么办?” 慕容瑜深吸一口气,目光沉了下来:“我会想办法拖住。你放心去找,找到人之后立刻带到曲江来。” 叶倾城也不多废话,转身便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太极殿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音。 慕容瑜站在御案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时辰到了,曲江那边的文会已经准备好了,北齐使团也到了。诸位大臣和学子们都在等候陛下。” 慕容瑜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摆,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威仪,淡淡开口:“摆驾曲江。” 曲江池畔,今夜格外热闹。 池水如镜,映着一轮初升的明月,水面上漂浮着数百盏莲花灯,灯火摇曳,与天上的月色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池岸边早已布置好了数十张案几,分东西两侧排列,东侧是大虞朝臣与学子的席位,西侧则是北齐使团的坐席。 中间空出一片宽敞的场地,铺着红毯,显然是留作比试之用。 四周有重兵把守,甲胄森然,弓弩手站在高处警戒,将整个曲江池围得水泄不通。 今夜女帝亲临,谁也不敢怠慢,连一只飞鸟都休想靠近。 西侧席位上,北齐使团已经到齐了。 陆鸣川坐在最前方,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官袍,三绺长须,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丝毫紧张。 他身后坐着陈浩和另外几个北齐学子,一个个衣着考究,神态倨傲,目光扫过大虞这边席位的时候,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长的一声通传,曲江池畔所有人齐齐起身,朝着入口的方向躬身行礼。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是一片整齐的跪地声。 慕容瑜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格外耀眼,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面容在月光和灯影的交错中显得有些朦胧,却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仪。 她走到正中央的御座前,转身坐下,龙椅两侧垂下的纱幔将她的身影半遮半掩,只露出一个端坐的轮廓。 然而仅仅只是这惊鸿一瞥,便让西侧北齐席位上的几个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陆鸣川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的笑意,但眼中还是掠过了一抹惊艳。 他在心中暗叹。 难怪自家的北齐陛下对这位大虞女帝如此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开出六百里土地做赌注也要把她娶回去。 单论容貌气度,这位女帝确实当得起倾国二字。 北齐席位上的陈浩更是看得呆了片刻,直到陆鸣川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耳根却红了一片。 而在东侧大虞的席位上,坐在户部侍郎赵敬堂身后的赵承泽,此刻也正偷偷地抬着眼角,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小心翼翼地落在御座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他看见纱幔后隐约的轮廓,看见那只轻轻搭在扶手上的纤白手掌,看见龙袍下摆垂落的金色流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想起柳氏对他说的话。 “中秋文会之上,若能大放异彩,入得了女帝陛下的眼,那便是一步登天……” 赵承泽暗暗攥紧了拳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 他一定要在这文会上大放异彩,让女帝记住他的名字。 至于赵承安那个丧家之犬,迟早被他踩在脚底下,根本不值一提。 慕容瑜在御座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沉了几分。 叶倾城还没有消息。她不知道这个人还能拖多久,但无论如何,在中秋文会正式开始之前,她必须撑住。 陆鸣川率先起身,朝慕容瑜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朗朗:“北齐使臣陆鸣川,见过大虞女帝。今夜明月高悬,群贤毕至,能与大虞诸位才俊共聚曲江池畔,实乃幸事。中秋文会,乃是两国以文会友的盛事,愿今夜能谱出一段佳话。” 慕容瑜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不失礼数:“陆大人客气了。中秋文会自古便是天下文人共襄的盛会,北齐使团远道而来,大虞自然以礼相待。请入座。” 陆鸣川笑了笑,重新落座,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大虞席位上那些看起来愁眉不展的面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陈浩低声道:“准备好了?” 陈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陆大人放心,这次绝不会再让您失望。” 陆鸣川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又环顾了一圈全场,声音洪亮而从容:“今夜中秋文会,乃是我北齐与大虞两国以文会友的盛事。为示公平,也是为了不让人说我北齐以大欺小、欺负大虞文坛衰弱......” 他故意在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东侧那些大虞朝臣学子骤然难看的脸色,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才继续道:“陆某便不参加了。陆某自荐成为此次文会的裁判,由我来评判双方诗文高下。诸位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大虞席位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声。 “猖狂!简直欺人太甚!” “什么叫不欺负大虞文坛衰弱?这是在当面羞辱我大虞无人吗?!” “此人实在可恶!仗着北齐文运昌盛,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他做裁判?那岂不是他北齐想赢就赢、想输就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群情激愤,连一些平日里稳重自持的老臣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顾清源更是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场地中央,朝着陆鸣川的方向冷声道:“陆使节,我大虞虽以礼待客,却也不容人如此轻视!裁判一事,就不劳陆使节费心了!我大虞自有德高望重之人出任,必能做到公正严明!” 他说完,转身朝着入口的方向扬声喊道:“有请白鹿书院院长,沈砚秋先生!” 第12章 献媚 全场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入口处望去。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从人群中走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步子不紧不慢,与这满场的华服锦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沉静如山的书卷气。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端正姿态的威仪。 正是白鹿书院院长沈砚秋。 北齐席位上的陈浩并不认得沈砚秋,他凑近陆鸣川,低声问道:“陆大人,对面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罢了,您何须如此严肃?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陆鸣川斜了他一眼,面上虽然依旧带着笑,但眼底的轻慢却收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沈砚秋是顾清源的同门师兄,当年他老师门下最出色的两个弟子,一个入了国子监,一个隐于白鹿书院。论文道底蕴,这老家伙丝毫不比我差。若论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地位,他比我还要高几分。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轻敌。” 陈浩被训了一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但看向沈砚秋的目光还是带了几分不服气。 沈砚秋走到场地中央,朝御座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又朝陆鸣川和顾清源各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老夫沈砚秋,承蒙诸位抬爱,今日便厚着脸皮,担任这中秋文会的裁判。老夫虽才疏学浅,但自认尚能分得清诗文优劣。若双方有异议,老夫也愿当众与诸位探讨,绝不以辈分压人。” 陆鸣川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也拱手还了一礼:“沈先生德高望重,由您担任裁判,陆某自然信服。” 顾清源冷哼一声,退回自己的席位,算是达成了共识。 沈砚秋站在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东西两侧,开口道:“既如此,那文会第一场便开始吧。不知哪一方先出题?” 陆鸣川再次起身,姿态优雅地拱了拱手,朝着御座方向道:“北齐远来是客,相信大虞女帝陛下雅量非凡,当有容让客人之风范。这第一题,便由我北齐来出,想来陛下不会反对吧?” 御座后的纱幔轻轻晃了一下,慕容瑜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淡无波:“既然是客,便依客意。北齐请出题。” 陆鸣川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略作沉吟,目光在夜空中那轮明月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场地中央,朗声开口:“今夜中秋,月圆人圆,但世间万象,归根到底,皆是人字。第一题,便以人为题。诗词不限,格律不拘,但求意蕴深远。” 陆鸣川慢悠悠地坐回席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月。 他放下杯子,朝大虞席位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客气:“陆某已经出题了,接下来,就请大虞的诸位文臣学子一展高才吧。陆某洗耳恭听。” 说完,他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身后的几个北齐学子也纷纷露出促狭的笑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虞那边。 大虞席位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写人? 这个题目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人这个字,三岁小孩都会写,但要写出新意、写出深度,尤其是在中秋文会这种场合,当着女帝的面,当着北齐使团的面,当着满朝文武和所有才子学子的面,那可就太难了。 写得太浅,显得没学问;写得太深,万一跑偏了更丢人;写得太直白,像是拍马屁;写得太含蓄,又怕女帝听不懂。 而且,这可是中秋文会,写人总得跟今夜、跟明月、跟团圆有些关联吧? 该写谁?写什么样的人? 众人彼此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没有人敢真的站起来。 有几个国子监的学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清源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显然也在飞快地思索,但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拿出一个稳妥的答案来。 赵敬堂坐在大臣席位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上的局面。 他看见大虞这边迟迟无人应战,心里不由得一动,这不正是自家儿子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吗? 他侧过头,飞快地朝身后的赵承泽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还有几分机不可失的迫切。 赵承泽早就坐不住了。 此刻接到父亲的眼神,他再不犹豫,猛地站起身来,衣袍一振,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场地中央。 “陛下,学生赵承泽,愿一试!” 他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倒是颇有几分气势。 御座后的纱幔轻轻晃了一下。 慕容瑜的目光透过薄纱,落在场地中央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赵承泽……她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和赵承安只有一字之差。 她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微妙的期待。 或许,这个赵承泽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她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从纱幔后传出,平静而带着几分鼓励:“赵承泽,你且试试。” 赵承泽听见女帝亲自点了他的名,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派头。 他昨晚被柳氏逼着背了一肚子的诗词,又特意准备了几首压箱底的佳作,此刻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选了一首自认为最合适、最能讨女帝欢心的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御座的方向,声音朗朗,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 “大虞有女帝,艳色天下绝。月里嫦娥见,羞得躲云阙。瑶池王母惊,忙问谁家妾。愿为陛下臣,日日献媚悦。” 他念得摇头晃脑,声情并茂,自以为这首诗既有赞美之词,又有奉承之意,还带着几分甘为臣子的忠心表白,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杰作。 念完之后,他还特意朝御座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女帝的夸奖。 然而,曲江池畔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最先没忍住的是北齐席位那边。 陈浩第一个噗地笑出了声,连忙用手捂住嘴,憋得肩膀直抖。 紧接着,另外几个北齐学子也忍不住了,有的扭过头去,有的低下头假装咳嗽,但此起彼伏的闷笑声还是从那边清晰地传了过来。 连陆鸣川都嘴角微抽,端起酒杯挡了挡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忍笑。 大虞席位上,原本紧张的气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作冲得七零八落。 几个年轻的学子死死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 一个老臣实在忍不住,假装被茶水呛到,扭过身去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连顾清源都愣在了原地,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嘴角抽搐了好几下,硬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赵承泽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等了半天没等到想象中的夸赞,却听见了四下里压抑的笑声。 他慢慢直起腰,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见的是拼命忍笑的同窗以及北齐那边毫不掩饰的讥笑。 他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御座之后,慕容瑜沉默了许久。 纱幔遮住了她的表情,却遮不住她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她本以为赵承泽敢第一个站出来,多少该有些真才实学,结果……就这? 一首诗念得狗屁不通,谄媚之态令人作呕,还当众被北齐使团嘲笑,简直把大虞文坛的脸面丢到了曲江池底。 可偏偏赵承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勇气可嘉,若是当众斥责,难免寒了其他学子的心。 慕容瑜在心底叹了口气,压下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声音从纱幔后传出,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赵承泽,你……先退下吧。” 赵承泽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什么,可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目光,他终究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他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一屁股坐下,低着头,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去。 第13章 北齐刁难 顾清源这时候才从方才那场灾难中缓过神来。 他铁青着脸,转头问左右:“这是谁家的子弟?谁把他放进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片刻后,才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官员小声道:“好……好像是户部侍郎赵敬堂家的公子。听说今晚是赵侍郎花了银子走通了关系,才把人塞进来的……” 顾清源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赵敬堂,那双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赵敬堂的后背,手指攥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冲上去把赵敬堂按在地上打一顿。 你塞人进来,我不拦你,可你倒是塞个有真本事的啊! 塞这么个草包上来,当众念这种狗屁不通的诗,丢的是整个大虞的脸! 老夫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写弹劾奏章! 必须狠狠弹劾! 赵敬堂如芒在背。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些投在自己后背上的目光。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如坐针毡,实在扛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急促而狼狈:“陛下,臣……臣家中忽然有急事,护院那条狗要生狗崽子了,臣得赶紧回去看看,先行告退!”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知道荒唐至极。 狗生崽算什么急事? 可他已经顾不得体面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他一把拽起赵承泽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儿子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父子俩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曲江池畔的夜色中。 陆鸣川看着赵敬堂父子狼狈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朝大虞席位那边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 “大虞的诸位,可还有人要出来一试?莫要因为方才那一位,便失了信心啊。”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故意戳大虞的痛处。 大虞席位上,众人脸色难看至极,几个夫子气得浑身发抖,学子们更是低着头,没人敢应声。 顾清源咬着牙,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人来。 连他自己方才都没能想出好句,此刻又怎么好意思催别人? 慕容瑜坐在纱幔之后,目光透过薄纱落在叶倾城方才离去的方向。 那边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 她的心沉了下去。 叶倾城还没找到赵承安,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拖延时间。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借着屏风和纱帐的遮挡,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退了下去。 御座旁的内侍察觉到了动静,刚要出声,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她绕到曲江池畔更衣的偏帐中,飞快地脱下身上的龙袍,从旁边取过一套早已准备好的青衫白袍换上,又将自己的发髻打散,以一根素色发带束成书生的样式。 她对着铜镜匆匆看了一眼,镜中的人清秀俊逸,眉眼间虽仍有几分女子的柔美,但青衫宽大,遮掩了身形的曲线,乍一看倒像是个面容格外清秀的年轻书生。 慕容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微的紧张,从偏帐另一侧绕了出来,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北齐席位那边,快步混入了大虞学子们的行列中。 她走到场地边缘,站定脚步,扬声道:“我来!”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一个青衫书生从人群中走出,面容清秀得过分,身形也略显单薄,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陆鸣川上下打量了慕容瑜一眼,微微眯了眯眼。 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一个年轻书生而已,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请。” 慕容瑜走到场地中央,朝御座方向躬身一揖,又朝沈砚秋拱了拱手,然后直起身来。 她目光扫过全场,掠过北齐那边一张张等着看笑话的脸,掠过顾清源紧锁的眉头,掠过沈砚秋审视的目光,最后落在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上。 她开口了。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青衫书生清朗的声音在曲江池畔回荡开来。 她念得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豪迈与洒脱。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 大虞席位上,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顾清源的眼睛越睁越大,沈砚秋抚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连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学子们也纷纷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北齐那边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陈浩张着嘴,脸上的轻蔑凝固成了错愕,陆鸣川端在手里的酒杯悬在唇边,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慕容瑜念到最后几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魄,像是要将方才大虞受到的屈辱尽数洗刷干净。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最后一个字落下,曲江池畔寂静无声。 紧接着大虞席位上便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好!好一首侠客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此等气魄,当真是我大虞文坛久违的豪迈之音!” “痛快!真是痛快!” 顾清源猛地一拍大腿,方才积攒了满肚子的郁气一扫而空,老脸上甚至泛起了红光。 几个国子监的学子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使劲鼓掌,连手掌拍红了都浑然不觉。 就连沈砚秋也微微颔首,抚着胡须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慕容瑜站在场地中央,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喝彩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感。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奉承,百官朝贺、万民叩拜、使节礼赞,可那些都是冲着女帝这个身份来的,敬畏也好,讨好也罢,都隔着一层。 而此刻,这些人叫好,纯粹是因为她念出的这首诗,是因为她这个人站在这里,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局面。 那种被人发自内心认可的感觉,竟比坐在龙椅上接受朝拜还要痛快。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文人墨客总是削尖了脑袋想在文会上出风头了。 然而这份痛快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陆鸣川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拍了几下手掌。 “好诗,好诗。陆某行走文坛三十年,不得不说,这首《侠客行》确实是难得的佳作。慷慨豪迈,气韵生动,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只是……阁下是不是跑题了?” 慕容瑜面上不动声色:“陆大人此言何意?” 陆鸣川笑了笑,走到场地中央。 “方才陆某出的题,是人。写人,总该有个具体所写之人吧?可阁下这首诗,通篇写的是侠客缦胡缨、吴钩、银鞍、白马、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些辞藻固然华丽,可陆某冒昧问一句,阁下写的,究竟是谁?” 慕容瑜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 她略一思索,想起了方才在状元楼里赵承安念这首诗时的场景。 当时叶倾城就在旁边,听完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赵承安说这诗是为她写的。 她当即答道:“自然是写给我大虞的叶倾城叶大人。叶大人一身武艺出神入化,配得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气魄。” 陆鸣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锋利。 “叶大人确实巾帼不让须眉,配得起这前两句。” “那么陆某再请教一个问题,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这句中的五岳何解?” “叶大人正当壮年,英姿勃发,可阁下最后一句却说白首太玄经。这句放在叶大人身上,又该怎么解释?” 第14章 俗的好!就要俗的! 慕容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只会背诗,她哪里知道赵承安当初是怎么想的? 更别提什么五岳倒为轻,白首太玄经的典故了。 方才她只是凭着记忆把这首诗原原本本地背了出来,前后不过片刻功夫,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深意。 此刻被陆鸣川揪住这两句追问,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角渗了出来。 陆鸣川看着她的反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不急不缓地向前逼了一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怎么?阁下惊才绝艳,能写出这等诗词,却连自己的诗都解释不出来?这说不通吧?还是说……”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慕容瑜的眼睛,“这首诗根本就不是你写的,而是你从哪里抄来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大虞席位上,方才还在叫好的众人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清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沈砚秋也停下了抚须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而那些原本被压了一头的北齐学子们,此刻纷纷挺直了腰板,幸灾乐祸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慕容瑜。 慕容瑜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她清楚地知道,陆鸣川这一招有多毒。 他不仅要毁了这首诗,更要毁了大虞文坛的名声。 一旦抄袭的罪名被坐实,那大虞在整个天下文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什么文坛积弱,什么武夫之国,统统都会变成铁证。 陆鸣川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场文会的胜负。 “阁下为什么不说话?” 陆鸣川又逼近了一步,“是解释不出来,还是不敢解释?陆某再问一句,你,究竟是谁?这首诗,究竟是谁写的?” 慕容瑜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可以亮出身份,以女帝之威压下这场质疑。 可那样一来,就等于承认大虞女帝亲自出面替学子作弊,传出去同样是天大的丑闻。 她进退两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陆鸣川见她不答,面上的笑容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他转过身,朝着沈砚秋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咄咄逼人:“沈老先生,您是今夜文会的裁判,也是天下文坛德高望重的前辈。陆某斗胆请问,若有人在这中秋文会之上,以抄袭之作欺世盗名,按规矩,该如何处置?” 沈砚秋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站在场地中央、面色发白的慕容瑜,又看了看步步紧逼、志在必得的陆鸣川,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沉重:“欺世盗名,德行有亏,乃文人之奇耻大辱。按文会旧例,当逐出会场,永不叙用,并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陆鸣川微微一笑,朝沈砚秋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慕容瑜身上,不紧不慢地道:“既然沈老先生是裁判,那就请沈老先生……亲自处罚吧。” ...... 白鹿书院。 赵承安在白鹿书院的宿舍里一觉睡醒。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就是肚子有点饿了,去找找看有什么吃的。” 他慢悠悠地出了门,沿着书院的青石板路往食堂的方向走。 刚拐过一道月洞门,就看见前方一棵老槐树下围了七八个学子,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却一个个满脸兴奋,眼珠子发光。 赵承安本来没打算凑热闹,可经过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飘进来几个字。 “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叶倾城”…… 他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偏过头,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们是没听说吗?昨晚中秋文会上,北齐那边出了一个人的题,大虞这边谁都不敢应战,结果忽然冒出来一个青衫书生,当场念了一首《侠客行》!” “那叫一个气势磅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啧啧,我光是听人转述,都觉得热血沸腾!” “听说那首诗是专门写给叶倾城叶大人的!叶大人那是什么人物?大虞女高手!这诗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可不是嘛!可惜我不在场只能听到这点传闻,当时全场都震了!连北齐那个陆鸣川都挑不出毛病来,只能拍手叫好……” “不过后来好像出了点岔子?我听说陆鸣川追问了几句,那个青衫书生答不上来,被陆鸣川说是抄来的……” “嘘,这个我也听说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赵承安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完蛋两个字。 他整个人都麻了。 侠客行? 那不就是他在状元楼里随口背出来的吗? 怎么忽然就火了? 还火到了中秋文会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叶倾城和慕容瑜,应该没别人了啊? 难道是叶倾城把那首诗拿出去了?还是慕容瑜?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一阵发凉。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行不行,我得苟着。” 赵承安缩了缩脖子,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轻,“只要我不露面,麻烦就找不到我身上。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我就是个书院里混吃等死的穷学生……” 他一边自我催眠,一边加快了脚步,眼看着就要走到宿舍门口了。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风的声响。 赵承安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身影就从天而降,几个起落之间,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一样落在他面前,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承安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就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绑架——” 话还没喊完,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耳边传来一个又急又轻的女声:“赵公子,是我!别喊!” 赵承安瞪大了眼睛,定睛一看,面前这张脸英气勃勃、眉目如画,正是叶倾城。 她今日还是那身劲装打扮,腰间悬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额角甚至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赶路赶得很急。 赵承安把她的手掰开,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叶女侠?你这是干什么?大白天的从屋顶上跳下来,吓死我了!” 叶倾城没时间跟他解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现在没时间细说,你赶紧跟我走!再晚点,曲江池畔的中秋文会,大虞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赵承安一听中秋文会四个字,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死死抓住旁边的廊柱,像是要被拖去刑场一样拼命摇头:“不不不不不!叶女侠你听我说!中秋文会那种场合,大虞青年才俊尽在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想必没有我也一定可以打败北齐的!我才疏学浅,就那么几板斧,实在去不了!你放过我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柱子后面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叶倾城急得直跺脚。 她本来就嘴笨,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此刻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曲江池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她心一横,牙一咬,脱口而出:“赵承安!只要你愿意去,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赵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保持着那个往柱子后面缩的姿势,缓缓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叶倾城,声音有些发飘:“你……你刚才说什么?” 叶倾城以为他觉得提钱太俗,连忙补了一句:“我知道讲钱太俗了,可我叶倾城就是个粗人,讲其他的也不会,什么文采风流、家国大义我说不来,我就知道你有本事,你去了就能帮大虞赢。赵公子,你别嫌弃……” 赵承安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一把抓住叶倾城的手,满脸诚恳,语气急切而热烈:“俗的好!俗的好!就要俗的!叶女侠,快带我去!看我怎么怼死北齐那帮人!”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加了一句,“记住了,一百两,一分不能少啊!” 第15章 丫头 曲江池畔。 陆鸣川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负后,嘴角噙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意,目光落在慕容瑜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阁下为何沉默不语?莫非……连自己写的诗都解释不出来?阁下既然能写出这等篇章,总不至于连自己下笔时的用意都说不清楚吧?” 慕容瑜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她不能说,不能解释。 因为她根本解释不了。 那首诗从头到尾都是赵承安借来的,她不过是个搬运工,此刻被陆鸣川揪着这两句追问,她脑子里翻遍了四书五经也找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答案。 大虞席位上,原本因为那首侠客行而振奋起来的众人,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顾清源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沈砚秋的叹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个年轻学子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场地中央那个沉默的青衫书生。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真的是抄的吧?”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开去,众人心中的那点侥幸也被一点一点碾碎了。 陆鸣川看着这番光景,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他转过身,再次朝沈砚秋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沈老先生,看来这位公子是不打算解释了。既不解释,又不否认,那便只能按文会旧例处置了。欺世盗名之徒,该如何,方才老先生已经说过了。既然如此,就请老先生......”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道清朗而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围传来,打断了陆鸣川的话。 “北齐的人写不出来一首比肩侠客行的诗就只能诬陷这首诗是抄的了吗?”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跋扈,像是一把刀直接横插进了这场胶着的对峙之中。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年轻男人迈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蹭破了好几处的锦袍,头发用一根随手折来的竹枝松松地绾着,面上还带着方才赶路时被风吹出的几分红意,但整个人走得四平八稳,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上。 正是赵承安。 慕容瑜猛地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瞳孔微微一缩。 她下意识地朝赵承安身后看去,果然看见叶倾城正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围挤进来,额头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容瑜什么都明白了。 叶倾城把人找到了,而且带来了。 赵承安走到场地中央,先没看陆鸣川,而是径直走到慕容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慕容瑜此刻穿着青衫、束着书生发冠,面容清秀得过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状元楼里那个气场压人的女子判若两人。 赵承安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不知道慕容瑜的身份,只知道叶倾城叫他来救场,而眼前这个书生刚才替他背了诗,替大虞撑了场面。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着慕容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宠溺:“没用的丫头,让你替自家公子出一回风头,怎么被小猫三两只给吓到了?” 丫头两个字一出口,全场静了一瞬。 慕容瑜的表情凝固了。 她盯着赵承安的脸,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堂堂大虞女帝,九五之尊,被一个穿着破袍子的落魄书生当众叫丫头? 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赵承安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在状元楼里,她从未自我介绍过,赵承安只当她是个有钱的富婆,一个和叶倾城交好的贵女。 此刻他急中生智,用公子和丫头的关系来解释方才的一切,固然是把她当成了替公子出头的下人,但也是最合理的圆场方式。 叶倾城在人群外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当然知道慕容瑜的真实身份,此刻看见赵承安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承安,你自求多福吧。 慕容瑜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到喉头的怒气压了回去。 她不能反驳,反驳就露馅了。 她盯着赵承安,咬着后槽牙,缓缓抬手摘下了头顶的书生发冠,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微微屈膝,盈盈施了一礼,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公子,是奴婢没用,让公子见笑了。” 发冠一摘,青丝如云。全场再次哗然。 方才那个站在场地中央、以一首侠客行震惊四座的青衫书生,竟然是个女子! 而且听这语气,还只是这位公子身边的一个……丫头? 众人看向赵承安的目光顿时变了,充满了探究和揣测。 赵承安心里直冒汗,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是大喇喇地点了点头,朝慕容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下去吧,在旁边看看你家公子我是怎么大杀四方的。” 慕容瑜咬着牙,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温顺的笑意,再次施了一礼,转身走下场地。 她走过赵承安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双低垂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只有赵承安能捕捉到的寒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 走到偏帐之后,她飞快地换回了龙袍,重新束好发髻,端端正正地坐回御座之上。 纱幔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叶倾城蹑手蹑脚地绕到御座旁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幔一角,凑近慕容瑜,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您……没事吧?” 纱幔后沉默了两息,然后传来慕容瑜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朕没事。朕好得很。” 叶倾城连忙替赵承安找补:“陛下,赵承安他那是急中生智,不知道您的身份,他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全大虞的颜面,把刚才那件事圆过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朕明白。” 慕容瑜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叶倾城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默默给赵承安点了三炷香。 她跟了慕容瑜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女帝的脾气了。 越是说没事,事情就越大。 赵承安那一句丫头,怕是要用一辈子来还。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赵承安啊赵承安,你自求多福吧。 钱我给你,命……你自己保重。 第16章 梦中所得 陆鸣川见赵承安走来,不等他站稳,便先声夺人,沉声呵斥道:“来者何人?中秋文会乃两国以文会友的盛事,岂容闲杂人等贸然插话!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这一声喝问中气十足,带着北齐使臣的官威,换作寻常学子,怕是要被震得当场腿软。 可赵承安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往陆鸣川那边抬一下。 他转过身,面朝大虞席位上首的位置,整了整那身破旧的锦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声音清朗而端正:“学生赵承安,拜见院长。” 沈砚秋坐在席位上,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目光在赵承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捋着胡须道:“嗯,来了就好。” 陆鸣川被晾在原地,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堂堂北齐使臣,主动开口问话,对方竟理都不理,径直去拜见什么院长? 他压着怒意,再次开口,语气又加重了几分:“赵承安!本官方才问你话,你为何不答?这般无礼,难道就是大虞学子的教养?” 赵承安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陆鸣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在看什么不懂规矩的乡巴佬。 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扎心:“陆大人,我倒想请问一句,北齐是蛮夷吗?” 陆鸣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赵承安不慌不忙地摊了摊手:“我师长在上座,我来了自然要先拜见师长。这是礼,是规矩。你们北齐难道没有这个礼数?还是说在北齐,见了长辈不用行礼,反倒要先跟外人寒暄?”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不先回答你,我倒想问问,你算什么东西?我大虞的读书人,什么时候轮到先拜见一个北齐使臣了?” 这话一出,大虞席位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顾清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扭过头去假装咳嗽,肩膀却在微微抖动。几个年轻学子更是把脸憋得通红。 沈砚秋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抚了抚胡须,竟也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承安说得不错。先拜师长,再论其他,这是礼法。我大虞以礼立国,不可轻废。” 陆鸣川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他被赵承安这一番话堵得死死的,偏偏挑不出半点错处,因为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怒意压下去,把话题拉了回来:“好,礼数之事暂且不提。那首侠客行,既然你说方才那丫头是你手下的,那想必这首诗就是你作的了,她刚才解释不出来的问题,你能不能解释?” 赵承安歪了歪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然后才抬起眼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方才那是我手下的丫头,我本以为派她上来用一首诗就能横扫你们,结果谁知道北齐的人这么不要脸,诗读完了,意思不懂,还要挑刺。五岳倒为轻,这么明白的句子,你们居然听不懂?” 陆鸣川大怒,脸色涨红,指着赵承安道:“你!你这是在侮辱我北齐!” 赵承安嗤笑一声,毫不退让:“你们北齐还需要我侮辱?这不是你们自己在这里丢人现眼吗?跑到大虞的地盘上来比文,结果连人家诗里的意思都读不明白,还揪着不放非要人家解释,陆大人,你们北齐的文人,都是这么读书的?” 大虞席位上顿时响起一片嗤笑声,这一次连顾清源都没忍住,嘴角咧了一下。 北齐那几个学子脸色铁青,陈浩更是攥紧了拳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陆鸣川发现自己跟赵承安斗嘴完全讨不到便宜,这个年轻人牙尖嘴利、脸皮又厚,跟他讲道理讲不过,跟他耍横又抓不住把柄。 他咬了咬牙,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好!别扯远了!既然你说方才那是你的侍女,那诗便是你写的了。你倒是解释解释啊!” 赵承安看着他,不急不忙道:“你不懂知道问我,这点我很高兴,但是你的语气我很不喜欢,你们北齐,是不会用请字吗?” 陆鸣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攥在袖中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这辈子出使过无数地方,从未被人这般当面羞辱过。 可此刻全场目光都在他身上,他若是不问,就等于承认自己问不出,方才那番咄咄逼人便全成了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赵公子指教。” 赵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老师终于等到学生认错一般,慢悠悠地开口了:“既然你诚心请教,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曲江池畔的每一个角落:“岳者,天下至重之物。然侠客一诺千金,重信义而轻生死,一诺既出,纵是有五岳亦不足与之相较。义之所在,虽万山压顶而不改其色。” “因此,五为代指,并不是真的五岳!” 赵承安心中默念:太白先生,你泉下有知不要骂我,我也不是故意要把你的诗改编成这样的。 实在是对面咄咄逼人。 你在下面咒他们吧!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白首太玄经’——扬雄晚年闭门著《太玄》,穷经皓首,世人以为寂寞。然侠客纵横天下,功成身退,何必皓首穷经、老死书阁?这两句并非否定扬雄,而是说——世间有另一种活法,另一种不朽。不必白首著书,亦可侠骨留香。” 他说完,目光平静地落在陆鸣川脸上,淡淡地道:“陆大人,你学会了吗?你要是不懂,我可以再教一遍!” 全场寂静。 连沈砚秋都停下了捋须的手,看向赵承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 陆鸣川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个年轻人方才还一副市井无赖的做派,此刻说起诗来却头头是道、引经据典,那番解释深入浅出,不但圆了诗句,甚至将整首诗的意境又拔高了一层。 陆鸣川的脸色在月光下阴晴不定,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公子好口才。” 赵承安笑了笑,那笑容人畜无害,却带着一种只有陆鸣川能看懂的挑衅:“不客气。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请教。” 陆鸣川不死心道:“那白首太玄经呢?” 赵承安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 “哦,这个啊。我前几日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递给我一本书,封面就写着白首太玄经。我翻开一看,里面全是蝌蚪文,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书名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醒来之后觉得这书名挺有味道,就顺手写进诗里了。怎么,不行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我梦见什么关你什么事。 陆鸣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刚想脱口而出你这是糊弄鬼呢,却听见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锦绣诗词,妙手偶得。” 沈砚秋坐在席位上,不紧不慢地抚着胡须,“诗人才思涌动之时,往往得之于梦、感之于心,此乃常事。承安能在梦中得此佳句,是他的造化,也是我大虞文脉昌盛之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转向陆鸣川,“陆使臣,你对此可还有异议?” 陆鸣川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一团棉花进去。 他看向沈砚秋,这位白鹿书院的老院长面色如常,眼神坦荡。 你都给人家圆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陆鸣川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沉默了数息之后,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了。” 沈砚秋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环顾全场。 “既然北齐一方没有异议,那老夫便宣布中秋文会第一局,以人为题,大虞学子赵承安所作侠客行,胜。北齐,可有异议?”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大虞席位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顾清源第一个站起来鼓掌,老脸上笑开了花,连拍了好几下大腿。 几个国子监的学子更是激动得互相击掌。 陆鸣川站在场地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目光,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咬了咬牙,最终微微低下了头,声音低沉而僵硬:“北齐……认输。” 第17章 孤篇压全唐 沈砚秋站在场地中央,见北齐一方认了输,便缓缓开口道:“第一局已定,大虞胜。接下来第二局,按规矩,由胜方出题。老夫便代大虞出一题,今夜中秋文会,曲江池畔,明月高悬,水光潋滟。第二局,便以中秋之景为题。北齐可有异议?” 陆鸣川拱手,面色已经恢复了几分从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冷意:“大虞出题,北齐客随主便。请。” 沈砚秋点了点头,正要宣布第二局开始,大虞席位上却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顾清源坐在席位上,嘴角微微翘起,凑近旁边的几个夫子,压低声音道:“这一局,我大虞赢定了,肯定不用第三局了。” 旁边一个夫子不解,小声问道:“顾祭酒怎么如此确定?北齐那边虽然第一局输了,但未必没有后手。” 顾清源笑着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你们忘了?前几日叶大人从宫里带出来的那首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词一出,中秋之诗便已经是写无可写了。甚至都不需要这位赵学子再作诗,在座各位随便哪个上去,把女帝陛下那首词背一遍,都能虐死北齐!” 众人恍然大悟,一个个眼睛亮了起来,纷纷点头称妙。 几个原本因为第一局赵承安出了风头而有些失落的年轻学子,此刻也摩拳擦掌起来。 方才作诗他们作不出来,可背诗谁不会啊?那首水调歌头他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陆鸣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虞那边忽然活跃起来的气氛,嘴角微微一动,侧过头,朝身后的陈浩递了一个眼神。 陈浩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走到场地中央,朝着御座和沈砚秋各施一礼,然后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念得不快,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深情,将那首水调歌头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月光洒在曲江池畔,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赵承安坐在大虞席位上,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浩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吧? 水调歌头怎么被他们给抄去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御座方向,又看了看叶倾城,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诗是慕容瑜让叶倾城抄给国子监的那几份?什么时候传出去的? 不等他理清头绪,陈浩已经念到了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尾音落下,全场寂静了片刻。 陈浩面不改色地朝四方拱了拱手,退回北齐席位,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洋洋自得。 大虞这边顿时炸了锅。 顾清源第一个拍案而起,指着北齐席位怒斥道:“无耻!这首诗乃是前几日我大虞女帝所作,是叶大人当众在国子监背出来的!你们北齐分明是抄袭!明目张胆的抄袭!” 其他夫子学子也纷纷站起来怒骂,一时间曲江池畔骂声一片。 陆鸣川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走到场地中央,朝顾清源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温和而无辜的笑容:“顾祭酒何出此言?北齐这边不过是觉得这首诗写得好,所以背一遍罢了。难道大虞还不许别人背诗?再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北齐认为,中秋之诗,此首之后已经写不出更好的了。所以北齐这边这第二局……写不出诗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只要大虞能写出一首同样的诗来,北齐便主动认输。如何?” 这话说出来,大虞席位上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脸上的怒意更盛,却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赵承安坐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已经把这盘棋看明白了。 北齐这招太毒了。 他们先把《水调歌头》背出来,堵死了中秋之景这个题目所有的路。 你说他们抄袭?可人家说了,只是背一遍而已。 你说要比?人家说了,只要能写出同样的诗,他们就认输。 可问题是,水调歌头这种级别的作品,千百年来就这么一首,谁能写得出来? 大虞这边本来占尽优势,可如今却被对方用自己女帝的诗堵住了嘴。 写,写不过;不写,就等于认输。 顾清源脸上的喜色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苦着脸看向赵承安,声音里带着几分希冀,又带着几分不确定:“赵公子……你能不能,再施展一下才华?” 赵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顾祭酒,你们都明白的。水调歌头一出,中秋之诗,再写无可写。这句话,不是北齐在说,是事实。这首词已经把中秋写绝了,任谁再写,都逃不过它的影子。” 顾清源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陆鸣川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故作大方地挥了挥手:“既然大虞这边也写不出来,那这一局就算平局吧。咱们直接第三局定胜负,如何?” 他嘴上说着平局,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眼底那抹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大虞席位上,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北齐这招太阴了!他们先把水调歌头背出来,逼得大虞无诗可写,然后主动提出平局,把第二局拖过去。 这样一来,第三局的主动权就又回到了他们手中。 他们分明是早有准备,专门挑了这首词来堵大虞的路! 顾清源攥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其他夫子学子也纷纷低头叹息,方才的兴奋和期待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陆鸣川环顾四周,见大虞那边无人应声,便笑着朝沈砚秋拱了拱手:“沈老先生,既然大虞无人应题,那便按平局论处,咱们开始第三......”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大虞席位上响了起来,不大,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他的话头。 “谁说我们这边没有诗的?”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赵承安从席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过陆鸣川那张微微僵住的脸,落在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上。 陆鸣川看见赵承安又站了出来,眉头猛地一跳,脸上的从容差点没绷住。 他盯着赵承安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赵公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方才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水调歌头一出,中秋之诗再写无可写。这话是你说的吧?难不成你现在要自己打自己的脸,强行写一首诗来狗尾续貂不成?” 赵承安站在场地中央,他歪了歪头,看着陆鸣川那副我看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的表情,笑了笑:“陆大人耳朵不太好使?我说的是中秋之诗写绝了,可没说是中秋之景写绝了。诗和景,两码事。” 陆鸣川冷哼一声,抱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态:“好,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写出什么东西来。赵公子,请吧。” 赵承安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曲江池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和莲花灯的淡淡香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悬在中天的明月,月光洒在池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 岸边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宫灯和近处的烛火倒映在水中,与月色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光影。 这一刻,他脑子里浮现出一首诗。 一首被称为孤篇压全唐的诗。 他开口了。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第18章 扬眉吐气 声音不大,却清朗而悠远,像是一缕月光凝成了声音,在曲江池畔的夜空中缓缓流淌。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陆鸣川的嘴角还挂着冷笑。 第二句出来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句、第四句……他的冷笑慢慢凝固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赵承安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描摹一幅画卷,一笔一笔地展开。 曲江池畔数百人,此刻鸦雀无声。连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北齐学子也停下了动作,一个个不自觉地转向场地中央,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顾清源张着嘴,忘了合上;沈砚秋抚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叶倾城坐在御座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无声地念了一句“这小子……”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念到这里,赵承安的声音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一口喘息的时间。 曲江池畔真的有人喘了一口粗气,是陈浩,他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陆鸣川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承安没有停。 他的声音继续在夜色中流淌,如同江流宛转,如同月光倾泻,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任谁听了都忘不掉。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月光照在曲江池上,水波粼粼,莲灯摇曳。 赵承安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与辽远,像是从千年之前穿越而来,又像是从江面深处浮升而起。 在场每一个人,无论是大虞的朝臣学子,还是北齐的使团随从,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他们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幅画卷。 春江潮水,海上明月,花林似霰,白沙如霜,还有那轮孤悬空中的月轮,照着代代无穷的人生,照着年年相似的江流。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最后一个字落下。 曲江池畔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声音。 只有风还在吹,只有水还在流,只有那轮明月依旧悬在天上,默然无声地照着这一池碧水、这一群被一首诗定住了魂魄的人。 赵承安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陆鸣川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不跋扈,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讥讽都更让陆鸣川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陆鸣川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旁的陈浩更是脸色惨白,两只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北齐那边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坐在那里。 大虞席位上,顾清源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猛地站起来,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竟隐隐泛起了泪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只剩下那几句诗在反复回荡。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他教了一辈子的书,读了一辈子的诗,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把月亮、把江水、把人生,写得这么深,这么远,这么干净。 沈砚秋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极大的东西。 他看向赵承安,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一向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曲江池畔的每一个角落:“此诗……当为今夜之冠。老夫执教五十载,不敢说此诗空前绝后,但敢说,它已不在当今所有诗文之下。” 他顿了顿,转向陆鸣川,语气平静而郑重,“陆使臣,你以为如何?” 陆鸣川站在月光下,脸色青白交替,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挣扎。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几个干涩的字:“……北齐,无话可说。” 沈砚秋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向全场,声音沉稳地宣布:“中秋文会第二局,以中秋之景为题,大虞学子赵承安所作……这首《春江花月夜》,胜。北齐,可有异议?” 没有人应声。北齐那边一片死寂。 沈砚秋缓缓抬起手,朝大虞席位的方向挥了一下:“大虞,连胜两局。中秋文会,大虞胜。” 曲江池畔沉默了一息,然后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一样,轰然炸开了。 方才还憋着一口气的夫子学子们此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个个站起身来,朝着北齐那边的方向又是笑又是喊。 “哈哈哈!陆大人,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不吭声了?” “六百里疆土,北齐可真是大手笔啊!多谢陆大人慷慨相赠!” “什么北齐文坛第一才子,我看是北齐第一送地使臣吧!” “陈公子,你那首秋思写得也不错嘛,不如再念一遍给大家听听?” 讥笑声、嘲讽声、鼓掌声混成一片,大虞这边人人脸上都挂着扬眉吐气的笑。 顾清源坐在席位上,捋着胡须,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角甚至泛着一点湿意。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等众人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御座之后的纱幔里才传来慕容瑜的声音。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既然赌约已定,大虞胜了,北齐应当交出赌注了吧?”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鸣川。 陆鸣川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六百里疆土他当初提出这个赌注的时候,是笃定北齐必胜的。 他精心准备了题目,又安排了第二局用水调歌头堵死大虞的路,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那个赵承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赌约是自己先提的,当着两国使臣和满朝文武的面,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 难不成他还能当场反悔?陆鸣川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北齐……愿赌服输。今晚回去之后,便将割让六百里的国书奉上。” 慕容瑜的声音从纱幔后传来,不疾不徐:“想来北齐使臣应当不会说话不算话。那就再等一晚,希望明天一早,朕就能看见国书。”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朝旁边的内侍吩咐道,“接着奏乐,接着舞。今夜中秋,大虞与北齐以文会友,无论胜负,都是一桩佳话。诸位爱卿,不必拘束。”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的裙摆在月光下旋转如莲花盛开。 大虞这边很快恢复了欢天喜地的气氛,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而北齐那边,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黑幕笼罩着。 陆鸣川坐回席位,一言不发,面前的酒菜纹丝未动。 陈浩和另外几个北齐学子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霉头。 偶尔有大虞的官员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的话客气,脸上的笑容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陆鸣川只能咬牙应付,每一句恭喜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心口上。 这场宴会对北齐使团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陆鸣川带着陈浩等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曲江池,快步回到城中的驿馆。 第19章 逃了? 驿馆的门一关上,陈浩就再也忍不住了,几步冲到陆鸣川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陆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不仅没占到便宜,还丢了六百里!回去之后,北齐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们!陛下那边……陛下那边怎么交代啊?!” 陆鸣川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脸上的疲惫和颓丧是陈浩从未见过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而低沉:“我能怎么办?六百里国书,明天一早就要交出去。交完了,我们回去,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 陈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您的意思是……” 陆鸣川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回北齐,必死无疑。那就不回去了。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要想保全性命,只能隐姓埋名。” 陈浩虽然不甘心,可心里也清楚,陆鸣川说的是实话。 带着这样的败绩回到北齐,等待他们的恐怕比死还难受。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当夜,驿馆的后门悄悄打开。 陆鸣川和陈浩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背着两个装着金银细软的包袱,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其余几个北齐随从也被他们遣散了,各自逃命。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盛安城的街巷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第二天天还没亮,盛安城的百姓们就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北齐使团下榻的驿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昨夜中秋文会,大虞连胜两局,北齐输掉了六百里疆土,今日一早就要交国书! 这等扬眉吐气的大事,谁不想亲眼看看? 驿馆门前那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蹲着半大小子,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北齐使臣灰溜溜出来献降书的模样。 可是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驿馆大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耍赖吧?” “再等等,说不定人家在里头收拾东西呢,六百里地,够他们哭一宿的了。” “我可听说北齐那个陆鸣川挺傲的,别是抹不开面子,在里面磨蹭。” 又等了好一会儿,日头都升起来了,驿馆里还是死寂一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挤到前面,伸手推了推驿馆的大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那后生探头往里一望,愣了两息,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跑啦!北齐使团全跑啦!一个人影都没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炸了锅。 胆子大的纷纷涌进驿馆,果然院子里空空荡荡,厢房里的床铺凌乱,但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皇宫。 太极殿上,慕容瑜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在等候北齐使团前来献书。 殿内气氛庄重而肃穆,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喜色。 内侍匆匆进殿,跪地禀报:“陛下,北齐使团……驿馆已人去楼空。据查,昨夜宴散之后不久,陆鸣川便带着陈浩等人收拾金银细软,趁夜逃出盛安城了。” 殿内静了一瞬。 顾清源第一个跳了出来,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殿外方向破口大骂:“无耻!简直无耻之尤!堂堂北齐使臣,竟做出这等背信弃义、连夜潜逃之事!陛下,臣请立刻照会北齐,严正抗议!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有的骂陆鸣川小人行径,有的说北齐果然蛮夷之邦不讲信义,殿内一片愤慨之声。 慕容瑜坐在龙椅上,听众人骂了一阵,才不紧不慢地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从容:“陆鸣川这些人,肯定不会回北齐。他们丢了六百里疆土,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北齐不会给他们容身之所。不过……” 她微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件事倒也不用急着去追。把消息放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北齐使臣在大虞签了赌约、输了六百里、然后连夜跑了。既能扬我国威,又能好好恶心一下北齐。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殿内众臣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慕容瑜摆了摆手,淡淡道:“退朝吧。” 说罢便起身离座,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殿上拖出一道弧线,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后殿的方向。 回到太极殿,慕容瑜卸了朝服冠冕,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却迟迟没有喝。 叶倾城从殿外走进来,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在一旁坐下,也没急着开口。 慕容瑜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忽然问道:“查到赵承安的身份了?” 叶倾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又不好笑出来:“查到了。说来你肯定不信,赵承安是户部侍郎赵敬堂的嫡长子。” 慕容瑜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叶倾城:“户部侍郎的嫡子?那不就是昨夜那个……那个念大虞有女帝,艳色天下绝的赵承泽的……” “亲哥哥。” 叶倾城补完了她的话,终于没忍住,嘴角抽了两下,“同父异母,赵承安是原配夫人的儿子,赵承泽是继室柳氏的儿子。” 慕容瑜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她想起昨夜那个当众念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引得哄堂大笑的赵承泽,又想起那个站在月光下、一首春江花月夜压得北齐哑口无言的赵承安。 这兄弟二人,当真是……宛如云泥之别。 “那赵承安怎么弄成现在这样?无家可归,连书院宿舍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慕容瑜又问。 叶倾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迟疑:“赵府那边传出来的说法是赵承安妄图轻薄继母柳氏,被赵敬堂当场撞破,一怒之下逐出家门。盛安城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少,都当赵承安是个色中饿鬼。” 慕容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沉默了几息,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不对。这赵承安见你我二人时,眼神清明坦荡,丝毫没有那种色中饿鬼的轻浮之态。” “昨夜在曲江池畔,他面对满场目光,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像是个心里有底气的人。若他当真做过那等龌龊之事,被赶出家门,该是灰头土脸、畏畏缩缩才对。” “可你看他拍马屁拍得理直气壮,要银子要得坦坦荡荡,念起诗来气吞山河。” 她放下茶盏,目光透过太极殿的窗棂,望向远处渐亮的天色,声音轻而笃定:“这件事,必有蹊跷。” 叶倾城一拍脑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糟糕的表情:“坏了坏了!我忘记给赵承安送银子了!昨晚说好的一百两,我光顾着把你送回宫、又去查他身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慕容瑜看着她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一百两。你倒是够舍得下血本的,开口就是一百两。我大虞第一高手,出手果然阔绰。” 叶倾城苦着脸,摊了摊手:“我这不是当时事态紧急吗?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我不拿银子钩他,他能跟我走?再说了,要不是他,昨晚中秋文会大虞的脸就丢到北齐去了。一百两换六百里疆土,这买卖不亏吧?” 慕容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常服的衣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亏。不过既然你答应了他,银子自然要送到。正好.....”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我跟你一起去。再去好好会一会这个赵承安。” 第20章 天使投资人 叶倾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怎么,陛下这是起了爱才之心?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当面叫你丫头的人?” 慕容瑜瞥了她一眼,没搭理这句调侃,只是淡淡地道:“户部侍郎的嫡子,被继母设局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却能写出春江花月夜这样的诗。昨晚在曲江池畔,他见我时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拘谨,也没有半分谄媚。这样的人,我想再看看。” 叶倾城耸了耸肩,不再多问,跟着慕容瑜出了太极殿。 两人换了寻常衣裳,慕容瑜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扮作贵家公子的模样,叶倾城则还是那身劲装,腰间悬剑。出了宫门,沿着长街往状元楼的方向走去。 赵承安此时正坐在雅间内。 “没有了,真的是一点也没有了。” “要不是叶女侠和那位慕容富婆让我在状元楼畅吃畅喝,我现在就得饿肚子了。” “我的一百两,什么时候能到手啊!”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叶倾城,眼睛顿时亮了,张口就道:“叶女侠!你可算来了!我那一百两......”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叶倾城身后的慕容瑜身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叫丫头还是该叫别的什么。 叶倾城连忙打圆场,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拍在桌上:“喏,一百两,一分不少。我叶倾城说话算话。” 赵承安的目光从钱袋上移到叶倾城的脸上,又移回来,最终落在了慕容瑜身上。 他干笑了一声,试探着问道:“这位富婆昨天晚上......” 叶倾城还没来得及开口,慕容瑜已经施施然在对面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姿态从容而自然。 她端起茶杯,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向赵承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不高,却让赵承安后背莫名一紧:“赵公子,又见面了。” 赵承安知道这女人记仇了。 “昨天晚上实在是事急从权。” 慕容瑜高傲的扬了扬脖子,轻哼一声,但也并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追究。 叶倾城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朝赵承安举了举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痛快:“赵公子,昨晚的事,我替大虞谢你。北齐那帮人本来趾高气昂的,被你两首诗打得脸都绿了,今早灰溜溜地跑了,连国书都是偷偷留在驿馆桌上,连面都不敢露。这一局,你功劳最大。” 赵承安摆了摆手,一副小场面的表情,顺手把桌上的钱袋往自己怀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嘴上还不忘客气两句:“叶女侠客气了。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天经地义。你出钱,我出脑子,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他说完还拍了拍怀里的钱袋,一脸满足。 慕容瑜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她看赵承安收钱时那副毫不掩饰的坦荡模样,既不像贪财,也不像清高,倒像是真真切切地缺钱、也真真切切地觉得这钱该拿。 她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赵公子,你这两首诗,足以让你在盛安城声名大噪。以你的才学,若愿意入仕,我可以替你向女帝引荐。不敢说一步登天,但谋个一官半职,从此衣食无忧、前程似锦,并非难事。” 叶倾城正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飞快地看了慕容瑜一眼,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向女帝引荐? 女帝不就坐在这儿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见慕容瑜面色如常、语气平淡,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头喝茶。 赵承安却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摇了摇头:“不做官。” 慕容瑜挑了挑眉:“为何?” 赵承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很:“做官有什么好?天天跟一帮老狐狸勾心斗角,说句话都要在肚子里绕三圈。我这人嘴快、性子直,进了官场活不过三天。” 他摆了摆手,一副别提了的表情,然后话锋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不过,我倒是想问两位一句,想不想赚大钱?” 慕容瑜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赚钱?难不成你还想做生意?士农工商,商人是最低一等。我让你做官你不做,反倒要跑去做商人?” 她盯着赵承安的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一丝隐约的怒意。 赵承安却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 他靠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笑不出来的认真:“这世上,谁都会背叛你。朋友会,兄弟会,父亲会,枕边人也会。但只有钱不会。你把它揣在怀里,它就老老实实待着;你把它花出去,它就变成你想要的东西。它不说话,不撒谎,不背后捅刀子。叶女侠,慕容富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慕容瑜耳朵里,却像是触到了什么。 她看着赵承安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的样子,沉默了几息。 被继母设局,被父亲逐出家门,一夜之间从户部侍郎的嫡子变成无家可归的穷光蛋……这样的经历,换作是谁,恐怕都会觉得人心凉薄、世事无常吧。他如今只求黄白之物,倒也不难理解。 慕容瑜叹了口气,语气里的不悦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你……是被伤得太深了,所以现在反而只求起这些身外之物了。” 赵承安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嗨,什么伤不伤的,我就是俗人一个,爱钱而已。”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搓了搓手,正了正神色,“说正经的,我真有个赚钱的门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两位要是信我,咱们合伙干一票大的!” 慕容瑜看着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钱袋,比方才叶倾城那只还沉几分,啪地拍在桌上,然后转身便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道:“既然你有想法,那我就陪你赌一把。不过事先说好,若是赔了,就说明你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老老实实回去读书,等我给你运作一二,入朝为官。” 叶倾城愣了一下,连忙从怀里也掏出一只钱袋,跟慕容瑜那只并排放在一起,朝赵承安挤了挤眼睛,然后快步跟上慕容瑜的脚步。 赵承安看着桌上那两只沉甸甸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两人离去的背影,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他猛地站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哎!你们不问问我做什么生意就投钱啊?” 慕容瑜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你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就当白花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赵承安站在空荡荡的雅间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袋,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钱袋捞起来,掂了掂分量,嘴里啧啧有声:“富婆就是富婆,连是什么生意都不问就投钱……这样的天使投资人,再给我来一打!” 他把钱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只觉得今天出门的时候还是穷光蛋一个,此刻却已经是怀揣三只钱袋的有钱人了。 人生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第21章 这生意有搞头 第二天一早,赵承安揣着三只沉甸甸的钱袋出了门,步子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他先去了盛安城东市的杂货行,那里什么都有,从锅碗瓢盆到铜铁木石,只要有钱,没有买不着的东西。 他花了大半个上午,挑了一口大小合适的铜锅,又买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铜管,几块厚实的木板,一捆干净的棉布,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叫不上名字的小物件。 掌柜的看他出手大方,乐得合不拢嘴,还额外搭了两根麻绳。 赵承安扛着这些东西出了门,又拐进隔壁的铁匠铺,让铁匠按照他画的一张歪歪扭扭的图纸打了个密封的铜盖子,中间留了一个小孔,刚好能插进铜管。 铁匠拿着图纸看了半天,挠着脑袋问:“公子,您这是要做个啥?煮酒用的?” 赵承安嘿嘿一笑:“差不多,差不多。您照着做就行,别问那么多。” 等他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到正中了。 他找了辆推车把东西运回白鹿书院,在书院后面一处偏僻的柴房里临时安了作坊。 这间柴房不大,堆着些干柴和杂物,但胜在清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正适合他折腾 东西归置好了,赵承安又出了门,直奔城西的雇工市。 那里等着打短工的汉子不少,一个个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块写了名字的木板,等着东家来挑人。 赵承安走了一圈,挑了两个看着老实巴交、手脚粗壮的汉子。 一个姓王,三十来岁,黑脸膛,话不多;一个姓李,二十出头,瘦高个,笑起来有点憨。 两人都是本分人,问什么答什么,不油嘴滑舌。 赵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谈好了工钱,便领着他们往书院走。 路上,王师傅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咱们这是去做什么活计?” 赵承安神秘兮兮地道:“酿酒。准确地说,是提纯酒。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做,该出力出力,不该问的别问。工钱一天一结,管两顿饭,干得好还有赏钱。” 两人一听一天一结还管饭,顿时喜笑颜开,也不再多问,老老实实地跟着赵承安回了书院柴房。 赵承安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让王师傅去市面上买了几种常见的酒水回来。 最便宜的米酒、一般的黄酒、还有一坛据说度数不低的烧刀子。 这三种酒价格不等,品质也差得远,正好用来做对比。 王师傅跑了一趟,花了小半个时辰,抱着三坛酒回来了。 赵承安把三坛酒在柴房里一字排开,又让李师傅去井里打了一桶干净的凉水来。 他把铜锅架在临时垒起来的土灶上,底下塞了干柴,先倒入半锅清水,再在上方架了一层木板,木板上放了一只干净的陶碗。 这些准备工作他都让两个小工打下手,搬搬抬抬可以,但到了关键步骤,他便摆了摆手,让两人退到一旁看着就行。 赵承安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把米酒缓缓倒入陶碗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洒出一滴。 倒完之后,他拿起那个特制的铜盖子,小心翼翼地盖在锅上,铜管的一端插进盖子中央的小孔,另一端则伸进旁边一只准备好的空坛子里。 接口处他用湿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蒸汽漏出来。 两个小工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嘴。 “生火。”赵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王师傅点了点头。 王师傅手脚麻利地点燃了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铜锅里的水很快开始冒泡,蒸汽一点点升腾起来。 赵承安蹲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陶碗里的米酒,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李师傅想凑近看看,被他伸手拦住了:“别靠太近,蒸汽烫人。” 水温渐渐升高,陶碗里的米酒开始微微沸腾,蒸汽透过酒液冒出来,混着浓郁的酒气,被铜盖子拢住,顺着铜管缓缓流向另一头的空坛子。 赵承安伸手试了试铜管的温度,又凑近坛口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头一段出来的液体浑浊发黄,带着一股刺鼻的杂味。 “这一段不要。” 他果断把坛子里刚接的那点液体倒掉,重新换了一只干净的碗接在铜管下面。 王师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这好好的酒,咋倒了?” 赵承安头也不抬:“头道酒里有杂味,不能要。后面出来的才是好东西。” 蒸汽继续升腾。 渐渐地,从铜管另一端滴出来的液体变得清澈起来,像是一串串透明的珠子,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赵承安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而纯净的酒香扑面而来,比他从前世那些廉价白酒里闻到的还要浓上几分。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辛辣滚烫,像是一把火从舌尖烧到喉咙,但味道却干净利落,没有杂味。 “成了!” 赵承安眼睛一亮,忍不住一拍大腿。 他连忙让李师傅换了一只更大的坛子接在铜管下面,又往灶里添了把柴,让火势保持稳定。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守在铜锅旁边,时不时调整一下火候,又让王师傅把冷却用的湿棉布换了几次。 陶碗里的米酒渐渐减少,蒸馏出来的酒液却越积越多,柴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熏得两个小工都有些微醺。 等米酒蒸馏得差不多了,赵承安打开铜盖子看了看,碗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浑浊的残液,酒味几乎散尽。 他小心翼翼地把接满的坛子搬到一旁,揭开盖子看了一眼。 坛子里的液体清澈透明,在油灯下泛着微微的暖光,酒香浓郁得让人闻一下就有些上头。 他没有停手,紧接着又让王师傅把黄酒倒入陶碗,重复了一遍蒸馏的过程。 黄酒蒸馏出来的酒液比米酒更香,颜色也更清亮。最后是那坛烧刀子,本身就度数不低,经过蒸馏之后,出来的液体辛辣得让人不敢直接下口。 赵承安把三种酒分别装了三个坛子,又让李师傅用剩下的木板在柴房角落里搭了一张简易的架子,把坛子整齐地码好。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赵承安直起腰,捶了捶酸疼的后背,看着架子上那三坛清澈透亮的酒液,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掏出几串铜钱,给王师傅和李师傅各结了一天的工钱,又额外多给了一串,说是辛苦钱。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赵承安嘱咐他们明天还来,还有更多的活要干。 柴房里只剩下赵承安一个人。 他搬了张凳子坐下,借着油灯的光,倒了小半碗蒸馏出来的米酒,慢慢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靠在墙上,望着那三坛酒,心里盘算着。 这才只是第一步。提纯出来的烈酒,可以单独卖,也可以用来调配更好的酒。 盛安城里的酒馆酒楼那么多,只要酒好,不愁没有销路。 而且他脑子里还装着好几样前世见过的新鲜玩意儿,等这摊子稳下来了,慢慢一样一样拿出来。 “这生意……有搞头。” 赵承安咂了咂嘴,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22章 国窖? 皇宫,太极殿内,慕容瑜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 面前的案上堆了厚厚一摞奏章,朱笔搁在一旁,墨迹都干了,显然半天没批下去几本。 叶倾城从殿外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大步流星地凑过去,往案上一靠,歪着头问:“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了?你这脸拉得比曲江池还长。” 慕容瑜叹了口气,把那封折子往叶倾城面前一推,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杨老将军请辞。” 叶倾城愣了一下,拿起折子扫了两眼,脸色顿时变了:“杨老将军?镇守北境三十年的那个杨老将军?他请辞?为什么?” 慕容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冷意:“被人弹劾了。说他拥兵自重,在北境独断专行,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折子写得很客气,字字句句都在说为朝廷计、为社稷忧,可那意思明摆着功高震主,该收了。” 叶倾城把折子往案上一拍,怒道:“这群家伙!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享太平,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杨老将军在北境守了三十年,风餐露宿,刀口舔血,才换来大虞北境安稳。如今太平了,他们倒好,坐在温暖的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就要把人逼走?要我说,把这群只会嚼舌根的全砍了,看谁还敢多嘴!” 慕容瑜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这般大刀阔斧。杨老将军的事,我再想想。不能寒了老臣的心,也不能让那些弹劾的人觉得朕好糊弄。慢慢来,总有法子。” 她把茶盏放下,忽然话锋一转,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了几分:“罢了,这些折子批得我头都大了。不如出去走走,去看看赵承安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咱们可是投了钱的,总不能连个水花都不看见。” 叶倾城一拍脑门,眼睛顿时亮了:“对对对!必须去看看!一百两呢!要是他干得不好,就把他卖进宫里来打工还债!” 她说到一半,忽然又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卖进宫了还怎么让他写诗啊?他那脑子里的诗可值钱了,不能糟蹋了。” 慕容瑜挑了挑眉:“那你说怎么办?” 叶倾城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坏笑:“我有个主意,咱们今天带壶好酒去,把他灌醉。这人喝了酒嘴上就没把门的了,到时候套套他的话,看看他肚子里还有多少诗没拿出来。问出来了,以后想听什么就让他写什么,多好?” 慕容瑜想了想,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这倒是个法子。” 她起身走到内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精致的白瓷酒壶,里面装的是御酒坊专供的贡品佳酿。 又换了身寻常的锦袍。 叶倾城也换了身普通劲装,两人出了宫门,沿着长街往白鹿书院的方向走去。 叶倾城来过一次,路记得清楚,带着慕容瑜七拐八绕,很快就找到了书院后面那间偏僻的柴房。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从里面飘出来,混着木柴燃烧的烟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清冽味道。 柴房门半掩着,赵承安正蹲在铜锅旁边添柴,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蹭了一道黑灰,浑然不觉。 王师傅和李师傅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搬柴,一个洗陶碗,忙得不亦乐乎。 赵承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两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哟!两位投资人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是不是不放心,来查账了?” 慕容瑜扫了一眼柴房里那三只码得整整齐齐的坛子,又看了看赵承安那张灰扑扑却神采飞扬的脸,淡淡道:“自然是为了来看看你有没有把我们的银子赔光。” 赵承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自信:“赔光?怎么可能!我赵承安做生意,向来是稳赚不赔。保证你们投进来的银子,翻千倍百倍!你们就等着数钱吧。” 慕容瑜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酒壶,往旁边的木桌上一放:“行了,别吹了。今天来,顺便给你尝点好东西。这酒,你试试。” 赵承安眼睛一亮,凑过来拿起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冽优雅的酒香飘出来,确实比市面上那些寻常酒水要精致得多。 他没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咽下去,砸了咂嘴。 慕容瑜看着他的表情,等着他露出惊艳之色。 这可是御酒坊的贡品,平日里那些大臣想喝都只有等她赏赐,喝一口无不连连叫好,恨不得把杯子都舔干净。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听赵承安一通夸赞。 赵承安又抿了一口,仔细品了品,然后点了点头,表情还算满意,但远谈不上惊艳。 他放下酒壶,擦了擦嘴,随口评价道:“嗯,这酒确实不错,入口绵柔,香气也正。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些寡淡。” “寡淡?”慕容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这酒……寡淡?” 叶倾城也瞪大了眼睛,凑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尝,咂了咂嘴:“挺好喝的啊?哪儿寡淡了?” 赵承安看了她们一眼,一副你们不懂的表情,转身走到架子旁边,从上面取下一只坛子,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出来。 碗里的酒液清澈透亮,酒香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跟慕容瑜带来的御酒一比,像是把一只猛虎放在了一只猫旁边。 他把碗往两人面前一推:“尝尝这个。” 慕容瑜半信半疑地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叶倾城也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 酒液刚沾到舌尖,她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过了两息才猛地呼出一口气,拍着桌子喊了出来:“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玉液琼浆?!又烈又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浑身都热起来了!这比方才那壶御酒强了不知多少倍!” 慕容瑜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叹。 她看了看碗里清澈透亮的酒液,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只白瓷酒壶,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此酒一出,我带来的御酒……便如同白水一般了。” 她抬起头,看向赵承安,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赞赏:“这酒叫什么名字?” 赵承安挠了挠头,他其实也没想好名字。 前世那些名酒的名字他倒是记得不少,但总不能直接拿来用。 他想了想,随口道:“嗯……不如叫茅子?” “茅子?” 慕容瑜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茅子?这是什么鬼名字?这等美酒,叫茅子?简直是暴殄天物,糟蹋了好东西!” 她越说越觉得难以接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不行,这名字配不上这酒。不如我来取一个......”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碗中那清澈透亮的酒液上,又想起方才入喉时那股浓烈而醇厚的冲击感,缓缓开口道:“就叫……国窖。” 赵承安正端着碗喝第二口,听到这两个字,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他猛地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慕容瑜,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好家伙,国窖都出来了,你丫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赵承安盯着慕容瑜的脸,眼睛一眨不眨,试探着问了一句:“宫廷玉液酒?” 第23章 你这跟半路滑出来有什么区别? 慕容瑜皱眉看着他,一脸不解:“什么宫廷玉液酒?你在说什么?” 赵承安盯着她的表情看了好几息。慕容瑜的困惑不像是装的。 赵承安不死心的又问一句:“大锤八十,小锤多少?” “什么大锤小锤的?你才喝两口就喝多了?” 他慢慢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是他想多了。 这姑娘大概只是单纯觉得国窖这两个字够大气、够配得上这酒,跟他前世的那个梗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没什么。” 赵承安摆了摆手,干笑两声,把方才那点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我就是随口一说。国窖这名字好,大气,响亮,比茅子强多了。就听你的,叫国窖。” 慕容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方才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些古怪,但也没追问下去。 她又端起碗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着那股浓烈醇厚的酒香,脸上的神色越发满意。 叶倾城已经喝了大半碗,脸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又给自己添了半碗,嘴里嘟囔着:“这酒真好喝,回头我得带几坛回去……” 慕容瑜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叶倾城那副模样。 这位大虞女高手此刻正抱着酒碗,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哪还有半点平日里英姿飒爽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拽叶倾城的胳膊:“倾城,别喝了,你多了。” 叶倾城一把抱住酒碗,躲开她的手,理直气壮地嘟囔:“这么好的酒为什么不喝?御酒跟它一比就是泔水!我得多喝点,回去就喝不着了!” 慕容瑜又拽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你忘了我们今天来是干什么的了?咱们不是来套诗的吗?你喝成这样还怎么套?” 叶倾城眨巴眨巴眼,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搭上了,一拍桌子:“对对对!套诗!来来来,赵承安!” 她转头朝赵承安招了招手,舌头有点打结,“咱、咱们玩飞花令!你不是很能写吗?来比划比划!” 赵承安此刻也喝了不少,那坛蒸馏出来的烈酒度数不低,他方才一口接一口地陪着喝,此刻脸上也泛起了红晕,脑子却还算清醒。 他听见飞花令三个字,兴致上来了,把碗往桌上一顿:“行啊!谁怕谁?来!” 慕容瑜见两人都上了头,便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既然要玩,那就定个规矩。今日以酒为题,写诗也好,填词也罢,写不出来、或者写得不好的,自罚一杯。” 她说着,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眼底隐隐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堂堂大虞女帝,从小受的是最好的教育,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虽然比不过赵承安那些惊世骇俗的梦中所得,但也不至于太差。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在赵承安面前找回点场子。 她沉吟片刻,先开了口,念了一首自己平日写的咏酒诗。 诗不长,四句八句之间,用词考究,格律工整,意境也算清雅,放在寻常文人堆里绝对算得上乘之作。 叶倾城立刻拍手叫好:“好!写得好!” 她其实没怎么听清,但反正慕容写的肯定好。 赵承安也点了点头,认真道:“好诗。意境也雅,确实不错。” 慕容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满意。然后她朝赵承安扬了扬下巴:“该你了。” 叶倾城也跟着起哄:“对对对,快作!作不出来就喝酒!” 赵承安眯起眼睛。酒意上涌,他身上那股懒散随意的气势忽然一收,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模样,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放下手里的碗,缓缓开口......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只此两句,慕容瑜端着酒杯的手就顿住了。 叶倾城脸上的傻笑也凝固了。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余烬噼啪的轻响。 这两句词像是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从纸面上直扑而来,瞬间把满屋子的酒香都冲淡了几分。 叶倾城最先回过神来,她怔怔地看着赵承安,声音有些发飘:“好……好诗……” 她转头去看慕容瑜,却发现慕容瑜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种表情叶倾城太熟悉了。 每次遇到真正服气的人或事,慕容瑜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又认真,又有点不甘心,又不得不服。 叶倾城小声嘀咕了一句:“慕容,你好像……输了。” 慕容瑜沉默了一息,然后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被激起来的倔强:“这一句,我服了。我喝。下一句。” 赵承安没有停顿,像是在借着酒意把压在心底的东西往外倒一样,脱口而出:“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慕容瑜和叶倾城同时一震。她们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一幅画面。 连营的篝火,烤熟的牛肉分给麾下将士,粗犷的军乐在塞外风中回荡,沙场上大军列阵,秋日肃杀,刀枪如林。 那种金戈铁马的凛冽气息,透过这短短十几个字,直直地撞进人心口。 叶倾城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她是练武之人,对这种沙场气象格外敏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她小声问慕容瑜:“你……还写吗?” 慕容瑜一言不发,但她的手已经诚实地伸向了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尽。 杯子放下,她的脸颊更红了,眼睛却比方才更亮。 她看着赵承安,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催促:“继续。” 赵承安又倒了三杯,慕容瑜就喝了三杯。 她的面颊已经红艳艳的一片,呼吸也有些急促,但整个人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异常兴奋,像是一扇她从未推开过的门被人猛地踹开了,门后是刀光剑影、铁马冰河。 她催促赵承安接着念,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期待。 赵承安继续念下去:“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句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脑子里的酒意被这两个字激得清醒了几分。 可怜白发生。这一句说的是辛弃疾自己壮志未酬、白发丛生的悲凉,可他赵承安如今才多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是把这一句念出来,慕容瑜和叶倾城但凡细想一下,就会觉得不对劲。 这首词前面写得那么豪迈壮烈,最后忽然来一句可怜白发生,要么这人是个历尽沧桑的老将,要么就是个天赋异禀却命运多舛的奇才。 可无论哪一种,都跟眼前这个被继母赶出家门、满嘴市井俚语的赵承安不太对得上。 慕容瑜那么聪明,叶倾城虽然大大咧咧但也不傻,万一被她们琢磨出什么端倪来…… 赵承安张了张嘴,最后那五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伸手抄起酒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咂了咂嘴,故作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嗨,最后一句还没想好,卡住了。算我自罚一杯,算我自罚一杯。” 他放下杯子,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然而慕容瑜和叶倾城的脸色却比便秘还难看。 叶倾城第一个拍了桌子,她本来就是个急脾气,此刻酒意上头,更是压不住火,瞪着眼睛嚷道:“什么叫还没想好?!你前面那几句都念到赢得生前身后名了,下一句不就该收尾了吗?你、你你给我说没写出来?!”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赵承安鼻子上,“你这跟半路滑出来有什么区别?!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第24章 杨老将军 “倾、倾城!” 慕容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拽了她一把,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也不知道是酒意还是被叶倾城这句话臊的。 叶倾城也意识到自己嘴快说秃噜了,讪讪地缩回手,嘟囔道:“我、我就是打个比方……但是真的很气人啊!前面写得那么好,都快把我魂儿勾出来了,结果你告诉我最后一句没想好?哪有这么写诗的?” 慕容瑜盯着赵承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执拗,“这首诗写全了肯定是千古绝唱,就差最后一句了。你好好想想,好好想。”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桌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你今天要是不想出来,我回去肯定睡不着,抓心挠肝的,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 赵承安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真的想不出来,慕容瑜却已经抄起了桌上的酒壶,仰头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滴落,她浑然不在意,灌完了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喘了口气,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 “若是觉得罚酒喝少了,”她含糊不清地道。 脸颊红得像是抹了一层胭脂,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撑着桌子,目光涣散地看向赵承安,“我现在补上……喝、喝够了,你就想出来了……” 酒气上涌,她靠在桌边,看着赵承安的脸,忽然憨憨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跟平日里那个清冷矜持的模样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傻气。 她伸出手指,对着赵承安的方向点了点,嘴里嘟囔着:“咦……怎么有两三个赵承安?也好,三个赵承安一起想,肯定能想出最后一句……” 叶倾城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扶住她,生怕这位女帝一个重心不稳从凳子上栽下去。 她一边扶着慕容瑜的胳膊,一边扭头朝赵承安瞪眼:“你倒是快想啊!你看她都喝成什么样了!” 赵承安看着慕容瑜那副醉得七荤八素却还惦记着最后一句词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几息,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然后放下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念了出来: “可怜白发生。” 五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慕容瑜伏在桌上,眼皮已经沉得快要睁不开了,可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她整个人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微光,涣散得像是隔了一层雾。 她忽然笑了。憨憨的,软软的,嘴角咧开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好诗……”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漏出来的,“骗子……赵承安……什么没想好……这不是想得挺好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歪着头,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呼吸却渐渐绵长起来。 油灯的光映在她红扑扑的脸上,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就这么睡着了。 叶倾城蹲在旁边,伸手轻轻戳了戳慕容瑜的肩膀,小声喊了一句:“慕容?慕容?” 没有回应。 赵承安哭笑不得地摊了摊手:“得,睡死了。” 叶倾城扶着慕容瑜站起来,冲赵承安扬了扬下巴,含含糊糊地道:“今天不能再喝了,我得带她回去。再喝下去,明天早上她起来非杀了我不可。” 她说着,目光扫过架子上那几坛酒,顺手抄起两壶拎在手里,朝赵承安晃了晃,“这两壶我拿走了,就当是封口费。今晚的事,你一个字都别往外说,听见没?” 赵承安看着叶倾城一手扶着人、一手拎着酒壶的架势,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我不说。你们俩慢点,别摔了。” 叶倾城嗯了一声,半扶半架着慕容瑜出了柴房,脚步有点晃,但走得还算稳。 夜风一吹,两人身上的酒气散了几分,慕容瑜被冷风激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往叶倾城肩上靠了靠,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叶倾城没听清,只顾着把人往回带。 第二天一早,慕容瑜从太极殿后殿的床榻上醒过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月白锦袍,皱巴巴的,酒气混着柴火味,熏得她自己都皱了皱鼻子。 床榻旁边,叶倾城趴在一张矮凳上睡得正香,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手边还空着一个酒壶,壶口歪着,最后一滴酒渍在案几上。 慕容瑜盯着那个空酒壶看了两息,昨晚的记忆像是被戳破的水囊一样,哗啦啦地涌了回来。 柴房、铜锅、酒香、飞花令、醉里挑灯看剑、八百里分麾下炙、可怜白发生、还有自己抄着酒壶往嘴里灌、对着赵承安傻笑、说什么两三个赵承安…… 慕容瑜猛地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幸好当时在场的只有叶倾城和赵承安,叶倾城是自己人,赵承安……赵承安应该不知道自己是谁。 否则堂堂大虞女帝,酒后失态成那个样子,传出去她也不用做人了。 她刚一动,叶倾城就醒了。她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慕容瑜坐在床沿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一脸惊喜:“陛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要不要喝碗醒酒汤?” 慕容瑜摆了摆手,按着太阳穴问:“什么时辰了?” 叶倾城扭头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脸色忽然一变:“坏了,应该快到早朝了!” 慕容瑜脸色也跟着一变,二话不说起身叫人。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水递衣,一阵手忙脚乱的伺候之后,她换了朝服,戴上冠冕,强撑着那副威仪模样,坐上了金銮殿的龙椅。 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但面上看不出来。群臣列班,殿内肃然。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走出一人,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魁梧,只是脊背微微弯了几分,脚步也比寻常沉重。正是镇守北境三十年的杨老将军。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地,声音沙哑而沉稳:“老臣杨振山,启奏陛下。老臣年迈体衰,旧疾缠身,已难担北境防务之重任。恳请陛下准老臣辞去军职,归乡养病,安度残年。”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偷偷看向龙椅上的慕容瑜,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杨老将军,目光里各有心思。 这几日弹劾杨振山拥兵自重的折子满天飞,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老将军是被那些风言风语寒了心,主动请辞,与其被人赶走,不如自己体面地退。 慕容瑜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杨振山。 老将军的脊背虽然弯了,但那一跪依旧跪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老松。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銮殿:“杨老将军,你心中的苦闷,朕知道。” 杨振山的肩膀微微一动,低着头没有说话。 慕容瑜继续道:“北境三十年的风雪,将军替大虞挡了三十年。如今朝中有些闲言碎语,是朕管束不严,让老将军受了委屈。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重了几分,“大虞还需要老将军。朕也还需要老将军。北境的门户,换了谁去,朕都不放心。” 杨振山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激和动容。 他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几息,却还是低下头去,声音依旧沙哑而坚持:“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确实年迈,精力不济,恐误了北境防务,请陛下成全。” 慕容瑜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光是口头挽留已经留不住人了。 老将军戎马一生,何其骄傲? 被人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首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杨振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杨老将军,朕有一首词,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给你听。” “如果听完杨老将军还是要坚决请辞,朕就准奏。” 第25章 金殿吟诗 杨振山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龙椅上的女帝。 殿内群臣也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慕容瑜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在金銮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开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只此上阕,殿内已经静得落针可闻。 杨振山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是真正打过仗的人,真正在塞外点过兵、分过麾下炙的人。 这些句子像是有人把他埋在心里几十年的东西一件一件翻了出来,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慕容瑜没有停,继续念道: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念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杨振山花白的头发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 “可怜白发生。” 五个字落下,金銮殿上寂静无声。 杨振山跪在那里,老泪纵横,胡须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戎马一生,流过血,断过骨,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跪在大殿之上,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慕容瑜看着他,声音放缓了几分:“杨老将军,这首词,朕念给你听,也念给满朝文武听。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老将军替大虞了却了多少天下事,这满朝文武心里都有一杆秤。朕这龙椅上坐着的江山,是老将军和千千万万将士用命换来的。谁要是觉得老将军不配坐在这朝堂之上,让他先来朕面前,把这三十年的北境风雪替他受了,再开口说话。” 她说完,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那些前几日上过弹劾折子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杨振山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了许久,终于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他直起腰板,朝着龙椅上的慕容瑜重重地叩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虽然沙哑,却重新有了力量:“老臣……老臣不走了。北境的风雪,老臣替陛下再挡几年。” 朝堂上沉寂了数息,随即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一般,轰然炸开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一位老侍郎,他颤颤巍巍地走出班列,胡子抖得跟秋风里的枯草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急切:“陛下!老臣斗胆请问,这首词……这首破阵子,是何人所作?此人笔力雄浑,气魄非凡,写尽了沙场铁血、将军暮年,非军中宿将不能道也,非至情至性之人不能写也!老臣活了六十余年,读词无数,从未见过这等震撼人心的句子!” 他话音刚落,又一位文臣站了出来,是翰林院的一位学士,平日里最是清高矜持,此刻也顾不得体面了,拱手道:“陛下,此词当为千古绝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此等境界,便是当年文圣在世,怕也不过如此!臣请陛下告知,此人是谁?臣等愿登门求教!” 一时间,文臣们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金銮殿上热闹得像开了锅的饺子。 有的追问作者身份,有的感慨词中气象,有的甚至当场低声吟诵起来,啧啧赞叹不已。 连几位武将也忍不住凑上来,他们虽然不懂诗词里的平仄对仗,但八百里分麾下炙、沙场秋点兵这些句子,他们听得热血翻涌,眼眶发酸,比那些文臣感触更深。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龙椅之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希冀,等着慕容瑜开口说出那个名字。 慕容瑜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急切的面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卖了个关子:“这是一位少年写给杨老将军的。至于这位少年是谁,朕暂时不说。你们以后自然会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其实也在翻来覆去地想着赵承安。 一开始在柴房里听他念出醉里挑灯看剑的时候,她只觉得写得好,却想不通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会写出这般沙场铁血、将军暮年的沧桑之感。 可方才在朝堂上,当她看着杨振山跪在殿中、老泪纵横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那首词,从头到尾,都是写给杨老将军的。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不就是杨振山一生的写照吗? 赵承安那个滑头,嘴里说着随便写写,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人配得上什么样的词。 他昨天念到最后一句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想来,分明是早已把这首词和杨老将军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文臣们听了慕容瑜的话,虽然没问出名字,但热情丝毫不减。 顾清源站在班列中,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杨振山,又看了看龙椅上的慕容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隐约觉得,陛下口中的这位少年,自己大概已经见过了。 慕容瑜将目光转向杨振山,声音放柔了几分:“杨老将军,这首词,朕便赠予你了。你为大虞守了三十年北境,这首词,你当得起。” 杨振山跪在地上,刚刚擦干的老泪又涌了出来。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而郑重:“老臣谢主隆恩!也请陛下替老臣,谢谢那位写词的少年。老臣……老臣想见见他,当面谢他。” 慕容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宣布退朝。 可退朝之后,金銮殿外的广场上、廊庑下,三三两两的大臣们依旧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有人还在反复吟诵那首破阵子,有人猜测写词的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人甚至开始打听近期盛安城里有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年轻才子。 礼部那位老侍郎拉着翰林院的学士,非要让他把整首词默写下来,说要裱起来挂在书房里日日观摩。 几个武将凑在一起,低声谈论着那句可怜白发生,眼圈还微微泛着红。 ...... 与此同时。 赵府上下,一片鸡飞狗跳。 自从赵敬堂在中秋文会上把脸丢到了曲江池底,第二天就递了折子告病,连着好几日没去上朝,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但赵府里的人却隐隐约约听到了些风声。 据说那晚文会上,赵承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连挫北齐两局,一首侠客行,一首春江花月夜,把整个盛安城都震动了。 消息传进赵府的时候,下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都说大公子这是要翻身了。 而赵承泽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院子里的花盆碎了好几个,满地泥泞和碎瓷。 赵承泽站在廊下,脸色铁青,手里的鞭子抽在廊柱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 旁边一个伺候的小厮缩在角落里,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大气都不敢喘。 “他赵承安凭什么?!” 赵承泽又是一鞭子抽在柱子上,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什么文采?!那首什么春江花月夜,我听都没听过,肯定是抄的!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 他来回踱着步,越走越急,越说越气。 那晚在曲江池畔,他念完那首大虞有女帝的诗,满场哄笑,女帝沉默,最后只换来一句退下吧。 他灰溜溜地跟着父亲提前离席,回到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没出门。 可这才过了几天,外面就传来了赵承安扬名的消息。 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下、连饭都吃不饱的赵承安,那个被母亲略施小计就赶出家门的赵承安,居然一夜之间成了盛安城人人称颂的才子?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第26章 酒酿圆子 柳氏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看见满地的碎瓷和柱子上的鞭痕,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走到赵承泽身边,把参汤放在石桌上,伸手去拉他手里的鞭子,柔声道:“承泽,别打了,仔细伤了手。” 赵承泽甩开她的手,红着眼睛道:“娘!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说赵承安是文曲星下凡,说他是大虞百年不遇的奇才!我呢?我成什么了?我成了全盛安城的笑柄!” 柳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额前散乱的发丝理了理,语气依旧温柔:“你急什么?他再风光,也不过是个被赶出家门的东西。你才是赵家正经的公子,你父亲将来的一切,都是你的。他拿什么跟你争?” 赵承泽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不能让父亲知道。父亲要是知道赵承安在外面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说不定会心软,把他接回来。” 柳氏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父亲这几日告病在家,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但瞒不了多久,得想个法子。” 赵承泽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攥紧了手里的鞭子,一字一顿地道:“哪怕那两首诗真是赵承安写的,也必须说成是他抄的。找几个人,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赵承安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落魄户,怎么可能写出那种诗?肯定是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别人的作品,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只要流言一起,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到时候,谁还会相信他?” 柳氏看着儿子脸上那股怨毒的神色,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端起参汤递到赵承泽手边,声音柔得像一层裹了蜜的刀:“先把汤喝了,身子要紧。这件事,娘替你去办。你只管安心在家待着,别让你父亲看出什么端倪来。” 赵承泽接过参汤,仰头灌了下去,放下碗,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赵承安,你得意不了几天了。等流言传开,我看你还怎么在盛安城待下去。” 柳氏计上心来:“只是诬陷那个孽种的名声还不够,还要当那个孽种成为我儿你的垫脚石!” 赵承泽眼神亮晶晶的看向柳氏:“母亲,你有办法?” 柳氏会心一笑:“等所有人都质疑那孽种的时候,承泽你就是主动出击,上门挑战,到时候你们两人一相对比,高下立判,现在赵承安的才名就会全转嫁到你的身上。” “并且承泽你会成为揭穿那孽种骗局的大英雄!” 赵承泽目光微动,这真是个好计策! “娘,我都听你的!” 柳氏温柔的揉了揉赵承泽的脑袋道:“承泽,你要什么为娘都会给你夺过来!” ...... 赵承安蹲在柴房里,面前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陶坛,每一只都用红布封了口,坛身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国窖两个字。 他托着腮,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傻笑,脑子里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批酒要是卖出去,第一桶金就到手了。 有了银子,先在盛安城盘个铺面,前店后坊,生意做起来。 然后开分号,把酒卖到别的城去,再然后……嘿嘿,银子多了,日子就好过了。 到时候买座大宅子,雇几个丫鬟,出门有马车,进门有人伺候。 左拥右抱……嗯,这个就算了,但至少不用再蹲在这间破柴房里闻柴火味了。 他越想越美,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喂,你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赵承安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叶倾城和慕容瑜已经站在柴房门口了。 叶倾城抱着剑,靠在门框上,一脸狐疑地盯着他。慕容瑜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架子上那十几只坛子,神色淡淡的,嘴角却似乎弯了一下。 赵承安飞快地擦了擦嘴角,干笑两声:“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到这批酒快能卖了,高兴。” 叶倾城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忽然啧了一声:“总感觉你在想什么瑟瑟的事情。” 赵承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摆手,一脸清白的表情:“天地良心!我是正经人!我连八大胡同往哪开都不知道,怎么会想那种事情?” 叶倾城柳眉一竖,冷笑两声:“好啊,你还知道八大胡同?看样子知识渊博啊!” 姿势? 上辈子看电影学的算吗? 赵承安赶紧把话题扯开,朝两人拱了拱手,“两位投资人今天怎么也有空来?是不是又担心我把银子赔了?” 叶倾城一听这个,立刻把方才的追问抛到了脑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架子前面,眼睛放光地盯着那十几只坛子,伸手就要去揭红布封口:“当然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这里可都是我们投了银子的!我得检查检查品质有没有下降......” 她说着,已经抱起一只坛子,熟练地拍开了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慕容瑜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不轻不重:“贪杯误事。你忘了上回喝成什么样了?” 叶倾城抱着坛子不肯撒手,委屈巴巴地看了慕容瑜一眼,又看了看赵承安,最后叹了口气,把坛子放了回去,嘟囔道:“好吧好吧,不喝就不喝。” 赵承安看着叶倾城那副馋酒又不敢喝的模样,心里忽然一动,开口道:“酒喝不了,但是我这儿有一道小食,可以做给你们尝尝。” 叶倾城眼睛猛地瞪圆了,连连拍手:“好啊好啊!什么小食?快做快做!” 赵承安挽起袖子,转身出了柴房,往书院的小厨房走去。 白鹿书院的厨房里食材还算齐全,他翻了翻,找到了一罐糖桂花、一小袋糯米粉、几颗干红枣,还有半碗酒酿。 这些东西都是寻常物什,但在他脑子里,已经拼出了一道前世在江南吃过的小甜水——桂花酒酿圆子。 他先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了温水,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然后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成指甲盖大小的圆子。 锅里烧上水,水开后下圆子,等它们一个个浮起来,再加入酒酿和红枣碎,最后撒上一把糖桂花,勾了一层薄薄的芡。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热气腾腾的甜香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混着桂花的清甜和酒酿的微醺气息,勾得叶倾城在柴房里坐立不安,来回踱了好几圈。 赵承安端着三只碗回来的时候,叶倾城的眼睛都看直了。 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圆子,泡在微微泛着乳白色的酒酿汤中,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桂花和殷红的枣碎,卖相精致得像是画里端出来的东西。 叶倾城小心翼翼地接过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这……这真的是吃的吗?怎么还这么好看?” 慕容瑜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口中,软糯的口感在齿间化开,酒酿的微酸和桂花的清甜交织在一起,暖融融地滑进胃里。 她又舀了一勺,细细品了品,才放下勺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吃过不少好东西,御膳....我说的是我家里的厨子变着花样做,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但这种做法的小食,还真是头一回见。又软又暖,甜而不腻,带着一股子酒香,吃着让人心里都熨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