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 第1章 《瓮中惊春》作者:抱鲤 【简介】 曲静胜想嫁给徐倓,与他那一身新贵光环、俊俏皮囊毫无关系。 她只为嫁人后,能顺理成章不和自己的公主娘住在一起。 结果,在曲静胜拿下徐倓之前,公主娘她先二嫁了,并决定随夫外放,去看看蜀中风物。 喜从天降! 曲静胜果断让丫鬟端来火盆,把即将寄给徐倓的信,以及徐倓送她的礼物全给烧了。 她终于要开始做快活小郡主了,谁都别来沾边! _ 徐倓怎么都想不通,那姑娘这次的信为何迟了……三天,五天,十一天,四十七天! 哦,原来是公主改嫁了! 他心急如焚赶回京城,满心以为会看见个愁肠百结的小郡主,连安慰的说辞都想好了。 谁知两人一碰面,对方一脸受到冒犯地问他,“你是?” 徐倓:…… 他给气笑了。 从前叫他小舅舅,打定主意要嫁他后叫徐将军,现在直接变‘你是’了。 行!真行! 等着! 1v1 sc 没血缘关系,舅舅只是称呼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天作之合正剧 主角:曲静胜徐倓 一句话简介:喜从天降! 立意:深陷困境不言弃 ──────────────────────────── 第1章 景佑五年,呜蜩五月,暑热困窘。 都城,卫国公府,思过院。 曲静胜借由暮景残光剥开桌上唯一一只白水粽,用筷子均分为三份,夹给三个弟弟妹妹,“喏,一人一块,吃了不许偷懒,必须多游两刻钟才能上来睡觉。” 刚满六岁的幼弟曲令晖闻言皱巴起小脸,可怜兮兮道,“大姐,粽子给你吃,我晚间不练凫水了好不好?” “不好。”没等曲静胜开口,曲令晖的双胞胎阿姐曲静质断然开口拒绝,同样的六岁年纪,八分相似的灵秀样貌,她却有气势多了,捧着粗瓷碗教训弟弟。 “你憋气时间最短,凫水也最不成样子,腿总爱乱拍弄出动静,说千百遍都不长记性。合该多练练,否则届时肯定会扯我们后腿。” 曲令晖被二姐数落得低下头去,碗里突然从天而降一块咬过一口的粽子。 曲静质举着还没收回去的筷子,鼓着右腮含糊催促,“多吃多长劲儿,快吃!” 曲静胜看小姐弟两自己解决了问题,没再说什么,收回眼时发现自己碗里也多出一小块粽子。 是大弟弟曲令煦分给她的。 十三岁的少年郎正在抽条年纪,几年缺衣少食的幽禁日子过下来,昔日千娇百宠的国公府小世孙如今活像枝长势不好的细竹条,瘦伶伶一根。 面上笑容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干净,人如其名。 “明日端午,吃了粽子意头好,大姐你也吃。” 曲静胜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确实想讨个好意头,遂没有与他推来让去,沉默地把那一小块白水粽塞进嘴里。 粽子大抵是厨房早间煮熟分给仆役剩下的,在炎夏天气里放了整日,方才曲静胜剥开粽叶时便闻到了淡淡的酸味,嚼碎在舌尖后馊臭愈发分明。 可是姐弟四人谁都没有嫌弃,就着变味的粽子,把桌上清汤寡水的饭菜吃个干干净净,犹不满足地叹气。 任谁来了都想不到他们四人会是卫国公府长房嫡出的小姐少爷,身体里流着一半天家骨血。 曾经的金尊玉贵早在外祖父庆王于北方封地举事南下‘清君侧’起,烟消云散。 他们被囚在国公府思过院四年,缺衣少食,无人问津。 直到二十三日前,庆军势如破竹,大军直抵京师门户洋州一带。 满街跑的黄口小儿都知道,一旦庆王夺下洋州,借道成功渡江,都城里的尊位便该换人坐了。 景佑帝终于坐不住,听从心腹杨赟建议,决定与庆王叔侄二人划江而治,平分天下。并下令打开思过院大门, 第2章 遣庆王长女康和郡主为使,前去洋州劝说庆王领旨退兵。 康和郡主正是曲静胜四姐弟的亲生母亲,十几年前从北方远嫁到都城卫国公府。 四年前庆王谋逆的消息传至都城,卫国公府揣度上意,知道景佑帝在未擒获庆王问罪之前,不稀罕早早为难一群身负宗室血脉的妇孺,以免失了君王气度。 遂知机地将母子\女五人一起扔进死过人的废弃院落严加看管起来,并大笔一挥题名为——思过院。 直到受命前去洋州劝降,康和郡主才终于得见天日。 曲静胜记得母亲临走前,挨个抚墨他们的脑袋,泪眼带笑地安慰他们别怕,保证很快会回来带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四姐弟高兴坏了,盼了三日,等来的结果却是康和郡主将景佑帝让她带去的议和圣旨掷入滚滚江涛,义无反顾‘投敌’庆军。 并当众跪地叩首,慨然向庆王请命,“昏君无道,亲小人远贤臣,残害宗室、构陷忠良、致天下百姓苦不堪言。父王勤王除奸四载,已近功成,除恶务尽!焉能就此退兵,任由天下生民再受昏君佞臣荼毒。” 庆王提起她被扣押在都城为质的夫婿与四个儿女,难免踌躇,她见状亦泪雨滂沱,语气却无丝毫松动。 “父王为勤王救民南下,征战四载,无数将士为此杀身成仁,千百小民失亲破家。同是百斤血肉骨,旁人的儿孙死得,我的孩儿也死得。此战若成,只当女儿以此无用妇人之身,为天下诛独夫略尽绵薄之力。” 庆军将士闻言莫不激慨义愤,士气大振。 纷纷下跪请求庆王顾全大局,继续南征,为生民开太平。 不出十日,洋州城破,随之的泰州、珠湖等地尽数落于庆军之手。 两日前,庆王下令,命士气正炽的庆军将卒筹备船只,准备渡江南下攻入都城。 由此。 如今曲静胜姐弟四人在这都城之中,只剩下一个身份——反贼血脉,人人得而诛之。 外祖父庆王成功渡江攻打都城之日,将是他们姐弟四人被押上城楼枭首示众之时。 曲静胜刚满十七岁。 她还不想死。 她要逃出去。 带着比她更年少的弟弟妹妹一起逃出去。 - 弯月如钩,树影婆娑。 眼看将至戌正时分,曲静胜蹲在思过院的水塘边,探掌入水拨弄几下,示意沉在水下练习憋气的三个弟妹可以上来了。 一大两小三道身影悄声游往塘边,湿淋淋一身翻上塘边石板,曲静胜用一块抽丝的大布巾裹住曲令晖。 龙凤胎是早产儿,令晖又是双生子里相较弱气的那一个,身长比同日出生的静质足足矮了三指,性柔喜静,他能在短短二十日里学会凫水潜水已经出乎曲静胜的意料。 为防他在出逃前夕患病拖累,曲静胜近来十分留意他的身体状况。 好在都城暑热,塘里的水白日被太阳暴晒过,算不得多寒凉。 不过,曲静胜还是用从前康和郡主自下仆手中得来的生姜熬了水,让三人趁热喝下。 再次检查确认曲令晖的体温并无异常,曲静胜示意,“令煦,你把两小的带去屋里晾头发。” 少年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目露担忧望向长姐片刻,感受到了长姐的坚持,垂眸默不作声带走一双弟妹。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功夫,思过院外便传来喧闹吵嚷。 曲静胜提着不甚合身的宽大裙裳,快走几步在院中大榕树下站定,面向院门方向。 “嘎吱——”沉重古旧的院门自外向内被打开,中年男子裹着浑浊酒气冲进院中,瞪着一双布满红丝的牛眼,怒骂不止,“丧门星啊,我怎么就娶了你娘那个丧门星,生了你们这窝短命鬼!” “为着赵盈华那个贱女人投敌,我被撸了爵位官身,禁足府邸不得外出。现今连老二也受牵连遭百官猜忌,被从前线战场急召回都城守城待命!没了!我曲家最后的翻身指望没了!” 暴跳如雷的酒醉男人名唤曲邕,曾经的卫国公府世 第3章 子,也是曲静胜姐弟四人的亲爹。 庆王起事后,曲邕身为庆王女婿自然难逃连坐。 不过他命好,有开国勋贵之首的亲爹与名将二弟力保。 景佑帝开恩,没把他一同扔进思过院,只撸了他的官职爵位,让他当个富贵闲人。 直到前些日子妻子康和郡主当众弃旨投敌,他方被禁足府邸。 比起曲静胜姐弟几人密不透风的看管,曲邕的禁足如同儿戏一般。只是不得迈出国公府大门,在府内依旧畅行无阻。 被禁足后,曲邕沉湎酒色发泄愤懑,醉后时常冲到思过院高声怒骂曲静胜姐弟,偶尔还会动手。 曲静胜身为长姐,每次都护在弟弟妹妹前面。到后来,干脆不许他们出来,只身应对曲邕的责骂与欧打。 今日也一样。 曲静胜袖手而立,冷眼静看曲邕散德行,从容沉静的眼眉气韵像极了母亲康和郡主。 曲邕醉眼迷梨,恍然觉得半笼在昏昧树影下的面孔与身形同那个抛夫弃子、害他曲氏满门的女人重合,一时心中大恨,酒意上头,竟直接猛扑上去掐住曲静胜的脖颈。 “我曲氏满门皆为你所累!贱女人!去死!” “爹,放开……放……”醉酒之人有股蛮力,曲静胜挣脱不得,指甲划破曲邕的皮肉,最终只在曲邕衣袖上徒劳留下几道血印子与几滴晕开的眼泪。 还是门外看守的健仆听见动静,进来把人拉开。 景佑帝早下了令,要把反贼血脉当众枭首于城楼,他们可不敢现在任由大爷把人作践死了。 曲静胜软倒在地,呛咳不止,揉眵抹泪,目送仆从架走曲邕。 “咚——”思过院的两扇大门重新撞合落锁。 方才还柔弱破碎的可怜少女从地上爬起来,以袖抹去满脸狼狈,眼底清明一片,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细白指尖抚过脖颈伤处,火烧火燎的疼。 曲静胜面上那丝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说实话,她挺愿意隔三差五挨曲邕劈头盖脸一通臭骂的。 因为曲邕在口不择言时总会带出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这是她唯一获得外界消息的途径。 对外面局势多一分了解,她的出逃计划将更完善一点。 曲静胜往屋内走去,关门后第一件事便是剥掉身上不合体的外袍。 这是康和郡主的裙裳,在曲邕到来之前,她特地套上的。 为了让自己更像康和郡主。 为了挨这顿打。 为了活。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为后》进宫的第三年,高晖仪敛尽张扬跋扈,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德皇后。并有惊无险地生下帝王嫡长子。孩子被立为太子当日,高晖仪心情愉悦,多饮了几杯。是夜。醉眼迷梨的高晖仪躺在锦帐内,把枕头当孩子拍,嘴里嘀嘀咕咕不停,“儿啊,娘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也不知那大和尚何时驾崩,不死的话继续去当他的和尚也成啊……唔,明日再悄悄往太极殿送个大木鱼,不信那狗东西不动心!”“叮——”刚走进来的元嘉帝一不留神扯掉了金挂钩。他还俗继位后便迎了声名跋扈的她入宫为后。夫妻三载,二人吵过也闹过。他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积下贤名,她也看着他摸索理政弹压朝堂。到如今,二人各有成长,不再吵闹,相敬如宾,诞下子嗣。真正是两相得宜。他一直以为她也是满意他的。直到撞见她醉后呓语。 第2章 曲静胜换回自己的衣裳,三个小的正好过来敲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龙凤胎如同两尾游鱼争先恐后挤了进来,一人一边环住曲静胜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大姐呜呜……” 曲静胜双手温柔安抚两颗滚圆小脑袋,目光却落在曲令煦身上,肯定道,“你带他们偷看了。” 她伤了脖颈,嗓音刻意放得很轻,然而语意里的不赞同并未因此有所消减。 曲令煦并不否认,少年过分瘦削的清润面庞在残月光影下显出别样冷峻,“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 第4章 次入心。大姐,已至关键时刻,让他们绷紧弦,这样做对我们都好。” 这两个孩子从两岁起一直关在思过院,从未接触过外界,那些缺衣少食的侮辱刁难自有母亲与长姐顶在前面,把他们养得天真无邪一如池子里憨头憨脑的锦鲤。 什么反贼血脉,抛弃背叛他们全数不懂。 更不知何为‘死’。 他们想逃出这方逼仄的院落,仅是出于对长姐的听从。 曲令煦无法精准描述出死有多可怕,稚童也想象不出从未见过的血惺场景。 他只能带他们躲去破败的窗扉后,让他们亲眼目睹少女细瘦的脖颈被男人死死扼住,昔日熟悉温柔的阿姐在濒死之际是何等残破可怖的凄厉形容。 孩子们感知到大姐的痛苦,吓得几欲丢魂。 曲令煦知道自己的做法于幼童而言十分残忍,可是惶惑忧虑也好,恐惧不安也罢。 只要入了心,总会长记性,生长性。 如此,或许能少拖累大姐一些。 连亲生母亲都迫不及待甩掉他们几个大包袱,唯大姐不离不弃。 他们该再懂事一些的。 “呜呜呜大姐对不起,我再也不会惫懒耍赖了。”令晖抱着曲静胜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静质眼泪汪汪的保证,“大姐,待会儿我一定好好表现,定不会让那个人起疑。” - 曲邕夜半转醒,迷迷瞪瞪往净房去了一趟,回来时腰带系得乱七八糟,袍角拖拽在地,绊得他险些摔跤。 这些奴婢怎么伺候的,竟未曾替他换掉脏衣! 曲邕心头火起,张嘴喊人都不乐意,顺手推番一旁的高几,上面摆放的瑞桃天球瓶应声砸地。 ‘哐当’脆响敲散满脑袋的混沌。 他恍然记起刚被送回来时下人是要替自己更衣的,被他挨个打了出去。 打…… 脑中不经意蹦出几个画面。 曲邕健硕的身躯一震,满面怔忡低头,望向衣袖上凌乱的抓痕,满布血迹与几处干透的泪渍。 ——他差点失手掐死璨璨。 这些痕迹皆是璨璨在挣扎哀求时遗留下的恐惧。 曲邕喉咙发干,僵硬躺回床上。 少女绝望的泪眼深深烙在半醒半昏的脑海里,疯狂撕扯他被酒气麻痹的思绪。 过了片刻,他蓦地起身,胡乱拢了拢领口,抬步往外走。 那是他头一个孩子,与所有孩子都不同,花费他最多心血。 他曾给这个如珠似宝的嫡长女取过最光辉灿烂的名字;请来全都城最好的女师;预备下最丰厚的嫁妆,年年增添犹觉不足。 十几年的父女之情啊…… 从前他醉后虽然频频失态,却从不会如今夜这般狠厉,尽奔着人的命门去。 实是那个瞬间,笼在阴晦树影下的少女从发式到裙裳再到眉宇神情,与赵盈华那个见人简直一模一样,他没忍住。 行至思过院,曲邕不理那些值守的健仆,悄无声息入内。 发现如此深夜,曲静胜所住的西屋竟透出萤萤灯火。 思过院供给简薄,这个时辰还亮着油灯,可谓“奢侈”。 莫非出事了? 曲邕心头一跳,疾走几步,脚底突兀传来‘噼啪’一声,他踩断了地上的老树残枝。 下一刻,邻近的破败支摘窗里飘出女童如银铃一般的清脆嗓音,带着明显的困倦撒交道,“大姐,外面耗子都满地跑了,我何时才能去睡啊。” “不要分心。”少女柔声细气,口风却是半点不肯松,“方才默记到何处了,继续背。” 一窗之隔,曲邕提着的那颗心落回腔子里。 还能督促妹妹读书,应是安然无恙的。 不过……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境遇下坚持挑灯夜读未免古怪。 曲邕心生狐疑,蹑足靠近窗外,欲把姐妹二人的嗓音听得更清楚。 可是屋内那姐妹二人却良久再未出声。 残月夏夜,蚊虫嗡来飞去,着实恼人。 曲邕耐心逐渐耗尽,正打算径直入内瞧瞧,忽听女童信心满满 第5章 开口,“姐,这次全记熟了,你考我!” “若你出思过院后在鹤峰台遇见巡逻,该往何处躲避?”曲静胜的嗓音传出来。 静质毫不犹豫回答,“往西北去,那边有座歇脚的八角亭,修有廊椅。我矮,可以直接趴进廊椅下。” 曲静胜又问,“若八角亭那边也有人,你当如何?” 静质思索回道,“往东跑一段,装作是回步云居不慎迷路的小丫鬟。步云居的老姨娘不受祖父宠爱,深居简出多年,她身边的人脸生。” 曲静胜‘嗯’了声,不置可否,再问,“往东跑可就南辕北辙了,蒙混过关后你该如何回到西路?” 静质早有应对办法,叽叽喳喳说出自己的打算。 姐妹两一问一答,有来有往。 曲邕越听神色越僵。 ——这姐妹两在反复死记国公府的布局图,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她们所背的路线主要是从思过院通往西园。 那边住着二房一家,她们想偷跑去二房做什么? 曲邕面沉如水,先前的三两散漫收敛得干干净净,凝神仔细听墙角。 约摸过了一刻钟左右,屋内的姐妹两终于完全理顺路线,并预设好各种应对突发晴况的法子。 曲邕身为国公府大爷,曾经的国公府世子,在府中住了几十年,都不敢说自己对这座府邸有她二人了解得细致。 静质两岁入了思过院,不可能对国公府这般熟悉。 只能是在国公府长大的璨璨…… 筹谋这许多,所图必然不小。 曲邕额角青筋直跳,憋着气强忍着没冲进屋去,他倒是要听听这个长女有什么图谋。 少女柔悦的嗓音夸奖妹妹几句,“路线这关彻底过了,明日当如何行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女童似乎很困了,嗓音逐渐变得含糊,“唔……姐,你还是再给我讲一遍吧,我怕忘记了。” 当姐姐的好脾气应了一声,见妹妹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不无怜惜地叹息一声,“我与你哥哥在府里长大,认识我们的人太多了,不便露面,否则哪里需得着你个小孩儿去冒险。” 女童闻言软绵绵的叫了一声“姐姐~” 似在宽慰。 曲静胜遂不再那些没意义的口水话,反复提点起正事,“明日端午正节,外面的巡守会松泛一些,你要趁他们交接从西北角那个洞钻出去,最迟酉时中到达西园演武场找到二叔,二叔习惯每日那个时辰练武,多年坚持,寒暑不辍。” 说到此处,曲静胜嗓音微顿,向妹妹确认,“你知道如何分辨二叔吧?” “嗯。”女童迷迷蒙蒙接话,“大姐说过的,二叔长得和爹很像,是最喜欢孩子的一个人,从前对大姐大哥很好,之前年节下还悄悄给思过院送过吃食。他知道我是谁后,定然不会立刻捉我送回思过院,应该会背着人将我带回西园外院,给我点吃的,再问问思过院内的情况。” “嗯,没错。”曲静胜循循善诱,“你接下来该如何做?” “怎么做取决于我是否被他带回书房。”女童拍拍自己的小脸,努力保持清醒,“若是,我就哭闹哀求,请他救救我们。他为难之下,会避开与我过多接触,我要趁他分心,偷走他的作战图。” “若不是,就需得换个山崩地裂的哭法,然后装作气他不肯帮忙,耍性子不讲道理乱跑,冲进他的书房赖着不走,趁机偷图。大姐放心,他院子的布局我记熟了的。” “很好。”曲静胜不吝夸赞,可嗓音却不复方才从容柔和,染上紧绷肃然,“静质你记住,只有你偷回那两张图,让整个国公府彻底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带着图逃出去投奔外祖父。” “都城布防图与长江沿线对庆作战图这些字你一定要记清楚,看清楚。二叔书房里有许许多多作战图,你千万不要错拿。” 窗外,曲邕倏地瞪大眼,少女每个轻柔的吐字都如在他耳边炸开一道惊雷。 曲静胜竟敢谋划偷盗他二弟的作战图! 二弟曲定乃 第6章 当世名将,若非他们府上娶了反王之女,惹来景佑帝猜忌,曲定早北上领兵伐庆了。岂容庆军嚣张到今日,累出声势直逼都城。 二十几日前,因康和郡主投敌大壮庆军士气,在洋州一线对庆作战的主将罗老将军不幸沙场捐躯,景佑帝手下再无大将可用,才不得不启用曲定。 曲定抵达洋州当日,连番作战失利的朝廷军便传回大捷消息。 ——曲定亲自率人击退了庆军的渡江夜袭,大挫庆军锐气,庆王最英勇的次子赵纬被砍成重伤,险些不治身亡。 听闻曲定有本事暂时将庆军死死拦在都城门户洋州之外,都城里的帝王百官正要舒口气,庆王却在对阵当口突然朝曲定朗笑道谢。 谢他顾念亲戚之义,手下留情,没有斩杀赵纬。 庆王明晃晃使的是离间计。 奈何世上敢肝胆相照之人太少。 肝胆相照的君臣更少。 景佑帝可不敢拿自己的江山去赌一个臣子的忠诚,没几日便找个由头召回曲定,改让他在平庆通政使手下负责都城防守。 景佑帝既猜忌曲定不忠,又需仰仗他一身好本事。 防守都城算是给曲定及国公府最后的机会了。 若出差池,在庆王大军打进来之前,景佑帝会先要了国公府上下老小所有人的命。 假如当真丢了两张布防图…… 还是丢在庆王外孙女手中…… 五黄六月的酷暑夜,曲邕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若他今夜没有碰巧听见这对姐妹的打算,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心头发凉,捏紧拳头,正欲砸开这扇破窗直接跳进去打人。 屋内再度响起女童的稚嫩声气,十分苦恼,“大姐,若我因为记错字坏事,或者找不到图,会怎么样?” 孩子最是敏感,感受到了姐姐的紧张,变得不安起来,喏喏几声,问得小心翼翼。 “那就功亏一篑。”曲静胜似乎很怕妹妹临了坏事,反复叮嘱不够,还郑重其事吓唬孩子,“拿错了图,会害死我们,害死娘,害死外祖父。” 害死庆王! 曲邕闻言呼吸骤急,心念电转间,犹如醍醐灌顶,欲要破窗的手顿在半空。 他鼻翼翕动,僵在原地又听了屋内小姐妹两一些细细碎碎的交谈,直到二人熄灯上床歇息,整个思过院彻底沉如寂寂浓夜,方提着脚后跟离开。 荒院蛙叫虫鸣不绝,男人走得无声无息。 屋内,静质安静躺了许久,直到真的打瞌睡了,才趴到曲静胜的耳边,用气音问,“姐,他走了吗?” 曲静胜温柔抚墨她的小脑瓜,“睡吧。” 没听到踩碎枯枝的动静,不确定走没走。 总之,今夜这出戏已经唱完。 这座偌大国公府里有聪明人,也有狠心人。 还有无数可以供他们驱使的护卫仆役。 她想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带着三个孩子逃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索性换个思路,撒个诱饵,让别人主动放她们走。 有巨大利益可图的情况下,一切皆会发生。 - 卫国公府,却非院。 老国公歪坐在太师椅上,半阖双目打瞌睡,轻鼾响起,花白胡须一起一伏。 曲定看看困倦的老父,再看看走动不停,似驴拉磨的兄长。 猜不准他大半夜把父亲与自己从床上挖起来所为何事,不由唤了声,“大哥,大家都是一家人,若遇难事不必踟蹰,直言便是。” 曲邕脚步微滞,喟叹一声坐回椅中,目光不自觉在老父与弟弟身上逡巡。 他自知资质一般,不算多聪明,这是他在世上最信任依赖的两人。 一个有长者的睿智洞明,一个有沙场百战的经验。 当初他险遭连坐关进思过院,幸得父亲与二弟拼命斡旋力保,才免遭多年监禁之苦。 曲邕一咬牙,把今夜思过院发生之事对二人一五一十倒个干净。 话落,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灯芯爆花,微弱的火星飞溅到琉璃灯罩上,转瞬即逝。 老国公在烛 第7章 火晃荡时睁开了眼,人老成精,直言质疑,“璨璨谋划偷图正巧被你从头到尾听了去,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 “爹,您这是怀疑我还是怀疑她?”曲邕不满意道。 他们父子兄弟间关系极好,惯常直言不讳。 “我不是说了,我是突然夜访思过院,璨璨根本不知我去了,如何能恰到好处让个六岁孩童配合她制造巧合?” 老国公打量长子片刻,没在是否巧合上与他过多争辩,那不重要。 他不疾不徐戳破长子真正的来意,“璨璨是你投注心血最多的孩子,从前还在祠堂里闹着要给她按照男孙的字辈取名为令璨,舍不得她死乃人之常情。” “你找来我与你二弟,可是想说服我们弄两张假图让她带去庆王大营,从而诱敌深入?如此既能暂时给璨璨一条生路,还能借机重击庆王,两全其美。” “我……”曲邕张口,方才的底气卸去大半,愣愣低语,“我不知道。”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其实没能理清自己。 所以才火急火燎把老父与弟弟从床上拽起来帮着理。 实话实说,他恨曲静胜不把国公府老小的命当回事,简直随了赵盈华那个的女人的劣根,无情无义。 可是从前父慈女孝的十几年也不是假的。 如同他每次对曲静胜动手后,酒醒过来难免心生悔意。 今日险些失手掐死她,更是忧得连夜赶去确认人是否安康。 他很矛盾。 “大哥,此举怕是不妥,不光救不了璨璨,还极可能害她们四姐弟死无葬身之地。”沉默许久的曲定开口,他比曲邕小两岁,行伍出身,面相端肃冷凝的缘故,瞧着倒比养尊处优的兄长更稳重年长。 曲定条理分明的分析—— “暂且不说璨璨的计划天真幼稚,庆王不是傻子,身边有那许多谋臣亲信簇拥,岂会轻易中计。” “单论璨璨身份特殊,此事若要计较,势必事先禀告于皇上知晓。皇上现下正是坐困愁城,无计可施,为了拖延庆军渡江攻城的速度,等待蜀地援军前来救驾,他或许当真会同意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并在施行前亲自描补。” “大哥你知道的,咱们这位皇上他……他是个谨慎又莽撞的性子。” 曲邕面色微变。 是啊。 景佑帝可不是谨慎又莽撞吗。 谨慎到谁也不信,莽撞削藩。 以皇太孙的身份登基尚不足一年,便要削诸位随太|祖征战立国的王叔藩地。 把王叔们逼得死法五花八门,没死的则被削爵囚进。 急功近利,造成今日庆王大军南下‘清君侧’的局面。 若让皇帝描补曲静胜‘盗图出逃’的计划。 以景佑帝那性情—— 曲邕咽了咽嗓子,眼神发直。 曲定不给兄长留任何侥幸的余地,单刀直入道,“给幼稚披上惨烈的皮,一切便顺理成章多了。” 他敢断言,若真让四姐弟带着假图出逃,景佑帝为了使这场戏看起来更逼真以迷惑庆王,势必假戏真做。 一路追杀,四个孩子,除去需要留下一人前往庆军大营送图,另外三个定然死无全尸。 侥幸活下来那个余生估计也不会好过,身心俱伤。 曲定没奈何地叹口气,沉声宽慰兄长,“他们留在都城,真到那日,我们好歹还能为他们敛骨安葬。” 曲邕被有理有据的二弟说服,呆坐在椅上,惘惘一双眼,格外窝囊。 徐徐凉风裹挟如水月辉自轩窗漫漫倾泻而入,该是难得的清爽夏夜,屋内人却仿佛被烦与忧凝滞。 直到长者老迈的嗓音打破满室死寂。 “为父倒是觉得,此事当行。”老国公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盯着两个神色各异儿子,铿锵重复,“当行!” “爹!”曲邕尚未反应过来,曲定已先焦急阻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此岂不荒唐!” 老国公掀起因衰老而半耷拉下来的眼皮,浑浊老眼似悲悯又似无情,“我曲家孩儿,死在为国尽忠 第8章 的路上,不算憋屈,总比被拉去城楼枭首强。” 哪怕送去的假图能拖延庆王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万一只差这一刻,便能等来援军呢。 他曲礼能获封国公,又躲过太|祖晚年那场对勋贵功臣的大清洗,并非因为战功彪炳,而是凭借对太|祖的忠诚。 昔年他曾是太|祖的贴身侍卫,替太|祖挡过无数明|枪|暗|箭。 如今太|祖钦定的继承人有难,他的儿孙自当义不容辞,去赴既定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角黍包金,菖蒲泛玉,殊方又逢重五。 今晚将要出逃,曲静胜不欲提前把弟妹们陷入惶惑不安中,晨起后笑盈盈带他们过节。 思过院的端午日自然无法踏草竞渡,辟兵续命,只勉强能够摆弄最简单的蒲人艾虎。 曲静胜和大弟令煦用水塘边挖来的野菖蒲根刻作葫芦和小人,又以艾叶为小虎,与弟弟妹妹们各自佩带在身上辟邪。 端午为孩童额上画王必不能少,思过院没有雄黄酒取用,曲静胜便拿院角野花挤出汁液替代,大展身手,给龙凤胎画出两张花里胡哨可以直接登台唱一段的大花脸。 虽不能驱避毒虫,但能逗出稚童无忧无虑的天真笑颜。 两个小的果然被哄得眉开眼笑,暂时忘记昨夜目睹父亲对长姐施暴时的惊惧不安,手拉手跑去塘边临水自照。 趁孩童们玩闹不曾留心,曲静胜悄无声息走进两个弟弟居住的厢房。 门一开,金石交击的急促脆响直直灌入耳中。 曲令煦手持坚石,一下接一下,正将一枚华光璀璨的五尾凤钗砸得面目全非。 少年郎侧颜轮廓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尖锐,仿佛能与手中顽石一较高下。 曲静胜视线落在那金凤钗上。 这支五尾凤钗乃是母亲赵盈华当年受封康和郡主之时,按照品级随旨下来的封赏。 被幽禁的这四年,康和郡主十分宝贝此物,身边首饰尽拿去换了药食之物,唯独凤钗完好如初,再困难也不曾打过它的主意。 她需要这件见证过她昔日风光尊贵的凤钗陪她熬下去。 本以为是无望寄托,谁知时来运转,竟真让她熬出头了。 昔日千般珍重之物,在她侥幸逃离这处囚笼时,却弃若敝履。 一如他们几个曾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说舍便舍。 令煦今年十三岁,经历过巨变,已经懂事了,不是龙凤胎那样可以被哄骗的稚童,傻乎乎相信长姐所言,以为只要能逃出去找到母亲,一家人的日子便能欢乐如昔。 他对父母,有自己的判断。 曲静胜眸瞳晦暗转瞬即逝,若无其事开口,“我不是让你先将内造徽记磨了再砸?” 令煦闻声回神,方意识到姐姐来了,暂停手中动作。抬起头来时,眉目含笑,已恢复素日的轩敞温润,“磨掉太费功夫,姐姐容我省些事。” 说罢,拿起剪子将那滩被锤得看不出内造工艺的金片绞成细碎,以便他们逃出去后在民间花用。 至于那段仍旧带有些微徽记的钗体,他直接将之剪掉,用剪刀尖掀去角落。 是下意识的嫌恶举动,像要避免触盆到什么肮脏东西。 曲静胜见状目光微凝,显出直白的锐利,仿佛要细细称量出少年白净面皮下压抑了多少刻骨怨怼与疯狂戾气。 从前朝不保夕,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出逃活命。 眼看即将逃出生天,万千恩怨愁肠开始发狂滋长。 其实她早该觉察出来的,正常少年人怎会为了迫使年幼的弟妹长记性,便带他们去偷看父亲醉‘杀’长姐。 “令煦。” 曲令煦正在用粗布包裹碎金片,闻声抬首,惯常的未语先笑。 只是这次面上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被一个巴掌毫不留情打散。 “啪——” 在少年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曲静胜收回手,她虽打了人,面上其实并无多少愠怒之色,只拿一双点漆眼眸紧紧锁住眼前人,“令煦你记住 第9章 ,今夜要从思过院出去的是你自己,是令煦。不是康和郡主的儿子,更不是卫国公府的世孙。” 少女生了一副态浓意远的秀骨媚相,一双潋滟桃花眼却是罕见的清正沉静,望向弟弟时更多出几许郑重与包容。 “还记得静质他们出生时的模样吧,软趴趴一团。我们承于父母的只是血肉,筋骨当在尘光中自塑。令煦,别用他们的选择来塑你自己,那是对他们的所作所为的无形拥趸,是自惩,这很不聪明。” 少年面色煞白,被人看穿的羞愧难堪翻涌上来,无措垂眸。 曲静胜未再多言,临出去前,弯腰捡起角落里那块带着变形徽记的金子,放到桌上。 树要向上长,人要朝前看。 忘不了没关系,迈不过去也没关系,但不能由恶生惑,困滞不前,忘记生长。 - 许是把长姐的话听进了心里,令煦整日格外沉默,少见笑颜。 直到静质顺利盗图钻洞返回思过院,他面上的笑意方显出真切。 下意识与姐姐对了个眼神。 成了! 两小的不知事,姐弟二人心中却是一清二楚,静质顺利归来意味着什么。 昨夜曲静胜故意引来曲邕窃听,算是放饵。 至于卫国公府乃至景佑帝是否上钩,尚不明晰。 只有静质今夜平安盗图返回思过院,方能证明一切在按曲静胜的谋算走,姐弟四人将有一线生机。 若事拂人意…… 以他们目前处境而言,不会更糟糕了,左右逃不过一死。 幸好! 曲静胜眼瞳灿灿,激动之余也没忽略妹妹身上的药味。她面色一变,忙把人扶起来,上下检视,“怎么了?伤到何处了?” 令煦和令晖也立刻凑过来。 静质笑眯眯摇头,献宝似的捧出护在怀中的包袱。 “右膝膝盖摔了一下,二叔已经给我上过药了。姐姐,你和哥哥说的没错,二叔果然很喜欢我们,你看他给了我好多糕点。”小姑娘高高兴兴说罢,又从荷包里掏初两张胡乱叠起来的作战图递给长姐。 曲静胜接过,正借由残月清辉查看图纸,裙角突然被扯了一下。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静质小眉毛纠成一团,仰着小脸期期艾艾道,“姐姐,二叔这样好,我们还偷他东西,是不是不应该……” 曲静胜与令煦闻言,皆是一默。 卫国公府眼下这般风平浪静,只能证明他们受利所动,彻底放弃了四姐弟,准备送他四人去死了。 这些糕点不过是施舍的最后一点仁慈,让他们别做饿死鬼。 性命攸关,也只有四六不懂的小孩会为小恩小惠而动摇。 曲静胜捏着那两张催命的图纸,飞快收敛面上冷诮,柔声哄劝妹妹安心。 - 弦月如钩,夏虫脆鸣,混黑天幕间点亮无数星灯。 下半夜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思过院外巡守相对松懈。 今夜在国公府那几位真正的主子眼里不过是场心知肚明的做戏,于曲静胜姐弟而言却是真正的出逃。 哪怕明知他们能顺利离开国公府,曲静胜亦不敢轻待分厘,以免不慎露出破绽,影响后续真正的脱逃。 出逃之前,四姐弟把糕点吃了个干干净净,积蓄体力。 墙洞逼仄,仅供幼儿屈身通行,曲静胜让龙凤胎钻洞走,自己则与令煦强墙出去。 令煦生在勋贵人家,外祖又是战功赫赫的庆王爷,自幼年起便苦练武艺,哪怕被驱逐到思过院中也未曾松懈。看起来瘦伶伶不起眼的少年,实际是有点本事傍身的,强墙于他不过小菜一碟。 曲静胜作难一些,她对习武没什么兴趣,只在十二岁上专心练过一阵子,之后便被关进思过院,缺衣少食,再没心思继续坚持练习。好在有令煦帮忙,她耗费一番力气后顺利越墙而下。 姐弟四人在思过院墙外齐聚。 曲静胜遥望西园与主院方向渐次亮灯,动静不小,显然是很努力在演丢图生乱。 她面无表情收回眼,示意三个弟妹跟上。 第10章 四人一路屏息凝神,有惊无险避过几队匆匆来去的巡夜护卫,左弯右绕朝府邸西北方向去。 那边有座小角门,连通一处小巷,可抄近道通往坊间市集,是供府中下人往来的。 正常这个时辰,角门坊门这些地方肯定下钥了。 因着今日端午,都城不设宵禁。主子们会放府中下人出去松散松散,看看龙舟,逛逛灯会,所以那处角门不会落锁,只安排人手轮守,便宜往来。 曲静胜猜测,守门仆役可能‘正好’打盹儿或是临时有事走开了。 将至角门之时,谨慎探头查看,发现门边果然空空荡荡,无人把手。 曲静胜无甚情绪地牵唇,领着弟妹小心翼翼朝角门快跑几步。不曾想倒座间突然窜出一个起夜的仆役,捂着肚子与四姐弟面面相觑。 不等曲静胜四人反应,仆役已借由庭院玉石立灯看清几人面目,吓得立时瞪大眼高声叫破,“世孙?大小姐?” “快来人,大小姐他们逃出来了!” 这石破天惊的一把利嗓突兀撕破寂夜。 不知是谁在高声应和,刹那功夫,已有纷乱脚步自后方包围而来。 显然,‘识破’他们身份,便是要对他们正式动手的信号。 动手时间比曲静胜预想中早很多! 如此迫不及待。 也不知是府上的主意还是景佑帝。 紧要关头,曲静胜齿冷之余生不出探究欲|望,自顾定定神,朝令煦使了个眼神。 令煦一个箭步飞窜上前,两下打晕仆役,转身抱起弟弟便朝角门冲去。 曲静胜牵着静质紧随其后,拔足狂奔。 这是姐弟两提前商量好的,令煦有功夫傍身,负责最弱小的令晖。 在无数护卫仆役的追赶声中,姐弟四人还算顺利地出了角门,不过两大两小到底跑不过壮年成丁。 将要跑出巷子,眼看身后追兵越逼越近,脚步重重,亮火煌煌。 这般汹汹来势,分明是存心要在此时留下一两条性命。 曲静胜当机立断,勉力快跑几步赶上令煦,喘夕不匀的交待,“往西,你们提早从金明桥走。” 卫国公府与景佑帝只会容许一个孩子活着去往庆军大营送信,这在曲静胜的意料之中。 她敦促弟妹们勤练凫水潜水,便是为了今日。 因为以她四人之力一味逃脱与坐以待毙无异。 所以曲静胜一早便决定联合弟妹们在追兵们面前上演一出戏,让他们亲眼目睹有三个孩子在仓皇奔逃时失足落水溺毙了。 当然,追兵又不是傻子,不会见人落水便被轻易蒙骗。 因此四姐弟里必须留下一个‘幸存者’,既为三人的‘溺毙’收尾;又是给追兵们一个希望与追逐目标。 免得他们为了有人送图,第一时间下河打捞活口,妨碍三人脱逃。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些人追得太急太紧,四姐弟无法顺利抵达原定下水的永定桥,只能随机应变走金明桥。 “若从金明桥走,至西林庵的水道会长出约摸二里,令晖不知能不能行。”令煦心中发沉,下意识颠颠背上的小孩儿。 令晖性弱,早被今夜种种阵仗吓着了,趴在兄长背上一时没能应声。 倒是静质毫无预兆踉跄两步,眼看将直挺挺扑摔在石板道上,曲静胜好险把人拽住,急声问道,“跑不动了?” 静质扁扁嘴,一开口是压不住的哭腔,“姐姐,我腿疼。” 曲静胜一惊,忙把人抱起来,这才发现小姑娘右膝裤腿潮湿一片,竟全是血。 “刚才钻洞出来时又磕了一下,二叔包的药布掉了。”静质抽着气讪讪不安道。 她怕拖累兄姐,一直强忍着没说。 直到实在疼得受不了。 令煦本欲和长姐商量,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跑去永定桥下水,以免两个小的吃不消当真溺水。 扭头见妹妹右腿伤重无法下地奔逃,长姐抱着分量不轻的孩童,行动间颇为吃力,他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般情形,确实不能再被追着跑了, 第11章 早些下水方为上策。 “姐,静质给我。”令煦示意长姐抱走自己背上细骨伶仃的令晖。 曲静胜从善如流与他交换。 四人冲出巷道,一眼瞧见晓风残月杨柳岸,金明桥上灯火微,水面阔静,有种深邃而悠远的神秘。 逃生之路近在咫尺,令煦忍不住旧调重弹,“姐,还是你带弟妹下水走吧,我留在外面迷惑追兵。” 曲静胜累得吞声吁气,语气里却是满满的不容置喙,“我不想有个缺胳膊少腿的弟弟。” 多余的话,曲静胜在思过院时已经掰碎了给令煦讲过许多次,此刻实在无力反复强调。 少年闻言飞快眨了两下眼,任由清凉河风逼回翻涌到眼睑的湿意。 出逃之前,他曾几次和长姐争执,希望自己留下来做四姐弟里的‘幸存者’,前往庆军送图。 因为姐弟两心知肚明,‘溺毙’三人后,唯一幸存者确实再无性命之忧,可是之后经历定然惨烈无比,如此她送去的作战图方能最大程度取信庆王。 他是男儿,该有担当,保护姐姐。 可是长姐每次都只有一个态度,一个论调。 不行。 她说,世上对男女的惨烈定义不同。 毁掉男儿需要废掉他们的四肢五官,让他们彻底沦为废人。 而绞杀被世人视为卑弱的女子,不必断骨见血,只需用尽下流招数碾碎她的身心清白,便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四肢五官是无法再生的血肉。 而清白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悬在别人的口舌之间。 别人不会为你的悲喜负责,又为何要让他们来主宰存亡选择。 所以,她留下当这明面上的挡箭牌损失最小。 因为这是她为了活下去可以接受的代价。 几息之间,四姐弟已奔至金明桥上。 曲静胜将令晖放下,取出早准备好的布绳,飞快将一头系在令煦腕上,另一头习惯性要去系他背上的人,又蓦地顿住,目露踟蹰,在无精打采的静质与弱不禁风的令晖身上游移,陷入两难境地。 一把弱声弱气的稚童嗓音响起,已经缓过来的令晖懂事道,“二姐受伤了,让哥哥带二姐吧。大姐,我可以自己跳。” 曲静胜沉沉吸气。 静质伤势不轻,独自潜水肯定危险。 可是体弱多病的令晖也十足让人操心。 若让令煦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落水,破绽太明显了。 毕竟逃出府的这一路上,那么多双眼看得清清楚楚,她与令煦一直是一人负责一个孩子。 眼看追兵将出巷口,没有功夫犹豫不决,曲静胜快速将布绳系到静质腰间,一拍令煦胳膊,催促道,“走吧。” 令煦眼眉压着沉甸甸的担忧,勉强冲长姐扯唇笑笑,“姐,你保重!” 言罢,从金明桥上身子一歪,径直坠入水中。 国公府一干追兵打深巷涌出,无数火把将寂夜点亮,恍如白昼。 正好清晰照出金明桥上,半大少年背着一个幼童于仓皇奔逃间,一个趔趄,失足落水。‘噗通’一声,溅起无数水花凌空。 同行少女惊慌莫名,不及多想立刻回转,欲要冲去桥下河面相救一双弟妹。 结果徒劳无功不说,还搭上了最后一个弟弟。 被少女情急之下落在桥上的那个稚童因为竭力想要看清桥下长姐的一举一动,打从石栏空隙探身,一不留神竟一头栽进了河中。 ‘咕咚’两下,河面鼓出几个泡,很快便不见孩童挣扎的身影,似沉了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晦朔夏夜,河面水波不兴,全然看不出一气吞噬三条性命的狰狞。 孩童们杳无踪影,徒留少女伏在岸边,声声哀号犹在泣血。 “这……”奉命追逐四姐弟的乃是卫国公曲礼心腹,侍卫长陈清源。 他追随国公爷多年,长房四个孩子都是他看着出生的。 国公爷今夜派他前来,便是不忍孩子们在乔装随行的宫廷禁卫手下走得太痛苦。 然 第12章 他尚未出手,变故陡生。 在他印象中,四个孩子里唯独大小姐静胜粗通水性。 可是,掉下河的却是另外三个孩子。 事发突然,茫然甚至掩过了他对几个孩子的恻然。 景佑帝派来的禁卫林校尉同样为眼前意外侧目。 他们今夜明面上是奉命诛杀反贼血脉而来,实则领了暗旨趁机观察卫国公府上下可有不臣之心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嫌。 譬如说,打着为皇上办事的名义,借机放那四姐弟一条生路。 毕竟血浓于水。 还能以此向庆王那边卖好。 两全其美。 大半夜过去了,国公府的人行事滴水不漏。 眼下这三个孩子落水,倒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反正按照上官的意思,这四姐弟里本来就只需要留下一个活口。正正好还剩一个,他们是不急的,只是不知国公府的人是否着急了。 林校尉意味不明地看了陈清源一眼,等着瞧他的反应。 陈清源领着一干人等迅速包围了桥下悲恸狼狈的少女。 曲静胜在重重脚步声里抬起头,满脸泪痕。她盯着领头那位黑脸阔面的中年男人,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目中炙光大盛,“陈叔,你快让熟识水性之人下河去救令煦他们,他三人不通水性,已经沉下去了。” 陈清源沉默。 他虽只是个侍卫,却也陪着老国公在都城权贵里翻转了几十年,如何能察觉不出这位林校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试探之意。 况且,出来之前老国公还特地隐晦提醒过他,现下府中正受景佑帝猜忌,让他今夜在禁卫们面前务必谨慎行事。 此刻林校尉正双目炯炯在旁杵着,他若紧急让人下水去救那三个孩子,定会让姓林的疑上国公府为护曲家血脉,事君不忠,回宫乱说一通。 况且,救上来做什么呢? 今日端午,祭祀龙神,溺水而亡或许正是那三个孩子的缘法。 久久没能得到陈清源的应承,少女环视一圈所有袖手旁观的侍卫,眼中深浓的哀求逐渐黯淡,倏然沧然一笑,喃喃自语起来。 “见死不救也好,救上来不过是再被杀一遍,何必!就此一了百了,倒也干脆。” 陈清源微震,双唇翕动,呐呐唤了声,“大小姐……” 所有安慰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虚伪单薄,索性不说了。 曲静胜恍若未闻,她似乎受了极大刺激,惶然一张煞白面孔,自顾自说个不停。 “陈叔,你不知道,见着你追赶而至我其实没想象中那么慌,反倒觉出几分安心。我太久没出来过,心中委实害怕外面的世道,唯恐遇上坏种害人。可是之前弟妹们都在,他们都指望着我活命,所以我不能露怯。现在他们没了,我倒是轻松了。” “被你们捉住也好,至少你们只会杀我,不会辱我。” “我这十几年从未行过恶事,但求清白来去,再与弟妹们黄泉作伴。” 少女神情哀婉,颠三倒四说罢一通,发泄过后,人缓慢沉寂下来,盯着无波无澜的河面木然片刻,站起身来冲陈清源悲戚一笑,有种直面生死的平静。 “我今日带着弟妹们出逃定会牵连国公府上下,陈叔是要在这里直接处置我,还是先带回府交由宫中?” 一直隐在人群里的林校尉支着耳朵认真听过曲静胜的每一句话,面色忽地微妙起来。 思虑几瞬,想通个中关节,蓦地火气上涌,满脑袋包。 他娘的,竟莫名其妙被架住了。 他们接到的上官授意中,有一条便是不能让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反贼血脉全须全尾出城,必须足够凄惨。 活下来的是个女的。 让一个妙龄少女遭逢大祸凄凄惨惨,左右不过裤|裆里那点事儿。 可当下情形,诚如眼前这个曾经的国公府大小姐浑噩所言,若他们当真全是国公府的人,此刻抓回她,后续或会杀她却绝不会辱她,否则便是国公府自己往脸上抹黑。 一旦他们敢趁机妄动她半根手指头,立刻便能佐证他们绝 第13章 非国公府的人。 什么人敢无视卫国公府身为勋贵之首的颜面,对他家曾经的大小姐施|暴。 答案呼之欲出——景佑帝。 一心扑在讨寇平逆,保住皇位上的景佑帝又为何会突然把手伸到四个孩子盗图出逃这事上来? 二者明显息息相关啊。 若现在便被这反王血脉察觉出盗图出逃有诈,彻底暴露他们的身份,那这故意送图扰乱庆王的计划,等同还未施行先宣告胎死腹中了。 如此潦草回宫,焉有他们好果子吃? 林校尉只觉此时的曲静胜是个烫手山芋,押回去吧,不仅什么都不能对她做,回头还得绞尽脑汁想办法不留痕迹地把人放走。 且观察这位大小姐痛失三位至亲后的颓靡状态,心如死灰之人,八成没有心气再次出逃。 她若无心再逃,计划照样是胎死腹中。 林校尉胡乱抹了把下巴胡茬,一脑袋混沌。 完全想不通自己只是随行看戏,全程闷声不出气,最后为何莫名成了被架起来那个。 是这大小姐被落水的三个孩子绊住脚时,他们不该趁机冲出来抓人? 不对,当时他们已经追出窄巷,那般大的声势,那么近的距离,根本收不住。抓人易如反掌的情况下,若故意纵人逃脱更显古怪。 说来说去,还是怪那三个小短命鬼死得太突然,不是时候,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弄出眼下这般棘手境地。 进不得…… 那便只能暂退一步。 林校尉强压心头火气,黑着脸冲陈清源使了个眼色。 二人不动声色避去心腹身后低声交谈两句。 再回来时,陈清源目光沉沉落在曲静胜身上。 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小姐,一着零落成泥,衣衫破旧,面色灰败,失去至亲的悲痛仿佛化为无形锁链捆束她周身上下,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只呆木盯着脚尖地面。 原路返回国公府的路上,让走便走,说停就停,像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陈清源喉头发酸,在林校尉无声催促中,微垂下眼,拖着滞重步子走到曲静胜身边,低低唤了声,“大小姐。” 曲静胜没做声。 陈清源索性示意众人退开,恭敬却不乏强势地把曲静胜往小巷阴影里带了带。 曲静胜双目黯然,面上依旧端着心如死灰的哀戚形容,心却在这一刻高高吊起。 她不确定这队追兵里是否潜藏有景佑帝的禁卫,所以故意说了那番国公府的人‘会杀她,不会辱她’的话以作试探。 算是赌一把吧。 若藏有禁卫,她今夜能更顺利的脱身。 若没有,需得想别的法子。 观陈清源的举动,应是到掀盅解谜的时候了。 “大小姐,你是国公府第一个孙辈,血脉亲缘斩不断,无论如何,国公爷和大爷都是念着你的。”陈清源掏初一只荷包塞到少女手中,一把刻意压低的粗嗓快速吐字,“大小姐,快走吧,走得远远的,今夜只当你们四姐弟都掉进了河里。” 话太违心,陈清源完全不敢去看曲静胜。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少女绷紧的下颚不自觉松了一瞬,眼底有讥诮一闪而过,转瞬隐在墙角阴影里,再无影踪。 抬起头来的,是一张五味杂陈的脸,因过度惊诧显出分明怔忡,桃花眼眸一眨,滚出两行热泪,不敢置信喃喃,“陈叔……是我爹爹和祖父他们让你放我走……” 亲人的惦念似乎给丧魂落魄的少女注入了新的生机,她的精气神比之先前明显振作不少。 陈清源见状眼神发僵,避重就轻道,“属下确实是奉国公爷之命而来。” “是吗?”曲静胜闻言,含泪的桃花眼里倏地点燃簇簇愤恨火苗,犀利注视陈清源,“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要对我们穷追不舍,喊打喊杀?”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近乎逼问,“为何要把人逼死了才来发善心?为何见死不救?” 到最后,她赤红双目,悲愤之下甚至试图以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去夺陈清源的佩刀。 第14章 陈清源突遭诘问与攻击,化招之余,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辩驳,而是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大小姐过关了。 方才那些话,是林校尉交代他说的,意在试探。 姓林的觉得那三个孩子死得突兀且古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临时起意在放走曲静胜前试探她一回。 如果曲静胜听说国公府决定放她一马,立刻感恩戴德想要逃走,那定然是有问题的。 从她肯带三个年幼弟妹逃命,足见彼此感情之深。若孩子们当真死了,她不该无动于衷,势必逮着一点机会便要为他们张目。 暗中观察的林校尉窥见曲静胜悲愤质问陈清源,在心中无声颔首表示认可,这反应是对的。 瞬息之间没了三个感情深厚的弟妹,是人都得发疯。 看来那三个孩子八成是真没了。 至于还有两成,他们禁卫扈从贵人行事,谨慎惯了,得找到尸梯再下定论。 知晓林校尉这关过了,陈清源自然立刻着手放走曲静胜,他不欲过多纠缠,说了今夜第一句诚心实意的话,“四个孩子太打眼了,活不成的,能活下一个已是缴天之幸。大小姐,莫要辜负国公爷和大爷的拳拳爱护之心。走吧,别任性了!” 曲静胜冷冷注视陈清源片刻,最终带着不甘与怨愤无言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不动声色掂掂手中荷包,沉甸甸的,估摸里面银钱不少。 她一时竟有些想笑。 不是为暂时的逃出生天感到庆幸,是觉得一切太过可笑。 真够讽刺的。 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反其道而行之这般好用。 心怀恶意之人,当真十分擅长拒绝别人的哀求。 所以啊,她要哭求他们下水救人。 要声称自己害怕再逃。 要装作心如死灰,一心求死…… 果然,效果出奇的好。 又哭又闹做了大半夜的戏,已近破晓,淡青色的天幕镶嵌几颗寥落残星。 曲静胜身心俱疲,可是她片刻不敢停歇合眼,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径直赶往积善坊西市。 成功脱身不意味着安全,相反,从此刻开始,才是真正的逃亡。 景佑帝不会放她全须全尾带着布防图混出城,想必此刻她的身后便跟着数条看不见的尾巴。 虽说选择留下便意味着接受一切发生。 可绝路尚且能逢生,只要没到最后,她始终会尽最大努力保护自己,任人践踏那是最坏结果。 还有弟妹们那边,需要把他三人已经溺毙的事实再描补一下。 方才陈清源放她离开前态度古怪,十分耐人寻味,有些话分明不必说,直接放她走人便是,他偏要张口挑起她‘失亲’的哀痛愤怒。 仿佛……仿佛在刻意试探她对弟妹们溺毙的反应。 以陈清源的立场,没必要多此一举,授意他进行试探的恐怕另有其人。 显然,那些禁卫虽亲眼所见三个孩子落水,但并非对他们的死讯深信不疑。只是昨夜不自觉被她牵扯精力,没来得及去打捞孩子们的‘尸梯’。 今日一旦派人捞尸,三个孩子却一具尸梯都捞不上来,必将露馅。 如今情形,必须尽快坐实令煦三人‘溺亡’,他们四姐弟方能暂无性命之忧。 - 当曲静胜出现在西市扬玉河小码头时,已摇身一变成了个不起眼的民间姑娘。 原本脏乱不堪的裙裳被一袭半旧的靛蓝布裙换下,过分白皙的肤色也用脂粉与斗笠遮去。 曲静胜随便找了个没出船的疍民,赁下他与渔船。 假说昨日端午,自己带弟妹来都城中逛耍,过金明桥时弟妹不甚被挤落水,尸身沉在扬玉河里至今没有浮上来。 父母昨日去了亲戚家吃席,尚未归来,她想在父母归家前找到弟妹,以此赎罪。 故而打算赁船去金明桥一带找寻。 都城位处半陆半水的南方,城中水系四通八达,舟楫林立,许多时候出行坐船比马车方便,就连那金碧辉煌的皇宫都 第15章 是填湖造殿来的。 水系一多,倒霉溺亡的人自然也多。 更何况昨日端午盛况,满城老少都出来瞧热闹,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落水者不知凡几,龙神可不就畅快收入。 疍民生在水上,长在水上,成日操劳饥肠,见多了这种事,怜悯之心寥寥,以不吉利为由,提出多收半吊钱。 曲静胜痛快付了银钱,二人即刻出发。 尾随曲静胜的几名禁卫本还纳闷她要投奔庆王为何不去往几处城门寻机出城,反而赁了疍民的小船。 还有‘安排’在城门附近等她去呢。 等见到熟悉的金明桥,禁卫们心下只剩“离谱”二字,忍不住嘀咕起来,“她这算什么,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不算吧。”长脸禁卫摸着下巴道,“你没看见她做了伪装。” “……这点伪装算什么,她当我们禁卫兄弟瞎?” “她又不知道有禁卫盯上她,甚至不知道整件事里有禁卫的影子。”长脸禁卫条理分明,“在她看来,昨夜是国公府的人放了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几名禁卫恍然大悟。 确实。 在他们这些知晓全局的人眼中,曲静胜只身返回金明桥是在犯傻。 可于一无所知的曲静胜本人而言,国公府的人既然愿意放过她,哪怕她再度现身,国公府肯定也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抓她凭添麻烦。 所以她才敢草草遮掩一番便跑来打捞弟妹们的尸身。 合情合理。 长脸禁卫又道,“别在这里瞎琢磨了,赶紧去个人通知林校尉,让他暂时别派水鬼过来捞尸,免得和她撞上露了破绽。” 这次无须解释,禁卫们都知道这么做的用意。 陈清源放走曲静胜时用的说辞是国公府会上报慌称四姐弟全数溺毙。 有此前提,国公府肯定不敢打捞尸身,以免暴露他们浑水摸鱼放走了一个反王血脉。 夏日昼长,不过五鼓绝声,已是斗转参横,东曦既驾。 扬玉河上水光接天。 曲静胜立在船尾,手持一根竹竿,不时伸出去捞河面上的东西,拖到船边仔细辨认。 撑船的疍民与乘船尾随她的禁卫都当她是在辨认自家弟妹的衣衫或随身之物,以期尽快铆定沉尸地点,没有半点怀疑。 曲静胜不知第多少次挥杆,捞过来一束半人高的蜀葵,粉白紫红,鲜艳明丽。 禁卫们略看了看便不以为意收回眼。 蜀葵又叫端午花,昨日观看赛龙舟时,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往那些得胜的划手身上扔花花草草,河中自然浮着不少。 这捞上来的蜀葵虽然根茎长了点,却也无甚稀奇。 蜀葵太过绚丽灿然,夺人目光,以至于无人注意到它根茎上用草绳紧紧扎着三朵不算应季开放的金鸡菊,以及那一串用野菖蒲根雕出来的葫芦和小人。 正是昨日曲静胜与令煦亲手雕出来的。 曲静胜以竹竿戳了戳那束长蜀葵,看似翻找,实则不动声色戳散草绳,让牢牢绑在上面的东西晃悠悠沉如扬玉河底。 早在出逃前姐弟两已商量好了,令煦带着龙凤胎从水道潜进距离国公府不远的西林庵。 西林庵乃都城香火最鼎盛的庙庵,占地颇广,日常往来皆是权贵妇孺。 如今时局动荡,景佑帝的龙椅眼看坐不稳当,城中官员更是人人自危,想方设法把亲眷送去城外避难,庵中自然再没什么人礼佛上香。 屋舍众多而往来寥寥,令煦他们躲进去正好。 用蜀葵绑上三朵金鸡菊于次日辰中放进扬玉河中,让其从上游漂流而下,则是姐弟二人约定的报平安方法。 如今并非金鸡菊花期,满都城中唯有西林庵后山有片坡地水土特殊,金鸡菊绽放得早。从前日子太平时,每年康和郡主都会带他们去西林庵后坡赏头一茬的金鸡菊。 找到第一束蜀葵捆金鸡菊后,曲静胜心下安定不少。 静质受伤,令晖孱弱,二人从前又是在水塘里练凫水的,第一次真正下河,她一直挂心 第16章 他们不能顺利游去西林庵。 平安就好。 午时中与酉中,曲静胜又分别捞到了两束蜀葵捆金鸡菊。 这也是姐弟两说好的。 因为不确定曲静胜到底何时能够脱身,所以约定今日早中晚各放一次平安信号。 大抵是近夜花合的缘故,酉中这束明显不如前两束绚烂多姿,蔫巴巴的在水上半沉半浮。 时值黄昏,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曲静胜已在烈阳下的扬玉河面挥杆飘了整日,两只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未见花束有其他异常,便也没多加留心。 强撑一口气把草绳戳散,毁诗灭迹后,她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小船上,带起小船一阵晃荡。 撑船疍民见状,忍不住和她搭话,“我说姑娘,这河底下的龙王要留人,光凭你在河面上晃悠是寻不着的。你要实在不死心,合该使了银钱去找几个水鬼来帮着寻摸。” 曲静胜充耳不闻,双目无神注视万顷波光。 疍民又说了一大堆,最后转为催促,“说好了赁船整日,眼看将要入夜,咱们是不是该回了?今天可不再是端午,有宵禁的。” 良久,一直呆坐在船尾的少女终于有了动静,她扶着船沿缓慢站起身,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曲静胜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挫败与绝望,在疍民惊诧的目光中,纵身一跃,扎入河中。 斜阳浸浪,千里溶溶。 透过粼粼水光,曲静胜隐约看见好几道身影簇浪破水朝自己快速游来。 她方才鼓起勇气松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任由自己呛水往河底下坠。 扬玉河上当然捞不到令煦三人的尸梯,可她必须要打消那些禁卫的怀疑,省得她前脚离开河面,后脚近禁卫便找来水鬼捞尸。从而发现破绽,功亏一篑。 最直接的办法无外乎是她以自己的‘满心死志’侧面去证明弟妹们真的死了。 这样做怪狠的。 可她若不对自己狠,便该轮到别人来对她耍狠了。 不如反客为主,主动出击。 而且这一跳,或许还将有意外收获。 能暂时化解随时可能被践踏的危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咳——”曲静胜呛出一口水,悠悠转醒。 眼皮微掀,发现依然身在疍民的小渔船上,只是眼前多出两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其中一个在按压她的前胸。 曲静胜被按得又吐出几口水,另一人见状,伸手略捧起她脑袋,避免她被吐出来的水反复呛住。 差不多排干净胸腔积水,赶在两人收回手前,曲静胜蓄足力猛地坐起身,一边胡乱拢着自己微敞的前襟,一边尖叫着顺手给了就近那人重重一记耳光,“你们在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了!” 明明是在愤然质问别人,可她自个儿的眼泪却跟断线珠子似的先行滚落下来。 她面上的脂粉伪饰早被河水冲刷干净,那张姣好如夺芙蕖之艳冶的玉颜上挂着晶莹水珠,恰如娇花陡遭风雨无情摧折,委屈又惶惑,我见犹怜,任谁瞧了都会不由自主相信她是个受了天大屈辱的烈性女郎。 冷不丁挨了一巴掌的乔装禁卫先是看直了眼,回过神后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手捂被指甲划破的下颚,粗声恶气道,“叫什么叫,我们兄弟方才是在救你,没看见我们也是湿汤汤一身河水。” 曲静胜根本不听,手捂胸口衣襟,仓皇挣扎着一直往后退,像只可怜又无助的小白羊,眼前则是能吞人的洪水猛兽。渔船窄小,很快便近船沿。 退无可退的处境,她却仿佛悟到了崭新生机,身体一歪,再次投河。 以死明志。 两名刚救完人还没拧干水的乔装禁卫:…… 撑船的疍民:…… 以及不远不近缀在疍民渔船之后那只小船上的另几个禁卫:……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呆住了。 两名禁卫认命,憋着火气再次下河把人捞起来。 一身水意的少女无助蜷在 第17章 船中,因为相救及时,这次她只是略呛了几口水,人还清醒着,面上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先前凶过她的那名禁卫双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选择闭嘴,目不斜视走到船尾,离她远些。 这可是上官指明要留下的活口。 哪怕明知道她赁的船夫是熟识水性的疍民,他们依旧上赶着来救人,正是为了杜绝任何意外。 干他们这一行的,太清楚人命有多脆弱,经不起任何一丝侥幸。 他可不敢再开口了,免得这位大小姐一个不如意,梅开三度,再次一头扎水里以死明志。 若人最后因为他的缘故寻死觅活死透了,那他肯定得陪葬。 惹不起,躲得起! 另一个禁卫显然和同伴想到一处去了,不得已肩负起安抚大小姐的重责。 必须把人说通透了,免得他们前脚离开,她转个头又一心求死。 禁卫好一通解释说自己兄弟二人绝无冒犯恶意,纯属好心相救,并拉来疍民作证。 疍民认为曲静胜之所以执意求死是有前因后果的,并非只是疑心受辱这么简单,他可是亲眼目睹这个柔弱哀戚的小姑娘是如何坚持不懈打捞河中浮物整日的。 着实堪怜。 连他这种水中来去,见惯生死的人都难免心下恻然,他叹了口气帮着劝。 “姑娘,弟妹不慎溺亡不是你的错,找不到尸梯更是这都城河畔的寻常事。你爹娘养大几个孩子不容易,辛苦十几年,现在只剩你这根独苗苗,你难道忍心看他们颗粒无收?好生活下去吧,日后多替弟妹尽孝才是正理啊。” 曲静胜闻言一怔,似深受触动,紧接着爆发出凄然痛哭,脸埋进膝头,细薄的双肩颤抖不止。 船上三人只能百无聊赖的等她哭完。 良久,曲静胜终于抬起红肿的泪眼,强忍抽噎道,“阿叔,我明日还想赁你的船,你看是否方便。” “唉,你这是还不死心……”疍民怜悯道,“赁我的船可以,不过我得提前与你讲清楚,明日极有可能下雨,河道涨水,你弟妹不一定还会留在金明桥这一片。都城里水系四通八达,这么多条河,你打算如何找?” 明日要下雨! 曲静胜心头一喜,她之所以选择赁下疍民的渔船,图的便是疍民们观测天气的本事。 这些靠水讨生活的人,有自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预测天气办法,本事不一定比钦天监差多少。 既然天公作美,那她只需要在这里再守上一夜,防着禁卫调派水鬼过来捞尸。 擎等明日河道涨水,便能自然而然掩盖过令煦三人死不见尸的纰漏。 “顺着水流找罢。”曲静胜面上不动声色,垂下眼睑瓮声瓮气道,“万一涨水时正好把人冲出来了。” 不能一下雨便立刻放弃寻尸,容易露馅。 “行。”疍民应得爽快,明日下雨,左右不好出船撒网,继续帮着寻尸也是进项。 两个禁卫听曲静胜与疍民三言两语定下明日行程,便知她被疍民说动暂时歇了死志,双双松了口气,让疍民把他们就近放上河岸。 曲静胜含肩躲在疍民身后,没有理会告辞离去的两人,似乎对他们芥蒂极深。 二人上岸后,直奔一处临河茶楼,向林校尉回禀方才曲静胜两度投河寻死之事。 林校尉听罢,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知道两名手下的意思,无外乎是这个大小姐因弟妹的死心灰意冷十分消沉,又颇为烈性在意贞洁,此时不宜再安排人对她下手做点什么,免得把她刺激狠了,路过茅房都能投粪坑,弄巧成拙真死透了。 是陌生又熟悉的挫败感…… 好像稀里糊涂再次被架住动弹不得。 林校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个大小姐未免太擅长四两拨千斤,每一次都能在不动声色间让人吃个哑巴亏。 若非确定她并不知晓布防图是个圈套,就凭她步步精准避开所有危机的运气,很难让人不起疑心。 - 这一夜,曲静胜无处可去,又需要守在金 第18章 明桥附近,索性以方便明早早起寻尸为由,多使了一点银钱,请疍民把渔船停在金明桥附近,并容自己吃住在渔船上。 疍民以船为家,不拘晚间停在何处,能多赚一点乐意之至。 高高兴兴去往相邻渔船上凑合一宿。 五月的河面有习习凉风吹散暑气,更有河岸水草里成群出没的蚊蝇。 曲静胜仰躺在逼仄晃荡的船身里,吐息中尽是渔船浓郁的腥臭,抬眼瞧见乌云遮过残月。 她定定望着天际那缕冷光,在声声蛙鸣鱼跃中,连日紧绷的心弦逐渐松懈下来,半醒半寐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至夜半子丑,雨声淅淅沥沥落下,时疾时徐,砸在扬玉河面犹如奏起翩然乐章,伴着风雨之声,曲静胜翻了个身,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翌日晨鼓一响,坊市解禁。 一只小船迅疾破水踏浪,在金明桥附近搜寻一周,没有发现首首,径直顺流而下。 做戏做全套,曲静胜不畏风雨,坚持手持竹竿,不时翻检河上漂浮物什。 如此,转眼便是四日。 曲静胜每日早出晚归,早已搜遍整条扬玉河,甚至连都城大半水系都来去数次。 每到一处码头或岸边市集,曲静胜都会下船细细打听一番,询问近来可有捞到无名的孩童首首。 借由寻尸为托辞,行在市井之间,各种细碎消息顺理成章灌满耳朵。 譬如说延兴门下那个正挨主将王瑛痛骂的城门郎名唤陈宽,原是景祐元年的状元郎,因行事狷狂,伴驾兰台时被景佑帝亲自从清贵翰林院贬到延兴城门下。 听起来匪夷所思,可实则算不上多新奇。毕竟先帝在时视百官为贼寇,曾开过把庙堂高官贬去做驿丞,负责为昔日同僚迎来送往,以为折辱的先例。 不过,如今都城上下传得最沸沸扬扬的还是另一桩大事——昨日朝廷有支水师沿江北上,临阵易帜,投了庆王。 庆王那边征调舟楫多日,所得依旧不足,正愁大军无法顺利过江征伐。 得了水师犹如打瞌睡碰上个递枕头的,听说庆王当即调兵遣将,准备渡江。 如今在长江沿岸率兵对庆军作战的主帅是景佑帝亲姐姐的公爹李元崇。将门出身,临危受命,忠心有余而才干平平。 其声势名望完全无法与立国有功、常年驻守北地抗击鞑靼戎族的庆王相提并论,都城百姓不乏唱衰者,已有人在商量趁着战火尚未蔓延过来,该携家带口往何处逃命了。 曲静胜也不看好李元崇。 一旦庆王大军成功渡江,李元崇再无天险加持,根本不足为惧,庆军十日内必成破竹之势直取都城。 届时唯一会令庆王感到头疼的只剩防守在都城内的二十万大军。 曲静胜眼神落在自己腰间的荷包上。 里面装着那两张布防图。 因为布防图本身是用防水的皮子制成,再加上她出思过院前又特地捡了包糕点的油纸裹了几层。哪怕随她两度落水,图上山川字迹依然清晰。 图是假图,可她这四日起早贪黑在都城各处水道、码头、市集与城门来去,交往无数老幼小民,也不尽是白做掩禁卫耳目的表面功夫,自有额外收获。 是该出城把布防图与整合起来的消息送给庆王了。 这点东西不为立功,只为四姐弟日后对上康和郡主未雨绸缪。 母女十几年,她太了解康和郡主的性情了。 骄傲至极的天家贵女,往后对上他们四个被她抛弃过的孩子,大概会有种弯不下腰来的扭曲愧疚。 人一旦沾了扭曲,行事多半是没章法的。 至于应该如何出城,曲静胜权衡一番后,决定继续飘在河面‘寻尸’,什么都不做。 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因为有人比她更着急。 景佑帝眼看庆王手握水师,即将成功渡江,必然急着放她出城去给庆王送图,以期引庆王入套,拖延庆军攻打都城的进程。 而且,她若主动寻机出城投奔庆王,那便证明她已经歇了求死之心 第19章 。 监视她的禁卫保不齐会立刻给她安排还没用上的腌臜手段。 当下关头,于她而言,事缓则能圆。 耐心等待便是。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次日黄昏,城头第一通暮鼓擂响之时,曲静胜又到了延兴门附近的小码头。 见城门下仍聚集着不少尚未归家的人,当即示意疍民靠岸。 疍民已经习惯她每到一处人货汇集处便下船打听弟妹踪迹,提醒她一句早些回来,莫要错听三通鼓,便不再多言。 曲静胜走近人群,发现其中不乏挑担推彻,偕老擎幼的人。 看起来不像是赶着在暮鼓三通前归家,而是欲要举家出城远行。 因为今日城门提早关闭了,所以这些人只能堵在此处,闹腾着要城门卫开门放行。 曲静胜眼神微闪,随便找个面容和蔼的大叔搭话,得知他们确实是打算举家出城避难。 “哎哟姑娘你还不知情呢,刚传出来的风声,听说反王大军已经尽数渡江,当即连下江边两城,那个姓李的大将军根本不是对手,节节败退。眼看反贼马上打到都城来了,想想兵鲁子满街跑,谁人不心慌,真是连多呆一夜都提心吊胆。” 大叔叹息连连,“不如趁早躲去乡下亲戚家一阵,等日子太平了再回来看看,也不知到时我家那费了几代人力建起来的屋舍可还安在,可还姓姜。” 曲静胜闻言默然。 景佑帝赵峥确实没什么大本事,登基不过几载便搞得内外生乱,但他对生活在脚下的都城百姓还算宽宥,一贯延续先帝政令,薄有仁和之名。 所以,于都城普通百姓而言,景佑帝才是正统,是仁君。 任他庆王威名在外,才比天高,也只是个反王。 谁会信任反贼呢。 哪怕他是开国先帝的儿子,也姓赵。 庆王若以重兵攻打都城,那是彻底坐实了反贼之名。 唯有兵不血刃,方能最快收拢民心。 想必庆王也不愿意要一座百姓奔逃思旧的都城。 曲静胜无意识攥攥手心,她掌握到的消息对庆王的作用或许比她想象中更为重要。 “诸位!”曲静胜怔神间,城门郎陈宽不知何时现身了。 不是话本里风姿翩翩的少年状元郎,陈宽约摸四十出头的年纪,个高而消瘦,一身布衣落拓,再配上一把参差不齐的短须,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不羁,不像朝廷官吏,更似诗酒走天下的洒脱侠客。 “请诸位相信皇上与这城中二十万守军,尚且未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诸位不必舍家奔逃。”陈宽朗声安抚躁动不安的百姓。 心有惶惶的百姓根本不信陈宽说辞,见他周身无有半点官威,仗着法不责众,干脆厉声驳斥。 “既无灭顶之灾,你们这些当官的为何要早早把家眷送去城外避难?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留下守城。届时若当真改天换地,唯独我等妻儿在尸山血海里掘挖,你们倒是一家团圆,换个主子一跪,八成还能继续享受荣华厚禄。” 有人高声附和,“没错,做人不能这样丧良心!” 陈宽似乎无可奈何,耐着性子讲道理,“哪里又把家眷送出城了,我的家眷尚在城中,不信可以移步去前面杨花巷查看。” “你的还在,那个守城大将王瑛的妻儿可不在了。” “是啊,我今日中午亲眼看见他家车队匆匆出了延庆门往西边去,后面零零散散跟了好几十辆车。当时还纳闷他做甚,现在想来必然是他提前得知了前线战况失利。听说他家还是皇亲国戚,他们都逃了,我们为何要死守在此。” “闲话休说,天快黑了,快开城门放我等离开!” 人声沸腾,叫嚣不止。 陈宽奉命守城,当然不敢随意开门,坚持劝说。 曲静胜发现他看似固执坚守,实则从始至终都没有调遣那些披甲执锐的卫兵过来帮忙镇压的意思,反而还口称为防激起民变,强压着不许卫兵们竖矛布阵,伤害百姓。 第20章 如此一来,一干守城官兵简直是任由百姓步步紧逼至城门下。 几个颇有胆气的壮年见守城官兵怯弱,直接带头跳过垛墙,高声招呼众人一起放锁去闩开城门。 百姓们见状一哄而上,‘轰然’一声,厚重城门在众人合力之下,徐徐打开。 曲静胜挤在人群里,遥遥看了眼外面阔大无拘的天地,毫不犹豫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 她不是不想趁机混出城去,而是这会儿外面到处散着惊惶不安的人,定然不乏心怀叵测之辈趁乱为祸乡野。 她一独身年轻女子走出去,与送到饿狼口边的膏腴有何区别。 总不能像上次假意落水一样,指望禁卫及时相救。 在她无性命之忧的前提下,她遭遇沦落那些禁卫只会乐见其成,保不准还会在其中推波助澜。 眼看曲静胜挤开人群,一路小跑回到渔船上,潜在暗中的林校尉等人神色古怪,莫可名状。 “方才那么好的机会,她为何不趁乱带图出城投奔庆王?”有人想不通。 “害怕吧。”有人想起曲静胜在出逃当夜对陈清源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害怕外面的世道。 难怪不敢出去。 “不止如此。”林校尉挑起眉,跟踪这人几日,他自觉已经摸透这位大小姐的性情。柔弱是真柔弱,但绝非全无成算之人。 端看她条理分明在都城水系寻尸便能知其一二。 林校尉稍微转念,自觉看穿了这大小姐的想法。 反正庆王已经过江,大军势如破竹,推至都城不过十来日光景。 曲静胜作为庆王仅存的嫡亲外孙女,现下只需安然藏在城中,等待最后的结果。 若是庆王顺利打下都城,成功登基,她再现身认亲,之后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没有送图的功劳于她而言没那么重要。 若庆王败在都城二十万守军手下,她藏身不出正好保了万全。 当然,她不愿意早早出城寻亲,可能还有自觉无颜面对亲长的缘故,羞惭作祟。 毕竟四姐弟一起出逃,唯独她活了下来。 换个说法,是那三个孩子的死成全了她的活。 算盘倒是打得叮当响。 可惜,皇城那位不允许她龟缩下去。 庆王已经过江,时间紧迫,她必须即刻出发去到庆军大营,让那两张图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那两张图逾期可就废了。 林校尉微眯起一双狭长的眼,对身边手下交代几句。 这日夜里,曲静胜合衣躺在船上,静听三更梆响敲散虫鸣。 因为不确定禁卫那边会想什么法子把自己弄出城去,她心存戒备,不敢踏实睡去,只是闭目养神。 忽闻‘哐当’一声,从天而降一只火把,几下滚到疍民家做饭用的柴薪与鱼油处。 曲静胜一惊,意识到这般简单粗暴的‘意外’八成出自禁卫手笔,他们等不及了,打算找由头送她出城。 譬如说把她烧得跳和,等她昏昏沉沉醒来,说不定已经被‘好心人’救起,身在出城的车马上了。 曲静胜轻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拽上水桶冲过去收拾残局,鱼油罐子燃着太厉害,她的三脚猫功夫在这时候倒是顶用,精准把木桶抛出盖在上面,然后连桶带罐一起踹进河里,期间还不忘高声唤醒相邻渔船上的人帮忙救火。 她才不要现在离开。 她要熬到景佑帝彻底坐不住的时候再被顺理成章送走,唯有在紧要关头,方能彻底杜绝有人在路上对她动歪脑筋。 思过院没有铜镜但有水塘,她三不五时照一下,觉得长大后的自己生得甚为光彩美丽,多防备一二总没有错。 况且这些人逼得她们姐弟几度跳水搏命,只是让他们着急上火算是便宜他们了。 随水而居的疍民对于取水很有经验,不多时便把渔船上得火扑灭得一干二净。 曲静胜感激的冲众人道谢,又主动赔偿了遭受无妄之灾的船主疍民一笔银钱,一切便算揭过去了。 唯独禁卫那边垂头耷脑听训,林 第21章 校尉真的无法理解,为何自己手下办这点小事也能失手。 然而接下来林校尉方意识到,他可能训人训早了。 往后的两个日夜里,他们想了好些办法打算不动声色把这大小姐弄出城去。 然而每次都会被对方无意化解或是侥幸躲过去。 曲静胜格外当心且沉着,不给禁卫丝毫送走自己的机会。 直到听说庆军大败李元崇,已快打到泗丘,按庆军目前的推进速度,再有六日,该至都城脚下了。 差不多了。 再留下去耗尽景佑帝耐性,她该凶多吉少了。 这日中午,曲静胜过坊市时,‘一不留神’被匆匆出逃的百姓用一大包货物硬搡了一下,脑袋直直撞在坊墙上,当场晕厥过去。 再醒来时,身下一阵晃悠,伴随着踢踢踏踏牲口走道的动静,约摸是上了牛车或马车。 曲静胜缓缓掀开眼皮,桃花眼底尽是惶惑。 慈眉善目的车主媳妇抱着个襁褓婴儿,见状连忙安抚她,并细心说明情况,他们是出城躲避兵祸的,由于走得着急,车夫扛着家什不小心撞晕了曲静胜。 当时他们急着出城投奔亲戚,又找不到曲静胜的家人,不敢把她一个昏迷的年轻姑娘放在大街上,索性一道带出城了。 “姑娘放心,我们夫妻不是坏人,此番实属无奈之举。等你好了,只消城中太平,随时可让我们夫妻送你回城。” 曲静胜懵怔片刻,缓过了那阵想要呕吐的欲|望,方按着额头打起精神问道,“你们这是去往何处?” 车主媳妇答了,不出所料,正是泗丘方向的乡野。 曲静胜愣了一下,良久才道一声“好巧。” “我的亲人也在这个方位。” 她双目澄澈,一眼见底,属实是个心无城府的大小姐。 车主夫妻/交换个眼神,心中有数,笑吟吟跟着道声巧。 次日上午,榕树下官道垭口,车主夫妻和曲静胜分道,往亲戚家去了。 曲静胜独自走西北方向前往泗丘。 按她的脚程,最早今日黄昏便能抵达庆王大军扎营地。 但曲静胜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怕后来被关进思过院吃了四年苦,可也从未步行过这么远的路。 她一边问路一边前行,天黑透了尚未到达,不过距离也不算太远了,因为到这一带后,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身上的那股被亏视的感觉消失了。 实在疲累至极,曲静胜先是坐在溪边歇口气,后来坐不住,干脆躺倒在溪边杂草间。 沙地里冒出一枝开花的夏枯草擦过鼻尖,少女嗅着清苦的花香,忽然笑开。 五月端午出逃,那夜残月如钩如镰,而今彻底逃出生天,天上玄兔已显玉润珠圆。 小溪流水潺潺,清风吹拂过脸,直至这一刻,曲静胜方才彻底觉得自己离开了逼仄阴暗的思过院与那终日悬在脖颈上的铡刀之下。 云山青青,风溪冷冷,连晚风里都有暌违已久的自由味道。 少女面上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干脆翻身坐起,脱了鞋袜蹦蹦跳跳踩进沁凉溪水,鼻间还哼着不成词句的江南小调。 溪水没过小腿过半,她提着裙摆在水里来来回回走动,不时借着月光低头观察水中浮浮摆摆的小鱼,想看清它们身上那浅淡光彩究竟是月色缘故还是本身的鳞片。 实在辨认不清,她索性把裙角往腰间一掖,双手掬水,试图捞上一条看个仔细。 芦苇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曲静胜手捧溪水不经意回头,口中小调戛然而止。 ——脖颈迎上一柄寒光湛然的长刀。 一行披甲执锐的将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溪边。 “哗啦——” 手中清水砸回小溪。 曲静胜收了面上笑意,缓缓站直身体,颈上长刀也随之微微上挑。 是无声的警告。 她若再敢异动,那闪烁利光的冰凉刀尖将会划破她的喉咙,不留余地。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男子嗓音沉而凛冽,一身飒飒戎装再配上那高壮身形 第22章 与黝黑脸庞,威压十足,仿佛连自由风意都稍显凝滞。 曲静胜微微眯眼飞快打量过持刀男子与他身后那群满身锐意的兵士,能正大光明出现在这处地界,身份十分明显了。 他们是庆王麾下。 约摸是在夜间巡查时发现了她。 曲静胜镇定下来,清凌凌回望为首那名男子的黑脸,“我是康和郡主之女,庆王的外孙女。” “康和郡主之女?庆王外孙女?”溪边蝉鸣虫嚣不绝,黑脸男子重复曲静胜的话,他没说信与不信,眼中却带上了明显的审视。 “是,我逃出来了。”曲静胜大大方方昂首任其打量,“我知道你怀疑我的身份,你眼下既然无法判断我是真是假,不妨直接带我回去,让郡主来辨我是谁。” 至于为何不说让庆王来认,因为曲静胜只在两三岁时见过庆王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还认得出对方。 黑脸男子没有做声,以居高临下的姿势静静审视曲静胜片刻,目光不着痕迹在她光洁的小腿上多落了一眼,看清上面确实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后,缓缓收了刀。 “转过去!” 命令的口吻,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曲静胜蹙眉,正想问他此为何意,只见那群披甲执锐的兵士齐刷刷地转过身去。 “上来。”裹着青布的刀柄递到曲静胜面前。 她沉默一瞬,抬手握上去,被男子大力带上溪岸。 之后,男子也自顾背过身去,没再多看她一眼。 留足时间让她穿上鞋袜,整理衣裙。 曲静胜抽空望向那道高壮背影,既惊且诧。 庆王手底下的将士未免太懂知礼守节,怜香惜玉。 这还没确认她的身份呢。 半个时辰后,曲静胜进入辕门,被带至中军主帐之外,黑脸男子留下一句“在此等候”后,径直入内。 门外左右两排数十守卫齐刷刷冲他行礼,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看得出此人身份不低。 年纪轻轻,无需通报便能自由进出大帐。 这般地位。 曲静胜挑眉,暗中猜测这位黑面壮士或许是某位舅舅家的表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暗星点点,明月团团。 曲静胜正胡思乱想之际,只见营帐搭帘忽地自内掀开,一群人高马大的戎装男人乌泱泱涌了出来,明光甲片撞出沉肃声响。 为首那人虽然步履如飞,硬朗矫健,一张黝黑脸庞端的是英姿勃发,可是观其须发已在煌煌夜火下现出灰意,便知其绝非青壮健儿。 曲静胜隐约猜到来人身份,恭敬敛裙,大大方方道,“外祖父安好,我是璨璨。” “璨璨?”庆王快速打量静立于月光下的弱质少女。 相貌其实与长女盈华并无几分相似,眼眉间的神态气韵却如出一辙,常年生活在一起的人或多或少会熏染彼此的痕迹,极难作伪。 再观少女一袭再寻常不过的荆钗布裙,从头到脚写满狼狈土气。可当她毫无预兆对上一群杀气凛凛的战将时,依然能保持自若从容。 盈盈行礼的姿态谦和自然而不露丝毫娇怯气弱,举手投足,行止有度,一看便知从小受过严格教养。 想起元安方才耳语所言,那还算隐秘的印济…… 一个照面间,庆王心下已然确定眼前少女的身份,一时虎目含泪,既惊又喜,“璨璨,好孩子!你是如何逃出来的?这一路没少吃苦吧?” 庆王的眼泪掉得曲静胜猝不及防,真真假假的情谊她分不清楚。有心跟哭几声应应景,可她打小便不爱掉泪,更遑论是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失态。 她也不难为自己,只微微垂首笑出几分牵强涩然,“我一切都好,劳外祖父挂怀了。至于个中内情,我们能否寻个空闲帐篷坐下细说?” 曲静胜看得出庆王及他身后一干部下对自己孤身突兀出现在庆军大营附近疑问重重,遂没打算进去庆王的中军主帐,算是避嫌。 她是庆王的亲外孙女不假,可她姓曲,卫国公府的曲。 第23章 她的祖父曲礼是正统拥趸,对景佑帝忠心不二。她二叔曲定更是差点成功斩杀庆王爱子,并将几十万庆军拦在长江北岸不得寸进。 从这场内战打起来那日她便知道,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朝廷与庆王双方都不会真正信任她这种尴尬角色。 “你这孩子……怎与外祖父这般见外。”庆王收敛激动,不以为意一哂,蒲扇大掌直接拍上曲静胜的胳膊,不容分说便把人往大帐里带,“进去说!” 那群追随出来的将领立刻齐刷刷分列两旁让路。 曲静胜微怔,又极快释然。 庆王的信任或许有那么几分是因为血脉亲缘,但更多的还是源于他自身足够强大,所以足够自信。 端看如今的战局光景,她若是景佑帝派来的奸细,那无异于在玄武门胜负已见分晓后选择投效李建成。 得多缺心眼啊。 一干人进到大帐,曲静胜安安分分坐在庆王下首,从举止到眼神无一处不规规矩矩,可说出来的话却直教人骇怪连连。 她并不卖关子,言简意赅说明自己是如何带着弟妹们设计脱身的。 帐内众人全程如听说书一般,时而瞠目她们四姐弟小小年纪却有向死而生的胆气;时而谑笑国公府与景佑帝竟被几个小儿耍得团团转;时而又为独身行在市井之间与众多禁卫周旋的年轻姑娘捏一把冷汗。 直到曲静胜将一路经历讲完,自荷包里取出那两张包裹严实的布防图递交给庆王,还有些人摸着下巴,一副意犹未尽的形容。 庆王已知这图只是个逃命用的幌子,不以为意。目光中夹带的几分审视悄然褪去,落在少女沉静柔和的侧颜上,一腔慈爱泛滥,怜惜又愧疚。 “是外祖父连累了你们姐弟几个,小小年纪竟要遭这番大罪。好孩子,你一连数日与人周旋不见得比我们在战场上轻省,到了外祖父处你便可以踏实了。时辰不早了,快些去歇下吧,明日我再着人送你去后方城镇寻你母亲。” “外祖父折煞了,得您庇佑,于我们姐弟而言已是否极泰来。”曲静胜听说要送自己去后军见康和郡主,心知方才所言取信了庆王,不轻不重捧了庆王一句。 见庆王并不重视那两张图,她遂又接回来,单把都城布防图摊开在条案上,正色询问,“可否再占用外祖父一点时间,我这几日在都城打听到了一些有关那二十万守城军的布防消息,还未完全告知于您。” 此言一出,庆王及一干部将皆是一愣。 若是曲静胜甫一见面立刻便说她要呈报军情相关,他们肯定不信,只当小姑娘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玩笑。 可有方才曲静胜讲述自己如何带着年幼的弟妹们耍弄所有人,绝处逢生在前,他们至少不会随意轻视她。 “来,说说。”庆王兴致盎然,十分期待这个灵慧出挑的外孙女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曲静胜并不托大,说正事前直言不讳,“外祖父,我近日虽走遍都城,但消息来源多为市井百姓口耳,不一定准确。您只当我是一个不那么靠谱斥候,一字一句需细心甄别才是。” 她自己先把丑话说到前头了,有几个因她女子身份而心存藐视的将军反倒不好再嘀咕了。 曲静胜拿着那张都城布防图从西至东讲起。 她所说消息极为细碎,譬如自己渔船夜宿京西粮仓附近水域,发现每日晨鼓之前,满城酣睡之际,粮仓的六十七辆运粮车会出广安门,往京西大营方向去。 再有延庆门的伙头兵每日在坊市间采买时蔬的大概数量。 以及往来为汇通门军营运送柴薪的铺子共有几条船,几日送一次货。 如此等等。 都城外郭十四门,便于庆军攻伐的共九门,无论大小险要与否,她都差不多摸清了九门守军与附近驻军最近三次送进去多少粮草柴薪。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便是粮草。 掌握粮草动向,再花些功夫,何愁理不清楚景佑帝那二十万大军在都城各个城门的屯兵布防情况。 若确定 第24章 消息属实,届时攻城前以此排兵布阵,可事半功倍。帐内诸人皆听得神色莫名,震惊、欣喜、疑惑等,形形色色,兼而有之。 曲静胜不管众人是何脸色。她一边详尽讲述,一边拿起问庆王借来的炭笔,凭借记忆修正图上自己见过的,有明显错漏的城门岗哨布防。 如此,既能辅助庆王一系尽快理清都城二十万大军的排布情况,还可以让诸将提早了解都城各门岗哨陷阱,为庆军打进都城多添几分胜算,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起先碍于身份与男女之别,只有庆王俯首查看曲静胜改图。 后来众将见庆王不时捋须颔首,满目欣慰的模样,着实好奇这位深闺小姐到底还带来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有个面庞坚毅的年轻将军往曲静胜身边迈了两步,斜眼偷看。 自他打头,你一步我一步,不知不觉间条案边竟凑上来许多人围观。 看清图上内容后,一众行伍出身的战将不时交头接耳出言探讨如何规避陷阱,一副热火朝天的光景。 直到一把粗嗓打破还算盒鞋的气氛。“此处箭楼与城门楼之间隔着瓮城,东西两面虽设有两座闸楼,可日常百姓出行皆需绕走西闸楼下券门,东闸门闲人勿入,你又从何得知东西两座闸楼下券门实则都暗藏千斤闸?” 冷不丁被人质疑,曲静胜未受干扰,自顾凝神补完手中几笔,方才抬眸望向粗声粗气的大胡子。 少女眼波明,黛眉轻,神仪明秀。面目五官人如其名,有灿若朝光浮于水的明媚艳色。而举手投足又恰成相反气韵,静如温风梳柳色。 如此矛盾的特质糅合在同一个身上,非但不显怪异,反而愈加凸显出她的沉静清贵。 无论置身何地,面对何人,她都无需疾言厉色,只那么不急不缓的抬首轻笑,便让人觉得她底气十足,却又不会倨傲到拒人千里。 “这位将军可还有疑问,请一道说来,稍后我一并解答。”曲静胜笑得客气又谦和,坐在那里宛如一枝纤弱但清韧的柳条儿。 众目睽睽之下,大胡子按按自己的佩刀,蓦然起了股欺林弱小的讪然,脸腾地红个透彻,磕磕绊绊道完自己的几处疑问。 简而言之,他不信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会收集整合军情;更不信曲静胜有本事深入几座城门楼内部刺探屯兵岗哨,并且全身而退。 军中最厉害的斥候去了都不一定能成。 不过这次他比先前多了一点礼数,话末,飞快咕哝一句,“还请小姐解惑。” 曲静胜凝眸认真听过,慢条斯理给出答案,“众位应当知晓,如今都城各门布防名义上是由平庆通政使孟照主管,孟照科举出身,武略平庸。真正负责都城布防的乃其副手,以用兵如神闻名天下的名将曲定。” “曲定将军是我二叔,在我十三岁之前,凡他回到都城,我与舍弟每日必承其教导武略兵法,也曾离京随他去过战场。” “所以我不仅认得出这张假图乃他亲手绘制,也大致了解他的用兵路数与习惯。早在探查九门军情之前,我已事先整合出图上与他排兵调性不符之处。带着答案去反验疑点,事半功倍。” 曲静胜没有刻意避讳自己与曲定的关系,反正是众所周知的事。 不过她在提及往事时还是有不明显的怔忡失神,想起自己唯一一次战场经历。 她出身高贵优渥,国公府又子嗣单薄,从前两房人加起来只有她与令煦两个孩子。 她自小被人捧着哄着长大,年幼不醒事时难免沾染骄娇二气。 有次冲府中下人大发脾气,恶意戏弄,正好被路过的祖父与二叔逮到。 两位长辈没有当场责罚于她,却在隔几日出京奔赴战场时,不顾母亲与二婶气愤阻挠,把她与弟弟一并打包带走了。 朔风凛冽的北地,鞑靼突袭,劫掠边城,小股纵马,形如利箭,来去如风。 曲定安排好迎敌之策后,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上了夯土城墙,让他们亲眼目睹高墙之下满城惊惶奔逃的百姓。 “璨 第25章 璨,令煦,你们看,祖父与二叔血火里来去,护佑的正是那样一群面目模糊的卑贱小民。” 那天最后,曲定蹲身替两个孩子捂热冻得通红的小脸,郑重又包容的告诫,“勿以身贵而见人。” 时隔多年,曲静胜仍然难忘当年立在风雪万仞上,俯首视苍生渺渺的震撼。 她言犹在耳,当年以身教她之人却背离初衷,言行不一。 高高在上判定她们姐弟四人活该送死,最后或许还会假惺惺哭上两句身不由己。 可笑。 谁稀罕他们的眼泪了。 当不了金,做不了银,更救不了命。 他们无情,莫要怪她无义。 她要重入都城去接回年幼的弟妹,他们藏身西林庵绝非长久之计。 一旦露了痕迹被人窥出端倪,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重入都城的前提是助庆王大军尽快攻破城门。 曲静胜微垂眼眸敛下情绪,为博取众人信任,复而又举例一些自己深入探查验证的手段。 “我能平安游走多处城门,刺探屯兵岗哨,又从那么多城门军的刀枪之下全身而退,并非我有天大本事,能不惹守军怀疑,瞒天过海,实乃宫中禁卫帮我斡旋。再加上,我本身‘可疑’。” 城中那几日,曲静胜每每下船在码头市集‘寻尸’无果后,都会灰心丧气前往附近城门一趟。 然后在禁卫眼皮子底下,理直气壮徘徊不去,一时跟城门前排队举家搬迁出城的人搭腔;间或支着耳朵偷听无力逃难的百姓低声下气向守城军询问战事消息。 在监视她的禁卫看来,她此举是因为久久寻不到弟妹尸身,颓丧至极,只能寄希望于庆王大军尽快入城。 所以混在目前人|流往来最多、消息流传最广的城门楼附近,以期与人打听到庆王大军最新相关消息。 曲静胜在各处城门楼下盘桓游荡,探头探脑,‘一不留神’还会被如水人潮中挤得走岔道,误入那些三明五暗的门洞,然后又赶在守城军持械驱逐前讪讪离开。 她心里带着答案,很多地方只需要稍微靠近,匆匆一瞥便能验证疑点,根本不需要深入探查。 形迹可疑又如何,她根本不怕惹人生疑,这份可疑分明是她得天独厚的优势。 反正在那群禁卫眼里,她不过一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从前养在深宅大院,初次独身行走于世间,蠢笨露馅很正常。 为防她稀里糊涂被城门军抓走耽误大事,禁卫还少不得暗中为她打点,间接成了她光明正大收集军情的好帮手。 当然,被挤误入这种法子她只用过两次,算是自个儿在心中逗耍禁卫,缓缓压抑满腔的恶气。 更多的还是根据曲定曾经所授,整合信息,汇成情包。 她在假图上修正的每一撇笔画,都来自连日不眠不休的积累。 有赫赫威名的曲定曲将军背书,比曲静胜长一百张嘴来解释保证都顶用。 帐内诸将再度望向被涂抹过的布防图,面上不自觉多带上几分端肃。 大胡子终于肯正视那图,激动之下甚至不顾会在庆王面前失仪,径直捧了起来,越看越忍不住咂舌,不敢置信道,“你可是从出逃伊始便在打整合都城布防图的主意?所以用图作伐子,那张长江沿线作战图只是个障眼法。” “并未。不过是风吹哪页读哪页,路向何方去何方。”曲静胜诚实应道。 但凡出逃当夜,国公府的人心存半分怜悯,肯放他们平安出府,晚一刻再来追杀他们姐弟,让她年幼的弟妹们有机会跑到永定桥再下水,而非冒险走金明桥搏命,她都不会下了狠心用曲定昔年所授去搜集这些东西,今日又这般果断奉上。 既然毫无情义可讲,那便各凭手段。 曲静胜说的是实话,帐内从上至下却只当她是谦词。 庆王更是拍拍她的肩膀,朗声大笑,赞不绝口,“好啊!好!不愧是我庆王府的姑娘,临危不惧,魄力惊人,本事不小啊!” 帐中诸将正打堆仔细传阅那布防图,见上面所述信息简明 第26章 扼要,确实是好东西,一时间纷纷应和。 并非溜须拍马,是当真觉得这位小小年纪的深闺姑娘机敏至极,既厉害又有胆气。 最关键的是,她虽出身冥顽不灵的卫国公府,却一心向着庆王。 这不,连庆王都主动为她切割过往,那她往后便只是庆王府的姑娘。 他们这些在曲家手上吃过亏的人,自然不该继续提防她或是心存隔阂。 曲静胜朝众人浅笑颔首致谢,谦虚表示不敢领受,只是微末小技,岂敢在诸位战功彪炳的将军面前现眼。 双方有意交好,言谈间热络又亲近,帐内一时热闹非常,甚至还蹦出来一位认亲的。 年轻的将军笑容灿烂,咧出一口大白牙,抱拳行了个军礼,自我介绍道,“表妹,我是赵崇澍,你二舅家的表兄,在庆王府行二。初次相见便领教了表妹的风采,为兄实在佩服。” 曲静胜望向挤到眼前来的黑面壮士,先被他周身外溢的蓬勃朝气晃了下眼,同样的沉铁甲胄,青柄军刀,黝黑脸庞,却完全不复溪边初见时那副风雨不动的冷肃面孔。 虽然有些意外此人之善变,但想想他还特地背过身给自己机会整理鞋袜仪容,后又把马让给她骑,显然为人不坏。 或许是执行公务时需要端稳持重,下值后方可肆无忌惮展露真实性情。 曲静胜弯唇回以一礼,“表兄过誉,愧不敢受,还未谢过表兄一路照拂。” “受得受得。”帐内多为粗声粗气的武将,很是炸耳,赵崇澍听见初次见面的表妹说什么多谢一路照拂,以为自己听岔了,并未往心里去,爽朗道。 “实不相瞒,听你讲完这一路经历,我这心现在还在腔子里乱蹦。往后啊,你若遇上难事,尽管来找你二哥,千万莫要再去以身犯险了,听着是厉害,但终究让人悬心。” 距离二人几步开外,正在斟茶的高壮身影手下一滞,壶嘴茶汤断线。 曲静胜一无所知,含笑再谢赵崇澍,又与他寒暄几句,顺便回答了一些他感兴趣的出逃细节。 直到那张布防图来回传阅到庆王手上,帐内武将交口夸赞犹是未停。 曲静胜余光瞟见庆王仔细端详那图,仍旧一张豁然笑脸,可那轩敞眉宇却微不可察的凝滞,不复先前风发意气。 ——似乎是从这些将军们凑趣说出能得此图,庆军如虎添翼,强攻都城不过探囊取物开始。 曲静胜心念电转,示意赵崇澍暂停交谈,转头望向庆王,果断开口,“外祖父,璨璨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庆王满脸笑纹,他现在看自己这个小孙女无比顺眼。曲静胜双眸湛然澄澈,似能洞悉一切,“您可是想兵不血刃拿下都城?” “为何这样想?”庆王饶有兴致打量这个处处让他惊喜的少女,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 他常年领兵,不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君,偶尔甚至能称上一句性情中人。 比如此刻,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曲静胜所言极感兴趣,帐内不知不觉间再度安静下来。 众人支着耳朵,听祖孙两一问一答。 曲静胜想起都城里那些仓皇出逃的百姓,正色道,“昔年曾外祖父建国立邦定都,都城由此汇通南北,揽尽天下繁华。皇考心血,您不忍心挞伐。” 其实肯定还有其他考量,只是不便拿上明面。 譬如说,庆王虽然已是天下皆知的反王,但面上还是打着‘勤王诛奸’的旗号重兵南下的。若他带兵强攻夺下都城,摧毁曾令万民归心的太|祖心血,那便坐实了反贼的名头。 哪怕由此登位掌权,将来归拢民心也必成难题。 自古以来,得民心者方得天下。 反之,终难长久。 庆王起兵四载,从前更是不知花了多少年月暗中筹备。 他所谋求绝非当下无限风光,而在万世。 “璨璨知我。”庆王捋须欣慰感慨,笑吟吟道,“你这姑娘灵透得紧,既然敢问出来,想必腹藏乾坤。可是还在都城中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打算 第27章 再助外祖父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面色精彩纷呈。难免觉得庆王过于随性,异想天开。 可是转眼看看那霞姿月韵却坚韧非常的少女,许多质疑又说不出口。 她能平安无事站在庆军大营本身已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再加上她带出来的作战图与军情,若她身上再发生一些瞠目奇事,似乎也算不得多匪夷所思。 曲静胜无视那些复杂难言的打量,双手接过布防图摊在长条案几上,长指毫不犹豫点到一座城门上,“九门之中,唯此门最可能为外祖父洞开。” “延庆门。”庆王吐出城门名字时忍不住想笑,“延庆门与皇宫同在都城中轴线上,一旦攻破,便可直捣皇城。都城外郭十四门里,此门应是屯军守备最森严的所在吧。璨璨,你确定?” “我确定。”曲静胜镇定回望庆王,正色道,“外祖父,此处守城大将是王瑛,城门郎为景佑元年的状元郎陈宽。” 王瑛。 庆王听见这个名字,面上笑意淡去,眼中锋芒一闪,杀机尽显。 赵崇澍更是蔑然冷哼,直言不讳道,“朝廷当真是无人可用了,那般庸碌小人还敢启用。祖父,若要攻城,孙儿请战延庆门,以为祖母报三年前那一刀之仇。” 曲静胜关在思过院四年,除国公府本家亲眷外,曾有三人在战局还算和缓时探望过她。 她从他们口中得知过不少外间传闻。 她知道三年前,王瑛身为大长公主之子,皇亲国戚,因深受景佑帝信重封其为大将军,率领重兵北上平庆讨寇,结果却屡遭败绩。 直到同年冬天,鞑靼外族犯边。 庆王为护边关百姓,分兵相抗,自然减缓了南下攻势。 被打得灰头土脸的王瑛方才得了喘夕之机。 后来,王瑛得知庆王军队在前线对敌作战失利,竟不思为国为民暂弃前嫌,共抗外敌。反倒抖擞起来,绕道偷袭庆王封地庆城。 当时城内兵力不足,内外艰难。 庆王妃明氏乃将门虎女,亲自带领一干妇孺披甲上阵守城。 数度鏖战后,王妃不幸中了王瑛一刀偷袭,险些丧命。 曾经的将门虎女如今终日蝉绵病榻,弱不禁风,寿数不知还剩几何。 庆王与王妃乃少年夫妻,恩爱多年。老妻遭罪,他恨不能将王瑛捉来抽巾断骨。 可他并非意气用事的毛头小子了,一双鹰眼深沉,好整以暇落在这个外孙女身上,等着听她在此时提起王瑛有何用意。 “外祖父。”曲静胜垂眸不去看庆王的面色,继续道,“在您的大军顺利渡江即将攻往泗丘的消息传回都城当日,王瑛家眷便出了延庆门往西去了,连人带细软共二十八辆车。由王瑛带兵亲自护送,午时出城,暮鼓时分方回到延庆门继续镇守。” 赵崇澍听到曲静胜提起王瑛家眷,隐约悟到了什么,迅速找来一张都城周边的舆图摊开,指尖略一划拉,推测道,“往来半日光景,莫非是把人藏去了西山别业。” “不是。”曲静胜十分肯定地摇头,“王瑛自知在外祖父这里罪孽深重,岂敢把妻儿安置在近处等着被一网打尽,那二十八辆车不过是障眼法。” 赵崇澍一愣,“你从何得知?” “从前我随母亲在都城高门里交际,知道王家一些情况。” 王瑛后宅充盈,子嗣生了不少,可惜尽夭折了。这么些年下来只勉强养住了一个儿子,还是个病歪歪的药罐子。 王瑛对这根独苗宝贝得很,堆金砌玉供着,连出行的车马都是特地拜托工部几位有才官吏特制,轮毂与轴承经过改造,上路后比寻常马车顺平不少。 曲静胜简单说罢王家情况,又道,“那二十八辆车里,没有特制轮毂的马车。” 半日车程,放普通人身上将就一下便过去了。 可于那位病病歪歪的独苗而言,怕是犹如身在炼狱,难熬至极。 未到疲于奔命的紧要关头,王瑛不至于如此委屈折腾自己费尽心血留住的独苗苗。 曲 第28章 静胜发现端倪,心里有了计较,那几日特地在延庆门那片往来,暗中观察王瑛。 翌日晨鼓作响,延庆门洞开,有三辆外饰再寻常不过的油壁车辚辚行来,其中一辆轮毂与同行另外两辆有些区别,却又算不得多打眼。 王瑛负手立在城门楼上,怔然目送三辆油壁车出城后径直朝东而去。 曲静胜盘膝坐在船头看他。 “这厮还挺狡猾,故意大张旗鼓用二十八辆车弄出动静,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把家眷送去了西边。” 赵崇澍冷哼嗤笑,“玩了这么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结果把人往东边送了,这是想让他们取道茂源入蜀啊。” 蜀地的颍阳侯乃太祖夫妻养大的义子,手握大军十五万,对朝廷忠心不二,十分不齿反贼庆王。 当初景佑帝发现自己的五军十卫压不住庆军后,立刻传旨颍阳侯,令其速速带兵增援。 颍阳侯当即便要出征,临点将前,被与其意见相左的长子趁机软禁。 颍阳侯长子代掌蜀地兵马两年,奉行中正之道,不从景佑帝也不投庆王,只说皇家内斗外人不便插手。 两年后,颍阳侯在旧部帮助下斩杀长子,重新掌权。 彼时庆军已经将要打到京师门户洋州一带了,颍阳侯心急如焚想要发兵扶持正统,与朝廷兵马夹击庆王,为景佑帝解围。 奈何蜀地突发叛乱,需由他带兵镇压,由此耽搁了出蜀救驾。 王瑛与庆王积怨甚深,把自己的家眷暗中送往勉强算得上偏安一隅的蜀中寻求颍阳侯庇护,倒在情理之中。 曲静胜在商议如何兵不血刃拿下都城时,把守城大将王瑛家眷的情况与去向摆上台面,用意十分明显。 不过有些话不宜从她这个小辈口中说出,她适时保持缄默。 莫看帐内武将个顶个的五大三粗,可是能走到庆王身边的位置,除了少数几位勇武盖世的,谁不是粗中有细,否则平日里如何领兵治兵。 他们十分知机,已有人在主动请命,先前那个质疑过曲静胜的大胡子格外踊跃,称愿立刻带人乔装前往茂源方向,必在五日内拿下王瑛家眷带回。 王瑛家眷拖着个病秧子走不快,而庆军的战马脚力惊人,日夜换马不歇,他自信能赶在他们取道茂源前将人绑回来。 “王瑛那厮只有那么丁点血脉,必定就范。只要他服了软,乖乖替王爷打开城门,咱们手中兄弟便能少流一场血。眼看要守得云开见月明,都平平安安解甲归田才好。”大胡子越说越兴奋,哈哈大笑起来。 庆王双目冷然,全无寻到捷径的愉悦。事实上,从曲静胜提到王瑛家眷起,他便再未开口,始终沉默。 帐内过半将领都是随庆王从庆城一路南下打过来的,如何不知他的心结。 若捉来王瑛家眷暗中要挟其打开延庆门,迎接庆王入城,便意味着庆王在给王瑛戴罪立功的机会。 哪怕将来庆王登上那个位置,也不能立刻清算王瑛,以免寒了都城旧臣的心。 众将面面相觑片刻,最终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一位身材颀长的中年长髯将军身上。 “王爷,属下知道您心疼那年冬天惨死的边关百姓,心疼王妃孱弱病躯,不甘心轻纵那王瑛。” 长髯将军走近两步,叹息一声,恳切进言,“有道是,大行不顾细谨。如今最紧要的是您当尽快入主都城,正位天下,梳理朝廷旧臣与兵马,掐断朝廷与颍阳侯联手反攻的机会。旁的,暂且放一放,来日方长。” 不住有人点头应和,“是啊,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咱们花费四载方从庆地打到此处,期间不知凋敝多少青壮血肉,若临了被那昏君给翻了盘,来日到地下都没脸见祖宗先人。” 众人交口劝说庆王之时,曲静胜始终微垂着眼,自然而然压过其间一闪而逝的讽刺。 当日这些人包括康和郡主八成也是这样劝说庆王放弃她们姐弟的吧。 说得好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有朝一日换成他们自己来做被牺牲 第29章 辜负的那一个‘小节’,指不定跳得比撑篙人还高,骂天骂地骂娘,顺便诅咒庆王祖宗十八代。 刀不落在自己身上果然不疼,说话中气十足。 良久,被数双眼睛殷殷注视的庆王终于站起身,喟然长叹,他没开口,只冲大胡子摆了摆手。 大胡子面上立时笑开,抱拳高呼一声“末将领命”,阔步出了营帐。 “璨璨。”庆王嗓音里有未收拾好的沉郁,显得整个人威压十足,他平铺直叙,“王瑛可能不成。” 他可以暂时放下旧怨,王瑛却不一定敢信他。 “若是王瑛不成,还有一个陈宽。”曲静胜平心静气道,“这个状元郎陈宽,外祖父可曾听说过他?” 去思过院探望曲静胜的三人里,提及外间事,两位友人曾不约而同给她讲起过这位经历传奇的状元郎。 陈宽出身巨贾人家,自幼养出一身富贵浪荡习气,后来父亲意外早逝,家业败落。 可他仍旧屡教不改旧年浮浪,终日游手好闲,家中光景一日不如一日。 其母在临终前,决定为他迎娶一门悍妻。 眼看儿子与新媳妇拜完堂,陈母取出家法,强撑最后一口气亲手将他鞭笞去半条性命。 而后长跪于新妇面前,痛哭叩拜致歉,称是自己养儿失教,自己故去后,新娘子便成了真的新‘娘’,何其苦,何其哀。 满腔慈爱,声声啼血。 最终,陈母是跪着离世的,临终只有寥寥一句,“我儿……大道当直行。” 母亲的死终于触动了冥顽不灵的浪子,从此在其妻的督促下,陈宽洗心革面,专心举业。 十九年后,魁星楼上点状元,扬名天下。 他的过往种种也被写成话本子戏折子,在都城中交口传唱。 后来陈宽因性情狷介耿直得罪了景佑帝跟前那几个奸臣,景佑帝听信谗言,在其伴驾时随便以御前失仪为由,将人从清贵翰林贬为城门郎。 因为陈宽的事迹在都城几乎人尽皆知,他被贬这事又传了许久,据说那段时日总有人去城门口看热闹,对着官越做越小的状元郎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庆王与一干手下成日行军攻伐,许久没有听过新戏了。 他们不知道陈宽此人,但听完曲静胜言简意赅的介绍,众人立刻明白曲静胜为何“看好”此人了。 断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 况且,陈宽此人的前途里,本身就沾着父母妻儿的无数血泪。 景佑帝那些人可不得遭报应。 区区城门郎如何报应高高在上的君王? 太简单了,为反王打开城门。 为了安众人的心,曲静胜顺便又说了几桩有关陈宽之事。 陈宽阳奉阴违压着兵甲放百姓平安“破门出城”她一语带过。 此举虽能证明此人心系百姓不满朝廷,但她认为另一件事更紧要。 “陈宽与妻子琴瑟和鸣,育有一子一女。可是据我出城之前的观察,他完全没有送走妻儿出城避难的打算。” 曲静胜有次佯装迷路走到陈宽一家所居住的延庆门杨花巷附近,发现陈宽家中小院乱糟糟一片,其妻带着儿女正在拆洗冬日的棉絮。 她在思过院里也做过拆洗棉絮的活计,知道那有多麻烦,不仅要拆洗还要重新填补缝制,四五日功夫打不住。 如此细碎的家常忙碌,全然不像要举家出逃的样子。 陈宽身为城门郎,近来每日目睹大批百姓出逃,他却始终无动于衷,没有安排妻儿离城,无外乎一个原因。 ——他认为城里更安全。 他一个小小城门郎何来的自信,自然是身后那扇城门给的了。 他只要开门迎了庆王入城,那他便是能上史书的功臣。 庆王不会让他的家眷轻易折损。 话到最后,众将再看曲静胜,无不心悦诚服。 这个姑娘既有孤身犯险的勇气,又有心细如发的缜密。 曲静胜冲他们颔首笑笑,并未因为那些赞赏的眼神而居功自傲,感到得意。 她落落大方对庆王施 第30章 了一礼,依然进退有度,“外祖父,璨璨已将所知消息尽数告知于您了,这就先行告退,不打扰您与诸位将军商议正事。” “好。”庆王蔼然一笑,“让你二表哥送你过去营帐休息,短缺了什么给你二表哥说。” 曲静胜再次行礼道谢,与赵崇澍一并退出。 庆王目送那道单薄人影消失在门障之外,回身与一干部下商议了明日行军作战事宜,又着人秘密入城接触陈宽,一切安排妥当后,众将三两散去。 帐内只剩下庆王与另一道挺拔人影。庆王盯着爆灯花的烛火,唇边不自觉溢出一声叹息。 “夜深了,王爷该歇息了。”青年面对养大自己的长者,嗓音不复先前在溪边‘捉拿’曲静胜时沉冽。 庆王摆摆手,“我不是累了,是为你盈华姐叹的这口气。她这个女儿,太锋利了,怕是与她难有转圜余地啊。” 不是外露的锋芒,而是“争”。 她孤身犯险做这许多,目的无外乎是想在将来换个大好前程。 她无意依靠自己即将飞黄腾达的母亲。 换言之,她对母亲没有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庆王对自己这个大外孙女的认识是缓慢加深的。 第一眼,以为是个弱质闺秀。随着她徐徐道来出逃种种与都城诸般,庆王才清晰意识到这个外孙女不简单。 纤纤少女看似温雅谦卑,每欲开口说事前必先征求他这个外祖父的同意。 实则不然,今夜这场谈话,分明完全由她主导。 她有兵不血刃攻城的法子,也心知肚明他不能挥师强攻,偏不直说,而是层层递进铺垫过一番自己所历风险后,方在最后娓娓道来。 她如此行事,无外乎一个理由。 ——做了不说,等同没做。 她要向在场众人展示自己的本事,让所有人都清楚记得她的功劳绝非靠撞大运得来的。 庆王指头按在城防图上正中的皇城位置,不过寥寥几笔,却盛着万人垂涎的无上权柄。 他捋着胡须,上一刻还在叹息康和郡主母女失和的慈父,敛去面上慨然不过瞬息功夫,虎目沉凝,忽地没头没脑道了一句。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刑德二柄而已。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来日他得了那个位置,自不能免俗。有罪该杀,有功当赏。 而今他尚未登位,外孙女已用尽机心前来表功求赏。 如此迫不及待。 侍立在旁的青年修眉微挑,并未做声。 庆王久未得到应答,头也不抬道,“说罢,我保证不动气。” 他了解徐倓这小子是个只论是非不论利害的直脑筋,从不肯矫言迎和。 好在这小子待在王府多年,形形色色的人接触过不少,总算悟出世人多半听不得真话,懂得如何分辨该说与不该说。 一般情况下,徐倓选择闭口不言,只能证明他憋了不少难听话。 徐倓得了庆王示意,当真直言不讳,“菩萨畏因,凡生畏果。” “您恐结恶果,先入为主对她有偏见。” 归根究底,还是‘怪’曲静胜初次露面便展现出了一个厉害又复杂的自己。 她不肯屈从母家亲长为她与弟妹们安排的命运,硬生生靠自己趟出一条生路,人定胜过天。 如此,更显得当日轻易放弃她们姐弟的庆王与康和郡主等人无情无义。 人在心虚之时,很难公正看待旁人以及自己。 “……”饶是庆王平日挨多了许倓的一针见血,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被戳中心思的难堪羞愤,板着脸道,“依你之见,本王错看了她?” 还说不动气,本王都出来了! 徐倓面上划过一丝无奈,不过他也不想因此便去妄加揣测一个不熟悉的年轻姑娘。 在他看来,鲜灵灵的大活人,有心思百转的喜怒哀乐很正常。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君子。 思索过后,他索性一板一眼再度重复先前情形,“我发现曲姑娘时,她正在溪里捉鱼玩耍。” 第31章 庆王理出青年言下之意,不由怔然。 一个疲于逃命的年轻姑娘,在途中歇息时不忘戏水捉鱼。 如此放松而纯粹,足见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精明复杂且满心怨愤。 可曲静胜在抵达大营后,立刻换了副面孔。 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裹挟锐意,迫切证明自己的价值,可能是因她有所求,也可能是因为……害怕。 害怕再度沦为无足轻重被人随意抛弃的废物,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本事。 趁庆王分心,徐倓抓准时机,不动声色闪身出了大帐,高壮的身形灵活如脱兔。 仔细检查过巡夜的戍卫,尔后方带着一身倦意往自己的营帐方向去。 刚近西路,徐倓敏锐发现自己与赵崇澍的营帐之间多出了一顶小帐篷。 猜到里面住的是谁,徐倓正欲收回眼,只见帐篷油布上明光摇曳,晃晃悠悠映出一抹窈窕轮廓。他足下一转,忙阔步朝那顶小帐篷走去。 匆匆略过帐前值守的兵士,徐倓压着嗓音唤了一声,“曲姑娘。” 曲静胜正在洗漱,闻声放下手中巾子掀帘出去。 看清来人身形装束,她张口正欲行礼,一声‘二表哥’已至嘴边,想到此人方才对自己的称呼,又突兀顿住。 静月沉沉,霭霭浮光照出曲静胜眼底分明的困惑。 单看形貌装束,来人与二表哥赵崇澍别无二致。 可是,又似乎有很明显的迥异之处。 有过被安排住处时与赵崇澍的那一番接触,曲静胜觉得赵崇澍行止举动更加肆意飞扬,散漫无拘。 而眼前的青年则端正沉着许多,腰背挺直,精神耿耿,肃肃如松。 回想青年方才唤自己出来的嗓音,沉冽平缓,是在溪边捉她那人无疑。 难道是她认错人了? 溪边那人并非赵崇澍? 那赵崇澍为何要应她的道谢? “我是徐倓。”早在大帐之时,徐倓已察觉到曲静胜认错了人,当然知晓她此刻在困惑什么,无奈自我介绍。 徐倓。 庆王有实无名的养子,难怪他与赵崇澍的装扮一模一样! 想必都是王府或王妃为他们准备的。 曲静胜恍然大悟,接着面浮歉意,敛裙行了一个小辈礼,“小舅舅,请恕我眼拙。” 在溪边时曲静胜泰半注意力都在徐倓的盔甲与佩刀上,想要借此推测他的军职,对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相貌一扫而过,并未过多留意,也没那眼力过多留意,只囫囵留下个‘黑壮’印象。 她哪能想到庆王的大帐里还有另外一块大差不差的黑炭。 赵崇澍蹦出来认亲那时,她一看那装束与黑面高壮的身形,稀里糊涂便错认了。 徐倓不意外曲静胜会致歉,却还是打心眼里涌出微妙的古怪,为对方的称呼。 他算是庆王养子,年纪却与庆王的孙儿们相仿,从小也是混在王府孙辈里一起长大的。 所以在王府里的辈分总有点不上不下的尴尬。 如此爽快承认他是长辈的,曲静胜算头一个。 明月流光之下,青年以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佯咳一声,掩下那微不可查的弧度。 尔后兀作波澜不惊,尽力摆出长辈派头,指指曲静胜身后的帐篷油布,嗓音压得只能在彼此耳中流淌。 “帐内燃着烛火时,这会映出身形。” 曲静胜微愕,她其实早从家中长辈口中知晓许多军中琐碎。油布漏影她当然知道,方才她也没准备做什么,只是净面而已。 不过还是佯装无知的承了徐倓好意与细心,拿出长辈最喜欢的端雅谦卑面孔,“多谢小舅舅,万幸得您提醒,否则该不好了。” 徐倓果然很满意,冲她微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开。 曲静胜重新回到帐内,径直合衣躺下。 乍然来到陌生但安全的处所,四肢百骸疲累至极叫嚣着要休息,脑中却清醒无比。翻来覆去半晌,始终酝酿不出睡意。 睡不着便爱胡思乱想。 曲静胜以手背覆在眼上,喉间不 第32章 经意溢出一声短促轻笑。 她想起了先前在庆王大帐里,众人争先劝说庆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暂时摒弃旧怨放王瑛一马那一幕。 庆王当时那脸色…… 啧。 可真有意思! 曲静胜放下手,黑暗中露出一双盈满讥嘲与促狭的桃花眼。 说出来旁人可能不信,其实被母亲康和郡主抛弃,曲静胜心中并无多少怨恨。 强权下游岂有自愿。 康和郡主看上去能选择,实际上也只能如此选择。 当时情形,景佑帝随时可能用他们四姐弟威胁庆王。 庆王乃至随他征战四年的部下都不可能同意为了他们四个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外孙,放弃即将到手的至尊之位,可又不能在明面上弃他们于不顾,否则传出去让世人如何作想庆王。 ——一个为了权势罔顾孙儿性命的反贼。 未来的君王不能沾上这等不堪名声。 为了破局,唯有康和郡主这个当母亲的亲自出面请命放弃他们,方能避免陷庆王于不义。 康和郡主没得选。 有人夸她大义就有人骂她狠毒。 康和郡主悬在天下无数口舌之间时,庆王安然隐在人后,用别人的牺牲滋养自己的血肉,距离皇位又进一步。 早在抓住王瑛把柄那日,曲静胜便在遥想今日了。 夫妻同体,她就是要用伤害过的王妃的王瑛做刀,把刀尖戳到庆王身上,要亲眼看看高高在上的庆王被架到康和郡主同一个位置时,可还会念着那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结果…… 一个王瑛而已,便钓了出未来的一国之君与庙堂朱紫的虚伪嘴脸。 成大事者果然不拘小节。 曲静胜再度讽笑出声。 笑着笑着人又怔怔的,开始出神。 她自生下来便同庆王与康和郡主等人捆在一条绳子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惩罚他们来平息自己的愤怒。 恨意只会显得多余,纠缠自己不得安宁。 今次算是她对庆王的微不足道的‘报复’。 从此之后,她的不忿、愤怒与特立独行都必须掩藏在世俗德行之下,以免害人害己。 这一夜,曲静胜醒醒睡睡,没得安眠。 不过河倾月落的光景,晨起号角吹响,她索性翻身坐起,顶着发胀的脑袋草草洗漱一通,出门后直奔庆王大帐。 庆王已经起身,听见近卫传话说曲静胜求见,意外挑眉。 曲静胜顶着一脸倦容迈进帐内,庆王目光如炬,第一时间落在她青黑浮肿的眼周,诧异问道,“如此憔悴,为何不多睡一阵?” “璨璨有事想求外祖父应允,昨夜忘记说了。”曲静胜面上浮出几缕忧色,开门见山道,“弟妹们此刻正藏身于都城,没有亲眼确认他们安好之前,我实在难以放心。请外祖父允许我随大军同道,前往都城。” 庆王挑眉,“昨夜我已派人传信于你母亲,将你们姐弟平安的好消息告知了她,她此刻应该正在后方城镇盼你过去。” 曲静胜知道庆王的意思。 人与人的感情长在血脉里,更滋生于一粥一饭的陪伴。 在此之前,她与庆王只在幼年见过一次。 而康和郡主则是庆王夫妇的嫡长女,掌中珠。 所谓的隔代亲不适用于她,在她与康和郡主之间,庆王会偏向谁毋庸置疑。 曲静胜心知肚明自己与康和郡主在庆王心中不是一个分量,却不想在早早开了这个遇上康和郡主便得退让求全的头。 “母亲有外祖父庇护,必定安然无恙,璨璨十分放心。为今我只忧心弟妹们,盼着他们一切平安,届时带上他们一道去寻母亲团圆,母亲定然比见着我一人更加欢喜。” 话说得软和,声气却始终坚持。 庆王说服不了曲静胜,见又有人前来禀事,无心与她过多纠缠,大手一挥算同意了,让她自去找二表哥赵崇澍安排。 曲静胜会骑马也能吃苦,随军疾行不算十分吃力。 五日后的黄昏,庆军一路 第33章 顺风顺水,以破竹之势攻至都城外郭。 当即按照战术布置,分兵前往各处城门,生火造饭后纷纷歇下,做足了暂时只围不攻的架势。 都城中上至景佑帝下到普通守军皆以为庆王的疲军打算在外修整一夜,明日才会正式攻城。 一干守将见状,难免争执不休。 求稳的认为城中守军应该抓紧时机养精蓄锐,以备接下来的恶战。求胜的则力争趁夜出城,偷袭庆王疲军。 在城楼督战的景佑帝被吵得头疼,气怒之下连斩数名他认为有里通庆王嫌疑的怯战官员,拂袖离去,最终也没得出个用兵定论。 落日旌旗,清霜剑戟。 曲静胜高居马上,遥望巍峨高耸的延庆门。 他们这一支队伍正是由当日在大帐出首劝说庆王暂放王瑛的长髯将军魏恭率领,徐倓为副将。 赵崇澍等一干赵氏皇族子弟以及庆王本人,皆被庆王严格约束,扎营在二十里外,不得参加攻城作战,不得在太|祖的都城之下同族相残。 曲静胜顺理成章转为跟在徐倓这个小舅舅身边。 当夜,星芒渺小,万籁俱寂。 荒鸡丑时,沉重如山的延庆城门毫无预兆洞开。 魏恭率部悄无声息入城,与站在门墙最前那两人微微颔首,尔后长驱直入往皇宫方向去,按照计划擒贼先擒王。 城中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从酣睡中惊醒睁眼便见到气势如虹的庆军已杀至跟前,且呈合围之势,一时军心大乱。匆忙持械交手一番过后,更觉双方实力悬殊,不过片刻之间,已然溃不成军。 庆军奉庆王令,尽量不在都城见血。 是以军中一直有人在高喊缴械不杀,无路可逃的守军闻声索性丢了武器,束手就擒。 魏恭率部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奔至昌平大街,只要过了正前方的昌平桥抵达内城,距离宫门便仅剩下咫尺之遥。 从他们的位置,已能看见一角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当。 想到那座从前于他们而言高不可攀的宫邸即将犹如一张死物画卷,徐徐在自己眼前展开,一干将士的心是前所未有的热。 众人正要一鼓作气过桥冲入宫门,斜里忽地杀出一队兵士,迅疾把守住对面桥头,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曲静胜身处军阵靠后的位置,被徐倓派来的侍卫团团护在中间,看不见前方战况,只能根据停留时长判断魏恭这次遇上了个还算拿得出手的敌人。 也是,偌大一个朝廷,领兵二十万,总不可能全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西林庵位于内城,曲静胜要去找弟妹们也需要先过昌平桥,她按捺性子等着,几声议论裹挟河风钻进耳朵里。 “当然厉害了,那可是能让鞑靼蛮子在冬雪草原上都闻风丧胆的曲定!” “嗨,再厉害也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只带了千余人,占据地利勉强能守桥一时罢了。咱们人数几十倍于他,车轮战都能磨死他。” “你傻啊,曲定此时堵在桥头正是为了拖延时间,让那昏君有机会召集各方城门守军前来,与驻守在皇宫内外的禁卫里应外合将咱们包饺子。魏将军怎么可能采用车轮战浪费时间,贻误战机。看见没,令旗变了,是要强攻!快走!” 曲静胜目色微凝,在侍卫的保护下让到最边上。 强攻号角呜呜吹响,宏浑磅礴,吹沸万千热血。 转瞬之间,昌平桥上已是人喧马嘶,喊杀震天。 曲静胜扯缰往旁小跑几步,这个方位无遮无挡,正好能将桥上交手双方情况一览无余。 少女澄澈的眼底映出故人身影。 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始终身先士卒,持槊拼杀在最前。可惜人不过肉体凡胎,双拳终难敌无数的四手,渐渐力不从心,左支右绌。 他的部下也一个个接连倒地。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没有万骨可用的名将,犹如拔了牙的老虎。 眼看曲定腰腹与右肩连中两刀一枪,浑似个血葫芦,再提不起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威风巨槊,只能 第34章 凭旗艰难支撑,钝钝挥退如潮水一般纷涌而上的庆军。 曲静胜喉头蓦地涌出一股透骨酸涩,驱使她驭马猛然冲出护卫队列,厉声高喊一声,“二叔!”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叫曲定想做什么。 劝他投降?或是唾骂他活该? 距离太远,桥上的曲定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又似乎没听见。 只见一柄长刀横颈而过,他在最后朝她的方向略侧了侧头,鲜血喜透冷兵寒光。 曲静胜眼瞳不受控制扩大,眼泪夺眶而出。 十三岁以前,在她心里父亲有两道影子,宠溺疼爱是曲邕,如山深沉是曲定。 早在曲邕的拳脚砸到她身上时,她便当自己再没有那个父亲。 今日,她又亲眼目睹另一个‘父亲’在面前轰然倒地。 曾经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二爷,没有沙场洒热血马革裹尸还,最终不过身首异处地躺在任由千万人踩踏的无名桥石上。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主将死了。 曲定仅存的残部也再无战意,不再负隅顽抗,很快便被魏恭部众拿下。 战事暂时平息,鲜血的腥臭却被河风牢牢记住,无声无息送到每个人的鼻间。 曲静胜冲去桥边,翻身下马,趔趄几步后,终于扶着栏杆走到了那具残破的首首旁。 她蹲下身,双手战栗不止,想要捧起那颗头颅,将他们恢复成正常人的体态。可眼前汩汩不尽的腥红液体却如巨浪一般在不断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激得她不受控制连呕数声。 一双大手从斜里探出。 刚浴血奋战过的青年,从指缝到铠甲护腕遍布深浓血迹,周身是不修边幅的粗野,动作快速但并不粗鲁,默不作声替代曲静胜为曲定完成收敛。 示意兵士将尸梯抬走前,徐倓还不忘捡起倒在曲定身侧的‘曲’字军旗,健臂一扬,迎风抖去尘土,转而覆在曲定尸身之上,全了这位忠君之将最后一分体面。 曲静胜早止住泪,双目空空望着徐倓做完一切,残破的黑底红字军旗深深刺疼了她的眼。 她方如梦初醒一般,撑着膝头站起身。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零散骨肉,刚站起来尚未立稳的身形一个踉跄。 冲天火光点燃昏昏缺月,少女的哀戚彷徨写在脸上,纤纤人影更似丝丝拂柳,悬在风里,挂人心上,忧它不知何时便会悄无声息折了去。 徐倓几乎是下意识以臂托了曲静胜一把,确定人无事后,他犹豫一瞬,到底没有直接收回胳膊。 他一个当舅舅的,总不好干看着小辈走路跌跌撞撞,摔了可不好。 索性示意少女继续把着自己,他一路绕着那些横尸浮血,将人安安稳稳带下昌平桥。 “魏将军即将率人前往皇宫,我负责去内城各王公府邸劝降,要途经西林庵附近,你随我一道去接你弟妹?”徐倓不知如何安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小辈姑娘,只能抛出她目前最在意的事,转移她的殇情。 曲静胜闻讯果然一敛哀戚,振作许多。 二人即刻翻身上马,与魏恭那边知会一声后,并辔疾驰而行。 待到内城一条里坊岔道前,往左是西林庵,往右为卫国公府。 这一路上,曲静胜已经目睹过徐倓是如何软中带硬‘劝降’的。 她无意去看自己曾经的亲人跌入谷底是何等狼狈形容,决定就此与徐倓分道,独自带上护卫前往西林庵。 分道之前,曲静胜突然叫住已经调转马头的徐倓。 “小舅舅!” 徐倓回首,年轻将军玄甲明光,昂然肃穆,他没开口,但其中疑问不言而喻。 “多谢您的处处关照,我想给您个谢礼。”曲静胜驱马上前两步,示意徐倓俯身侧耳,她探首凑过去秘语几句,“卫国公府的……” 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至鼻尖,徐倓恍若未觉,屏息专注听罢曲静胜的“谢礼”,一双深眸微微眯起,意有所指道,“你这谢礼太重,可是别有所求?” 曲静胜听懂了徐倓的暗 第35章 示。 约摸是观她对曲定之死的态度,认为她是舍不下卫国公府里的血脉至亲,意图趁机卖好求情。 “重吗?我以为正正好。”曲静胜佯装不解,半真半假笑道,“若小舅舅实在觉得受之有愧,可先替我存着,来日再找机会还回来可好?” 人与人的关系正是在一来一往间处出来的。 徐倓身份特殊又受庆王看重,来日必定前途无量。 若能同他交好,于自己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曲静胜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青年不知是否洞悉出了曲静胜的意图,一反常态,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再说。” 曲静胜识趣,没有过多纠缠,对他略点点头,驱马离去。 马蹄声声震穿青石长街,迅疾如雷。 徐倓单手控马,在转角处余光瞥见那道即将消失在街口的身影。 少女骑姿轻盈干脆,扬鞭催马的意气逍遥削弱了平日里那股一成不变的端雅柔和,有种滔滔岌岌风云起的洒脱。 徐倓不经意多落一眼。 _ 曲静胜有几年没来过西林庵了,庵内变化不小,主体格局倒是没怎么改动。 她循着记忆往那些偏僻的禅房去,一边寻找一边高喊令煦几人的名字。 连找四个禅院皆扑了空,到第五个小院时,曲静胜刚跨进月亮门,忽闻院中那棵巨大的青檀古树上传来一声真真假假的嘹亮鸟鸣。 她似有所感,猛地举高灯笼照向那树,茂密林叶间露出少年一双清亮含笑的眼…… 紧接着,是门扇开合的吱嘎声,廊下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奔跑脚步。 “姐姐,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姐姐!”静质如一股小小的旋风,转眼刮到曲静胜面前,一头扎她腰上,死死抱住。 “静质!”曲静胜笑着提裙跑上去相迎,结果被妹妹撞得接连后退两步,刚从树上跃下来的令煦见状忙撑了她一把,顺便接走她手中的灯笼。 曲静胜好笑地掐住静质双腋将人提了起来,额抵额地蹭蹭孩子软乎乎的发。 见到弟妹们安好,她先前的沉郁一扫而空,笑眯眯道,“轻了,姐姐相信你真的有想!” 静质嗯嗯直点头,小手依恋地绕上姐姐脖颈,牢牢搂住,不想下来。 曲静胜的臂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抱稳一个六岁孩子,令煦看不下去,抬手将静质扒拉下来。 曲静胜双手终于得空,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胳膊,“令煦,最近辛苦你了。” “我算什么辛苦,姐你……”少年一开口,激动之下竟哽咽了。 曲静胜笑出声,令煦有点不好意思,干脆学静质那样,将灯笼往地上一放,一把抱住姐姐。 不过他年纪大了,身高也与姐姐相仿,不可能扎姐姐身上,所以换他掐着曲静胜把人提起来连转几圈。 静质脚踩在地上,嘟嘟小嘴,本来不太高兴,转眼看见哥哥抱姐姐转圈圈,她又嘻嘻笑起来,拍着小手跟在兄姐脚边绕。 曲静胜被令煦转得头晕,笑着拍他两下,让他将自己放下,尔后一指静质方才冲出来的小屋,问道,“令晖是睡了吗?是那个屋吧,我去看看他。” 话音落,小院突兀陷入安静,耳畔只剩下夜风拂过青檀枝叶的窸窸窣窣。 曲静胜在这诡异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借由不算明朗的灯笼烛火,她清楚看见两个弟妹面上的笑意于刹那间褪去。 令煦缓缓垂下头,不敢与她视线对上,呐呐道,“对不起,姐姐。” 静质呜呜在哭,不是小孩子常见的那种扯凯喉咙不管不顾的哭法,她声气很低,仿佛压抑着超出年纪的万千情绪。 曲静胜愣住,脑中纷繁杂乱,想起那夜回首望见令晖小小的身体颤巍巍地钻出护栏,闭着眼往河里跳的情形,一时泪盈于睫。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勉强挤出四个字,“怎么回事?” 令煦喉咙发涩,几度张口都是哽咽。他吸吸鼻子,正欲整拾心绪再说,外面匆匆跑来一人,向曲静胜禀告,“郡主到了 第36章 ,您可要前去迎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康和郡主进城了。 三姐弟里,唯独年纪最小的静质为母亲即将到来的消息既惊又喜,破涕为笑。 曲静胜与令煦皆对侍卫的禀告充耳不闻,兀自立在原地。 孩童有小兽一般的敏锐直觉,静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在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兄姐之间来来回回懵懂游移,面上欢喜渐渐散去,澄净眼底盈满无措。 小手小心翼翼扯上曲静胜的裙摆,呐呐唤了一声,“姐姐。” 曲静胜垂眸望向她与令晖足有六七分相似的稚嫩小脸,一时更是心绪难平,她慌忙别开脸,强压悲戚。片刻后,忍泪吞声重复再问,“怎么回事?” 令煦‘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清瘦的脊背如同经雪的细竹,被愧疚压出弯曲弧度,少年嗓音嘶哑干涩,一字一泪道,“溺水。都怪我,姐,都怪我没带好他。” 静质闻言放开姐姐的裙角,蜷去哥哥身边,孩童明亮的大眼里蓄满泪水,决堤而下,把即将见到母亲的欣喜冲刷得一干二净,抽抽噎噎道。 “不是,不怪哥哥。怪我那夜不好好走路伤到了腿,姐姐只能把布带系在我身上。令晖他水性本就不如我呜呜……” 怪他们? 曲静胜疯了才会怪罪两个孩子。 兄弟姐妹是血脉羁绊,不是彼此的责任。 该对孩子负责是父母,怪令晖不走运,摊上那样一对无能又无情的夫妻。 曲静胜蹲身将悲怮不止的弟妹搂进怀里,任他们失声大哭一阵,待两人都哭累了,她一手一个把人牵起来,涩然道,“带姐姐去看看令晖。” 两个孩子将令晖安置在西林庵后山那片金鸡菊花田深处。 怕被人发现,他们只垒了一个矮矮的土包做记号。 曲静胜蹲在土包面前,两个弟妹安静陪在她身边。 她觉得自己只是略站了站,当她再抬头时,金色曙光已破开混沌天幕,云影氤氲,层层叠叠。 康和郡主从漫天霞光里走出来。 色泽深浓的朱裙紫衣在朝霞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可还是压不住来人半分绰约丽色。 三十出头的美妇人,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母女两隔着花田,遥遥相望。 静质迫不及待要往母亲身边奔跑,令煦下意识想拽住她。手刚抬起,又似想到什么,默默收回,紧握成拳悬在身侧。 到母女|子几人终于面对面时,曲静胜在那张春风芙蓉面上看见了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激动、愧疚、哀伤……与断线珠子一般的眼泪。 做了十七年的母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高傲的郡主母亲涕泗交颐,毫无威仪。 是该哭一哭。 曲静胜垂下眼,在距离康和郡主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半分不差地冲她端庄行礼,“母亲安好,您一路辛苦了。” 令煦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曲静胜身后,一动不动。 曲静胜余光扫见他握成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令煦迟滞须臾,想起出逃之前姐姐给他一耳光时说过的肺腑之言。 从思过院走出来的只是令煦。 他不能被父母的选择困住,由恶生惑,在怨恨里困滞不前,忘记生长。 若他今日连直面康和郡主都做不到,来日谈何自塑己身。 思及此处,令煦咬咬牙,上前一步,与姐姐并排躬身问安。 康和郡主牵着小女儿,望向眼跟前恭敬请安的一对儿女,一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窖。 分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她却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失去他们。 就连那日被景佑帝的人带离思过院,她都没有这样强烈的失去。 “这是怨上我了?”康和郡主帕子按在眼角,自嘲笑笑。 生离死别后的母子重逢,除了年纪小小的幼女,两个大的全无丝毫昔日相依为命的温情,只有面上一丝不错的礼与屈从世俗德行的虚假恭顺。 “女儿不敢。”曲静胜沉静谦卑,为证明自己 第37章 言语并未掺假,她主动上前扶住康和郡主另外一边胳膊。 康和郡主身子一僵,审慎的目光落在长女身上,一双美目愈发显出失望哀戚。 因为,康和郡主曾在长女身上见过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多次,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她这样对待。 那时候他们母子五人囚在思过院里,曲邕一年到头会来几次。 康和郡主早从送饭菜的人口中得知曲邕一朝甩开她,便迫不及待纳妾蓄婢,生了一窝儿女,颇觉恶心,从不肯对曲邕假以辞色。 长女明知她的厌憎态度,却硬顶着她的冷脸,每次曲邕过来,依然笑意盈盈地凑过去喊爹爹,盛着满眼孺慕把曲邕哄得高高兴兴,以此换来一些分例之外的东西。 她为此还骂过长女几次没骨头,也骂曲邕酒色堆里泡瞎了眼,真情假意分不清楚。 到今日,她忽然有些懂曲邕了。 自幼长在眼前的孩子,曲邕当真看不破长女的心口不一吗? 不见得。 只是找不到更好的相处法子了。 父女一场,下不了手彻底撕去这层父|母慈女孝的脸皮。 索性稀里糊涂过下去。 康和郡主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无力,她以目在一双儿女身上逡巡须臾。 谦恭姿态,疏淡形容。 她忽地一把拂开曲静胜,面无表情地牵上幼女转身离开。 她赵盈华可做不来曲邕! 灿烂的金鸡菊花田里,花叶随风摇曳,晨风送来女人威严倨傲的嗓音。 “璨璨,你可想好了,到底该如何对待我这个母亲。” - 一夜过去,都城之中的兵乱尚未完全平息,不便在外行走。 康和郡主示意随行而来的侍卫暂时紧闭西林庵大门,自己牵着静质坐在堂前,静候佳音。 今日卯中,宫中传出景佑帝留下罪己诏,自戕以谢天下的消息。 她再坐不住,先庆王一步快马入城来寻几个孩子。 按照庆王一行的脚程,此时应该也快入城了,或许这会儿正在城门处应付百官。 康和郡主不由望了一眼皇城方向。 快了。 只待父王入主禁中,一切便会好起来。 这四年的不堪阴晦终将被煌煌烈阳驱散。 等候间隙,康和郡主示意侍卫去后山将令晖带出来。 不用高僧卜算,她也知道今日是个万中无一的好日子。 诸事皆宜,正适合迁坟。 她的孩子不能无名无姓的葬在那方寸之地。 原本一直跟在姐姐身边犹如一道沉默影子的令煦闻言,猛地抬头,断然呵止,“不行!你不许动令晖!” 他反应实在太大,曲静胜惊了一下,忙扭头轻声问他,“怎么了?” 令煦不吭声,三两步窜出去,单薄少年犟着脖子拦在一群五大三粗的侍卫们面前,不许他们踏上通往后山的去路。 侍卫们不可能同他动手,面面相觑后,讪讪回头去讨康和郡主的主意。 康和郡主眼中闪过不悦,到底没有在人前训斥儿子,沉着眉眼不疾不徐道,“又要胡闹什么?” 她说的是令煦,眼神却直直落在曲静胜身上。 这个儿子自幼起便信服姐姐胜过父母。 “我没有胡闹。”令煦双目湛湛,一副随时可以拼命的架势,固执道,“他们敢去我就敢动手,大不了就在令晖坟前来一场全武行。” 静质原本蜷在母亲怀中半醒半睡,被这番对峙动静彻底吵醒,清澈眼眸望向最让她依恋的母亲。 康和郡主摸摸幼女懵懂的小脸,难免想起幼子,那是她最病弱的孩子,从前总爱绕在她的膝间看兄姐们嬉闹玩耍。 她在令晖的事上到底气短,再加上身在庵堂,家丑不好外扬。 最终母子两不欢而散,令晖迁坟一事也暂且搁置。 曲静胜把令煦拉到一旁的厢房,蹙眉打量少年郁躁的神情,她相信自己的弟弟不会无的放矢,贸然与康和郡主对上,遂温声细语再问,“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能告诉姐姐为何那么反感母亲给 第38章 令晖迁坟吗?” 少年清隽眉眼间藏着倔强,抿唇不语。 曲静胜并不催他,安静陪他坐着。 良久,空空荡荡的厢房内,少年压抑的悲泣声打破一室寂静。 “那夜我们到西林庵时,令晖的脸憋得青紫,但还有很细微的脉搏。我试过救他,可是不行……” 令煦双手捂脸,激动之下颠三倒四道,“只差那么一点,姐姐,真的只差一口气,令晖可能得活。他没淹死在水里,他是在我怀里落气的。” “但凡我们的母亲离开思过院那日坦荡一些,直言告知我们她不会再回来,而非蓄意欺瞒,骗我们说她会回来接我们。”母亲两个字令煦咬得极重,近乎咬牙切齿,“她投敌的消息传回都城花了三日。” “那三日我们都傻乎乎的在思过院等她盼她。” “如果她肯早说实话,我们会提前三天练习凫水。三天,可能就此让令晖捡回一条命!” “她之所以欺骗我们,肯定是怕我们泻露她不会再回来的消息,妨碍她借机逃出生……” “好了,令煦!”曲静胜强压下喉间翻滚的涩意,哑声打断,“不要再说了!” 事已至此,再多的猜想不过是折磨令煦自己。 “姐,我想说。”令煦一字一顿,他太压抑了。 因为听进去了姐姐的话,他不欲用自己的恨意与臆想去雕琢妹妹,所以这些日子他对着妹妹一句口风都不曾泻露。 只有到了姐姐面前,他方能畅所欲言。 “令煦……”曲静胜的劝慰尚未出口,但闻门口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瓷器碎裂的脆响,像是碗盏落地。 姐弟两齐齐抬首,只见门扇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细缝。 透过缝隙,二人清楚看见有道矮小的身影冲了出去! 庵堂内只有一个孩童。 令煦脱口而出,“静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啊——”西林庵正堂内传出一声短促的女人惊呼。 紧接着,是孩童不管不顾的崩溃哭嚎,“骗子!坏人!你还我弟弟!” “荒唐!”康和郡主呵斥,“在胡说八道什么,谁教如此冒犯自己母亲的!” “你活该,我就是要砸你!”静质愤怒尖叫,“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我们了,还故意骗人,平白耽搁我们三天练习凫水,是你害死了弟……唔唔……” 孩童的诛心指责戛然而止,只剩下不甘的呜呜挣扎,应该是被康和郡主身边的侍卫捂嘴制住了。 曲静胜与令煦紧随其后追来,尚未看见屋内情形,先被那道稚嫩的嘶吼双双钉在石阶之下。 令煦上下牙齿死死咬紧,下颚绷出生硬的弧度。 对于背叛与抛弃他们的母亲,他当然有怨有憎,这份怨憎随着弟弟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一寸寸凉下去时甚至变了味。 他对自己的亲长生出了不容于世俗德行的恨。 他知道,他得把自己牢牢藏起来。 否则,权势会来碾他、德行会来压他、眼泪会来绑他。 他将永无宁日,更无出头之日。 白费姐姐不惜只身犯险保他全须全尾逃出思过院的良苦用心。 令煦以为自己藏得不错,可当他听见康和郡主起意带走令晖时,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恶心与愤怒。 令晖是人,不是郡主娘娘妆匣里用来妆点场面的物件。 大难临头时随意舍弃以成全义烈孝女的如雷声名,天下太平时又迫不及待拾来镶在锦衣华服之上,一展慈母柔肠。 当真虚伪至极! 他太恼恨,以至于一时失态忘形,那些阴暗的宣泄之词被幼妹听了去。 孩童喜怒无拘,用崩溃的哭嚎直接将他与康和郡主最后一层‘母慈子孝’的遮羞布扯掉了。 令煦努力舒展单薄的肩头,准备直面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他步子迈开,正欲跨进堂内,一只手握上他的攥紧成拳的右手,用轻柔但坚定的力道,按下他不自知的颤。 曲静胜双目清明,轮廓一如 第39章 既往的端雅沉着,低声交代,“进去后不许说话。” 令煦觉察出她意图为自己顶锅,慌忙唤道,“姐——” “你若当我是姐姐,便听我的。”曲静胜说罢,径直抬步入内。 冉冉上升的红日光照云海,灿若锦绣,少女披着一身明丽光影款步而来,德色婉艳,几欲晃花了康和郡主的眼。 她停下正在擦拭裙裾上糕点残渣的动作,随手将帕子搁在桌上。星眸微敛,压下磅礴怒意,端量这个自幼懂事,让她引为自豪的长女。 曲静胜面不改色冲康和郡主施过一礼后,走去那个控制静质的侍卫身旁,示意对方把孩子交给自己。 侍卫为难,讪讪的以目请示自己真正的主子。 曲静胜同样侧眸望向上首高贵威仪的美妇人,心平气和道,“她小小年纪,不过学舌而已。” 言下之意……承认她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了。 康和郡主一颗心犹如被人按在荆棘之上,阴凄凄的疼,想到自己的长女竟然言语挑唆幼女,致使这唯一对她存有亲近依赖的幼女也怨恨上了她。 “下去!”康和郡主怒火中烧,终于开了尊口,厉声道。 侍卫们闻言如蒙大赦,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静质交给曲静胜后,连忙退去,不愿掺和到未来贵主的复杂家事里。 “呜呜——”小姑娘终于得了自由,紧紧抱住姐姐,委屈收不住,哭得声嘶力竭,咳嗽又干呕。 曲静胜轻轻给她拍背顺气,令煦默不作声倒了杯水过来,小心喂妹妹喝下。 康和郡主端坐在上首,目光在堂中三个孩子身上流连,看他们忙碌。 一双秋水美目宛如深潭般沉寂,怒意无力退潮,漫上深浓的哀切与失望。 孩子们亲密无间,而她被彻底排斥在外。 这滋味并不好受,万般复杂在胸腔里酝酿出无尽酸楚,以至于康和郡主按捺不住,难得舍下天家贵女高高在上的威仪,主动寻求一个答案,“璨璨,为什么?” 她一双瞳孔里丝丝缕缕缠满无奈,“你千方百计带他们从思过院出来,又不惜以身犯险去为你外祖父探听城防军情,应该预设过自己来日想求一条怎样的富贵坦途。” “你们姓曲,而非我庆王府的国姓,没有生而带来的富贵爵位。”康和郡主扬高艰涩的腔调,苦口婆心道,“令煦是男儿,他的手脚尚可去外面广阔世间搏一份前程。而你与静质只是女子,藏在深宅大院里,卫国公府落败已成定局,你姐妹二人来日终身所靠唯独指望我这个母亲。偏你满腹怨愤,不修口德,挑唆静质小小年纪与我离心,于你何益,于她何益?” 康和郡主一句接一句的分析利弊,循循善诱,声声字字犹如一击又一击的巨浪翻涌,打得身处浪头正中的曲静胜惊怔良久。 她缓慢停下为静质拍背的动作。 头一次这般清楚的意识到——原来在自己的母亲眼中,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为利所动之人。 或者说得准确一些,在利欲熏心的人眼中,所有人都是一副面孔。 少女双手握拳掩去袖下,指尖掐得发白。她竭力挺直肩脊,不肯让它被那些言语里的凛冽刀锋砸得软塌下来。 康和郡主把曲静胜的沉默与紧绷当做心虚生怯。 她略靠着椅背,重拾雍容,漫不经心捏起茶盏,举手投足间优雅自然却又气势倾天。 “今日话已至此,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免得日后你们再在背后胡乱揣测,生出许多事端。” 康和郡主喟叹一声,眸色变得端肃而犀利,她俯视三个互为依偎的孩子片刻,沉缓的嗓音再无犹豫。 “你们心中怨我无情罔顾你们生死也好;恨我贪生怕死也罢;我且明白告知你们,我从不后悔当日阵前请命放弃你们的决定。” “自那时起,我便当你们四个都死了。” “如今生离重逢,我为你们三人的‘死而复生’感到惊喜欣慰。至于与令晖的死别,本是意料中事,早过了最遗憾与心痛那一阵。” 三姐弟闻 第40章 言齐齐抬首,三双形状各异的眼眸盛着相同的不敢置信与哀戚。 她怎么敢! 把冷血无情说得如此坦然。 康和郡主不躲不避,任由三个孩子放肆一回,用那凛凛目光将自己凿透。 她一字一顿重复,“我不后悔。” 天地万物不可逆旅。 落子无悔。 “你——唔——”曲静胜眼疾手快掩住妹妹的尚未出口的唾骂,将泪眼婆娑的孩子按进怀里。她下颚绷紧,戚戚注视着康和郡主。 此刻的康和郡主宛若一块尖锐礁石,她主动撞翻这艘载着虚情假意的船,为此甚至不惜将他们姐弟三人割得遍体鳞伤,必定是有用意的。 大概是打着不破不立的主意吧。 有道是君子口中无戏言,强盗口内出赦书,曲静胜想听听对方的苦衷与大道理。 康和郡主朱口皓齿,吐出来的当真是大仁大义。 “且不说昏君无道,民不聊生。为解生民倒悬,你外祖父麾下雄兵征战四载,死伤数万方才艰难走到今日,万没有回头路可走。” “只讲我与你们姐弟同样出身将帅门庭,当有为黎民安生死而后已之志。与那《二十四孝》里——郭巨埋子奉母。” “璨璨,你可曾想过,早在成为你们的母亲之前,我已是你外祖父母的女儿了?” “世人分明视女子卑柔性弱,却又总爱旌表萱堂,为母则刚。好像闺中弱女一旦离家嫁人,便该换副蜡捏的筋骨,闷头为子将自己烧成蜡泪,否则便是失责不慈。” “可于我看来,那些赞誉旌表不过是这世间最大的蒙骗与期付,哄着万千妇人婚后为那点世俗名声死心塌地当牛做马。” “你们长在俗世人间,所以啊,理所当然认为我这个母亲当在危难之际挡在你们身前,与你们同生共死。” “可是璨璨,我亦是人,亦是父母掌中娇儿,亦会惧死贪生。当你们遇险想要投进母亲羽翼之下寻求庇护时,我亦如此。” “母亲并非是生来的灯芯蜡骨。”康和郡主眼下薄红,目中点点亮光聚成一簇坚定的焰,“我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父母!” “若要讲个先来后到,早在生养你们之前,我更早爱重我的父母与自己。远嫁近二十年,我无一日不想回到庆地,再奉椿萱。” 康和郡主的自辩一气呵成,条理分明,仿佛曾经腹稿多次,毫无凝滞。到最后,她纤细的脖颈绷出柔韧但凌厉的派势,再次强调。 “论情论意,母亲自知愧对你们良多。可是论忠论孝,母亲别无选择。” 曲静胜不知弟妹们如何作想,反正她听罢脑子里只蹦出四个字。 ——索然无味。 实话实说,康和郡主情真意切,长篇大论中不乏一些切实道理,触人心弦。 她中间未必没有生出过茫然无措,却又尽数被开头那则‘郭巨埋儿奉母’击得烟消云散。 以孝闻名的郭巨,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冷血无能又假大方的男人,分家时把钱财全分给兄弟,自己连赡养老母都艰难。 见到老母怜惜幼孙饥饿,从嘴巴里挤出吃食给孙儿,不思自己为子为父何其无能,寻机进取,反倒决定就此埋了儿子,以免孩子分薄老母的吃食。 当时看到《郭巨埋儿奉母》这一则时,她便冒出过这种东西当真能导人纯孝的念头? 为何她看完只觉得害怕。 不仅自己不敢去‘孝’,也害怕父母去做孝子。 彼时到底年幼无忧,转眼便把这恶心又傻气的故事抛诸脑后,未及深想。 今日被康和郡主提起,她倒是忽然想明白了年幼的‘害怕’源自何处。 因为她把自己代入了郭巨儿子。 她怕有朝一日要用性命去承担‘父亲’孝顺的成本。 而名传千古的孝子本人,秋毫无损。 天地之性,以人为贵。 以父名而害子,与禽兽何异。 时至今日,她与弟妹们阴差阳错当真成了‘郭巨之子’。 不仅得为母亲的孝顺承担成本,还被要求心甘 第41章 情愿。 他们姐弟三人命硬,尚有机会在这里聆听母亲高高在上的规训,被她拍板定调为‘孝女’身后无怨无悔的拥趸,为她来日名垂青史添上浅浅一笔。 可是令晖呢…… 憾事惨事皆是木已成舟,各自心中都有把秤,曲静胜不太理解康和郡主再扯忠孝节义去遮掩难堪面目有什么意思。 不妨坦诚一些讲庆王一脉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迫切;讲战争是为了成全少数人的野心;讲自上而下昭然若揭的欲|望必须有人牺牲滋养…… 无论什么,赤|裸|真诚总比虚伪粉饰来得打动人。 可世人无论贵贱,似乎都羞于启齿“欲望”,并把这层言不由衷的视为体面。 包括她自己! 曲静胜胸腔郁躁,分明有无数冷嘲热讽想要喷薄而出。 然而此时此刻,她对上上首笃定而从容天家贵妇,给出的回应却是斯文有礼的谦卑致歉。 曲静胜一双桃花眼眸里有迷惘的挣扎,敛裙行礼的动作却半分不差,柔顺又端庄,“女儿受教了,是女儿狭隘,未能体谅您的苦衷。” 令煦与静质似乎还陷在康和郡主的话语里,满眼怔忡,下意识跟随姐姐行礼。 曲静胜没有刻意装出十分的心悦诚服,那样太假,无法敷衍过康和郡主的眼。 康和郡主今日明显是抱着不破不立,打破重塑的目的来的。 必须让她觉得目的达成,她与弟妹方能得到安宁。 否则,还得继续听这些鲜血淋漓的假仁假义。 康和郡主终于再见对自己规规矩矩的儿女们,颇觉欣慰,柳眉松弛上扬,唇瓣溢出几丝怜悯的叹息,抬手示意长女过来自己身边。 曲静胜把妹妹交给令煦,恭顺上前站定,在康和郡主的手抚上她脸之前,她不动声色,用似感慨又似艳羡的嗓音道,“母亲比我们幸运。” 在最危险的时候,康和郡主得到了父母庇护。 康和郡主眼底有狼狈一闪而过,勉强笑笑,“是。” 手上动作不自觉收了回去。 “你素来聪慧懂事,母亲就知道你能体谅。”康和郡主今日只想驯服不懂事的儿女们,无意与他们过多计较。方才受了一礼,权当了结。 她自然揭过那些不愉快的话头,说起另一桩事,“你此番遭了大罪,你外祖父心中很是怜惜。待一切尘埃落定,母亲会上表为你请封,往后你在都城高门间行走能有个爵位傍身,过去几年发生的那些不堪自然不会有人敢提。” 本朝公主子女没有封爵的定例,尤其是女子,笼统称呼一句宗室出女。 儿子待遇好一些,长成后无论才干如何,都可由公主母亲上表请求荫封,一般情况下能挂个不算低的虚衔。 康和郡主生来贵重,哪怕遭难几年,依然深谙拿捏人心的手段。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曲静胜惊喜谢过,眉目湛然,笑意生辉。 康和郡主见状十分高兴,把桌上一碟点心往她面前推推,慈母娇女,其乐融融,恍若昨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江山易主,多事之秋,人心惶惶。 唯独孩童思虑纯粹,静质大哭大闹过一场后,疲惫席卷,委屈巴巴歪在姐姐怀里,不久便沉沉睡去。 孩子圆团团的小脸睡着后依旧皱巴着,似乎连梦里也极不开心,瞧着实在可怜。 康和郡主心头发软,试图抱走幼女,奈何静质的小手一直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袖,睡着了也不曾松开。 曲静胜恍若未觉到康和郡主的些许失落,垂眸为妹妹拨开面上碎发,低声道,“母亲,我想带静质去边上厢房歇息,劳您在堂中坐镇了。” 康和郡主颔首,“你多日随军疾行,昨夜又一夜未曾合眼,是该歇歇。” 其实康和郡主同样通宵奔波,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太能看出疲态。 曲静胜顺理成章叫来令煦搭把手,两人托着妹妹去了边上厢房。 门刚合上,赶在令煦开口之前,曲静胜睨他一眼。 第42章 令煦似有所悟,回首望了一眼禁闭的门扇,抿唇不语。 隔墙或许有耳。 他已经因为这张嘴惹过一次事了。 连累姐姐为护着他,无辜灌了一耳朵恶心言语,最后还得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恭顺模样道歉。 他知道的,并非姐姐性情绵软,而是因为姐姐太弱势了,没有说狠话的底气。 只能如此。 他大抵是做不到姐姐这样隐忍克制的,所以姐姐才会决定替了他,塌着腰去息事宁人。 曲静胜辗转多日,劳心劳力,又为令晖伤心一场,实在乏累至极,暂时没有精神教导弟弟,打发令煦先去外间榻上休息,有话以后再说。 她自己则搂着妹妹软乎乎的小身体,倒在屏风里侧还算松软的床铺上,难得安眠。 直到迷迷糊糊被热醒。 曲静胜按着涨疼的太阳穴,蹙眉望向怀中热源。 床周没有垂挂幔帐,午间阳光无遮无挡,肆意将屋内的活人死物照得亮堂堂。 静质拧巴着淡淡的眉头,一张小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口中不停呓语喊疼,周身大汗淋漓。 曲静胜惊得瞌睡尽散,她一手贴在妹妹额上试体温热度,一边试图唤醒妹妹问问她到底哪里疼。连唤几声,嗓音越来越急,外间的令煦都被吵醒了,静质仍然陷在梦魇之中,全无反应。 “姐,静质起热了?”令煦三两步绕过屏风冲进来,“严不严重?” 龙凤胎身体底子不如正常孩童,从前令晖三不五时生病,他们都是见惯了的。 静质跟着他在外面折腾这么些日子了,今日又崩溃哭闹一场,起热其实还算正常。 “不止是发烧,她还一直喊疼。”曲静胜蹙眉望着在睡梦中痛到蜷缩成团,手脚不受控制抽搐几下的妹妹,强作镇定道,“你出去问问母亲可能找到大夫。” “好。”事出紧急,令煦顾不上自己那些别扭心思,飞快出门。 紧接着,一阵急切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看看。”鲜艳裙裾凌乱扑散在床沿,康和郡主双手在静质额上与背上来回试温,急得嗓腔紧绷,“她怎么一直喊疼?睡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曲静胜没心思应付她的问题,只关心能不能寻来大夫。 “军医都待在后方,我让侍卫出去街上找药铺了。”康和郡主忧心忡忡,“只是如今的光景你也知道,不知道里坊里的大夫可还安生待在城内。” 曲静胜不愿意把妹妹的安危寄托在这种不确定上,当即拍板决定,“我带静质去国公府。” 她说的国公府自然是指卫国公府了。 老国公曲礼夫妇年事已高,十分注重康健,府上常年养着两个大夫随侍左右,时时看顾。 正好西林庵离国公府很近,跑马可能只需半炷香的功夫。 康和郡主一听卫国公府便忍不住皱眉,迟疑道,“国公府还有人?” 她虽不在都城,却也知道早从庆王大军成功渡江那日起,都城中许多害怕兵祸的人家已散往各地避难了,不分贵贱。 曲静胜笃定道,“人肯定都在府里。” 二叔曲定尚能被景佑帝委任守通往内城的昌平桥,证明曲家一家老小亲眷必然全待在国公府。 就景佑帝的性子,若非是将卫国公府家眷全部掐在手里,不可能如此轻易信任曲定。 康和郡主认为女儿言之有理,不过,“外面兵荒马乱的,不仅有朝廷残兵四处劫掠作乱,还有那些平日里藏头露尾的宵小匪徒趁机作恶。只你们睡着这两个时辰里,已有五批恶徒试图靠近西林庵了,必要侍卫上墙真刀真枪的震慑一番他们才肯走。有些恶徒走了还不甘心,藏在不远处小巷里徘徊不去,意图纵火,街面上肯定更乱。你和令煦还是待在西林庵里,我带静质过去。” 其实也能派人去国公府把大夫请过来,只是略微多耽误点时间。 不过,就怕国公府不信他们派去请医的人,毕竟他们现在身边全是庆王的人,没有一张国公府认识的熟脸,也没什么与国公府有关的信物,恐 第43章 会被草木皆兵的国公府护院们误认为是狂徒宵小,意图趁乱骗开府门劫掠。 国公府护院都是随曲定从北边战场上退下来的,能在鞑靼弯刀上全须全尾活下来,本事可谓高强,若被他们疑上,不仅请不来大夫,还随时可能送命。 他们母子/女三人,必须要有人露面取信国公府。 既如此,不如把静质一同带去国公府治病,还省得在街面上多来往一趟,多冒一次风险。 令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主动请缨,并隐晦朝康和郡主投去意外一瞥。 不管母亲是什么模样,他都得做个能担事的男儿。 “我去。”曲静胜否决他二人提议,声气和缓但坚决,“免得你们在国公府闹起来,回头再影响静质病情,她今日已经历过一遭吵闹了,不能再受刺激。” 康和郡主与令煦闻言俱是一怔。 景佑帝已经自绝,庆王一脉正式崛起。 如今换他们这些曾囚困在思过院的‘罪人’俯视国公府了。 见到他们现身,那些曾经翻脸无情,弃他们如敝履的国公府亲人肯定会前来殷殷忏悔,哭求原谅。 康和郡主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当场发作曲邕以及曾经践踏过她国公府众人。 令煦也不敢确定自己当真坚决到看见白发苍苍的祖父母跪倒在脚边而无动于衷。 他曾经是卫国公府的世孙,最受两位老人看重,从小成欢膝下。 但他们都确定曲静胜可以稳住。 作为相伴十几年的亲人,他们太清楚女儿/姐姐有多沉得住气,哪怕当初被投进思过院时,也没见曲静胜与卫国公府任何一人红过脸。 不管后来谁去思过院看他们,或同情或讥讽,她都能笑得端庄和悦,让对方颇觉无趣,扫兴离开。 毕竟是幼时被国公府两代主母盯着,用那样法子调|教出来的。 侍卫们布置一番后,曲静胜带上不省人事的静质离开。 他们运气不错,只遇上可一队人数不多的匪徒,双方远远一个照面,对方发现他们一行人披甲执锐,绝非软柿子,并未上前冒犯。 还算顺遂的抵达卫国公府。 只见昔日赫赫神威的国公府朱红大门前,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身,半干的污血染红石阶。门墙也似乎被烧过一场,有大片黢黑痕迹,显出几分凋零破败。 曲静胜驱马小跑几步,让藏在墙洞后持弓恫吓他们退去的护院能够看清自己的相貌。 “开门。” “璨璨。”曲邕迎出来时,看见曲静胜以及她身后被侍卫抱在怀里的静质,眼神发直,恍恍然如在梦中。 “静质她……” 居然还活着。 曲静胜没理会曲邕,随便瞟了眼不远处狼藉一片的山墙照壁,径直带妹妹入内去看大夫,并就近找了处小院暂且落脚。 国公府的大夫医术精湛,反复切脉诊断,判定静质只是高热,一直喊疼或许是烧热难耐。 曲静胜似信非信,但不信也没办法,她亲自检查过,静质身上除了膝盖有点已经结痂的伤疤,再没有别的明暗伤处。 大夫很快为静质开方抓药。 静质在睡梦中被灌下一碗苦汁子后,高热终于慢慢退了下来,人也睡踏实许多,不再一叠声的喊疼。 大夫言之凿凿保证,称只要孩子睡一觉醒过来便无大碍。 曲静胜这才有心思出门,会会闻询赶来,等候在院里多时的国公府老少。 再见这些亲人,她心绪并无多少起伏,只觉得权势真是个好东西,能压弯无数人的腰。 偌大一个国公府,除了老国公曲礼,竟全在这方小小院落聚齐了,只为等她这个小辈。 祖母秦老夫人颤颤巍巍被人扶着,曲静胜有几年没见过她了,花白头发看着比记忆中衰老一些,倒是一如既往的慈祥可亲。 一叠声关切问道,“璨璨,祖母能否进去看看静质?听大夫说她高热不退,小小个人真是遭了大罪。祖母特地带了阴泉珠过来,放在她掌心里,应能让她好过些。” 阴泉珠是以一种极为 第44章 罕见的番邦寒玉雕琢而成的珠子,触手生凉,最宜夏日解暑。 是从前太|祖从战场上缴获得来的稀世珍品。 全都城统共两颗,宫里一颗,宫外一颗。 倒是舍得下本钱。 曲静胜眉眼含笑,“多谢祖母了。” 见她肯收下东西,其余国公府亲戚纷纷凑趣,赶忙捧出自己的心意。 曲静胜打眼一瞧,发现其中不乏从前趁着逢年过节,专门绕去思过院奚落他们的偏房亲眷。 她玩味地盯着那些人看。 那些人心中有鬼,冲她讪讪讨好一笑,低着头一个劲儿把自己的厚礼往她眼前推。 礼多人不怪嘛。 曲静胜浅笑吟吟,来者不拒。 秦老夫人见她和风细雨应对众人,不像是多有记恨,正欲趁机开口让她为卫国公府向庆王求情。 卫国公府需要庆王饶恕的地方可太多了。 从前是配合景佑帝虐代庆王的女儿与外孙们; 还冥顽不灵坚持站队景佑帝,调兵遣将拼死抵抗; 到今日,又倒霉多出一桩按照律法会被抽巾扒皮的罪状。 那个叫徐倓的将军带人进府来‘劝降’时,意外撞破了西边山墙照壁的秘密库房,里面金银珍宝数目之多,远非卫国公府经年积攒能有的数额。 那徐倓冷眼一扫,没有穷凶恶像当即没收那些珍宝,却板着脸让人登记造册一番。 厚厚两本册子啊,每一笔都将是卫国公府被盯死为国之巨蠹,九族不保的罪状。 因为本朝太|祖庶民出身,生平最恨贪官污吏,开国时便定下律法,凡是贪墨一律重惩,动辄斩首扒皮,祸连九族。 若说前面两桩罪责掺杂私情纠葛,庆王将来用来发作可能不那么名正言顺。 可如今,只刚被揭发的巨贪这一项,便足以让庆王理直气壮送卫国公府全族上下去见阎王,而天下人无法指摘他一句挟私报复。 曲静胜一听秦老夫人的话音,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收礼时有多干脆,截断秦老夫人的求情便有多利落。 “我以为此番前来探望静质只是亲戚之谊,万没想到……”曲静胜浅浅叹息,似乎极为失望,“各位回去吧,如今一切未定,诸位的请托只会陷我于不义之地,显得我这人不知天高地厚,张狂至极。” 在场众人无不知晓这是她的托辞。 什么叫一切未定? 是,庆王这会儿是还未登基。 可一切不过迟早的事情。 自古以来,无论是不是正经传位御极的新帝,登基前都要与上表请求登基的百官装模作样谦让一番,三辞三让的戏码得做足,如此方显体面。 他们可听说了,早在庆王刚入城时,已有官员上表请他继位了。 再推辞几次,外面便该传来庆王登基了消息了。 新帝继位,紧接着肯定是该赏的赏,该杀的杀。 他们曲家作为景佑帝的忠实拥趸,庆王的眼中钉,康和郡主的肉中刺,届时再去求情已经晚了。 可曲静胜先把话撂下了,他们如果坚持继续求情,肯定会把人得罪了,反倒适得其反。 一行人面面相觑,若让他们就此回去,又颇不甘心。 毕竟才送出去那么些好东西。 收了礼不办事如何能行。 最终还是秦老夫人拿主意,软硬兼施,蔼然诱哄道,“璨璨,祖母知晓往后肯定会随你母亲居住,不会再回这注定落败的国公府。可你到底姓曲,令煦也是我们曲家长房长孙,往后要承继宗族,兴旺门庭的。你们姐弟关系素来亲近,你总不愿意看他将来接个烂摊子,成日焦头烂额。” “一家子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今日帮我们也是帮自己与令煦。人生在世,祸福旦夕,日后但凡有个万一,你们姐弟也多个帮衬不是,终归独木难成林。” 老人家苦口婆心,情真意切,瞧着当真是慈爱塑骨。 曲静胜似笑非笑,她早在四年前已见识过这副慈悲皮囊之下的不堪冷酷,丝毫不为所动,四两拨千斤道,“祖母 第45章 也太忧心了些,卫国公府是有丹书铁券的开国功臣,此番又主动上缴颇多奉景佑帝之命从民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如此识大顾大局,来日新君继位,只有大力褒奖府上的,岂会有难?” 秦老夫人上了年纪,脑子却依然活络。 再加上曲静胜言语中的暗示并不隐晦。 她迟滞须臾,蓦然瞪大一双浑浊眼瞳,一张橘皮老脸上的纹路都撑凯不少,不敢置信道,“是你故意引来那徐倓的?你是如何知晓府上宝库位置的?” 徐倓发现宝库时并未张扬,除了登记造册外,东西未曾取走分毫,现在还在原处藏着。 从始至终,宝库被掘之事除老国公夫妻外,只有长子曲邕知情。 至于其余的偏房亲眷,到现在还蒙在鼓中。只当此番纠集来寻曲静胜求情,是求她在庆王与康和郡主面前美言几句,宽宥曲家在过去四年里效忠景佑帝、故意折辱康和郡主母子的无知无理,从轻发落。 秦老夫人过来之前同丈夫与长子商量过,三人意见统一,认为贪墨一事必须暂且遮掩下来,不能在曲静胜面前露了口风,以免事情过于严重,曲静胜就算感念旧情有心相帮也不敢伸手。 总之,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人绑上船再说。 未曾想,曲静胜竟然是知情的,还不管不顾在曲家众人面前点破了。 这当口,已有偏房亲眷惊疑不定连声质问起来,“老夫人,什么宝库?什么主动上缴民脂民膏?” “怎么回事?主枝贪墨了?” “贪墨?那可是祸连九族的大罪!” 魏卫国公府主枝人少,但偏房可谓人丁兴旺。 七嘴八舌吵闹起来,比那坊间市集还热闹。 曲静胜盯着被众人围着讨要说法,分身乏术的秦老夫人,似笑非笑唤她一声,“祖母,静质还在睡着,您带诸位叔伯婶母去外面说话吧。” 秦老夫人穿过人群,定定望向她,咬牙恨声道,“你这不仅是存心要毁我国公府基业,还要我国公府出首,成为众矢之的,往后再难在京中立足。” 老人家人老心不老,头脑灵光得很。 在知晓是曲静胜故意让徐倓来掘宝库时,便猜到她的用意了。 难怪那个叫徐倓的只是把宝库珍宝登记造册,没有当场带走。 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点破卫国公府的贪墨大罪。 然后暗示已经走投无路的卫国公府出首,以大笔钱财赎罪。 国公府别无选择,只能顺势而为,老老实实奉上宝库所有,给都城中其他权贵官宦做个‘表率’。 庆王毕竟是反王出身,为了安抚人心,连入主都城都不敢放开手脚大肆进攻,以免惊扰百姓。 继位后自然也不可能直接清查问罪他们这些曾经效忠昏君的勋贵百官,免得兔子急了咬人,动摇来不之不易的皇位。 庆王不会疾风火燎杀这满城勋贵仕宦一个血流成河,却也不甘心轻易放他们好过。 否则还容易被人看轻。 自然要找机会给他们这些昏君旧臣一个教训的。 譬如说,让他们破大财免灾。 如此既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能趁机充盈被景佑帝挥霍一空的国库。 两全其美。 秦老夫人颤颤巍巍指向曲静胜。 她的好孙女多聪明啊,在庆王还没登基前,便走一步看百步,先用自家作伐子为庆王筹谋上了。 不知省了庆王多少心。 秦老夫人痛心疾首,素来能言善辩的老人,此刻只剩一句彻骨的质问,“你是要叫嚼碎我国公府,养肥你一人啊!” 曲静胜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应承,“祖母慧眼如炬。” “你……你……”秦老夫人险些气个仰倒,被人牢牢扶住。 曲静胜不再理会她,转而望向其余亲戚,温文有礼道,“今日不便招待,能否请诸位先行离开?” 少女桃花眼芙蓉面,笑如春风和煦,众人却觉得阴寒扑面,看她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讨债利归,眼底闪烁着忧惧,匆匆离去,免得迟了一步被她 第46章 惦记上了。 他们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观老夫人的反应与两人对话,便知道此番第一个对曲家下手的不是庆王,而是眼前人。 他们今日算是拜到邪|佛了。 自然是先走为妙。 曲静胜站在石阶上,午后树影婆娑叶如剪,有树叶飘落而下,她微微仰头,迎着明媚骄阳,一把抓住,握在掌心。 动作从容轻巧。 如同她巧妙抓住这次机会,又在庆王面前立上一功。 康和郡主说得没错,她千方百计从思过院逃出来,一是怕死,二是为了奔好日子。 那些委曲求全的闲气可以受一时,不能受一世。 所以,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她会自己谋来。而非摇尾乞怜,倚靠别人裙带间的施舍,一辈子直不起腰杆。 小院终于恢复清净。 曲静胜将那片叶子随手扔到凸出的树根旁,余光瞟见有道人影去而复返。 “璨璨……”曲邕拖沓脚步走近,不错眼的望着女儿,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曲静胜回视。 莫名想起那年老国公决定把他们关进思过院时,曲邕身为人夫,身为人父,却始终左右摇摆。 听见他们哭求时便也跟着求老国公再去宫中周旋一二,不要关押他们。 听见老国公夫妇析以利弊,又磕磕巴巴不再做声。 最终,曲邕选择了别开眼。 任由他们被人拉走。 妻子儿女,一个都护不住。 几年过去,曲邕那副优柔寡断又虚伪的作态依旧让曲静胜记忆犹新。 她厌烦极了。 可是从前在思过院,为了那么点指头缝里露出来的怜悯施舍,她不得不对曲邕笑脸相迎,恭敬孝顺。 今日,她终于可以不笑了。 曲静胜目不转睛注视着曲邕,给了他个痛快,“是,宝库位置是你告诉我的,这把碾碎国公府骨头的刀,是你亲自递出来的。” 卫国公府宝库的位置是曲静胜幼时尾随曲邕发现的。 彼时年幼,她想悄悄跟在爹爹后面溜出府门玩耍,正好瞧见曲邕遣散奴仆,在西边山墙照壁附近鬼鬼祟祟。 她一时好奇跟了进去,见到满室耀目华光。 曲邕后知后觉发现了她,连哄带骗的诈唬小孩,说如果她将宝库说出去,爹爹立马会死。 她当时害怕极了,抱着曲邕脖子连连保证,她不会让爹爹死的。 曲邕倒吸一口凉气,八尺高个的中年男子,双肩不自觉垮了下来,挫败又颓然,喃喃自嘲笑道,“你是没让我死,但让我生不如死……” 方才曲静胜承认宝库暴露与她有关后,曲邕心底便升起了隐秘的猜测。 如今,猜测印证,他只觉心灰意冷,此后再无颜面相见父母与一干曲姓亲眷。 而对这个长女…… 饶是曲邕再迟钝,也能从她平静面孔下看出不加掩饰的漠视与蔑然。 那是比恨意更深刻的东西。 炎炎夏日,火伞高涨,曲邕忽觉那强烈的日光变得摇晃,仿佛要一举击碎他的凡皮肉骨,照出深藏其中的无能庸常。 “璨璨,爹爹不说别的了,就是想和你说声对不住。”曲邕垂着脑袋,头上的金蝉冠的双翅耷拉下来,八尺高的男人毫无征兆落下泪来,“爹爹那时候真是疯魔了,一沾了酒不仅脑子发疯,这手脚也管不住。” 曲静胜神色淡淡,歪头仔细打量自己的父亲。 几年的酒色日子过下来,从前高大伟岸的健硕身躯宛如被泡发的干货,肿胀了一大圈儿,痴肥不少。 这般垂头耷脑,倒是有几分可怜劲儿。 只是…… “三四岁的孩童尚能止住便溺,三四十岁的成年男子管不住自己的手脚?”曲静胜倏然笑开,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天才按按发潮的眼角,找回正常腔调,不咸不淡道,“父亲,做便做了,这点小事都不敢痛快认,趁早偃旗息鼓吧,新朝的权势您渗不进去。” 曲静胜永远不会忘记成年男人拳头砸到自己骨肉上的疼痛与屈辱。 这种败落下 第47章 风后的突然悔悟,谁信谁傻。 他不是不动手了,只是不敢动手了。 曲静胜毫不留情揭穿曲邕的皮,眼底是锐利的直白,“二叔没了,祖父那么大年纪也没几年好活,偌大一个国公府眼看要败落了,您想弥补这次暴露宝库牵连国公府的愧疚,想继续做风光无限的国公府大爷。打算借这个我利用你的契机,打量我可能有三两分心软,与我修复关系,之后再借着我的光出头。” “先不说您的盘算高不高明,只说我母亲,她曾为我外祖父甘愿当着天下人面前抛夫弃子,如今可是外祖父最心疼的孩子。她要星星外祖父不会给月亮,您想出头,问过她的意思吗?” 徐倓在相邻坊间办事,听闻曲静胜带着突发疾病妹妹前来国公府诊病,双方相隔不远,于情于理,他这个做舅舅都不该置若罔闻。 徐倓闻讯赶来之时,远远瞧见自己的便宜大外甥女正在树下同父亲曲邕说话,他识趣的驻足原地,没有上前打扰。 奈何他眼力惊人,又会唇语。 在他转开目光前,正好看见父女两的对话。 他为其间内容感到惊诧,转眸的动作迟滞片刻。 只见他那个不必簪凤高髻,依然端庄秀雅,仪态气质堪称闺中典范的大外甥女倏然放肆大笑起来。 这般毫无顾忌,却难得不显失态。 往日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的端雅少女,此刻眉间似乎蕴藏一脉水秀,连带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如怒放的艳丽芍药,摇曳生姿,有股活色生香的美态。 跟在他身边的同僚正当二十来岁,知好色而慕少艾,死死盯着那边,有股收不回眼的狼狈。 徐倓皱眉,拿青色刀鞘往同僚腰间用力一杵。 嫌他丢人。 之后更是借由高壮身形,将那露骨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曲静胜早注意到徐倓到来,撇下面色青白交加的曲邕过来问好。 徐倓忽视蠢蠢欲动的同僚,没为双方引荐,只简单道明来意。 曲静胜略感意外,忙说了几句感谢他的关心之类的话。两人一同走过小院,中间隔着差不多展臂宽的距离,去到房中探望尚在安睡的静质。 床上的孩子睡颜安然,呼吸平稳,面色看着并无大碍,无甚需要特别的留心之处。 徐倓关切几句后,往屋外看了一眼。 为了避嫌,二人进来后房门一直大开着,院中动静一目了然。 同样的,屋内的情形也会被外面的人尽收眼底,是以徐倓只能刻意压低嗓音,“我过几日应该会回庆城一趟,你可有意同行?” 三辞三让结束,庆王便会择日正式登基。 届时,会封赏远在庆城王妃及王府众人。 并派遣人前去迎接皇后与一干新封的皇亲国戚。 徐倓身份在这里,被派去迎接凤驾实乃情理之中。 曲静胜先是被徐倓突如其来的邀约惊了一下,转瞬却明了对方的用意。 徐倓估计是从侍卫口中听说过先前曲家老少前来寻她那事了。 今日那些人虽被她应付过去,待过些日子府中光景江河日下,独木难支,想起是她暴露金库,‘害’得国公府败落,没准儿又会心思浮动找上门来闹腾。 她到底是姓曲的,哪怕她之后随母亲康和郡主离开了国公府,也抹不掉这个生来就有的姓氏与血脉。 如果来日曲家长辈逼上门来,她免不了要吃一些礼法与辈分上的亏。 白白堵心。 徐倓身为她的‘同谋’,身为能建功立业的男子,此次与她合作为庆王排忧解难,在庆王面前获利只会多过她,而不会少。 估计是念着她的情,想着回报她一二。 担心她被曲家缠上,让她出去避避风头。 因为等她几个月后从庆城回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曲家还在不在都城都是两说。 倒是个好主意。 还能趁机避开康和郡主。 好不容易从思过院逃出来,她希望能过两天安生日子 第48章 ,不想总是纠缠在曲家或康和郡主之间消磨自己。 曲静胜眉目舒展,笑意流转,长大之后她还从未出过远门,更遑论是千里之外的北地。 她看看躺在床上的妹妹,估摸过几日应该能够康复,遂试探问道,“我能带上弟妹同行吗?” 不能她脱离苦海,留他们在都城水深火热。 “自然。”徐倓微一颔首,“出都城后走水路到阳城附近,再换快马疾奔疾行,你们若是跟不上快马可以待在阳城驿站等候我们返程。正好那处因地势险要,王爷派了重兵驻守,你们多做停留也不必担心安危问题。” 曲静胜心知没有那么多正好,是徐倓算准了一切后来救她出水火的,连忙郑重道谢,“多谢小舅舅,能得您照拂,是我之幸,来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于您。” 徐倓闻言不置可否笑了一声,没再多言。 实则心里对曲静胜许诺的来日感谢不以为意。 瞎子报恩,鬼知道她会谢到何人身上去。 连日随军相处下来,徐倓早发现曲静胜那夜认错人并非一时眼拙,而是真的分不清楚。 迄今为止,曲静胜偶尔还会对着他与赵崇澍两人犯迷糊,只不过她人够机灵,掩饰得很好,从来没有被拆穿过。 其实不只是赵崇澍,还有其他与他身形相仿的年轻将领。 只要他们连续几日忙得没工夫修面,再穿上军中统一供给的盔甲,端正神情,站在一起不说话时,曲静胜的眼神便会飘忽游移。 曲静胜唯一能一眼分清的,与他身形相仿的年轻将领,是个被太阳晒了不变黑只变红的小白脸。 徐倓自觉已经看穿曲静胜。 在她眼中,自己大概就是块没长五官的黑炭头,全靠长短区分。 - 曲静胜的庆城之行到底没能如约成行。 因为静质自烧热醒来之后,一直哭哭唧唧嚷嚷右腿膝盖疼,有时候甚至疼到无法下地的地步。 可是无论她们找来多少杏林好手前来看诊,都没看出任何异常。 静质的右膝上只有一点出逃那日磕伤的结痂,周围一圈新长出来的粉肉。按理说都是皮肉伤,万没到无法行走的地步。 曲静胜怀疑妹妹是伤到了更深的筋骨,大夫们医术不精,看不出病灶,张罗着要重新找更厉害的大夫时,令煦突然对她说,怀疑静质得的是‘心病’。 静质大抵潜意识里认为出逃那日是自己的腿伤拖累了兄长,直接导致令晖失去兄长照拂,溺水身亡。 她害怕兄长像责备母亲一样怪责自己害死弟弟,所以一直说腿疼。 腿疼得越‘厉害’,她心里越安生。 不会认为是自己有意抢了弟弟的生机。 令煦为此十分自责,“她之前一直好端端的,能跑能跳,都怪我那日胡说八道让她听了去。她与令晖是双生子,感情本就不同寻常,从在娘胎里便日日作伴。没了令晖我们疼十分,她疼十二分。” 曲静胜看着颓丧的少年头疼不已,“我现在照顾静质已是分身乏术,无心看管你,你莫要再给我闹出幺蛾子。” 静质自从醒来之后,不止总喊腿疼,性情也有变化,整个人沉静不少,不像从前活蹦乱跳爱说爱笑。 她不爱讲话了,尤其是不愿意和母亲康和郡主讲话,甚至对母亲有很明显的排斥态度。 孩童是纯粹的,更是执拗的。 在孩子稚拙的认知里,没有什么利弊权衡,她粗暴的判定康和郡主为‘元凶’。偏偏康和郡主在那番辩词里,也坦诚了自己的无情,如此更加坐实了她的‘元凶’身份。 现在康和郡主根本无法接近静质,一旦靠近静质便会忍不住大吵大闹砸东西,近来总是曲静胜与令煦在照顾她。 曲静胜每日看看郁郁寡欢不动弹的妹妹,再看看失魂落魄的弟弟,宛如田舍翁看见地里长势愁人的蔫苗,心中实在犯愁,唇边不经意间总会溢出几声叹息。 哪怕听闻外祖父庆王登基称帝,年号庆元。 并封了母亲赵盈华为固安公主,她为闻喜 第49章 郡主,也没有觉出多少欢喜。 因为庆元帝只是给了她一个封号与许多财物赏赐,没有给她开府,让他们姐弟三人继续随母亲同住固安公主府。 曲静胜曾经盼着有个自己谋来的爵位傍身,壮壮底气。 但眼下她更希望有机会单独开府,然后带上弟弟妹妹搬出去,让他们换个自在的住处,不必再成日见到固安公主,去去压抑的心魔。 她已受够如今的日子,其中煎熬简直与从前在思过院里不相上下。 区别在于一个熬身,一个熬心。 不能开府,曲静胜委实郁卒了几日。 直到固安公主芳诞,庆元帝兴致颇好,决定亲自出宫为这个分别多年的女儿庆生。 公主府张灯结彩,大宴宾客,曲静胜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能见到庆元帝,没准儿还有转机。 她要开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固安公主生辰前一日,府内上下忙得热火朝天,公主府家令将一干仆从使唤得团团转。 曲静胜耳畔飘着从不远处传来的笙箫鼓钟,不知第几次见缝插针试着哄劝妹妹下地行走,“静质想去看乐舞排演吗,姐姐从前十分喜欢,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静质原本支棱着小耳朵好奇在听,曲静胜的提议出来后,她点点头,张开胳膊要抱。 完全没有自己走路的想法。 曲静胜从善如流将静质抱起来,却没有遂她心意带她去亭台那边看伶人们排演。 只是把人抱到院中老梨树下的玫瑰圈椅上,让她看檐下新挂的宝盖珠络琉璃灯与排列得错落有致的荷叶灯和九瓣莲花灯。 “姐姐?”静质歪歪头,乌溜溜的大眼里闪烁着疑惑,无声在问姐姐为何不走了。 虽然花灯十分漂亮精致,但到底是死物,感觉肯定不及悠扬悦耳的乐舞新奇有趣。 院里比屋中更能清楚听见不远处的乐舞排演有多热闹,是静质从前在思过院从未企及过的热闹,小小孩子心里跟猫抓似的,迫不及待想去亲眼看看让姐姐也十分喜欢的乐舞究竟是什么。 “快走。” “想看啊?可惜姐姐马上要出门去,今日不能陪你了。”曲静胜拂拂衣襟褶皱,循循善诱,“你若实在想看,可以自己过去。不远的,出了院门往南走一段便能看见。你的膝盖已经被大夫们治了一段日子,敷过那么多药,好转许多,现在可以自己试着走动一二了,是不是?” 因为先前静质一直喊疼,为了宽她的心,曲静胜让大夫每日给她敷上一层冰冰凉凉的祛疤药膏,然后用布条裹上,佯装给她治疗过了。 静质闻言,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表示自己腿还疼,去不了,“我等哥哥来抱我。” 从静质记事开始,一直是和母亲与兄姐弟弟关在思过院的,逼仄天地,至亲手足日日得见。 如今弟弟没了,母亲变坏了,住处也不一样了,屋宇阔大,楼可摘星。 一夕之间,几乎天翻地覆,所见所感全是陌生,唯独兄姐依旧。 是以小小的她对兄姐愈发依赖,整日粘着他二人,完全不愿意亲近分来照顾她的丫鬟嬷嬷,更不会让她们抱她。 没了兄姐,她无法独自出门。 除非她愿意站起来。 曲静胜对静质要等哥哥的说法不置可否,她揉揉妹妹稀疏发黄的鬏鬏,提醒道,“哥哥今日要上武课不能过来,昨日给你说过的,你忘记了?” 静质立刻慌了,黑眸清澈圆溜,娇怜得很,死死拽住曲静胜的袖子不肯撒手,“姐姐留下来陪我。” 曲静胜蹲下身与妹妹平视,少女眉目温柔似水,然而出口的拒绝却十分坚决,“不可以噢。” 知道静质八成听不懂,但曲静胜不想因此便随意敷衍孩子,婆娑树影下,少女郑重无比道,“姐姐和哥哥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会永远陪静质留在原地。” 母亲固安公主在西林庵那日的言行固然不那么让人信服,但有句话曲静胜是赞同的。 ——人都 第50章 有自己的名字。 她不是生来做姐姐的。 她是她自己。 生死存亡之外,她并不愿意做一个无私的人,主动把付出和隐忍刻进骨头里,背负不该属于自己的责任。 弟妹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静质果然听得似懂非懂,懵懵一张小脸。 曲静胜笑着将她死拽自己衣袖的小手捞起来,作势要咬上去。 静质尖叫着想躲,被曲静胜用鼻子在手背上使劲儿蹭了蹭,呼出的热气痒酥酥的,逗得孩子又叫又笑。 “好了,姐姐回来给你带糖画可好?你自己在家乖乖的,觉得无聊便去外面看看。现在不是在思过院了,姐姐和哥哥可以出去外面玩,静质也可以去任何地方。”曲静胜似随口角代道。 大夫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这世上没有能够治愈静质的‘药’。 但曲静胜不可能因为怜惜便放任静质如此下去,往后越拖越艰难,所以她不许任何人以疼惜为名为静质准备素舆。 除了以各种理由故意诱哄静质站起来之外,她与令煦身为静质最信任的人,还需以身作则。 比之告诉静质一通她嚼不碎的大道理,不如让她看看兄姐日常行事。 没有人应该一直沉溺在悲伤与自责里。 幼童最是善于模仿,潜移默化之下,没准儿她哪日便想主动去看看外面了。 静质不知是否领悟到了姐姐的苦心,最终松开衣袖时满脸的不情不愿,撅着嘴委屈巴巴目送姐姐离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曲静胜狠下心没有回头看,自顾离去。 她方才所言有故意的成分,却也并非在骗小孩,她与令煦当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段日子,她与令煦两人除去每日轮流陪在妹妹身边外,余下时间都需跟随先生们读书学习。 这些先生皆是固安公主亲自出面请来的。 有名声斐然的乡野大儒;也有才高八斗的庙堂状元;还有战场纵横的新贵公侯。 固安公主一贯对孩子们的养育上心,哪怕过去困在思过院里也从未放松过对长子长女的教导。无奈固安公主到底只有一个人,还要被年幼病弱的龙凤胎分去大半精力,分身乏术,传授有限。 他们现在想要续上这形如荒废的四年,并不容易。 近来曲静胜在课业与妹妹之间忙得焦头烂额,难得固安公主因着寿宴将近,特地允了他们三日休沐,她早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好了。 今日她要出门一趟,去广济侯府探望故人。 前些日子公主府往京中名门世宦府邸广发寿宴请帖,依照固安公主如今的煊赫地位,接到请帖的人家莫不欢喜,纷纷应邀。 唯独广济侯府管家于昨日亲自登门,诚惶诚恐为自家主子无法应邀前来赴宴而之致歉赔礼。 据闻是府上进了刺客,侯爷不慎重伤卧床修养,侯夫人需要留在家中照顾侯爷,无心宴饮。 广济侯周宣来与不来曲静胜不在意,因为她不仅不熟悉那人,还对那种窝里横的王八蛋厌恶至极。 她在意的是侯夫人季悬黎竟然选择留在家中照看周宣,而非来公主府与她见面! 听起来简直像在说梦话。 那可是她自幼相识,亲如姐妹的悬黎姐姐。二人性情投契,哪怕差了四岁,还是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挚友。 当初她被投进思过院,血亲旧戚不闻不问,季悬黎却总会借由过卫国公府赴宴的机会,冒着风险偷偷前去探望,陪她说话谈心,给她送衣送药。 直到后来风声渐紧,卫国公府把思过院守得如铁桶一般,季悬黎进不来了,两人才不得不断了联系。 这次曲静胜重回都城安置妥当后,曾使人去过广济侯府传信,邀季悬黎过府一叙。无奈季悬黎去了崇城省亲,近日方返,两人至今尚未见上。 曲静胜自信二人之间的多年情谊远胜周宣。 广济侯府的管家却说侯夫人在照顾侯爷,无心赴宴公主府。 曲静胜疑那管家胡说八道,更疑刺客只是瞒天过海的托辞,真实 第51章 情况是周宣又对季悬黎动手了,导致季悬黎无法出门。 如同五年前那场荒唐的洞房花烛夜,周宣借醉装疯摔裂了季悬黎的尾椎骨,害得季悬黎在床上趴了小半年。 曲静胜出身勋贵将门却自幼对武艺不感兴趣,十二岁那年听闻季悬黎的遭遇后,硬是学起了武艺,只为以防万一,直到后来进思过院才停下练习。 前往广济侯府的路上,曲静胜想起前尘种种脸色一直不算太好。 直到于垂花门前见到那抹袅袅绰约宛如青莲的身影,她寒了半晌的俏脸终于染上笑意,“悬黎姐姐!” “璨璨。”年轻夫人眉山细长如画,眼眸明澈似水,通身的蕴藉气象,一袭家常的雪青褙子被她穿出十分的典雅清丽。 季悬黎快走几步迎出来,激动又惊喜,她牵住曲静胜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扫量,眼眶蓦地泛红,“真好,你现在比我还高了,就是太瘦,这腕子还不足一握,这几年你真是受苦了!” 曲静胜也在细细观察季悬黎。 确定她举止正常不似带伤强颜欢笑后,曲静胜轻轻晃晃两人交握的手,含笑安慰,“先苦后甜嘛,我现在每日炊金馔玉的,不出几日便养起来了,姐姐不必为我忧心。” “倒是姐姐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府上果真遭遇刺客了?”曲静胜叙过旧情,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昨日听闻你府上管家说你不能赴宴,我担忧得一夜没睡好。姐姐若有难处可一定要告诉我,我现在有个郡主名头,还算好用。” 譬如说今日,她因疑心刺客是假,季悬黎处境不好为真,故意没有先往侯府下拜帖,临时登门,打了广济侯府一个措手不及,也不敢有人将她拒之门外。 此举虽然跋扈于名声有碍,但有过思过院那一遭,她早想通了,权势富贵不过过眼云烟,必须抓紧时机享受,否则可能朝夕之间风流云散,如此岂不白来世间走过一遭。 季悬黎闻言微愣,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四岁多的妹妹,无奈苦笑一声,“我真是越发不像样子了,劳你刚过上太平日子便得为我操心。走吧,进屋再说。” 有些话题确实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 姐妹两相携走过侯府的曲折游廊,亭台楼阁,碧波湖上送来阵阵晓风清凉,裹挟着不知何处荡漾开的栀子幽香,当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曲静胜却握紧了手中宫扇玉柄,面色越来越差。 五年前,季悬黎婚后受伤卧床那段时日,她曾多次往来广济侯府,对府中的布局还算熟悉。 “姐姐换住处了?”而且新住处还十分偏僻。 定然又是那周宣作怪。 从前季悬黎可是住在侯府最华丽轩敞的正院里。 “嗯,前夜里刚换的,我现在临水而居,夜间很是清凉。”季悬黎拍拍曲静胜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将人带进一处三面环水的简朴阁楼。 赶在曲静胜蹙眉之前,季悬黎盈盈一笑,曼声解释,“只是暂住而已,索性没有太过讲究折腾底下人。” “暂住?”曲静胜捕捉重点。 “我打算与周宣和离。”季悬黎亲手为曲静胜斟了茶,半敛的眼眸掩下细微苦涩,“前段日子回去崇城娘家省亲,正是为了与家中商议此事。” 曲静胜无需察言观色,只稍微想想当年季悬黎为何会下嫁给周宣,以及季周两家在庆元帝登基后颠倒的地位,已能猜到结果了,“府上没有同意?” 季悬黎黯然一笑,“是。” 季悬黎出身舞阳侯府季家,外祖是郑国公府吴家。 国朝勋贵曾经过太|祖晚年的大清洗,统共只幸存两座国公府。 一是曲家的卫国公府,二为季悬黎的外祖吴家。 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曲家中年一辈有曲定光耀门楣,郑国公府有季悬黎的大舅吴嗣修官运亨通。 但到曲静胜这一辈年轻人时,曲家令煦等人暂未长成尚且不论,吴季两家却是明明白白的虎父犬子,仿佛是比着赛着出浪荡子弟,眼看难以为继。 吴嗣修为保住门第荣华 第52章 代代相传,打起了联姻的主意。 广济侯周宣父祖早逝,家中只留下个空头爵位,年纪轻轻身负本事却宥于朝中奸宦党争,无人助力,多次请战折子均被拦下,极难出头。 吴嗣修看好周宣的本事,决定许他一场造化。 无奈家中没有适龄女儿,只能将嫡亲妹妹的女儿,舞阳侯府的小姐季悬黎许配给了周宣。 从此三家同气连枝,拟定先由吴嗣修集季家之力在朝中斡旋,推周宣出头,待来日周宣功成名便该轮到他反哺青黄不接的吴季两家。 吴嗣修算盘打得精明,识人的眼光也不错,周宣私德不论,确实是个本事人,很快在西北战场打出了名声。 但吴嗣修尚未享到周宣的福,先因去年连番对庆作战惨败,被从前的景佑帝疑心通敌,一家老小全部获罪斩首,无一幸免。 从此,凤水轮流转。 到如今,当初在三家姻亲之盟里最弱势的周宣已经彻底跃居人上。 因周宣从前远在西北战场抗击外地,与庆地一系并无仇怨,又因及时上表俯首称臣,堪为表率。 庆元帝惜才,对他连番提拔,很是看重,显见的前途无量。 据曲静胜了解,当初吴嗣修获罪,季家恐遭连坐,吓得以为父守孝为由,连夜辞官举家迁回故地崇城。 见惯了都城繁华光景,季家众人如何甘心一辈子窝在那偏远小城,还指望借势周宣翻身呢。 季悬黎却在这时候提出与周宣和离,舞阳侯府季家岂能愿意。 不过…… 曲静胜自认还算了解这位姐姐的性情,看似清丽无双不染凡尘,实际上主意比谁都正,认定了便不会回头,“姐姐还是向周宣提出了和离?周宣答应了?难怪你会搬出了正院。” 她边说边环视四周,忽然觉得这小阁楼顺眼许多,别有一番质朴意趣。 余光却见季悬黎苦笑摇头,“他没同意,不过我会继续与他商议,直到他同意为止。” 曲静胜怀疑自己听岔了,“怎会如此?他当年不是恨你横插一脚拆散了他与他的好表妹?不止新婚夜发酒疯散德行,后来还故意从外面弄回来一个与表妹相貌相似的姨娘来恶心你。” 季悬黎主动提出和离,能使周宣免于承担背信弃义的名声,他应当一百个乐意才对,然后高高兴兴去迎娶表妹,再续前缘。 “他……”季悬黎捏着茶盏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绷出一抹白。 曲静胜见她欲言又止,似乎羞于启齿,不由正色道,“他期付你了?方才我便想问,周宣近来可是又做了什么缺德事?” 幼童受了委屈要哭要闹,大人却惯会咽泪装欢。 在曲静胜眼中,季悬黎看似脱俗出尘如仙人,却绝非不通世情、不顾大局之人。从前她能为了家族利益忍受周宣五年,又如何会在家族最需要周宣时不管不顾闹和离。 定是有天大的道理与委屈! 季悬黎美目流转,为这份理解而动容。 她是有两桩一定要和离的理由,但是对着曲静胜却一个字也不能吐口。 说出她无意间查出周宣其实早和昔日的庆王,如今的庆元帝有暗中往来。去年导致她舅家尽数问罪斩首的几场惨败或许与周宣和庆元帝都脱不了关系,疑是他们里应外合在使离间计,害了吴家。 庆元帝是曲静胜的外祖父,事已至此,多绕口舌不仅不能改变什么,还极可能让她姐妹二人之间生出罅隙,得不偿失。 然后说第二桩。 季悬黎眼神曲静胜的发髻上掠过一眼,那些事对着个未出阁的姑娘她万万说不出口。 其实就算曲静胜成亲了,她也不一定有脸说出来。 该如何说呢。 当年新婚夜闹成那样,分明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谴责周宣。 可是随着年岁日久,周宣日益出息,那些曾经对准周宣的矛头慢慢转向了她。 只因为她执意不肯与周宣圆房。 不只是婆家,就连她的娘家父母兄嫂也怪她倔强小性,为妻不够柔顺包容。 可是她虽不愿圆 第53章 房之外,却从未阻止周宣纳妾生子。这五年打理广济侯府更是从无错处,使原本的落魄侯门蒸蒸日上。 周宣难道缺她的床第之欢与孩子吗? 从前她的答案是否定的。 可是经过前夜之后,她不敢确定了。 因为她那位不可理喻的丈夫,竟在她提出和离的当晚爬了她的床试图圆房,好在她及时醒转。 她恶心极了,连夜搬出正院之前,与教授自己武艺的女师傅合力偷袭,一箭射穿了周宣的臂膀。 周宣没脸宣扬,只能佯称遭遇刺客。 曲静胜见季悬黎实在不愿启齿,遂不再执着探问为难,而是关心起季悬黎和离之后的打算。 季家不同意季悬黎和离,她若执意大归,家中八成是容不下她的。 季悬黎心知肚明却依然心意决绝,必有她自己的底气。 “前些日子不是出了皇令,宫中将要选进一批女官。”季悬黎秀雅的眉目带出微不可察的笑意,“我打算参选。” 因本朝太|祖对前朝宦官把持朝政,祸国殃民之事深恶痛绝,遂仿照朝廷官制,于内廷设立六局一司,擢选天下才女入宫为女官,辅佐中宫料理内廷事务。 到景佑帝执政这几年,他因信重奸臣佞宦,女官一度被冷落在旁,再无昔日风光。 庆元帝登基后,不知是欲效仿太|祖,还是想展示自己与昏君不同,又在重新扶植女官,还下谕礼仪府新选一批女官入宫。 待明皇后从庆地抵达都城,各地选送的有识女子也该到了。 届时当由宫中组织考试选拔。 曲静胜这下彻底明白了,难怪季悬黎着急和离。 朝廷规定,参选女官者,要么是妙龄未嫁女,要么是寡妇与大龄独身妇人。 允许她们各有经历。 只要严格遵守一条,参选者不能有丈夫,死的除外。 周宣暂时肯定死不了。 只能和离。 曲静胜并不惊讶季悬黎的果断,她为对方找到后路而欣喜,也相信以季悬黎的学识才干必能入选,可是其中难免掺杂几分担忧,“姐姐决定了?一旦入了宫,最少五六年才能放出宫。” 其实不止,能五六年放出宫已算是极幸运的。内廷不知多少白头女官与宫女,在那碧瓦高墙里关了一辈子。 季悬黎出身贵胄,哪怕硬顶着所有人反对和离后,依然能富贵一生。若入宫为女官,一切可就难说了。 世人谁不知宫门深似海。 “我想好了。”季悬黎平心静气笑道,“我娘家败落了,又与周宣毫无夫妻情谊。若是继续忍气吞声留在广济侯府为周宣打理庶务,不过图个侯夫人名头庇护家族。说到底,终究是藤蔓依附,他好我好,他衰我败。” “不如入宫为皇家打理庶务,正正经经做个官身,浮沉由我。” 而且庆元帝的发妻皇后明氏因昔年中了王瑛一刀,身体虚弱,往后定会倚重女官料理内廷。 季悬黎选择在此时入宫为女官,绝非意气之争,是看准了时机的。 曲静胜一听,心知季悬黎主意已定,遂不再扫兴,笑着凑到季悬黎耳边低语,“当女官好,姐姐若能做上尚服局司宝,按规矩可为天子掌国玺。那好东西虽不能乱用,但每日多瞧两眼想必都欢喜。” 季悬黎忍俊不禁,在她额上轻点一下。 姐妹两笑笑闹闹靠在一起又说了许久话,曲静胜回府之前,再三向季悬黎确认,“和离之事当真无须我搭手?” “不必。”季悬黎浅笑摇头,劝她安心,“你是未嫁之身,不好掺和这些的。再说,我若连周宣的篱笆都走不出去,又和谈去宫中为官出头。” 她这些年为侯府打理庶务并非只专注那一亩三分地了,周宣底子不干净,她早留了一手,以防万一。 否则何来的底气在家族败落之后,与乘风而起的周宣提出和离。 “行。”曲静胜见状不再坚持,如水眼波炯炯望过去,“姐姐离府那日,我来接姐姐去礼仪府报名。” 季悬黎在那隐含期待眸光里郑重颔 第54章 首。 - 回公主府的路上,曲静胜唇角噙着笑意,拿起特地带出来的书细细翻看,过街市时也不忘绕路去给静质买了糖画。小摊子上那些鸟兽样式栩栩如生,曲静胜索性小手一挥,十分大气的每样买上一个。 回去让静质瞧个新鲜后,可以分送给小丫鬟们。 曲静胜举着糖画甫一踏进公主府大门,隐约听见几声苍老哀戚的哭嚎。 她不免诧异,望向侯在二门为她安排小轿的管事嬷嬷,“出了何事?” 明日固安公主寿宴,府中上下喜气洋洋,何人会在这当口闹起来。 那嬷嬷踌躇一下,讪讪道,“是卫国公府那边来人了,秦老夫人领头,说是要带大公子回乡祭祖。” 大公子,也就是令煦了。 曲静胜蹙眉,“怎么会让他们进来?” 固安公主虽未下过明令,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与曲邕绝无转圜。这段日子曲邕曾多次登门求见,连公主府的门环都没能碰到,先被家令软硬兼施请离大门八丈远。 嬷嬷头愈发低下去,“公主入宫了,大公子做主放人进来的。因为他们声称要在府门外跪哭请罪,求公主宽宏大量,放曲家的嫡长孙回去见祖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哦,感谢支持正版!下本开《为后》,感兴趣可以进专栏点点收藏!进宫的第三年,高晖仪敛尽张扬跋扈,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德皇后。并有惊无险地生下帝王嫡长子。孩子被立为太子当日,高晖仪心情愉悦,多饮了几杯。是夜。醉眼迷梨的高晖仪躺在锦帐内,把枕头当孩子拍,嘴里嘀嘀咕咕不停,“儿啊,娘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也不知那大和尚何时驾崩,不死的话继续去当他的和尚也成啊……唔,明日再悄悄往太极殿送个大木鱼,不信那狗东西不动心!”“叮——”刚走进来的元嘉帝一不留神扯掉了金挂钩。他还俗继位后便迎了声名跋扈的她入宫为后。夫妻三载,二人吵过也闹过。他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积下贤名,她也看着他摸索理政弹压朝堂。到如今,二人各有成长,不再吵闹,相敬如宾,诞下子嗣。真正是两相得宜。他一直以为她也是满意他的。直到撞见她醉后呓语。 第14章 “令煦,好孙儿,祖母自知过去几年亏欠你们良多,无颜劝你。可祖母当真不能眼睁睁看你行差踏错,单凭这一时意气便舍了本,忘记自己是姓曲的,断去自己的根基与来处,传出去让人戳着你的脊梁骂你不孝不贤啊。” “令煦,你祖母说得在理,你不妨再思量一二。毕竟此番咱们曲家众人能够全须全尾活在世上,上赖皇恩浩荡不予追究过错,下靠祖宗庇护子子孙孙平安昌盛。是以你年迈的祖父上表自请余生愿为太|祖守陵以报皇恩,你父亲放心不下,决定侍奉他去皇陵住上一段。” “如此,咱们此番返乡大祭,敬谢祖宗庇佑,长房便只剩下你这一个男丁能够担事,你若继续推脱塞责,岂非令祖先不宁。这般行径,对得起这个曾让你富贵安耽数年的姓氏吗?” 苍老与柔和两道嗓音高高低低交织,软硬兼施,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要将少年俘获了去。 少年神色寡淡,从始至终不肯入瓮,抿紧的唇角只有一个回答,“不去!” 曲静胜循声赶去前庭,只见令煦笔挺挺柱子一般立在白玉石阶上,面无表情望着庭前几个因遭连番拒绝,无奈咽泪的女人们。 可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多少泻露了少年此刻的青涩无措。 见到端丽少女径直从二门那边的小花园穿花拂柳抄近路赶来,华裳上残留几许绿意,令煦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姐姐”,头缓缓低垂下去,像是犯错的稚童终于等到亲长过来收拾残局,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陷入另一种不安忐忑。 曲静胜浅睨他一眼,尔后目光落在哭作一团的曲家人身上,粗粗一扫,明了令煦为何会一时心软,自找麻烦将人放进来了。 庭前统共站了五个曲 第55章 家人,却占据‘老弱病残’大半壁江山,除了残,其他多少沾点关系。 秦老夫人苍老孱弱似风中残烛;二房婶母丧夫哀戚形如枯槁;旁支伯母慈和仁善,是他们落难时少有动过恻隐之心的曲家人,曾在路过思过院时,让她家孩子从门缝里把手中的小木车送给了眼巴巴往外瞧的静质与令晖。 至于那两个被伯母领来的垂髫孩童,好像正是当初依依不舍却依然听话赠物的堂弟堂妹。只是看着不如从前活泼机灵,不知是家逢大变的缘故还是因为身处陌生之地畏生,眼神怯怯的,只敢躲在伯母裙后悄悄拿泪眼偷看四周。 这样五人集聚抱头痛哭的场景,当真是凄惨堪怜至极。 曲静胜乍然现身,几人的哭声有一瞬的停滞。 秦老夫人帕子按在眼角拭泪,掩盖那转瞬即逝的怨毒,若非这个死丫头心毒出卖国公府,递了个天大把柄给庆元帝,曲家岂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庆元帝让他们出首交出宝库不算,还把老的罚去守陵终生不得出,年轻的也顺便找借口打发出去免得碍眼。 如今卫国公府主枝连个正经男丁都拉扯不出来,旁支经过这天翻地覆的一遭也吓怕了,畏畏缩缩不敢冒头。外人一看便知卫国公府偌大家业将要败落,可不是趁火打劫,搅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宁。 昨日家中出息最好的庄子被一个庆地来的新贵使手段‘买’走了。 国公府已失了权,再隔三差五破回财,长此以往,曲家迟早被掏空,彻底断去起复指望。 他们可是丹书铁券的开国公府,只要保住底子,来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是以务必尽快解决当下之危。 否则她们这些人今日何须站在此处卖脸,由着两个黄口小儿指点笑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人挤出一抹蔼然笑意,“璨璨,你回来得正好,方才祖母正在劝说令煦莫要任性,推脱家族祭祀大事。这世人口舌如刀,惯会绞皮断骨,咱们令煦乃公主独子,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不该沾染上那些是非恶名的。” 这话何止是在劝说令煦,分明还在借机点曲静胜。 曲静胜略整了一下衣袖,明眸善睐里是盈盈笑意,细看那笑却不达眼底,“敢问祖母,如何才是不任性?让令煦随你们回乡祭祖,任由你们借势昭告世人,曲家并未彻底失势,还有公主府这棵大树可以乘凉。” 一针见血,刺得秦老夫人面皮紧绷,浑浊眼底泄出几许难堪。 不等她为自己描补,曲静胜已再度开口,意兴阑珊道,“祖母,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们今日闹这一出,究竟想谋什么?” 令煦都把曲家人放进府邸了,曲静胜不信他会吝啬带她们多走两步进去花厅说话。 显然,曲家人是故意不进屋中,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庭院闹将起来。 如此,令煦为了息事宁人,可不得舍点东西以求将她们尽快打发走。 这些人显然是看准她与固安公主不在府中,特地登门来堵令煦的。 既然心知肚明令煦不可能随她们返乡祭祖,依旧百般缠求。 恐怕祭祖是假,以退为进另有所求才是真。 她若再回来晚一些,令煦不耐应对之下,保不齐真会如了她们所愿。 秦老夫人捂着心口,颇为失望注视着孙女,“一家子至亲骨肉,何必把人往不堪里揣度。” “祖母。”曲静胜一双璀璨星眸不知何时冷凝下来,似笑非笑道,“坦荡一些,巧言令色不好看。再不说,便不必说了。” 她知道自己态度太过强硬,未免有小人得志之嫌,可她真是厌烦极了应付这些扯不清的‘家事’。 庭前古树拙朴苍绿,茂密树冠笼去大半灼目烈阳,秦老夫人等人半立在树荫下,那斑驳树荫将几人面目映的明明暗暗,一时喜怒难辨。 周遭安静片刻,最终是隔房伯母轻声开口道,“明日公主府寿宴,国公府还没有请柬。” 曲静胜恍然大悟,说来说去,目的还是为了攀上公主府。 “我母亲不愿意 第56章 见国公府的人。”她的话直白而锐利,但凡要点脸都该知道见好就收,莫要继续攀扯。 隔房伯母嗫喏两声,讪讪道,“到底是正头夫妻,公主寿宴大宴宾客单落下了婆家不请,明面上曲家没脸,她自己也不好看。” “夫妻?”曲静胜眉梢略扬,心中愕然,面上仍端的不动声色。 庆元帝初登大宝,还是以‘清君侧’的理由打上那把椅子的,朝堂乡野难免动荡,未免她受无妄之灾,固安公主先前一直管着不许她外出走动。她近日一直待在府中,除了照顾妹妹便是读书,不通府外消息。 不过,她一直以为按固安公主的骄傲与对曲家的厌恶,肯定早早休了曲邕,只是没有大肆宣扬,府中也禁止议论而已。 毕竟当下世道讲究个三纲五常,夫为妻纲,固安公主一朝得势先休了结发丈夫,不知内情的人难免议论她失德跋扈,是女中陈世美。 居然还未和离! 固安公主在想什么。 为何没有快刀斩乱麻尽早脱身? 只要她一天没有和离,曲家便有正当理由攀扯她。 这岂非自找麻烦。 曲静胜不怀疑曲家人在骗自己,这种一问便能戳穿的谎话没必要。 眼下她满腹疑惑,无心继续应付秦老夫人等人,示意家令送客。 “璨璨,那个……请柬。”伯母哂笑两声提醒道,不甘空手离去。 “我母亲寿宴,我弄来几个她不喜欢的人碍眼,您觉得像话吗?”曲静胜转身要走,无意继续纠缠。 身后传来苍老悲哀的嗓腔,“璨璨,我们这些做长辈百般哀求仍难得你宽宥,当真是要我们跪下赎罪吗?” 曲静胜脚步一顿,妃色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弧度,转回身来。 年龄与辈分是最无赖的优势,却也是这奉行孝道的世道里最现实的优势。 秦老夫人耷拉的眼皮下迅速划过一丝得逞。 她不信这丫头真敢看她跪下,这般要遭天打雷劈的事,传出去不仅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公主府淹了,那些御史怕是也要闻风而动参公主府一本。 “郡主,您看……”公主府家令文叔显然也觉得这群人棘手,一脸作难立在曲静胜身后。 曲静胜扫量秦老夫人,鼻尖倏然溢出一声笑,漫不经心道,“文叔,几位长辈既身子骨硬朗,索性送她们出去府门外跪。” 秦老夫人不敢置信厉呵,“我们可是你的亲长,你如此罔顾伦常,不怕……” 曲静胜不愿意听那些德行规训,笑吟吟打断,“祖母,固安公主府的匾额乃今上御笔所书。你们跪在公主府外,跪的是公主,是君。天地君亲师,堂堂公主,如何受不得您这一跪。” 秦老夫人面色惊变,下跪不过是她拿捏人的手段,她这把老骨头哪里是真的愿意跪。 而且还是跪去公主府外。 她们今日厚颜上门讨要请柬,目的在于借明日赴宴之时向都城高门显贵暗示曲家与公主府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她若现在跪去公主府大门外,岂非明明白白告诉世人,公主府完全不给曲家脸面,那些人可以来踩死曲家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傻子才愿意做。 曲静胜软硬不吃,最终秦老夫人一行人灰溜溜走了。 令煦挨挨蹭蹭跟在姐姐身后往内院走,心中七上八下。 一路上,曲静胜默不作声,他也垂头丧气不敢开口说话。 他近来总是行差踏错,今日又因一时心软险些犯错,比年幼的妹妹还不省心,无怪姐姐连句责骂都懒得对他说。 曲静胜不知弟弟心内翻江倒海,她若有所思行至半途,突然抬手屏退左右,并示意令煦上前一步走到自己身边,压着嗓音问道,“你可有意改姓?” 这话突兀,令煦惊诧不已,甚至顾不上原本的忐忑,愣愣地问,“改姓?如何改?” 古往今来,姓氏何其重要,伴随绝大多数人的一生。 除了避祸或获罪被赐恶姓的,少有人会改名换姓,背弃宗族。 哪怕令煦为‘曲’ 第57章 这个姓氏困扰,知道自己八成会被这个姓氏与宗族缠绕余生,也从未生出过改姓的念头。 “你先说你可愿意?”曲静胜向弟弟确认。 令煦咬牙,没什么抛宗弃祖的挣扎,“自然愿意。” 他生来是曲家的嫡长孙不假,却在八岁过入了思过院,不过半懂事的年纪,寻常男子那些以家族荣辱为已任的念头尚未完全立起来,先被曲家翻脸无情的阵仗掐灭了。 ‘曲’姓是他心上长着腐肉的旧患,从来与荣耀无关,若有机会挖掉哪怕疼上一阵也心甘情愿。 “你同意便好。”曲静胜音韵清朗,对弟弟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是女子,从世俗礼法而言,天然与家族没那么紧密的联系,往后更是可以用嫁人将自己与曲家分割。令煦则不同,他是曲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若不改名换姓,一辈子都得绑在曲家的船上。 “姐,你还没说如何为我改姓。”令煦了解自家姐姐绝非无的放矢之人,她既然提出来肯定是有成算的,绝非小打小闹。 曲静胜眼波流转,玉脸淡拂轻霞,越说主意越定,“自然是请皇上赐姓。” “国姓吗?”令煦望着双眸灿闪的姐姐,心中为难,没忍住浅浅泼了一盆冷水,“怕是不成,咱们隔壁那个徐倓徐侯便是现成的例子。” 庆元帝登基后,封赏功臣,徐倓累功受封乐清侯,府邸正好在固安公主府隔壁。 “听闻徐侯幼时被外祖父收养,彼时外祖父尚为庆王,都不能把自己的国姓随便冠给养子,所以二人有实无名。如今外祖父贵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事关国体,我无功无名,若他随意给我赐姓,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怕是头一个上表弹劾。” “事在人为。”曲静胜主意已定,而且她胃口没那么大,想为令煦谋的并非国姓,应该会相对容易。 不过,此事需得待皇后明氏凤驾抵达都城,双方见过后才能有眉目,现在商议为时过早。 令煦不知姐姐心中所想,还欲追问。 曲静胜竖指抵唇。 令煦轻哼一声,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曲静胜满意颔首,拍拍弟弟单薄的肩膀。 不轻不重的力道拍散了少年心中的惴惴不安。 姐姐还愿意管他,为他筹谋,那就是没生他的气。 “姐姐……”令煦喉头发酸,吸吸鼻子。 曲静胜一听那颤音,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收回手。 非特殊光景,她受不了这种可怜兮兮,鸡皮疙瘩满身乱窜。 “你正常说话。”她二话不说转身便往淳化居快步而去,那是她与静质共同的住处。 令煦觉得好笑,故意追在后面拿腔拿调的唤,“姐姐~~” 姐弟两一路半追半赶跑到淳化居,发现静质居然还坐在院中那把圈椅上,不过离大门近了许多,一眨不眨盯着院门。 见到他二人的身影,那双乌黑溜圆的葡萄眼里绽出明媚光彩,大声呼唤,“姐姐,哥哥!” 曲静胜快步走近,看看被她弃在一旁的花灯,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小孩子等人就是等人,不会像大人一样,会趁机翻翻书书,练练字,做点琐事,顺便等待。 他们只会眼巴巴的守在门口望着盼着,像是等门的孤独小狗,把‘等’当做最紧要的事。 曲静胜敛下心底几欲溢出来的涩然,过去把人抱起来,带她看丫鬟手里的糖画。 静质挑花了眼,最后选定一个大老虎糖画,宝贝得很,舍不得咬坏了,只小口舔着。 曲静胜趁机问她可有出门去连空亭看乐舞,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否定。 “静质想要玩伴吗?”曲静胜替妹妹把碎发夹去耳后,“往后若是姐姐和哥哥不在,可以让他们陪你一起玩。” 静质搂紧姐姐的脖子,蔫头耷脑不吭声。 孩子的心思写在脸上,曲静胜摸摸她的脑袋,没有顺口安慰或者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留下静质一人。 她问,“静质还记得那个小木车吗,描红漆的。” 第58章 “记得。”静质瓮声瓮气,“那是弟弟最喜欢玩的。” 思过院里孩童的玩具很少,一个不起眼的小木车曾被龙凤胎当成宝贝,这才出来多久,静质当然没忘。 “我今天遇上了当初送小木车给你们的小堂兄小堂妹,静质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听见是那对小兄妹,静质的抗拒明显减弱。 曲静胜趁热打铁,令煦隐约猜到姐姐的打算,跟着敲边鼓,二人合力,围着静质又捧又哄,最终把个六岁小孩儿劝点了头。 曲静胜眼神微芒转瞬即逝。 曲家那边三不五时上门来闹一出着实讨厌。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她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们。 索性想个法子让她们无心出来现眼。 三姐弟一起在淳化居用完午膳,又去连空亭看了半下午乐舞,曲静胜看看天色,估摸到了固安公主从宫里回府的时辰,交代令煦两句,起身前往正院。 过一处游廊转角,正好碰上归家的固安公主,家令跟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在禀事。 曲静胜行礼时听得一耳朵,原来是在说曲家等门闹腾的经过,她索性顺势道出自己的来意。 “让王氏的那一双儿女入府给静质伴读?”王氏正是那位偏房伯母。 固安公主柳眉轻蹙,须臾间已明了曲静胜的用意。 曲家那些个偏房之所以依附卫国公府,未必是日子穷困过不下去,更多的还是图个权势靠山。免得在这处处显贵的煌煌都城里,被人随意践踏了去。 卫国公府日薄西山,固安公主府却是如日中天。 公主府愿意接纳王氏一双儿女入府伴读,意味着愿意给他们一房沾光甚至扶持,王氏一房只要不傻便该清楚当如何抓住这根橄榄枝。 往后他们一房在国公府内,自然会竭力压制主枝的孤儿寡母不许生事,免去公主府烦忧。 “那两个孩子品行如何?”固安公主不满曲家,哪怕明知这般行事有益,也难免挑剔。 曲静胜正欲作答,又见固安公主满不在乎摆摆手,傲然道,“罢了,人心隔肚皮,真真假假没个定数,你与他们并不相熟,如何知晓。反正只要么主府立在此处,坏种来了也得给我装成良才,能装一辈子那便是真的。” 曲静胜唇角翕动,对固安公主这份藐视众生的底气既羡又恨。 干脆不去深想,凝神又道,“母亲,我还有事想问您。” 固安公主见她神色郑重但并无急色,示意她与自己进屋再说。 “你今日出门一趟,可是悬黎那边出事了?” 固安公主是看着季悬黎长大的,在思过院时也承过季悬黎的情谊,若是有难,她不会坐视不理。 “有些麻烦,不过悬黎姐姐她能自己处理。”曲静胜当下没有多言季悬黎的处境,毕竟还未成功和离。等往后季悬黎入了宫,倒是可以拜托固安公主看顾一二。 她简明扼要提及真正来意,“您为何还未和离?” 固安公主手捧沁凉饮子,杯壁那几滴化开的残冰水珠漾在指尖犹如暖流冲刷而过,重逢两月有余了,她头一遭在长女身上感受到了真切的担忧,她心中欣慰,扬眸间顾盼生辉,色如晓日芙蓉。 嫣红唇瓣轻启,缓缓吐出一句,“璨璨,我不会和离。” “为何?”曲静胜费解极了。 固安公主垂下眼睑,漫不经心捡起玉勺拨弄酥山顶那粒红艳艳的樱桃,“时机不对。” 曲静胜心中涌出微妙,“什么时机?现下四处乱糟糟,众人目光多半聚集在朝堂官员变动之上,您悄无声息把事办了,不惹人眼,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 固安公主默不做声,曲静胜不死心连连追问。 许是被女儿问烦了,固安公主以手支颐,喟叹一声,徐徐道来,“前些日子你外祖父对我说,你外祖母抵达都城之后,有意在宫中为女教之道撰书,以顺民心,教化天下。” 太|祖开国后定下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宫中设立女官也只是为了取代太监,辅佐中宫处 第59章 理内廷事务,而非真正济世救民、匡扶天下之官。 时下的女教之道,肯定更不是奔着教育女子成栋梁之材去的,最终无外乎是落在‘贞孝德行’之上,将女子彻底裱进框子里。 固安公主作为帝后长女,幼承帝后教导长成,她若一朝得势立刻休了原配,违背夫妻纲常。如此,皇后来日撰写出来的女教之书岂非成了天大笑话。 曲静胜知道父母在固安公主心中的分量,没有试图劝说固安公主阳奉阴违,快刀斩乱麻。 她看固安公主一径走神,再无谈兴,默不作声起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曲静胜踏出门槛,踩过阶下青白二色玉石摆成吉祥图案的甬路,过庭前芭蕉树时,被那披揽霞光的灼目绿意刺得眸瞳重影,忍不住偏首回望。 十六扇朱红漆木大门俱开,固安公主丽妆华服,广袖高髻,歪坐在敞亮堂前,锦绣堆里,背后是精雕细琢连扇屏风,四时光景,花团锦簇。 她被那满室金玉流光晃花了眼,一时分不清是花衬淡了人,还是人银没于花中。 十六扇朱门门框高耸竖立,好似监牢栅栏。 所有富贵皆在笼中。 - 是夜。 阴云蔽月,闷雷轰鸣,一道闪电撕碎闷重的夏夜层云,照彻长空。 暴雨将至。 曲静胜去碧纱橱看过静质,见孩子睡得踏实,半分没受窗外的电闪雷鸣惊扰,她放了心,回到自己的拔步床上,闭眼许久仍然没能酝酿出一星半点的睡意。 一时想固安公主。 曲邕如今只是暂时被打发去了皇陵陪伴老国公,他有个‘稳如泰山’的驸马身份,不可能一辈子被罚去城外不让回来。 待他归来,固安公主当真要与他纠缠余生么? 一时又想季悬黎。 曲静胜推测,宫中此番在民间遴选女官,八成正是为了辅佐皇后后续撰书。 季悬黎这种主动和离的女子,肯定是不符合女教之道的。 明日得私下传信去广济侯府,叮嘱季悬黎尽快和离去往礼仪府报上名,以免夜长梦多。 最后,曲静胜翻了个身,沉沉叹息,为她自己。 固安公主身为帝后亲女都要为他二人的德政国策让道,放弃与曲邕和离。 她的开府肯定更没指望了。 因为有违孝道。 若想开府,除非…… 嫁人。 顺理成章带着仪宾夫婿分门立户。 然后以思念弟妹为由,把他们也接走。 翌日,天清气朗。 固安公主寿辰,府中早早忙碌起来。 曲静胜睡眼惺忪起身,被丫鬟们盛装打扮一通,然后被簇拥着前往正院,与令煦一起向固安公主祝贺。 固安公主人逢喜事精神爽,含笑注视自己这对出色儿女,正要邀他们共用早膳,外面传来消息,贵客登门。 据丫鬟传话,来人正是固安公主的同胞兄长,受封益王的二皇子赵纬。 益王在渡江作战时曾遭曲定重兵拦截,身受重伤,险些不治身亡。是以近来一直留在都城养伤,没有随赵崇澍、徐倓等原庆王府子弟往返庆地迎接凤驾。 曲静胜还曾随固安公主去王府探望过他一次。 听闻益王到来,母子三人顾不得用早膳,一齐出垂花门迎接。 “大妹。”益王魁梧高大,形貌伟然,一身赤色金织蟠龙服,行止间飒爽如风,疏阔而不粗鲁。一见固安公主带着子女迎出来,他立马作揖施礼笑祝,“盈华,自你十六出嫁后,哥哥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当面恭祝你一声年年岁岁,万喜万般宜了,今日且当你芳龄十七,抹了多年旧账。” 固安公主被他逗笑,故意嗔他,“胡说八道,我偏不饶你,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当然是一一补上了。”益王说罢,居然开始团团作揖,八尺高的中年壮汉这般小儿作态,十分憨态可掬。 固安公主被逗得捂嘴直笑,后来甚至忍不住往益王胳膊上拍了两下,益王故意闪躲,想让她够不着。 明显兄妹两关系极好,聚在 第60章 一起轻松无拘。 “好了大妹,我多大人了,你还打我。”益王佯装抱怨讨饶,一指站立在旁的曲静胜姐弟,“小辈还在呢,好歹给我这个当舅舅的留点脸面罢。” 曲静胜见他目光看过来,忙领着令煦上前,浅笑请安见礼。 益王笑得一脸欢喜,让他们起身。左夸夸曲静胜娴静懂事,右捏捏令煦胳膊说他底子不错,十分欢喜这对外甥的模样。 当然,他也没忘记关心静质。 静质因为有点怕人,今日留在淳化居,没有出来见人。 看似粗犷的男子,实则细腻非常。 几人前后往厅内走,曲静胜这才从固安公主兄妹交谈中知晓益王特地早早赶来是为妹妹陪客的。 公主府除了令煦这个半大少年,没有成丁。今日的客人都知道这个情况,不会也不敢挑礼,觉得公主府刻意怠慢男席那边。 益王觉得这样到底不美,早膳没用便过来了。 固安公主谢过兄长的贴心,邀他一起用膳,益王欣然应允。 做了父母的人,席间难免谈及孩子。 益王提起自己的长子赵崇澍,没忍住抱怨,“那小子,只比大哥家的崇润小一岁,崇润都儿女双全了,他还没有娶妻,看见那刀枪剑戟比爹娘还亲,你二嫂说他是随了我的根儿。先前在战场时,就我的家书最厚,我还当你二嫂多惦记我,结果一打开,全是答着赵崇澍挨的数落!” “哎,璨璨,你在战场时与你二表兄有过来往,你说他是不是愣得厉害?” 这样的话不好接,曲静胜只是低头浅笑。 提起二哥挨二嫂数落,固安公主想起这对夫妻刚成婚时天天干仗的事,二哥挨打了还总是遮遮掩掩,其实全府上下皆知,心里笑得不行,嘴上还不忘帮侄儿说句公正话。 “崇澍这四年多一直跟随出征,身在军中,如何成婚?他若行军打仗之时还惦念着娶妻,你怕是又该骂他不思进取了!” 益王不满,故意板起脸,“嘿,你还护上了,到底谁是你亲哥。” 固安公主睨他,“我不护他护谁。” 曲静胜低头舀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及赵崇澍时,益王兄妹的目光都曾几次往她身上扫来。 固安公主对待赵崇澍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儿,似乎也有超乎寻常的亲热。 要知道以固安公主的心气,就算是她的嫡亲侄儿,她也不一定看得上眼。 曲静胜不动声色用着早膳,一颗心却沉入谷底。 她不想嫁入皇家。 若是嫁给寻常人家,她是宗室出女,是郡主,她的夫婿随她受封为仪宾,说难听一点,极有可能吃她的软饭。 若亲上加亲嫁进皇家,六七成可能是别人拿着身份与辈分来拿捏她。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而且益王此人,是个有野心的,她并不想沾染…… 庆元帝统共七子二女。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固安公主为皇后嫡出。 其余皆是侧妃与妾室所出。 庆元帝登基后,并未立刻封从前的庆王世子,也就是嫡长子赵经为太子。 大局未定,益王这个追随庆元帝打天下、甚至险些因此丧命的二皇子对那个位置有想法乃人之常情。 于是意图用儿女亲事拉拢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虽无实权,但她不仅受宠,还拥有帝后许许多多的愧疚,若要争位,她的耳旁风必能成为一大助力。 可曲静胜不想掺和进去这一场豪赌。 大皇子赵经固然不如益王能征善战,执掌军权,但他到底占着大义,有嫡长名分,为人又宽和敦厚,在士林中颇有声名,不是那么好越过去的。 曲静胜眸光一闪,在固安公主同她挑明之前,她得自己先挑一个夫婿。 今日席间正是时机。 她翻看过宾客名单,那人会来。 若她没记错,他二人于幼年时,两家亲长曾打趣过说要为他们订娃娃亲。 也唯独选他,可能动摇固安公主将她嫁回皇家的心思,旁人不行。 作者 第61章 有话说: 无 第15章 庆元帝登基后赏赐给长女固安公主的居处,前身原是一座亲王府邸。 工匠们以高超的技艺,将南方的精致典雅与北地的大气磅礴精妙融合。 宴席来客踏过巍峨壮丽的辉煌门庭,入目再是奇巧精湛的宝塔绣楼,内里更有金玉做帘箔,奇珍饰珠壁。 不知何处隐约传来悠扬乐声,细听却如风泉泠泠,扑面而来的缥缈清气,驱散这瓜时肇秋的炎炎暑气。 今日来客皆为王公贵胄,多半生身皆在富贵窝里,乍见公主府内鼎铛玉石,仍免不了在心中惊叹连连,顺便对固安公主所受荣宠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令煦随益王去了前厅男席那边交游,曲静胜则跟在固安公主身边往来应酬,负责招待各家年轻的夫人与小姐。 见过旧人,亦结识不少新友。 旧人自然是十三岁之前作为国公府大小姐时来往过的各家夫人千金。 新友则是庆元帝登基后提拔起来的新贵人家女眷,这些女子的亲长们有一路跟随庆元帝从北方庆城打过来的强将;也有半路归降来的地方官员;另有不少是景佑帝留下的旧臣;还有一些特殊来历的。 总之出处复杂,派系不同,性情迥异。 曲静胜进思过院前已近十三,属于将要议亲的年纪,早随祖母与母亲学过场面上的往来,近来又被女师与宫中嬷嬷着重规训过一番,时隔多年再进这名利场上,哪怕场面复杂,应酬起来亦算自如。 身为公主府的小主人,席间自然有人刻意留意曲静胜的一举一动。 那些夫人们见她遇上客人不和生事时,言笑晏晏间便能处理妥当,举重若轻。 这般端雅从容,珺璟如晔,迥出于众,再加上有个受宠的公主母亲,本身又有破格获封的郡主爵位,哪怕国公府那边败落了,依旧是未嫁女郎中一等一的好条件。 毕竟按本朝规矩,驸马都尉不得在朝担任要职,尚了公主等于自绝仕途。而郡主的仪宾则不必受困于条条框框,既得了体面又沾了实惠。 一时之间,家中有未婚儿郎的夫人们难免动了心思。 前几年时局未稳,许多人家唯恐惹祸不敢贸然结亲,导致耽搁下来不少小儿女。 今日公主府这场盛大宴席,几乎将满城权贵子弟聚齐了,许多夫人本就是抱着为自家儿女亲戚相看一番的心思而来。 而且据她们私下揣测,固安公主或许与她们目的相同,有意借今日宴会,为早已及笄的长女择婿。 于是说笑时有意试探固安公主的口风,关切问起府上郡主的年纪,可有许配人家之类的话。 固安公主不介意这些夫人前来赴宴别有心肠,但碰上有人打听曲静胜,她只是笑笑,态度冷淡,并不如何搭话。 夫人们察言观色,发觉她并非自矜身份,确实无意在今日为长女择婿后,识趣不再多提,转而谈起时兴的布匹。 曲静胜虽身在年轻夫人小姐处,实则一直不动声色关注固安公主那边情形。 若说早膳那阵她只是暗中猜测固安公主有意将她许配给益王长子赵崇澍,现在几乎可以拍板定案了。 铆定了大鱼,自然对那些夫人家中的小鱼小虾不屑一顾。 从前没看出来,她这位母亲竟有做汉时馆陶公主的志向。 曲静胜不动声色走去固安公主身边,朝她身边正在说话那位夫人微一颔首浅笑,片刻后那位夫人识趣离去,留下母女二人说话。 “母亲,能否劳您分神照看那边一二,我想出去换换眼睛。”曲静胜朝年轻人那边示意,苦笑一声。 固安公主一眼便知长女是怎么回事,面浮无奈。 她这个女儿自幼起被养得样样出色,唯独认人迷糊,不算什么大毛病,但拿到场面上交际时容易露怯。 后来她下了狠心,找来两对双胞胎丫鬟天天跟在女儿身边,每日考问区分。久而久之,女儿琢磨出了自己的一套辨人法子,倒是很少再犯迷糊。 不过 第62章 像今日这样高朋满座的宴席,席间大半是陌生人,一番交际下来连她都觉得有些眼晕,女儿恐怕只剩下满目的香钿宝珥,蜀绣华胜,那些言笑晏晏的面庞早在不自觉间开始模糊。 “去吧。”固安公主应允曲静胜,又多问她一句要去何处,并叮嘱道,“你外祖父不久将至,你需随我前去接驾,莫要躲远了。” 曲静胜面不改色扯谎,“我只是想去找令煦,让他请来陈先生。今日是好日子,我想敬先生一杯酒,谢他平日照拂。” 陈先生正是被景佑帝贬为城门郎的状元郎陈宽,因为有开城门迎庆军入城之功,庆元帝登基后,已将他召回翰林院,擢为修撰。因其性情不羁有别于一般的酸腐文人,颇受行伍出身的庆元帝看重,常有机会伴驾。 固安公主不知是为了迎和庆元帝,还是当真欣赏陈宽的文采,请他过府教授一双儿女诗书。 固安公主为儿女共同请来的三位先生中,教授经义的大儒与六艺的才子皆视曲静胜为陪衬,只肯把令煦当正经学生,才子甚至多番暗示曲静胜该去追随女师学习女子八雅而非君子六艺。 唯独陈宽对待曲静胜与令煦一视同仁,全然不理旁人嘀咕他被景佑帝吓破了胆,压折了腰,为了攀附公主府不惜收了个女弟子。 曲静胜曾经一度怀疑陈宽是不是知晓当初攻城前是自己选中了他,让他有机会直接在庆元帝面前冒头,存心报答。 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她冒险送去都城布防图那事,后来虽叙功破格封了个郡主,但并未在众人口中传开,否则她的大名早该在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响木声里占据一席之地。 当初曲静胜以为庆元帝是顾忌她的名声遂下令封口,杜绝传扬开侯有人恶意揣度她流落民间送图这一路经历过什么,毕竟她尚未婚配,名声要紧。 自从知晓宫中有意推行女教之道后,她才算是彻底明白了其中因由。 比起勇敢,他们更希望她贞顺。 固安公主心知肚明学堂种种,听过曲静胜的理由,没有怀疑,只让她快去快回。 曲静胜行礼告退,离开的步伐不疾不徐。 出花厅后,她径直前往小河木桥。 公主府格局开阔,园子尤其大。 今日男宾与女席其实是设在一处的,只不过中间以一条浅没脚踝,悠悠淌水的小河隔开。 河岸两边种满各式各样的高低花卉,不拘名贵低贱,只要绚烂多彩,肆意绽放出一道姹紫嫣红的天然屏障。 小河上还有架有两座木桥,不仅能连通两岸,还能居高临下赏景,尽揽满园绮色。 中游那座木桥醒目,意观花溪的宾客都就近去了那座桥上。 下游木桥则立在河流拐角,景致一般,地处偏僻,几乎与园中如梦繁华分割开来,平日多为奴仆往来之用,客人们根本不会往这处来。 若有人反常过来,那定是有猫腻的。 有猫腻的曲静胜避开人群,在下游木桥花树旁隐没身形站定,不知是不是在席间待的太久,隔这么远,耳朵似乎依旧能够捕捉出几丝席间的琴鼓涔涔,钟声咚咚。 须臾,忽闻鼓瑟笙箫之间,似乎有脚步隐隐传来。 咦——难道人提早来了? 此时尚未到她与令煦说定的时辰,反正她是因为不耐烦应酬提早出来了。 曲静胜不太确定地抬首张望,果然见到对岸有人登桥。 拾阶而上的青年面如傅粉,眉目分明,束发是白玉冠,裹身为庭芜绿。举手投足间,端的是风仪爽秀,才调高雅,濯濯若春日柳。 许久未见,曲静胜依然能凭这通体神姿高彻,宛若瑶林玉树的谪仙风姿一眼辨出来人。 必是十五岁时已名满都城的谢瞰谢二郎无疑。 曲静胜闪身出来,眉语目笑,率先冲来人见了个同辈礼,“长久不见,二郎还是这般守时。” 谢瞰乍见茂密花树里突兀冒出个眼熟的丽装少女,蓦然一怔,脱口而出一声“璨璨”后,想起她方才的‘守时’二字,面 第63章 不改色将到嘴边的疑问与惊讶咽了回去。 而后肃目整袖,端端正正拱手还了一礼,“郡主。” 曲静胜看得发笑。 这般恭谨守礼,不知内情的见了还以为他们是多生分的关系。 实则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在思过院里四年,除了曲家的人,总共只见过三个外人。 一个是季悬黎,另一个便是谢瞰,他们都是冒着风险私下过去送物探望的。 至于第三人,说不清是去关心她还是奚落她的。 “快些起来吧。”曲静胜无奈叹气。 她每次看见谢瞰,仿佛在看自己,他们待人接物时有如出一辙的端雅谦和,温文有礼。 不同的是,谢瞰是当真将那些礼义廉耻刻进了骨子里,而她是有意规训出来的,用以掩饰自己不敢外露的恶劣。 谢瞰袖摆微拂,长身直立。 行过正礼,该叙年少情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底宛有澹澹欢喜水色流动,不急不缓,因专注而显得格外动人,“璨璨,近来可还顺意?这段日子未能过府拜访,贺你再有天地,是我失礼。” 曲静胜不以为意。 新帝登基,新旧势力明暗角逐。 谢瞰的祖父乃景佑一朝的礼部尚书,德风昭昭的清流砥柱,仕林追逐的当世大贤,属于执拗固守正统那一拨人,曾多次公开上表斥责庆元帝失德无礼,要求他还位景佑帝的襁褓遗孤。 听闻有一次老爷子还意图在大殿血谏,好险被几个武官眼疾手快抱住了腰,从阎王手里扯了回来。 庆元帝为此颇为头疼,却并未因此降罪。反而亲自驾临谢家,关上门来与谢祖父促膝长谈整日。后又如法炮制几次,只要得闲便往谢家去,礼贤下士的诚意堪比刘备当年三顾茅庐的赤诚。 两月过去,谢家祖父终于松动,庆元帝大喜,不顾老爷子拉长的老脸,坚持拜为首辅。 谢家当初那般光景,估计内外一团糟乱,谢瞰岂敢随意出门拜访公主府。 曲静胜一双笑眼盈润,今日绝非叙旧良机,她索性开门见山,坦诚道,“我日子不好不坏,不过近来或许会有点小麻烦,所以今日寻你,是想央你帮我一个小忙。” 谢瞰神凝秋水,温声道,“何事?你且说来。” 听曲静胜的话音,明显是特地过来此处等他,但他并未收到约见消息,他过来是为…… 谢瞰一双星眸微不可察落去曲静胜身后方向,隐约看见有角海棠红的裙裾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如灵猫轻掠,恍然是他妄生的错觉。 “二郎已近及冠,我知你尚未成婚,不知府上近来可有为你相看姑娘?”曲静胜并未直言所求,而是详细问起,“若是没有,那二郎可有意中人?” 谢瞰闻言,面色微妙,一时没有做声。 “勿要害羞。”曲静胜音韵清朗,浅笑言明,“你若有了有意结亲的姑娘,今日这忙便不好帮我了。” 谢瞰薄唇轻抿,缓缓摇头,“尚未。” - 净街声里,云锣杖鼓。 皇帝卤簿将至,固安公主见长女还未归来,使人四下找寻不得,只能强压心中不悦,先去接驾,宴中众人莫不相从。 庆元帝一身四团龙袍常服,用料是毫不起眼的玄色,然而无论是袍角细节处的暗金波涛还是腰间的腾龙玉带,无不昭显身份。 沉稳大气又威风凛凛。 受过众人的拜礼,当众为爱女送上生辰重礼,又说过一些君臣和乐的场面话后,庆元帝未免众人因他在场而束手束脚,径直由儿女与重臣们簇拥着登上为御驾特地留出来的飞檐楼阁。 “固安,你这园子颇有意趣。”庆元帝甫一登上楼台,率先被满园的花卉彩障夺去目光,不免叹道,“那几蓬黄花,是野花吧?咱们庆地也有,朕记得从前带你们兄妹去南郊跑马,那路边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俗事缠身,倒是许久未见这般灿烂恣意的野趣了。” 庆元帝二十多岁便被太|祖打发远去就藩戍边,一待便是三十来年,他在苦寒庆地繁衍生息,儿孙 第64章 满堂。比之阔别多年的都城,庆地更像他的故乡。 庆地的百姓也更衷心簇拥他这个君王,不似都城的百姓…… 方才他的卤簿走过长街,那些百姓噤若寒蝉,满眼防备,看他的目光还是在看无耻反王,而非天下正主。 “父皇,您不愧是能百步穿杨的鹰眼。”固安公主不知庆元帝心中所想,笑着凑趣,“这园子里统共四种我们庆地特有的野花蔓草,女儿费了一番功夫才运到都城来的。您这双利眼若能一一辨出,女儿明日便分一半种去您的御花园,如何?” 庆元帝敛去不合时宜的烦忧,朗笑几声,“好啊,诸卿作证,你若输了莫要不认账!记住啊,寿星也不能玩赖!” 固安公主嗔怪,“父皇!” 庆元帝笑哼一声,在惊鸟铃声里不经意抬眼往西望去,虎目微诧,“那是……璨璨与谢家小子?” 庆元帝前段时间常去谢家拜会谢首辅,当然识得谢家风姿隽秀、文采斐然的二郎。 众人闻声纷纷顺着庆元帝的视线看出去。 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只见园子转角处的木桥上,青衫青年与紫裙少女相对而立。 说是相对而立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二人相隔约摸半丈距离,看得出交谈得十分融洽,少女频频抬手掩唇,但两人从始至终毫无逾矩行为。 正因如此,庆元帝才会直接点出曲静胜与谢瞰的身份。 若这二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做出什么违背礼法之事,他顾忌外孙女的名声,只会装看不见,其余人等看见了也会自觉装瞎。 既然清白,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 固安公主往木桥上沉沉多落两眼,回首时又若无其事继续谈笑,“二郎的父亲是为了救我而去世的,我这心里始终挂念这孩子,奈何今日忙着招待宴客不得脱身,便嘱咐璨璨与令煦一道去替我去问候他一二,令煦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说起来,这两孩子自幼相识,多年未见,乍然相逢估计又在翻那些童稚旧账,长不大的小东西真是闹腾又愁人。” 固安公主一席话既把曲静胜‘私会’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又暗示了两个孩子只是总角情谊,多年未见,并不如何相熟。 在场众人不知信与不信,反正庆元帝捋着一把新蓄的长髯,笑得十分宽和,“小儿女嘛。” 庆元帝饶有兴致地看着桥上二人,见他们不知又说了什么,相视而笑一番后,相对行礼道别,一个天质自然,一个落落大方。 神采秀澈的青年与少女,般配犹如画中人。 之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同时下桥。 走出一段后,紫裙少女微微一顿,本该走过海棠花树的身形自然一转,闪向那条石子甬道。 借由这个机会,匆匆多望一眼对岸那道如松如竹的清隽人影。 相距甚远,众人看不清楚少女此时的神情,却能在那微妙的一顿一转里读出青涩的婉转娇羞。 固安公主笑不下去了。 益王的笑也很勉强。 - 谢瞰回到席间,深眸流转,想到什么,借由与人攀谈的机会,不动声色与人交换了位置。 令煦先前被益王舅舅促狭地灌了一杯酒,说是甜滋滋的佳酿不醉人,结果他却晕乎的厉害,整张脸似乎要烧起来,失态得很,甚至没能前去伴驾,只能待在席间亭中醒酒。 瞧见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的谢瞰,令煦恍然记起姐姐的嘱托,惊觉已过了与姐姐约定的时辰,忙从满座高朋里抽身。 过去找到谢瞰,悄声说起曲静胜寻他。 谢瞰表示自己已经见过郡主。 令煦一听,以为姐姐是知道他喝酒误事,找了旁人通传,遂不多想,自顾坐去一旁继续喝茶醒酒。 谢瞰不动声色垂眸望向自己右臂衣袖,修眉拧起,仿佛能看见布料之下血肉模糊的牙印。 今日因故未能与那人碰面。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了结。 - 长日落,笙歌停,宾主尽欢,公主府归于平静。 曲静胜刚回到淳化 第65章 居换上一身家常裙裳,便被固安公主传去正院。 固安公主坐在雕花妆台前通发,华贵娇媚的妇人在卸去脂粉钗环后,威仪不减,只是多出几分疲态。 “今日去见谢二郎了?”固安公主状似漫不经心问起。 “见了。”曲静胜上前接过玉梳,替固安公主通发,浅笑吟吟道,“二郎比从前更好看了,想来是谢家伯父名字取得好的缘故。” 谢瞰的父亲谢家大爷因为貌盈寒玉,神凝秋水,年轻时乃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平日往来街巷,颇有瓜果盈车的盛况。 可他从不为此自矜自得或是叹息苦恼,应对十分坦然豁达。 后来相继生下两个儿子,大的干脆取名谢瞧,小的叫谢瞰。 分明是正儿八经按照谢家这一辈行字取名的,却被他取出十二分的不正经。 他家老爷子谢首辅为此气得拎着藤条追着他抽,但他十分坚持,死活不肯改掉这两个浑然天成的‘好名字’。 府上隔三差五总要闹腾一场,直到后来他真的死了。 谢家再也不闹了。 听见谢家伯父几个字,固安公主一愣,想起那人被山洪吞噬前,冲自己喊的最后一句话,请求自己务必照看好他的父母妻儿,涌到嘴边的诘问淡去。 “谢家大爷确实是个妙人。”她干巴巴道,“璨璨,你和谢二郎?” 曲静胜抿唇一笑,故意不正面回答,含含糊糊问,“母亲,谢二郎有何不好吗?” “他很好,家世容貌才学无一不好,听闻他要参加今岁恩科,届时或能一举高中状元。”固安公主沉沉叹息,“他处处都好,可是他母亲……到底失去了丈夫,青年守寡。你是我的女儿,饶是她修养再好,心中对你岂会没有丝毫怨气。” 固安公主一脸笃定,毫不留情打散女儿的情愫,“谢二郎或许是良人,但一定不是你的良人。” “可是……”曲静胜垂眸,掩下狡猾,“二郎也觉得我好。” 固安公主沉默了。 这些年她对谢二郎母子有愧,自是希望他们万事顺意的。 见固安公主那副作难模样,曲静胜眼底的促狭险些冒出来,忙挪动两步佯装换一侧为母亲通发,顺势压下上翘的唇角。 这是她早膳时想出的法子。 与其等着固安公主给她出难题,不如主动出击,换她来给固安公主出难题。 光是要不要把她嫁给‘两情相悦’的谢瞰便足够固安公主纠结许久了。 正好借故将固安公主困住,免得固安公主拿她的婚事去与益王搅和在一起胡来。 庆元帝筹谋几十年才夺得皇位,登基后却压着不肯下旨册立原本的世子为太子,明摆着是不希望太子分权,毕竟储君也是君。 益王在这个关口意图与固安公主结亲,不管他是单纯想亲上加亲,还是另有图谋。反正一旦事成,落到庆元帝眼中,恐怕都是兄妹两有意弄权,觊觎东宫之位。 天子一怒,权势荣宠转瞬化土。 曲静胜是个俗不可耐的人,她害怕再过苦日子,思过院那种鬼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寸许,盼着富贵长久。 公主府已属显贵,不需要再进一步,安安分分最好。 - 固安公主这边暂时按下,曲静胜近来最挂心的莫过于季悬黎。 不知她那边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拖延许久一直没能和离。 直到凤驾抵达洋州附近的消息传来,曲静胜忍不住派人前去催促。 终于得到具体消息,季悬黎答复已经落契析产,明日离家。 翌日大早,曲静胜用过早膳便要出门前往广济侯府。 季悬黎娘家不同意她和离,今日肯定不会派人接她大归,曲静胜得去给季悬黎壮壮声势。 否则太凄惨了些,难免遭人指点,于悬黎的名声不利。 固安公主知道她今日安排,蹙眉道,“那广济侯周宣颇有些草莽习气,不是个好相与的,否则当年岂敢在有求于人时还重伤悬黎。为防万一,找个人陪你同去?” 固安公主自己是不 第66章 便前去的,显得杀鸡用牛刀。 再则,她在明知宫中将要推行女教之道时去为一个和离妇人撑腰,届时闹得沸沸扬扬,恐会引起宫中不满。 曲静胜单独前去,那便是她们年轻姑娘间的交情意气,不牵涉其他。 曲静胜赞同固安公主的说法,那周宣确实一身匪气,不过,“带谁?家令是代表公主府的,不方便出面。令煦又还小,这种事不好掺和。” 固安公主被问住,一时犯难。平日不觉得,要用人时方发觉公主府缺个在外支应门庭的。 见时辰不早了,曲静胜索性摆摆手,不甚在意道,“我多带点侍卫是一样的。” 曲静胜出门后,直奔广济侯府。 马车抵达侯府门外,只见朱门紧闭,丫鬟过去叫门回来,一脸古怪的禀告,称方才门房开小门应声时,她隐隐约约听见侯府内传出了女子的凄厉的哭嚎。 曲静胜心下一惊,当即下车亲自过去叩门。 拍了许久,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没有听见丫鬟所说哭嚎,只觉得一门之隔的侯府里一片死寂。 曲静胜心觉不妙,双手紧攥成拳,回身疾声吩咐侍卫,“强墙进去。” 侍卫统领姓王,一看侯府那光溜溜的外墙与墙头上形如犬牙参差的铁蒺藜,为难道,“郡主,这铁蒺藜生锈了,若不甚割破肌肤,恐会死伤。” 曲静胜心知王统领此言不假,生锈的刀箭确实更容易致人死亡。 她张目四顾一番,见侯府边上偏角处连着一座占地不大的小院子,顿时有了主意,“我们去隔壁人家借道,从内墙翻过去!” 王统领领命,走出几步又突兀顿住,盯着府门上悬着的‘邱府’匾额,一脸为难道,“郡主,这是邱大人的府邸。” 曲静胜心中焦躁,嫌他莫名其妙,“那又如何?” “邱大人是兴王的小舅子,满都城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最后四个字,王统领嗓腔压得微不可闻。 曲静胜模糊听了个大概。 兴王正是大皇子的封号。 那这位邱大人也就是兴王妃的弟弟。 舅母的弟弟,表姐妹们的舅舅,算是拐弯的亲戚。 曲静胜被他烦出火气,难得疾言厉色,“我只是借道而已,又不求他徇私枉法,管他什么性情!实在不行,我拿公主府压!” 说罢,她干脆绕开婆婆妈妈的王统领,几步上前拍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 只见开门的青年身材颀长,一袭绿色官服板正端肃,并非门房仆从之流。曲静胜眸中诧异转瞬即逝,眨眼间变出一张柔善笑脸。 “小舅舅好,我是固安公主之女,兴王妃是我舅母,我想去您家隔壁寻个人,不知能否借道。” 眼见自家郡主用可能都没见过面的兴王妃拉关系。 王统领:…… 不远处一人一骑掠进巷子。 刚刚返回都城,便受隔壁固安公主所托,纵马赶来照看大外甥女的徐倓:…… 凭她这到处认亲的脸皮,能吃什么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扯着兴王妃的大旗,曲静胜率人畅通无阻的进入了邱大人家中,直奔与隔壁广济侯府相接的内墙。 王统领看看那半高不低的灰墙,终于活络了一回,指挥手下搭人梯。 这边侍卫们刚叠起来,尚未攀上墙头。留守在外的侍卫匆匆跑了进来,在他疾声禀告里,曲静胜提裙快步出去。 只见广济侯府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正从内徐徐打开,百寿照壁墙后,款步绕出一位气度高华的年轻女子。 云浓绀发,月淡修眉,靛青罗裙,素束腰轻,纤柔但坚韧。 正是季悬黎。 曲静胜见她安然无恙,不免松了口气,忙迎上去。 王统领带着侍卫随护在旁。 “姐姐,方才……”曲静胜话音微妙一顿,不解望向紧随季悬黎身后鱼贯而出的三位貌美的年轻妇人。 三美各有风情,相同的是手中挎 第67章 着个不小的包袱。 “她们原是府中妾室,今日愿随我一同离开。”季悬黎一脸歉意解释,“先前有些事情未能完全分割清楚,适才又耽误了一些时辰,你等焦心了吧?” 曲静胜微一摇头表示无事,余光忍不住悄悄打量那三位美妇人。 她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事。 和离时姨娘们跟着夫人离府而非继续侍奉夫君。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新奇,在场众人听见季悬黎的话后,无不明里暗里偷瞥她们一行。 三位姨娘在各色目光里很不自在,纤纤手指攥紧包袱。 季悬黎拍拍离她最近那位,温声安抚道,“你们先去车上等我。” 姨娘们明显松了口气,相继上彻。 曲静胜发现季悬黎没有一起登车离去的意思,疑惑问,“姐姐,你这是?” 季悬黎朝门内望了一眼,“山雀还在后面,我在此等她出来。” 山雀是季悬黎武师傅的名字,出身边关军户人家的姑娘,一手钩镰枪耍得潇洒神勇,父母双亡后因机缘巧合被新嫁重伤的季悬黎收留,常伴左右。 曲静胜认识山雀,她凑近季悬黎身边,低声耳语,“可是那周宣纠缠?” 季悬黎美眸光华流转,清凌凌回道,“府中妾室跟我走了一半,足以证明他是个什么东西,他现身不过徒惹难堪,今日根本没有露面。是还有个姨娘想随我们离开,奈何又舍不得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养了这么些年也有感情。两相为难,哭得晕厥过去了,山雀帮着把人抱进去交给婆子。” 曲静胜恍然大悟,难怪先前丫鬟回禀称听见侯府内传出女子哭嚎。 想来季悬黎拖延这么长日子方成功和离,八成也与几位妾室的去留有关,她由衷夸赞,“姐姐这招甚妙,此消彼长。” 时下世道,女子主动和离动辄要遭千夫所指。季悬黎打算前去参选女官,名声更加紧要。 哪怕她身有苦衷,一时半会儿也洗刷不了经年累月的世俗偏见。 现在她把周宣的妾室带走一半,如此‘奇事’一旦传出去,世人的目光多半会落在周宣身上,或揣度,或耻笑,或讽他堂堂侯爷连几个后宅女人都留不住。 顺理成章将对季悬黎的影响与苛责降到最低。 不过,季悬黎固然有自己的心思与盘算,但也需得她平日为人足够好,且本事不俗,方能获得几位妾室的信任,愿意随她离开。 宁做高门妾,不做寒门妻。选的多半不是男人与名分,而是吃仍世道里的靠山。 同理,找靠山不分男女,最终图的是坚实可靠。 曲静胜笑眼弯弯,颇有点与有荣焉的自豪,“还得是我悬黎姐姐!” 季悬黎闻言轻叹一声,“她们是死心了,知道在府里不好过……” 语焉不详。 她不多说,曲静胜也不多问。 毕竟是姨娘们的私事,不好私自泻露或是探听。 两人又交谈几句,耳朵捕捉到府内有脚步声传来,同时侧眸望去。 武师傅山雀拎着钩镰枪快速走动,眉目英气,一身飒爽,瞧着与几年前相差无几。 只是面色不怎么好看。 曲静胜望向紧随其后从照壁旁现身的壮硕男人,立刻明白了山雀面沉如水的原因。 周宣居然跟出来了。 曲静胜上次见周宣是在几年前,其实早记不清楚他的相貌。 不过能这般大摇大摆从侯府走出来的年轻男人,必是周宣无疑。 乍然再见,平心而论,周宣足以称一句相貌堂堂,意气风发的眉与眼,通身在战场上锻造出来的锐利气势,宛如一根寒光凛凛的危险长|枪。 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只见他阔步上前挡在季悬黎面前,气息沉沉,“琼枝之死,我有话问你。” 曲静胜站在季悬黎身边,周宣这般鲁直逼近,将她也罩进那股外露的威慑里,她不悦蹙眉。 季悬黎挡在曲静胜面前,也按住边上蠢蠢欲动的山雀,昂着纤细的脖颈与周宣对峙。 “山雀, 第68章 你身上有伤,先去车里吧。”接着又对曲静胜道,“让我和他说,不用担心。” 迟疑一瞬后,曲静胜拉着山雀转身离开,却以目告知王统领等人不必退下,见势不对立刻动手。 她默然走回马车边,见到马车附近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人一马,先是一愣。 知道自己的毛病,曲静胜不动声色往那人面上确认两遍。谨慎起见,还分神专程看了那坐骑的毛色马脸。 嗯,确定两个都不认识。 紧接着,潋滟桃花眸里涌起明晃晃的嫌弃。 她就是故意的,懒得在陌生人面前端着。 哪来的无礼小人,岂有走到别人脸上来看热闹的! 真是白白糟蹋这幅好相貌。 方才乍一照面曲静胜便发现了,此人貌态洁朗,神采秀澈,也不知一个男子怎能生得如此标致,纯良无比。 她要是长这样就好了,根本不用刻意装端庄扮乖巧。 徐倓见曲静胜过来,正欲同她问好,便见曲静胜拧起两弯柳眉,不赞同地望向自己。 他了悟什么,抱臂似笑非轻睨对方一眼,咽回打招呼的声。 见那看热闹的路人不为所动,曲静胜眉头蹙得更紧。 却也无计可施。 这大路朝天的,她总不能霸道到将人直接驱逐。 两人一番眼神交锋互相不想让,忽闻一声女子吃疼的惊呼。 几乎同时,一道冷淡嗓音直直插入,不轻不重唤,“周侯。” 曲静胜慌忙转身望去。 发现季悬黎与周宣不知何时双双站到了巷路中间位置,看样子应是季悬黎不耐应付准备上彻离去,却被追上来的周宣扯住右臂强加阻拦。 而及时出声呵止周宣的,不是她留下的王统领等人,而是……邱大人! 周宣拉拉扯扯,正好挡他刚从家里出来的马车前面。 邱大人坐在竹窗半卷的青棚车里,拉车那匹老马正因去路被挡不安尥蹶,在青石巷道里踏出数声躁响。 曲静胜疾步过去,正好听见邱大人用那道冷淡无波的嗓音平铺直叙,“若有命案不清,当报于东城兵马司审理。我正好要去衙门当值,周侯可要我顺路帮你知应一声?” 周宣似乎对这位年纪轻轻的青袍小官颇为忌惮,阴沉一张脸不甘撒手。 季悬黎重获自由,没有第一时间远离危险,反而欺身而上前,一巴掌狠狠甩周宣脸上,满目讥讽道,“你那表妹这些年因何被夫家磋磨,前几日又因何难产而死你当真不知内情?自己做的孽还妄想将罪责推到我身上,落个一身干净,可笑!” 这番变故让人始料未及。 趁周宣还恍惚着,曲静胜果断把季悬黎塞进自己的马车里。 倒不是怕了周宣,而是投鼠忌器,不欲在今日闹起来给季悬黎本就摇摇欲坠的名声雪上加霜。 前途要紧! 周宣在原地怔愣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瞪大一双恨眼,毫无征兆猛追上前,不管不顾要去搡开马车厢门,口中发出低吼质问,“季氏,你给我说清楚!” 曲静胜尚未上彻,及时闪避一下,躲开他的汹汹来势。王统领等人见状,忙要上前将周宣拉开,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截乌木包银马鞭及时抵上周宣胳膊,强硬将之已碰到车门的手生生拨开。 “周侯,自重。” 嗓音云淡风轻,然而执鞭大手上凸起的筋骨明白彰显出他用了多蛮横的力道。 曲静胜不免侧眸,发现出手之人居然是她认为长得十分标致的那位路人。 只是这声音好像略显耳熟! 没等曲静胜想出个所以然来,侯府里再度涌出不少仆役。 周家老夫人亲自出面,使人将周宣硬召了回去。 周宣阴沉望了马车方向两眼,拂袖离去。 朱门阖上。 长巷归于平静。 曲静胜走过垂丝海棠探出墙头的树荫,冲还被挡在原地的邱大人车驾歉意一笑,表示马上让道,并客气道谢,“今日麻烦您了,小舅舅。” “无妨。” “无妨。” 第69章 异口同声的两个回答。 一个响在面前,一个炸在耳后。 曲静胜忽然想起那道嗓音因何耳熟了,头皮一炸,缓缓回首。 徐倓略垂下眼皮与她对视,一本正经道,“你母亲托我赶来照看你,应当的。” 曲静胜不敢置信盯着眼前青年,脑袋里不受控制蹦出那句话——一白遮百丑。 两个多月不见而已,这人仿若新生。 不仅人白了,连气质似乎都随之改变。 从前一身戎装、冷冽凛然如铮铮劲草,如今是天质自然的灵秀山骨,他不是最起眼张扬的,但一定是最舒展的。 徐倓约摸知道曲静胜在吃惊什么。 这两个来月随护凤驾与女眷们南下,不便骑马,生生在船上捂白许多。 再加上明皇后嫌他黑黢黢看着显脏,硬逼着他用了一些脂膏擦脸,饶是他百般推脱也被糊过多次。 确实白得有些奇怪…… 他眸底赧然一闪而过,告诫自己平心静气,拿出身为长辈的从容稳重。 曲静胜注视着一脸好整以暇的徐倓,惊诧消退之后,她意图从青年的面皮底下捕捉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促狭坏心。 然而那张脸实在纯良无辜,一无所获。 她眨眨眼,索性若无其事堆出假笑,“方才多谢小舅舅及时出手相助,先前无暇他顾,都没注意到您来了。” 对于自己错瞪徐倓两眼之事,曲静胜只字不提。 不信徐倓好意思主动提及。 让他存心捉弄! 既然故意闷不做声,那就吃哑巴亏! - 折腾半早上,一行人总算能安安生生离开广济侯府。 曲静胜先送季悬黎前往位于皇城边上的礼仪府报名,徐倓骑马跟在车外。 车轮辘辘压过熙攘长街,在鼎沸人声里穿行,季悬黎捏着那张只有她一个名姓的户凭,毫无征兆潸然泪下。 曲静胜慌忙递出帕子,柔声哄劝。 隐约能猜到悬黎姐姐的心思。 明明父母双全,兄弟俱在,可她却身如不系之舟,无法在风浪里栖身片刻。 抵达礼仪府,季悬黎由小吏带进去验明正身。 曲静胜在车里等待,她卷起青玉帘,目光从礼仪府与宫墙一色的黄琉璃瓦檐掠过,落到那煌煌门庭前。 此处日常负责接待一些等待宣召入宫的女眷,并教导入宫礼仪,是以入目所及皆是一板一眼的端肃威仪。 曲静胜目送那道细挑身影一步一步走进去,那庄严门洞仿佛身负怪力的巨物血口,悄无声息将人吞噬进未卜洪流里去。 曲静胜心中堵得厉害,唇边不自觉溢出一声叹息。 紧接着,听见耳畔传来另一声叹息。 徐倓负手站在车外两颗柳树下,方才的第二声叹息正是他发出来的。 两人都听到了对方的动静,收回眼对视片刻。 曲静胜略探出头去,胳膊支在车窗上,以扇挡住过下斜里照来的灼目烈阳,微眯着眼率先问道,“您在叹什么?” 随着她抬手遮阳的动作,翠色褙子与珍珠色短衫袖口渐次滑落,露出一小截雪白腕子,上面悬着一只嵌着红宝石的金镯。 是单看会显得土气的样式,繁复配色更不映衬时下滚烫的节气,种种不合时宜拿到她身上却碰撞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灿烂。 玉质柔肌,态媚容冶。 几丛打蔫的细柳枝不经意拂过头脸。 青年阖目侧头避开柳枝,也顺势避开彻窗零星泻露的春色,却恍惚发觉所感知的绿意里也藏有一抹腻白。 徐倓喉结微滚,原本坦荡的嗓腔里染上微不可察的不自在。 在少女明澈的眼眸里,略避开视线,低低道,“她的天地太小了。” 曲静胜闻言,歪头打量青年一眼,若有所思。 徐倓没看她,自然也没留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 这人不错,可惜辈分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烈日当空,山河滚烫。 曲静胜在季悬黎的陪嫁宅子里待到日头西 第70章 斜,才登车回到公主府所在的翊善坊,身后还跟着个闷不吭声的山雀。 至于徐倓,早在陪她等到季悬黎顺利从礼仪府出来,确认她今日再无危险安排,只需去到季悬黎的嫁妆宅子,帮衬着处理一些嫁妆产业与下仆安置后,便径直打马走了。 固安公主正在正院等长女回府用膳,见她身后跟了个眼生的英气女子,不免多问一句,“悬黎给你的?” “是。”曲静胜心中意外固安公主今日为何会等自己一道用膳,还没有叫上令煦一道。面上不动声色,进屋后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净手擦脸,顺便解释山雀的来历。 “山雀是悬黎姐姐的武师傅,边关军户出身,本事不俗。悬黎姐姐觉得把她随便安置在铺子里埋没了她,让她往后跟在我身边做事。” 多个武婢而已,固安公主无心细问。 因为先前庆元帝的女眷皆远在庆地,她这个唯一在身边的女儿必须站出来为父分忧,所以她近来在宫里宫外两头忙碌。 内廷大小事务需要操心,前朝那些惶惶不安的先帝旧臣家眷也要代替皇帝出面召见安抚,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有精力关注些许微末小事。 许久无暇与儿女们一起坐下清清静静用一顿饭食了。 今日特地等到长女归家共进晚膳,也是因为有事要说。 固安公主将一身清爽的女儿拉到身边落座,关心过几句季悬黎的情况后,拾著在满桌珍馐里精准夹起一片不起眼的冰镇酸红藕放到女儿碟中。 曲静胜一贯苦夏,夏日不太有胃口,酸红藕这种酸甜爽口的小食正是她喜爱的。她笑着道谢后,咬了一口,不住夸道,“云梦湖的藕比旁处更加脆甜,酸红藕用它做来果然口味最佳。” 固安公主故作嗔怪,“知道你挑剔,府中特地采买的。” 不知是在外操劳整日累了,还是被这道酸红藕勾起了食欲,曲静胜难得胃口大开,多添了一碗饭。 固安公主盯着女儿认真进食的侧脸看了半晌,咽下到嘴边的话,又亲自给女儿盛了一碗汤。 这顿饭,母女两吃得一片和融。 待用膳完毕,母女两对坐饮茶消食时,固安公主方正色叮嘱,“明日午后凤驾将抵达都城,你随我同去城外迎接,拜见你外祖母与诸位舅母,这次毋要乱跑了。” 徐倓这个奉命北上迎接凤驾的近臣虽然已经回城了,实则凤驾这会儿还在路上,徐倓是特地提前快马赶回以向庆元帝详细禀告凤驾行程,并与礼部官员对接,以便各方上下张罗接驾,万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堕了国母威仪。 曲静胜乖巧应了,主动问道,“母亲可是还有话要交代我?” 方才用膳时她察觉固安公主几番欲言又止,必不可能只为这一句不轻不重的叮嘱。 果不其然,固安公主闻言沉默片刻后,意有所指道,“凤驾进城后,那些随行迁居南下的皇室宗亲与功臣家眷也该到了。接下来这都城肯定会热闹起来,交游拜会,宴请不绝。届时,谢家那边你不要走得太近,更不许再在人前与谢二郎谈笑无状。你们毕竟不是幼童了,人言可畏。” 似乎是觉出自己言语太过生硬,扰了今夜难得的和乐,固安公主放缓嗓音,谆谆保证,“你的前程母亲自会为你操持,璨璨,母亲不会害你。” 曲静胜秀眉微挑,她本以为扯出谢二郎这个恩人之子足以牵制固安公主一阵,万没想到这才过去半月不足,固安公主竟于百忙之中做下抉择。 虽未明言,但听这口风明显是没有取中谢瞰。 “母亲。”曲静胜有心试探,故意‘哐当’一声搁下茶盏,冷脸不满道,“您这样未免过于草率,谢家伯母那边您都未去接触过。” “我草率,你又何尝不草率。”固安公主望着失态的女儿皱眉,对她的无礼指责心中恼火,索性直接下了猛药。 “璨璨,你这四年困在思过院里,小小天地自是一成不变,自认两小无嫌猜。而谢二郎却身在繁华都城,笑谈风月,早不是你 第71章 过去所识面目,你可知那日寿宴他本是要去见……” 固安公主话音戛然而止,身为长辈故意窥探小辈私隐并不体面,更不想在气头上贸然说出那些污糟事来污女儿的耳朵。 她敛下眸中犀利,目光专注落在女儿身上,“清醒一些璨璨,不要一叶障目。谢二郎当初会冒着风险前去思过院探望我们,那只能证明他是个值得相交的友人,而非托付终生的良人!” 曲静胜眼皮一跳。 听这口风,意思是与谢家伯母是否心中怨恨无关。而是谢瞰本身有见不得光的男女之事,不知如何漏了馅,教固安公主察觉了…… 曲静胜没心思仔细探听或印证谢瞰的风流韵事。因为她心知肚明,以母亲固安公主的脾性,只会讲事实、论利弊,根本不屑为了断绝她的‘心思’而去故意去抹黑谁,何况谢瞰还是恩人之子。 公主也不会随意捕风捉影,必是拿到过切实证据的。 这个谢二郎! 不是声称没有中意的姑娘吗! 简直要坑死她了! 扯了个不仅稀碎还浇过油的挡箭牌,马上要引火烧身了! 曲静胜心火旺盛,面色不虞,固安公主只当她是因为谢瞰伤神,叹息一声,坐过去拍拍女儿的后背,柔下眉眼轻声哄劝。 “八字没一撇的事,不值当上火,这天底下岂会缺了青年才俊。远的不说,就说你益王舅舅府上的二表兄崇澍,年纪轻轻战功彪炳,人也生得英武不凡,你是见过的。” “先前因你心里记挂谢二郎,母亲没给你说,你益王舅舅有意与咱们府上亲上加亲。” 曲静胜听得头疼不已,银牙一咬,直截了当道,“母亲,我相不中二表哥,而且我们府上最好不要与益王府过从甚密。” 曲静胜早有令公主府远离益王府的想法。 碍于固安公主的性情与益王深厚的兄妹情谊,打算暗中引导,尽量做得不露痕迹。 奈何朝堂风云变幻,根本等不及她的徐徐图之。 至于突然这般直言劝告的原因…… 还得从那位令周宣忌惮、惹王统领害怕的青袍小官邱大人邱晟说起。 在季悬黎的宅子里那会儿,曲静胜出于好奇,顺口打听一句。 然后从季悬黎得知,邱晟是兴王妃的幼弟,崇城百户人家出身,于景祐元年一举高中,因是二甲中部名次无缘入翰林院,遂在六部轮转,后一路高升至户部清吏司。 当初,因为庆王举兵造反,京中凡与庆王相关的人家皆遭祸连。譬如皇后明氏,她娘家近些年本就落败不少,后来直接被景佑帝迁怒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现在都城明氏这一脉连个继承香火的旁支都找不出来。 而这位邱大人,身为庆王长媳的嫡亲弟弟,不仅在景佑帝的疯狂清算中毫发无伤,甚至还悄悄升官半级,并不时暗中传出一些户部调拨粮草的情包给庆军。 足见其本事。 如今庆王登基,邱晟既是能人又是自己人,自然更加如鱼得水。 前段日子,邱晟被庆元帝亲自擢升到文选清吏司。 本朝除科举取士外,还设有文选清吏司选官。 文选清吏司有权在地方举荐上来的贤良孝廉里选官、推升或改调。 兴王文弱,倚靠除嫡长的大义名分便是几分士林名声,于实权上比之在军中颇有威名的二弟益王稍显势弱。 庆元帝将兴王的小舅子提拔起来,掌握任官的文选清吏司,分明是有心扶持,让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尽量‘公平’地打擂台。 曲静胜不知庆元帝此举是存心令儿子们互相消耗,以免闲着去觊觎他的无上权柄。 还是心念天下,不惜放纵骨肉相残,只为为国朝逐出一个最厉害的储君。 总之,双方之间迟早见血,谁上前去溅谁一身脏。 固安公主这时候掺和进去为益王摇旗呐喊能得什么好。 没准儿等不及二王尘埃落定,庆元帝先用她来杀鸡儆猴,以免所有人皇族宗亲都拎不清胡乱站队。 毕竟皇族宗亲的权势富贵根应该在皇 第72章 帝身上,而非本末倒置拥趸储君。 固安公主听过女儿的分析,面色精彩纷呈。 在曲静胜以为她或被说动的当头,她一把捉过女儿的手,死死握住,眸中野望灼灼欲燃。 “璨璨,你成日待在府上,随便出去一趟便可窥一角而知全貌将朝局说得头头是道,腹有大才,母亲如何忍心埋没你!来日……只待来日……益王夫妻恩爱,别无妾室,赵崇澍是二人嫡长,前途无量。既见青云梯,何不乘风上!” 曲静胜按住额角,头疼欲裂。 - 翌日上午,曲静胜与弟弟一起随固安公主出府去往城外接驾。 静质困于“腿伤”,眼巴巴看着兄姐离去,还好她现在有了国公府送来的堂兄堂妹两个小玩伴,彼此还算投契,不至于太过孤单。 暑热时节,万物焦灼。 庆元帝为表重视,亲自率领文武百官与宗亲贵戚在城外迎接凤驾。 震天鼓吹声里,皇后吉礼卤簿逶迤行来,随驾纷纷,华旌扫云。 华盖宝车停定,两名宫女打起垂幔。 身着翟衣,头戴九龙九凤冠的妇人从万众瞩目里走出来。 然后被众星拱月簇拥在正中,行至庆元帝面前,向自己天下至尊的夫婿行礼。 “你我夫妻,何必如此拘礼。”庆元帝郑重扶起明皇后,因为战事久别四年多的伉俪夫妻,再见发现彼此皆是面添纵横,顶覆华发,四目相对,万千情绪翻涌,一时竟红着眼执手相顾无言。 曲静胜等前来迎接凤驾的人早在车驾停稳后,纷纷拜倒。 待皇后被庆元帝扶起来后,他们也站了起来。 曲静胜跟在固安公主身边,站位距离帝后极近。 是以能清楚看见这位传说中的皇后明氏。 在此之前,曲静胜只在两岁多时见过明皇后一次,毫无记忆,倒是听过不少关于明皇后的传言。 巾帼不让须眉的将门虎女;持身端正治家甚严的王妃;伤重病弱的贤德皇后…… 由此,脑海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个弱不禁风,但眼神锐利精明,行事雷厉风行,俯瞰众生的高贵国母。 实际上,眼前之人温良平和,典雅谦恭,同曲静胜从前见过的贵妇人们并无二致。甚至因为体弱,显得更沉静几分。 “母亲!女儿终于再见到您了!”固安公主哽咽出声,强忍着才没在人前失态,带着一双儿女快步上前拜见阔别十几年的生身母亲。 叙过国礼,该论私情了。 这满都城里,除庆元帝外,明皇后与女儿一家关系最亲,自是满心欢喜,激动不已。 明皇后一手紧紧揽着女儿,一手抓着曲静胜,目光还在令煦身上打量,眼底泪光闪动,欣慰点头,“好孩子,你受苦了!” 不知道在说谁,又或是指他们三人。 再大的年纪在母亲面前也是孩子。 到最后,固安公主直接搀着明皇后上了凤驾,母女亲亲热热同行。 车驾抵达内城,将往皇宫去。 因为庆元帝顾念皇后等人舟车劳顿多日,需要休息整顿。打算明日再在宫中大宴群臣,为皇后等人接风洗尘,进入内城后便示意诸位臣工今日暂且散去。 众人于巍峨宫墙前,下车下马恭送帝后回宫。固安公主仍旧拽着明皇后的衣袖依依不舍,一脸小女儿情态,明显还有许多话没说完。 景佑帝朗笑两声,大手一挥,满眼慈爱的示意固安公主同他们一起回宫,皇后含笑颔首。 曲静胜想了想,决定不跟着进宫,以免打扰皇家共叙天伦。 骨肉也分亲疏远近,他们这种十几年从未谋过面的外孙辈,不过靠那么点血脉牵着,始终隔了一层,还是得有自知之明,莫要生硬掺和,让虚弱的皇后在舟车劳顿后还要分神照拂他们。 她温柔笑开,贴心道,“外祖母多年未见母亲了,母亲今日当好好陪伴。我会照看好家中弟妹,您不用担心。” “好。”固安公主眼眶还有些红,却也不忘安排,“令煦要绕路去往魏家学武,你独自回府我不放心, 第73章 得找个人护送你。” 曲静胜眉梢一跳,猜到她要招来赵崇澍,毕竟昨夜已经挑破了窗户纸,忙抢先一步道,“母亲不必忧心,我可与小舅舅同行,正好我们顺道。” 说罢,视线直直望住立在庆元帝后方的徐倓。 青年面庞浚洁,眸似点漆,一袭绯袍公服更将人衬得形质瑰玮,襟量端明。 两人站位相距不远,曲静胜的话他自然入耳,微一颔首表示同意,“公主放心。” 固安公主定定审视长女一眼,眉峰聚拢一瞬又立刻被家人重逢的喜悦冲散,暂时不想与不思进取的女儿计较。 曲静胜心中松了口气,恭送帝后銮驾逶迤铺进宫门后,自然与徐倓聚在一起,客气两句后,刚登上彻正欲打道府。 边上一身赤色金织蟠龙亲王冠服的益王带着儿子赵崇澍踱步过来了,含笑叫住徐倓,“元安,那边几位将军找你喝酒,不醉不归!” 徐倓顺着益王扬颚方向望去,一堆庆地将领正聚在一起说笑吵闹。他十五岁进入庆王麾下,今年二十二岁,七年过去,结识袍泽兄弟不少。 这几年有人跟随庆元帝南下征伐;有人奉命留守庆地;有人被单独派镇一方。今日难得自北向南聚来半数有余,还个个性命犹在,功成名就,当然值当浮一大白。 青年举起右臂,冲那边有说有笑的袍泽们朗声招呼,公服随他动作透出匀正挺括的骨骼,“我先送人一趟,半个时辰后去找你们。” 益王却拍拍徐倓的肩膀,趁机道,“这般暑热,你折腾来去岂不麻烦,正好赵崇澍得闲替你跑一趟,你自去会友喝酒!” 边上的赵崇澍闻言,抬手挠挠脑袋,飞快瞥了公主府华丽精致的彩漆马车一眼,表情不太自然,磕磕绊绊道。 “对,我正好闲得慌,不想回去听我娘唠叨。” 徐倓自幼与赵崇澍混在一起玩闹长大,焉能不知这是最爱呼朋引伴的皮小子一个,今日庆地袍泽重聚,他这性子根本不可能有闲的时候。 说起来,还是头一次见赵崇澍这般……殷勤且扭捏。 徐倓若有所思,想想车里年华正好的曲静胜。 表兄表妹,亲上加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身为一个长辈,此时应该识趣些尽快离去。 但…… 徐倓鬼使神差望向那辆彩漆马车。 一只素手正好掀起车窗。 又见昨日于拂柳翠色下窥见的那抹雪白。 徐倓立刻目不斜视。 曲静胜在车里听见了益王父子的打算,心中厌烦至极。 正值婚嫁之龄的表兄妹在天平稳定后‘迫不及待’单独成行可谓微妙,再加上上次寿宴固安公主对待她的婚事态度淡淡。 这满地跑的王公贵胄全是人尖子,指定能从两桩事里揣度出公主府是早有意与益王府结亲,是以不屑搭理旁人的热情。 这都城里的旧臣新贵没谁会不识趣到与王府抢人,那她回头还如何给自己择婿开府! 偏还不能撕破脸皮。 曲静胜遂含笑婉拒,“二舅舅,旧友重逢是喜事,你们都去与袍泽叙旧吧。此处离翊善坊不远,又在皇城脚下,我有侍卫僮仆,可以自己回去。” 秀雅从容,连拒绝人的说辞都面面俱到,是个端庄有礼的大家闺秀,看不出丝毫不悦异状。 然而…… 徐倓清楚看见她头发立起来了! 额发与头顶碎发根根冲天。 不知是她出门太久发髻散了,还是气的…… 徐倓一直知道这姑娘主意很正。 而且不像面上那样温顺谦卑,是有脾气的。 昨天在广济侯府外稀里糊涂瞪他那两眼就挺凶。 肯定是不乐意被人随意摆布。 徐倓再次看看那颗炸了毛还一无所知的圆脑袋,蓦地想笑。 罢了,反正他从来不是多识趣的人。 徐倓手抵下颚轻咳一声,佯作一无所询问赵崇澍,“我正要回去换身衣袍,公服出入酒楼到底不自在,你可还要同行?” 多出一个他,赵崇澍再想一道相送曲 第74章 静胜也无妨碍,旁人只会以为他们是亲戚之谊。 赵崇澍看他爹益王一眼,一咬牙,“去!” 一路上,赵崇澍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隔着车窗试图同曲静胜搭话。 他的话头并非嘘寒问暖,儿女情长,而是……兵法长短。 他一个人滔滔不绝讲着《虎铃经》,曲静胜出于礼节搭了一句话后,便硬生生听他从风角占侯聊到了人马医护。 曲静胜:…… 几次试图打断的徐倓:…… 好在公主府距宫门很近,听见车夫禀告到府时,曲静胜暗舒一口气,回家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与迫切。 匆匆向徐倓二人行礼,提着裙角头也不回进了府门,连句多余寒暄都不愿说,唯恐赵崇澍这一根筋听不懂客气话,真的追到家里来和她讨论兵法。 目送曲静胜进去府门后,赵崇澍摸摸下巴,面上明显意犹未尽。 徐倓则是一言难尽。 “为何这般看我?”赵崇澍不满,“我做得不挺好。” 在南下的船上,他娘已经给他说了亲上加亲的事。 他对公主府的表妹印象不错,觉得是能与自己投契的姑娘。 遂留了一只耳朵听他娘交代抵达都城后该如何与表妹相处。 左不过是婚前多展示自己的长处,婚后再慢慢暴露自己的短处。 他懂了,并依样画葫芦。 他的长处就是兵法,十分自信! 正好表妹出身勋贵人家,还曾师从名将曲定,那夜在中军大帐当众修改都城布防图的风姿更是让他至今难忘。 一看便知是能在爱好上与他投契的好姑娘! 就像他母亲喜欢动手,他父亲喜欢挨打,每次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偷笑。 可谓投契。 他也想要个投契的妻子。 自会努力争取。 赵崇澍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是以愈发不解徐倓的嫌弃从何而起。 他追问,“我觉得我与表妹相处十分融洽,你莫非有其他看法?” 徐倓纳罕看他一眼,沉吟,“你当真想听我说实话?” 赵崇澍和徐倓一起长大,岂能不知他的德行,这姓徐的口中实话一般都很刺耳,他不免莫名其妙,“难道你认为我们不般配?” “挺好,般配。”徐倓想起曲静胜落荒而逃时那张麻木的脸,一本正经道,“你二人若有缘成婚,府上完全可以多开一家铺子。” “铺子?什么铺子?”赵崇澍疑惑,心里嘀咕没听说表妹还擅经营啊。 “木材铺。”徐倓云淡风轻道,“专卖没开窍的木头。” 赵崇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翌日,宫中于酉时设宴为皇后一行接风洗尘。 曲静胜提前在申时带着弟妹出门,入宫去向帝后请安。 嫡亲的外孙辈,岂能真如寻常外臣那般生疏拘谨。论势论情,都得有来有往走动起来。 入宫的马车上,曲静胜虚揽着静质,侧头与令煦说话,“交代你的事记住了?” 令煦想起姐姐的嘱咐,闷闷点头,“我会做好的。” 曲静胜总共交代令煦两件事。 一是要令煦不着痕迹讨外祖母明皇后的喜欢。观明皇后养出来的儿女,便知其更偏好有心气的孩子,粗陋的奉承谄媚万不可取。 二是按照她列出的择婿条件,暗中替她在宴会男席那边的新贵里粗筛出几个适婚男子。 至于为何只挑新贵,主要还是因为庆元帝登基至今尚未清理景佑旧臣,然而这把刀始终悬着,不知何时将会落下,索性全部避开。 新贵相对安全。 庆元帝除非忽患失心疯,否则不可能在根基不稳时既扫旧臣,又对新贵鸟尽弓藏。 先前她故意扯来谢瞰当挡箭牌,正是想拖延时间,等待庆地的新贵全部南下入城。 令煦想到自己因何要做这两件事,脸色十分不好看。 讨好皇后是因为姐姐打算等机会请求庆元帝为他赐下后族姓氏,以求彻底脱离曲家的烂泥坑 第75章 。 皇后娘家被景佑帝血喜绝嗣了,待几月后的吉日举行封后大典之时,庆元帝必定会追封恩赏后族。 然而后族无人。 比之翻烂族谱回到祖籍之地寻访从未谋面的旁支,以过继来继承明氏一族用血浇筑出来的富贵荣光,明皇后肯定会更加偏向自己的血亲外孙。 不过这是于情而言。 于法理却不那么名正言顺。 传承百年的风气与律法,无子为绝嗣,有女无儿也叫绝嗣。 亲生女儿尚且没个正经立足之地,外孙继承家业更是难上加难。 随便从五服内过继来个嗣子都比血亲外孙更加正当。 讨得明皇后中意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后面姐姐还计划见机行事为他挣些功劳傍身,帝后才有理由为他逾礼破格。 贸然提出,只会阻碍重重。届时上至帝后,下到他与公主府都可能被朝中那些奉行礼教纲常的官员上表攻讦无礼跋扈。 令煦暂时不知道姐姐打算如何为他谋划攒功扬名,料想必不是什么轻省事。 如同姐姐自己的爵位一般,来之不易。 至于另外一桩事。 事关姐姐终身…… 想到姐姐列出的择婿条件,令煦憋闷又心疼。 什么不要新贵风头最盛那几家;不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不要能力卓绝、深受重视的未来亢宗之子等等…… 最好物色那种生得俊俏斯文的,能力一般,为人稍微正派一点的男子。不正派也没关系,身无恶疾,不通武艺即可。 令煦在一长串的‘不要’与简单的‘要’里晕头转向,后知后觉悟出姐姐不是在挑选夫婿,而是在筛选只能靠着闻喜郡主这个封号吃软饭的小白脸仪宾。 “姐,你当真不重新考虑一下?” 毕竟是终身大事啊,岂能如此草率,将就挑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从昨日听得姐姐交代后,少年不知第几次意图劝说。顾忌幼妹在车上,他言语含糊,但言下之意昭然。 曲静胜看了眼阴郁闷沉的少年,她交代弟弟做事时,半点没有替母亲固安公主掩饰,如实告知了令煦自己缘何突然着急在新贵里私下择婿的原因。 有句话说得没错,人教人百教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她又不是天生的劳碌命,不可能一辈子为弟妹遮风挡雨。 令煦不管能不能顺利入嗣后族,往后都少不了在宫禁高门间行走,早些知晓这些权势争斗,懂得明哲保身并非坏事。 “我主意已定。”曲静胜面色如常道,“不是什么大事,快到宫门口了,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 她说着,略挑起车窗看马车具体行至何处了,借由这个动作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然不忿,再度抬起时又是潋滟一片柔光。 她又不是什么奉长辈教诲为圭臬的大孝女,被人这般围追堵截,心中岂能没有怨怒。 若非固安公主与益王实在逼得太紧,她何必选用这种以制造一个问题去解决另外一个问题的方式。 窝囊死了。 - 姐弟三人粗略受检入宫。 皇后知道静质的情况,特地赐下肩舆。 其实静质跟着国公府那对小兄妹玩了这些日子,又有固安公主特地请来的蒙学夫子为三人讲学,深入浅出说些她从未接触的东西。她心思转移,高兴忘我时偶尔会走上两步,不像最初那样总是嚷嚷腿疼,一心抗拒下地。 今日大抵是因为到了陌生又庄严的深宫禁苑,心中不安。 再加上知道要去拜见外祖父母,也就是她讨厌的母亲的父母,故态复萌连喊腿疼,甚至在马车上啜泣了一小会儿。 小姑娘在不懂事的年纪,已经懵懵懂懂悟出逃避。 曲静胜抚墨妹妹柔软的细发,没有勉强她,抵达中宫坤宁宫后让令煦抱她进去。 甫一踏进坤宁宫殿门,曲静胜目不斜视,余光却注意到殿内坐了不少装扮华贵的夫人小姐,母亲固安公主也在其中,坐在靠前位置。料想应是各王府宗室的女眷,特地 第76章 早早进宫陪皇后说话。 殿内原本热热闹闹,见到三姐弟进殿,特别是年纪不小依然被人抱在怀里的静质,一时不自觉安静下来,显出几分沉重的诡异。 这些亲近的宗亲人家或多或少耳闻过一些固安公主家几个孩子的境遇。 昨日没见到静质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见面便止不住心下微妙了。 有对三个孩子的,也有对固安公主这个母亲的。 曲静胜当做没看见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眼神交流,姐弟三人一齐向明皇后与在座诸位长辈请安,落落大方。 皇后笑盈盈唤三人起身上前说话,“昨日匆忙,还未细细看过你们,早给你们备下的见面礼也忘了。” 宫人们知机捧上托盘,里面盛放着三只大小不一的匣子,已经打开。 一套明光璀璨的累丝嵌珠翠凤蝶八宝头面,一柄镶极品马价珠的玉靶独带刀,还有一大匣子金玉雕琢出来的新奇小玩意儿,栩栩如生。 这三件见面礼,哪怕放在汇集天下奇珍的宫中也算极为出挑的。 曲静胜目光在三个匣子里上略微一转,没有因它们的珍贵而多加推辞,大大方方领着弟妹屈膝谢恩后,唇角旋即展开一抹浅笑。 “长者赐不敢辞,如此忝颜收下外祖母的重赏,璨璨实在心下难安。好在我与弟妹也为外祖母准备了礼物,小小物件,还望外祖母莫要嫌弃,成全我们一片孝心。” 少女明眸善睐,说话时轻轻冲明皇后眨眨眼,在端雅谦恭之外显出几分鲜灵娇态,“咱们有来有往的,以免诸位舅母表嫂以及表姐妹们在心里酸外祖母偏心。您瞧,她们都不说话了,肯定是怕开口倒出醋!” 话音落,不仅上首的明皇后笑意加深,下面陪坐的宗亲女眷也溢出莞尔笑声。 殿内气氛顿时热络不少,一扫方才心思不一的沉默。 “你这孩子倒是个不怕生的,昨日不过在城外匆匆一见,这就拿你舅母她们打趣上了。”明皇后嘴上嗔怪,眼底却漾着和煦温柔。 “是外祖母与诸位长辈慈爱,让人心生亲近,一时忘形。”曲静胜笑出几分赧然,冲殿内诸人微微欠身,“璨璨方才失礼了。” 众人连道无需见外。 明皇后这个年纪,正喜欢这样进退有度又机灵的小辈。再加上此番见面女儿提起这个大外孙女满口夸赞,庆元帝昨夜也对她详细讲述过这个孩子的聪明坚韧,一时间既爱又怜。 在接过三姐弟奉上的日月恒升万寿簪后,直接让曲静胜替她插进发髻,足见满意。 殿下有位夫人见状立刻凑趣,语笑爽朗,“璨璨这气度眼光十足像在母后身边养出来的。” 一句话,捧了祖孙三代人。 既明面上夸了皇后与曲静胜,又暗赞固安公主有其母之风、会养孩子,算是给经过刚才那场诡异沉默的固安公主找回些许颜面。 真是厉害。 曲静胜好奇望去,见是一位肌润肤盈丰腴似牡丹的美貌妇人,笑得一脸亲切。 昨日在城外见面时,女眷们皆按品大妆,又只是在烈阳下匆匆一面,曲静胜根本没来得及记住这些远道而来的长辈特点,用以区分。 今日宫中宴请,少了拘束,众人全部换上了各自的鲜亮裙裳,曲静胜更加分辨不出谁是谁。只能从她的紧邻固安公主的座次推测出身份不低,可能是……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女儿的迷茫,及时接话,“她小小年纪,二嫂莫把她夸骄狂了。” 二嫂。 果然是益王妃,赵崇澍的母亲。 曲静胜兴趣顿消,面上不露痕迹。故作羞涩冲益王妃遥施一礼,表示道谢,并不搭话。 由着固安公主与人客气。 益王妃却偏要叫她,示意她去身边说话。 明皇后不偏不倚,方才与大外孙女说笑一番,表过看重,这会儿在关切令煦和静质,见状也让她去与舅母及表姐妹们好生亲近亲近。 众目睽睽之下,曲静胜不可能拂益王妃面子。 平心而论,益王妃爽朗爱笑,言语风趣,待人热 第77章 情洋溢,并不令人讨厌。 可是曲静胜依旧很不舒服。 因为她很敏锐,能轻易捕捉到周围女眷们或恍然大悟,或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觉得有股误跌泥潭的黏腻感觉,如坐针毡。 在场的诸位王妃曾在庆地王府与益王妃相处多年,对彼此的为人心知肚明。 要知道,从前固安公主未远嫁都城时与益王妃姑嫂两个的关系只能算稀松平常,彼时益王没少在中间受不阴不阳的夹板气。 忽然这般亲近热络,总不可能是在时隔多年后突然投缘,必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嘛,各人心中自有思量…… 那些探究的眼再次往曲静胜身上打转。 终于熬到申末,各家赴宴女眷接踵而至,初来乍到的皇后带着王妃们接见这些夫人闺秀。 固安公主从前在都城高门往来多年,前阵子又暂替庆元帝打理了两个多月内闱事务,是皇家对都城人事最为熟悉的人,此时由她在中间串联,让皇后王妃们与诰命夫人们尽快热络起来。 眼见一干王妃们无暇闲话家常,身上少了那些若有似无的扫量,曲静胜松了口气。 先是带着弟妹去了偏殿,因为静质不想出席宴会,皇后特地安排了一间屋子供她休息。 曲静胜与令煦安抚妹妹一番后,再出来宴会已经开始了。 姐弟两对个眼神,各自分开入席。 _ 这是庆元帝登基后帝后夫妻第一次大宴群臣及家眷,殿中自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及至宴中,酒过三巡,品过琼筵,庆元帝大手一挥,示意众人不必拘谨于坐赏名花,务必尽兴。 当下便有活络的人端着酒杯开始交游往来,曲静胜也被舅舅家的几个表姐妹拉着去夜游赏灯。 几个年纪相仿的未婚姑娘方才在席间已经熟络起来,兴王之女常宁郡主兴致勃勃道,“是祖父特地着人为今夜布置的,沿湖两岸早装点上了,各式花灯都有。有个最大的百枝灯树,高八十八丈,光华可夺月色,我从未见过。” 曲静胜笑起来,“那岂不是只差一座鳌山便能赶上年节。” 常宁郡主颔首,“正是如此,还能猜灯谜呢,中得多的帝后有赏。听闻男席那边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意欲夺魁露脸。咱们快些走,难得有不用出门的热闹瞧。”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走到湖边,果然见到湖岸边不仅悬挂起无数样式不一的花灯,还立着几个巨大的花灯轮、花灯树。 流光溢彩映在缺月下的水波中,犹如无数星子挤簇坠落于这一方天地,繁华盛景令人沉醉。 湖岸西边的游廊里悬着满满一墙花灯,可供猜灯谜,因为不拘男女,上面已站了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 平日束傅在礼教下的少年人,难得有了尊长们默许的接触机会,偶尔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便可能勾出两张羞红的面庞。 曲静胜见状,暗自猜测宫中弄出这场灯会应是有意为之,八成是庆元帝希望新旧两派臣子尽快磨合,莫要因为派系或出身之类的原因醉心争斗本末倒置,耽搁朝廷政务。 毕竟来日庆元帝又不可能将所有景佑旧臣一网打尽,那样得不偿失,一些该用的还是得用起来。 促使新旧联姻确实是个很好的破冰法子,还能顺便安安人心。 曲静胜对猜灯谜没什么兴趣,更不想上去那条宛如鹊桥的游廊与人打挤。 转而想到益王府的围追堵截与自己迫在眉睫的择婿之事,心内又叹息着妥协。 正准备与表姐妹们一道上去,忽然发现游廊里似乎有道格外出挑的身影。 人太多了,虽然相距不远,但她也不敢确定那雅旷如玉树的身影一定是谢瞰。 直到那人遥遥冲她施礼颔首,那风姿仪态不是谢二郎还能是谁。 曲静胜记起他帮过的倒忙,很想瞪他两眼。 奈何大庭广众之下,万不能做出如此失礼之事,草草回了个礼了事。 游廊自是不能继续去了。 免得引来固安公主怀疑她不听劝告,是特 第78章 地前去与谢瞰相见的。她现在够烦的,不想多惹烦恼。 曲静胜随便找个理由与表姐妹们分开,先看了看湖中央的荡湖船表演,视线很快便被旁的地方吸引走。 巨大灯轮下,萧鼓管弦徐徐响起,十来个踏歌载舞的美丽少女翩然而出,个个曳锦绣,耀珠翠,香风扑鼻,曼妙无比。 太漂亮了。 曲静胜驻足,看得津津有味。 “你倒是比那些男人还投入。” 一道娇脆嗓音响在耳边,曲静胜侧眸,目光从来人那张妍姿妖艳,媚色近妖的脸上划过。微不可察移到对方前襟,根据那高耸丰盈的弧度,精准叫出一个名号。 “孟芷繁?” “你乱看什么!”孟芷繁又羞又恼,欲盖弥彰地拢了一下海棠红的褙子前襟。 曲静胜心道若能轻易遮住自己岂会一眼辨认出她,面上却岿然不动,正气凛然反问,“我看什么了?” 二人自幼相识,孟芷繁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没好气冷哼一声,“龌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自己不知道?” 曲静胜早习惯了孟芷繁对她没好脸。 谁让她在无意中给人家取了个不体面的诨名呢。 九岁前曲静胜与孟芷繁还是最好的小姐妹,经常互相串门,做了一件漂亮衣衫都想着对方。 直到有一次双双赴宴,孟芷繁仗着出身帝师门庭,带着几个同龄姑娘嘲笑一个小官女儿发间的珍珠又小成色还不好,并意图拉着路过的曲静胜一起谑笑指点。 曲静胜当时已被二叔曲定带去边关看过芸芸众生了,一身骄矜之气磨得七七八八,时刻谨记曲定的教诲——毋以身贵而见人。 她看那个小官女儿面如红霞,羞愤得几乎快埋进地里去,便对孟芷繁说,“你又不是开蚌的,为何要在意珍珠的成色?” 众人哄笑,孟芷繁当时气曲静胜不给她面子,宴席还未结束两人又自动和好了,都没怎么把那句口角当回事。 直到后来不知是哪个嘴碎的把当时情形传了出去,孟芷繁因此被人取了个促狭诨名——蚌姑娘。 孟芷繁闻讯气得哇哇大哭,好些天不肯出门。曲静胜哄她无果,又觉得她确实有点罪有应得的意思,想着等她缓过来了两人自然会和好,就像从前无数次吵吵闹闹那样。 可是后来两人并未和好,甚至稀里糊涂的关系越来越差…… 一度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 当然,是孟芷繁单方面针对曲静胜。 曲静胜不会主动招惹她,但也从不怕事。 再后来,曲静胜进了思过院,孟芷繁甚至还偷偷摸摸追去思过院讥讽嘲笑,却又在末了离开之时摔下一些思过院短缺的物什,趾高气昂说是她施舍的。 “你找我叙旧的?”曲静胜眸光熠熠。 上次公主府寿宴孟芷繁也去了,但是当日她忙碌宴客,两人根本没说上什么话。 “我与你有何旧事可叙!”孟芷繁挑刺,嗤道,“再说,您现在贵为郡主,岂是我高攀得上的。” 真酸。 曲静胜惯常和她直来直去,闻言似笑非笑逗她,“你既然知道我是郡主,信不信我让你跪下回话。” “你——”孟芷繁噎了一下,似乎当真忌惮曲静胜会让她当众没脸,囫囵道,“五日后城外有个裙幄宴,参加的都是自幼长在都城这群姑娘,你去不去?” 裙幄宴是女子们结伴出游的宴会,姑娘们成群结队在园子里穿梭赏景,到了适合的地方,便以草为席,四周插上竹竿,再以各色彩布搭上竹竿结成临时的宴饮帐篷。 曲静胜从前也参加过,还算有意思。近来在府中待着愈发烦闷,出气走走也好,当即同意下来,又有些纳闷道,“怎么是你当面来邀请我?” 孟芷繁轻哼出声,“郡主您金贵,府上等闲帖子根本递不进去。” 原来如此。 想来是固安公主有意为之,不愿她与从前的都城旧臣亲眷太过亲密,毕竟局势未明。 简单交谈几句,曲静胜掠过孟芷繁的肩膀,远远看见令煦边走边张望, 第79章 似乎在找人。 遂与孟芷繁告别,直奔弟弟的方向而去。 孟芷繁站在原地目送曲静胜背影良久,脸上嚣张跋扈褪去,面无表情看着她与弟弟汇合,一齐离开湖边,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眼抬步转身离开。 行过一处幽僻的假山,黑暗里毫无征兆探出一只大手,将她拉了进去。 文人执笔的手,白皙如玉,骨节下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道,昭示着来人的不悦。 “上次公主府木桥的事我已与你解释清楚,为何还要找上她?祸害我一个还不够?” 孟芷繁闻言,抬起还自由的右手,精确按上对方手臂尚未痊愈的伤处,用比对方还狠的力道,直到按到对方单薄的夏裳下透出些许血惺黏腻。 她冷笑连连收回手,指头雪净。 “我已说过不会嫁你,只当那日之事从未发生。你却还来找我,疑心我要对你两情相悦的小青梅做什么,被捧晕头了吧?以为是个女子便要殚精竭虑谋算你。” 话到最后,她忽然欺身朝男子逼近,美目艳起,粉颈花团,活似画册上颦笑皆妖的精怪。呵气如兰,出口的却是轻蔑讥嘲,“堂堂谢二郎,也不过如此。” - 曲静胜与弟弟一同走出湖边的华光盛景,将热闹嬉笑抛在身后。 并行在深长的宫道上,令煦有意拉姐姐去那些沉在黑影绰绰里的宫阙附近说话。曲静胜拒绝了,示意他压低声音即可。 宫廷这种地方,鬼鬼祟祟容易出事。 令煦从善如流,轻声说起先前席间种种。 他按照姐姐的要求粗略筛选出几个人,正好今日有猜灯谜,他心存考校之意,暗中鼓动那几个人上游廊去。 结果…… 一人当场和其他小姐看对眼了。 一人肚子里一包糠,除了丢人还是丢人。 一人看着男女同游的游廊拂袖离去,直呼有辱斯文。 还有一人猜错了不肯认,同人争得面红耳赤。才华没二两,口才倒挺好,舌战群儒不落下风。简而言之就是死犟,属驴的。 想想都糟心。 令煦忧愁叹气,姐弟两直行往坤宁宫方向去,没留意到身后宫道边上那座门边悄无声息走出一个戎装加身的年轻男子。 徐倓昨日刚被庆元帝授官为仪鸾司副使。 仪鸾司为皇帝亲军,负责掌管皇帝仪仗、御前侍卫与宫廷戍卫。 他自然出席了今日宴饮,只是趁着空隙出来检视各处守卫。 没曾想遇上了这两姐弟。 徐倓正想快走几步追上去打声招呼,先听见少年期期艾艾问话。 “姐姐,你可要看看武官?” 今日各家入宫赴宴的小辈名额有限,令煦粗略筛过一遍后,顺便物色了几个年轻武官。 私心里,他认为武官也还行,身上功夫与气势做不得假,性情也相对简单,不像文人那般真真假假。 最重要的是,可能有派驻外地的机会。 如此,姐姐婚后便能顺理成章远离都城纷扰,不必困在京城,困在这小小的公主府里整日疲于应付母亲,又或是为他们殚精竭虑。 缀在二人身后的徐倓闻言,修眉微挑。 今夜新旧臣子齐聚一堂,他职责在身,难免提防有景佑帝的余孽对庆元帝不利,是以席间一直有在留心观察众人。 令煦身为庆元帝的外孙,位次离他很近,所作所为自然也落在他眼里。 原本以为是这小子偏好结交那些长相斯文俊俏的友人,毕竟这小子看着也是一副清俊文气模样。 原来…… 想起曲静胜对赵崇澍没有宣之于口却又刻在行事间的排斥,徐倓了悟什么,识趣地慢下脚步,无意继续上前打扰姐弟两交谈。 曲静胜对选择武人为夫毫无兴趣,毕竟前有周宣,后有曲邕,她漫不经心应道,“武官啊……” 没有过多评价,但那婉转曲折的腔调分明又似包含无数。 徐倓垂眸看看自己身上的盔甲,掸了掸上面不知何时蹭到的灰。 他为自己的过人听力自豪。 也 第80章 替大外甥女的眼力遗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裙幄宴当日,曲静胜向固安公主请过安,登车出门。 木轮辘辘轧过青石长街,回想固安公主的态度。 分明还是不赞同她在尘埃未定前与那些旧臣亲眷往来的,又希望把她哄高兴一点,尽快应下益王府的婚事。 有种分裂的谨慎。 马车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城外西山脚下一处清雅园子,门前几蓬修竹,滴翠绿意将滚烫日光一一洗濯。 东道主陈二姑娘见到公主府的车马,忙迎出来。 “稀客来啦……我先在此谢过郡主赏光了。”陈二姑娘未语先笑,三分美貌,十分和气。如同一株根种寻常的花,没有为人称道的珍贵,见过她的人却或多或少会因她的灿烂绽放而眼前一亮。 曲静胜记得,在她未进思过院前,这位比她小半岁、出身亦不算显赫的陈二姑娘已经凭借八面玲珑的心思,在都城这一辈高门小姐里混得如鱼得水了。 今日这场裙幄宴的来客必不会少。 正合了她的心思。 她执意参加裙幄宴并非单纯为了游乐,自有用意。 她想借此机会接触一下王瑛亲族家的姑娘们。 王瑛正是她为令煦选定的‘功劳’。 帝后皆对此人心怀芥蒂,却碍于局势隐忍不发,若她能找个正当理由把人拉下来,帝后必定乐见其成。 投桃报李,令煦过继之事便能顺理成章了。 找上王瑛亲族家的姑娘们,倒不是指望从她们身上入手扳倒王瑛,只是想提前打探一下王瑛近来动向,以便随势而动。亲戚之间的消息,总是更通畅些。 否则同谁不能玩,何苦顶着滚烫日头出城一趟,还浪费一日休沐。 固安公主对孩子们的学业抓得很紧,除年节外,她一个月总共只有两天休沐,吃吃喝喝睡睡犹嫌不够。 “二小姐。”曲静胜与陈二姑娘寒暄两句,顺便送上自己带来的小礼物,一叠花笺。 陈二姑娘笑出一侧酒窝,亲自捧过那只礼物匣子,细细称赞一番,脆声道,“听孟小姐传话说郡主今日得闲赏光出席,我这心里不知多高兴。特地让人备了药木瓜,我记得郡主喜欢这个。走这一程累了吧,正好咱们进去坐下尝尝。” 曲静胜夏日喜欢吃药木瓜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早换了口味,难为这陈二姑娘还记得。 鲜见当个八面见光的人绝不容易。 她婉言谢绝,“你先招呼其他客人吧,我自己先随意逛逛,有几年没到这园子来了,瞧着像是翻修过,大变模样。” 时移世易,权势更迭,身份转变。 曲静胜不以郡主身份自傲,更不需要别人压抑本性时刻围着她打转,扮什么星星月亮。 陈二姑娘见曲静胜确实对园子更感兴趣一点,未多推辞,自己留下继续迎客,派了个伶俐丫鬟为她引路。 陈家这园子是典型的南方建筑,以精巧雅致为主,临水开窗,叠石为径,花木明瑟。 曲静胜漫不经心东游西逛一阵,到一处假山高台边,忽闻有鼓瑟之声自半空传来,雅旷自然,恍若仙乐。她愣了一下,抬首张望。 视线穿过亭台楼阁,花木栏杆,落在园子背后半山腰处的小山亭上。 山亭取山石凸处,凭山而筑,浑然天成。 其上更有一位身姿灵动的彩裙少女,面迎东方,踏乐而动,伴山作舞,裙裾飘飘,那方小小天地一时间竟恍若登仙去处,分不清她与骄阳谁更夺目。 曲静胜看得入神,不自觉朝前迈出一步,意欲将如斯美景看得更清楚一些。 没注意到脚下叠石小径的石子儿松动了,一脚踏上去,石子儿打滚儿。她连带一个趔趄,腿往栏杆一撞,收势不稳,直直朝丈高的高台底部栽去。 “郡主!”领路的丫鬟惊呼出声,奈何二人相距三四步距离,想要施救已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猛地扯上曲静胜的胳膊,以蛮横 第81章 的力道将她硬拽了回来,往里带了几步。 事发突然,曲静胜只觉得自己眼前花了一刹,嗓子眼里那声尖叫还没荡出来,人已好端端站在安全处。 她惊魂未定地吐出一口浊气,定定神,冲方才施以援手的人勉强笑笑,“山雀,今日多亏有你在,否则我这一摔指不定会断腿破相。” “我领您的银钱,这是我应该做的。”山雀利落道。 她从前在广济侯府名义上是武师傅,其实也时常装扮成普通婢女随护在季悬黎身边。 “方才我情急之下手上没控制住力气,您胳膊没事吧?” 曲静胜动动自己被抓过的左胳膊,略微有点隐疼,她道,“没有大碍。” 领路丫鬟早吓白了脸,见到曲静胜平安无事仍腿软到下跪,语无伦次请罪,“郡主恕罪,您受惊了,奴婢不知这边的路有问题,奴婢这就去请二小姐她们来……” 曲静胜盯着丫鬟看了片刻,摆摆手,不以为意道,“虚惊一场而已,我又没真的摔着,何必劳师动众。这园子有些年岁了,有个失修疏漏很正常,你起来吧。” 说完径直转身离开,似乎片刻不想在这晦气地方多待。 领路丫鬟见曲静胜轻拿轻放,没有追究到底的意思,心下一松,忙不迭起身继续引路。 山雀蹙眉,看看云淡风轻的曲静胜,再看看那低眉顺眼的领路丫鬟,最后踢了一下那块松动的石子儿,面浮纠结,欲言又止。 她跟着季悬黎在广济侯府里待过五年。 最初的广济侯府后院远不如现在这般上下一心,一片平静。 姨娘们明争暗斗的手段多了去,她见识过不少。 暗中制造意外伤人这种手段不算高明。 可是……今日这一场,曲静胜似乎全然当做意外,根本没有细细查证的打算。 从前便听闻曲家两代主母都十分厉害,府邸干净得很。在固安公主进思过院前,两代人没出过一个庶出子女。 这位郡主从小到大眼睛里大概没见过这种内宅阴私,是以根本不会往龌蹉处想。 山雀不知自己该不该多嘴提醒。 或许真是意外一场,她过于草木皆兵了。 因为她实在想不通,这些旧臣家的小姐为何要害庆元帝的外孙女,一旦得手,这不是上赶着给庆元帝递刀剐自家吗? * 曲静胜也想不通。 孟芷繁为何要害她。 或者说,被人利用来害她。 思绪回笼之后,曲静胜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事有蹊跷。 她是被人故意用半山上的乐舞引到高台去的,‘正好’踩滑,若是没有山雀,她跌下去不会死但摔伤胳膊腿是一定的。 这世上,唯独孟芷繁最清楚她爱好乐舞。 能精准算计她在无知无觉间走进陷阱。 同样,也是孟芷繁出面邀请她来的今日裙幄宴。 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园子里花木繁盛,有几棵紫薇开得格外拥簇明丽,名副其实的百日红。 曲静胜自树下走过,发髻轻轻擦过葱郁枝头,带落几片如霞花影,连带陈年记忆一并抖落下来。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彼时她与弟弟被二叔曲定带去边关受教回来,母亲固安公主十分气愤。 既是心疼,也是恼怒。心疼孩子们遭了一趟大罪,恼怒面上无光。 她一个天家出身的郡主,孩子竟轮到别人越俎代庖严加管教。 自此,原本和煦纵容的母亲对待他们姐弟严格起来。 曲静胜不记人,便给她身边弄来两对年岁相当的双胞胎小丫鬟,时时跟在她身边,让她区分。 两对双胞胎不仅担着锻炼她记人的差事,还负责盯住她日常的一举一动,若有丝毫无礼不端,当报于固安公主知晓。 固安公主不会施以棍棒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甚至连愤怒责骂都很少。她只会失望地检视两个孩子,然后扭过头去惩罚别人。 每旬告状次数最少的小丫鬟会挨打,因为她对主子‘不上心’,完不成差事。 嬷嬷当众一戒尺下 第82章 去,小姑娘的手立刻肿得像剔透的水晶脍。 曲静胜在战场上远远见过纷飞的血肉,却是第一次近距离目睹皮肉的脆弱。 实话实说,她很讨厌总是告自己黑状的两对双胞胎,心里埋了不少恶劣心思与没有出口的恶言,总盼着她们也如自己一样倒霉。 可当她真的看见一双血肉模糊的小手时,并没有觉出丝毫快意,只是哇哇大哭不停。 凤簪高髻,端庄华贵的年轻夫人从圈椅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帕子替她擦去眼泪,不轻不重叹息,“哭什么,母亲不教你,往后便是事来教你,别人来教你。” 女童被夫人半搂进怀中,罩进阴影里。 往后曲静胜规矩仪态越来越好,记人也有了自己的法子。 再随固安公主出门应酬,人见人夸,俨然有点争当贵女典范的样子了。 孟芷繁想拉她出去玩,她不敢去,多做多错,她怕玩闹失态,尤怕后果。 孟芷繁得知她的担忧后,陪坐一会儿,看她这截假端庄的木头十分无趣,捧着小脸冲她挤眉弄眼,悄声比比划划拿出学堂里的经验教她阳奉阴违。 什么人坐在这里,眼睛和心思可以不在,索性飞到天边玩儿去。如果嫌弃天边太远,便务实一点,观察桌上纹路像人像马;看看庭前歌舞翩跹;暗笑往来客人醉酒摔跤。 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小声抱怨固安公主太凶了。曲静胜若一心听从母亲,长大后可能和母亲一样威仪,让人难以亲近。 孟芷繁觉得自己的小姐妹现在很好,千万不能长成固安公主,那太可怕了。 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的孟芷繁主意频出,让曲静胜往后聆听母亲教诲时,可以虚心受教,点头如捣蒜,但不能真的依言一板一眼去做。 因为据她的经验,犟着不老实点头只会多挨一顿骂,没有任何意义。 彼时大家都是八岁多,表述能力一般。 曲静胜被母亲按着多读过一些书,从孟芷繁的叽里咕噜里不太确定总结,“扎根于地,枝叶随风?” 孟芷繁似乎终于觉得两个臭皮匠说到了点子上,双手激动一拍,水润眸瞳熠熠生辉,“对啦,当条海带!” 孟家祖籍在沿海一带,孟芷繁回去祭祖一趟后,回来没少朝曲静胜臭显摆海边种种。 曲静胜有点嫌弃她说什么都能扯出一股海味儿,却也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因为她懵懵懂懂知道,她不愿意成为母亲固安公主那样的人。 而幼年的孟芷繁在无意间告诉了她一个小小的解法。 ——当条海带。 注定长不出坚硬筋骨去硬碰硬的人,只要扎住自己的根就好,世事本就非黑即白。 后来曲静胜随母应酬时坦然不少。 端静陪坐时闲来无事便欣赏歌舞,看那些舒展的肢体与跃动的裙角;看那些无声胜有声的动晴演绎与肆意悲欢;看那种不拘一格却同样怒放的美。 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心驰神往,看到蠢蠢欲动想要学习。 但她不敢告诉母亲,甚至还要掩饰自己对色艺之事的喜爱。 因为能预见结果,无意讨罚。 她只在夜晚的被窝里告诉过孟芷繁自己的渴望。 * 陈二姑娘接齐客人,带着一群小姐们笑笑闹闹过来时,见到曲静胜半隐在如蘼紫薇树下,不知在做什么,略露出一个端静轮廓。 “郡主,人齐了,咱们一起去游园吧。”一群人笑盈盈走近,都是曾经的熟悉面孔,近来又见过几次重新相熟起来,是以没有过多拘礼,有性格活泼的姑娘好奇问起,“郡主在看什么?” “看树。”曲静胜若无其事笑道,“听人说紫薇树又叫痒痒树,我一时好奇它为何怕痒,走近琢磨一二。” 有她的话头,小姐们娇声笑语讨论起各自的见解,“是不是和含羞草一个路数?” “瞧这树干顶上和根部差不多粗细,再加上顶部坠了不少枝条,应是头重脚轻的缘故吧,上大下小立不住,碰一碰便止不住晃悠。” “哈哈听起来像歪理, 第83章 仔细看看又似乎有点道理……” 趁着众人心思都在树上,曲静胜不动声色望了孟芷繁一眼。 她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手执牡丹绣扇,虚挡灼目日光。 察觉到曲静胜的注视,她缓缓放下的手中圆扇。 抬首,不躲不避,两道目光坦坦荡荡交汇。 坦荡。 曲静胜几乎想笑。 孟芷繁如何做到这样理直气壮害人的。 因为算准了她顾念旧情,不会声张吗? 一群姑娘围着紫薇树笑闹一阵后,便打趣着结伴离开,继续往西边走,据东道主陈二姑娘介绍,那边新移栽了一片花木,如今正开得绚烂。 曲静胜被众人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间,神色如常赏花、观景、打秋千,不时与人谈笑风生,间或不动声色探问王瑛亲戚两句。 似乎全然不受那场意外影响,更不受挑衅。 孟芷繁不由蹙起眉头,眸色阴翳。 及将正午,山河滚烫,草木扶疏的园子里再驱不散暑气,众人行走间隐有燥热汗意。 陈二姑娘忙招呼一干小姐去傍水而建的凉屋歇息,准备用膳。 今日虽名为裙幄宴,但这种天气,不可能真让娇生惯养的小姐们在草地上搭个布棚将就。那种野趣,只适合风和日丽的好时节。 用膳时,曲静胜被请去上首,东道主陈二姑娘坐她左边,右边坐了吏部尚书周家的姑娘。 先时游园,众人各自散在园中看不出高低来历。如今坐下来,端看各位小姐的座次,便能一目了然其家中亲长的官职高低。 曲静胜注意到孟芷繁座次在中间位置,第一反应是这人心虚躲避,与人调换了位置。 因为从前两人参加宴席位次差不多,都是上首几个。 稍后才慢慢回过味来,孟家在走下坡路,地位大不如前。 孟芷繁那位以一己之力撑起家族荣光的帝师祖父已于景佑二年去世,正是她被关进思过院前夕。 孟家这一辈的当家人是孟芷繁的父亲,景佑朝时为正三品的工部侍郎,庆元帝登基后未有变动,继续留任。 三品官员在权贵遍地走的都城中只能算不高不低,工部又为六部最‘贱’,自然不如从前的帝师门庭辉煌显赫。 思及此处,曲静胜愈发困惑不解。 孟家式微,孟芷繁还不管不顾来招惹她。不,今日之事分明是冲着让她见血、故意谋害为目的去的。 孟芷繁从前因为‘蚌姑娘’这个诨号,气最不顺那阵也从未起过这样的坏心。 顶多是一些恶劣捉弄,意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当众丢脸。 此举无异于硬拿鸡蛋碰石头。 正常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孟芷繁读书是不太成,脾气也有些骄纵蛮横,可绝非什么蠢人。 除非……她是故意闹事! 可她图什么? 图孟家败落得不够彻底吗? 还是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别人逼着癫狂行事? 曲静胜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只在乱线团里翻滚的猫,无意间理出一个线头,拽出来一看,却发现后面全是乱糟糟的死结。 “郡主。”陈二姑娘轻唤一声,在曲静胜走神的间隙,她已说完一番开宴前的客套话,正向众人敬酒。 曲静胜歉意笑笑,执杯与她对饮。 陈二姑娘敬过曲静胜,又笑吟吟去敬她边上的周小姐,两人显然极为熟络,言语打趣,“难得你百忙之中抽空赏光,蓬荜生辉啊。这盏酒预祝你前途似锦,万事顺遂。” 两人对饮而尽,陈二姑娘笑得意味深长,冲那位周小姐眨眨眼,“往后莫要忘了我们这群姐妹才是。” 周小姐不满娇椿,一张美人面羞得绯红,原本稍显清冷的如玉美人霎时灵动起来,顾盼生辉。 曲静胜在旁听着这意有所指的对话,略一思考便琢磨出了其间未尽之意。 她们在暗指选秀! 前日,礼仪府进行了女官擢选考试。 曲静胜少不得为季悬黎忧心,固安公主为了安慰她,给她透露几个消息 第84章 。 其一便是宫中会在新一批女官入宫后,再从都城百官之女中采选一批秀女。并非是为一把年纪的庆元帝充盈后宫,而是用来赐婚皇子皇孙,稳定众臣之心。 其二为替庆元帝幼女永嘉公主择婿,这位公主因为战事耽误年华,双十出头的年纪尚未婚配。 至于其三,则是重中之重,皇后的册封大礼。 据钦天监推演,吉日定在十月二十六,距今将近三个月。 往后还有选秀完毕后,负责为皇子皇孙公主们操持婚礼,这些都是内廷女官的差事。 用固安公主的话来说,这批女官甫一入宫,遍地都是机会。以季悬黎的本事,想要趁风而上绝非难事。 曲静胜赞同固安公主所言,皇后孱弱,如今的后宫于女官们而言确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因为这几个秘密消息,曲静胜对季悬黎放心不少,甚至隐隐生出期待。 今日来这裙幄宴一趟,方知选秀是个公开的秘密。 曲静胜心中好笑之余,又有几分诧异,不免多看这位周小姐一眼。 吏部尚书周老大人竟然还想把家里姑娘嫁进皇室。 据她所知,周老大人从太|祖晚年开始担任吏部尚书,中间经历了景佑朝,至今仍待在尚书之位上没挪窝。 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没尝够权势滋味,欲要更进一步,也不怕庆元帝让他晚节不保。 曲静胜今日虽主要是冲着王瑛亲族家的小姐们来的,但其他消息也未刻意筛选忽略,拉拉杂杂灌了一耳朵。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心中整合今日得到的各色信息,无论大小,保不准何时便能派上用场。 因为太过专注,马车停下依然无知无觉。 直到车帘被人自外面掀开,一张明朗清隽的少年面庞赫然出现在眼前。 曲静胜一惊,醒过神来没好气睨弟弟一眼,“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好事!”令煦眉开眼笑,神采飞扬。 曲静胜心念一动,悄声问,“找到人了?” 令煦重重点头。 在姐姐为他的事奔走忙碌之时,他也没闲着。上次从宫中铩羽而归后,他平日去魏家学武时常以好奇庆地为名,向魏家子弟打听各家消息,简直事半功倍。 魏家家主魏恭乃庆元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大将,当初正是他领兵夜袭都城,头一个攻入皇宫的,也是他亲自‘找出’景佑帝尸身的。后来累功,受封齐国公,颇得庆元帝看重,如今任天子亲军仪鸾卫正使。 魏家煊赫,庆地来的新贵他家几乎都认识。 令煦从他们评价中,很快筛选出几个符合姐姐要求的人选。 今日趁着休沐,暗中将几人一一过眼,可算让他逮到一个尚能入眼的,方方面面完美契合姐姐条件,就是…… “他克妻。”令煦与姐姐并排入府,屏退左右,压着嗓音道,“听闻从前在庆地时死了两个未婚妻。” “子不语怪力乱神。”曲静胜一本正经教训完弟弟,脑子里却立马浮现另外一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世上真有玄之又玄的刑克,她来之不易的富贵日子不可以冒一丝风险。 曲静胜一时陷入纠结。 * 同一时间,坤宁宫内。 徐倓下值后接到庆元帝口谕,让他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他虽成日在宫中当值,但坤宁宫属内宫,他一个并无血缘的外男无诏不便随意进出。 “有几日没见到你,看着晒糙不少,可是又在府中瞎折腾了?选秀赐婚后便要张罗娶妻的人了,别成日胡闹不知个美丑。” 坤宁宫内陈设华贵却内敛,明皇后一袭暗红燕居服半歪在罗汉榻上,这个时节身上还搭着一条薄毯。哪怕极力打起精神说笑,依旧难掩一脸恹恹病容。 漆眉亮眼的青年眸底迅速划过一丝担忧,接着若无其事调侃道,“您这话说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去参加选秀。” 明皇后被逗笑,拿眼睨他,见青年那副纯良标致的面孔上尽是坦荡气,蓦地叹息一声。 太坦 第85章 荡了也不好,容易招惹阴沟里的东西觊觎。 “你将要成亲……魏家小姐那边到底不像样子,可要我替你出面?” 皇后这般衰弱,徐倓哪里忍心让她辛劳,“杀鸡焉用牛刀,我能处理。” “明知我是何意,还尽胡说。”皇后嗔怪。 徐倓当然知道,无外乎是怕他出面处理了魏家女,往后与顶头上司魏恭不好相处。 他并不在意。 反正仪鸾司的正副使只需要面和,心不能和。 徐倓一直陪伴皇后,直到用过晚膳,见她露出困乏疲态,方提出告辞。 皇后应了,及至他迈出几步,又忙把人叫住,“瞧我这记性,竟把正事给抛在脑后了。今日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中意什么样的姑娘?选秀之时也好替你掌掌眼。” 徐倓对婚事兴味索然,任谁被从十几岁催到二十几岁都会麻木。 不过他不想拂逆皇后,驻足拧眉认真思索片刻,实在想不出个要求来,干脆顺口搪塞一句,“要能欣赏武官的。” 君王赐婚,没有两情相悦,至少要两厢情愿。 他可不想成日受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从府门回到淳化居这一路,曲静胜斟酌一番后,拿定主意。 决定先找个机会去见见令煦筛选出来的人。 刑克之事玄之又玄,但人与人之间确实讲究个眼缘。如果第一眼感到不适,她也不想太委屈自己。 曲静胜回到淳化居,卸下钗环首饰,清洗一番换过家常裙裳出来,发现山雀居然侯在外间。 她还是出门时那一身丫鬟装扮,显然是回来后便一直等在此处。 “山雀,你有事寻我?” 山雀颔首,并未直接道出来意。 曲静胜眉梢微挑,示意其他丫鬟暂避出去。 山雀确定人都走远后,压着嗓子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她认为曲静胜今日险些跌落高台一事内有乾坤。 为防曲静胜随意轻视,她还一本正经保证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因为她在离开那处高台时特地落在最后,不动声色踢开那附近几颗松动石子儿粗略检查过,发现痕迹都不太对。那里的石子儿过于光滑,其上完全不见曾经嵌在灰浆上的附着,不似正常松动痕迹。 大概是设计之人怕石子儿不够滑,踩上去摔不倒人,有意为之。 山雀说过自己的猜测后便不再言语。 要不要轻易揭过,端看曲静胜自己的意思。 她之所以在犹豫再三后和盘托出,不过是图个问心无愧。吃着人家的饭,自当尽心。 曲静胜闻言颇为意外,她以前只当山雀是位沉默内敛、武艺高强的武师傅,没想到对方不仅谨慎又细致,还十分有分寸。 方才若山雀当众说出她今日遇险有异,在场丫鬟总有嘴不严的,毕竟这里是公主府,固安公主才是最正经的主子。 此事一旦传去固安公主耳中,按固安公主的脾性,必会闹将起来,查个水落日出。 孟芷繁手脚那么多,固安公主要挖出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曲静胜现在还未想好要如何处理孟芷繁这边的事,不欲多掺和进来一个固安公主,将本就一团糟的局面弄得更复杂。 “山雀,我现在知道悬黎姐姐为何那般信重你了,你太厉害,不光一身本事还聪明。往后你除担任府上武师外,还来帮我办事可行,我给你加月钱,三倍。” 曲静胜眉眼含笑,不吝夸赞。 今日虽然发生了意外让她心中憋闷,但往好处想也收获了山雀这份意外之喜。两相抵消,何必继续愁眉锁眼,不得开心颜。 “郡主谬赞了。”山雀一板一眼道,“夫人对我恩同再造,您又与夫人情谊甚笃。她让我追随您,我便会一直追随您。若有差事,您尽管吩咐,无需增添月钱。” 这位郡主不爱武艺,她在府上大半时间闲着,本就是白拿月钱。 “好了,那先不提月钱。”曲静胜正色道,“我有件事正愁找不到人 第86章 办,现在看来非你不可。” 曲静胜言简意赅说过孟芷繁一事。 “你帮我盯住她,也不要忽略她府上的异状。” 曲静胜不是没想过约孟芷繁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奈何孟芷繁不给机会。 裙幄宴结束各自道别出来,她有让丫鬟私下去寻孟芷繁,邀对方上彻一叙。 孟芷繁根本没做搭理,可能还留下了几句恶言,因为丫鬟回来回话时面色很不好看。 作恶之人反而比她这个受害者还要气壮。 一出手便奔着‘一鸣惊人’去,又像是存心要激她闹大闹开…… 曲静胜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偏不顺孟芷繁的心意。 她要悄悄的查。 山雀领下差事,径直出去安排。 曲静胜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心不在焉用瓷勺戳着碗里的药木瓜。 正打算去园子里看妹妹她们玩耍,小孩子们闲不住,硬要顶着日头去荷花池边找青蛙。 “郡主,正院那边来人了,奉命来给您送东西的。”丫鬟薄荷进来禀告。 固安公主手头松,对孩子们都很大方。隔三差五往孩子们院中送东西,从笔墨纸砚到首饰绫罗再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曲静胜见怪不怪,打算把人打发走后再去找妹妹。 这次来人依然是固安公主身边的大丫鬟银珠,但她并未像从前那样带着一干手捧奇珍的小丫鬟,热热闹闹而来,流水似的往屋里送东西。 她独身而来,原本爱说爱笑的讨巧性子今日显出几分沉闷,行礼后自袖中掏初一封信奉上,低眉顺眼道,“公主想问问您的意思。” 没头没尾的。 曲静胜不知要问自己什么,疑惑接过那封鼓囊的信,信封空白看不出什么,她直接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字字情真,句句意切,感人肺腑。 目光快速掠过十几张信纸,曲静胜下意识抚上脖颈,没憋住嗤笑出声。 “他想回来与我们共度中秋,一家团圆。” 来信之人是曲邕。 他侍奉老国公去守皇陵将近三个月了。 正值登力壮年的人,往常又在红尘锦绣里打滚儿,自然是不甘心一辈子困守凄清皇陵的。 是以借着佳节将至为由头,写信回城试探公主府的态度。 毕竟当时他名义上是事父至孝,陪上皇陵。实则知情人心中各个有数,什么忠孝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此举不过是皇帝老丈人为了替女儿出气,惩罚女婿,又不欲在明面上闹出什么流言蜚语,连带让女儿外孙们面上无光。 曲邕现在想要回城,固安公主便是最大的拦路虎。 若不能获得她的首肯,帝后那边也会按着不点头。 将曲邕软禁在皇陵一辈子自然不成,可关上个一年半载总不是问题,这才三个月而已。 曲静胜慢条斯理将信纸装回去,好奇望向银珠,“我母亲是何态度?” “公主……公主也是笑了一声,便让奴婢把信送来淳化居了。”银珠挤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刻意模糊了对曲邕的称谓。 心说果然是母女两,读信后的反应竟然差不离,让人捉摸不透。 曲静胜不知为何,又想发笑。 她将信还给银珠,顺便将这道她掺和不进去的难题还给固安公主,轻描淡写道,“请母亲做主吧。” 如果固安公主打定主意中秋不让曲邕回来,大可随意将信毁去,完全没有知会他们的必要,反正他们姐弟\妹三人谁也不会在意追究。 分明已有决定。 特地让人将信送来,并美其名曰征求她的意见,不过是在无意识玩弄长辈们最爱使的那一套。 就是不知固安公主为何默认曲邕中秋可以回到都城,必然不是因为旧情难忘,那究竟为何? 因与银珠耽搁一阵,曲静胜再出门时发现夕阳欲坠,她脑中塞了太多的事,连带把步子坠慢许多,直到园中刮起几阵热风,最后一缕霞光被混沌云层吞墨。 她漫不经心抬头望天,要下雨了。 第87章 这场夏雨意外蝉绵。 倒不是春雨不断绝的蝉绵,而是一连多日,不时下上一场急雨,复而又见烈阳烤炙。 暑气没能浇散两分,反倒将人磨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躁意。 为此,固安公主特地将一双儿女的学堂挪去了水帘凉屋,水激扇车,风猎衣襟,不知暑气。 这日晨起按照安排该习策论,趁着先生尚未到来,令煦对姐姐道,“等会儿我也想去送送季家姐姐。” 今日女官入选名单会从宫中传出来,再由礼仪府公布,稍后会有天使奉命去迎新出炉的女官们即刻入宫。 曲静胜并未事先找固安公主透露过消息,可她对季悬黎很有信心,相信季悬黎定会入选。 如此,今日便是季悬黎进宫的日子。 虽然曲静胜往后想要出入宫廷与季悬黎相见并非难事,但今日于季悬黎而言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这一脚迈进宫门,最快也要五六年后才能有机会放归。 姐妹相交一场,曲静胜想去送送她。 固安公主同意让女儿今日出门去全一全这份情谊。 不过因为熟悉内廷办事的章程,知晓天使出宫迎接女官的时辰不会太早,是以让女儿上完一堂早课再出门不迟。 曲静胜不讨厌读书,只是这般成日被人催着压着,心里反倒起了厌烦。她将书册铺开,面上带着未睡醒的困乏,无精打采回答弟弟,“可以,你不怕去魏家练武迟到受罚就行。” 令煦身为男丁,课业只会比曲静胜更加繁重,不容片刻喘夕。 “唉……”少年单薄的脊背垮了下来,四下扫量见仆从皆守在屋外,又有屋顶水帘滴答不绝阻隔声音,探头凑去与姐姐耳语,“姐,你何时能去见见周镜明?若不合适,我这里还有一个备选。我看着母亲像要魔怔了,你得尽快把婚事定下才好。” 少年说着,意有所指地拨弄了一下桌上厚厚一摞书册。那只手惨不忍睹,全是过度习武留下的伤痕与肿淤,新新旧旧,深浅不一。 说实话,他最初有些不解姐姐对脱离公主府的迫切,甚至有几分别扭。 那种无意识泻露出的紧绷状态,总让他想起当初从国公府出逃的那个端午夜。 可是,没必要啊。 母亲固然强势高傲,却也没难以忍受到姐姐必须罔顾终生,状如逃命吧…… 直到连轴转的日子过多了,某个累极了反倒睡不着的暗夜,他听着窗外穿林打叶的雨声,不经意顿悟过来,姐姐并非是杞人忧天,而是比他更早看得透彻。 固安公主对待儿女近乎残忍的鞭策背后,隐藏着近乎疯狂的欲望。 无利不起早啊。 逐利之人本就是利的伥鬼,岂有情理可言。 史书翻开,汉时不是只有一个想要女儿为后的馆陶公主。还有另一位更厉害的公主,沘阳公主。 在夫家获罪失势后,沘阳公主送女入宫,辅佐其女宫斗,先诛后妃废太子,后杀母夺子,最终其女成功携养子继位,高居太后凤座。 公主因此煊赫天下,权倾一世,其子个个显贵荣华。 一条被人趟过的路,不见得会是康庄坦途。 多的是人会以史为鉴。 令煦有自己的野心抱负,但他不眼馋那样的显要富贵。 他更希望姐姐能平安顺遂。 曲静胜不意外弟弟会想得这样深,他们都是落过难的人,居安思危属于本能。她低声回道,“今日便去。” 周镜明正是那个有克妻之名的人选。 曲静胜打算见过季悬黎后,找个由头去看看人。 确实应该尽快定下。 固安公主是劝不动的,只能釜底抽薪彻底绝了她的心思。 “好。”令煦舒了口气,旋即又生忧愁,“若真看中了,这桩婚事怕是少不了波澜阻隔。” 固安公主岂是会轻易被儿女摆弄的人。 还有益王府那边,肯定也不会轻易罢休。 “不必担心,我已有计较。若我们双方见后属意,中秋节便可尘埃落定。”曲静胜回得成竹在胸。 课后, 第88章 姐弟两恭敬送别先生后,立刻出门。同行一段后,在路口分别。 曲静胜匆匆赶往季家,令煦则奔去魏家学武。 马车踢踢踏踏跑出一阵,忽然停下,山雀在外禀告,“大少爷的伴读追上来了。” 一阵急促马蹄转瞬掠至车窗之前,少年疾驰而来,发际濡湿,形容狼狈,笑眯眯向曲静胜传达令煦的口信,“大少爷请郡主送走季夫人后,去魏家接他一道回府。” 曲静胜闻言,神色如常应下。 令煦在明知她今日要去私下看看周镜明的情况下还邀她前去魏家。 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周镜明去了魏家。 正巧省了她的事了。 季家住在巷头,拐角近来的巷口结着一棵杏树。曲静胜犹记得上次过来时还是叶底青青杏子垂,今日再来只见婆娑一树金。 季悬黎早得到曲静胜会过来的消息,她一早便侯在门内,听见马车动静,忙转出来。见她偏头望那杏树,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一时颇觉好笑,打趣道,“有半边枝丫进了我这东边矮墙,我让人给你打些下来,看能不能酸倒牙。” 曲静胜大大方方笑应,“好啊,‘路边苦李’听过没尝过,今日尝尝这巷前酸杏也不错。” 季悬黎闻言,当真让人去取竹竿打杏子下来。 曲静胜兴致勃勃看那满树金红坠落,咕噜打滚摔到墙头院角,不免操心,“这会摔坏吧,是不是该拿东西兜住?” 季悬黎莞尔,“你当真想吃不成?” 曲静胜眨眨眼。 季悬黎无奈叹气,“行,我让人给你找个篮子,你带回府去吃,免得酸得在外淌口水。” 等待丫鬟送来篮子的间隙,姐妹两并排而立,浸在熟杏炸开侯的酸甜清香里。并未刻意叙不舍担忧,两个同样‘做’胜于‘说’的人,默契的为最后这片刻自由光景选择开心而非窝心。 曲静胜开心接过篮子,拉着季悬黎去墙角满地落果间亲自挑挑拣拣。 破皮的、歪扭的、个头小的、不够黄红的一律不要。 “姐姐,去了宫中,你不要怕给我添麻烦。”曲静胜捏起一根断枝,认真从一簇七八个果子里挑出最好的那一枚放进竹篮里,口气与眼神一般认真,“我们不欺人,也不能被人欺。” 季悬黎微微怔,旋即轻松应道,“好。” 一枚黄杏飞落篮中,正好田满篮底,发出清脆一声响,像在应合。 篮子田满大半,有仆从咚咚跑来,气喘吁吁道,“夫人,天使到街口了。” 天使带来一封召季悬黎入宫侍奉的谕旨与五十两赏赐银子。 季悬黎出身贵胄,享过荣华,不缺这点财物,但这不起眼的五十两相当于皇家买断她至少五年光阴,又或许更长甚至整个余生。 她接过托盘时却是一派坦然,安之若素。 曲静胜一直送季悬黎到礼仪府门前。 第二次目送那道纤细背影。 季悬黎腰间荷包装着一个五两重的小银锭,一手握着一枚黄杏。 因为她将剩下九个银锭交由曲静胜代为保管,约定等她出宫之日再来取回,用这九个银锭请曲静胜乘船夜游都城。 曲静胜欣然应允,以篮子里最大的一枚杏子与她‘落契’。 踏进礼仪府的煌煌门庭时,季悬黎回首浅浅一笑。 那眉目舒展,仪容俨雅,亭亭玉立,像一株亟待盛放的净莲。 毫无征兆的,曲静胜被她这笑弄得鼻头发酸。 她当然是一株优良的花,可惜从未遇见过好的花匠。 当她决定将自己投入天底下最肥沃的泥潭去生长时,竟似解脱,至少往后再也无须依赖花匠了。 她自有灿烂。 曲静胜一直目送季悬黎彻底消失在端仪门墙之内,方带着一腔酸涩转身回到车上。 马车转向离开时,她无意识掀起车窗往那佳影无踪的门洞再看一眼。 然后,余光似乎捕捉到一道有些眼熟的颀长身影,偏又想不起是谁。待她凝目仔细分辨,那人却迅速从街角消失,仿佛方 第89章 才那匆匆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曲静胜蹙眉,不再理会,让山雀进来说话。 “孟芷繁那边可有异常?”她开门见山问起。 “总共三处存疑。” “其一,孟小姐与其父孟侍郎八日吵架七次,每次都是关在书房吵架摔东西,具体争吵内容不得而知。唯一没吵那天是孟侍郎忙于工部事宜,没有回府歇息。”山雀顿了顿,神色略显微妙,“再有,孟小姐似乎在暗中转移资财。” 曲静胜一惊,都到转移资财以备后患这一步了,必定是摊上了大事。 她正要细问,山雀再次给她甩下最后一记重锤,“孟府角门外还有人徘徊,几次和孟小姐的婢女搭话,试图暗中传信给孟小姐,皆被婢女拒绝。据我追踪,此人可能出自首辅谢家。” 谢家,孟芷繁。 曲静胜猛地想起一件旧事,固安公主当初查到谢瞰与人牵扯不清…… 此人莫非是孟芷繁? 倒不是曲静胜天马行空将两个认识的人攀扯在一起,实在是谢孟两家虽同属朝中清流,却因出身派系不同,政见相悖多年。从前孟家的老帝师尚在人世时,两家便鲜有往来。 是以谢瞰是她的竹马,孟芷繁是她曾经的小青梅,这二人却是自小合不来。 当然,多是孟芷繁单方面骄纵霸道因为家中迁怒谢瞰,处处挑刺。 谢瞰克己复礼,修养十足的好,极少与孟芷繁认真计较。 现在老帝师不在了,孟家门庭寥落。谢老却跃居首辅,炙手可热。地位悬殊,两家更无来往的必要。更何况是暗中联络孟家姑娘,给人家传信。哦,还被嫌弃传不进去。 这两人怎会有牵扯…… 曲静胜按着额头,越想越觉得自己八成猜对了。 当初固安公主成天忙于内廷事务,根本无暇他顾,还能没出几日便抓住谢瞰的‘把柄’,与她摊牌,那时她便觉得太快了。 现在想想,或许并非固安公主手下人办事太利索。 而是谢瞰与孟芷繁两个行事太粗糙,胆子大,譬如说借寿宴在公主府私会。 公主府可是在固安公主眼皮子底下,过后想要深挖出谢瞰那点猫腻岂非轻而易举。 曲静胜记得十分清楚,谢瞰当时去木桥见她的时辰比约定时间提前许多。 或许,谢瞰根本不是去见她,只是也想趁机去木桥那边干点见不得光的事,碰巧她先遇上了…… 说不定当时孟芷繁正躲在哪个角落偷看她和谢瞰上演两小无猜的假戏。 孟芷繁那日在裙幄宴上想算计她摔伤,总不能是因为认定她想争抢谢瞰,醋意横生吧? 不对。 若真是为这些情爱之事,更该做得隐秘些藏好自己的面孔,以免谢瞰发现生出罅隙,而非蓄意闹事。 越来越乱了。 曲静胜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抬眸认真请教山雀,“关于孟家这三桩怪事,你有何看法?” 山雀是跟着季悬黎从广济侯府的风浪里蹚出来的,这种邸宅里的阅历与见识比她强多了。 她打算先听山雀的分析理理思绪。 山雀似乎没想到曲静胜会这般重视自己,略怔一瞬后,很快平铺直叙讲来,“若要将三件事串起来,那自然是这位孟小姐或许与谢家的人暗生情愫,其父孟侍郎不同意,父女两因此频繁争执。孟小姐气怒之下,打算转移资财私奔。” 曲静胜听得眉头打结,好在山雀也知道自己的揣测十分离谱,顺口驳翻自己,“串成这般俗气的故事后,根本经不起推敲,处处透着蹩脚。” 首先若男女双方暗生情愫决定私奔,那正应该往来频繁商议后路,怎会拒收对方传信。 再则孟侍郎若是因为反对女儿私结鸳盟而争执,何不直接将女儿禁足,反倒放任她的婢女随意出府,帮着小姐转移资财,如此岂非‘助纣为虐’。 最后一点是曲静胜自己在心底补充的。 她不信孟芷繁会不管不顾喜欢上谢瞰,更不信孟芷繁会为了谢瞰和她动手,必定有其他原因。 而且本来,孟芷 第90章 繁便是将谢家排除在外的。 那她不妨也暂时撇开谢家再来思索。 曲静胜指尖无意识轻敲几下,眉间郁色略松。 减掉繁冗枝丫,事情主干当真立刻清晰不少。 ——孟家父女不知因为何事剧烈争执,女儿转移府上资财,本该在气头上的父亲却对女儿置办私财的不孝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加上孟芷繁故意害她并恶意挑衅意图将事情闹大。 她怎么瞧着像是…… 孟芷繁想要尽快离开都城! 并且为此准备了大笔盘缠。 孟侍郎显然与女儿意见相左,不愿离开。索性随她去白日做梦折腾盘缠,免得她来折腾自己。 孟芷繁见无法劝动父亲,只能不择手段。 譬如——故意伤害她这个庆元帝外孙女,公主府的郡主。然后做出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蓄谋闹大,以求整个孟家受教女不严的牵连被一起赶出都城。 通了! 曲静胜甚至来不及高兴,脑海立刻被另一疑问占据。 孟家莫非即将大祸临头? 否则孟芷繁何必逃得这般……连滚带爬。 难道是从前为景佑帝做过什么不小的恶事害怕被清算? 又或者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可能性太多。 关于孟芷繁种种反常还有蛛丝马迹可寻,而她想要出逃都城的原因却只能凭空臆想,毫无头绪。 曲静胜索性不去乱猜,嘱咐山雀,“你最近跟着孟侍郎。” 孟芷繁除去气焰太高、刁蛮一点并无太大的毛病,否则当年固安公主岂会放任两人相交。她又身在闺阁,八成惹不出什么大祸的,也没机会。 反倒是她的父兄们,尤其是与她有过多次争执的父亲,瞧着十分可疑,跟着孟侍郎没准能够解惑。 * 车毂轧过青石长街,停在齐国公府魏家门前。 公主府的徽记大喇喇刻在彩漆马车上,饶是曲静胜故意装模作样称自己只是顺路来接弟弟散学归家的,也极快被门房通传给府邸主人,然后由女眷们热热闹闹请进门去喝茶。 “郡主与大公子姐弟关系真好。”齐国公夫人张氏约摸五十出头的年纪,略显丰腴,一张圆盘脸格外慈和,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不俗风姿,倒是与曲静胜记忆中那位长髯斯文一身儒将气得齐国公魏恭极为相称。 “郡主头一次来我们府上,我陪你逛逛吧,稍后还可以一起去演武场看看大公子他们。听我们老爷说,大公子近来无论是兵法还是功夫都堪称进步神速,来日必成大器,可见家传渊源颇深。” 一句家传渊源,险些把曲静胜逗笑。 这位张夫人可真有意思,莫非没打听过公主府与曲家的情形,竟然在把令煦的努力冠到‘家传渊源’二字上。 固安公主若是知晓此言,怕不是会怒火攻心。 令煦今日的优秀分明全赖她的悉心鞭策。 曲静胜落落大方应付这些浮于表面的客套话,不以为意。 反倒是张夫人在女儿魏四小姐魏筠的暗示下,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失言,一时面有讪然。 她不动声色觑曲静胜一眼,两人品级差不多,可年纪辈分差距不少,又做惯了这满朝新贵内眷里的头一人,要她当着一干儿媳与女儿们给个晚辈道歉,属实拉不下脸面。 曲静胜恍若未觉,自顾笑开,“贸然登门本就不妥,不敢托大劳烦夫人与少夫人们作陪,麻烦府上小姐陪我走一趟去瞧瞧弟弟即可。” 令煦只传信让她过来魏家,没有告知如何见到周镜明,必得先去演武场一趟与令煦汇合,再做计较。 比起已婚的夫人们,肯定是涉世未深的未婚姑娘好应付些。 张夫人见她无意计较,心底略松,客气两句便欣然同意了,笑道,“我这一把年纪混在你们小姑娘堆里,确实够令人不自在的,便不扫郡主的兴了。家中园子乃陛下天恩赏赐,颇有几处好景致,郡主可以随意瞧瞧。” 旋即又正色叮嘱四个即将同行的女儿,让她们好好作陪。 尤 第91章 其是魏四小姐,张夫人竟还交代让她不要带人在演武场乱走,留心误伤。 因为令煦在魏家学武的缘故,曲静胜十分清楚魏家人口。 他家府上现今有四位未嫁的姑娘,四小姐是的张夫人的老来女,疼宠非常,一直留到双十年纪尚未婚配。现在瞧着,确实够宠的,在自家府邸还这般放不下心,简直像是在交待不知事的懵懂幼童。 下面的几个姑娘全是庶出,看装扮两个过了及笄之年,一个还在留双髻。 几位庶出姑娘略显拘谨,与之相比,那位被张夫人当做稚童操心的魏四小姐魏筠更显仪态大方,不卑不亢,素色裙裳一身袅袅,周身有浓淡适宜的蔷薇香,一颦一笑温柔入骨。 “园子离演武场有段距离,郡主若是累了,一定要说出来。咱们无论是坐轿还是小歇都使得的。” 魏筠声如黄鹂,进退有度,不仅自己与曲静胜笑语交谈,也会不动声色给几个鹌鹑似的妹妹递话,适当照顾几人。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个八面玲珑又处处体贴的好姐姐。 可是曲静胜敏锐察觉到,几位庶出小姐对魏筠不仅是妹妹对姐姐的敬重,还在无意识间流露出几分惧怕瑟缩。 不过魏家家事与她无关,她全当没看出来。 几人不咸不淡交谈着,走到演武场附近。 远远听见练武时呼呼喝喝的粗声喘夕,稍微走近几步,见到不少赤|裸上身的男子正耍着十八般武艺,两两交手对练,挥汗如雨。 几个姑娘立刻原地驻足,没再继续靠近。距离不近,只能隐隐约约看清场上众人形貌。 令煦最近在练枪法,曲静胜专挑手持木|枪的少年人观察,很快找到弟弟。 少年毕竟入门不久,招式凝滞,不够机变。倒是同他切磋那人,三招两式见招拆招,行云流水,又不过分凶猛迫人,游刃有余与令煦周旋。 看得出来,那人有心借对战相授一二,是故招式简洁踏实,分明功夫远胜令煦,却毫无炫耀卖弄意味。 曲静胜凝目观望片刻,越看越觉得令煦的对手眼熟。 终于,在对方点枪腾跃而起时看了个清楚。 徐倓。 徐倓似乎也看见了她。 那边的比试很快停下。 两人将木枪飞掷进武器架子,并排下场往边上走,曲静胜绕着演武场外围迎过去。 因为早看见徐倓打了赤膊,她的目光微垂,只落在身着短打的弟弟身上。 “姐姐,我方才没留意到你来了,久等了吧。”令煦顶着满头满脸的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捧着仆从递上的湿巾子冲曲静胜笑,咧出一口白牙。 成日暴晒,少年原本还算白皙的面皮变成好笑的红黑,双颊甚至晒掉了一层皮,加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短打,活像地头里的田舍汉。好在少年还算神采奕奕,疲累中透出兴奋之色,想来今日收获匪浅,遂不把这份辛苦放在心里。 曲静胜心疼又欣慰,让他先拾掇自己。 转过身想找徐倓道谢。 虽不知徐倓为何会出现在魏家的演武场,但他用心教导令煦是事实。 这一回身,发现徐倓依旧顶着一脑袋的汗没来得及擦,但衣着齐整。 曲静胜:…… 还挺讲究。 曲静胜转身望来,徐倓早有预料,一派自若对视,率先开口,“你怎会来此?” 不等曲静胜作答,他回首看了眼演武场内,见有一对明显切磋出了火气,你进我攻打得满场乱飞,武器架子被踢倒两个。 “往外站。”徐倓下颚微扬,示意曲静胜姐弟与几个端盆捧巾的仆从退后几步。 他自己也跟着跨出两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站位比曲静胜几人略微靠前。像是警惕万一,随时可以应对。 两人挨得还算近,青年从演武场带下来的对阵气息滚烫,肆无忌惮。 曲静胜略屏住呼吸,浅笑道,“顺路来接令煦,也谢谢您对令煦的关照……”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徐倓身侧,发现他衣带系扭了,应是方才穿得太急的缘 第92章 故。 曲静胜暗笑,正想提醒一二,魏筠步态款款走了过来。 “徐侯。”伴着女子柔悦温婉的嗓音,只见一只如玉素手探了出来,隔空朝徐倓衣带一点,浅笑吟吟,“这儿……” 一个称呼,两字提醒,短短一瞬交集,并无任何越矩亲密举止,曲静胜却从中觉出一股若有似无的熟稔。 徐倓淡淡睨了魏筠一眼,没应声。 有姑娘在场,他背过身去重新整理衣带。 魏筠目光从青年背影离开,尔后冲曲静胜无声笑笑,粉面含羞,像是在为徐倓的小小失礼感到抱歉。 呃…… 没听说徐倓有谈婚论嫁的女子啊。 这二人究竟是何关系啊。 一冷一热奇奇怪怪。 不好掺和。 曲静胜姐弟两悄悄对视一眼,在徐倓整理好衣带转回身后,双双默契朝徐倓行了一礼。 “小舅舅,四小姐,我们先行一步。” 旋即快步离开。 令煦到底年少,转身时没能藏住那微妙的好奇。 徐倓盯着姐弟二人匆忙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想起从前在庆地,彼时还是王妃的明皇后早早为他物色新妇,却屡次不能成事的缘故。 此番竟对曲静胜姐弟使上了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这是把他们当什么罔顾纲常的畜生防备了! 他心底没由来涌起一股戾气,忽地嗤笑出声。 漫不经心收回眼,居高临下盯着眼前人,似笑非笑道。 “魏四小姐,你是有点小手段,但是……” “凡是自是,便少一是。” “别把人当傻子。” 魏筠乍闻此言,犹如遭受了莫大羞辱,立时泪盈于睫,却又不至于狼狈失态,白腻脖颈拗出一段脆弱又柔韧的弧度,“徐侯,恶语伤人六月寒,何故如此辱我?可是你我之间有误会?” 徐倓不和她辩,因为确实没有切实把柄,不然何必凭白被恶心多年,连带明皇后都跟着糟心。 这个魏四十分狡猾,从来只说似是而非的话,只做似是而非的事。 但此处又不是明堂,需要呈堂证供审判好坏。 徐倓懒得多说纠缠不清,提起自己带来的刀,径直出了演武场。 他惦记着皇后的话,今日是特地借由魏家五郎生辰登门来解决这个魏四的。 本来还在找机会,正好这人自己送上门来。 一切妥当,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徐倓来去如风,没注意到身后女子收了泪眼,一双眸瞳深沉似海。 * 魏家给令煦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午歇。 令煦在魏家练武后,一般会在小院里简单冲洗一下再回家。 令煦带上姐姐往自己的小院去,特地绕了一段路,顺便解释,“姐,周镜明与魏家五郎是姨表兄弟,今日魏五郎生辰,并不操办。只是魏五郎为人疏阔,交友广泛,遂邀请相熟的同辈亲友来聚一聚。来客里习武的去了演武场那边切磋,学文的都在院子里赋诗饮酒。咱们走这一条路,正好可以从飞桥上一览院中情形。” 曲静胜颔首,姐弟两走了约摸一刻钟,上了令煦所言飞桥。 “那个坐在溪边身穿蓝衣的。” 曲静胜顺着令煦目光望出去,只见一年轻公子微阖双目,指尖随鼓瑟琴调敲敲点点,丰神隽上,从容安闲,颇有几分松凤水月的清华朗润。 还算投眼缘。 吸取谢瞰和孟芷繁的教训,曲静胜不可能在魏家私会,吩咐弟弟,“待他散场出府后,你暗中邀他去藏月楼。” 她看中了别人,总要问问对方的意思。 强扭的瓜不甜。 令煦应下。 依言在宴后将周镜明带去藏月楼姐姐定好的雅间。 之后他便被打发了出来,不知姐姐与那姓周的在里面谈了什么。 一炷香不到,姐姐先出来了,冲他微微颔首。 成了的意思。 令煦想笑,想为姐姐欢喜。然而余光透过门缝掠进雅间,又笑不太出来。 人是他选的,他太清楚这姓周的有几斤几两。若非形势紧 第93章 急,搭起梯子都配不上他姐姐。 曲静胜不知弟弟心思百转,带上弟弟匆匆回府,她在外面耽搁整日,还不知怎么应付母亲那边。 过了大概一刻钟,雅间的门再度打开,周镜明带着仆从悠游离去。 徐倓坐在三楼雅间与几位同袍推杯换盏,目光却漫不经心扫量楼下先后离去的两拨人,险些失笑。 嚯,眼光挺单一。 这小身板,他都分不清与上次宫宴上那几个有何区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徐倓处理魏筠后,次日下值特地绕去坤宁宫一趟,请明皇后放心。 他言辞简略,明皇后也不问及具体,只是浅叹一声。 “盼魏家姑娘这次是真收了心思才好。” 否则可要不好看了。 明皇后眸底暗芒微闪,恹恹病弱中透出几许锋利。 魏筠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出身庆地首屈一指的世家名门,自幼出类拔萃,清傲附着在姓氏骨血里,暗掩于光鲜皮囊之下。 分明早早看上了年少疏朗的徐倓,又嫌徐倓没个正经出身,配不上自己。 徐父是流民出身,年少时为谋一口饱饭北上军镇入籍军户,后来凭借一身勇武本事冒头,因品行忠厚,被选为彼时还是王爷的庆元帝亲兵。在北边鞑靼战场上,徐父几次为庆元帝挡刀,最后也是为救庆元帝而死。 徐母倒是有点来历,曾是官宦人家的闺秀,在太|祖一朝受主枝牵连流放边镇。 二人结缘于微时,相知多年方摆脱罪籍相守,情爱甚笃。 徐母高龄产下儿子不久,乍闻夫婿马革裹尸,心内郁结,不久便撒手人寰。 庆元帝与明皇后遂将襁褓里的婴孩抱回了府,充做亲子教养长大。 因为徐倓母家罪名是太|祖亲自裁定的,彼时王府远在庆地备受猜忌,如履薄冰。正式收养一个罪臣之后难免平生风波,所以在名头上一直含混着。 庆元帝潜龙在渊尚且麟光暗淡,区区徐倓更是不值一提。 魏家心高气傲的四小姐肯垂眼青睐这么一个人,自觉已是恩赐,偏这人不识抬举,对她眼神流转间那点幽微的暗示无动于衷。 她的倨傲不允许她主动低头示好,是以将所有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若非后来她醋海生波,故意在背后暗中期付那些为徐倓相看的姑娘,可能外人谁也发现不了她掩藏起来的心思。 十几岁的姑娘,手段倒是厉害。 讥嘲争执未免难看,蠢相毕露,她不屑使。 她只会高高在上,施施然在那些姑娘面前展露自己的出身与优秀,然后漫不经心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攀扯徐倓,好似二人当真有如海情谊,能轻易摧折刚起头的婚事,给人心里撒下猜疑惶惑的种子。 让那些姑娘分明挨了期付,吃了恶心,又抓不住她丁点把柄。 彼时徐倓出身确实不够,正经名义上只能算是庆王府的属官。再加上景佑帝大刀阔斧削藩的消息传出,眼看王府朝不保夕,世家大族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徐倓。 明皇后为徐倓选择的那些姑娘多是品貌才干胜于家世,人家也有自己的骨气,怎会愿意为了攀附王府吃下徐倓这碗处处夹生的饭。 最后自然不成。 明皇后察觉到魏筠暗中弄鬼时,庆军已正式起兵南下勤王了,庆地上下务必一心,王府不可能为了这点儿女小事去问罪魏家的女儿。 只能暂且搁置。 这一搁置,便耽搁到了如今。 四年多了过去,魏筠年至双十,早该婚嫁,却一直没个动静。 若她已然婚嫁,明皇后自不会旧事重提,让人面上难堪。 可她至今未许人家…… 便由不得明皇后不多心,要在选秀前彻底断绝她的心思,免得她故技重施,又来作怪。 毕竟现在的徐倓战功封侯,唯一一处短板补齐,恐怕只会比从前更对魏筠的胃口。 徐倓对魏筠有关兴致缺缺,不置一词,转而事无巨细关切起明 第94章 皇后起居药食。 明皇后遂不多谈外人,她欣慰养子贴心,含笑作答。 坤宁宫的女官在旁补充。 不知不觉已至掌灯时分,宫人传话,庆元帝过来了。 裹在燕居服里的身形魁梧高大一如往昔,走动间衣袂生风,神采矍然,全然不似已近六旬的老者。 “元安还在啊。”帝王卸下与日俱增的威严面孔,自然坐去皇后身边,又摆摆手示意起身行礼的徐倓坐回来,轻松笑问,“在说什么?” “他陪我解闷,说些闲话罢了。”明皇后反问庆元帝可有用膳。 “同几个大臣一起用的。”庆元帝顺口道出几个名字。 明皇后一听便知庆元帝为何忙到现在,“蜀地的颍阳侯有动静了?” 庆元帝议事的几人全是重臣,文武皆有。 近来朝廷新旧交替,虽暗流涌动,但明面上尚算一团和气。能兴师动众劳动一干文武议事到这个时辰的,无外乎蜀地的颍阳侯及其麾下所率十五万大军了。 徐倓一脸正色听着帝后交谈。 “西南几族蛮夷叛乱将平,待那老东西缓过劲儿来,便该发檄文来征讨朕了。” 庆元帝不遮不掩将刚送来的密报告知妻子,结发这几十年里,夫妻二人惯常是有商有量的。 皇后不愧是陪庆元帝从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闻言沉稳依旧,她知道庆元帝早在出蜀沿途布下重兵,只问,“陛下可要调齐国公去往前线?” 齐国公魏恭有将帅之才,又颇得信重,留在皇城内任仪鸾司正使统帅帝王亲军不算屈才。 只是在这当口,派去前线更能人尽其才。 正好仪鸾司还有副使徐倓能够顶上。 庆元帝坦然回道,“那边已有个程延嗣领兵,不必再遣魏恭。” 程延嗣韬略兵法确实皆不如魏恭,当时庆元帝遣他领兵十三万驻守蜀地一线,防着颍阳侯出兵发难,所图唯一个‘稳’字。 这人领军作战从来四平八稳,不会轻易冒进。 蜀地是出了名的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性子鲁急的捱不住。 明皇后由此知晓庆元帝的打算,这是打算用程延嗣与颍阳侯相互制衡消磨,围而不攻,拖延正式交战的时间。 朝廷正好趁机扫除景佑一朝残余的沉疴旧弊。 待上下齐心,便可尽力攻蜀了。举国之力,不说稳赢,至少不必担心战败后毫无退路,就此输掉庆元帝一系几十年的筹谋。 若已定下以防为主的方略,这时候再派个能征善战的魏恭去,确实没必要了。 皇后赞同这样的稳扎稳打,毕竟这天下得来不易,是该谨慎行事,守东西有时比抢东西来得更操心。 不过,“朝廷这边剪除旧恶到底需要时间,国库怕是没有那么厚的底子支撑十几万大军前线胶着。” 前面四年多的内战,再加上景佑帝本身也是个穷奢极欲的,国库早被挥霍的所剩无几。 “说来还是璨璨的功劳,盈华养了个好女儿。”庆元帝捋须笑道,“多亏她暗中推了卫国公府出首交出家业赎罪,都城及各地高门大户因此效仿。虽是心不甘情不愿,所缴亦从无超过曲家之数,甚至连半数都鲜有,国库到底因此宽裕不少,不至于立刻捉襟见肘。户部核算过,能撑到明年秋税入库。” 庆元帝话到最后,面上笑意尽敛,满目肃杀。 这些蠹虫,装模作样交些金银财物便足够撑起小半个国库。 “陛下,娘娘。”一直安静的徐倓忽然开口,“臣有话说。” “何事?”夫妻两齐齐望向养子。 青年一本正经道,“关于对蜀之战,臣有异议。” 帝后皆非不容违逆的性情。 庆元帝饶有兴致道,“你且说来。” 徐倓方才一直在听他们夫妻交谈,已然知道其中考量,还敢直面进谏,必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臣以为,此时或许是攻蜀的好时机,不容怯战。” 徐倓这一开口,帝后不由面面相觑。 完全没想到双方会意见相左到如此地步。 第95章 不过到他们这年岁地位,不会轻易恼火生怒。 “你往日并非急功冒进的性子啊。”庆元帝平心静气,玩味道,“继续讲来,若有道理,当有重赏。” 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徐倓面不改色,尽量条理分明说出自己因何主战。 “颍阳侯率兵平定蛮夷叛乱距今已三个多月,据闻折损不大,但这般时节在西南山地密林接连作战三月,必定人马疲乏。而程将军及其麾下大军正是枕戈坐甲,志逆枭虏。” “再则,在此之前,蜀地军中还曾发生过哗变,颍阳侯父子二度相争夺权,颍阳侯杀长子霍骁。之后便接连发生蛮夷叛乱,颍阳侯匆忙整军应对。彼时列有外敌侵扰,那些曾经忠心霍骁的将士毫无选择,只能与颍阳侯拧成一股绳保家卫国。如今战事即将结束,各种心思该冒头了,军心不稳是迟早的事。” 徐倓早打听过,据闻霍骁那几个儿子皆有雄才,还格外团结,是父亲的忠实拥趸。 当初霍骁因为坚决反对蜀地十五万大军参与皇家叔侄的内讧,平白流血,无奈兵变夺权父亲颍阳侯,几个儿子及其岳家纷纷响应,没少出力。 后来颍阳侯在部下的协助下反杀霍骁,只除掉了‘首恶’,并未斩草除根波及他人,毕竟都是自己的亲孙子。 霍骁的儿子们还在,那霍骁曾经的势力与用兵方略便不会轻易消弭。 如今景佑帝驾崩,庆元帝登基,内战已经结束。 颍阳侯却要为了匡扶所谓正统发兵再度挑起内战。 想也知道霍骁一系对待此战该是怎样的抗拒态度。 “颍阳侯为防军中三度哗变,待外敌平定后,必会令军队休养生息一阵,并趁机收服霍骁一系,整合军心后再出蜀征讨朝廷。” “不能容他喘夕。”徐倓直言不讳,“否则与贻误战机何异。” 庆元帝承认这小子句句在理。 可惜,是属于纸上谈兵的道理。 若非在皇后跟前,他肯定要将这小子骂个狗血淋头。 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那可是蜀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蜀地,兵书卷卷提及蜀地从来少不了易守难攻四个字。哪怕他们此时是疲军,军心也不稳,想要凭借地势天险死守也绝非难事。” 庆元帝一双虎目不自觉瞪向徐倓,又在皇后的平静注视下,硬是压下性子耐心提点,“再有,我们一旦主动攻伐,便成了新的‘外敌’。说不定反倒会助颍阳侯一把,利他顺势将军心拧成一股绳。” “臣知晓轻重。”徐倓不疾不徐道,“所以我军不必主动攻蜀,只需钓颍阳侯在平乱后尽快出兵即可。” “钓?那饵放什么?”庆元帝闻言好气又好笑,“你真当颍阳侯杀儿子是老昏头了不成?随便你使点手段,他便立刻领着一群军心不稳的疲军,老老实实从龟壳里探出头来任你作为?” “万一。”面对帝王质疑,漆眉亮目的青年不避不闪,分明是沉静面孔,却有种说不清的澎湃朗气,“只要放对了饵,不怕颍阳侯不咬钩。陛下以为,用河间郡王如何?” 庆元帝微怔,眸底暗芒涌动,“河间郡王……” “你是想把文钧反复高热的消息放出去?”明皇后心念电转,欣然一笑,比庆元帝更直白,“以此来钓得颍阳侯自乱阵脚?” 徐倓坦然应下,“是。” 赵文钧乃景佑帝之子,如今尚且不足周岁,是景佑帝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庆军入城当日,景佑帝自绝前,将自己的妻妾儿女召至广仁殿内,亲自提剑杀了个一干二净。 魏恭率人赶到,只见殿内扔着几柄卷刃的剑,断肢残骸遍地,血流成河。 他倒是没有因此掉以轻心,令人按照皇家玉牒一一清点首首。 查来查去,发现少了个宫人所出的六皇子,宫内各处遍寻不得,正怀疑是被作为火种提前送出了宫。 结果,这个六皇子文钧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哭闹着,从金銮殿的龙椅御案底下爬了出来。 彼时庆元帝已经入城 第96章 ,正在殿内与一干新旧大臣真真假假辞让帝位。 无人知晓庆元帝当时如何作想,但那光景,新旧文武炯炯看着,尤其是在场还有不少太|祖时期留下来的硬骨头老臣,他若不想在史书工笔上彻底坐实反王名声,只有一个选择。 ——留下文钧的命。 总之绝对不能杀掉以绝后患。 哪怕明知景佑帝故意留下这么个遗孤是为了恶心他,也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目前文钧受封河间郡王,交由皇后派人抚养。 小小婴孩本就羸弱,又因那日被塞去御案底下前喂了不少大人用的安神药,几个月来一直反复染病少见好转。 为防世人猜疑是庆元帝容不下这个侄孙,文钧染病的消息一直瞒得密不透风。 徐倓成日守在皇城,又因探望皇后的缘故来往后宫,这才隐约窥得几分内情。 从而生出这样一个主意。 一旦景佑帝唯一遗孤染病的消息‘泻露’出去,颍阳侯这个正统拥趸保管头一个跳脚,猜疑其中是庆元帝手笔,想要暗中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为了保住文钧,颍阳侯必会咬着牙尽快发兵。 因为他疑心生暗鬼,没得选择。 唯独尽快将声势闹大,让天下人的目光都聚在蜀地即将出兵匡扶正统,扶立景佑遗孤赵文钧上。 把文钧与庆元帝同时送上风口浪尖。 庆元帝若不想遗臭万年,落个谋朝篡位、对主枝侄孙赶尽杀绝的名声,便该慎之又慎。 景佑遗孤才可能暂时得以保全,而非悄无声息死在宫中。 “此计甚好。”明皇后再次赞道,满心满眼都是对养子的满意。 庆元帝鼻翼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道,“是好得很。” 说罢,倏然变脸,甚为不悦骂道,“竟敢让朕背黑锅,胆大包天的兔崽子!” 徐倓面无表情,眼底却是漾着笑。 庆元帝所言不假。 此计一出,哪怕来日有史书工笔为证,世人及后来者也免不得猜疑其中真真假假,庆元帝注定洗不清。 “陛下息怒。”皇后温声软语劝慰,出口言语却是直戳庆元帝的心窝子,“既然您这圣名注定要污,咱们不妨物尽其用!我看元安此计大有可为,一箭双雕不在话下。不仅于蜀地战局有利,还能顺势将前朝后宫那些旧势力剪除个干净。大行不顾细谨,您就当做是为天下人受点委屈吧!” 徐倓唇角一抽,险些失笑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挤出一脸恳切,“娘娘圣明。” 这一唱一和的。 庆元帝气极反笑,各瞪妻儿一眼,压下到嘴边的斥责,憋着气继续详谈正事,推演这一箭双雕之计是否切实可行。 君王称量天下,不容有失。 殿内灯树火烛摇曳,无声点亮三双不同的眼眸,映出同样的灼灼光彩。 最后,庆元帝往徐倓肩上重重一拍,朗笑两声,“好小子!” 随即果断拍板定调,“不过,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前,都城与军中都必须先行排布一番!” 景佑帝残余的势力盘根错节。 譬如旧臣中不服庆元帝的,便大概可以分为三派。 一为颍阳侯那般视匡扶正统为己任的固执派。 二是在景佑朝作恶多端的,唯恐被庆元帝翻出旧账,索性盼着扶立文钧那个襁褓幼儿。不仅从此旧账烟消云散,还能顺便赚个从龙之功。 三则是一些尊崇太|祖遗风的旧臣,他们痛心又鄙夷昏君景佑帝一脉践踏祖宗基业,更不屑逆贼庆元帝一系犯上作乱,有心在太祖幸存下来的儿孙里另推明主。 其实除去这三股势力之外,还有一些心怀鬼胎,存心浑水摸鱼的。 盼着赵氏皇族再次内乱,最好自相残杀个一干二净,届时他便能站出来坐享渔翁之利。 经过这三个来月的梳理,庆元帝心中大概有数。不过大鱼多半藏得极深,轻易不会冒头。有机会,自然是要一网打尽的。 文钧病重的消息便是个再好不过的钓鱼机会。 徐倓与庆元帝不谋而 第97章 合,正色提议,“都城这边,可以先找个由头让都城与宫中同时戒严,然后再依次给各方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看看前朝后宫有哪些人动起来,往蜀地传信勾连。” 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里,无论是哪一方,汲汲营营所求皆在帝位。 他们想要上位,第一步便是将庆元帝拉下马,否则有庆元帝镇着,他们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只配继续在阴沟里做老鼠。 然而这些人中唯独颍阳侯手握大批兵马,是最有可能撼动庆元帝的。 所以无论哪一方,都会竭力笼络颍阳侯为自己所用。 颍阳侯匡扶正统之心天下皆知,以景佑遗孤的安危去鼓动他对战庆元帝正对路子。 只要成功利用颍阳侯重挫了庆元帝,让之两败俱伤,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便有机会站出来,抢夺那个位置了。 徐倓提议让都城内外戒严,单凭那些已经暴露的小鱼小虾可送不出消息,逼出那些大鱼明明暗暗冒头斡旋。 届时先利用这些大鱼放出消息引得颍阳侯自乱阵脚,率疲军匆忙出击。 再顺藤摸瓜,打大鱼们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一箭双雕之计一旦奏效,大刀阔斧斩下去,内忧外患立解大半。 比之现在费尽心力慢慢梳理,徐徐图之,不知省心省力多少。 “好。”庆元帝双目湛然,当机立断,“元安,都城内外戒严之事交由你去暗中筹办,务必谨慎莫要露了痕迹。军中那边你不必操心,朕自有计较。待双方各自安排妥当,便立刻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 徐倓起身,肃然领命。 _ 青年出坤宁宫后,步履神态从容泰然,一如寻常。完全没有突兀背上重任的忙乱紧绷,甚至回府时还顺便去了隔壁公主府一趟,送去一些外地进贡到宫中的鲜果。 中秋将至,各地官员头一年孝敬新帝,进贡颇丰。徐倓近日来往坤宁宫,几乎从不空手出来。 固安公主正得闲暇,亲自过来接待了徐倓,笑语道谢。 徐倓与她客气,“是皇后娘娘惦记公主,嘱托我务必尽快送来您府上,让您尝个新鲜。” 固安公主闻言不免嗔怪道,“你现在是同我越来越生分了,私下里竟然还叫皇后公主。” 徐倓自幼养在王府,她未远嫁前还帮着皇后照看过几年,徐倓从牙牙学语开始一直叫她大姐。自庆元帝登基后,才开始在人前唤她公主。 “元安岂敢,只是礼不可废。”徐倓告罪。 见固安公主不错眼盯住自己,莞尔补上一句,“大姐莫要和我计较。” 固安公主满意一笑,“这还差不多。” 曲静胜正是在此时带着弟弟一起过来的。 固安公主一见姐弟二人,笑意微敛,蹙眉问道,“怎么从凉屋出来了,课业可有完成?” “尚未。”曲静胜温声软语,盈盈冲徐倓一拜,“女儿与令煦听闻小舅舅到来,特地前来请安的。” 昨日曲静胜因去见周镜明耽误了时辰,回府后固安公主倒是没有如何责骂,只是淡淡让她明日补上双倍课业。 以至于今天,她从早到晚几乎没出过凉屋学堂,令煦自愿受她连坐,陪她煎熬。 曲静胜实在对那些书本经义烦倦至极,无意听得一耳朵徐倓上门拜访,忙趁机带上弟弟出来透风。 固安公主心知肚明女儿那点小心思,不想在人前戳破惹出难堪,只能默许了她。 徐倓视线从姐弟两身上划过,随便看眼外面的天色,疑惑问起,“更鼓将响,这个时辰郡主还在读书?” 而且听起来送走他后似乎还要继续课业。 这般刻苦,是要考状元不成。 固安公主似笑非笑睨了眼女儿,“白日贪玩,耽搁了光阴。”这般教女无方的事,固安公主不欲深谈,随口转移话题,“方才才治过你这见外的毛病,怎么又犯了?她一个小辈,你何须虚礼。” “还是像幼时一般,称她小字璨璨便是。” 闻言,曲静胜与徐倓齐齐望向对方,两道目光坦坦荡荡交汇。 第98章 少女宝髻松松挽就,素白脸颊不染铅华,微微含笑时,一双桃花眼眸潋滟而明澈,是最生动不过的人间清艳好颜色。 徐倓望着秾辉灼烁,光彩溢目的年轻姑娘,叠字小字在唇齿间流转,莫名滋生出一股无所适从的狼狈。 好在小花厅内突然匆匆走进一个衣着体面的丫鬟,掩过了他难以启齿的尴尬。 “何事?”固安公主不悦丫鬟如此失礼。 “曲……曲家大爷到府门前了。”丫鬟磕磕绊绊回话。 固安公主柳眉微挑,轻描淡写道,“既是驸马回来了,那请进来吧。” 她嗓音不高不低,屋内众人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时神色各异。 徐倓蓦然想起曾经偶然撞上的那场父女对峙,鬼使神差再度望向那个人如其名的姑娘。 曲静胜早已知晓曲邕近日回城的消息,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捧着紫苏熟水百无聊赖坐着,敏锐捕捉到一双偷看自己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名义上的驸马爷已经做了三个多月,这是曲邕第一次进入公主府。 满目的碧瓦朱檐,层楼叠榭。 他出身勋贵世家,外有二弟浴血沙场赫赫扬名,内有老父功勋撑起门庭,曾几何时也算得上是这都城里最风光无限那一小撮人。 他见过比公主府气派精巧的雕梁画栋,赏过更磅礴萤煌的高楼广厦。 在高楼上看高楼,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一切不过司空见惯。 当他的楼塌了,昔日繁花似锦化作镜花水月,从凄凉幽僻皇陵再次踏足这般豪奢显赫之地,徒留满心惶惑,步履犹如千斤重。 “这路……是不是走错了?”曲邕犹疑问道。 他是从未来过公主府,但从前好歹出入高门深宅多年,对各府邸宅里的大概凤水布置还算熟悉。 按他的经验推测,引路仆从竟是在把他往外院正经会客的敞厅里带。 在固安公主未进思过院前,两人好歹当了快十五年的夫妻,彼此了解。 曲邕不信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妻会给正经接待自己,给自己这个脸面。 “没错。”仆从低眉顺眼,多余的话一字不肯多透露,沉默将人引到花厅。 曲邕掀袍跨过雕花门槛,一眼看见厅内分坐的四个人。 妻子儿女以及……徐倓。 有儿女在,有外人在,曲邕打了一路的腹稿滚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他可以在信上赔礼认罪,哭诉懊悔,却做不到当着儿女与外人面前跪在妻子脚边声泪俱下,摇尾乞怜。 没有彻底打断骨头被踩进泥里的男人,终归有点尚未磨平的心气。 “公主。”曲邕面皮涨红,勉强挂着笑脸向固安公主行了一个国礼,随他动作,头颅深深埋了下去,不肯与任何一人对视,“公主近日可好?” “抬起头来。”固安公主高居上位,华衣彩髻,威仪天成。 曲邕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曲邕。 她就是要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狼狈窘迫展露人前,不容掩藏。 看这胁肩谄笑,僵硬到无处摆放的手脚。 摇尾乞食的狗,竟还把自己当个人。 嗤…… 固安公主美目流转间,尽是讥诮,不由自主开始发笑。 笑着笑着,视线不经意与女儿交汇。 绿裙少女沉静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荒唐闹剧。 再看儿子,同样的满脸木然无趣。 那一瞬间,固安公主犹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那些得意与快意被浇得所剩无几,只余索然无味。 她笑意微僵,转眸望向徐倓,淡声道,“元安,我这里有事处理,今日先不留你了。” 临时决定在徐倓与一双儿女面前召见曲邕,不过是故意为之,存心羞辱。 做恶事是图快意,若不痛快,继续上蹿下跳只会像个丑角。 徐倓正是求之不得,他本就无意掺和别人的家事。 闻言 第99章 立刻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曲静胜一并站起来,“母亲,我与令煦去替您送送小舅舅。” 戏台子上的浓烈恩怨,起伏跌宕总是扣人心弦,催人泪下。然而现实里的纠葛情仇,对子骂父只有不甘怨愤与狰狞丑陋。 曲静胜不想好肉剜疮,更无意成为这出戏目里的波皮道具,索性眼不见为净。 三人一道出了敞厅,令煦吸着微躁的夜风,叉腰吁出一口浊气。 徐倓余光瞥向落后自己半步的姑娘,她不似弟弟一般外放,始终沉静端庄,一袭烟柳新绿在暮色里悄然流淌。 可她分明有更激烈的光彩,如那夜在中军大帐改图时那般昂扬夺目,却鲜少现于人前。 曲静胜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坦然回望,浅笑问道,“您今日为何几次看我?可是我有何处不妥当?” 徐倓未料她如此敏锐,头皮一麻,绷着面皮若无其事问道,“你可还好?” 曲静胜算是明白他为何频繁瞥向自己了,看客总爱细细观察戏中人可有入戏,琢磨他们的悲喜。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是戏中人,又谈何入戏与释怀,遂不以为意回道,“意料之中。” 虽不知固安公主为何突然松口让曲邕回来,但不意外她会选择在儿女与一个关系还算亲密、嘴也算严的外人面前羞辱曲邕,顺便彰显自己的威势。 结发十几年的夫妻,太了解彼此的痛脚了。随便一击,便足够对方痛彻心扉。 徐倓得了个轻描淡写的答案,一时默然。 若她果真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能够坦然置身在这一出接一出的荒唐闹剧里,何必暗中搜罗那些绣花枕头,意图借由一桩完全不般配的婚姻逃离。 “你尚年幼,若遇难事无人可靠,勿要病急乱投医,可以进宫求见陛下和娘娘,他们心底是很看重你的。”徐倓压沉嗓腔,意有所指道,“莫要犯傻。” 曲静胜面色古怪,不太确定问道,“您这是……指点我去告状?” 徐倓理直气壮反问,“不可以?” 曲静胜微哂,一本正经附和,“当然可以,可是我该如何告?” 找帝后哭诉公主夫妻失和,牵连孩子看大戏吗。 徐倓看出她过耳不过心,猜测她八成没领会到自己的暗示。 心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姑娘平日聪慧敏锐,扮猪吃虎一套又一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又猪又虎! 可若要把这份提点挑明一些,那就说来话长了。 而且……难以启齿。 他无意间撞见了人家小辈姑娘的私隐,顺便刨根究底,末了还要指手画脚,岂非讨嫌。 算了! 任她虎去。 * 曲静胜三人先后离开侯,固安公主将所有仆从遣退。 曾经的恩爱夫妻一坐一站,泾渭分明。 没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扫量视线,曲邕被目光砸弯的脊背终于微微挺直,他缓缓抬眼望向上首愈发美艳威仪,高不可攀的妻子。 三月而已,她便愿意赦免他,再见他,可见夫妻之间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曲家也还有救。 曲邕心绪复杂而激动,悔恨开口,“盈华……” 固安公主不耐烦灌满耳朵真真假假的懊悔声泪,冷声打断,开门见山道,“此番让你回来,是因为璨璨快定亲了,紧接着便是筹备婚事。我的女儿要风风光光、圆圆满满的嫁出去。” 曲邕闻言犹如被人隔空狠狠抽了两巴掌,面色青白。还未收回去激动僵在脸上,十分滑稽。 他不是傻子,如何听不懂固安公主言语中明晃晃的轻视。 她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驸马为点缀。 做好这个点缀,便是他往后在公主府的‘立身之本’,不要奢望其他。 毕竟公主尚未丧夫,女儿大喜之日,高堂之上空着一席惹人指点闲话。 “盈华,我真的知道错了。”曲邕到底不甘心只是如此。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至固安公主身前,抱着她的腿声泪俱下,试图挽回,“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你 第100章 既为了孩子愿意让我回来,为何不能为了孩子再给我一次机会,盈华……” 固安公主斜倚在圈椅扶手上,缓缓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开口,“曲邕,可还记得我被投入思过院前,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曲邕闻言浑身一震,慌乱低下头,抱着固安公主腿的双手不自觉泄了力。 今夕场景与那年何其相似。 只不过地位颠到。 当日绝望的美妇人被众人钳住拉走前,狼狈跌倒在地,死死拽住丈夫的衣袖。 在布帛撕裂声中,妇人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声泪俱下对一言不发背过身去的懦弱丈夫厉呼,“曲邕,我给你生了四个孩子!” 她生长在激昂豪迈的北方庆地,是那片天地里最尊贵的皇族,因此养出一身睥睨傲气。 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骑射功夫不逊男儿,一身剑法更是出类拔萃。 她有那么多脱胎血汗的优点,在哀求与自己相濡以沫十几年的枕边人时,却只能卑微的用上女人最原始的本事,反复强调,“我给你生了四个孩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可谓讽刺。 而她的夫君,那个男人在父亲与二弟威严的注视下,嗫嚅唇角,将她的哀求盯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说,“你嫁给谁都要生孩子。” “哐当——”茶盏毫无预兆砸在曲邕身边,四分五裂。他面无人色,说不清是心虚还是惊惶,原本虚搂女人双腿的手僵滞着松开。 固安公主站起身,踩过满地残片水渍,曳地裙角张扬鲜艳,转瞬沾污几片湿痕。她犹如狂恣扎根田地间的怒放刺玫,泥在脚下,刺遍周身。 “我这里从无破镜重圆那一套,曲邕,别再让我听见你那些恶心话。” “做好我交待你的事情,或许我会多给你留点体面。” 以她如今的身份权势,无数崭新镜子摆在眼前尚要挑拣一番选个最合眼缘的,何必屈就一面永远无法弥合的破镜。 固安公主的腔调里没有多少嫌恶,偏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犹如一柄能够抽巾剥骨的利剑,剜在曲邕身上,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男人软趴趴倒在地上,衣袍凌乱盖住头脸。 他完了。 他曲家完了。 * 送完徐倓回转,曲静胜去见了固安公主一趟,委婉表示自己心情不虞,希望明日能够出府逛逛铺子散散心。 固安公主想到府上多出那个碍眼的东西,摸摸臊眉耷眼的女儿,心中发软,大方许了她整日的假。 曲静胜其实对曲邕归来与否毫不在意,这几年他们的父女情早已消耗殆尽,上次更是面对面彻底了结。 不得不承认,某些方面,她确实是固安公主的亲生女儿。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再次接受一个曾经把自己的身体与尊严统统踩在脚底下,狠狠蹂躏的父亲。 曲静胜之所以表现出些许对曲邕的介意,只是准备借机出门去办点自己的事。 山雀跟踪孟大人几日毫无进展,因为那位孟大人最近几乎都住在工部衙门里,等闲根本接触不到,更遑论是查探他的隐秘。 权衡之后,曲静胜只能选择从孟芷繁身上尽快着手,以免夜长梦多。 她倒是要看看,孟家是不是真的面临灭顶之灾,值当孟芷繁对她下手。 出门去见孟芷繁的马车上,山雀向曲静胜回禀另外一桩事。 “王家那边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王瑛当值兢兢业业,下衙后立刻龟缩回家。族中子弟也被约束得很紧,没有任何把柄。”山雀拧眉道,“不过王家那边似乎觉察到了咱们在盯梢,前日试图追踪,好在那个兄弟机灵,有惊无险脱了身。” 曲静胜原本只是让山雀替自己打探孟家,后来发现山雀仍有余力,便请她分神兼顾,顺便监视王家。 “孟、王两家看似寻常,实则……”山雀顿了一下。 曲静胜了然一笑,戏谑问道,“你是不是想说,狗咬王八无处下口?” “……”山雀噎住,见她态度悠然, 第101章 不免疑道,“您不着急?” 郡主简略告知过她为何要深查孟家,因为那次险些被害跌落高台。 却从来没说为何突然起意监视王家。 连她这种经手之人都被牢牢蒙在鼓里,料想此事背后的图谋绝非寻常。 她不懂这位郡主在听说毫无进展后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急不来。”曲静胜不以为意道。 王瑛乃庆元帝夫妻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要他不傻便该知道现在当敛尽锋芒,或可保全阖族老小。 他家现下莫说是延续景佑帝当政时那些张扬跋扈,以权谋私,乱法欺民的做派。但凡庆元帝那边稍有清算旧臣的风吹草动,可能都将人吓得两股战战。 哪里还敢乱来主动往枪|口上撞。 曲静胜根本没指望靠着监视便能握住王家把柄,只是不欲贸然下手,存心观望一二。 若要扳倒王家,本来就得想其他法子。 不过也得尽快。 封后大典定在十月二十六,再过两日便至中秋,只剩两个半月不到。 要在封后大典前扳倒王家,把令煦送到帝后眼前。 * 抵达与孟芷繁约定的仙居楼。 曲静胜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进门后,她谨慎打量屋内片刻,看不出任何异常,转而问道,“相邻两个雅间可都订了下来?” 山雀应是。 曲静胜颔首,向一旁伸手,山雀递上早预备好的东西。 孟芷繁应邀前来,丫鬟被公主府的人留在门外。 她心中本就不满,结果甫一跨进雅间,还毫无预兆遭人控制,钳住肩膀,往嘴里硬塞了个东西。 旋即便被大力一转,以面朝门的姿势被牢牢按在门扇上。 耳边有破风疾响。 “啪——”马鞭狠狠甩过皮肉,发出脆响。 孟芷繁懵住,人未回过神来,眼角先因腰臀那片突起的火辣辣疼痛泛出了潮意。 “这一鞭是还你上次险些害我摔落高台的。”曲静胜甩开手里的马鞭,在靠窗的圈椅里坐定,慢条斯理解释。 生死之外无大事,若孟芷繁真有灭顶之灾,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可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没有那么宽阔包容的心胸,这口恶气不出不行。 孟芷繁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皮肉苦头。 山雀放开她后,她硬撑着火辣生疼的后腰,疾走几步,隔着八仙桌暴跳如雷,厉斥曲静胜偷袭,“你千方百计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报仇?” 曲静胜为了约到孟芷繁,确实花费不少功夫。 “报仇只是其一。” 说正事前,曲静胜示意山雀先行离开,去门外守着。 随后为自己与孟芷繁各倒了一杯茶,在氤氲轻烟中,她抬起眼,一字一顿认真道,“我想帮你。” 孟芷繁微微发怔,满腔怒火突兀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几欲在压抑的腔子里炸开。 “告诉我,你遇上什么事了。”曲静胜将那杯茶往孟芷繁方向略推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说话。 孟芷繁扶着圈椅慢吞吞落座,捧起茶盏呷了一口,忽地笑开,笑得花枝乱颤,茶盏倾斜,清亮茶汤诗了她半边衣袖,她也混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望着曲静胜,哼笑出声,“凤水轮流转呐,现在轮到你来可怜我了。” 曲静胜不理会孟芷繁的阴阳怪气。 她回以专注而诚挚的凝视。 那目光真是熟悉又陌生。 孟芷繁恍然记起,幼时两人裹着锦被,窝在昏暗的帐子里,捧着脸蛋听彼此那些漫无边际的傻话时,不经意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这般明净专一。 年幼的心情长大后再翻出来咂摸,仿佛在照一面斑驳的铜镜。任你光鲜还是落魄,只会照出一身新旧刻痕与扭曲。 孟芷繁狼狈别开眼,不再与曲静胜对视。 发红的眼底浮现一抹挣扎,转瞬又归于平静。 “帮我,好啊。”孟芷繁猛地起身探手推开窗扇,指着楼下青石长街漠然笑道,“那你跳下去!” 曲静胜挑眉,安然坐在 第102章 圈椅中,孟芷繁依旧维持手把窗扇的动作。街上行人往来的动静灌进来,愈发衬得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无声对峙。 又是一个烈阳高照的日子,窗外无风无云,蝉鸣依旧,杯中热茶过了许久才散尽最后一丝烟气。 曲静胜慢慢捏起来,饮了一口。 似嫌冷茶不合胃口,又很快放下,漫不经心道,“我不会跳,也不会给你机会。” 孟芷繁闻言,笑得笃然又讽刺,“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来多管闲事。” 话落,她收回手,推开圈椅欲走。 在她转身之前,曲静胜倏然开口,“如此讳莫如深,你家莫非是在筹备造反?” 孟芷繁一个趔趄,绣鞋直直踢上厚实的圈椅椅脚,疼得她额角滚下冷汗。 “造反。”孟芷繁努力站直身体,扶着生疼的后腰嫣然一笑,挑衅问道,“是啊,造反。郡主您要帮我脱身?” 曲静胜本是诈她一下,闻言不自觉坐直身体,不错眼盯着她,想要称量她言语里的真真假假。 可惜孟芷繁不给她机会,嗤笑一声,径直扶着后腰快步离开。 * 孟芷繁来去匆匆,两人见面说话统共只用了一炷香时间。 山雀进来问曲静胜接下来有何安排。 曲静胜一时茫茫。 惊觉自己暂时无事可做。 孟家沾上的事似乎比她设想中更麻烦,不管是否与造反有关,她已经决定脱手不管了。 人生如寄,她可为旧年情谊毫不犹豫伸出手想要拉扯一把,也会尊重选择不握她手的朋友。 那是别人的一生,她无权指点干涉。 她自己的婚事也已和周镜明商议落定,只待中秋佳节入宫赴宴时,找个机会悄悄陈明利弊于御前,求得赐婚圣旨,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唯一剩下令煦过继之事,王家那边铁板一块暂时无从下手,可能还需观望,找个最佳时机。 真正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 若放在从前,还可以去找季悬黎说话。 现在嘛…… 曲静胜不耐烦暑日里去街面上闲逛,更不想回府去,索性继续待在仙居楼里消磨光阴。 仙居楼在都城里颇有盛名,楼中有种名曰‘玉裁’的佳酿最是为人称绝。 曲静胜让人送了一壶上来。 固安公主管得严,她从前只喝过果子酒。头一次喝上这种正经的酒,不知深浅,不敢过度。 斟了一杯轻轻地嗅,细细慢品。 酒名玉裁,颇有清透雕琢之意,倾在玉杯之中,酒色却如雨后苍竹。 其色浓浓,入口偏又绵甜净香,回味悠长。 曲静胜品了一下余味,余光见山雀在旁眼巴巴看着,不免好笑,歪头问她,“来一杯?” 山雀闻言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盏。 曲静胜笑问,“如何?” “好酒。”山雀囫囵饮下一杯,不吝夸赞,“不愧为都城一绝。” “你从前没喝过?”左右无事,曲静胜同她闲聊。 美酒作伴,山雀话多不少,“我是军户出身,从前长在边地,在父兄杯中混来的都是劣等烈酒,喝下去不止刮喉咙还很容易上脸。后来追随夫人到了都城,倒是有幸喝过不少佳酿。” 曲静胜颇有兴趣追问,“那你认为哪种酒最有滋味,我下次在府里尝尝。” 山雀毫不迟疑回道,“金波。自然是金波。不止滋味一等一的好,酒色亦金浓滟滟,倾在杯中浮动如波,故名金波。” 曲静胜对酒不甚了解,但她是个大方的雇主,小手一摆,爽快道,“你近来替我做事甚是操劳,你既如此推崇这个金波酒,待会儿我让人给你买上一堆,送你院里去。” 山雀闻言‘噗呲’一笑,“郡主您可买不到。” 曲静胜不解,“为何?” “金波是邻居按照古书古法亲自酿造,送给我们夫人的。因我们夫人不擅饮酒,又转送于我。”山雀眉眼含笑,不知是忆起了美酒难忘的滋味,还是昔日季悬黎待她的好。 她来身边有段 第103章 时间了,曲静胜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喜形于色,顺手替她斟满空杯,好奇问道,“哪位邻居如此风雅?” “邱大人。” 曲静胜桃花眼瞪圆,不敢置信道,“邱大人?邱晟?” 未曾想到那位以不近人情闻名都城的邱大人居然还是个友睦邻里的人。 “正是。”山雀似乎知道曲静胜在惊诧什么,低声同她解释,“据闻是邱大人曾经受过我们夫人的恩惠,金波酒是为酬谢。” “原来如此。” 曲静胜不经意想起季悬黎和离大归那日,那位青袍青年冷淡挺拔的侧影,如披挂积雪的崖柏,有拒人千里的冷意,也有不动如山的沉敛。 抛开他与兴王妃的关系而言,他本身亦是个极为出众的青年,属于令人过目难忘那一类人。 脑中有个模糊画面一闪而过,曲静胜蹙眉,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不止在广济侯府外与邱晟有过一面之缘,似乎还在其他地方见过。 在…… “郡主?” 曲静胜思绪蓦地被山雀打断。 山雀提着酒壶,晃荡出几声响,冲她赧然一笑,“你可还要再来一杯?” 曲静胜莞尔摇头,“你自己喝,可是要见底了,我再给你叫一壶?” 左右今日再无事忙,不必过分约束。 山雀约摸是喝高兴了,难得不再拘礼,“多谢郡主。” 说罢,立刻起身开门叫人送酒上来。 门甫一打开,曲静胜隐约听得楼下传来几声激动吵闹。 夹杂在山雀吩咐随从再取酒来的话音里,还算清晰,似乎是有客人在于店家争论腾挪雅间之事。 在山雀重新关上门前,曲静胜让她去找店家取消左右雅间的订位。 先前包下左右雅间,目的是防备隔墙有耳,万一孟芷繁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可就不好了。 如今再无见不得光的私密,无须过度谨慎了,不如与人方便。 山雀应下,多叮嘱跑腿随从两句,回身将门扇合上,顺便将那刺耳吵嚷彻底隔绝。 店家再次送来美酒时,曲静胜隐约听见左边雅间有客人被小二热情引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几道男声。 他们人数似乎不算多,但因为有个嗓门儿格外粗噶的男人一直张罗,破锣一般,便显得格外吵闹。 曲静胜蹙眉,突然后悔了让出隔壁的雅间了。 正琢磨是不是换个地方闲坐,又听得那道粗噶嗓音调笑道,“瞧我们周侯愁的,席面未上,先灌上酒了。” “周侯,听兄弟一句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个夫人就是个不识好歹的,连娘家都容不下她,不许她大归,她从此只能落得个为奴为婢的下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从前你不是就不喜欢她,嫌她连个女人都当不明白……” 曲静胜闻言缓缓坐直身体,山雀也早在不知不觉间放下酒盏。 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隔壁雅间坐的是谁。 周宣及其友人。 周宣简短应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曲静胜望向山雀,想着习武之人耳力应该比她强。 结果山雀冲她默默摇头。 仙居楼雅间隔音尚且将就。 两人偷听许久,依旧只能断断续续听见那个破锣嗓子的声音。 言辞间不乏对季悬黎的贬损糟践。 山雀怒发冲冠,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几次欲要捏拳冲去隔壁锤死那个破锣嗓子和周宣,被曲静胜死死拽住。 倒不是怕了隔壁那些人,而是打鼠怕伤了玉瓶。 因为本朝女官擢选的规矩与前朝科举取士的规矩不同。 士子们登了前三甲,便能立刻跻身为官,改换门庭。 而女官通过考校入宫以后,第一个月皆为无品级的女史。 这一个月内,女史们需要熟背宫规了解宫训,通晓各种皇家礼仪。 其实算得上是宫内的另外一场复选。 这一月考校期结束后,六局一司会根据各位女史们在宫中的表现择优提拔。到那时候,这些有幸通过复选,得到提拔的女史才可 第104章 以正正经经进入六局一司,被尊称一声女官。 毫无疑问,没有行差踏错的女史前途更好。 曲静胜早打听过,季悬黎入宫擢选的文卷成绩名列前茅,那这一个月的复选便至关重要了,不然便是辜负了她文卷的好成绩。 此时若是旁生枝节,传至宫中,只会令季悬黎本就毁誉参半的名声雪上加霜。若是因此影响复选,让六局一司现在的女官们对季悬黎产生非议,哪怕出了这口恶气,也是得不偿失。 曲静胜低声安抚山雀,好不容易把人按在圈椅中,隔壁再度传来动静。 不再是那道粗噶的破锣嗓子,而是一道含混的男声。 “季悬黎,你算个什么东西……”那人似乎醉得不轻,扬着嗓腔开始哼哧散德行,“难怪连你爹娘都骂你无为妇之德,就你,还当女官。你以为当官容易,你连给当官的当个贤内助都不成……” 山雀“哐当”一声,不知第几次冲起来。 曲静胜这次也沉着脸站起身,她坐在此处听隔壁贬损季悬黎并非只是生窝囊气,“不要明着动手,咱们把王家……”她凑过去,在山雀耳边低语几句。 刚好不知道如何拿王家下口,正好周宣犯她手上。 山雀哽着一口恶气,但还是听话的出门去安排了。 一刻钟后,山雀悄无声息回来,眼神示意已经妥当。 “咱们今日只教训周宣?另外那几个人怎么办?”山雀到底不甘心。 曲静胜面沉如水,“你先记住他们。咱们这次弄的事情东静不会小,若将他们一起卷进去,极容易暴露。待风波平息,再来清算这些小鱼小虾。” 关键是周宣。 那些人为何敢肆无忌惮贬损羞辱季悬黎,而且听起来似乎从前周、季二人尚未和离时,这些人也没少嘴上犯贱。 因为周宣的态度在那里。 他从前不尊重身为妻子季悬黎,现在依旧视季悬黎为自己篱笆里的泥,呼朋引伴肆意践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晚云收,夕阳挂,暮鼓响彻街衢巷陌。 周宣一行在仆从与店家的搀扶下勉强直立出了仙居楼,各个醉眼迷梨,摇摆不稳。 醉得人事不知的直接被送上回府马车,稍有神智的还会打着酒嗝嬉笑作别。 周宣混迹军中这些年,酒量算练出来了。原本在酒楼雅间里醉得天旋地转、人畜不分,出门被裹挟躁意的将夜河风扑面扬过,混沌思绪迟钝撕出破口。 勉强把眼睁开一条缝,街前是着急归家的行人,身后是呼呼喝喝的同伴,忙忙乱乱,喧嚷不绝。 吵!真吵! 侯府从不会这般吵闹。 不,以前为了爵位财物各房也是闹腾不断,以至家宅难宁。 直到季悬黎进门,开始正正经经把自己装进侯夫人的框子里后,一切开始改变。 幼承庭训的世家贵女,对上御下皆有手段,软硬兼施,赏罚分明。侯府内外逐渐井然有序,有了门庭兴旺的大家气象。 周家发家太晚,又因祖父的过世骤然跌重,空余一个几乎撑不起来的侯爵架子。 他名为侯门子弟,实际从生到长过得都堪称粗糙。 很长一段时间,他其实不适应那样规矩刻板的府邸,每次从军营归家都恍然有种少时出门做客,穿上一身崭新绸衣却发现不合体的窘迫。 但他从来不会吐口,更不会在他那位高贵典雅的妻子面前泻露分毫忸怩。 因为心中一清二楚,规矩森严目的在于强调尊卑,一个家族想要起势,便不允许有无数拉扯后腿的声音,只能由尊者集齐人心,发号施令。 扶持与权势是他们这桩婚姻的底色,更是枷锁。 势不如人之时,他只能把季氏奉为香案上的神女宝图,敬之重之,任由对方在府上大肆施为。 哪怕后来对方固执不肯原宥他所犯过错,不屑与他圆房,将他为夫的尊严踩在脚下,他也只能忍辱致歉离开。 直至如今,新帝登基,一朝天 第105章 子一朝臣。 他青云直上,而季氏仰赖的高贵出身颠覆成泥。 他终于可以彻底按照这世间约定俗成的男尊女卑去俯视她,审判她为妻有多无能失职。 可是…… 人却在重伤他后,抓着一手把柄不管不顾走了。 可真傲气。 那样刻板规矩的女人,在森严的皇宫的里是会抱着骨气撞破头?还是与那些条条框框融为一体,从此如鱼得水…… 周宣喉头一滚,浑浊呼吸间全是佳酿‘玉裁’未散的酒香,浓郁发臭。 忽觉这般借酒浇愁滋味索然,满耳呼喝更是听得心神郁躁,干脆佯装醉意昏沉,懒怠与同侪多言,任由仆人把他扶上马车。 马车平稳往广济侯府行去。 马蹄声不急不缓,一下接一下规律敲在青石街道上,敲得人直犯瞌睡。 不多时,周宣残存的那丝清醒再次被酒意腌透,复而迷瞪起来。 正是昏昏欲睡之际,马车毫无预兆朝右歪去,周宣收势不住,被甩得一头狠磕在车壁上,酒意霎时惊醒大半。 到底是行伍出身,远比寻常人更为警惕。 立刻按上彻中常备的短刀,撑着既疼又沉的脑袋厉声呵问,“出了何事?” “侯爷,是车轱辘坏了。” 听见侍卫熟悉的嗓音,周宣也未完全放下戒心。 他凝神以刀鞘掀开彻窗一角,看到自己的两个随行侍卫以及车夫全须全尾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一个侍卫扶住车厢防止再度打横或倾斜下陷。 另一个侍卫正谨慎地随车夫一起检视那个崩坏的车轱辘。 车夫满脸讪讪,不安道,“约摸是这轱辘轴承卡得太紧才至于崩裂,过刚易折嘛。” 侍卫亲自检查一遍,确认他没扯谎后,再次回禀周宣,“这轱辘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此地离府上不远,属下立刻回府再牵马车过来。还请侯爷下车稍候,这轱辘坏了,车上到底不安生。” 其实侍卫们是有为周宣备马随行的,不过此时周宣酒醉,不宜骑马,以免摔出个好歹。 周宣本就心情不虞才会出来借酒浇愁的,偏还赶上这般倒霉事。昏昏沉沉抬脚下车后,扶着突突直跳的额穴冷声道,“回府自去领罚!” 几人低眉顺眼应后,一个侍卫立刻飞身上马往广济侯府赶去。 另外一个侍卫则沉默扶住脚步踉跄的周宣。 天子脚下,这个时辰勉强能算作青天白日,四周又是人来人往的长街,侍卫们倒是不甚担心有刺客趁机突袭,危及周宣。 其实就连周宣本人警惕归警惕,实则同样不将这场意外与侍卫的暂时离去放在心上。 他自信这都城里能伤到他的人不过寥寥,能伤到他又敢在朗朗乾坤之下出手的人,那更是遍寻不到。 否则他何至于敢只带两个侍卫出门。 “卤梅水——” 肩挑两只的木桶的小贩从街角转出来,吆喝整日的嗓子有些嘶哑。他走走停停向行人兜售,偶尔会手持一对小青铜碗敲打出清越的铮铮之声,代替吆喝。 不过这时候在街面上的百姓多半赶着暮鼓归家,住处八成是左近几个里坊,算不得远,就算口干也能忍住回到家中饮水,鲜有舍得拿几个大钱买碗饮子解渴的。 小贩没有生意可做,不多时便挑着担子路过周宣三人。 周宣酒后口干舌燥,又被个浑身似火炉的青壮侍卫扶住,正是焦热难耐。 迷蒙间见那小贩路过时手脚衣衫还算整洁,遂将人喊住。 小贩得了一桩生意,登时眉开眼笑,放下担子,麻利从左边木桶敲出一小块冰装进青竹筒,又从右边木桶舀出一大勺紫红浓郁的卤梅汁浇下,殷勤递过去。 周宣晕沉沉接过,嗅着酸甜清凉的卤梅水,不忘说道,“给他二人也来一盏。” 从戎日久,与将士同吃同睡几乎成了本能。这点小恩小惠,不过是最简单的邀买人心的手段。 侍卫与车夫闻言果然一脸感激。 小贩笑得愈发谄媚,干脆应了一声,“好嘞!贵人是个 第106章 善心人呐!” 周宣这才仰脖咕噜往下灌,青竹筒不大,他几乎一饮而尽。 正好小贩也为侍卫与车夫调好了饮子。 他于是道,“再来一盏,多放点冰。” 主仆三人各自在街边饮过卤梅水。 碎冰带来的些微沁凉清醒很快消散在炽热暑气里,周宣再次神思恍惚,无知无觉晕醉过去。 没注意到身旁的车夫与侍卫不知何时开始双目迷梨,脚步虚浮。 在三人露出异状引来路人察觉前,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蓬马车疾驰而来。 停车位置歪扭但巧妙,刚好与那辆坏车形成夹角,阻挡路人视线。 以至于无人注意到,两个其貌不扬的青壮下车,飞快将三人一起塞进车里,扬鞭带走。 马车一路疾行,七拐八绕停到一处距离广济侯府不远的僻静巷子里。 两个青壮下车,将那个晕厥的真侍卫搬到车辕上靠坐好,左膝屈起,刀放置在双膝之间,一手按在刀柄之上。外人乍然一见,必定认为其状似闭目养神,漫不经心,实则警惕至极。 再之后,两人摆出护卫姿势,一本正经持刀护卫在马车左右。 不多时。 只见巷子口匆匆跑进来一个身着短褐的瘦小男子。 瘦小男子一见马车,顾不得擦擦满头大汗,立刻恭敬朝车内施礼,“侯爷,标下前来复命。” “上次是标下轻敌失手,没能在王家闹出大动静,还险些被人揪住,打草惊蛇。还请侯爷放心,这次标下敢以性命担保十拿九稳,王家一家擎等着下去见阎王。” 瘦小男子说着,似乎多添几分信心,试探问道,“不过为保万无一失,可否多容标下排布几日?” 左边的方脸青壮适时从外掀起车窗竹帘一角,故意露出周宣半张脸,尔后装作附耳倾听的模样,飞快将闭目靠在车壁上的周宣挡去。 片刻后,方脸青壮放下竹帘,沉声对那瘦小男子道,“侯爷宽容,多饶你几日。不过最迟八月十七,侯爷要见真章。好了,去办差吧。” 瘦小男子闻言长舒一口气,终于有心思擦一擦头脸上的密汗,连连谄笑告退。 方脸青壮送出几步,拍着瘦小男子的肩膀往外走,直到将出巷子,回神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确认马车里的人听不见了,方低声交代道。 “你且记住了,咱们侯爷现在虽然旧伤已愈,但新帝麾下不乏打从庆地追随而来的可用之材。论本事咱们侯爷自然不差那些人什么,也算得陛下青眼,差就差在根子不如人家干净清白,气短三分。外加上侯爷又被前头夫人泼了脏水,总有些没脸皮的用此事攻讦。这朝廷里的水可比战场深……” “此番若能顺利扳倒王家,以此在陛下面前露脸,侯爷必能再次顺利出镇西北。” “咱们侯爷在战场上的本事你是知晓的,届时我替你说说话,让你那两个弟弟有个机会追随侯爷左右建功立业,往后他们也不必跟你一般潜在暗处削尖了脑袋经营,做的尽是见不得光的行当。兴旺门庭的好机会就在眼跟前,你可莫要懈怠!” “当真?多谢了兄弟!”瘦小男子又惊又喜,连连拍胸脯保证自己必定不负侯爷重望后。含笑走出巷子的脚步轻飘飘的,踩在棉花上一般。 一路追踪瘦小男子过来的二人藏身在巷口,见状悄无声息对了个撤退眼色,短暂交流,却不免从彼此眼底看见了震惊惶然。 他们是王家的侍卫。 早几日便觉察出有人暗中亏视府上动向。 家主王瑛命他们查出这些人的来历。 前次跟踪这小矮子岂料被轻易甩掉,回去挨了家主好一顿臭骂。 今日好不容易再次捉住了尾巴,一路尾随追来,没想到居然直接揭开了幕后黑手,还顺便撞破了一桩将要针对王家的大算计。 虽然方才那小矮子和车里人谈话语焉不详,但后来听那方脸侍卫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信息,不难洞悉一切图谋皆在祸害王家! 他们还为王家定下了死期——八月十七! 第107章 今日可是八月十二了。 必须赶快回禀家主。 广济侯周宣要拿王家做垫脚石,去庆元帝面前卖好! 这二人皆认得周宣乃至他的随身侍卫,哪怕周宣的马车仆从统统抹去广济侯府的徽记。 这些年周宣在都城之中还是很有几分名声的,从前从西北战场得胜而归时,满城雷动,无数男女老少涌去城门迎接叫好。 * 确认人走干净后,方脸青年依旧谨慎环视一周,这才曲指抵在唇边打了个呼哨。 片刻之后,一辆再寻常不过的油墙车从隔壁巷子里绕了出来。 车辕上手持马鞭的青年同样其貌不扬,扔在人堆里转瞬便能隐匿于人海。 倒是从车里出来个年轻女子,眉目英气,举止利落,令人见之难忘。 正是山雀无疑。 山雀冲那方脸青年颔首,提着一柄剑跳下车,面无表情直奔巷子里去。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少女也提着裙角跟下了车。 公主府端庄婉顺的郡主,此刻正从路旁捡起一根剑柄粗细的木棍,并双手使劲儿折了一下,似乎在检验硬度。 山雀登时头皮发麻,欲言又止,“郡主,你……” 曲静胜把木棍往地上一杵,精致下巴微微扬起,桃花眼里是难得一见的桀骜,像只气势汹汹的孔雀,“走!” 山雀怔忡一瞬,忽地有点想笑,抿着唇二人一起直奔巷子深处。 留那车夫和方脸青年暗中守住巷口,以往万一。 巷内,留守的那个假侍卫早将周宣主仆三人用预备好的绳索捆了个严严实实,并将眼睛蒙起,嘴巴堵住。防止待会儿太过激烈,人会疼醒过来,嚎来巡防官兵。 见到山雀领着一个衣着富贵的姑娘过来,假侍卫自觉退去一旁,背身而立。 身后顿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皮肉遭殃的动静,有几下特别狠的闷响,似乎要将人的骨头生生敲断。 假侍卫心底‘啧啧’两声,暗自唾骂周宣活该。 他们其实是季夫人拉拔起来的人,多半是季夫人从边关军镇捡回来的,受过季夫人的活命大恩。 后来季夫人无奈入宫,将他们全部交到山雀姑娘手里,山雀姑娘目前在为谁做事他们心知肚明。 今日虽不知这位郡主为何要兜着圈子找周宣的麻烦,但他们乐见其成。 他们从前为季夫人办事,季夫人舅家为何失职惨遭景佑帝灭族那事他们也曾受命私下查过。确实未曾抓到周宣直接促成的把柄,不过那些推波助澜的小手脚还是有发现的。 是以能猜测到几分季夫人为何宁愿舍弃自由身入宫,也要坚决和离的内情。 若继续躺在暗中谋算将妻子娘家敲骨吸髓的凤凰男身边,凭她神仙人物,迟早也不过花肥而已。 假侍卫漫无边际想着,忽听身后传来女子急促的嗓音,“住手!” 十分陌生。 他迟滞瞬息,悚然一惊,以为是有人放倒了外围放哨的兄弟,悄无声息强闯进来阻止,转身同时‘刷’地拔出了刀,起势防备。 却见眼前依然是山雀姑娘和那位郡主。 中了迷耀的周宣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犹如一条死狗。 郡主带来的木棍已然打折,断裂在旁。 此刻山雀姑娘手中提剑,作势正要往周宣肩上大穴捅,看样子是打算把人废了,从此一了百了,结果被郡主焦急阻拦。 “为何阻我?他毁了我们夫人一生!”山雀不明所以,怒意被酒意激发,愈发愤愤难平,难得露出几分咄咄逼人的强势。 曲静胜先前教方脸青年说的那些话她也听见了。 十句真九句假。 唯一真的那句便是周宣于庆元帝有功,庆元帝也算看重此獠。 此番周宣之所以在都城耽搁三个多月而未得机会再次重返西北战场,继续在庆元帝眼前建功立业、夯实地位,与周宣肩上的伤势不无关系。 庆元帝刚登基那会儿,周宣便因为意图侵|犯夫人,被夫人与她联手重伤。 第108章 伤在右肩近脖颈,养不好可能妨碍经络,往后难以灵活运用刀枪,无奈留京养伤至今。 眼看入秋进冬,塞外戎狄胡人又该卷土重来侵扰边地了。 周宣的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 正是复起立功的好时机。 山雀不忿极了。 夫人一辈子都被周宣毁了,运气好可能五六年后被放出宫墙,运气不好只能当个白头女官,一辈子困在宫门里。 凭什么周宣只用在低谷停滞三个月,又可以继续风风光光做回他的大将军。 思及此处,山雀很难不恶从胆边生。 只有周宣彻底废了,跌入谷底,才能彻底还夫人一个公道,浇灭她的怒火。 山雀不懂。 明明郡主对周宣同样憎恶,甚至主动提议做局算计周宣,计划的一环便是将之重伤,为何到头来却要跳出来阻止她。 “郡主,您看清楚,他这只是皮肉伤!”甚至没到重伤的地步。 “我知道,你可以继续捅他几剑泄愤。”曲静胜眉目显出纠结的颓然,语气却十分坚持,“但不能废了他,也不能伤及他性命。” 山雀烦躁不堪,难免争执,“为何!既要报仇,又不容许报个彻底,是何道理!” “他……”曲静胜眸底闪过挣扎,硬从齿关挤出一句,“他好歹于国有功。” 周宣是私德不修,可他在战场上是真的有本事,亦从未做过祸国之事,甚至曾有过救民之举。 那年王瑛趁着鞑靼犯边,庆元帝分兵应付外敌之时,不顾大局强袭庆城,逼得边境连失三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彼时镇守西北的周宣碍于景佑帝的皇命,不敢明着出兵替北方庆地解围,共击鞑靼。却冒着风雪横穿草原,驱逐不少西北之地的戎狄往鞑靼大军后方去。 戎狄与鞑靼同是草原上的虎狼,世代仇视。 周宣暗中推动两方遭遇厮杀。 虽没能彻底解了庆元帝之危,好歹令庆元帝得了一口喘夕之机。 彼时庆元帝刚遭遇国内外夹击,较之景佑帝明显势弱。 周宣此举,若说是他目光如炬,选定了雄主,有心结个善缘,不如说他主要是为国为民。 曲静胜何尝不厌恶周宣。 她敢为自己的姐姐报复一个负心人。 却不敢轻易审判一个于国有功的将军,彻底让其沦为废人。 她知道此时的自己难免显得神头归脸,满身虚伪。 可是她真的无法做到坦然。 而且。 曲静胜努力说服几乎怒发冲冠的山雀,“不能赶狗入穷巷。” 今日若彻底废了周宣,事情便太大了,恐怕不能轻易收场。 曲静胜原本的计划十分简单。 用她们已经在王家那边露过的马脚,将王家的怀疑引到周宣身上,让王家以为周宣为了邀功露脸将要对自家下手。 之后她们再重伤周宣,令他今年无法前往西北领兵。 庆元帝手底下不乏良才良将,西北一线并非周宣不可。 周宣先前已因养伤耽搁三月,若是再养上一年半载,彻底沉寂下去,往后起复怕是艰难。 周宣此人,军事才干毋庸置疑,否则当年也不会被季悬黎的舅舅选中扶持起来。 可是他本事全在战场上,官场那套玩不转。 这世上多的是有才而无运之人。 从前有妻族为他在朝中斡旋,托举他出头领兵,如今只能靠他自己,十分艰难。 周宣吃了这样的大亏,肯定不会甘心放任凶手逍遥。 她们会适时将黑锅借由那两个追踪者甩到王家头上,但是会抹掉一切痕迹,让周宣空有怀疑而无任何兴师问罪的证据。 而此时,王家也正好被她们刻意引导去防备,甚至为了自保可能主动策划打击周宣,算是彻底坐实了怀疑。 周宣只要不傻,伤后必定会想尽办法在庆元帝面前多多攒功露脸,以图来日。 王家正好撞去周宣眼前。 ——扳倒王家可谓大功一件。 无论最后周宣是否相信王家害他,都会牢牢把锅按在王 第109章 家头上,趁机与王家闹个不死不休。 因为王家倾覆,是庆元帝乐见其成的。 王周两方,王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宣脱离妻族不久尚是空中楼阁,双方一旦交锋,输赢难料。 也只有对手是如周宣这般面上光鲜的人家,王瑛才敢还手。 若曲静胜亮出公主府前去挑事,王瑛顾忌她们背后的庆元帝,害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八成不敢还击。 不动便不会错。 到最后极有可能白白忙活一场。 所以曲静胜才会想到将根基不稳的周宣推到明面上,引得让王瑛动起来。 一旦王瑛动作,自然会落下把柄。 “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废了他,他会彻底发疯,上天入地也要追着真正的凶手撕咬,不会按你的推动去针对王家。” 山雀死死捏住剑柄,近乎逼视,“郡主,敢问您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为了我们夫人,还是为了借力打力达成您自己所愿,弄垮王家?” “为姐姐,也为我自己。”曲静胜抿唇,缓缓道,“所以周宣一定要赢过王家。” 山雀听罢,更是怒不可遏,“上赶着给周宣送功劳,助他出头,你还说是为我们夫人。” “周宣赢了,才是输的开始。”曲静胜镇定回望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山雀,气势是罕见的沉冷锐利,“届时我会入宫,摘掉他的果子。令陛下知晓,他所做一切,皆是我在背后推手。” 山雀冷笑,望向曲静胜的目光满是失望,“陛下知晓来龙去脉后,怕是也会认为他周宣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抢他一半功劳,就算是报复?” 来来去去,还是为谋已身。 靠不住。 还是得靠自己,山雀再度提剑—— 曲静胜眼疾手快以断掉一半的木棍格挡一下。 “啪——”木棍应声飞迸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这声脆响,曲静胜倏然发笑,没头没脑道出一句。 “他看不上我。” 山雀满面愠色之中爬上几分疑惑,动作微僵。 晚霞穿过陋巷残垣,少女面迎万丈霞光而站,身前是如诗如画的绮丽光影,背影却几乎与晦暗树影融为一体。 曲静胜双眸微眯,唇角弯出一丝没什么意味的弧度,一字一顿认真问道,“他看不上我,若是知晓周宣被我耍得团团转,肆意摆弄,当了棋子而不自知,还洋洋自得,自负有功,你说他将会如何看待周宣?” 哪怕平日庆元帝待曲静胜从无责备苛待,甚至算得上恩宠,可她早知道庆元帝不算喜欢自己。 一个长辈是否得意自己,是能感受到的。毕竟曾被众多长辈千娇百宠过,她分得清真情假意。 庆元帝不喜欢她。 或者说,是看不上。 所以她分明为庆元帝立过两次大功,却从无一字半句明面上的扬名称赞,只有一个爵位与金银珍宝。 她与庆元帝不算熟悉,无从猜测帝王的心思喜好。 料想是自泗丘初见,她的急功近利己被帝王尽收眼底。 是以庆元帝给予她的,同样是赤|裸|裸的‘利’,而非长辈对小辈的爱护。 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嫌弃一个吃相难看的小辈而已,确实无需太多理由。 因此曲静胜从不执着捉摸不透的帝心,只要庆元帝赏罚分明,出手大方,在她这里就是个不错的长辈。 山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曲静胜言语这个‘他’指的是谁。 一时怔在原地。 “比起我,他会更轻视周宣。”曲静胜拨开颊边碎发,慢条斯理道,“周宣伤筋动骨,养好伤起码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了,朝廷不乏良将,届时西北哪里还有他的立锥之地。再加上他在那位心里留下的蠢钝印象,起复恐会艰难数倍。” 曲静胜不敢轻易去审判一个将军。 但作为季悬黎的妹妹,她会将周宣踢回从前没被季悬黎娘家扶持起来的谷底。 周宣若有真本事,可以真真正正靠自己再次爬起来! 山雀瞠目。 始终抵在周宣大穴上的剑尖缓 第110章 缓移开。 酒后冲动,她想的是遗祸患无穷的毁身,而曲静胜要的是不留痕迹的诛心。 而这诛心的前提是,曲静胜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并非她猜测中的那般稳坐钓鱼台,污秽不沾身。 若如曲静胜所言,她的皇帝外祖其实并不如明面上待见她,周宣之事只会更加惹来庆元帝嫌弃。 “郡主,我……你……”山雀讪讪,握剑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满心复杂难言,面皮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纠结撕扯。她依旧不能完全理解这位郡主,却又隐隐明白对方的选择。 假侍卫一直僵在一旁,无措看二人对峙,此时亦唇角翕动,面有微妙动容。 曲家原是勋贵武将,她与假侍卫为边关军镇出身。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他们长在战火里,知道将士的血最该流在何处。 * 及至二通鼓过,纹彩饰玉的马车终于回到公主府所在的翊善坊。 路上山雀几次试图与曲静胜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少女慢慢饮茶,颦蹙之间,娴静如姣花照水,与先前提棍奔去揍人的大开大合判若两人。 眼看进入坊门,山雀终于鼓足勇气,压着嗓音道,“郡主,今日是我误会于您,又几次冒犯您,回去后我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山雀的冲动鲁莽都是在为季悬黎鸣不平,曲静胜并不生她的气。 不过人既然到了自己身边,她还是希望能更好用一些。 正欲敲打几句,车前开路的公主府侍卫匆匆打马回转来报,“郡主,谢家二公子在巷前求见,可要停车?” 谢瞰这个时辰候在路边等她回来,必有要事,还是不敢去府上说的要事。 曲静胜微诧,转瞬心底又划过几丝了然。 她之前的猜测八成是真的了。 谢瞰与孟芷繁之间…… 记得山雀曾经说过,谢家的人总在孟家角门徘徊,意图传信进去,想来不难知道她今日与孟芷繁见过面。 说是等她,其实是为孟芷繁而来。 “停车。”曲静胜下车,示意左右退后。 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名月上巷,纵横阔大,屋舍俨然,其实统共只住了四户人家。 除公主府与徐倓的乐清侯府,另外两家皆为高官显贵。 临近三通鼓宵禁,各家管事与门房已在张罗落锁。是以巷内除了曲静胜的随从,几乎不见闲杂人等,还算安静。 曲静胜走到谢瞰面前,清凌凌一双眼牢牢盯住对方,一言不发。 谢瞰朝她行礼,她也未给出丝毫反应。 谢瞰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保持镇定片刻,倏尔叹息一声,苦笑道,“这般审视看我,可是知道内情了?” 曲静胜心底十分好奇这两人为何会扯上关系,眼珠一转,眸底闪过促狭,故意模棱两可道,“你觉得她能告诉我什么?” 谢瞰面上有难以启齿的尴尬,片刻后勉强恢复从容,“璨璨,她现在不肯见我,能否拜托你替我传句话,就说……说今年恩科结束之后,我愿上门提亲。” “……啊?”曲静胜出于好奇试探一二,岂料冷不丁得知这般惊人消息。 名满都城的如玉公子意欲求娶飞扬跋扈的孟芷繁。 分明是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之间貌似还颇多纠葛。 曲静胜越发好奇,心里跟猫抓似的,她似笑非笑,继续套话,“你们有必须成婚的理由?” 谢瞰面浮羞惭,似羞于启齿。青年状似勉强撑住了云淡风轻的谪仙皮,实则眼底盛满难堪无措,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曲静胜从他的沉默里揣摩出答案,愈加觉得不可思议。 克己复礼的谢二郎当真对孟芷繁做过有违礼法之事? 这…… 曲静胜面色复杂,原本的惊诧好奇如退潮一般慢慢隐去,眸底清明如镜。 不对! 以谢瞰为人持身之清正,不会主动逾矩。 除非是发生了意外。 若他真与孟芷繁发生意外,一定会负责到底。 第111章 万不会如此拖拉含糊。 除非,他们的‘意外’不简单。 谢瞰心知肚明,心底介意,迟迟下不了决定,拖拉至今。 难怪上次固安公主的生辰宴会上,谢瞰分明与孟芷繁已经有了隐秘,却在她寻求帮助时坚称没有相交紧密的女子。 当时谢瞰可能并非存心骗她,而是当真未曾想过与孟芷繁继续。 只是不知后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曲静胜蹙眉,心底有个模糊的猜测,遂故意对谢瞰道,“二郎何必把一场意外放在心上,为此赔上终身。” 谢瞰闻言,果然神色微妙,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绪。 半晌,倏然发笑,“意外?她说的?” 他嗓音极轻,咬字却清晰,似在用齿关细细咀嚼这两个字,每一声吐息都交织着浓烈的嘲弄。 曲静胜一直留意观察谢瞰神色。 见状愈发认定此事不简单。 莫非真如她猜测那般—— 已知孟芷繁害她,极可能是为了借罪逃离都城。 那当初孟芷繁用‘意外’拉谢瞰下水,会不会也是为了逃离。 如她找上周镜明一样,孟芷繁试图借由婚姻逃离。 谢瞰在前,她在后。 也就是说,孟芷繁在算计谢瞰时,可能孟家面对的危机不如现在严重。孟芷繁认为结上一门有力姻亲或可化险为夷。 由此选上深受庆元帝重用的首辅家二公子。 正好谢瞰此人清正守礼到近乎一根筋。 优点明显,短处更明显。 貌似再好拿捏不过。 或许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谢瞰知晓自己身上的‘意外’实乃遭人算计,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君子又不是傻子,没有如孟芷繁的愿乖乖就范。 后来,可能是见实在奈何不了谢瞰。 也可能是孟家危机日重,孟芷繁当机立断舍了继续利用谢瞰的念头,掉转矛头指向她。 难怪无论谢瞰如何送信都不予理会。 曲静胜几乎想要发笑。 挺好。 尽逮着熟人祸害了。 “二郎,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备考恩科,她那边暂且放放吧。” 曲静胜没有贸然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若无其事对谢瞰道。 “并非我不想帮你传话,实是我今日打了她,她近来肯定也不会理我。左右你先忙备考,待你考完,我两差不多也该和好了,到时再替你斡旋谈你们的事,如何?” 谢瞰是曲静胜一起长大的好友,曾在她最落魄时无畏伸出援手。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谢瞰被孟芷繁卷进未知的旋涡,打算先借备考绊住谢瞰。 一切,等谢瞰考完再说,关乎前途的大事,轻率不得。 曲静胜说了许多,谢瞰却只顾追问,“打她?你为何要打她?她伤得严不严重?” 没到怫然变色的地步,但眉宇间分明是紧张的。 曲静胜一怔,脑中仿佛有电闪雷鸣。 猝不及防窥知了谢瞰为何改变主意,决定向孟芷繁提亲的原因。 一时头皮发麻,更觉棘手百倍。 这个孟芷繁,真能作孽。 面上倒是绷得住,如常睨去,“这是我与她的事,你掺和什么?从小到大,我和她打闹还少了?” 谢瞰惊觉自己失态,一时讪然,连忙致歉。 清润嗓音压在突然响起的三通鼓响里,辨不出内容。 曲静胜在愈发急促的暮鼓声中,隐晦注视面前神姿明澈如瑶林玉树的青年。 鼓声绝,曲静胜也没能及时收回眼底复杂。 直到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越嗓腔,“还不归家,今日课业写完了?” 男子疏朗的问话伴随几重马蹄踢踏。 曲静胜忙收回视线,回首,见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三骑三人。 金质玉相的青年高居马背,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乌木鞭。 身上是最正统威严不过的大红公服,偏玉带在腰背处勒出一截劲瘦而精悍的轮廓,无端泻露一身掩不住的昂扬筋骨。 曲静胜猜测应该是方才跟着鼓声一起走近的 第112章 ,以至她没有听见动静。 “马上便回。小舅舅,您刚下值?”她客气寒暄。 徐倓微微颔首,目光居高临下扫量过对面霜色修竹长袍,气度清贵的青年。 之后又落回曲静胜身上。 少女罕见穿了素色衣裙,灼灼清丽若春月柳,不似从前总是披金挂玉,明光璀璨。他想起少女先前收不住的眼,意味不明哼笑一声,“长进了。” 难怪如此胶柱鼓瑟,固执在那些小白脸里挑拣,原来是有因由的。 这句话说得曲静胜不明所以。 暗自猜测徐倓可能误会了什么。 不过她也没必要同对方多余解释,索性随意扯出个笑脸,“我这就回了。二郎,你也快回去吧,马上宵禁了。” 谢瞰稍显心神不宁,闻言略一颔首,行礼后带上仆从上马疾驰离去。 曲静胜目送总是从容自持的青年难得仓促的背影,心底又想叹气了。 徐倓居高临下,将少女的愁容尽收眼底。 薄唇轻启,正欲催促她赶紧回家去。 余光见有一骑与谢瞰一行插身而过,迅速往巷子里奔来,转瞬掠至眼前。 “大人,标下有要事报。”来人气喘如牛,面色焦急,翻身下马后却未立刻做声。 徐倓扫了眼曲静胜,微微俯身,那人立刻凑近与他耳语。 片刻之后,徐倓重新坐直,沉声吩咐部下,“先去将李子巷守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曲静胜本来正百无聊赖打量来人身上的仪鸾司公服,隐约听得李子巷三个字,脊背蓦地一僵。 若她没有记错,她们重伤周宣的巷子就叫李子巷。 周宣遇刺,就算闹出来也该由东城兵马司负责调查。 徐倓身在天子亲军仪鸾司,为何突然插手干涉其他衙门事务。 重拿必不可能轻放。 曲静胜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们重伤周宣是临时起意,事前一切做得简单自然鲜有痕迹,那几个参与的青壮也被妥善安置了去。首尾干净,轻易不怕查。 但若闹得太大,引来天子亲军甚至天子抽丝剥茧…… 迟早可能纸包不住火。 曲静胜喉咙发紧,见徐倓那部下离去后,若无其事上前试探,“您这时候还有公务?” “嗯。”徐倓一改先前松散,肃声催促,“赶紧回府去,外面不太平,莫冲撞到你。” 曲静胜听话点头,走出几步又笑眼弯弯回头,乖巧道,“对了,小舅舅,为了谢您此前多番关照,我特地给您备了一份谢礼。不知您何时得闲,我想亲自过府奉于您。” 徐倓盘算自己近来可能都不得闲。 原本他是属意令工部正在修缮的来仪阁倒塌来戒严都城内外。 如今来仪阁那边尚未安排妥当,先出了广济侯周宣遇袭一事,索性趁机推波助澜,省点力气。 反正是要彻底忙起来了。 不过,看着眼巴巴的姑娘,他嘴比脑子快,“明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天色微明。 皇宫。 庆元帝身披朝服,头顶冕旒,被宫人簇拥着步出寝殿,乘辇前去上朝。 忙碌整夜的青年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入宫,快步踩过平整宫道,伴驾在右。 于卤簿鼓乐中,边走边沉声向庆元帝禀告昨日傍晚发生在李子巷的案件。 “又伤了。”庆元帝掀起眼皮,鼻翼里哼出一声笑,顺便调整原本略显松散的坐姿。 徐倓神情微妙,“是,肋骨断了三根,腿骨和尾椎骨也裂了,身上大小伤共计八十七处,嗯……脸上伤处最多。据几位杏林圣手诊断,这次估计需要修养一年左右方能痊愈。” “这个周宣……”庆元帝牙疼似的‘嘶’了一声,他从来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明明白白指点臣下,“修身齐家是样样不成啊。” 先前周宣重伤那回,侯府对外宣称乃刺客所为,然事后并未报于官府详查,而是选择大事化小,草草按下,明眼人都知道其中定 第113章 有隐情。 庆元帝作为周宣曾经颠覆郑国公府的同谋,不难猜出所谓‘刺客’八成来自其妻族郑国公府一系的报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嘛。 庆元帝惜才,与郑国公府之间并非有如王瑛王家那般不死不休的深仇旧怨,下手见血只图一个‘权’字。目的达成后,他不屑俯首看蝼蚁,更遑论是费劲心思对蝼蚁们赶尽杀绝。 周宣既无意家丑外扬,又存着将郑国公府残存势力收为己用的心思,他索性顺水推舟给人留点脸面,没有大张旗鼓追究令人难办。 是以特地下旨留周宣在京中养伤,顺便理清楚满身麻烦。 准备等其伤好后委以重任。 今次蜀地那边……庆元帝也是考虑过周宣的。 谁知此人居然如此不堪用,先是因为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成重伤。 简直丢尽朝廷武将的脸面。 在庆元帝眼中,臣子只分有用无用。 他不苛求私德。 毕竟俗世俗人,酒色财气,爱恨嗔痴。人的底色本就是欲望交织的,不因身份、才干高低而泯灭。 只要没闹到金銮殿上对簿御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但他苛责废物。 “可有查到凶手线索?”庆元帝不满周宣颟顸无能是一回事,有人敢在都城当街掳走朝廷勋贵,致其重伤,将朝廷与他这个天子脸面踩在脚下又是另一回事。 简直是胆大包天! “尚未。”徐倓坦诚道,“那凶犯在天子脚下当街作恶,定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请您放心,臣昨夜已及时将都城内外戒严,保管让那凶手插翅难逃。” 庆元帝闻言,意味不明道了一句,“不错。” 他们早有计划寻机自然而然令戒严都城。 周宣再次重伤算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的。 顺势推波助澜肯定比制造事端来得高明,更加天|衣无缝。 徐倓心知肚明庆元帝在真正赞同什么。 他早早入宫禀告,周宣不过幌子。 昨夜都城已经顺理成章戒严,一切安排妥当,接下来该放出景佑遗孤文钧病重的消息钓鱼了。 * 不过一个晚上,广济侯周宣遭歹人袭击导致重伤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大朝会上,庆元帝怒不可遏,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大臣们两股战战。 待天子宣泄过怒意,直接点了自己的亲军仪鸾司领头严查。 本来还有些闻风奏事的言官员准备奏徐倓跋扈擅权,昨夜无诏封城。 结果被庆元帝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斥问他们可知晓‘事急从权’四个字。 徐倓趁机站出去请旨,称广济侯两度遇袭,此事影响实在恶劣,希望在捉拿凶手归案之前,继续戒严都城。 庆元帝大手一挥,拍板同意。 同样一夜未睡的王瑛昏头昏脑立在殿内,耳畔那些喧嚣吵闹犹如云烟,他在想昨日黄昏那两个下人带回来的消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瑟然。 为何周宣刚打算动他们王家,他们甚至还没拿出应对章程,周宣便立刻出事了。 是碰巧,还是暗中有另外一双眼睛在亏视或……操纵。 目的又是什么? 敌或友? 这时候他该动,还是以不动应万变? 下朝之时,王瑛浑浑噩噩混在百官里出宫上值。 徐倓落在后面,他浅浅往坤宁宫方向落了一眼。目光移回那道臃肿的身影上,深邃发暗。 半晌,牵出个讥诮的笑。 出宫后,徐倓招来心腹林修远,沉声吩咐下去。 及至辰时过半,林修远回来了。 徐倓正在巡查各处城门守备,意外挑眉,“这么快?” 他只巡了一座城门。 林修远面色古怪,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回禀,“标下前去周家路上,遇上了负责把守李子巷那边的兄弟过来传信,他们查得昨日暮鼓时分,有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去了李子巷。” “继续追查,查到了王家头上。” 一切 第114章 顺利到不可思议。 他们大人这边刚对王家冒出坏水,令他前去广济侯府周家予以敲打暗示。 结果他还没走到广济侯府,案情突然按照他们大人的黑心设想取得重大进展。 若非他早知道广济侯重伤一案与自家大人无关,几乎要怀疑实乃大人一手炮制。 徐侯舞剑,意在王公。 “……”徐倓不信巧合,越到关键时刻越要谨慎,青年目光沉凝,沉吟问起,“真是我们自己查出来的,还是周家有意推王家出来?” 林修远没来得及与周家接洽上,先被这过分顺利的线索绊住,紧赶慢赶回来禀告上峰。 被问到头上,只能硬着头皮照实说,“周家那边的打算不甚清楚,明面上反正算是咱们两方一起查出来的。您知晓的,广济侯府那边当家人重伤,损了根基。府上出动大半协助咱们的人查案,誓要替当家人了结祸害。” 徐倓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若其中真有广济侯府的手笔,那周宣这顿毒打算是因祸得福。 好歹打开窍了。 先前如有这份审时度势的聪明,何至于接连两次被人算计。 这次还倒得那样难看。 听庆元帝早间的语气,对此人的能力颇有疑义。 徐倓果断吩咐,“先把有关王家的消息压下去。” 若是太早查出线索,顺利抓到‘凶手’,那都城内外便再无继续戒严的理由了。 如今的动静源于周宣受伤,实际上最不重要的也是周宣,幌子而已。 他之所以主动派人前去周家通气,目的只在于让对方后续配合他顺手清理王家,不要真的一心扑在缉凶上,在关键时刻拎不清。 至于何时能够扳倒王家,为周宣讨回‘公道’,端看什么时候能收网。 “真凶那边也不要放松。”青年长指搭在青布包裹的刀柄上,新换的布条,背面有一处没裹紧实,略有凸起,他漫不经心按住,一下接一下。 这个凶犯确实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帮了他一把,替他省了不少操心。 但不可否认其委实胆大包天! 自不能因为水浑便放他|她逍遥。 今日天气闷得出奇,日头隐在层云之下。都城处在水陆各半、舟楫林立的南方,这般天气四下里更是弥散着一股黏糊糊沉闷躁意,鱼群争先恐后跃出水面透气。 徐倓来回奔波一上午,甲胄底下的中衣几乎没干透过。他生长在北地,从前没经历过这样难捱的时节,到午膳时毫无胃口,索性抽空翻身上马,准备回府一趟。 昨日鬼使神差答应了隔壁的小姑娘,再累也得受着,不好爽约。 亲卫们见状纷纷跟上,簇拥着他回府。 如今都城权贵人人自危,唯恐步了周宣的后尘,一不留神再次上演一出‘桃子巷’遇袭,被歹人打出八十七处伤,半身不遂地趴在床上。 徐倓没有天下无敌的自负。 他甚至算得上要脸。 同为武将,他可不想同样马失前蹄,在朗朗乾坤底下将自己弄成第二个笑话。 - “郡主,隔壁徐侯回来了。”家令匆匆赶至凉屋禀告,顺便捧上一只匣子,“按照您的吩咐从库房找出四块石料,您看可能入眼?” 昨日回府后,曲静胜临时打听了一下徐倓的喜好,据闻徐倓喜欢篆刻。 周宣一案莫名其妙在第一时间惊动了仪鸾司,她计划着去找仪鸾司副使徐倓套点消息,自然要投其所好,处好关系。 曲静胜随便扫了几眼,她不通此道,只分得清楚四块石头分别是寿山石、昌化鸡血石、巴林石与青田石。 全是有名的篆刻石头,昂贵又体面。 “很好。”曲静胜心里藏着事,草草夸赞家令几句办事周全。 却在家令准备合上匣子前制止。 她抬手将其中色彩最为斑斓,纹理最为奇特的巴林石取出。 小小的巴林石约摸有她三指左右宽度,握在掌中质地温润,对光映照,仿佛有无数艳光在凹凸错落的石面跃动。沧海桑田孕育出的钟灵毓秀, 第115章 胜过世间所有人能工巧匠的奇巧雕琢,倒是不负‘天赐之石’的美名。 曲静胜将巴林石拿出来,并非她为人小气,而是转念想到了周宣一案不如她预想中顺利,肯定不可能一两日落定。 她八成还会再次找去隔壁去打探消息。 不能第一次便把人的眼养刁了,免得后面登门时难办。 这不是送礼的门道。 这块璀璨夺目的巴林石完全可以留作下次登门的借口。 曲静胜昨日已经禀过固安公主,称自己今日要去隔壁一趟送些谢礼。只是近处走动,固安公主念着徐倓曾多次照拂府上,并不如何拘束女儿。 见一切妥当,曲静胜直奔乐清侯府。 乐清侯府是侯府规制,占地不如公主府阔大,亭台楼阁更不如公主府精巧繁丽,但也并不寒酸,府内草木葱茏,随处可见似能流动的苍翠绿意,一砖一瓦古朴厚重,别有一番沉敛典雅的韵味。 曲静胜被乐清侯府管家李管家引进门去,行在生机勃勃且连绵不绝的绿意里,绷紧一晚上加一上午的心神略感放松,忍不住夸道,“府上景致真是不错,花匠把花木照料得十分精心。” 其他富贵人家府邸里的花木多少有雕琢修剪痕迹,美则美矣,难免显得刻板无趣。 侯府的花木算不得名贵,却是罕见的天质自然,生得无拘,将这座安静古朴的宅邸衬出几分莽莽生气。 曲静胜当真十分喜欢,是以走出一段看见一块突兀的空地后,忍不住主动询问,“那边为何空着一块地?” 和蔼可亲的李管家闻言唇角微妙一抽,接着若无其事解释道,“近来天热,不适合栽种花木。来,郡主您请这边走。我们侯爷去后面换身衣裳,委屈您稍候片刻。” 曲静胜被引进一出小花厅落座,丫鬟正上茶时,一身沉黑甲胄的青年阔步跨过门槛,踏入厅内。 举手投足间,有股大开大合的朗气。 曲静胜光看这一身装扮便觉得浑身燥热,她眼神微闪,上前含笑行礼寒暄,鼻尖嗅到青年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小舅舅在家中还披着甲,可是下午还要当值?” “正是。”徐倓目光在姑娘笑意盈盈的美人面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示意她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早知小舅舅公务如此繁忙,今日我便不该贸然登门叨扰。”曲静胜一脸懊恼道,“您用午膳了吗?若是没用,我正好在谢礼外,还带了一些消暑小食与清凉饮子来。本是想奉给您尝个新鲜的,毕竟各家厨子手艺不同。有道冰镇酸红藕便十分不错,我夏日里总爱吃着解暑开胃,您尝尝可好?” 徐倓本想直截了当让她别忙活,自己没胃口,但小姑娘神色诚挚,一双桃花眼眸里盛满关切,如同丝丝缕缕醉人春风,将人密密匝匝缠绕其中,不忍拒绝。 他话锋一转,“行,那我尝尝。” 李管家早从亲卫口中得知徐倓今日没用午膳便匆匆赶回来了,听见隔壁郡主歪打正着劝动徐倓用饭,立刻道,“那我让厨下多做几个菜来。” 等候仆从上菜的间隙,曲静胜正儿八经奉上自己的谢礼。 匣子打开,三块价值不菲的印章石安静陈列其中。 徐倓接过道谢,拿起那块青田石仔细端详。 曲静胜趁机似随口问起,“广济侯伤情可是十分严重,听家令说,都城内外戒严了。” 季悬黎和离大归那日,徐倓在场,看得出曲静胜不喜周宣,答得言简意赅,“暂时死不了。” “可惜……”曲静胜轻嗤。 徐倓抬眼望去,曲静胜脸不红心不跳道,“周宣那个负心汉倒霉,我当然要拍手叫好,巴不得他更倒霉些。” 这话说得过去。 徐倓没多怀疑。 曲静胜继续故作不忿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危,外祖父还这般大动干戈,周宣这厮居然如此受看重!” 徐倓不可能对她透露清算旧臣的计划,只一本正经道,“歹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藐视朝廷。陛下震怒,为此出动亲军,自然是要查个水落 第116章 石出。” “那有线索了吗?”曲静胜好奇问道。 “尚未。”徐倓漫不经心道,“歹徒穷凶极恶,岂会轻易落网。” 撒谎! 曲静胜在心里驳斥。 从昨夜起惴惴不安到现在的心却突然安定下来。 她早上已让人放出王家那两个追踪者的尾巴,到她进入乐清侯府为止,不管是仪鸾司还是周家都没个动静。 像是被人刻意按下消息。 曲静胜有股直觉,来势汹汹的仪鸾司,并非是冲着她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来的,暂时也对王家没兴趣。 要知道王家就是吸着景佑一朝膏腴茁壮长出的巨树,树冠上结着熟透的果子,吸引无数人垂涎。 仪鸾卫不着急追凶,扳倒王家这样的功绩也暂时看不上眼。 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如果此次出动亲军戒严都城,掺杂了庆元帝别的谋算…… 曲静胜当机立断,觉得自己必须要随机应变了,不能为了再将周宣一军,执着等到最后再去御前认罪。 否则裹挟在其中,万一一个不慎坏了庆元帝的事,岂非得不偿失。 “小舅舅,您觉得袭击周宣的会是什么人?” 徐倓正依次在看昌化鸡血石,闻言不免想到自己增至十人的亲卫,从前只有四人。 他不轻不重哼道,“自然是无法无天的暴徒。” 曲静胜抿唇,半晌,小心翼翼道,“小舅舅。” “您看看我……” 徐倓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望过去。 年华正好的姑娘,乖乖巧巧坐在圈椅上。 眸清可爱,新月笼眉,意态幽花未艳。 然而,那花瓣似的嘴唇里却缓缓吐出一句,“像不像无法无天的暴徒。” 徐倓缓缓坐直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一句半真半假的自首突兀落下后,余下一室诡异的阒静。 唯独藏身庭院花木里的夏蝉无知无觉,似要死在声嘶力竭里。 “啪——”是那块昌化鸡血石被放上了桌面。 不算重,却分明,打破一室死寂的同时令本就微妙的气氛愈显沉抑庄肃。 仿佛方才那一声不是石头敲击桌面的声响,而是衙门里震慑满堂的醒木。 青年正色,清亮鹰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般审慎深沉的注视,泻露极强的侵略企图,像是要将人一寸寸从头剖开到底,辨真假,析善恶。 曲静胜想起在泗丘小河那夜,一柄寒光冷刃悄无声息架上自己的脖颈,没有半点迟疑。 北地的铮铮劲草,哪怕平日敛住锋锐冷硬,捂白面皮,舒展出一副洁朗秀澈的纯良好相貌,将自己完美融合进这座山温水软的南方都城里,骨子里却始终保留那份凛冽冷峭。 曲静胜莞尔一笑,未被青年这番作势吓住,不卑不亢主动问道,“要抓我吗?” 徐倓依旧在用目光细细描她,用另一个问句代替回答,“凶器是什么?” 方才的冷眼审视很能诈唬人,然而青年开口后并未刻意施压,延续威势,反倒透出明晃晃的玩味。 太荒谬了。 吓得满城权贵人人自危的凶徒,居然是个清艳绝伦的年轻姑娘。 更荒谬的是,这个‘凶徒’还敢一脸坦然无畏地跑来自投罗网。 “路边捡来的木棍和剑。”曲静胜随手比划一下,“木棍大概这般长短粗细,最后断成三截。” 现场痕迹与周宣伤痕全对上了,还真是她。 棍子断裂两次,给人打出八十七道伤的暴徒。 徐倓身体略往后靠,明显放松的姿势。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松懈的处理公事。 意味不明睨着眼前的‘暴徒’,说她无法无天倒也不算诬蔑,这姑娘从头到尾硬是没流露出半点无措惊惶。 “为你那位姐姐出气闹这么大动静?” 他还记得那日广济侯府门前发生的闹剧。 “小舅舅,您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曲静胜呷了一口清茶 第117章 ,眉目端静斯文一如从前,出口的话却是难得一见的倨傲飞扬,“周宣算什么东西,值得我费心劳力,捎带手拉来做刀针对王家而已。” 曲静胜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言辞间却不动声色将季悬黎摘得干干净净。 她今日的‘呈堂证供’徐倓肯定是要奉给庆元帝御览的。 男人嘛,不管是不是伟丈夫,都能理直气壮说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是以,她的理由绝对不能沾上情爱纠葛,或者口舌恶业之类‘伟丈夫’们不屑、甚至是批判的微末小事,将自己与气度狭隘的‘小人’并道。 否则于她与季悬黎都没好处。 伟丈夫们奉行利益,最理解利益如何动人心,她自然也说利益。 说自己想要扳倒王家为明皇后报仇,为皇帝清理门户,为弟弟谋一个更好的出身。 又说事后惊觉这出戏唱得比预期热闹太多,惊动天子亲军仪鸾司粉墨登场。 她审时度势,揣度其中八成另有玄机,遂早早‘认罪伏法’,免得因为一时糊涂被裹挟着犯下大错。 到最后,曲静胜温声慢语重复先前问话,“我交待完了,您要抓我吗?” “何不换个更坦诚的问法。”徐倓安静听罢,不知何时又将那块昌化石拿到掌中无声把玩。 常年习武的手,纵横新旧不一的伤痕,指节修长但骨节突出,更显得蕴力十足,算不得多好看,也说不出难看。 “问我——”始终八风不动的青年指骨轻敲在石头上,似笑非笑道,“敢不敢抓郡主你。” 重伤周宣一案,与其说曲静胜在刀剑行凶,不如说她在以利驱人。 哪怕中间杀出仪鸾司这层变故,她亦已如愿成功抛出王家这块膏腴。 乃至事到如今,上至一国之君庆元帝,下至苦主周宣,或受利动,或为利惑。 他们只能接受凶手是王家王瑛。 在这时候,抓到曲静胜这个身份贵重且微妙的真凶毫无意义,只会徒沾一身腥。 曲静胜头一次听徐倓称呼自己的封号。 她佯装未曾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垂眸谦逊道,“小舅舅折煞了,唤我名字就好。” 徐倓哼笑,指骨再次敲过鸡血石,刻意用上几许力道敲出声响,“这些算什么?暴徒的汇陆?” 曲静胜循声望去,色如辰砂的奇石被筋骨粗粝的大手握住,两者双色紧密交织又似在无声碰撞,糅杂出一股奇异的粗狂之美,夺人目光。 她若无其事别开眼,一本正经卖乖,“自然算我对您的情谊与敬重。” 青年闻言哑然失笑。 视线坦坦荡荡落在姑娘极态尽妍的面颊上,端量她那几可以假乱真的诚挚。 待笑够了,他方缓声道,“骗错人了,璨璨。” 意味深长的腔调压得又轻又淡,仿佛蜻蜓点水,往人耳畔浅浅一掠。 曲静胜蹙眉,微有些怔。 不等她反应,徐倓继续道,“你今日所言我会如实禀告陛下,近日陛下不便召你入宫,大概中秋宫宴时,陛下会顺便召你前去问话,这几日你好生在府上沉淀一二。” 曲静胜听罢,后知后觉醒悟徐倓那句‘骗错人了’在暗指什么。 难怪徐倓直接选择对她的罪状轻拿轻放,没有半分置评或是深入探究的意思。 因为徐倓心中一清二楚。 能审判她的不是他。 所以,她也大可不必拿好话哄他。 被人当面拆穿言不由衷,难免尴尬。 好在曲静胜脸皮够厚,头皮发紧一瞬,紧接着便扯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欲要开口缓和气氛。 徐倓先从主坐站了起来,扬颚对她示意,“走了。” 曲静胜一脸莫名,不过还是顺势站了起来,“要去何处?” 徐倓往她扁平的小腹轻轻一瞥,眼底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戏谑,“你都聪明到冒泡了,自己没感觉?” 这个姑娘太会做戏,永远披着一层从容不迫的贵女面皮,像是从模子里抠出来的。 不过到底年纪尚轻,私下里许是没能 第118章 练出表里如一的岿然稳重。 估计从昨日傍晚到今日正午,一直没能睡好吃饱。 那点小动静,逃不过他的好耳力。 曲静胜:…… * 稀里糊涂一起用过一顿午膳。 二人在乐清侯府门前分别。 曲静胜回到隔壁公主府。 徐倓则挎上长刀出门继续当值,十名亲卫亦步亦趋追随左右,十脸防备。 徐倓见了,不免想起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那‘暴徒’此刻心中巨石落定一半,保不准正一身轻松的纳凉闲耍,他却要受这等祸害。 徐倓有心想要将草木皆兵的亲卫们遣散,又怕反常之举打眼,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庆元帝已经决定于今夜放出景佑遗孤文钧病危的消息。 魑魅魍魉将要冒头! 大事当前,不好节外生枝,遂只能沉着脸无奈忍受。 林修远不知上官心中烦躁,见到徐倓终于肯歇下喝口水,想起早间那桩事,忙神秘兮兮凑过去。 “标下查证过了,广济侯府那边之所以盯上王家,是广济侯周宣的主意。”林修远玩笑道,“说来,他与大人真是心有灵犀。” 不约而同瞄准了王家。 徐倓手持水囊,漫不经心饮水,心底暗嗤,周宣哪来那个脑子想到借势扳倒王瑛立功。 分明是隔壁那无法无天的暴徒有意引导。 若说心有灵犀,也该是他与暴…… 徐倓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 都城燥热漫长的夏季终结于中秋前两夜。 三更过半,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将世间万物浇个透彻,天潮潮,地湿湿,树木房舍悄然变色,通身雨意,朦胧难分。 及至中秋佳节前日,天公作美,收了暴雨涤荡万物之势,顺便卷走残夏里的蝉鸣呜咽。 都城山色依旧,水声微响,不知名姓的秋虫长叫一声,拂来的风已悄然染上凉爽秋意。 佳节逢上好天气,都城百姓莫不欢欣,来来去去笑脸张罗明天夜里的燃灯赏月。哪怕都城仍在戒严,外郭十三门阻断了不少骨肉入城团聚,也断不了百姓们筹备佳节的热情。 达官显贵亦不能免俗,府中上上下下早早忙碌起来。 在此之前,景佑遗孤六皇子文钧病重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从宫里流传出来,暗中散于都城各处府宅之间。 万般传言似真似假,被裹挟在那场涤荡天地的大雨里细细磨洗,经由多次花样百出的验证,判定为真。 据说打从庆元帝正式登基开始,文钧便不大好了,为防悠悠众口、物议沸腾,一直捂住没有张扬出来罢了。 为此,帝后甚至不敢选择御医诊断,而是暗中命尚食局司药司的女官暗中诊治看护。 宫规森严,一瞒几个月,密不透风。 此番走漏风声,还是因为宫中新进了女官。 有人惴惴踏进巍峨宫墙,便有人蒙幸将要放出重重宫门。 正是造册今岁出宫宫人名录的时候,又适逢中秋将近,这样特殊的团圆佳节,人心难免浮动,消息不慎外露。 若说文钧病重的消息打了所有心怀不轨之徒一个措手不及。 那仪鸾司亲自戒严都城内外,等同火上浇油。 直接将许多心怀不轨之人烧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空有重磅消息却传不出去,无异于等同怀揣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炸的炸|弹。 炸|弹只有顺应轨迹、抛对了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捏在自己掌心,若不欲伤己,那只能攥成哑炮。 显然,景佑遗孤病重甚至即将病亡的大消息,心怀不轨之人不会甘心看它变成个悄无声息的哑炮。 于是近日朝堂街巷热闹非常,不仅庙堂之上有官员进奏表达对封禁城门的不满。 民间春明门附近亦有百姓为了在中秋节出城与家人团聚,不惜与城门守军发生争执,最后闹出一场不小的骚乱,仪鸾司从西城兵马司借调八百步兵方平息此事。 朝议之时,不乏朝臣跳出来攻讦徐倓办事不利,迟迟无法缉拿周 第119章 宣重伤一案的凶手归案,导致城门久闭,人心惶惶,佳节冷清,民怨沸腾。 请求庆元帝重惩徐倓,更勿要因小失大,因为一个周宣受伤,罔顾都城内外百姓期盼团圆和乐的民意。 所有热闹与冠冕堂皇,最终莫不是落在‘开城门’三个字上。 究竟是为生民还是为野心,就是天知地知自知了。 庆元帝冷眼看这些人上蹿下跳数日,始终不为所动。 他是金戈铁马里杀出来的帝王,一身铁血强势,落定主意根本不容置喙。 心思各异的官员们无可奈何,着急上火的同时,难免烦躁颓丧,白费那么多心思…… 岂料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城门开啦!” 中秋节前日早朝结束后,百官回到各自的衙门各司其职,正投入忙碌的当口,外面突然传来延庆门大开的消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据说是因为庆元帝亲自登德政楼的缘故。 德政楼修在皇宫西南角,紧邻街巷,为皇家在庆典时与民同乐之用。 庆元帝亲眼目睹奔波终日的百姓为了明日这场团圆宴如何忙碌,心有触动。 大手一挥,令仪鸾司暂且打开延庆门半日,以供百姓出入团圆。 当然,往来严格盘查必不可少。 仪鸾司副使徐倓亲自带人于城门设卡严查。 庆元帝突然打开延庆门的理由说得过去,然而朝中不乏老狐狸,联系封禁都城与景佑遗孤病重之事,难免疑心这城门开得有诈,有请君入瓮的嫌疑。 无奈机会难得。 此前仪鸾司封禁都城太严,连只苍蝇都别想在仪鸾司眼皮子底下飞出城去,他们使遍浑身解数也钻不到空子送信出城。 若不抓住这个团圆佳节大开城门的机会,去信晓以利害说动颍阳侯出兵,待景佑遗孤神不知鬼不觉折于深宫,怕是一切悔之晚矣。 总之,万般忧虑敌不过一句‘富贵险中求’。 早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稍加斟酌过后,明里暗里紧急派出人手出城送信去往蜀地。 徐倓带着仪鸾司设卡忙活一上午,收获不小,抓了一个杀人犯,两个抢切犯与几个小透小摸的毛贼。 至于那些居心叵测、妄图颠覆朝纲之人,是一个没捞着。 命人将那些罪犯小贼扭送衙门后,徐倓摩挲刀柄缠绕的青布,想想忙活一上午仍旧两手空空的自己,心中失笑。 不愧是那些人专门从正经衙门里传出来的户凭身验,做得滴水不漏。哪怕临时启用,也毫无破绽。 他若当真指望靠城门设卡查验户凭死物来辨别忠奸,此刻该自刎谢罪了。 徐倓扫量周遭,目光与人群中一个匆匆而来的方脸男子对上视线。 男人微不可察冲他颔首。 当日下午。 亲眼确认延庆门重新紧闭后,徐倓一身轻松入宫复命。 “成了?” 乾安宫内,庆元帝慵懒靠在椅背上,享受大太监德公公的按摩肩颈。 德公公随侍庆元帝三十多年,血火战场寸步不离,庆元帝对其十分信任。 徐倓知道德公公的分量,皇帝不避讳让其知晓秘事,他更不会多事,奉上一份名册,“幸不辱命。” 城门设卡严查不过是个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请君入瓮的大网撒在各大衙门门口,算是彻头彻尾的灯下黑。 早在几日前,仪鸾司的精锐便被徐倓暗中抽调,化作寻常行人小贩与不起眼的小吏,分批散布于各大衙门的门房与街巷,暗中待命。 延庆门打开半日的消息一经传入各大衙门,那些被都城封禁压到无可奈何的人必定坐不住。 身份再高,心思再密,也不可能关在衙门那一亩三分地里徒劳弄鬼。势必亲自外出,或派遣手下奉命离开衙门暗中行事。 延庆门打开的时间是徐倓与庆元帝商议好。 巳时中。 早朝之后,百官一天里最忙碌也最投入公务的时候。 都城各处衙门,但凡今日巳中后有异动的官员或官员随从,多半不干净。 第120章 暗中监视的仪鸾司将士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一记录在册,仔细审查。 庆元帝亲自接过名册展开,跃于纸上的不仅是一些他心中有数的名字,居然还上了不少‘新人’。 有几个名字令他意外又在意。 庆元帝猛地将名册砸到御案上,勃然变色。 “周平江这老家伙竟然也动了,七十多的悬车之年偏不悬车致仕,朕还以为他是恋栈权位,准备窝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到死。念他乃几朝旧臣,从太|祖晚年开始担任吏部尚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他在显要高位上养老,不曾想竟是个有大志的。” “还有这个许为用、靳川、王端……都好得很!”庆元帝暴怒,一气点了数个名字,“竖子贰臣,自找死路。枉朕不计前嫌,予以重用!如此践踏君威,看朕不活剥了他们!” 德公公屏息静立,徐倓眼观鼻鼻观心。 这时候劝说‘陛下息怒’毫无意义。 这一长串名单确确实实在往君王脸上甩耳光。 庆元帝暴怒实乃情理之中。 庆元帝当真是恨极了,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满目煞气,“元安,只要将颍阳侯钓上了钩,名册上的人,你立刻查办,一个不留,朕要肃清朝堂上这些魑魅魍魉!” 今日延庆门放出至少四五批心怀鬼胎之人。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那些人的速度不一定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信使慢。最迟三日,景佑遗孤病重的消息必定摆上蜀地颍阳侯的桌案。 颍阳侯整军征伐庆元帝的日子,最迟不会超过八月二十。 徐倓毫不意外自己会被继续委以重任。 不过对于全数斩杀的旨意,他颇有疑虑。 左右不是立刻动手,他没有选择当下进谏,火上浇油。 *** 曲静胜自上次见过徐倓,变相印证仪鸾司出动另有图谋后,唯恐多做多错,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中‘自省’,明哲保身,等待中秋入宫面圣请罪。 对于外间发生的大事小情,鲜有耳闻。 到中秋当日,一家五口穿戴一新,入宫赴宴。 固安公主单独一辆车,曲静胜与妹妹同乘紧随其后,曲邕与令煦则骑马在旁随行。 静质乖巧坐在姐姐身边,行至半途,小手捏上姐姐褙子绣花上的镶珠玩耍片刻,像是嫌弃无趣,噘嘴撒了手,掀起车窗一角想要找车外骑马的兄长说话。 “哥——” 孩童的嗓音如银铃清脆,马上的令煦与曲邕几乎同时回头。 静质杏眼圆瞪,吓得猛地撒手,还有个未出口的‘哥’字含混咽回嗓子里。 车窗重重落下,装饰用的珠帘惊出一片铃铃脆响。 曲静胜正在倒茶,静质动作又急又快,她根本没有留意到窗外发生了什么。 但观静质的惊惶不安的面色,隐约能猜到几分。 果然,静质一把抓上她的袖子,重复那个近几日问过许多次问题,“姐姐,我们何时可以不再与他一处?” 幼童分明害怕到呼吸急促,却还是刻意压出细声细气问话。 并非教养使然,而是畏惧到不敢高声。 小孩子对权柄更迭一知半解,哪怕知道如今公主母亲远比男人厉害。因为在府上时,母亲一个眼神便足以斥退刻意来逗弄她、亲近她的男人,令其几日不敢冒头。 可她骨子里还是更加畏惧那个名义上被称为‘父亲’的男子。 永生难忘那日与弟弟一起从思过院的破烂窗棂偷偷望出去那一幕。 面容扭曲的恐怖男人与濒死之际残破凄厉的姐姐。 那双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扼住在姐姐咽喉上…… 凭孩童贫瘠的词汇也很难精准描述当日场景,每每回想起来,更多的还是绝望又惊恐的眼泪。 直到上次入宫,被人抱去宫中林苑看过珍禽异兽。 野兽利爪毫不留情撕碎被投喂进去的家禽时,孩子在那阵四处迸溅的血雾里,无端想起思过院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 原来,她并非第一次见兽。 而今,这个兽还与 第121章 她住在一个府邸里。 她不懂,已经变得那样威风八面的母亲为何允许他登堂入室。 就像她不懂,当初母亲离开思过院时为何吝啬一句真话。 曲静胜心疼地摸摸那张爬满无措惊慌的小脸,“快了。” 今日她不仅要去御前请罪,还会在御前请旨为自己与周镜明赐婚。 庆元帝从前不喜欢她,发生周宣一案后对她态度只会更加复杂。 她自己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勋贵子弟,而非一定要嫁进皇室,嫁给赵崇澍,用姻亲把公主府卷进兴、益二王相争里,将这场夺嫡争斗变得愈发复杂,庆元帝知道后约摸会松一口气。 成婚后便能开府了。 *** 进宫后,照例先是在辉煌宫殿里一番歌功颂德,推杯换盏。 及至酒过三巡,凤位上的明皇后显出疲色,庆元帝顾念老妻病体难支,再敬众人一杯,让诸人尽兴,之后便偕同皇后一起离开。 曲静胜默不作声饮下两盏果子酒壮壮胆气。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一个小宫娥假借给她添酒,低语告知,陛下召见。 曲静胜借口更衣离席。 先由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宫娥领着走了一阵,越走越觉得景物陌生。 不是往坤宁宫的方向。 心中疑虑刚起,只见那位深受庆元帝信重的德公公从一处复道过来了。 笑意蔼然温和,打千问好时顺便安抚,“陛下在乾安宫召见郡主。” 天子起居理政的乾安宫,属于前朝。后妃及女眷则生活往来在后宫的东西六宫,无故不得越界干政。 架势太足了。 曲静胜从容还了德公公一礼,暗自安抚自己莫要自乱阵脚。 鞋底踩过那条划分前朝后宫的宽阔宫道,路过重重森严的守卫,直入富丽庄严的大殿。 四下阒静,没有刻意彰显威势,却处处都是无声震慑。 曲静胜迈过门槛后,被德公公引至殿中。天子威严不可直视,她余光瞄着那一角金贵华丽的蟠龙袍摆,低眉顺眼下拜行礼。 “起来吧。”庆元帝的嗓音听不出任何兴师问罪的愤怒,甚至带有几分闲散笑意,“璨璨还是头一遭来乾安宫,觉得如何?” 曲静胜闻言,索性没有起身,只将眼稍抬了抬,恭敬回话,“天子居所,无有不精,但不是臣女该来的地方。” 庆元帝噎住,预备的借题发挥被裹进这团软棉花里,一时好气又好笑。 从那张都城布防图伊始,他一直知道这个外孙女敏慧,然而身居高位多年,一路从最偏僻的北方庆地打到都城,他身边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出谋划策。 乃至他从未过于高看过这份聪慧。 而今方才知晓,比之聪慧,这个外孙女有个更难得的优点——审时度势。 仅是一个照面功夫,立刻觉察出他因何不满,从而选择示弱,连自称都是刻板谦恭的‘臣女’,四两拨千斤将那些可能一开始便令这场召见剑拔弩张的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这眼力比许多浸|银朝堂数载的官员还要活络。 难怪能第一时间察觉出调动仪鸾司封禁都城有异,当机立断找到徐倓自首。 庆元帝见她心中嘹亮,索性收了那些机锋弯绕,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知晓身为女子不该插手朝政,为何还要因为一己之私炮制周宣重伤一案?你希望让令煦入继后族,彻底摆脱曲家,完全可以来求长辈做主。” 帝王沉吟须臾,拿出从戎大半生的雷厉风行,决定亲手扯破这层慈孝的遮羞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达成赤|裸的利益交换。” “你是个聪明姑娘,可曾想过此事戳穿之后,将置我们这些长辈于何地?” 庆元帝至今仍记得徐倓上报周宣一案真凶始末时,自己的震惊失态与难堪恼怒。 他复杂望向跪在殿中的少女。 纤细身量,婉顺姿态。 可那一瞬,他分明看见这个总是温驯谦卑的外孙女抱臂冲他蔑然发笑,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望过来 第122章 的目光,冰冷凛冽似波皮钢刀。 可是震惊恼怒之后,转念想想这个外孙女,好像又觉得合该如此。 从泗丘那晚,他便知晓这个外孙女的为人。 说软话,办硬事。 当初她两次出卖曲家毫不手软,那些人何尝不是她的亲长。 曲静胜没有料到庆元帝的质问如此尖锐直白。 帝王可以恣意只为寻根究底。 可她不能当真回以毫无顾忌。 万一一着不慎给自己留下隐患。 “是璨璨为一己之私,思量不周。”曲静胜并未辩驳自己没有顾全长辈脸面的‘错误’,老老实实认下。 庆元帝身体略往前倾,闲散中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微眯双眸玩味道,“你有什么私心?” 他当然知道这个外孙女从来不是什么视功名利禄为尘土的飘然谪仙。 可是在他看来,炮制周宣一案,从头到尾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麻烦倒是一堆。 “璨璨的私心,只为‘踏实’二字。”曲静胜斟酌着,缓缓道来,“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 “陛下是璨璨的亲人,更是君。” “过继令煦承嗣后族于礼不合,若璨璨以亲之名恳求您为此破例,等同逼着您以君王的身份去力排众议,打破沿袭千百年的宗法传承。” “民间不乏有女而绝户者,除招赘外,多半过继同族同姓嗣子以继承香火。若您带头打破旧例,消息一经传出,必会惹得言官攻讦,物议沸腾。恐怕一夕之间,民间会出无数桩争产案件。” “您与外祖母为君父国母,表率天下,并非璨璨一人尊长。”曲静胜恳切道,“牵涉到您们二位,过继一事再非我一家之事。” “于情,璨璨不想为难长辈,良心难安。” “于理,臣女不敢为谋一己之私为难君王。” 曲静胜微顿,咽了咽因紧绷分外干涩的嗓子,舌根有浓郁的酒香回甘,伴着这一丝陌生冲呛的气味,她壮着胆子抬首。 进入乾安宫后,她清楚感知到数次打量,而她始终低眉顺眼,做尽谦恭。 这是她第一次无礼抬首,直面君威。 少女迎上帝王深沉如海的威严目光,不卑不亢道,“令您在君与亲之间抉择非璨璨所愿,同样,璨璨自己也不愿在臣与亲这道界限里徘徊不安。到最后无论结局是否如意,都将陷彼此于不义,平白坏了情分,还会让母亲夹在您与我之间难做。” “不妨,公私分明。由臣女为您除切齿旧恶,您受累设法圆臣女心中所愿。” 庆元帝听罢,沉沉注视少女片刻,倏然大笑出声,眼角褶子炸开簇拥一双精光湛湛的虎目,整个人自内而外散发着愉悦。 “好啊。”庆元帝大笑不止,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他喜欢聪明而不自作聪明的小辈,更欣赏清醒能摆正位置的臣子,而且这个臣子还会在情在理的矫言饰非,与他这个皇帝斤斤算计,那便更有趣了。 “好啊,挣来的总比求来的踏实!有志气!” 曲静胜僵硬地跟着弯弯唇角。 哪怕得到了帝王愉悦的笑脸,她也不敢就此松懈。 在没听见庆元帝的亲口赦书前,这一关便算不得过了。 “听起来,璨璨认为至亲之间,应该互相体谅。”庆元帝面上笑意收不住,端茶呷了一口,再开口时,话锋一转,“可朕为何觉着,你心口不一,言行更不一。” 帝王喜怒无常,曲静胜吓得心头一跳,后背冷汗霎时冒了出来,立刻俯首口称不敢。 “不敢——你分明敢得很。璨璨,能言善辩是本事,用来包裹情谊到底差几分意思,巧诈不如拙诚啊。” 俯瞰天下的帝王,不怒自威,洞悉一切后的质问虽平静却容不得半分轻视,“依你所言,你这份胆大包天的孝心出于体谅朕与你外祖母,那为何事前同样隐瞒了你的母亲?” “你如此聪明懂事……”庆元帝似笑非笑,“难道不知你母亲事后知晓当是如何心惊担忧甚至自责,这就是你的孝心与体谅?” 帝王的 第123章 眼神慈和又怜悯,但不妨碍他在谈笑间一针见血指出,“璨璨,你在怨恨。” “你行事时不自觉用怨恨切割,它自然会让你暴露。” 至于是在怨恨谁,又或者是怨恨许多人,庆元帝没有说透。 曲静胜额角重重一跳,陡然心惊。后背罗衫不知何时湿透,密实裹在肌肤上,黏黏腻腻十分不适,无形放大不安,人如自缚的茧虫。 直觉告诉她,比之胆大包天亲手炮制周宣一案,庆元帝更在意她跳过固安公主去为弟弟张罗前程。 此举无异于将固安公主为母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更意味着她与弟妹从未对固安公主的抛弃释怀。 亲疏有别,周宣是个人材不假,却并非不可替代。况且周宣一案里帝后皆会获利,无谓一定要追责出幕后真凶。 固安公主便不同了。 她是帝后最为愧疚心疼的嫡长女,当初抛儿弃女也是为庆元帝的大业牺牲。 庆元帝怎会坐视不理,任由长女养出几个满心怨愤的白眼狼。 包裹在至亲温情里的问题更加尖锐犀利。 曲静胜指甲死死扣住掌心,心中有数了。 庆元帝主动撕破一直以来被权势粉饰为太平和乐的假象,无外乎两个结果。 不破不立与以势驭人。 若她顺从,配合庆元帝将旧伤扯破,剜掉腐肉,摒弃前嫌,从此带上弟妹与母亲固安公主重修旧好,一家人和和乐乐,那就是不破不立。 若她不识抬举…… 曲静胜晃了一下神,无端想起多日之前,固安公主混不在意她为静质挑选的两个玩伴品性。 女人傲然的面目话语犹在眼前。 ——“人心隔肚皮,真真假假没个定数。反正只要么主府立在此处,坏种来了也得给我装成良才,能装一辈子那便是真的。” 现在的皇帝是固安公主的亲爹,来日的皇帝是她的兄弟,往后的皇帝是她的侄儿侄孙,除非犯下谋逆那等大罪被褫夺封号,公主府会一直在。 她这个依附公主府存在的小小女子这辈子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二者之间选择哪个于她而言有何区别。 父母爱子,当真是用心良苦。 庆元帝给出的选择非黑即白,不允许她在灰色里继续龟缩,防止她哪日再次行差踏错伤害女儿。 曲静胜面色煞白,额角爬满细密的汗,她闭闭眼,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无力颓然。 这个瞬间,如有无形巨物在一寸寸碾过她的四肢百骸。 殿内的鎏金刻漏不知滴答数过多少声。 曲静胜始终垂首沉默无言,没有回答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 庆元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几下,居高临下审视这个复杂且矛盾的外孙女。 她爱名利毋庸置疑,但骨子里又有傲气。 这种人最难琢磨拿捏。 因为旁人永远算不准,下一刻主宰她选择的是理智还是骨气。 庆元帝只想要先破再立,为难逼迫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若真把人吓唬出个三长两短,皇后与长女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察觉少女面白如纸,呼吸渐沉,他往通往内殿的屏风后瞥去一眼,见那后面有人影晃动。 心内喟叹一声,开口打破沉默,刻意放缓腔调,循循善诱,“璨璨,人活一世,数万时日,你不能用一天发生的事,粗暴否认前后无数个晨昏。很多人只是没那么好,却也没那么差。” 庆元帝说罢,索性从龙椅上起身,几步跨到曲静胜面前,袍角一撩,大喇喇往她面前一蹲。并单手轻推少女右肩,示意她抬头说话。 这一刻的帝王平易近人,眼底闪烁着温和包容的光彩,“璨璨,告诉外祖父,你当真认为你生你养你十八年的母亲罪无可恕吗?” 高大的人影将曲静胜笼罩个严严实实,令人意外的是,没有几分雍贵凌厉的压迫感。 曲静胜顺势抬头,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戎马倥侗的铁血君王。 岁月似乎待他既刻薄又优容,皮囊显出老态,而精神依旧矍铄 第124章 ,双目炯炯,眉宇间沉淀出一股威严与睿智。 他是强势的,也是耐心的,这一刻,更是慈爱且包容的。 像一位再寻常不过的长者在细细开导顽固不化的小辈。 曲静胜在这份刻意的恩威并施里,诡异的镇定下来。被逼入穷巷,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龟缩下去。 庆元帝看似给了她两个选择,可最终不过殊途同归。 蚍蜉与大树,往后多的是消磨委屈愤怒的时候。 在这尘埃落定的前一刻,何必提前委屈自己。 她自小就听祖父二叔教导胜败乃兵家常事。她可以接受现在乃至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失意,但不能接受别人踩在她的失意上得意。 这个命她不想认。 这份疼,也不能独她消受。 “璨璨不敢议论尊长。” 曲静胜对庆元帝的注视不躲不避,缓声道来,“只觉得人生百年如搭台唱戏,幕布垂落升起,登台的不可能是一副面孔。” “每个人都拿着许多角色,孩子、伴侣、父母、主、仆……无数面孔下,再八面透光的人往往都左支右绌,处处不足。能将一个身份做到极致,殊为不易。” “母亲她,是最好的女儿。” 少女眼眸清亮,神情诚挚。 庆元帝方才教过她的——巧诈不如拙诚。 这些,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就是不知,庆元帝这个养出举世无双好女儿的父亲如何作想了。 可惜庆元帝养气功夫不错,没能让她窥察出分毫失态。 庆元帝目不转睛锁住这个胆大包天到当面往他心上捅刀子的外孙女,百味萦绕心中挥之不去,连齿根都泛着苦,依旧不疾不徐问出,“好女儿。” “那你认为,怎样的父母,会养出好女儿?会需要孩子去做好女儿?” 女儿,对应的自然是父母。 又是一个犀利到极致的问题。 不等曲静胜思索作答,忽听传来屏风后面传来“滋——”一声轻响。 殿内除去刻漏,几乎静得落针可闻。所以曲静胜能很清楚的辨认出,方才那是杌凳移开的动静。 紧接着,是走动间衣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 殿内还有人! 曲静胜心中一惊,很快猜到来人是谁,略撩眼皮确认来人的凤袍下摆纹路后,无声叩拜。 明皇后挟着一身浓郁药香走近,亲手将久跪的少女扶起来,不由分说,“璨璨,你回席上去。” 曲静胜顿了一下,没去看庆元帝,挪动僵麻发疼的双腿,慢腾腾告退离去。 帝后夫妻无声目送少女走出大殿。 庆元帝在原地怔然片刻,敛去万般复杂,这才回神扶住皇后落座。 “出来这么快,还这般轻易放她离开。”庆元帝叹道,“不是说好了朕唱白脸,你见机行事出来唱红脸,替盈华母子间解开心结。” “陛下当真听不出来她在给我们这些长辈留脸,您若继续咄咄逼人,给脸不要脸……她要说的可就不是一句似是而非的好女儿了。”明皇后自嘲笑笑,“难道不怕她问您,当日您在长江北岸,见到盈华抛夫弃子,独自逃出生天时是喜是悲?” 庆元帝沉默,良久吐出一句,“这孩子倒是真性情,可惜太执拗了,心窄。” 明皇后闻言明显一怔,久违听见这番相似的评价,顿时觉得铺天盖地的疲惫翻涌上来。 “陛下,到此为止吧,孩子们自有缘法。” 今日这番连敲带打本非她所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都不是豁达性子,又岂会要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必须释然。 庆元帝不信缥缈的缘法,他奉行人定胜天,否则岂有今日主宰四海,八方拜服的大造化。 不过见明皇后如此低落颓然,也没反驳,长叹一声,咬牙骂道,“景佑害人。” 害得他的掌上明珠家破人亡。 明皇后眼皮微撩,终于忍无可忍。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黯淡虚弱的面庞上扯出嘲弄,“十九年前,太|祖曾重病垂危,当时的太子襄帝亦是 第125章 一副孱弱病躯,绝非长寿之相。景佑为太孙,不足十岁。” “那时,谁也不知道太|祖可以挺过难关,再活十几年,为景佑帝父子扫清一切障碍。更不知道,景佑帝未来会丧心病狂削藩。” “可你我……”明皇后闭目,掩下无尽悔恨,“你我在那时已经决定让女儿远嫁回都城,嫁进掌握天子亲军仪鸾司的卫国公府曲家,为此只能委屈盈华选了个文物都不成的废物做夫婿,难道没有想过今日吗?” 古往今来,单凭一腔意气造反成功的能有几个。 在“昏君无德,君逼臣反”的昭昭大旗盖下来之前,曾有无数个顺从野心驱使,暗中筹谋的日日夜夜。 野心之下,亲情是残忍的。 如今功成名就,年岁苍老。有心弥补,却也分不清是在弥补孩子还是自己的良心。 庆元帝张口结舌,终于不再出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曲静胜踉踉跄跄跨过乾安宫的大门。 德公公及时搀她一把,扶她顺着雕石栏杆一阶一阶走下汉白玉台基,过高台甬道出威严煊赫的乾安门。 这番活动下来,血液流通,久跪后的双腿彻底摆脱酸麻,走动间只剩膝上那股骨僵皮肿的疼。 德公公默然而恭敬的冲她打了个千,转身回去御前听差。 依旧是来时那个小宫女为她提灯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明显比来时慢上许多。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清辉胜过烛火,将人描得纤毫毕现,狼狈无所遁形。 曲静胜无意从影子里发现头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不知何时歪了,将坠未坠牵着垂鬟分髾髻的左股结鬟。 难怪一直觉得头皮发紧,或许不只是慑于帝威。 这般漫无边际的想法甫一冒出来,她不免想笑,可牵起的唇角发僵,无需铜镜也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曲静胜驻足,调整站位,将影子印到朱红宫墙上,以墙为‘镜’,摘下步摇,整理发髻。宫娥欲要帮忙,她摆手婉拒。 她要借此空隙,顺便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心情,以免将不必要且不能外泄的情绪带去席上人前。 徐倓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素月分辉,人墙共影。朱红紫绮几欲融为一色,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诡异凄美。 察觉到他走近,紫绮丽人漫不经心投来一眼,犹如对镜画皮时突兀被人搅扰的精怪,细致描绘后的眉与眼已初具尘世风情,而眼神却透出野性的破绽,沉而锋利,写尽不耐。 曲静胜并不意外会在乾安宫附近碰到徐倓。 她不确定自己面上可有失态,假借将步摇插回去的动作,垂首冲对方略一敛裙行礼,没有心思过多寒暄,告辞远去。 顾忌膝上疼痛,她走得不紧不慢,不愿泻露分毫狼狈。 徐倓目光追随那道单薄倔强的身影,脑中反复浮现的却是方才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厌烦至极的眼神。按在刀柄上的大手不自觉收紧,绷出力量蓬勃的青筋。 面无表情转身,继续检视巡守。 在曲静胜提裙登上一处必经复道的台阶前,有人急掠至跟前。 青年面朝那缓而长的木阶,背对她半蹲下去,明光甲胄随之碰撞出冷肃声响,“来。” 曲静胜难掩讶异,“您怎么来了?” 徐倓下颌绷紧,他没有答案,更不想探究自己的行为,惜字如金重复,“来。” 曲静胜拧眉,踌躇须臾,直接攀上那堵坚实的后背。 实话实说,乾安宫的地毯厚实柔软,跪了小半个时辰起来,双膝不至于疼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坚持走回席上不是不行。 可她是真的觉得很累,疲惫自内而外排山倒海一般袭来,悄无声息抽走她的气力,让她连开口多说一个字都嫌累嫌烦。 与之相比,双膝那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没有精神与人虚以为蛇,更怕自己一开口冒出来的全是刻薄的不耐烦。 第126章 徐倓要背便背,她正好不想走动。 至于此举颇为失礼,惹人议论,她懒得考虑。 这该是‘好心人’应该操心的事。 徐倓确实考虑到了不妥之处,他略将背上的人往上颠了一把,站直身后,示意那个引路宫娥回去。 随即几步踩过台阶跨上复道,取了一条与曲静胜来路全然不同的幽僻小道离开。 既然选择让徐倓背,曲静胜干脆抛掉所有忸怩,更不在心内做无意义的煎熬,只把身下这人当坐骑,双臂自然扶上青年的宽肩,脑袋略支在他肩头,随意打量四周全然陌生的景致。 青年步子很稳,身上气息也很干净,隐隐还有股薄荷的清冽。宫中的一步一景曲静胜看不进去,不多时便兴致缺缺,开始闭目养神,下巴严严实实压上‘坐骑’后肩。 姑娘若有似无的吐息如蝶翅一般轻轻拂过颈侧。 徐倓恍若未觉,面不改色继续前行。 月辉铺撒下来,分明照出青年微不可察偏了偏脖颈,牵动皮肉之下的紧绷筋脉不屈跳动。 拼命挣扎却又无处可逃,惊觉自己如蚕,作茧自缚是命。 一直步伐稳健的青年突兀停了下来。 抄小道也不可能这般快吧。 曲静胜迷茫睁眼,发现他们正在一处莲湖游廊之上,前后左右并无异常。 她疑惑问起为何停下,顺便支起脑袋,顺着青年的视线往游廊之外望去。 目光触及不远处湖上连桥那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明晃晃的圆月清辉之下,一男一女,各提一盏灯笼,明显正在‘走月’祈福。 二人并行,中间隔了一两步距离,举止规矩,没有丝毫逾矩。 可年轻男女之间那种小心翼翼又昭然若揭的暧昧氛围骗不了人…… 曲静胜猜测自己找到了答案,趴回徐倓肩头,强打精神低声再问,“认识?” 徐倓默不作声将她放下,安置在廊椅上,没有回答。 很想抬手揉一把右耳,将她说话时残留的温热苏麻彻底揉散。 此举到底轻浮。 他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 曲静胜见徐倓神色莫名,隐约透出几分冷淡,没有给自己解惑的意思,散漫扭头望回连桥上结伴走月的人影,心有好奇,到底何人引得徐倓如此作态。 ‘走月’乃中秋习俗,顾名思义便是人们在中秋夜三五结伴夜游,或逛街市看灯火辉煌,或泛舟湖上,赏月谈笑。 因都城位处半陆半水、舟楫林立的南方,久而久之,本地又有了另一个不成文的民俗——中秋赏月至少走过三座桥,以求好运和康健。 虽是祈求好运健康的民俗,但年轻男女一贯有将每个热闹庆祝的节日过成七夕的本事。 相距太远,曲静胜看不清连桥上那对男女的面貌,只能从二人鲜艳的衣着颜色推断,肯定不会是寻常的太监宫女。 那只能是今日入宫赴宴的官宦子弟了,说不定还是她认识的人。 曲静胜微微眯眼,越看越觉得二人略显违和。 并非举止出格,而是…… 曲静胜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移,最终落在那个姑娘的头上,恍然大悟。 她没有梳发髻,而是戴着男子的幞头! 今日入宫赴宴的女子有品级的都是按品大妆,没有的品级也不可能如此失礼。 不过,宫里确实有一类女子可以堂堂正正戴上男子的幞头,穿着也比寻常宫人光鲜亮眼! 曲静胜呼吸一窒,满眼惊诧,“那是女官?” 这句问话说得有八成笃定。 徐倓见她看出来了,浅浅颔首。 “这……”曲静胜得到肯定答案,心下咂舌。 这位女官胆子不比她小啊。 按照规矩,女官不得私联外臣,违者当诛,还会祸殃家族。 毕竟女官相当于皇宫的内管家,她们若与外臣过从甚密,帝后该寝食难安了。 曲静胜不免想起前几日已经正式授官为正八品掌簿的季悬黎,心底突突跳了两下,忙凝神仔细辨认。 虽然理智告诉她季悬黎 第127章 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但凡事只怕万一。 曲静胜站起身,看得双目发涩,终于从那姑娘的举止气质判断出绝非季悬黎。 至于男子,不知是不是看得太久生出错觉,居然后知后觉琢磨出一丝熟悉。 她并不是十分信任自己的眼力,收回目光,迟疑问道,“小舅舅,那是……” 徐倓不知何时负手立在她旁边,不咸不淡补充,“赵崇澍。” 曲静胜闻言倒吸一口气。 难怪徐倓在发现那二人并确定二人身份后,第一时间选择停步。 庆元帝登基至今不足四月,然而兴、益二王的储位之争早被搬上台盘。 若在此时传出益王府世子赵崇澍与内廷女官过从甚密的消息,庆元帝虽不至于昏聩到轻率判定益王一系浮躁,草草决定图谋不轨,但赵崇澍及益王一系必得脱层皮方能平事。 徐倓掌管天子亲军仪鸾司,为帝王腹心。天子要坐山观虎斗,选出爪牙最锋利的储君承嗣宗庙,那徐倓自然不该轻易下场亲近或打压某一方。 以免引得朝臣猜疑庆元帝已有偏向。 同理,二王也不会轻易招惹徐倓。 双方最恰当的相处方式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坐下等。”徐倓沉声道,“他们走了我们再走。” 曲静胜不熟悉宫中的路,蹙眉追问,“不能绕行?” “路太远,需要绕过大半个镜湖,赶不上你散席出宫的时辰。” 曲静胜恹恹靠着廊柱坐下,嗅着湖上沁凉清风,闭目不再说话。 赵崇澍私会女官一事固然令人咋舌称奇,却绝非什么可以议论的话题。 她顶多在心里道声‘难怪’。 难怪近来益王府待公主府分明愈发紧密热络,两府联姻之事提上议程,却从未见过赵崇澍这个正主登公主府的门。 完全不符合凤驾抵达都城那日,赵崇澍表现出来的主动做派。 想来是在那之前,赵崇澍心无情爱,理所当然听从父母之命,积极争取她这个父母看好的表妹,有意与她缔结鸳盟。 及至后来,突然心有所属,不愿继续听从父母,立刻开始冷待公主府这边。 赵崇澍的抗拒这般明显,益王夫妻哪怕不知他中意何人,也该察觉到他心有所属,却若无其事选择隐瞒,一味促成两府联姻。 曲静胜很确定,在此之前,益王府从未主动向公主府透露过赵崇澍突然心有所属的事情。相反,每次都会刻意描补赵崇澍没有登门的理由。 嗤—— 曲静胜心中讥嘲,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再次翻涌。 耳畔突然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她霍然睁眼,发现自己身旁的廊椅之上被人悄无声息放了两个莲蓬与一支将开未开的粉荷。 甲胄加身的青年隔着莲蓬与莲花,与她同坐。 手上拿着一个莲蓬,轻松掰开,紧接着长指灵巧动作,又将莲子那层绿衣剥开,把白胖胖的莲子放在荷叶上推给她。 此举意味很明显。 曲静胜微愣,看着还在继续剥莲子的青年侧脸,迟疑道,“这里面有莲子心,很苦。” “嗯。”徐倓抬眸回望,温声劝道,“好歹吃几颗,喉咙会舒服些。” 曲静胜一怔,下意识咽了下嗓子,果然干涩发疼。 或许是在乾安宫内太紧张导致的,只是她出乾安宫后一直浑浑噩噩,没有意识到。 曲静胜将莲子拈进嘴里,浓郁的苦味从唇齿蔓延过舌根,直冲天灵盖,头脑霎时清明。 几粒莲子过喉,她再次吞咽嗓子,果然清爽不少。 “多谢小舅舅,可以了。” 曲静胜顺手拿起那支半开的粉荷,指尖轻轻拨过一侧花瓣,隐约窥见包裹其中的鹅黄花蕊。 眼前那层迷雾,似乎也随之被浅浅拨开。 这个被她尊为长辈的青年,是不是……太细心了。 她今夜统共只与他说了几句话,每次都是简短几字。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嗓子不适,他先察觉了。 曲静胜收回拨弄花瓣的手指。 第128章 徐倓一直留意连桥那边,提醒道,“他们走了,上来。” 同一个夜晚,曲静胜两次攀上这个肩膀,心情截然不同。 她手里还捏着那枝粉荷。 下游廊前,悄无声息顺着廊柱将之丢掉。 毫不犹豫,犹如脱手了一个烫手山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距离宴席大殿不远,徐倓提前把背了一路的人放下。 曲静胜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若无其事道谢,转身离去。 一切都是猜测,她不打算验证猜测,更不会因为这点猜测心思浮动,贸然转变与徐倓相处的方式。 她若待徐倓起了变化,可能才是变化的开始。 往大殿走去时,曲静胜漫不经心摸了摸恢复清爽的喉咙。 嗓子略有不适的情况,多喝温水或者兑一盏甜滋滋的枇杷露便能缓解。 莲子这种东西,效果虽也立竿见影,但必须和着清苦的莲子心一起咀嚼吞咽。 人生多艰,委实不必再自讨苦吃。 曲静胜绕过殿前各色争奇斗艳的盆栽菊花,拾阶而上,隐约能听见前方殿内动听的丝竹管弦,身后有人忽然叫住她,“郡主。” 回身一看,一位緗绮罗裙的丰腴美人不知何时站在白玉阶下,容光艳盛,毫不费力便将身后姹紫嫣红的秋菊衬成不起眼的点缀。 “我有要事对你说。”孟芷繁立在灯柱旁,眼神复杂,语气却十分平静,“能否移步?” 曲静胜认出是她,略一思索,缓步随她离开。 两人绕过月台,途经偏殿,拐进一处临湖的僻静假山旁。 孟芷繁谨慎打量周遭,确定四下除二人外无人偷听,红艳艳的唇瓣嗫喏两下,终于开口,“广济侯周宣重伤,是你做的吧。” 曲静胜意外又惊诧,秀眉微挑,镇定心神,面不改色道,“有何证据?” 孟芷繁意有所指道,“那日在仙居楼停车的院子外,我正好撞见伴你左右那个高个婢女下楼,她绕路靠近过广济侯府的马车……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你那个高个婢女,从前仿佛是季家姐姐身边的人。” 那日在仙居楼雅间与曲静胜谈崩之后,孟芷繁拂袖离去,尚未走出仙居楼前大道,便被理智与贪生齐齐牵扯住腿脚,示意仆从匆匆折返。 马车停回仙居楼的院子,她百般纠结是否要再次上楼去找曲静胜,听从曲静胜的意思道明一切,求她出力拉自己一把。 曲静胜明知她不怀好意还几次三番试图帮她。 她不是傻子,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可是孟家回不了头。 连坐九族的大罪,和盘托出无异于拉上全家性命去赌曲静胜的良心。哪怕她几番试探依旧拿不准少时旧情在对方那里究竟有几许分量,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 踌躇时间太长,仆从们被她打发去街角茶棚喝饮子。 她独自坐在马车里犹豫犯难。 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她侧前方,如果曲静胜离开,仆人肯定会先来套车,她能第一时间留意到。 当时她想,或许只有亲眼目睹曲静胜登车离去,方能促使自己下定决心。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除非曲静胜与固安公主愿意,她轻易根本进不去公主府。 机不可失,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向曲静胜求救的机会。 心烦意乱的当口,时间流逝得特别快,眨眼将近黄昏,她没有等到曲静胜,先透过青竹车窗间隙看见那个在雅间里帮着曲静胜鞭笞她的高个婢女下楼来了。 高个婢女明面上是提前下来院子里招呼仆从套车的。 当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 在雅间时,曲静胜让那婢女把她按在门上捂嘴边打,足以证明对方必定是曲静胜信重的心腹。 堂堂郡主,随扈众多,套车这样的小事,吩咐底下人去办就是,哪里值得身有长处、能保护主子安危的大丫鬟亲自走一趟。 她心生疑窦,不免多看那婢女几眼,这一看,越发觉出眼熟。 第129章 季悬黎从前身为广济侯夫人时,外出交际不少,伴随左右的丫鬟们固然是无名之辈,面孔却是赴宴众人熟悉的。 “于是,你决定跟踪她,想要抓住把柄差使我。”曲静胜似笑非笑,甚至还颔首表示赞同,“挺好,示之以威总比一味乞怜讨来安心。” 孟芷繁默认,旋即又坦然道,“跟到她直奔横街,进了一家车马铺,后来就丢了。” 从头到尾,没有抓住什么切实证据。 但放进周宣一案里,那个高个婢女的来历和反常行径本身就是把柄。 一个内宅丫鬟,无缘无故跑去鱼龙混杂的车马铺做什么。 曲静胜将颊边碎发捋去耳后,白净的面庞上没有发丝作乱,原本那点笑意似也被一同拂去,辨不出喜怒,“条件?” 孟芷繁抿唇,毫不迟疑道出自己的要求,“下次开城门时,无论发生什么,你要保证送我与我母亲平安离开,往后亦不受孟家牵扯。” 心中有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她这里都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自前些日子城门紧闭开始,她这颗心从无一日安定。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受够了。 “你的父兄子侄不管了?”曲静胜不咸不淡地问。 孟芷繁视线渺远,娇艳的面庞爬上明显的讥诮,开口时又分明带着要哭不哭涩然。 “他们这些男人做大事时,不也未曾顾忌过我们死活。实话告诉你,在此之前,我曾多次劝说过他们收手惜命,均是铩羽而归。到如今,各凭本事奔命罢。” 此言等同默认孟家做了不容于朝廷之事。 曲静胜闻言,面上隐有恻然,对孟芷繁的要求暂时不置可否,轻咳一声,正色道,“答应你可以,你需先如实回答我,我与周宣遇刺一事有关,你可曾告诉旁人留作后手?” 言语间可谓提防,凡事可一不可二的意思明明白白。 孟芷繁闻言自嘲轻哂,定定望着曲静胜,一时没有做声。 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做多了,哪怕说出真话也会被当做扯谎。 曲静胜轻叹一声,乌莹莹的眼眸认真与她对视,“有,或是没有?你说我就信。” 孟芷繁吞咽酸涩的喉咙,不自觉咬唇,收敛那层色厉内荏的皮,重重摇头,“没有。” “好……谁在那里?”曲静胜说着,视线敏锐落在孟芷繁身后,双目圆瞪。 孟芷繁见她霎时变了脸,心中发慌,忙不迭扭身去看。 曲静胜趁机疾步上前,手握成拳直接砸在孟芷繁后颈。 她的三脚猫功夫,对付孟芷繁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倒是绰绰有余。 孟芷繁晕乎乎看她一眼,心知自己中计,一句怒骂尚未出口,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曲静胜把人扶进假山山洞藏起来,立刻往徐倓送她过来的方向追去。 追出一段,没有见到徐倓的身影,心知徐倓脚程比自己快出许多。 她索性找了一个附近当值的仪鸾司侍卫,表明身份后让对方顺着那条路去追徐倓,说自己有事寻他,之后便返回假山山洞附近暗中守着。 既防止孟芷繁中途醒来逃走,也防止有人误闯。 甲胄加身的青年腰佩宝刀,步履生风,来得极快。 额角乌发染上几丝晶亮,鲜明眉目愈显沉着,带着安抚之意,“出了何事?” 曲静胜抿唇,确认周围被徐倓带来仪鸾卫暗中守住后,示意对方随她过去假山山洞,路上简明扼要道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动手了?”徐倓惊怔,“你没事吧?” 说着,那双黑亮眸瞳不由自主细细扫量过面前姑娘周身,存在感十足。 曲静胜心知对方好意,可有那个猜测在前,到底做不到十足坦然,按捺住那股微妙的不自在,摇头表示无事,目光落在孟芷繁身上。 “怪我行事不够谨慎,您看她当如何处置?” 徐倓不由望向洞内那个歪着脖子,软绵绵倚坐在假山石壁上的人影。 山洞入口狭窄,两侧还有几处嶙峋山石直立如殿前圆柱,暗影重重。再加上 第130章 他们二人站立的身影,几乎将洞口附近铺洒下来的月辉尽数遮去。 他一时看不清里面的人是扁是圆,正欲收回视线,又倏然顿住。 时下假山讲究个瘦皱漏透,山石缝隙借来的几缕幽光隐约照出一张模糊的脸。 居然很有几分眼熟。 曲静胜见徐倓一直盯着孟芷繁方向,黑漆漆的不知他能看出什么,误以为他在犯难。 心思一动,出声建议,“她是女眷,不便无故滞留宫中。若您这边临时不好安排,我可以暂时把她带回公主府看管。” 话落,青年彻底收回那双审视的眼。 因他站在假山靠外的位置,半边身子沐浴在月光下,曲静胜能清楚观察出他没有被人排忧解难的欣慰放松,神情反倒愈发微妙,令人捉摸不透。 然后,便听徐倓用那副沉稳的腔调问出一个犀利至极的问题。 “究竟是看管,还是庇护?” 曲静胜心头一跳,仗着自己陷在暗影里,面无表情温声辩解,“我若存心包庇,私下里圆她所求便是,何必向您揭发她。” 徐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思索瞬息,突然后退一步。 随他动作,月光轻巧跃过青年肩头,猝不及防照亮少女面上最真实的冷峭与厌烦。 曲静胜一滞。 黑暗给予的完美伪装被悄然击碎。 这时候再露笑脸示人不过徒增虚伪狼狈。 她索性主动往前迈出好几步,慢条斯理站到了徐倓先前站的位置,任由月光洒遍周身,完全暴露自己。 尖尖的下巴倔强微扬,眼神一改平日的和善温柔,凝着冷光大大方方与青年对视。还是那把温柔入骨的嗓腔,出口的话却十足的漫不经心,“怎么,您也要敲打我?” 不过,与其说是较劲挑衅,不如说是不在意。 她今夜连庆元帝的看法都顾不上,又何必在意一个徐倓会如何想她。 徐倓没料到曲静胜会突然上前逼近,将二人的距离拉至不过半臂。立刻屏息,拿出常年习武的灵巧,连退几步。 心中暗自责备此乃自己身为长辈的过失,给她做了不好的榜样。 从前他们相处分明十分守礼,今夜却一直出格。 说到底,还是他先失礼主动背她种下因,然后才是她结出逾僭的果…… 少女发间应时的丹桂幽香荡在临湖的水汽里,若有似无,又细密如织,一呼一吸里根本逃不开,恼人得很。 徐倓眼神更加郑重克制,早将坦诚交谈一番的初衷抛之脑后,言语间尽量精简,免得她得不到满意答案,继续相逼。 方才……他退的方向是湖。 “绝非敲打。”徐倓脚踩小径尽头的湖岸,悬着半只脚后跟,尽量不动如山,“我只是想提醒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先前听过曲静胜讲述今夜来龙去脉,徐倓立刻心下有数,曲静胜之所以找来自己,并非是为难于孟芷繁的威胁,不知如何收场,只能选择向外求助。 而是因为周宣一案被仪鸾司刻意闹大,关乎城门封禁与仪鸾司行事,早非她一人之事。 如今一切尚未落定,若因她行事不够妥当从孟芷繁这边走露了什么风声,从而导致最后结果不如人意,那罪责绝非她能够承受的。 因此,应当如何堵住孟芷繁这个纰漏,她做不了主也不能做主,得看他这边的态度。 她分明理智又清醒,知道如何选择于已有利。 临了又困宥情谊,想找由头把孟芷繁带回公主府,意图庇护。 月光猝不及防撕碎少女伪装时,映照出来的不仅是冷意与不耐,还有挣扎。 而挣扎的余味是让人痛苦,将人扭曲,永远无法自处的矛盾。 所以在明知眼前姑娘今夜状态不对,可能是在乾安宫经历过不愉快的事,令她一夕改变。 如同溪边临水的顽石一般,平常示人的总是被溪水日积月累打磨光滑圆润那一面。 直到某日偶遭暴雨冲刷,毫无征兆翻转出一直掩在砂砾里的另一面,外人方知她藏着锋利棱角。 这般 第131章 情形,她是愤怒的,也是无所适从的,通身凝着一股浓烈的倔强,厌烦所有人情世故里的雕琢和虚与委蛇。 他都知道。 可总不好眼睁睁放任小辈走入迷局,视而不见。 曲静胜垂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攥成拳,薄白眼皮半敛,看不出情绪。 “您如此为我着想,我若不肯听从,是否显得不识好歹?” “不会。”青年微不可查偏头,躲过一缕如影随形的幽香。 紧接着,又莫名其妙提出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若是没有你误打误撞炮制了周宣一案,你认为仪鸾司当如何正大光明封禁城门?” ——当然是自导自演一出好戏,炮制另一个‘周宣案’。 此法虽十足简单但胜在有用。 都城权贵无数,真正干净的能有多少,随便找个罪有应得的开刀,将过往罪名悉数曝于阳光底下,闹成轰动大案。顺势封禁城门捉拿残党,算是物尽其用了。 曲静胜第一时间得出答案。 可她心里知道,徐倓要的并非这个浅显的答案。 不知又在卖什么关子。 她懒得捧这个场。 徐倓遂也不再开口。 目光却笔直落在那个山洞洞口。 他已经想起来里面那是谁家的女儿了,起先曲静胜只说了对方的姓氏,未具体提及具体家世,以至于他未第一时间把人记起来。 曲静胜追着徐倓深沉的注视,慢慢的,从这份长久的沉默里敏锐读出异常。 思及方才那个古里古怪的问题…… 她呼吸一窒,心下惊骇,忍不住求证,开口时犹如被人掐住嗓子,艰涩不已,“孟家?” 许多话根本不需要说透,点到为止。 徐倓略微颔首肯定了这个荒唐的巧合。 曲静胜唇瓣翕动,良久无言。 难怪孟芷繁那样不安,可能人和小动物一样,危险来临前总有预感。 若非她突发奇想横插一脚,孟家早成了‘周宣’。 简直可笑。 孟芷繁使出百般手段想要给孟家脱罪续命,兜兜转转居然给自己画了最后一道催命符。 还有她自己。 从孟芷繁开口说出那些话起,她便知道今日注定无法轻易善了。 在她毫不手软打晕孟芷繁那一刻,更是无比清晰意识到,孟芷繁从头到尾不肯信任她其实是对的。 她这样自私且无能。 百般滋味萦绕心中,不等酿出苦水,徐倓直接一番连消带打,当头棒喝而下,一举击溃她那些矛盾又扭曲的情绪。 “您可真是……”曲静胜笑意不达眼底,忖度过后,缓缓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厉害。” 言罢,她毫无预兆再次几步上前。 徐倓眉心一跳,可惜双足后跟早已踩到湖岸,身后是粼粼湖水,无处可退。 大手按上刀柄,紧握一下,到底没有多余动作,任她逼近。 曲静胜探身凑近那因为刻意后仰而显出僵硬的青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问,“她早醒了,对吗?” 耳语一般,犹如呢喃。 前所未有的亲近。 正是因为太近,徐倓不止能闻见她发间的幽香,也能看清她眼瞳中陡然迸发出的光彩,激烈又讥诮。 曲静胜其实不太清楚自己那一下下去,足够孟芷繁昏睡多久。 可她今夜,隐约看清楚了徐倓这个人。 和庆元帝那种锋芒毕露的强势不同。 徐倓的强势,藏在纯良稳重的皮囊之下,却是同样不容置疑,连人的情绪都要蓄意摆弄。 嘴上苦口婆心劝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实际根本不容她藕断丝连。 习武之人耳力比常人强,凭徐倓的敏锐,可能早察觉到孟芷繁已经醒来,毕竟人昏睡时的呼吸比醒着更绵长。 ‘孟家、周宣与她’之间那些掩藏起来的荒谬巧合,单独讲给她一人听效果大打折扣,必须要孟芷繁也同时听见,方能快刀斩乱麻断了这场纠葛。 她们之间,没谁欠谁。 徐倓用贴心包裹强硬,逼 第132章 着赶着让她们老老实实各行其道。 少女目光灼灼,徐倓不避不躲与之对视。 做便做了,他无意矫饰,更不屑谎言。 青年以刀鞘抵上少女的肩,从她咄咄逼人的香气里舒展上身,嗓音清润,“是。” 又道,“早些回去,再迟公主该找人了。” 坦然自若的态度,明显并未觉出自己所为有何不妥。 或许在他眼中,这本身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当仔细斟酌。 曲静胜一口气梗在心头。 最后往假山山洞里轻瞥一眼,拂袖离去。 徐倓招来下属,下巴朝那山洞方向微点,低声吩咐几句。 之后不远不近跟在那道纤细的背影后,多送出一段,目送她踏上殿前白玉阶,正欲转身离去,余光注意到一道人影,转身离去的脚步略显踟蹰。 “郡主。” 曲静胜同样步子微滞,在这略显熟悉的一幕里,望向背光走近的男子。 来人停在她一步开外,不远不近的距离。 借由殿内辉煌的灯火与亮如白昼的月光,曲静胜看清来人的脸。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相貌俊秀出众,温润雅致而不刻板,带点书卷气。 这个人这张脸,曲静胜是仔细记过的,几乎在看清对方相貌那一刻,她便立刻在心中把来人与‘周镜明’这个名字对应了起来。 认真说起来,两人只见过一面,可周镜明态度自然坦荡,言语间关切更不似作假,“郡主面色不好,可是事情不顺利?” 曲静胜同样不是忸怩性子,更不会因为心情不虞轻易迁怒旁人,尽量收敛躁意,心平气和道,“对不住,出了意外,我忘记了,你且等等我另找机会。” 上次在藏月楼见周镜明时,曲静胜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询问周镜明可有意中人,得到否定答案后,第二句再问对方可愿与自己成婚。 并非曲静胜自负自傲,而是如今的都城,她确实属于未婚姑娘里的香饽饽。 周镜明被天降馅饼砸晕,半晌后呆滞一张脸点头如捣蒜。 毕竟是终身大事,为防周镜明的满口答应出于冲动,曲静胜第三句是给他仔细斟酌的机会,中秋之前他尽可反悔,派人暗中知会令煦一声便是。若双方都无异议,她会在中秋节入宫时请旨赐婚。 这些日子,周镜明并未派人去过暗中寻过令煦。 按照约定,曲静胜今夜当守约请旨赐婚。 可是…… 曲静胜颇为心烦,今夜乱糟糟的,她没料到庆元帝会借周宣一案突然对她发难。 之后明皇后从屏风里绕出来,当机立断出言让她离开乾安宫。 庆元帝为人做事带着一股战场杀伐的果决。 那当口,她同样拧着一股劲儿。 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言行经不起推敲,她再不走可能无法收场。 哪里顾得上请旨赐婚这点事。 “无妨。”周镜明意外过后,善解人意一笑,冲曲静胜眨眨眼,混不在意调侃,“好饭不怕晚。” 曲静胜闻言顿生莞尔,刻意收敛的烦躁此刻当真驱散几分。 心想这人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 那日在藏月楼初见周镜明时,周镜明对待自己被挑中‘吃软饭’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冒犯,反而欣喜若狂,一脸向往。 见曲静胜话少,他从惊诧里回过神后,立刻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以表明自己心甘情愿吃软饭的真诚。 譬如他久闻闻喜郡主大名。 虽然当日曲静胜送图那事被压了下去,但当时庆元帝的中军大帐里将领不少,碍于庆元帝的态度,众人自然不会随意传扬。只是平日在家中教训不成器的子弟时,难免会带出来几句牢骚。 同样是将门出身,心性差别怎能如此大。一个个身强体壮的青壮,愣是比不上一个被囚多年的娇贵姑娘。 久而久之,周镜明暗自将当时情形拼拼凑凑出了七|八分,心中对闻喜郡主十分好奇钦佩。 因此在陡然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厉害郡主出现在他面 第133章 前,有意招他为仪宾时,他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确定这不会是什么一见钟情,执意相许的戏码。 不过他并不在意。 两情相悦又能结缘何其可贵,属于人间幸事。 相敬如宾、各取所需同样是好姻缘。 郡主想要一个乖巧听话,愿意吃软饭的仪宾。 正巧,他也同样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冒头的身份,而不是继续这样不上不下混吃等死。 仪宾正好,既不必像驸马那样困于规矩只能领一份闲职,从此当个富贵闲人。还能享受皇家恩荫庇护,助他达成心中所求。 他希望将来能通过仪宾的身份恩荫入朝为官,做个好官。 作为一个寻常低阶武官人家出来的子弟,他自幼体弱,没有机缘踏上先辈走过的路。 于是开始进学,启蒙读书至今十五载有余,寒暑不辍,早早过了童生试。 曾经一度也被赞声英才,直至后来却越学越觉得吃力,难得进益,硬生生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刻在了脑门上。 最后,他已能坦然看清乃至接受日益平庸的自己,承认科举一途需要天赋,勤未必能补拙。果断放弃科举,却仍旧执着不可得之物。 从前在庆地时,家中光景一般,他放弃科考一途后可以凭借识文断字的小小本事,大大方方通过佥充去衙门做个书吏。 按照本朝律法,吏员充役九年,如果考核称职,便能获得为官资格。 有句话叫‘吏员与科举,高下天渊’,他兢兢业业当差,盼着九年后一朝跨过这道天堑鸿沟,让家中父母亲友为他自豪。 吏员不算光鲜,可他与亲长都认同他选择的路。 对于资质普通的人而言,比之死磕读书考到白发苍苍,侥幸登科再去拜官一展平生志向。又或者终身无缘登皇榜,抱憾而终。 他私心认为吏员一途更加划算,至少能估算到出头之日。 岂料不等他出头,让家中以他为傲。家中先因从龙之功,一朝登天,封爵拜侯。 一朝改换门庭,家中老幼都在想方设法把勋贵的架子撑起来。 堂堂侯门公子,再去衙门当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小吏员便不合适了。在众口竭力反对里,他只能赋闲在家做个富贵闲人,盼着不知何时天恩降至的恩荫入仕。 家中子弟太多,父亲还把两位早逝伯父家的堂兄弟视为亲子对待,他身为长幼不沾的嫡出三子,眼看上面那些兄长家的侄儿日渐长成,愈发觉得靠父亲恩荫渺渺,没个指望。 他自己想要往文选清吏司使劲儿,参加选官,父亲碍于执掌文选清吏司大权的乃兴王小舅子邱晟,顾虑重重,唯恐就此掺和进二王夺嫡里去,到手的富贵化作尘土,严辞反对。 面前分明有路,却又路路不通。 这时候,有碗软饭摆在他的面前…… 人生在世,日日奔忙,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 为自己的欲|望弯腰,不丢人。 这天底下,少有周镜明这样把‘软饭’当做‘好饭’,坦然受之的男子。 曲静胜是满意他的,知道他一心所求,决定给他一颗定心丸,略仰起头看了如霜夜色,浅浅勾唇,“今日中秋,月团圆,人当如愿。” 曲静胜拿不准庆元帝何时会对自己消气,目下肯定不是再去请旨赐婚的好时机。毕竟周镜明这事固安公主同样不知情,又是越过当母亲的给自己安排前程,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在庆元帝那里都等同火上浇油。再严重些,可能被判定为是桀骜不驯的再次挑衅。 是以,曲静胜打算静等徐倓那边大事落定后,趁着庆元帝心情愉悦,借了东风再去请旨。 按照她的估算,封禁都城已持续小半月了,最多继续封到本月月末。再久该天下沸腾,百姓哗然,议论君上失德无能,妨碍民生了。 庆元帝本就忌讳世人谤他得位不正,岂能容许自己初登大宝便闹出这样不成体统的笑话。 城门彻底解禁之日,一切当见真章。 “我信郡主。”周镜明笑如朗月 第134章 ,旋即又略显遗憾地摸摸自己的右袖,曲静胜正是不解其意,只见他转身停在一株花开馥郁的丹桂前,端详片刻,摘下短短一枝递来,几片绿叶之中堆着几簇鹅黄,煞是可爱讨巧。 曲静胜没有第一时间接受那花。 于是周镜明的笑脸爬上无所适从的赧然,低声解释,“郡主知晓,我启蒙读书多年,一事无成。好在书画一途勉强能够见人,原想着今夜或许需要露脸……” 因为赐婚未成,他拿捏分寸,言语里有意含糊‘赐婚’二字,免得被人听去只言片语胡乱揣测。 “有心显摆一二嘛,遂作画一副带在身上。因装裱后装在匣子里太占地方,带在身上鼓鼓囊囊不好看,不想给……丢脸,遂只带了画来。” 他轻抖右袖袖袋,表示里面装了东西。 “不过事情未成,倒不好贸然赠予郡主,免得旁人议论。” 周镜明再次把手中丹桂往前递出,“只能应景折桂一枝相赠,祝你喜乐。” 月下男子诚恳的眼眸显得格外动人,可惜曲静胜无心欣赏,更无甚波动,不过思及来日,此时相处时不宜过于生硬,免得起个坏头。 抬手接过小小的桂花枝,拈在指尖。 大庭广众之下,不便久聊。 曲静胜含笑告辞,入了殿内。 固安公主久不见她,已经派人找寻,见她自己回来了,不免问多几句她去何处了。 曲静胜搪塞过去。 固安公主注意到她手边那短小的桂花枝,眼神一闪,似不经意问起,“别人送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长女只喜欢绚烂热烈的花,不讲究贵贱。 今日宫中各处摆了许多姹紫嫣红的菊花莲花之类的,她若想要摘花,不大可能舍弃那些鲜艳花朵而选择桂花这种馥郁但不起眼的小花。 “是。”曲静胜犹豫一瞬,决定如实道来,“常山侯周家三公子所赠。” 顾忌庆元帝的态度,周镜明这边的事,必须慢慢给母亲固安公主透点口风。 固安公主思索一番后勉强从记忆里翻捡出常山侯这个人。 为人及本事在新贵里都算不上出彩,封爵全靠从龙时间早,从庆元帝年轻那会儿便在王府当差,后来顺理成章成为最早追随庆元帝南下那批人。陆陆续续立过一些不大不小的功劳,攒在一起勉强够看。 说好听点是踏实,难听一些是庸常。 这样的人,在都城里太寻常了。 寻常到没有讨论的必要。 固安公主自己也是打年轻过来的,节日里年轻男子向出众的姑娘家献殷勤她不是很在意。反正大庭广众之下的含羞带臊,如同装点佳节的风景,又非什么见不得人的私相授受。 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幼妹永嘉公主对饮闲聊。 曲静胜本想借机隐晦提周镜明两句,见状,一时无言。 独坐不过片刻,不远处的益王妃便发现她回来了,举杯朝她示意。无奈上前,益王妃立刻亲厚拉着她的手关切饮食。 曲静胜看着这张笑意毫无破绽的脸,不免想起胆大包天到与女官在宫中提灯走月的赵崇澍。 一更末,开始散席。 曲静胜终于找到借口从益王妃处脱身,“我去看看妹妹。” 静质现在能走能跑,却依旧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可能是自幼长在僻静思过院的缘故。 今夜在席上露了个脸,对帝后行过祝拜大礼后,便被明皇后安排的宫人带出去玩耍了。 曲静胜聚齐弟妹过来,母子|女四人伴着月色一起出宫,四周簇拥了不少外命妇与闺秀。 曲邕因与男席那边几个旧友饮酒不少,醉态毕露,不敢到固安公主面前讨嫌,提前出了宫门醒酒,此刻正候在舆车前等待妻儿一同归家。 见到固安公主面颊微醺,曲邕顶着酒后通红的脸三两步上前,想要搀扶妻子上彻。 固安公主定定看他须臾,任他殷勤了。在外人面前,她不会太拂曲邕面子,免得连累儿女们面上不好看。 固安公主上彻后,曲邕揣度妻子亲近孩子们的 第135章 心思,小心翼翼对曲静胜道,“璨璨,你母亲醉了,你不如同车照顾一二?让令煦陪妹妹。” 曲静胜今夜可谓身心俱疲,心知曲邕故意拿自己卖好,也无意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只想早早回去歇着。 曲邕见她不反对,忙走近要扶她上彻,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在曲邕对曲静胜探出胳膊那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斜下里突然冲了出来,一头撞在曲邕腰腹处。 曲邕酒后脚步虚浮,硬生生被撞退两步。 “你走开!滚!”孩童尖利的嗓音划破中秋夜的团团和气。 周遭正在客气道别的众人惊诧望来,场面一时静得诡异。 曲静胜怔怔搂住撞人后一头扎进自己怀里低声啜泣的妹妹。 静质一直十分害怕曲邕,避如蛇蝎,连对视都不敢,酒后的曲邕于小小孩童而言更是噩梦。 这般突兀冲出来,大抵是没有听见曲邕打算扶她上彻,下意识防备从前总是酒后施暴的父亲靠近姐姐。 曲静胜心底又酸又软,无视各色眼神,直接抱着妹妹上彻。 “姐姐呜呜……他们都坏……”静质窝在姐姐怀里,柔软的额发蹭乱,大眼睛里蓄满泪,回到淳化居时已经哭累睡了过去。 曲静胜担心妹妹半夜做噩梦哭闹,干脆把妹妹抱到自己房里照顾。 果不其然,静质半夜惊醒几次。 曲静胜陪她折腾大半宿,次日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 丫鬟说静质去学堂了,曲静胜只得独自用膳,顺便招来家令,想要旁敲侧击外面的消息。 譬如徐倓可有处置孟家,会如何处置孟家之类的。 又或者是孟家一切如常。 那便证明徐倓打算暂时按下,等到秋后算总账。 家令匆匆而来,不等曲静胜开口,他先惶然禀告,府上出事了。 静质误致固安公主坠湖,不仅磕伤了脑袋,右腿也骨折了。 请她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姐姐!” 见到姐姐到来,一直绞着手指闷不吭声的小姑娘灵巧跳下圈椅,乳燕投林般飞奔扎进少女怀里。 曲静胜来的路上已经听家令简单禀告过大概,并凭借自己对妹妹的了解,将事情来龙去脉补充得七七八八。 静质早起根本没有径直去往府中的小学堂,而是到府门口截住自己的两个小玩伴,三个孩子手拉手一起跑去园子里的湖边,悄悄布置陷阱了。 目的是借机教训曲邕一顿。 约摸是根据过往在思过院的经验,小姑娘能轻易猜到今日曲邕酒醒后会去找自己道歉。 作为龙凤胎里的姐姐,她不仅从小身体比弟弟好,性子也更强势。 哪怕历经一番变故,她也没有彻底畏缩成逆来顺受的小孩,由着坏人几次三番的吓唬。 因为随侍静质的仆从们早被曲静胜交代过,目前不必强求孩子的课业,不出格的情况下尽量由着孩子高兴,孩子若是想要跑跑跳跳更加不必拘束。 对此固安公主也是默许的。 所以仆从们对静质一大早突发奇想,呼朋引伴逃课跑去园子里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进园子后,静质不让仆从们跟得太近,仆从们自是乐得清闲。 反正这三个孩子往日都算乖巧,极少淘气。 公主府的花园地界大,十分开阔,他们找个高处远远盯住,确定不会出意外即可。 远远瞧见孩子们在湖边一处偏僻角落忙活来去,又是挖土又是撬石子儿。虽然孩子玩泥巴不太好,但见他们并无半点打算靠近水边的意思,再加上那附近有栏杆挡着,仆从们便没有上前制止。 三个小的忙活得热火朝天之时,固安公主来了。 昨夜宫门前发生了那样的事,哪怕知道小女儿对自己心存芥蒂,不愿多见,她还是一大早特地过来。 得知孩子们玩耍时不乐意有仆从环绕,她亦遣退随侍,独自走近。 不料一脚踩上静质三人布置的小陷阱,正好中 第136章 招。 直直摔进湖里。 孩子们成日在园子里玩,会发现许多大人留意不到的小细节。 譬如此处的栏杆受过前几日那场暴雨冲刷后松动了。 静质知道曲邕手劲十分厉害,因为打人很疼。 怕他撑着栏杆便能稳住身形,让他们三个白忙活一场,特地选到栏杆不稳固的地方捉弄人。 因此固安公主中招后,湖边栏杆不仅没有起到任何防护作用,还因为突兀承受大力撞击,断裂成几截与她一同掉进湖里。 导致固安公主不仅腿在意外跌落时撞到湖边的石头断了,额头也被栏杆碎木划伤。 曲静胜安抚抱抱不安的妹妹,牵着她的小手一起走进屋内。 “郡主来了。”固安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应钟疾步上前见礼,一贯稳重的人面上难得染上焦躁,先是无声制止曲静胜想要立刻入内探望固安公主的脚步,紧接着压着嗓音道,“您劝劝二小姐吧,让她一起进去给公主认个错。宽了公主的心,也好早让御医进来诊治开方。” 说着,应钟惴惴地朝曲静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仔细去听内间的动静。 曲静胜侧耳,进门前她已注意到往日在正屋内伺候的仆从全部被打发在廊下待命,包括几个赶来为固安公主看诊的御医。 眼下偌大的屋内静悄悄的,她们三人停止交谈后,内外几乎落针可闻,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难逃捕捉。 一吸一顿的抽噎,如受伤的兽压抑不住发出悲鸣。 固安公主在……哭。 曲静胜原地怔愣。 母女做了将近十八年,在她记忆里统共只见固安公主哭过四次。 一次是年幼时,在边境接受过二叔言传身教的她与弟弟终于被送回都城,一贯体面雍容的天家贵女拥着他们当众失态落泪。 第二次是生龙凤胎艰难。 第三次是在思过院里骤闻庆军势微,情况不容乐观。明皇后守城时遭王瑛偷袭,险些一刀毙命。 第四次则是入思过院的第三年冬日,固安公主病入膏肓,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拥着单薄的被衾,手握那根被小心藏起来的五尾凤钗无声流泪。 当时她趴在床边守夜,闷闷装睡,不敢动作。 依曲静胜对固安公主的了解,若只是单纯被静质误伤落水,矜贵傲慢的公主不至于如此失态崩溃。 “发生何事?”她眼神询问。 应钟目光复杂看了乖巧依偎姐姐腿边的小姑娘一眼,几近耳语将起先前在这屋内发生的事。 固安公主被捞上来后,既怒又悲,等待御医过来诊治的间隙,亲自招来静质三个小孩儿问话。 静质误伤母亲,本来惊惶又无措不安,见到母亲那般声色俱厉,心底与她别苗头的倔劲不自觉压过歉疚,别别扭扭不肯解释。 是她玩伴里大点的男孩磕磕巴巴交代了来龙去脉。 固安公主得知幼女并非刻意针对自己,收了悲愤伤心。 仆从丫鬟们趁机让三个小的正正经经道了歉。 女儿是自己生的,又是垂髫懵懂年纪,总不能真的追究她什么。固安公主大方原谅了孩子的顽皮,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往后不能在水边闹事捉弄人,对你们对别人都很危险。就像今日,若丫鬟婆子们来得晚一点,我保不齐便折你们三个小东西手里了。” 固安公主说这些话时没有考量太多,就是大人习惯性把事情从严从重去说,吓唬胆大包天的孩子,告诫她们往后不可如此行事。 几个姑姑丫鬟跟着在旁帮腔。 国公府两个小孩自从到公主府伴读,每日都要被父母拧着耳朵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得罪贵人。 听得固安公主及那些体面的姑姑一叠声说他们的小作弄险些害死公主殿下,惶恐难安,小脸煞白,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静质看到自己的小玩伴被众人围着教训,吓得小鸡崽子似的抖抖索索,上前一手拉一个愤愤安抚。 “别怕,那湖很浅,莫要听她们诓骗。” “而且将被淹死的人才不是这样,我见 第137章 过。” 她的弟弟就是淹死的。 孩子无心之言,犹如无数箭矢疾射,直接把伤后精神尚佳的固安公主击得心神俱裂,人前失态落泪。 应钟姑姑见势不对,只能暂时把仆从们遣退。 可是任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安抚好固安公主。 想要劝和二小姐再次给母亲道歉认错,平息事端。小姑娘抿着嘴干巴巴说一句,‘我已经道过歉了’后,再不肯开口。 公主沉湎悲情,啜泣连连,固执不肯宣召御医入内,她只能让家令加紧去把郡主请来。 这种家事,她们这些仆从插不进去手。 “郡主,公主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报去了宫中,这伤不能继续拖着不处理……”应钟再次把目光落在静质身上,额上隐隐急出一层细汗。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比起伤身,公主明显更加介怀伤心。 静质十分敏感,仰起小脸委屈望向姐姐,使劲儿吸吸鼻子憋住眼泪,“姐姐,我没撒谎。” 她还很小,对许多事情一知半解。 她不懂自己只是拆穿大人们的危言耸听,不让她们继续吓唬被自己牵连的同伴,母亲为何会突然恸哭不止,悲痛欲绝。 更不懂应钟姑姑为何软硬兼施要她再次道歉,她分明已经道过歉了。 曲静胜捏捏她的小手,“我知道。” 孩子的世界纯粹简单,非黑即白。不知许多人处世,做得听不得。 片刻之后,曲静胜独自进入内室,走近千工拔步床的地坪,无声审视倚床半坐的女人。 她身上的宝蓝裙裳一看便是被救上岸后新换的,眼下那华贵衣料前襟已被水渍濡湿成深浅不一的蓝。 有乌发未及时擦干一绺绺胡乱垂在身前脑后的缘故,更多还是因为无断绝的泪水,一身湿淋淋的狼狈。 失魂落魄的哀戚神情,再加上额上隐隐渗血的伤痕,华贵又美丽的妇人从内到外透着颓然,犹如一尊被匠人精细塑出悲伤情态的垂泪泥胎。 曲静胜脚步微转,去外面取了一条干燥的大巾子站去她身后,将她一头未完全擦干的乌发撸到脑后细细擦拭。 固安公主仍怔怔垂泪,没有反应。 “我前些日子做了点坏事,昨夜外祖父私下召见我了。”少女嗓音柔悦,把大事说得轻描淡写。 曲静胜手上动作与语气一样不疾不徐,“他很疼爱您,毕竟您如此肖父。” “他昨夜趁机发作,让我必须带着弟妹与您前嫌尽消,重修旧好。您今早又借题发挥,逼我至此。” 固安公主闻言猛地扭头,愕然瞠大一双红肿美目,眸底悲恸尚未被泪水冲刷干净,又浮上复杂难辨的震惊错愕甚至恼怒。 眼前之人尖锐又刻薄,与平常那个知情识趣、温柔懂事的长女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算笨口拙舌,然而陡然对上这个‘性情大变’的长女,一时却惊诧到无言。 不知是该先斥女儿胡乱编排长辈放肆至极;还是先问她前段时日做过什么‘坏事’;亦或是严厉反驳那些伤人的荒谬揣测。 “您认为我说错了?”曲静胜目光落在固安公主额上细细淌血的伤痕上,没有疾言厉色,可是字字句句里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那您现在在做什么?” “您受伤的消息已经第一时间传去宫中,您却因为静质一句无心失言执拗不肯诊治。宫中来人见您受苦受难,传回宫中,一旦帝后问责,静质年纪尚幼,谁都知道她那句话不过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您猜最后这番责备该谁来担着?” 当然是落在真正照管静质的‘家长’身上,而非名归实不至的父母头上。 少女的诘问一针见血,不留余地,固安公主面色煞白,生平头头一遭发现自己如此词穷,百口难辩。 因为事实如此,根本无从反驳。 曲静胜如此迅速站在此处已是最好的印证。 她与幼女之间闹出事,应钟无法妥善处理,第一反应是找来长女施压调和。 宫中的父母,大概也会如此行事。 第138章 固安公主按住爆哭后涨疼不已的太阳穴,顺便压住因为长女方才那番恶意揣测淤积满心的失望酸楚,轻颤着血色尽失的双唇,倔强辩驳,“我敢对天起誓,绝无那样的念头。” 她还不至于如此寡廉鲜耻,用丧子之痛去借题发挥去算计逼迫自己剩下的孩子。 “论迹不论心。”曲静胜依然慢条斯理为她擦着头发,平静道,“孔子有云,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 她微妙一顿,须臾后缓声继续道,“人者厚貌深情,不可捉摸。” “从来不乏就义若渴者,去义若热。” “我只看结果。” 固安公主浑身一震,难堪至极时眼泪无声从眼角划过腮肉,淌出两道不明显的湿迹,交织在那些已经干涩的泪痕上。面皮既湿又干,紧紧绷着,似乎下一刻便要崩裂开去,碎成齑粉。 ——追求仁义时可以如饥似渴,放弃仁义时同样能如避烈焰烧灼。 与她当日所为,何其相似。 “今日我说这些,并非存心要指责您什么,或是借机诉说我有多怨怼、委屈或不平……”曲静胜松开已经擦得半干的长发,放下巾子,转身去金盆里净手,嗓音裹在浅浅拂水声里,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我只是想告诉您,总是处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我当真是厌烦透顶。” “若您今日这场泪雨里,有几滴是真心为我而流的,那请您往后莫要耽溺过往,且往前看,且向前行,让您的父母安心放心。” “如此,我方有机会解脱。” 固安公主的视线从少女一张一合的唇瓣缓慢移至她的细弱的双肩。 倏然无力颓倒在大迎枕上,双目紧紧阖着,眼泪顺势滑进发间。 错了,全错了。 她们的角色颠倒了。 未满十八岁的女儿与三十六岁的母亲。 从头到尾竟是力微那个在负重。 因为她没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为她撑起一片天。 “璨璨,你外祖父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她脑中浑浑噩噩得厉害,仍旧固执想要知道女儿性情大变的具体缘由。 曲静胜不认为有回答的必要,说多了像挑拨,非她所愿。 她绞了根干净的巾子走近床边,随便替闭目流泪的母亲擦拭一番,尔后问道,“我让御医进来了?” 话是询问,实际上没等固安公主的回答,她已自顾让应钟传御医进来诊治。 御医低眉顺眼入内,细细诊治包扎。 固安公主如同泥胎木偶一般,任由摆弄。 从御医口中得到确切诊断,固安公主额上伤口不深只是创面略大,勤用药膏不会留疤。 腿上也是轻微骨裂,上了木板固定,修养一段时日即可。 没有其他暗伤。 曲静胜终于放下心。 经过方才那番交谈,料想此刻固安公主无法面对她。 她交代应钟几句,便牵上一直紧贴自己站立的妹妹,弯腰温声与小姑娘商量,“我们一起送静循和阿昀回去可好?” 静循和阿昀是静质那两个小玩伴的名字。 事发突然,应钟顾不上二人。贴身跟随两个小孩的国公府侍从也不敢轻易带他们离开,眼下正巴巴侯在檐下。 方才曲静胜随意从支摘窗望出去时,碰巧看见两张泫然欲泣的小脸。 正好她嫌府中憋闷,找个理由出去走走。 “好。”静质连连点头,她太想离开此处了。 跨过门槛时,那颗小脑袋却忍不住回头往内室看了看,一直紧皱的小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孩子爱恨纠结写在脸上,太好猜了。 曲静胜只做不知。 姐妹两一起把那对小兄妹送回国公府。 曲静胜亲自牵着他们送到父母手里,并与他们的父母交谈几句,安抚一番,免人惶恐不安。 顺便过问卫国公府近况,可有因为曲邕归来,看见起势希望,又蠢蠢欲动起来。 得到否定答案。 之后,姐妹两登上回府的马车,路过热闹坊间, 第139章 曲静胜让仆从给静质买了几样零嘴。 小姑娘捏着糖人迟迟没有下口,不时瞟向姐姐,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憋了一路的话,“姐姐,我觉得母亲受伤后一个人躺在那里好像有点可怜。” 曲静胜对妹妹的话不予置评。 安静等小姑娘继续说。 静质却忽然陷入沉默,低头狠狠咬在糖人脑袋上。 糖人粘牙,她这个吃法,硬费了一番劲儿唇齿才从焦黄的糖块上得以解脱。 重获自由后,她仔细咂摸了一下其中滋味,小手转着竹签轻声道,“令晖从没吃过这个。” 小孩的桀骜是真的,怜悯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 曲静胜险些因这句落下泪来。 她咽下喉间酸涩,搂过妹妹轻轻拍背。 “姐姐。”静质眼眶泛红,绞着手指细声细气问道,“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曲静胜背靠厢壁,侧眸透过车窗间隙望着车水马龙的长街,“姐姐教不了。”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姐姐没有答案。” 曲静胜会劝诫少年老成的弟弟不要受父母影响过深,却从未在年幼的弟妹面前说过一句固安公主的是非和看法。 因为十几岁的人记忆坚牢,已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观念。 而六岁的孩童还处在略显懵懂的阶段,没有被世道礼法打磨过,丧亲的痛苦或许不会那么轻易磨灭,可她终归还有机会正常又快活的长大。 人生就要尽力装作无事,如果太沉迷伤痛或惶惑,事情必定变得更加严重。 须知世上有人是山,坚牢可靠。有人却是沙丘,徒有个山的形状。 天下太平时尚可为倚靠,若遇啸天狂风,它垮塌时头一个吞噬亲近之人。 若不幸遇上了沙丘,永远不必为它的残酷底色困扰。 不过世间百态而已。 树要向上长,人要朝前看。 “等你长大后,应该会有自己的答案。” 静质抹了一把眼睛,“可是,我还有很久才会长大。” “那就慢慢来,不着急,没关系的。”曲静胜踌躇过后,终是开口,“如果……想去探望母亲也没关系,令晖不会怪你。” 曲静胜将满十八,六岁时的记忆早不那么清晰。 可她知道,孩童对母亲的孺慕出自天性。 而且亲近固安公主,对静质的将来百利而无一害。 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固安公主眼下的愧疚怜惜何时会褪色,毕竟距到静质长大还有十几年。 - 固安公主受伤的消息传出,宫中帝后一连打发了几波人过府送医送药。 都城各府上下亦是闻讯而动,登门探望、嘘寒问暖的不知凡几。益王妃最是热忱,日日亲自前来探望陪伴。她性子活络,妙语连珠,每次到来固安公主必然一扫沉郁,病榻前保管传出欢声笑语。 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人是多年相交的闺中密友。 实际上,从前不过是暗中互别苗头的姑嫂而已。 说到底,还是为了两府联姻。 曲静胜见状,背地里眉头拧了又拧。 因她帮衬着处理人情往来,不免留意到鲜少与皇家权贵结交的常山侯府送了帖子和药材到公主府。 思及上次在宫宴上,她借那一小枝桂花暗示固安公主关注周镜明不成。 索性借机将窗户纸捅破,询问能否让常山侯府周镜明亲自登门探病。 成不成都不要紧,她本来只是碍于庆元帝的态度不得不找个时机提前知会固安公主一声而已,并非当真征求同意。 未婚姑娘让一个未婚男子来探望自己养病的母亲,怀揣何种心思不言而喻。 固安公主乍闻她的打算,一阵头晕,险些以为是自己伤势过重,生了幻觉。 “不成!”固安公主心潮澎湃,因受伤那日那番交谈,她近来面对长女总有些不自知的气短。此刻亦是竭力按捺住翻涌的怒火,才没有出声训斥。 这主意也太正了。 说不愿与赵崇澍和益王府搅和到一起,立马给自己寻摸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废物。 “ 第140章 你是当真那样嫌你表兄?还是存心使这样的法子来不让我好过?”想到后一种可能,固安公主心痛如绞,反正半点不信女儿当真会看上那样不出息的子弟。 曲静胜想起赵崇澍私会女官,益王夫妻疑似暗中包庇,存心想让她吃赵崇澍这碗夹生饭,心中讥诮生厌,只是不屑背后说嘴人家的私隐。 “我早先说过,我避嫌的是益王府,要躲的是夺嫡。”她冷淡提醒,“只要您好生活着,不必汲汲营营,您将来也会是长公主甚至大长公主。”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的眼光。”固安公主哪怕觉察出她们这段母女关系此消彼长,曲静胜现在远比从前强势,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步一些小事,却依旧不会轻易拗转自己的重大决定。 “安稳的日子固然舒心,可不踏实啊。璨璨,倚势立身,势尽而为人欺的滋味你在思过院没过够吗?” “你得自己有权有势,立起来。” 曲静胜捏着茶盏,越听越憋不住,最后甚至扶额轻笑出声。 固安公主蹙眉,强忍不悦,“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您可笑。”曲静胜潋滟眸底未见丝毫愉悦,只有冷锐讥诮,一字一顿道,“一个人怎能二十来年毫无进益呢。” 固安公主怫然变色。 她其实没懂女儿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具体在嘲弄什么,可长女不以为意的态度摆在明面上。 她终于忍受不住长女三番两次的冒犯,正欲发作,听得应钟来报,隔壁徐侯登门探望。 只得勉强强压怒火,让应钟把人领进来。 自上次中秋宫宴在湖边假山不欢而散后,曲静胜有几日没见过徐倓了。 除了刻意气人之时,她本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再见既无尴尬,更不会多热络,依礼问好后便不再多言。 固安公主对徐倓倒是十分热络,见青年眼底挂着两道青影,明显近日操劳不轻,不由关切道,“差事要做,身体也要顾忌,不要仗着年轻觉得有资本挥霍。” 徐倓笑应两声,转而关切起固安公主的伤势。又略微解释了几句自己近来差事重,走不开,迟了几日上门探病的因由。 看似态度诚挚,实则口风半点不露,都是些套话。 曲静胜本还指望从他这里探听到一点关于城门解禁的消息,见他如此谨慎,便知毫无希望,正琢磨可要找个理由遁去,门房那边再次来报,益王妃来了。 徐倓是益王妃看着长大的,还与对方儿子交好,益王妃对他亦有如母关照。彼此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讲究顾忌,固安公主直接让人请益王妃入内。 益王妃一到,姑嫂叔嫂之间更添一层热闹。 曲静胜听得索然无味,干脆找个借口离去。 徐倓眼风微不可察扫了一眼那道背影,眸底转瞬划过些许思量。 如此寡言少语,又匆匆离去。 这是,还在生气? 青年掩下心中猜测,三人又闲聊几句,徐倓率先提出告辞。 固安公主与益王妃知道他近来公务缠身,没做挽留。 益王妃笑意盈盈,主动代行动不便的固安公主送客。 及至院墙,忖度益王妃大概将要停步,徐倓站在枝叶涌翠的芭蕉树旁,低声对益王妃说了两句话。 这些话对着嫂子讲其实有些失礼,但以他目前的身份,不便私下去找益王。 青年大步告辞后,益王妃站在原处,面上不止没了融融笑意,连唇瓣血色都褪了去。手中帕子绞得死紧,一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半晌,勉强扯出一抹笑,转身回去屋内。 这一日,益王妃回府的时辰比平日早上许多。 益王如今在刑部当差,奉命翻查景佑一朝的冤假错案,陈年旧案查证不易,还有许多涉案人员早不在人世,或是早被发配千里。 他忙到一更月升时分,带着满脑袋官司回府。 甫一踏进正院,见檐下仆从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立着,便凭借过往二十多年的经验敏锐觉出院中气氛不对。 “谁那么不长眼色,惹 第141章 我们王妃不高兴了?”益王拂开幔帐,笑着走近贵妃榻,抬手便去揽益王妃的肩。 益王妃沉着脸,抬手示意一干仆从退下。 益王不明所以,但他确定自己近来没有犯错,是以兀自调笑,“嚯,阵仗不小啊?王妃好派头!” 见众仆退去,益王妃憋了半日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把攘开益王,横眉冷目,“不知你成日在外忙什么忙,连个儿子都看不住,他闯大祸了!” 益王并无妾室,几十年如一日守着王妃一个人过。 二人生了两子一女,幼子今年刚满十岁,还没怎么在外面行走,那惹祸的只能是长子。 “……崇澍做甚了?”益王见势不对,一收散漫,惊疑不定道,“我在外面没听到风声啊?” 赵崇澍目前奉旨在南郊大营练兵,身边随侍都是他一手挑选安排的,若赵崇澍闯祸,没道理王妃先他一步知道。 “你在外面当然听不见风声,他闹事的地方……”益王妃气怒交加,一摔帕子,探身凑到益王耳边,言简意赅说了两句。 “怎么又成宫里的女官了?”益王面色青白交加,气得咬牙,“你不是使人打听过,身份是南郊民女?” 正因为出身太低,他们哪怕察觉到了,也根本没当回事。 门第天差地别,从小到大受的教养同样天差地别,平日怕是连说到一起都难。哪怕彼此吸引,也极难跨过固有认知上的天堑鸿沟,等过了新鲜劲儿,便自己散了。 毕竟赵崇澍是直率又不是真傻,从庆地到都城不知见过多少才貌兼备的高门闺秀,一个貌不惊人的民女罢了,他可能暂时迷了眼,但不至于会甘心瞎一辈子。 否则,以他的个性,早该正经向父母推拒与公主府联姻了。一直拖着任由婚事推进,便足以证明他理智尚存,只是在挣扎罢了。 是以,他们连插手棒打鸳鸯的心思都升不起。 就怕父母插手弄出坎坷,反倒阴差阳错加深了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最后激得年少气盛的儿子起了断绝联姻的念头,得不偿失。 “我看你当真是气糊涂了,宫里那些个女官,如前广济侯夫人那样出身官宦,放着好端端的侯夫人不当,脑子发昏上赶着为奴为婢的不过寥寥,本就多半采自民间。”益王妃叹气,见益王气得不轻,忙拍拍益王心口为他顺气。 “逆子!”益王恨声低斥,“这要是张扬开来,不仅他讨不了好,整个益王府都要受他连累!老大那边本就虎视眈眈等着揪我们府上错处,他还跳出来扯后腿……糊涂东西!” “现在骂他也无济于事,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接下来如何行事。” 益王妃看似骄矜,平日总为一些小事和益王吵闹,实际上夫妻两真遇上事时从来有商有量。 “你明日去找盈华,务必与她尽快定下儿女婚约,婚期也要趁早,最好定在年前。”益王沉吟片刻后,拍板定调。 “那……儿子那边是不是要敲打一二?”益王妃举棋不定。 于公于私,她都不愿这样做。 于公,一家人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齐力攀得更高,一旦生了罅隙等同横生枝节。 毕竟大事做于细,祸患积于忽微。 于私,他们一家人虽总是吵吵闹闹,实际上感情十分亲密,若是为个外人与寄托重望的嫡长子闹出隔阂,她心里不是滋味。 “不必。”益王解释道,“咱们继续佯作不知。” “这下半年里除了母后的封后大典,没有什么需要入宫庆贺的宴会,他能入内宫的私会机会很少,唯独年节下需要频繁进宫。” 益王妃立刻了悟。 难怪让她把婚期定在年前。 一旦赵崇澍与曲静胜成婚,年节下新婚小夫妻必是相携进宫向帝后拜贺的。 哪怕碰巧遇上那个女官也不怕了。 “他清楚璨璨精明,手段了得。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个女官,哪怕在宫中两厢碰上,也必然不敢继续胡来。” 恶人让未来儿媳妇去当,确实比他们做父母的去当体面 第142章 周全。 有了主意,益王妃心下微松,转念却又起担忧,撇撇嘴道,“固安公主怕是不愿匆忙嫁女,她一直存心拿乔你又不是不知道。” 早在她还未随凤驾抵达都城之前,自家王爷便着意探过固安公主的口风,一直到如今,她又围着固安公主忙活将近两个月,逢场作戏脸都要笑出褶子了,固安公主始终态度含糊,没有明确点头。 “盈华在闺中起就是那个性子,爱被人捧着,你又不是不知道。中秋前她把曲邕招回来了,八成是打算松口议婚的,只是没曾想又遇上她意外受伤拖延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她养好伤再提婚事该晚了,咱们只能失礼一些。” 益王拍拍王妃的手,安抚道,“如此,辛苦王妃斡旋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益王妃冷哼,顺手拿了软枕砸益王脸上,“我算是欠你们父子两个的。” 益王好脾气笑笑,拿着软枕凑上去。 又听王妃含混道,“元安那边,你说他这算不算向我们卖好?他现在这个位置紧要,咱们可要使使劲儿,把他拉过来……” 益王哑然失笑,“王妃啊,你还是快歇着吧,元安如今的位置比我们这些皇子还要稳当,又与各王府交情不错,来日必错不了,巴望他站队,只能在梦里。” 他们都是看着徐倓长大的,岂会不知他秉性耿介纯良,一心效忠君父,根本无意掺和夺嫡之争。 之所以私下告知这般隐秘,让他们有机会为儿子描补错漏,并非多看好他们益王府,不过是顾念与赵崇澍的一起长大的交情,以及他们夫妻多年来的看顾。 他们若是得寸进尺,那是存心要将人得罪了。 益王妃带着失望入睡,次日一早又是精神抖擞,径直登了公主府的大门,在二门换软轿时与正要出门的曲静胜迎面碰上。 益王妃惊讶道,“璨璨这一大早是要去往何处?” 曲静胜行礼请安,浅浅笑答,“外祖父和外祖母始终不放心母亲伤势,传我入宫亲自过问。” 益王妃闻言面上笑意愈浓,公主府越受重视便对益王府越有用,她自是乐见其成的。 “好,你快去吧,莫要让你外祖母久等。” 曲静胜离开侯,益王妃神色如常进入固安公主的内室。 虽怀揣自己的目的,巴不得今日立刻促成小儿女的婚事,但她不是沉不住气的性子,更不可能轻易暴露自己的急切,只是绕着圈子敲边鼓。 “听说宫中已经传旨令各家选送秀女了,三日后进行初选,你肯定清楚这次选秀的目吧。” 固安公主还真知道,帝后张罗此次选秀,目的在于安抚旧臣之心。 择选一批旧臣及南方各世家大族之女,赐婚皇族以及一些心腹大臣。 益王妃故作愁眉不展,“若是父皇母后往我府上塞人,我这个年纪了,来两个和我女儿一般年岁的小侧妃,我这日子得过成什么样。还有崇澍那里……” 她微妙一顿,似是觉出自己失言,忙觑一眼固安公主脸色,讪讪笑过,岔开话题。 固安公主蹙眉,已被她的话头勾出担忧。 宫中开始选秀了,连益王这种过了而立之年的王爷都可能被塞一两个侧妃,赵崇澍那样年少未婚的皇孙,正是用来赐婚笼络旧臣的好对象。 宫中的父母并不知晓他们两府有意联姻。 极有可能在选秀时给赵崇澍指婚,那璨璨怎么办。 固安公主本欲等自己养好伤后开始操办女儿的婚事,眼下也难免心焦。 不是不能暗中递话进宫,和父母通个气,让他们别给赵崇澍指婚。 但,终归要先定下名分才好。 她若依旧像现在这样,只黑不提白不提的霸道将赵崇澍圈进碗里不下筷子,益王府又不是任她拿捏的小门小户,哪怕嘴上不说,心底肯定会有意见。 谈婚事时两家父母先闹了不愉快,女儿往后嫁去王府恐不好相处。 还是得先订婚啊…… 可是…… 固安公主想起今早长女领旨前去皇宫之前,前来 第143章 向她问安时,二人简单争执的那两句。 昨日周镜明一事因为徐倓与益王妃先后到来被岔了过去,她昨夜心烦到彻夜难眠,今早见了长女第一时间旧事重提,坚决表明自己的反对态度。 长女眉目沉静,八风不动道,“母亲,我主意已定。” 主意已定。 拿了主意,接下来便该去施行了。 固安公主从来不怀疑女儿的能力,想到女儿去了宫中,她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目前看来,还是得先悄无声息解决了周镜明这边,再谈两府婚事才算妥当…… “盈华?盈华?”益王妃关切道,“怎么突然走神了?是不是伤口不舒服?” 实则唇角飞快掩过一丝笑意。 现在知道心焦了。 该。 “昨夜伤处发痒,没有睡好,今日精神不济。”固安公主歉意笑笑,没有如益王妃设想那般顺势提起两家婚事。 益王妃略有失望,不过知道急不来。 之后几天,益王妃仍旧日日过府,假借陪伴为名,想方设法敲敲边鼓。 却始终没有等到固安公主松口。 宫中选秀已过初选,一月之后举行复选,届时便该指婚了。 见固安公主那边还是没个反应,她难免心中打鼓,疑心这桩婚事可能要起变故,揣测会不会是兴王那边也在暗中拉拢固安公主,致使固安公主举棋不定。 遂私底下遣人盯梢公主府。 这一查,还真让她查出点东西。 - 曲静胜自从那日被帝后以过问固安公主伤情为由召进皇宫后,便一直待在宫中,没有出宫。 名义上是因为明皇后近日天气转凉身体不适,她留在宫中代母侍疾。 实际上,不过是帝后存心为之。 上次在乾安宫,庆元帝已经摸清了她对固安公主的态度绝无转圜的可能,令煦由她安排前程,明显是与她一条心的。 唯独一个年纪小小的静质,还有可能摒弃前嫌,成为固安公主的好女儿。 是以帝后特地把她留在宫里后,隔日又让徐倓把令煦带在身边历练,以至令煦成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 调开他们姐弟。 静质在府中再无可以信任倚靠的兄姐,唯独能指望母亲。 正好固安公主因静质而伤,小孩子心肠最软,固安公主完全可以借养伤的机会,与‘无依无靠’的静质好好相处,捡拾起过往的母女情深。 庆元帝为了自己的女儿,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明知自己的女儿在抛弃孩子独自逃出生天时,已经丧失了作为母亲的尊严与权利。 可他偏要勉强将之一点一点硬拼起来,送到掌上明珠手边。 曲静胜不反对静质和固安公主亲近,但厌憎这样自以为是的算计。 以至于在天下人向往的辉煌宫廷里待得没滋没味。 在这宫里,唯一值得她高兴一点的一件事便是能偶尔找机会去见见季悬黎。 但季悬黎身为掌薄,日常辅佐司薄掌宫人名籍登录与赐廪之事,偌大宫廷,宫人将近万余,司薄司统共不过女官六人,女史十人,成日忙得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季悬黎能分给曲静胜的时间不过寥寥。 “姐姐下次升官,若能去司言司便好了。”曲静胜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那我每次入宫都能见到你,还能说上话。” 司言司掌中宫的宣传启奏,凡节令外命妇朝贺中宫,司言司女官们传旨。 因日常在坤宁宫皇后跟前当差,司言司的女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级虽与其他各司女官并无不同,但地位绝对高出其他女官一大截。 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皇后宫中。 这样的好事季悬黎何尝不想,既入了宫,她的目标当然不只是最末的八品小官。可惜,她无奈一笑,有种风露清愁的美丽。 “往后五六年里,八成是没有指望的。” 她在司薄司当差,知晓今年过几日即将放出宫的宫人名录里根本没有司言司的女官。 女官体系远比朝廷官员更加封闭,大 第144章 家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最顶头的尚宫局及司言司的女官们不犯错,那只能等到下一次宫中放人出宫之时,司言司才可能会吸纳新人。 曲静胜本是随口一说,不曾想几日后还真在坤宁宫擢选新任掌言的名录上看见了季悬黎的名字。 事情还要从都城解禁开始说起。 八月二十五,都城解禁,将近一月的封禁,把人都关倦怠了。 陡然得到自由,上下不免为之一松。 宫中尤甚,因为次日正好是放宫人们出宫的日子。 可就在八月二十五当夜,四下宫门下钥之后,几队仪鸾卫悄无声息进入后宫。 次日,开皇城北边的顺平门,放宫人出宫。 名册上要放出宫的共计三千四百人,真正自己走出宫门的不过二千九百多人。 消失的四百多人里,有些是被抬出去扔在了乱葬岗,还有一些不知被暗中关押或是发配去了何处。 除了这四百多人,宫中还消失了一批宫人。 司言司的王掌言便是其中一员。 当初景佑遗孤河间郡王文钧重病的消息,正是这些人明里暗里各种验证,然后花样百出传出去的风声。 他们自以为手段高明,行事缜密,殊不知自己是一头扎进早织好的大网。 宫中毫无征兆消失了这么些人,司薄司的名籍登录自然要重新造册。 季悬黎抓住机会,凭借自己从前在广济侯府掌家多年的经验,为司薄司去繁就简,创造了更为简洁高速的名籍登录法子,为此还节约不少纸张笔墨,小有功劳,由此颇受上官看重,将她列为备选掌言,名字送入坤宁宫。 八品小官的任免,按理不该烦扰皇后。 不过因为司言司的特殊,需要成日在坤宁宫行走,自然需要皇后瞧着顺眼的。 尚宫局来送名册时,正是九月初一,几位王妃循例入宫请安。 明皇后看过几位备选女官的生平功绩,最后从中挑出两个女官,在二者之间犹豫不决,不知该把唯一的空缺补给谁。 顺手将记录二人生平的册子递给几个儿媳,打算听听她的建议。 兴王妃是长媳,头一个接过仔细翻阅一番。 曲静胜因为坐在明皇后身侧的锦杌上,眼角余光早瞥见了明皇后挑出来的两位女官之一是季悬黎。 因此格外留心些。 大舅母兴王妃是个面貌柔和端丽的贵妇人,十分难得是这个年纪了眼神依旧清澈,赧然笑开的容颜十分温柔可亲,“儿媳眼拙,不善识人。不过觉得悬黎与来弟这二人名字放在一起……” 她叹了一声,咽下未尽之言,痛快将名册传给了相邻而坐的益王妃。 益王妃眉梢微挑,手指翻过名为王来弟的女官生平,点在季悬黎的名字上,眼风极轻地朝乖乖巧巧坐在明皇后身边的曲静胜身上落了落,笑道,“司言司与外命妇打交道的机会多,还要负责传旨等一切事宜。这位季女官娘家夫家皆有些来历,与各家诰命也算相熟,用起来应会顺手些。” 都城高门女眷谁人不知季悬黎大归当日,是公主府的闻喜郡主去接的。 此举,算是她给未来儿媳一个面子,拱她密友上位。 左右今日便能铲除横亘在两府婚事中的绊脚石,来日大家都是一家人,她不算白冒这个头。 但凡这个季悬黎是个知恩图报的,保不齐今后还能给她们王府漏点消息。 后面几位王妃看过,除了与益王妃交好的陈王妃也选择了季悬黎,其他人皆是语意含糊。 皇后日日要用的身边人,可能来日将成坤宁宫的心腹。哪能由着她们择选,凑个热闹算了。 明皇后并不为难她们,再次捏上传阅一圈的名册,目光温吞落在兴王妃身上,“你方才提及这二人名字,似有未尽之言。” “母后慧眼如炬。”兴王妃浅浅恭维一句,自若笑道,“悬黎与来弟,一个是与和氏璧齐名的悬黎之珠,一个命在名上。值得称赞的是,无论这二人降世时被赋予了何种期待,都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日,大放异彩。” 第145章 “说得很好。”明皇后微笑颔首,望向长媳的目光宽和又慈爱。她把手中名册轻轻放回托盘,轻咳一声,愉悦道,“既然兴王妃如此盛赞二人,不妨将二人同提为掌言,操持今岁剩余几月,待来年再择优留用。” 此举算是开了女官中从未有过的先例,侍奉坤宁宫的司言女官本有劝诫之责,闻言欲言又止。 思及今岁陛下初登大宝,情况特殊,最终没有做声。 因为接下来宫中诸事繁杂,不仅要辅佐明皇后撰写女教之书教化天下;待秀女复选后,各家王府该还该筹办喜宴了;还有为陛下幼女永嘉公主择婿;以及封后大典;再之后的年节外命妇入宫朝贺。 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女官,坤宁宫莫说多出一个掌言,再多三五个也能被使得团团转。 几位王妃面色更是精彩。 兴王妃面露惊喜,像是既高兴明皇后看重自己的意见,又欢喜两位有才女官得到高升。 益王妃则是笑意微滞,其余几位低眉顺眼各有揣度。 曲静胜悄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垂的眸底若有所思。 她从前一起接触到明皇后与几位王妃时,都是在各种宴会上,掩在节令下,皇家婆媳之间和气融融,看不出任何不妥。 但是今日,几位王妃循例私下前来请安,气氛似乎与在节日上不尽相同。 她觉得方才明皇后分明有意以掌言人选来考校诸位王妃。 当然,主要还是考校兴王妃与益王妃。 明皇后虽没直说,但态度十分明显,更加偏向兴王妃。 可是庆元帝迄今为止并未在兴王益王之间有任何偏向。 明皇后这样做,也不知是单纯欣赏长媳,还是对长子爱屋及乌,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早早站了队。 恭送诸位王妃退下后,曲静胜依然在想这个问题。 明皇后方才应付儿媳们累了,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曲静胜轻轻走去屏风后的书桌,坐在玫瑰圈椅中,轻悄悄翻阅明皇后这些日子撰写出来的小半部《内训》,暂时叫这个名字,不知往后面世教化天下时是否需要改名。 她翻得兴致索然,想要放下时,隐约听得外面有宫人来报,“淳妃在外求见。” 她疲于应付宫妃们,索性佯做没有听见,躲在屏风后有一搭没一搭继续翻书。 明皇后性情好,被扰了清净也不恼怒,浅笑让人迎淳妃进来。 淳妃是庆元帝幼女永嘉公主的生母。 年纪与明皇后的儿媳们相仿,容貌更是生的风流妩媚,双目顾盼有神,一袭桃红裙裳灼灼逼人,与形容憔悴的明皇后坐在一起活脱脱两代人。 不过淳妃只是美得恣意无拘,待明皇后却是十足恭敬。 行礼问安过后,先是事无巨细关切明皇后一通,找了个由头把话题扯到女儿永嘉公主身上。 “实不相瞒娘娘,妾身今日是为熙华来的。”淳妃低眸浅笑。 明皇后闻言略一思索,带着几分了然道,“莫非是为了公主的婚事?” “正是。”淳妃略显尴尬,讪笑两声,期期艾艾道,“妾身想着为您分忧,遂私下为熙华相看了几个儿郎,也免了劳师动众从都城及周边郡治广选良家子弟入宫,择选驸马。” 明皇后略怔,“你是生母,操心女儿婚嫁是应该的。怎么,这是有看中的了?此乃好事,且细细说来。” 淳妃见皇后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心下一松,面上笑意加深几分,“是,相中了常山侯家的三公子,周镜明。” “常山侯周家?”明皇后对庆地来的新贵们了如指掌,听得淳妃选中周家,含笑夸道,“你眼光不错,三公主予未曾见过,不过见过他的两个兄长,都是很不错的儿郎,生得也相貌堂堂。” 明皇后记性很好,说起两年前庆城险些遭王瑛攻破那次,再次夸道,“周家儿郎随予守城,悍不畏死……” 曲静胜坐在屏风里,手指掐着半立的一张书页,半晌没有翻过去。 怎会如此? 她头一个想到自己的母亲固安 第146章 公主。 因为劝不动她,索性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把周镜明荐给淳妃选为驸马? 很有可能。 曲静胜攥紧手心。 她本来打算在今日,庆元帝到坤宁宫来用晚膳时找个机会请旨赐婚的。 因为自八月二十五都城解禁后,都城内外动静不小,前朝事忙,庆元帝根本没往后宫来过,她自然也见不到人。 今日初一,按照祖宗规矩,帝后同寝,庆元帝肯定会来坤宁宫。 她时时留心着,没曾想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不甘心。 她需要一个答案。 于是打算趁着天色还早,请旨出宫回府一趟。 明皇后面色为难,意有所指道,“今日你外祖父要来。” 将外孙女留在宫中是庆元帝一力主导的,明皇后只能算是顺水推舟的听从。 念在外孙女已经老老实实在宫中待了将近半月的份上,若是昨日、前日,她想要出宫回府一趟,明皇后没准儿便痛快允了。 偏要选今日,这与故意触庆元帝霉头何异? “璨璨知道。”曲静胜尽量表现得温和乖巧,扯着明皇后的袖子请求,“此时刚已时中,我会在未时末之前回宫。外祖父酉时过来,只要您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哪里是真的不会露馅。 不过是寄希望庆元帝看在她回来得够早,没有留在府中搅乱固安公主与静质母女相处,不予追究罢了。 明皇后见她话说到这个地步,铁了心要今日出宫,无奈应了。 曲静胜直奔公主府,固安公主正与静质一起用午膳。 见她突然回来,静质直接跳下凳子扑进她怀里,固安公主也十分高兴,欢喜中又隐隐掺杂担忧,“回来也没提前打个招呼,可是在宫中受了委屈?” 曲静胜盯住自己华贵雍容的母亲,冷不丁道,“周镜明可能要做永嘉公主的驸马了。” “咳——”固安公主不慎呛咳一声,手中茶盏一歪,险些泼湿裙摆,嗓腔微扬,“你再说一遍。等等,你们都先下去。” 她蹙眉遣退仆从,连带静质也被应钟带走。 不像是装的。 而且据曲静胜对固安公主的了解,她绝非敢做不敢当的人。 若真是她向淳妃荐了周镜明,乍然得知周镜明可能尚公主,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像是听了个荒谬又诡异的笑话,满心的惊诧莫名。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以为是我做的,回来兴师问罪了?”固安公主自嘲一笑。 曲静胜没有否认。 不是固安公主,那是谁? 总不能是她随意选出来的周镜明其实是什么蒙尘明珠,掸干净表层浮灰后,立刻华光万丈,夺人眼球。 连久居深宫的淳妃都一眼相中了他,要招他做驸马。 这种话谁信谁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固安公主不傻,亦不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压下遭受女儿怀疑的不悦与伤心,憋闷一股郁气,绷着脸道,“会不会是那个周镜明……”她梗了一下,不情不愿吐出一个不算好听但十分准确的词,“骑驴找马?” 她看不上周镜明,不愿成全女儿是一回事。 疑似有人在背后给她女儿下绊子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因为周镜明将尚永嘉公主,从此彻底断绝与女儿的缘分,算是歪打正着合了她的心思,便随意混为一谈,轻易善了。 此时此刻,她想揪出这个险些让她背锅的幕后黑手的心情与女儿一样迫切。 此事处处都有周镜明的影子,她自然头一个生疑。 曲静胜沉默须臾,在恼怒中依旧保持头脑清醒,肯定回道,“与他无关。” 并非曲静胜有多信任周镜明,毕竟两人满打满算只见过两面,说过两次话。 她没有那样的自信,认为自己能一眼断人。 只是基于周镜明的能力,与行事间展露出来的性情做出粗略判断而已。 那是个追求稳妥,以家族为先的人。 从 第147章 他察觉自己并非读书种子,果断放弃科举一途,意图以吏选官。 后又碍于家族颜面,放弃筹谋许久并为之付出过血汗的前程便可窥出一二。 在身份远高于常山侯府的郡主与公主里骑驴找马,一着不慎便是鸡飞蛋打,周家全要跟着他遭殃。 周镜明绝非有这份胆量冒险的人,更无几分投机钻营的精明。 否则作为最早一批追随庆元帝的老臣之子,庆军南下勤王的四年多里,经历大小战事无数,他哪怕不通武艺,也早该找出无数个机会冒头了,毕竟战场不仅需要将士,许多文书类事务也要有人去做。 何必巴巴等着恩荫与软饭。 况且…… “就当周家骑驴找马,他家不过是个刚起势的侯门,如何能在时下接触到内廷?”曲静胜缓缓道,“更遑论是轻易左右淳妃私下为永嘉公主择婿。” 皇宫前些日子刚借由放宫人出宫为名,进行了一场大清洗,把各方安插在宫中的眼睛与势力一网打尽。 将原本筛子一般的内廷篱笆扎紧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眠,偌大皇宫,天子居所,只能留下忠于皇帝之人。 周家除非是患了失心疯,才敢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以外臣之身,为了谋求一个有名无权的驸马之位而私联内廷宫眷,主动犯忌讳往枪|口上撞。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都城与宫内近来诸多动荡,她赞同女儿的判断,因此更头疼了。 “按你的意思,这个幕后黑手一要知道你与周镜明的事;二需有能力轻易接触到内廷宫妃;三得有利可图……” 没谁会大费周章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固安公主捋顺思绪,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兜兜转转,嫌疑似乎又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这叫什么事……”她以手支额,一时没了脾气。 曲静胜微不可察扯扯唇角,旋即正色道,“比之周家,我们这边确实更加值得怀疑。” 固安公主拧起两弯秀眉,心中浮起个不妙的猜测,狐疑道,“你相中周镜明一事,除了你们两个当事人以及我知晓外,莫非还有旁人知悉内情?” 先时没往这方面想,是因为按长女的脾性,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不会随便张扬。 可现在他们三人的嫌疑都排除了,那唯独剩下这个可能。 曲静胜闻言,脑海里闪过少年青涩的脸。 令煦。 令煦曾为他们穿针引线,对其中内情再清楚不过。 曲静胜不会随意怀疑弟弟出卖自己。 不过弟弟毕竟年少心思不算深,或会在无意当中说漏嘴。 事关公主府的私隐,一般人听见了也会装聋扮哑明哲保身,有心人才会上心,甚至以此生事,坏她婚事。 思及令煦近日正好被庆元帝打发去了徐倓身边学习做事。 曲静胜指头无意识搓了搓,想起中秋夜捏着那支粉荷时,莫名冒出的荒诞揣测。 不能吧? 平日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个念头一起,曲静胜简直头皮发麻。 固安公主在沉默里,觑着女儿愈来愈古怪的面色找到答案,心头一跳,忍不住低斥一句,“糊涂!怎能让外人知晓。” 这种事多一人知情便多一份风险,一旦传扬出去平白污了名声。 曲静胜对母亲的斥责不以为意,唇瓣轻抿,压下信马由缰的思绪,竭力保持冷静。 徐倓可疑的前提是当真对她生出了不容于世的荒唐心思。 不能光凭一些似是而非的揣测便草率给人‘定罪’。 目下徐倓与令煦都在城中当值,无法当面验证。 其实不到万一得以,曲静胜也不愿意去验徐倓。 毕竟迄今为止,徐倓除了那夜主动背她稍显逾矩,并无其余出格言行。 万一别人私下就是那般体贴周到的性情,万一是她自作多情…… 想到可能是误会一场,曲静胜登时冒出一股无所适从的尴尬,绣鞋里的脚趾都在不安扣动。 曲静胜顶着微微发 第148章 烫的耳根,决定暂时按下这丝诞生于灭顶尴尬里的怀疑。 “您这里,最近可有异常?” 泻密的嫌疑已经圈定在令煦与固安公主二者之间。 令煦那边暂时不便查证,索性先排除其余所有泻露消息的可能。 固安公主闻言,一口气堵在嗓腔里,憋沉了脸,不虞道,“你居然还在疑心我?我这个母亲竟比外人还不值得你信任。” 曲静胜需要赶在未时末前回宫,没有功夫陪她浪费在这种问题上,索性不做隐瞒,“没有外人,是令煦。” 固安公主瞠目不敢置信,怔然良久,始终挺直的肩背轻微一晃,满是不堪重负的颓然。 每一次,当她认为这段母女之情已经坠入深渊谷底,没有更坏的余地时,长女总能变着花样再次给她会心一击。 固安公主单手倚桌支颐借力,煞白一张脸惨然发笑,“行!你们姐弟真行!” 受伤那日挨了长女一通诛心之言后,她事后没有忘记向宫中打听长女究竟因何犯到庆元帝手中。 坤宁宫的女官来探望她时,带来皇后手书,清楚告知了她其中内情。 “姐姐帮弟弟操持前程,弟弟替姐姐的牵线搭桥,可是如此?” 作为母亲,她与他们住在同一座府邸里,日日相见,却全程被撇在一旁。若非长女亲口道出,她至今无知无觉。 “你们姐弟两个,口风当真是紧。与你们比起来,我这几十年像是白活了,甘拜下风。” 固安公主一字一顿,似乎每个吐字都极为吃力,最后掀唇随意一笑,闭目掩去翻涌的泪意,“无怪今日之事你最怀疑我。” 母不知子,子不知母。 合该如此。 入秋后的正午阳光少了长夏的炙热,依旧明亮。 大方跃过支摘窗,照在美艳威仪的贵妇人身上,映出一张连笑都显得黯淡的面庞。 曲静胜目光触及那消瘦的轮廓与额上暗色结痂,飞快避开。 喉头涌出涩意,她佯装无事吞咽嗓子,垂眸回到最初的问题,“最近您身边可有异常?” “璨璨……”固安公主似乎未曾听进去问话,喃喃唤了女儿一声。 想要再说什么,脑中却不受控制回想起上次长女说自己对这一切旧事纠缠厌烦透顶的模样。 罢了。 她也不想总讨人嫌。 眼睫轻颤,咽下未尽之言,生硬回应,“无。” 不等曲静胜反应,她面上有迟疑一闪而过,飞快睁眼望来,怔忡须臾,蹙眉开口,“你二舅母近日一直在催促两府尽快定下联姻算不算异常?” 曲静胜面露不解,“她不是一直有意?”而且故意在人前表现得十分明显。 曲静胜之所以一直对益王妃喜欢不起来,正是因为她的行径有点狗圈地盘的意思,明里暗里防止其他人家不长眼与益王府争抢未来儿媳。 “不一样。”固安公主逐渐按下那细细密密如形随形缠绕心间的酸楚,正色道,“往常你二舅母只是一些言语暗示,现今变成频繁敲边鼓催促了。” 这桩儿女婚事,门当户对,水到渠成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在中秋前夕召回了曲邕,打算张罗婚事的用意不言而喻。 无奈不慎受伤,不便操持,不得不暂时拖延一阵。 伤病这种事半点不由人,她并非刻意刁难,按说益王府那边应能体谅。 可是益王妃偏偏在这个时候登门频繁敲边鼓,几次三番提及下聘之事。 如此可谓失礼。 “之前听你二舅母的口风,我以为是复选将近,她担心宫中为崇澍赐婚才会如此急切。” 遂没察觉出异常,也未因对方的失礼不悦,反倒有些欣慰益王府为女儿未来夫妻关系着想。 而今将之联系到周镜明无缘无故被举荐至淳妃眼前,即将成为驸马一事上。 立刻敏锐发现益王妃这份急切里有几分古怪与不合时宜。 这次不必曲静胜再度质疑,固安公主自己先疑心上了自己。 莫非她真因为养伤浑噩,与益王妃交往时无意说 第149章 漏了嘴。 以至于让益王妃洞悉了女儿有意选周镜明为仪宾。 一边暗中张罗着把周镜明举荐给淳妃,彻底断绝女儿的心思。 一边催促她尽快应下婚约,完成两府联姻,彻底把公主府绑上益王府的大船。 若真如此,先前母女两总结的关于幕后黑手的三个条件,益王妃一下子便全中了。 知晓曲静胜相中了周镜明;有能力接触宫妃;有利可图。 曲静胜看出固安公主的惊疑不定,没有贸然据此指责,沉着再问,“您可还记得益王妃具体何时开始催促的?” 听固安公主的意思,益王妃近来日日过府,又时常敲边鼓,除非期间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加深印象,否则固安公主很难记住。 曲静胜本来不抱希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固安公主居然记得。 “正是你入宫那日。”固安公主回答得毫不犹豫。 犹记得那日一大早,女儿临去宫中前前来向她请安,提及周镜明,直言‘主意已定。’ 于是她开始提心吊胆女儿入宫后会请旨赐婚。 很快益王妃便进屋来了,明里暗里开始给她提复选,催促两家婚事。当时她还想着,必须先得解决了周镜明那边的麻烦,再谈两府婚事才算妥当…… 否则她在宫外应下益王府赵崇澍的提亲,女儿在宫里请求赐婚周镜明,届时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曲静胜顺着固安公主的话,回想半月之前的记忆,脑中灵光一闪,双眸清亮,倏然问道,“母亲,我进宫的前一日,可是小舅舅来探望您那一日?当时二舅母也在。” “我记不清了。”固安公主微微摇头,对外招来应钟。 应钟记得正是如此。 不过见主子们重视,谨慎起见,她一时不敢贸然定论,匆匆去往门房查证。 一刻钟后,直接把门房的出入册子一并带回。 曲静胜接过,迅速翻阅一番。 果不其然。 徐倓来探望固安公主那日,正是她入宫的前一日。 而且,根据记录,她还发现益王妃每日来去公主府的时辰十分固定。唯独徐倓过府那日,益王妃离开公主府比平日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八成是发生了什么,导致益王妃焦躁不安坐不住,着急告辞。 次日再来公主府,态度便转变了,不顾固安公主腿还伤着,张罗着尽快促成婚事。 曲静胜想起中秋夜,在宫中无意撞见赵崇澍与女官在镜湖提灯走月那一幕。 心中那个猜测愈发笃定。 “小舅舅过府当日,可有与二舅母可有单独相处过?”当时她找借口先行告退了,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希望凭借蛛丝马迹将自己的猜测夯得更实。 “我腿脚不便,你二舅母替我送了元安一段。”这事固安公主倒还记得,她琢磨女儿的脸色,试探道,“为何又突然问起你小舅舅?此事莫非与他有关?” 曲静胜没有做声。 按照目前的线索推断。 不是徐倓在背后使手段坏她的事,八成也和徐倓脱不了关系。 若她猜测不错,徐倓那日肯定暗中将赵崇澍私会女官一事告知了益王妃。 听说徐倓与庆元帝的儿女们关系都处得不错,就算不为向益王府卖好,凭着过往二十多年的情谊,隐晦提醒一二也说得过去。 塌天大祸当前,益王妃当然稳不住,匆匆告辞回府,大抵是去找益王商议。 不知夫妻两说了什么,最后结果反正是决定尽快让赵崇澍与她成婚。 这种事太常见了。 父母不满意儿子找了个他们看不上眼的女子,便张罗为儿子尽快娶一个他们中意的儿媳妇。 当爹娘的管不了儿子,指望未来儿媳去将人引导‘扳正’。 新娘,新的娘。 终于捋顺了,一通百通,唯独剩下最后一个疑点。 益王妃为何瞄上周镜明? 周镜明在此事里分明毫无影踪。 除非…… 曲静胜突然抬眸,少女双眼清亮而锐利,紧紧锁住固安公主。 第150章 固安公主被面色变幻莫测的女儿看得心里打突,惶然催促道,“有话你直说。” “我不在府上这段时间,您是不是对周镜明做了什么?”曲静胜冷不丁发问。 固安公主眼皮一跳,面对近乎质问的女儿,她压着满心酸楚很快镇定下来,撑起为人母的威严,“我早说过,我绝不同意。” 算是变相承认自己动过手脚。 “难怪。”曲静胜略换了个坐姿,拿起丫鬟们布菜的碗筷,在满座已经冷掉的珍馐美馔里给自己夹了一个肉圆,慢条斯理吃着。 神色与姿态是一眼望去找不出破绽的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指责甚至是尖锐争吵。 固安公主心中反倒愈发不安。 “璨璨……”她放柔嗓腔唤了女儿一声,更多服软的话说不出口。 曲静胜又给自己添了一筷菜,拨开上面她不爱吃的葱末时,漫不经心道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中秋夜,我在宫中与小舅舅一起,撞见了赵崇澍私会女官……” 固安公主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劈手砸了茶盏,立刻便要发作。 曲静胜作势制止,继续将自己的所有猜测与怀疑娓娓道来。 “……益王府那边急着用这桩婚事平事,压住赵崇澍的花花心思,借秀女复选之事催促您多次。您却碍于我选中了周镜明,迟迟不能给益王府那边明确答复,他们疑心您另有打算。” 固安公主一经提点,立刻反应过来,惊怒不已,“他们监视公主府?” 无须曲静胜的回答,她自顾自继续怒道,“是了。他们发现我的人接触了周镜明,一个平平无奇的侯门未婚子弟。以为我改变心意,转而求稳,无心继续上他们益王府的大船,给他们助益,如今一切不过是同他们虚以为蛇。是以决定来一招釜底抽薪,暗中将周镜明举荐给淳妃当驸马。” 总是威仪万千的贵妇人气极失态,面庞涨红,齿关紧咬,指甲险些将手中帕子撕碎,“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们夫妻一辈子恩爱两不疑,却想方设法要塞我女儿一碗夹生饭。” 心高气傲的公主,在得知内情后最在意的居然不是自己被人耍弄了。 “应钟,着人去请益王夫妇过来!今日他们务必给我一个说法。” 曲静胜心尖微动,双眸晶亮,眼底浮起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欣然。 应钟领命快步离去,尚未走远,却听身后女声愠怒再呵,“回来!” 固安公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凭借一腔意气与益王府闹翻很简单。 可是之后又该如何…… 没了益王府,唯剩兴王府可选。 兴王府上,并无与女儿年岁相仿的未婚侄儿。 曲静胜冷眼窥出了固安公主的态度。 面上失望与自嘲一闪而过,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分量,放下银著,起身冲上首的女人施了一礼,“您好好养伤,我答应了外祖母要在未时回去。” “女儿告退。” 固安公主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满腹愤怒突然找不到出口,唯余苍白茫然。 她是在为她好啊。 甚至宁愿咽下这口恶气。 - “姐姐。”静质一直在廊下打转,悬挂的宫灯来来回回看了好些遍,终于等到姐姐与母亲谈完话出来,忙飞扑进姐姐怀里。 曲静胜接住小孩儿软乎乎的身体,顺手在她头上揉了两把,勉强扬起笑脸,“怎么一直在这里守着,不饿?” “有一点点饿。”静质许久不见姐姐,围着姐姐打转,笑嘻嘻道,“不过没关系,我等会儿正好要出门去逛铺子买吃食。姐姐我告诉你,光仁坊的云香斋卖的糕点可好吃了,比我们府上的好吃。” 曲静胜讶异,“你最近经常出府?” “对。”静质小鸡啄米似的点点脑袋,“母亲腿伤了,让我帮忙跑腿做事。” 府上这么多人伺候,哪里需要一个六岁小儿跑腿。 曲静胜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大概是固安公主结合自身目前断腿 第151章 的情况,新摸索出来的,与静质的相处之道。 一个被关在小小思过院里长大的孩子,出来后又继续关在公主府,从小笼子换到了大笼子里。 对外面的街衢巷陌,坊市热闹必定好奇。 就固安公主与静质的关系,她现今显然无法顺利把人心甘情愿带在身边,只能想别的法子。 若是单纯放静质出去玩耍,倒是能把孩子哄高兴,但达不成母女相处的目的。 以为自己跑腿为名放静质出去玩耍,一松一紧,反倒能让静质时时刻刻惦念着自己。 小孩子就是那样,时常惦念谁,便潜移默化最依赖谁。 “姐姐你看。”静质打开随身的荷包,哗啦啦往廊椅上一倒。 曲静胜凝眸一扫,居然全是大小不一的散碎银子。 她不免失笑,“这么多啊,哪来的?” 静质笑弯了眼,又有点害羞似的,示意姐姐矮下身,小脑袋趴到姐姐耳边说悄悄话。 “每次我去跑腿,母亲都会把剩下的银子给我,让我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我一点都没花。姐姐,等我们离开这里,可以用这些银子买个房子。” 她近来时常在街面上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分不清金银粟谷的小傻瓜了。 知道正常人在外面过活,需要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 曲静胜一怔,登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把抱住妹妹。 她以为默许静质与固安公主重修旧好,是为静质好。 可她忽略了孩子幼稚但赤诚的心声。 本来,她们这些人就从未给静质做过宽容大度的好榜样,如今却要软硬兼施逼着小小年纪的孩童去学会原谅。 良久,曲静胜压下翻涌到喉间的酸涩,佯装随意问道,“静质最近和母亲相处如何?” 静质原本趴在曲静胜的肩上,闻言一双小手捧住她的脸,小大人一般认真问道,“姐姐不想要我了?” 话未说完,眼眶先红了一圈儿。 曲静胜忙拍拍她的背心,温声安抚道,“没有,我只是问问。” 静质瓮声瓮气,“真的?” “姐姐,你不能也骗人。” “外祖母康复后一定要立刻回家噢,你保证。” 一个‘也’字,曲静胜的便知再无深问的必要。 他们这些大人,都想着摆弄小孩儿,却从未弯下腰仔细看清过孩子。 百般筹谋,最后八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马车走在回宫的路上。 曲静胜半倚软枕,闭目养神。 走了一段,未出里坊,恍惚间听见一阵哭嚷,紧接着马车急停,好在她反应算快,抓紧车凳稳住了身形。 窗外传来山雀担忧的询问,“郡主,你可还好?” “无事。”曲静胜兴致缺缺问道,“外面怎么了?” 山雀低声道,“有抄家下狱的犯人意图喊冤求救。” 都城解禁后的次日,蜀地便传来颍阳侯广发檄文,声讨庆元帝无君无父,谋逆篡位,残害大宗遗孤的消息。 随之而来的,是颍阳侯将亲自率兵十五万出蜀勤王,匡扶天下的军情。 颍阳侯来势汹汹,朝野沸腾。 在所有人都以为庆元帝将整兵全力应战之际,庆元帝于太极殿前问政时,甩出那份在都城封禁期间有过异动的官员名册,冷戾下令,“攘外必先安内。” 只这一句,都城里的大清洗开始了,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许多世家高官昨日还威风赫赫高不可攀,今日便沦为阶下死囚,脚下尘泥。 听说孟家正在其列。 曲静胜心念一动,微微掀起车帘,望向街上的囚犯,男女老幼皆有,那一张张绝望而惊惶的脸,仿佛有几个女眷还算面善,或许曾在某个宴会上见过,但不是孟家人。 他们之所以向她冲撞呼救,并非因为知道车里坐的是她,只是尚且不能接受命运的屠刀,求生本能罢了。 曲静胜放下车窗,“走吧。” 出过这次小小意外,接下来的路车夫与随侍们十分谨慎,平平顺顺行到了宫门 第152章 前。 曲静胜略略整理衣裙,正欲下车进宫。 山雀隔着车窗禀告,“可巧,遇上了大公子从宫里出来办事。” 曲静胜闻言有些惊喜,她进宫后只在坤宁宫里草草见过弟弟一次,他是跟随徐倓一起去向明皇后请安的,算起来姐弟两有八|九日没见过了。 她正好有话叮嘱弟弟。 撩了车帘打算招呼弟弟上彻说话,这才注意到与令煦同行出宫的青年。 肩背挺拔,正气、从容又沉稳。 两人隔空对视,曲静胜率先移开眼。 想到今日发生的恶心事多半与他相关,曲静胜很难端出好脸色,装作没认出人,只朝弟弟招招手。 令煦脚步匆匆上彻,他方才已经听仆从说了,姐姐是从公主府过来,立刻问道,“姐,你今日怎么回府了?” 姐弟两都知道庆元帝将他们调离公主府存的何种心思。 在静质未彻底重新接纳固安公主前,按理说不该放曲静胜回家去‘搅局’。 曲静胜犹豫片刻,掐头去尾简单说了周镜明将被选为驸马的事。 赵崇澍以及徐倓等人的身影全被隐去,让一切听起来像是荒谬的巧合。 倒不是刻意隐瞒弟弟,而是令煦如今跟在徐倓身边学习当差,她希望他心无旁骛认真去学,而不是心存芥蒂事倍功半。 没必要让弟弟跟着不得安宁。 她会为自己出这口恶气。 “这么巧?”令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世事弄人。”曲静胜不以为意笑笑,“反正你心里一直瞧不上他,正好了。” 令煦觑她这般云淡风轻,遂不再纠结。 曲静胜转而说起招他上彻说话的主要目的,正色叮嘱,“你近来务必谨慎些,尤其是在外当差时,尽量不要离开徐侯左右。” 令煦听着这话不对,紧张问道,“莫非有人要害我?” “……你个半大小子,谁稀罕害你了。”曲静胜险些被逗笑,绷着脸尽量严肃道,“是我揣度着,近来你可能要转运。” 这话意有所指。 令煦不是笨人,眼睛一亮,更凑近姐姐几分,低语问起,“是过继那事?” 曲静胜微一颔首。 据山雀打听来的消息,王瑛王家至今为止尚未被问罪。不过观望庆元帝此番清洗庙堂的决心,王家这种把柄在手的人家,绝对在劫难逃。 庆元帝赏罚还算分明。 既知她炮制周宣一案,弄垮王瑛目的在于以利交换,把令煦过继去后族。 再加上,他们姐弟最近为了顺庆元帝的心意,有家不能回。 本着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庆元帝哪怕心中依然芥蒂她曾越俎代庖,也该适时松松手,给点好处,算作给他们姐弟两的安抚。 是以,曲静胜猜测,令煦近来可能要‘立功’了。 因为只有‘立功’冒了头,庆元帝才能借势找理由顺理成章把令煦过继给后族。 庆元帝手段狠厉,不留余地,导致最近都城上下乱糟糟的,魑魅魍魉为了保全自己,恨不能使出十八般神通。 事多,正适合立功。 曲静胜再次叮嘱,“跟好徐侯。” 她的想法十分简单。 一国天子肯放心把自己的安危交给徐倓,证明徐倓虽然讨厌,但必然有过人之处,值得托付。 弟弟即将头一次直面风雨,她算不准这场风雨究竟是大是小,更不可能一直把弟弟护在身后。 将人绑在还算可靠的徐倓身边,她方能放心一点。 “我知道了。”令煦连连点头,安危大事,他不会马虎。 少年保证自己一定上心,又关切问道,“姐,那你的婚事?可需要我重新物色人选?我现在在外行走,行事方便许多。” 曲静胜摇头,“暂时不必,我先想想。” “想什么?”令煦不解,紧接着又有些惊喜追问,“莫非是改变主意了?” 不愿为了早早从公主府脱身,委屈嫁给平庸之辈。 少年高兴得以拳一砸掌心,“这样也好,静质估计迟早会与母亲和 第153章 好,我也将被过继出去,姐你少了我们两个拖累,是该重新想想往后的路,不能继续委屈自己。” 曲静胜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目下看来,益王府那边是存了心要将公主府绑上船,不把益王府解决掉,她只能和益王府与赵崇澍继续耗。 这些事告诉令煦不过是多一人烦恼与担忧。 索性装作被他说中,任由少年高兴到眉眼飞扬。 正事说完,姐弟两先后下车。 令煦窜跑回徐倓身边,开心溢于言表。 “有好消息?”徐倓随口问,目光不经意落在少女背影上。 狭路相逢,直接装瞎,连个招呼都不愿意打,这是气还没消? 从中秋夜他自作主张替她与孟家小姐分道扬镳,两人不欢而散算起。 十七天了。 令煦也在目送姐姐,没留意身旁青年敛眉沉目,有一闪而过的郁躁,随口打马虎眼儿,“许久没见到我姐了,高兴。” 徐倓淡淡看了少年一眼,未置一词。 当日酉时末,徐倓带着令煦从宫外办事归来,正好赶上交值。 庆元帝踩着落日斜晖前去坤宁宫请安。 庆元帝连日劳累,精神头倒是不错,一进坤宁宫便笑呵呵关切皇后近日饮食身体。 明皇后一手拉着曲静胜,有心缓和祖孙两的关系,“璨璨贴心,成日陪在臣妾身边,臣妾日日都欢喜。精神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也好。” 曲静胜不做声,低眉顺眼扮乖巧。 庆元帝意味深长瞥了眼少女,“今日还算老实……” 分明意有所指。 大概是在不满她今日出宫回府一事。 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并未追究,反倒顺嘴夸了两句孝顺。 徐倓与令煦适时上前问安说话,明皇后问问这个,叮嘱那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揭过略显僵硬的气氛。 一盏茶尽,宫人上前请示可要分桌而食。 庆元帝大手一摆,“都是一家子骨肉,不拘那些虚礼,鼓乐那些都撤了。” 很快,黑漆彭牙八仙桌上便摆满珍馐佳肴。 帝后毗邻而坐,曲静胜坐在明皇后下首,令煦挨着她,徐倓则落座庆元帝下首。 曲静胜抬眼便能看见坐在正对面的徐倓。 自然也能感觉对方在看自己。 她不想看徐倓那张脸,免得影响胃口,埋头用饭。 徐倓微不可察拧眉,视线扫过对面那始终冲着自己的单边螺髻,险些气笑了。 总觉得自己眼前不是少女柔软的乌发,而是蜜蜂蠢蠢欲动的尾针。 若非周遭都是眼睛,保不齐会真给他来上一下。 上次中秋夜假山边,他已经领教过她温柔外表下的咄咄逼人与坏脾气。 某个瞬间,他真以为她会把自己逼得跳湖。 帝后都算是出身军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席间不时交谈几句,有琐碎,也有正事。 “四日后便是秀女复选,陛下可要亲自去掌掌眼?”明皇后放下汤匙,顺口问起。 庆元帝近来满心扑在前朝,整日盯着那本名册上还有谁的名字没有勾去,哪里顾得上选秀这点事,只体面道,“皇后办事朕放心。” 反正要留哪些人家的女儿赐婚皇族,夫妻两早通过气,掌不掌眼结果都是那样。 皇后应喏,庆元帝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叮嘱道,“你最近一直在编书,偏还要一心二用操劳选秀。选秀完了,又该张罗给永嘉选驸马罢。两个肩膀时时都担着事,朕瞧着都替你累得慌。你啊,就是做事太仔细了,千万记得保重身体要紧,多把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做。” 皇后嗔怪,“当着小辈的面,您教我偷懒,我还要不要这脸了。” 少年夫妻,风风雨雨携手走过几十年,终于走到至尊位置,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却在不经意间保留了一点微时的随意,不会过于刻板守礼。 譬如明皇后不时忘记的自称与不称心时的白眼。 庆元帝自己是个勤政的,可不认偷懒这口黑锅,好气又好笑道,“ 第154章 朕这是关心,你且听进去,莫要胡扯。” “行行行。”明皇后面上浮起浅浅笑意,“不过,陛下其实不必担忧臣妾,永嘉公主的婚事已经有了着落,说来多亏淳妃替陛下与臣妾分忧。” 庆元帝眉梢一挑,来了兴趣,“这意思是,淳妃有相中的人选?” 他这辈子儿孙不少,女儿却只得了两个,个个都很爱重。 “淳妃相中了常山侯周家的嫡三子,名镜明。”皇后温声道,“下晌臣妾命人出去打听过品性,顺便让周家私下送了一副他家公子的画像进来,瞧着一表人才,已经着人送去常宁殿了。” 常宁殿是永嘉公主母女两的宫殿。 下晌把画像送去,如今天都黑了还没有送还回来。足以证明不仅淳妃满意周家公子,永嘉公主亦十分中意。 若是个不合眼缘的,哪里肯留下碍眼。 庆元帝捋了一把胡须,笑道,“不错。” 本朝驸马只能领虚衔,不任实职。 是以他不甚在意驸马的才学,只要相貌性情能哄得女儿欢喜,品行不差,身体健全,他便没什么意见。 “永嘉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不似我们盈华……” 明皇后及时轻咳一声。 庆元帝似乎才想起曲静胜姐弟还在,看了姐弟二人一眼,剩下半句化作喉咙里一声叹息。 因这一出,帝后沉默许多,兀自用膳。 因此没留意到各自下首,两个年轻人间的波涛汹涌。 徐倓早在明皇后提起周家周镜明便难忍诧异,若有所思望向对面认真用饭的少女。 他若记得不错,曲静胜早早相中的正是此人。 是巧合吗? 这一眼接一眼的,曲静胜哪怕不抬头亦能感觉到,厌烦极了。 今日那口恶气本就压抑胸腔未曾宣泄,一时恶向胆边生,伸长右腿朝前狠狠踢去。 上首的庆元帝猝不及防吃疼,“哎唷”一声,被汤呛得咳嗽连连,黝黑的耳根都咳红了。 桌上几人齐齐抬头看去,曲静胜表情呆滞一瞬。 明皇后反应最快,张罗宫人过来拍背、送茶、递巾子。 “好端端的怎呛这么厉害?” 庆元帝没有缓过气,暂时说不出话,却是直接侧头往曲静胜姐弟两落座的方向看来,双目如炬! 徐倓见状,隐约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耐人寻味地瞟了眼曲静胜。 她这是,真打算给他来一下。 真有她的! 青年勉强压住上翘的嘴角,赶在曲静胜开口前,黑沉目光定在令煦身上,沉声训道,“吃个饭总不安生,看这次把你外祖父踢的,还不快些道歉告罪。” 这话说得巧妙。 正准备离席赔罪的曲静胜动作一僵。 懵头懵脑挨了一声训斥的令煦同样不明所以。 好在他跟在徐倓身边有段时日了,隐约能看明白对方的眼色,琢磨出点意思,克制住没往姐姐身上看,抢先一步向庆元帝行礼赔罪。 庆元帝终于消停下来,不再呛咳,目若鹰隼锐利扫过臊眉耷眼的外孙,又狐疑望向抿唇不发一言的外孙女。 实话实说,若是年少的外孙不规矩无意为之,他不会动气。 但他怀疑更刚才那一脚是外孙女刻意为之。 这姑娘,从前是胆大包天,现今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不教训不行。 正想发难,衣袖被轻扯了一下。 明皇后微不可察冲他摇头,眸底带着请求。 庆元帝不忍老妻为难,咬牙吃了这个哑巴亏。 随便斥了两句,佯装大度揭过。 饭后,帝后准备歇息。 三个年轻人一同告退出来。 到坤宁门前,令煦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悄悄问曲静胜,“姐,你方才为何要……” 曲静胜余光注意到边上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青年,颇嫌碍眼,直接截断弟弟的话,“是我不小心,连累你替我顶包。时辰不早了,内宫这边将要下钥,你早些回去歇着,我也该回去了。” 这个时辰,赶不及出宫门回府。 遇上 第155章 这种情况或是夜间轮值,令煦都会跟着徐倓,去徐倓在宫内的值房里借宿一宿。 令煦还想再说什么,曲静胜已经转身往坤宁宫后面的昭阳殿去了。 她入宫后,被安排暂住昭阳殿。 走进甬道,没行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似乎是为了提醒。 我走你追不好看,曲静胜索性驻足,安静等着来人。 身高腿长的青年几步赶上,嗓音低沉,直接表明态度,“孟家小姐那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曲静胜莫名梗了一下,沉默片刻,倏然逼近一步,讽笑道,“您对每个小辈都这样上心?”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 徐倓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认真凝视少女,无奈道,“璨璨,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你若是觉得一句道歉不够,可以……” “够了!”曲静胜冷声打断,清凌凌的目光带着明明白白的探究与审慎,“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徐倓满心莫名,不知只是一个简单道歉,为何还说不清楚了。 他的困惑写在脸上,没有刻意隐藏。 曲静胜见状,心下一横,示意他,“你过来,靠墙站。” 徐倓依言行事,背抵宫墙。 曲静胜猛然欺身而上,一手撑在他右侧,踮脚凑近青年的唇。 呼吸有一瞬间交融,又飞快移开。 少女后退一大步,面无表情望向仿若丢魂一般盯住自己唇瓣的青年,冷声定调,“你在装,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戌时初,昼与夜的界限模糊,问和答亦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此时此刻,言语只是苍白点缀。 值得推敲的是行为,经不起推敲也是行为。 在夜色彻底笼住朱红宫墙前,青年终于收回死死凝在少女唇瓣上的目光,一言不发挎刀离去。 曲静胜微微侧身,目送那道背影阔步走过一盏又一盏的白玉立柱宫灯。 宫道上的青年,端正、挺拔、不动如山。 初一的夜,不见星月。烛火光影终究略显黯淡,照不透青年敛进夜色里的仓皇震惊与无措。 曲静胜原地停留片刻,神色如常回了昭阳殿。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不自觉回想今日种种,搭在小腹上的手时而紧攥成拳,时而放松摊开,指尖偶尔扣索寝衣暗纹,慢慢变成无意识的重复动作,泻露出一些后知后觉的情绪。 人总爱在夜不成寐的深夜里审视自己。 黑暗放大的不止是更漏流逝的沙沙声,还有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恶劣疯狂。 曲静胜想到什么,扣农寝衣的动作倏然一顿。 冷热适宜的早秋,硬生生惊出个寒颤,赶紧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这一夜,睡得自然不算好。 翻来覆去好像在做同一个梦。 说是梦又不准确,因为梦里的内容与今天傍晚发生的事高度重合,只是少了克制。 梦里。 她的腿伸出去,却不是傍晚那样的误踢,而是有意识的实实在在踢到庆元帝身上,朝他疯狂发泄那些压抑不敢见光的暴戾情绪。 实话实说,挺畅快。 可这份畅快里有股微妙的熟悉感。 梦里她绞尽脑汁思考熟悉感的来由。 可是想不出来,直到人猛然惊醒。 刚醒来的瞬间,灵光乍现。 想到了。 梦里踹庆元帝的感觉与亲徐倓的感觉类似。 ——都能让她在不容于世的磅礴疯狂里体会到快意! 放纵的快意,很刺激。 深更半夜,曲静胜‘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赤脚奔去妆台前,捧起铜镜仔细分辨镜中自己的脸。 五官一如既往柔和,可是不用笑意伪饰时,眉宇之间流露出的阴鸷愤怒却让她心惊到绝望。 她一把扣下铜镜,可是镜中人却好似还在她眼前,用那双被愤怒腌透的眼镜死死擒住她,讥诮笑道。 曲静胜,承认吧。 你不 第156章 是个正常人了,更不是个正经人。 次日,不出意外起晚了。 曲静胜到坤宁宫请安时,庆元帝早去前朝处理政务,明皇后亦带着八九位女官一头扎进书海里,忙着编书。 见明皇后十分投入,曲静胜不敢随意打扰,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唯恐留下来会被抓壮丁,跟着皇后与女官们一起翻阅那些前朝旧书传记,翻找其中的女子身影。 然后看着那些或激昂、或敏慧、或功劳彪炳的鲜活女子,一点点被剥夺独有的姿态,并根据编撰《内训》所需,以一些微不足道的优点去掩过她们真正的锋芒。 譬如有位西南奇女子,接掌亡夫权柄几十年,牧守一方,上征沙场下抚黎民,实乃豪杰。 而这样的人物,以石氏夫人为名为号,出现在《内训.节烈》中,因她终身守寡未改嫁,还为亡夫挣得了荣耀。 曲静胜现在有点害怕《内训》,脚步飞快出了坤宁宫,径直去往尚宫局。 季悬黎已被皇后朱笔点为司言女官,后日便要走马上任,近来忙司簿司的交接忙得日月无光。 乍然见到曲静胜找来,她不免心生诧异。 二人相交十几年,她知道曲静胜是等闲不爱给人添麻烦的脾气。 在明知她事务繁忙的情况下还来找她,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悬黎姐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曲静胜开门见山道。 季悬黎闻言微怔,敏锐道,“宫里的事?” 曲静胜的身份远高于她,做什么都比她方便,除了内宫里……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女官。” “中秋夜宴上,戌时过半,有机会出现在镜湖附近的女官。” “身高大概六尺二三寸,身量纤细。”那夜隔得太远,没能看清楚面貌,但身高体型曲静胜是有印象的。 她要找到和赵崇澍月夜私会的女官。 她心底的兽在昨夜彻底放了出来。 不啃噬血肉怎么叫兽呢! 从前她克制,从不与益王府正面对上。以至于让他们得寸进尺,认为可以随意把公主府所有人搓圆揉扁。 可她忍让忌惮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益王府,而是益王府可能有的将来。 她不要再忍他们。 那只能让他们没有将来。 找到那个女官是第一步。 季悬黎目前还是掌薄,日常辅佐司薄掌宫人名籍,找她查人是找对了门路。 况且中秋刚过去不久,一切尚有迹可循。 她沉默片刻,还是翻出一本册子,一番细细筛查后,留下一句,“你等我两刻钟。” 曲静胜看着她招来一位女史,两人一并出去。两刻钟后回转,提笔在纸上默出三个符合条件的名字。 “董照娘,尚寝局司苑,年三十有九。” “佟瑞秋,尚食局掌药,年十七。” “王妙真,宫正司典正,年十九。” “看看你要找谁。” 曲静胜暗自在心中排除最为年长的董照娘,这年纪都能给赵崇澍当母亲了,不至于。 倒是佟、王二女,年岁正相当。 她指了下二人的名字,“姐姐可知道她们的籍贯生平?为人如何?” “我与她们不算相熟,只知二人都是都城人士。”季悬黎思索道:“至于为人……王典正少有才名,高洁耿介,是景佑二年特召进宫的女官。景佑帝曾有意纳她为妃,她当庭七步成诗辞了圣恩。” “佟掌药则是今岁同我一起入选的,听说她家世代行医,她小小年纪已得家承,医术颇为精妙,很得上官赏识,特地带她同去为皇后诊脉。” 两位女官都是值得倾慕的出众之人。 曲静胜一时间无法确定谁与赵崇澍有私情。 她打算找机会暗中试探一番。 季悬黎拉过她的手,打断她的思绪:“璨璨,尚服局给我送了新官袍过来,裙边放得有点长,你比我高,可能正好穿着合适,你可要试试?” 以前二人经常会相互分享一些精巧漂亮的首饰衣物。不是买不起新的,是欢喜行为里透出 第157章 来的亲密无间。 季悬黎虽然没问曲静胜打听女官的目的,但看得出对方满腹心事。 希望做点什么让她高兴些。 “好啊,我还没穿过官袍呢。”曲静胜知道季悬黎是在忙里抽闲宽慰自己,从善如流随着回屋换衣。 女官的日常官袍与百官日常穿着的“从省服”公服类似。 青色右衽圆领袍,金玉束带,简洁利落。 季悬黎手巧,还给她重新梳了发髻,戴上内衬木骨,外罩漆纱的幞头。 曲静胜对着镜子左照右瞧,显见真的欢喜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戴幞头,悬黎姐姐你真了不起,我想穿这身回去。” 幞头这种东西只是男子日常着装的一部分,她如果想要可以买一屋子。 可头上这个幞头的意义却是千金难买的。 这般男子生来唾手可得之物,是所有女官们放弃自由、拼尽全力‘搏杀’才能求来的荣光。 她为季悬黎心酸,也为她高兴! “好啊。”季悬黎一口答应,替她掸掉幞头漆纱上几不可察的尘灰,神色专注又郑重,仿佛在擦拭无上至宝。 曲静胜穿着一件青色官袍回到坤宁宫,反应最大的是文嬷,她是陪伴皇后长大的侍女,因为上了年岁,如今已经不任事了,日常只需要陪伴皇后说说话。 但文嬷本身是个很寡言的人,哪怕在皇后面前亦是如此。曲静胜进宫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得她主动搭话。 “很有我们三小姐年少时的飒爽风范呢,郡主会武吗?” 三小姐是明皇后在娘家的排行。 曲静胜笑眯眯道:“懂点花架子。” “那太可惜了,我们三小姐刀枪剑戟无一不精,骑术更是一绝,当年不知折服多少军中儿郎。”文嬷的遗憾下意识浮出来,转瞬又被现实按下去,她略有怔忡补充,语气喃喃:“其实不会也好,免了……疑心。” 她大概不知道,她说这话时眼神里近乎悲悯的哀伤。 她的目光是落在曲静胜身上的,但曲静胜却觉得她在透过自己看其他人。 曲静胜不经意回头,发现明皇后不知何时站在了内殿门口,白玉阶上。 * 明皇后的身体孱弱,日日都有御医与尚食局的司药女官过来问诊奉药。 曲静胜常在坤宁宫,想要见到掌药佟瑞秋易如反掌,自然就先挑她来试探。 不用什么高明的计谋,她只需要在佟瑞秋被上官推出来奉药时,就着早铺好的话题,佯装好奇顺势和明皇后咬耳朵:“明天就复选了,我和吏部尚书周家的小姐还算交好,您能不能提前给我透个底,她会被指给谁?” 明皇后眼眸半垂,轻轻拍她脑门一下,口风很紧,“明日你自会知晓。” 曲静胜不依,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歪缠模样,“周小姐是秀女里家世最好的,不仅德才兼备,生得也尤其漂亮,玉人一般。二表哥为益王府嫡长子,又是未婚表哥表弟里年岁最长的,是不是他?” 声音不高不低。 谨小慎微的掌药女官却险些不慎打翻药碗,面色煞白。 曲静胜眸色转深。 秀女复选这事本是曲静胜随意扯来试探佟瑞秋的话题,过嘴不过心,事后便没多加关注。 万万没想到,次日的秀女复选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 最为出众的周小姐没有被赐婚给任何一位皇子皇孙,而是被将近耳顺之年的庆元帝收进内宫,封为丽嫔。 至于赵崇澍那边,没有选定正妃,却赐下了两位家族得力的侧妃,但侧妃过门的日子并未正式定下。 益王府。 益王妃自接了赐婚旨意,一颗心便没踏实过,一双柳眉时而舒展,时而颦蹙。 儿子正妃未过门,宫中先赐下两个出众的侧妃。对此,她可谓喜忧参半。 既欢喜陛下皇后对儿子的看重,毕竟那两个侧妃家世是真不错,且在都城颇有根基,能壮大王府的夺嫡声势。 又忧虑儿子的正妃人选。因为某种意义上,那两个颇有助益的侧妃等同于‘拦路虎’。往后 第158章 儿子要娶的正妃,出身手段必须稳压二人一头,否则后宅早晚生乱。 这个正妃人选她目前最看好的是曲静胜。 然而固安公主近来似乎改变让两府联姻的想法,转而求稳。 甚至还暗中接触常山侯家文武都不成的毛头小子。 她使了点手段不动声色把那姓周的小子送去了淳妃面前,暂时断了固安公主的退路。 可这也没能彻底把固安公主对待两府联姻的态度扭转回来。 她最近正犯愁该如何拽回固安公主,这关头再蹦出两个侧妃,不是纯纯添乱吗。 她心里隐隐埋怨那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公婆。 什么时候赐侧妃不好,偏这时候赐。 那两个绑上全家老小也不如一个固安公主重要啊! 好不容易等到益王与赵崇澍从前院书房与幕僚们议事回来,益王妃忙迎上去。 “先生们怎么说的,陛下与皇后此举究竟何意?” 益王拉着王妃落座长榻,睨了儿子一眼后,缓声道:“前日,蜀地前线传来捷报,大捷。此战歼敌数万,大挫了颍阳侯声势,致其军心动荡,颓势尽显。相信朝廷兵马不日便能彻底收复蜀地。” “此战转机,在于颍阳侯帐下副将郭巡带着老母与女儿暗中来投。陛下已亲自为郭巡授官,表其忠勇。” “郭巡之女刚过及笄之年,尚未婚配。” 听夫婿说到及笄未嫁女,益王妃怫然变色,“陛下是打算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郭家女赐婚给我们儿子当正妃?凭什么?她老子只是打了一场胜仗,朝廷打过胜仗的将军不知凡几,也没见陛下把他们的女儿全部赐做皇孙妃!凭什么要委屈我儿子!” “看动静,陛下似乎有意扶持郭巡制衡崔家。”益王耐心安抚妻子,解释道:“蜀地收复以后,颍阳侯那把老骨头肯定是废了。但颍阳侯府崔家为太|祖心腹重臣,世世代代替太|祖守着边境,抵御南蛮作乱。颍阳侯崔氏不止能震慑南蛮异族,在当地亦颇得人望。” “是以,陛下降罪颍阳侯,却绝不会一竿子把崔家人全打死。” “那颍阳侯长子崔骁一支与颍阳侯素来不和,未有过悖逆朝廷之举,当初还因不愿出兵与咱们庆军为敌被亲父斩杀。往后的颍阳侯府,大概便是交给他的后人。”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颍阳侯举兵叛乱在,庆元帝不可能如太|祖那般,全然信任崔氏,交托边境。 他需要蜀地有自己的人。 郭巡跳出来的时机正好。 他既懂蜀地军务,又因在战场上背刺崔家,断绝了两家交好,往后一起蒙蔽庆元帝的可能。 他的依靠只有庆元帝。 作为武将,益王看不上‘投敌背主’的郭巡,谁和这种人当同袍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作为一个有问鼎心思的皇子,他很欣赏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他相信郭巡未来差不了。 “那郭巡出身市井,毫无根基,全靠一把大刀闯到今日。凭他自己肯定无法制衡树大根深的崔家,所以陛下未来会不断给他加码,和我们府上的婚事只是其中一步棋。” 益王妃听明白了,“王爷言下之意,郭巡前途不可限量,来日可能实打实握有不少蜀地兵马?” 她绷着脸道,“可是王爷,如果我们和郭巡结亲,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肯定是我们府上扶持他,等他成器反哺不知还要多少个年头!” “陛下已近耳顺之年,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万一陛下龙驭宾天时,郭巡还未成气候,那咱们的投入岂不是打了水漂。” “依我看,还是固安公主更加稳妥,她虽然除了荣宠一无所有,但那荣宠总能换来不少好处。” 一直闷头闷脑的赵崇澍终于开口,他跪倒在地,坚定请求:“父王母妃,我不想娶表妹,更不想要那两个侧妃。” 益王妃近日本就心气不顺,见了儿子这副冥顽不宁的不成器样子更加心火旺盛,口不择言骂道:“你不想娶你表妹,那想娶谁?那个佟瑞秋佟女官?哼,也得人家肯嫁你啊! 第159章 ” “你在南郊当值时偷摸进山林狩猎,遇上大物不慎受伤导致高热不退,是在山上采药的佟女官起好心救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想抢人家当外室,吓得人家不惜放弃世代经营的药馆家业,躲进宫去。赵崇澍,我做了什么孽,怎么养出你这种儿子!” 自从得到徐倓提醒,益王妃早把赵崇澍的心腹随从绑来逼问过,清楚知道了儿子与那位佟女官之间的种种过往。 她做事使手段,不代表她不辨是非。 作为一个母亲,她甘愿满手污秽,也希望保证自己的孩子尽量正直。 因为邪招鬼祟,容易生祸。 赵崇澍满心委屈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想抢她做外室。” “那你当初结识她后,为何不禀告父母,请我们出面提亲?”益王妃存心给儿子长点教训,出言如刀,刀刀削在儿子的面皮上:“因为你舍不得放弃公主府的助力,因为你自私,你更爱你自己,更想要那个位置!” 赵崇澍面皮紫胀,双肩被难堪压出几分颓然。 益王妃眼底划过一丝心疼,益王拍拍她的手,叹息一声,撩袍蹲在儿子面前,温热大掌重重拍上儿子的肩,让他与自己对视。 “崇澍,你是我和你母亲的头一个孩子,我们平日待你不说如珠似宝,却也是予取予求的。你母亲为了你的将来,甚至愿意成日去给你固安姑母赔笑脸,你应当知道你在我们心里的份量。” “当初你若非那位佟女官不可,我们不一定拗得过你。世上爱孩子的父母,总是斗不过孩子的。你和佟女官如今这条死路是你自己亲手促成的,便不要总是踟蹰自苦,惹你母妃生气难过了。她天性自然,气大容易伤身。” “我……”赵崇澍喉结滚动,心中百味杂陈。 比起身不由己的委屈,他更难面对自己的卑劣。 而这层遮羞布,还是被他敬重的父母亲手扯下的。 他垂下眼,不敢去看父母脸上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益王妃此时已经‘呜’一声落下泪来,她挤开丈夫拥住儿子,“母妃和你父王两心相知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你心里的苦,不愿意娶个不喜欢的姑娘吃一辈子夹生饭。可是儿子啊,落子无悔。你哪怕不顾念父母,也该为你中意的姑娘多思量几分啊。女官和前朝官员往来是要掉脑袋的,你够对不起人家姑娘了,莫要再去害她性命。” 赵崇澍被母亲哭红了眼,儿大避母,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和母亲如此亲近了。 他手足无措给益王妃拭泪,那眼泪却始终擦不干净,“母妃,孩儿知错了,你莫再哭。” “你没错,就是太年轻不知转圜,以为此路不通便是绝境。”益王妃泪眼婆娑摸摸儿子脑袋,孩子这样她心疼,遂软语安慰道:“若你父王来日能……一个女官而已,我们做父母的肯定会成全你。 她精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精髓。 “你这样想,你现在做的一切牺牲,都是重新拓路走向她的过程。这样心里是不是好受许多?” 赵崇澍闻言,双目没有如益王妃设想那样爆发出惊喜。 他面色恍惚。 怔怔看着母亲,半晌又看向父亲。 打心底冒出四个字——画蛇添足。 “驭人之术用到我身上了,我究竟让你们有多失望?”他豁然起身,眼中的愤怒在燃烧,“你们是怕我明日入宫谢恩时,再去寻佟瑞秋吧?” 父母前半段唱念俱佳,于他虽难堪却如醍醐灌顶。 可最后这一出,败笔了。 他是从鹣鲽情深的父母身上学到情爱,摸索出情爱份量的。 可他两心相许、从无二心的父母,此刻却软硬兼施试图教会他妥协。 “你们那么想要婚姻助力,为何不趁这次选秀,请陛下皇后给父王多赐几位侧妃?” * 侧妃不是赵崇澍想要的,可他必须依礼入宫谢恩。 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想见佟瑞秋的念头便愈磅礴,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在坤宁宫的奉药女官中扫见那抹熟悉的倩影时, 第160章 赵崇澍隐晦的多暼一眼。 明皇后喝药很爽快,但那脸色却半天没缓过来。 曲静胜贴心送上清水和木樨香帮她消除口中药味,并提议道:“外祖母,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听说花房新培育出不少菊花。您近来成日伏案编书,只当去园子里换换眼睛也好。” 明皇后欣然应允:“我天天坐在殿中,都没察觉天转凉了,菊暗荷枯不过一夜霜,确实不当辜负好时光。” 曲静胜顺势吩咐几位奉药女官,“半个时辰后娘娘那一碗药,就送到御花园乘云堂去吧。” 女官们领命称是。 赵崇澍耳朵动了动。 明皇后唤他:“澍儿,你待会可还有差事,若是无事便陪祖母和表妹去逛园子吧,好久没见你了。” 赵崇澍心里千万个乐意,立刻点头:“孙儿也正好有许多话跟祖母讲。” 祖孙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御花园赏花。 其中两人却各怀心思。 赵崇澍找借口溜走后,曲静胜稍等片刻,也找理由暂且退下了。 转个弯后,直奔乘云堂附近的荒废碑林。 碑林本是景佑帝为景佑元后所建,传闻元后喜爱书法,尤爱各种碑文。景佑帝投其所好,命天下进献,欲在深宫里造出一个百家荟萃的碑林。 可惜帝王恩宠不过昙花一现,元后很快失宠幽禁,碑林建到一半,不了了之。 或许是嫌不吉利,又或许是嫌碑林环境幽诡,这地方很快荒废下来,等闲少有人涉足。 曲静胜特意挑了此处给赵崇澍做幽会宝地。 对付胆大包天的人,本就不需要太麻烦,下直钩反倒事半功倍。 曲静胜快步走过一条石子儿铺出来的五福道,正要拐进宝瓶门,里面突然蹿出来一个神思不属的人,她躲闪不及,两人撞了一下。 来人一身低阶女官日常青袍,手捧托盘,上面放置着一个侧翻的药罐子,此刻正顺着托盘边缘滴滴答答往地下淌黑褐色药汁。 “郡主恕罪。”佟瑞秋原本仓皇的面色越发显得青白。 曲静胜扯住她欲下跪请罪的动作,“这地上全是药,太脏了。” 佟瑞秋独自出现在这附近,显然是赵崇澍联系上她了。 若这时候她跪脏了衣服可能还得回去更换,平白耽误好戏开场的时辰,那么多看客攒一起可不容易。 想到这里,曲静胜又顺手把药罐子提了起来,“你先把托盘里的药汁处理干净,别顺着手淌你身上。” 佟瑞秋不知曲静胜心中的小算盘,为她的贴心动容,连连道谢,“多谢郡主宽宏,不与下官计较。”声音里满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进宫第一日,教习便教导她们,女官侍奉于内宫,往来皆是贵眷,为人处世第一条,务必谨言慎行。 若因为粗心大意弄脏官袍,导致在贵人们面前失仪,回去后必会被宫正司惩处。 她往日惯常谨慎小心,今日若非因为那个简短的邀约,也不至于心不在焉犯下这种小错。 曲静胜看她小心翼翼擦拭官袍上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药汁,无端想起季悬黎那天替她拂去幞头上灰尘时珍而重之的神情。 鬼使神差问,“佟女官,你为什么进宫?” 佟瑞秋微微怔,觉得这位郡主问得没头没脑,很是古怪。 可能贵人们都是这样心思莫测,反复难辨吧。 那个人也这样…… 以她从那位傲慢皇孙那里琢磨来的经验,这时候该答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更稳妥,可想到方才郡主那般包容亲切,和那位总是用眼神称量她份量的皇孙截然不同。 她又觉得待人需诚,不该拿话敷衍对方。 和皇孙那些事不足以为外人道,她想了想,剥掉那些会掉脑袋的牵扯,一板一眼认真回答:“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下官才智平庸,侥幸以家传医术中选入宫为官,自是为了光耀门楣,恩荫家人。” 说到此处,年轻女官羞赧一笑,唇角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嗓音有点微不可查的小小得意,“下官的父兄因为下官 第161章 入宫,免除了终生兵役劳役。” 曲静胜沉默,静静凝视着她片刻,重复再问,“你为什么进宫?” 不是已经问过了,为何又问? 佟瑞秋心生古怪,悄悄去觑曲静胜的脸色,不期而然对上一双沉静到锐利的眼眸。 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伪饰。 包括她! 佟瑞秋莫名打个寒颤。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大着胆子给心底的猜测做确认,“此处荒僻,不知郡主为何来此。” 曲静胜没有回答,开口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进宫?” 有些答案不言而明。 九重宫阙太大了,藏污纳垢。可又似乎很小,层层宫墙包不住一个秘密。 佟瑞秋面上血色尽失,手里的托盘‘啪嗒’一声摔地上,人也随之软跪在了那滩汤药上。 她自幼学医,曾给许多人开过药方。 捕捉到那位皇孙眼底迷恋与轻视并存后,她给自己开了救命良方——避。 她为何进宫? 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生,为她自己,也为家人。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初衷,可……一位年轻又英俊的皇孙给予的热烈情爱,足以冲昏任何一个普通姑娘的头脑。 尤其是在她进宫见识过真正的权势后,方知那一份从重重利弊规矩底下迸发出来的情义有多滚烫可贵,如罂|粟一般令人难以抗拒。 所以她走错了路,带着一家子的性命在鬼门关徘徊一次又一次。 中秋夜是,今日差点又要重蹈覆辙。 年轻女官突然掩面痛哭起来。 曲静胜轻轻放下药罐子,转身扬长而去。 她开始还是平静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有点像在奔跑。 少女提着裙角,穿花拂柳跑过成排的海棠树下,一脚踩上宫人们未来得及清扫的海棠果,鞋底一滑,狼狈摔倒。 运气好,没怎么摔伤,只左手撑地时磨破了一点皮,抹点药膏就能好。 皮肉受伤可以求医用药,可性格上的顽疾又该如何治愈? 曲静胜顺势坐在地上思索起来。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心肠很硬,可是她似乎只对亲人心肠硬,她用最刻薄的言语去回击父母,用最卑劣的角度去揣度长辈,冷眼旁观曲家江河日下…… 可对待一个只能算陌生人的女官,她却稀里糊涂心软了,觉得对方何其无辜。 她果然不是正常人吧。 正常人哪里有这样的。 曲静胜狠狠搓了一把脸,逼退涌到眼眶边的情绪。 “怎么坐这里了?”青年冷淡的嗓音在耳边炸开。 曲静胜怔了一下,缓缓回头。目光随着那截贵重的绯色公服下摆缓缓往上移,白玉革带、云凤佩绶,狮子补子。 青年头顶七梁冠,迎着杲杲秋阳而立,不说不笑,那挺拔身躯里却自透出一股少年得志的意气飞扬。 他可真耀眼啊。 光鲜得令人羡慕又嫉妒。 曲静胜朝青年伸出手:“你拉我起来。” 她太理直气壮,好像他合该如此,必须如此。 徐倓不动,他垂着眼凝视少女片刻,嗓音里带着长辈的严厉,近乎告诫:“适可而止,璨璨。”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听话的小辈。 曲静胜仰着头,用眼一寸寸放肆描摹过青年出色的五官与不动如山的眉眼,突兀笑开。 纤纤手指毫无征兆爬上绯色公服的下摆,借力慢吞吞站起来。 徐倓想要避开,又怕把她扯摔,蹙眉沉脸任其动作。 曲静胜刚站直,他便立刻想往后避。 可他的动作不如那只手快。 少女白中透粉的指尖划过他胸前的狮子补子,这是一、二品武官的象征。 蜻蜓点水一般,往栩栩如生的狮眼上轻弹一下。 笑得戏谑又意有所指:“你难道躲不开我?徐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徐倓当然躲得开。 所以,转身离去的脚步毫不犹豫。 曲静胜没有丝毫追逐阻拦的意思,只抚着 第162章 袖边褶皱,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发问:“你知道我母亲有意让我和益王府联姻吧。” “听说你从不在兴、益二王中站队,那中秋夜,镜湖边,为何要对我指认私会女官的人是赵崇澍?” 徐倓何其敏锐,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洞悉了曲静胜话语里的幽微深意。 她在推敲他的行为,试探他的私心。 太荒谬了。 是嫌如今情形不够难堪么。 “我承帝后抚育多年,岂能明知二老子孙将起罅隙而坐视不理。”徐倓驻足回身,板着脸用平铺直叙撇清关系:“事实上,我不止提醒了你,也提醒了益王府。” “果然是你啊。”曲静胜似笑非笑,自顾自继续道:“你知道吗,我本就无意与益王府搅和,另选了一勋贵子弟,筹谋择日请旨赐婚。可惜,益王夫妇动作比我更快,将那人荐给了淳妃尚永嘉公主。帝后甚为满意,如今已算过了明路,只等找个好日子颁赐婚圣旨了。” 徐倓闻言先是一惊,转瞬那面色变得难看更难堪。 近来他诸事缠身,月前借由景佑帝遗孤病重的消息引蛇出洞那一大波人,至今还未完全梳理清楚。 仪鸾司牢狱里用句“人满为患”来形容也不为过。 关于永嘉公主将要定亲这事他依稀听过一耳朵,却无暇仔细了解,不知对象竟是曲静胜相中的那个小白脸。 “果然是你。”徐倓眸覆寒星,审视的目光终于顾不上所谓避嫌与失礼,笔直定在眼前那张芙蓉面上。 他重复方才听过的话,声线沉而缓,从简单四字中咀嚼出了复杂滋味。 “所以,你近来种种逾矩行径,皆意在报复我?” 曲静胜坦坦荡荡回视,头一次品出青年身上有种近乎咄咄逼人的英俊。 她为这个意外发现而展颜笑了起来。 这个笑落在徐倓眼中甚是恶劣,可恶非常。 世人形容年轻鲜妍的姑娘,总爱借花拟水。 而他眼前这个,更像是山。 嶙峋奇绝的峰峦,万仞如锋刃。 利得出奇。 在徐倓翻脸之前,曲静胜主动收回过分直白的视线,她今日这番言语用意不在挑衅。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 她要给益王府一家子一个刻骨镂心的教训。 揭露赵崇澍与女官私会中道而折,自然有其他法子达成所愿。 “帮我个忙吧。” 曲静胜敛尽眼波笑意,郑重保证:“往后,私下你我再不会见,更不会再做逾矩行状。” 犹如兜头一桶冰水,浇在正炙的怒火上。徐倓不期事情是这样的发展,他静了一息,压下那些喷薄翻涌的情绪,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先说。” “带我去一趟你们仪鸾司的牢狱。”曲静胜道:“听说孟家将要过堂受审,我想见见孟芷繁。从前我与她龃龉颇多,敌友难辨。这一面,只当全了昔年我被困思过院时,她几次三番前来探视的情谊。” * 仪鸾司乃天子亲卫,衙暑设在皇城前朝以西,不算太远。 过承天门街,曲静胜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进入仪鸾司,生平头一遭见识了底牢的脏乱腌臜。 昏暗阴湿的囚室内,孟芷繁坐在杂乱打绺的稻草里,隔着厚重栅栏注视来人。 “当真是凤水轮流转。”孟芷繁发笑:“昨日我探监你,今日你探监我。” “不过你比我强。记得从前我去思过院看你时,总得偷偷摸摸,来回打点。今日你来之前,衙役却单独把我带到了空置的监牢,令我拾掇一下自己,以免唐突了贵人。” 曲静胜静静打量她片刻,见她头脸脏污明显,头发蓬得像鸡窝,几乎看不出原本艳丽多姿的模样,慢慢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没有听从。” 孟芷繁嘲弄轻嗤:“在死牢里和死囚讲什么体面。” 收监月余,她最大的体会便是人不比畜生高贵。 一间小小的囚室,一群从前还算光鲜亮丽的夫人贵女,成日踩着便溺秽物吃饭入睡。不出几日, 第163章 什么高高在上的体面心气,全磨没了。 她与母亲用来睡觉的几把烂稻草,几乎每日都会不翼而飞。 有时夜间惊醒,听得耳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她都分不清是人还是满地乱窜的鼠类。 曲静胜为之默然,把带来的吃用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原本随意坐着的孟芷繁突然手脚并用冲过来,夺了一碟,指头捻了肉块便往嘴里塞,她像是饿得狠了,吃得又急又凶,噎得都快翻白眼了还在硬往下咽。 “唔——咳——” “诶,你慢点!喝点水,没水——”曲静胜伸手想要替她拍背,发现隔着栅栏够不着,忙扭头去看徐倓。 徐倓是跟着她进来的,不过他抱刀停在了二十步开外的过道拐角,沉在一处阴影里,静得像监牢里林立可见的木柱。 领会到她的意思,徐倓于昏暗里与她对望,悄无声息快步离开,去往值房取水。 徐倓走后,原本狼狈呛咳不止的孟芷繁逐渐安静下来。 她所在的方位,看不见有人守护曲静胜左右,也没听见任何脚步声,但她循着曲静胜的视线,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要对我说什么?” 曲静胜说:“挺机灵啊。” 孟芷繁视线落在几碟菜肴上,意味不明轻嗤:“没一样是我爱吃的,明显不是真心来探视的。” 她承认自己为人不太行,但曲静胜不至于比她还低劣,故意在探监时膈应人。 曲静胜开门见山:“你想活吗?” “你要救我?”孟芷繁惊诧不已,紧接着扬起一个笑,那笑容里不无讽意:“你能救我?” 她父在工部任职,受命于景佑旧臣,在封后大典的用来宴客的殿宇上做了手脚。意图以楼倾巨势,谋死帝后与王公大臣。 如今奸计未成,提前败露入狱。 虽尚未铸成大错,但所犯之罪,实在难赦。 “我能。” 曲静胜示意她附耳过来,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孟芷繁心中掀起澎湃的巨浪,不敢置信瞪视监牢外面色平静的姑娘。 突然再次猛嗽起来。 疯了吧,曲静胜让她联合母亲,在过堂时攀咬…… “你和那位老大人有仇?” “无。” 从仪鸾司出来,进入宫道,遥遥望见中轴线上的坤宁宫,曲静胜冲身旁沉默不语的青年微施一礼,规规矩矩道:“我从这边走,今日多谢,请留步。” 少女姿态已经恢复往昔的端庄持重,裙裾轻摆,走得毫无留恋。 倒是言而有信。 徐倓指腹摩过刀柄青布,掩下眼底嘲色,旋即转身阔步离去。 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自然无需过多流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见过狱中的孟芷繁当日,曲静胜趁着令煦来坤宁宫请安的间隙,私下叮嘱他给自己跑跑腿。 “告诉母亲我答应嫁给二表哥,让她挑个吉日操持起来,最好请圣旨赐婚。”曲静胜继续说:“等赐婚圣旨颁下去,你再找机会悄悄去透个消息给益王,告诉他陛下近来有意动吏部尚书周老大人及其党羽。他若追问你消息来源,你只需含糊其辞,不必具体作答。有你我姐弟在宫中,他自会往乾安与坤宁二宫猜测。” 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重磅,砸得令煦晕晕乎乎,瞠目半晌,方渐渐回过味来。 他姐这明显不是真正结亲的意思,反而更像冲着算计益王,结仇去的。 允诺婚事,不过是取信益王的手段,以便引之入彀。 虽然他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但姐姐不惜以身为饵,其中还牵扯周平江周老尚书这位门生故吏遍朝堂的三朝重臣,足见其中利害。 “益王舅舅会恨死你的。”令煦略显踟蹰,焦躁地原地转了一圈儿,明言自己的不赞同:“万一来日他有大造化,姐姐该如何自处。” 曲静胜拨动手边茶盏,没什么意味的笑了笑:“我现在做的,不正是让他登不上那个位置。” 她要给 第164章 贪心不足的益王府一个刻骨镂心的教训,自然要以绝后患。 令煦沉默须臾,终是拗不过姐姐,只能趁着宫门还未下钥,向徐倓告假,匆忙回去公主府,传达消息。 固安公主听说长女终于不再倔强,拈得清轻重,下意识露出个笑,心底却空茫一片,感受不到几许达成所愿的愉悦。 尤其是在注意到长子目含讽意时,她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你从宫中赶回来想必也累得不轻,早些去歇着吧。”固安公主强笑着打发令煦。 “儿告退。”令煦巴不得早早离开此处,每次见到固安公主,他都不可避免回想起幼弟令晖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冷的场景,连带着他的身上也阵阵发冷,心底却始终点着一蓬火,无处发泄的怨恨是源源不绝的燃料。 固安公主盯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出神,恍惚想起长女那日离开的场景。姐弟两不算相似的侧脸,同样的冷漠疏离。 应钟是从潜邸出来的,昔日固安公主在长江江畔逃出生天后,庆王怜惜爱女苦难多年,特地从军中传信回庆地的王府,着令王府选送忠仆健役送往爱女身边伺候。 应钟能在一帮能干人里脱颖而出,得到贴身侍奉贵主的机会,凭的便是一身的灵透劲儿。 短短数月,她早已把这位贵主的心病摸透了七七八八,熟练的建言献策。 “大公子与郡主姐弟情深,眼看郡主好事将近,咱们府上再如何热闹也不为过。想必大公子也是极愿意为长姐出一份力的,公主何不趁此机会,多与大公子商议喜事操办事宜。” 血亲母子,从前又是一起在思过院经过患难的,制造机会长久相处着,又有共同目标维系着,岂有解不开的恩怨。 固安公主闻言只是嘲弄一笑:“你这招数在小静质身上灵了一半,你便把它当百病消了。省省吧,他这边不必操心。” 应钟喏喏应是,心中仍不免疑惑。 如今世人都爱重儿子胜过女儿,可她这位主子倒像是反着来的。 费心竭力笼络两个女儿,却任由唯一的儿子离心离德。 固安公主哪里是不重视长子,她只是认为,待时机成熟,她的长子自然会拔掉一身刺,乖顺聚拢到她身边。 世人谁不爱权呢。 尤其是男子。 只要长女嫁给赵崇澍,合两府之力,将益王推上至尊位置,赵崇澍身为嫡长子便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只待来日长女诞下麟儿,对不起她女儿的益王父子便无用了。 届时,至高权柄与朝野风雨会把她们一家结成天底下最坚不可分的同盟。 为了那一日,她已经暗中布置起来了。 以防曲静胜变卦,固安公主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落定婚事。 次日一早便使人去寻了益王夫妇过府。 益王夫妇乍然闻得固安公主松口,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实话实说,拖得越久,夫妻二人越觉得这门亲事结不成。 益王近来没少明里暗里开解王妃,即将入京的郭巡的女儿出身是差了点,未来到手的实惠却是实打实的。 那可是兵权! 王妃听得多了,嘴上虽依旧嫌弃着,心中未必没起涟漪。 夫妻两几乎都默认了郭家这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岂料突然峰回路转。 固安公主不知益王夫妇心中的百转千回,自顾自说起自己的考量。 头一桩肯定是解决先前被赐婚给赵崇澍的两名侧妃。 女儿这碗夹生饭吃定了,可那个不知名的女官到底见不得光,不足为虑。 她更在意这两个明面上的未来侧妃。 堂堂公主女与人共事一夫,那是把她的脸面当鞋底子踩。 固安公主的意思很简单,让益王请旨赐婚前,必须先辞了那两人。 益王妃听得不忿,圣旨赐下来的侧妃,岂能说辞便辞,触怒陛下如何是好。 再则,那二人的家族还算得力,她有些舍不得。 心中不畅快,言语难免刺人:“妹妹,你看你,若是早些松口,岂会多这许多麻 第165章 烦。让你二哥为了这桩婚事去抗旨,若是见罪陛下,岂非是折两个小的福气。” 固安公主怫然变色。 益王妃心里痛快极了,让她挑拣自家儿子。 如今攻守易势,她儿子有了条不错的退路,并非公主府不可,她自然想要借机出口恶气。 益王敏锐洞察到了王妃的心思,赶在她再次开口挖苦前哈哈一笑,欢欣鼓舞的一口应下:“行,我这当舅舅的哪里能让亲外甥女吃亏,我这就同你二嫂入宫,请父皇收回成命,再行赐婚。” 到底是还要做亲家的,固安公主没有揪着益王妃的态度不放。 去往皇宫的马车上,益王妃又气又恼,忍不住给益王甩脸子。 “你那好妹妹首鼠两端,给你添这么个棘手的大玛烦,你还护着她,连句挤兑都说不得,崇澍又不是非她家的不可。” 说到底,益王妃是心疼自家王爷了。又忐忑益王入宫后或许会因为抗旨不尊触怒庆元帝,得不偿失,登时觉得捏着鼻子认下郭家那个出身低贱的儿媳也未尝不可。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益王妃顾不得使脾气,转过来劝解益王:“要不……算了吧,我看郭巡也挺好。” 益王搂着王妃的肩,亲昵拍拍,含笑道:“王妃英明,本王也觉得郭巡不错。” 益王妃正要附和,又听益王慢悠悠补充一句:“说起来,盈华和郭巡年纪相当。” 益王妃一愣,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被放在一起提及,她很快咂摸出其中意味,一时有些瞠目结舌:“这……这不行吧,固安的驸马还在呢。再说,皇后近来编写的那本书是训导天下女子守礼贞顺的,若她的嫡长女,国朝的大公主带头休夫或是和离,这书还未编成已算废了大半,父皇母后如何会允许?” 益王轻描淡写说道:“天底下哪天不死人。” “父皇要抬举郭巡,提他的身份,本王便送他个天下男儿与皇家最接近的地位。” 益王妃眼前一亮:“好主意。如此,若来日郭巡不好用了,还可以以祖制驸马都尉不得担任实职为由,直接卸了他的兵权。” “难怪方才在公主府你连抗旨不遵的事都应得那样爽快,原来是有了通吃的好主意。” 益王去乾安宫见庆元帝,王妃则去坤宁宫。 听得次子来意,庆元帝从案牍中抬起头,玩味笑问:“你们两家商量好要亲上加亲?” “是。”益王笑答:“盈华腿伤未愈,不便出行,只写了折子请王妃代为呈送母后,不然今日肯定是要与儿臣一同入宫请旨的。” 庆元帝捋须又问:“你们可问过两个孩子的意思?” “自然。”益王人逢喜事精神爽,声音洪亮:“崇澍是我亲儿子,璨璨亦是我的亲外甥女,亏了哪个我都心疼,岂能委屈他们做盲婚哑嫁的怨偶。好在那句俗话说得对,表哥表妹,天生一对。璨璨被盈华养得那般出色,却不嫌弃我家崇澍是个混小子。” 庆元帝不咸不淡却又意味深长的提点一句:“璨璨机敏过人,配崇澍那个混不吝是有些委屈了。” 益王哈哈一笑,一径装傻:“这夫妻过日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崇澍是个纯善性子的,又从小跟在儿臣身边耳濡目染,将来夫纲指定是振不起来的。若是外头来个厉害女人压着我亲生的儿子,儿臣定然是不悦的。如您昔日那样怜子心起,拧着他耳朵训诫,恨铁不成钢的令他重振夫纲。” “您是乾纲独断的伟丈夫,后宫妻妾和顺,堪为天下表率,儿臣这个时不时倒葡萄架的远不如您多矣,实在没有底气来日训子。若进门的是亲外甥女,便不必烦心这个问题,哪怕压了我亲儿子我也认了,左右都是一家子骨肉。” 话说到此,益王顿了顿:“所以,儿臣斗胆,请父皇收回先前赐下的两名侧妃,让他们小夫妻自个儿好好过。不过那两位姑娘到底是受了无妄之灾,儿臣愿收两人为义女,来日待二人觅得良人,儿臣定偕王妃亲自添上一份厚嫁妆。” 第166章 庆元帝漫不经心扫过次子那张喜气盈盈的脸与巧舌如簧的嘴,发现毫无破绽。 心中不免‘啧’了声,长进了。 到底是皇城的凤水养人。 从前那个喜武耿介的次子,如今也是思虑周全,一套又一套的。 叫不醒装睡的人,庆元帝点到为止。 他那个外孙女,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贪心不足,意图探骊得珠,长长记性也好。 遂大手一挥,颁下赐婚圣旨。 至于所谓的抗旨不遵及那两个曾被点为侧妃的姑娘,帝王不在意,那便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益王得偿所愿,兴冲冲捧着圣旨出殿,正好在宫门门洞遇见巡检的徐倓,忙笑着招呼:“元安。” 当值时间,徐倓板板正正回了一句:“王爷。” 益王嗔怪一句‘见外’,爽朗发出邀请:“过些日子去二哥府上喝杯喜酒。” 他早想找机会感谢徐倓通风报信,杜绝赵崇澍那小子来日惹出大祸,只是碍于身份,平日不便过多接触徐倓这个天子心腹。 喜酒。 徐倓目光在益王手中圣旨一转,眼皮蓦地一跳。 “陛下给崇澍赐婚了?王爷这般欢喜,不知是哪家千金?” “自然是最般配那一位。”益王笑侃,也不卖关子:“表哥表妹,天生一对,你当是谁?” 益王面阳而站,欢喜面庞被照得明晃晃,刺得徐倓眼疼。 按在佩刀上的手缓缓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益王欢欢喜喜捧着赐婚圣旨出宫,两府立刻热热闹闹操办起来。 令煦心里记挂着姐姐交代的另一件事,寻了益王亲自过府商议定亲事宜的机会,悄悄告知。 “父皇要动吏部尚书周老大人?” 益王听罢,果真惊疑不定地追问消息来源。 令煦按照姐姐教的,含糊其辞间分明意有所指,细究又半句准话没有。 益王听得心思百转,似乎有所了悟,定定盯他几眼,识趣不再多问。 益王认为是曲静胜从帝后那里窥探出来的消息。 毕竟他那外甥女就不是个安分人,鬼心眼儿不少。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现在他们是一家人,这份鬼心眼儿自然成了助力。 当初坚定选择与公主府结亲果然是正确的。 这才刚定亲,就送他这样一份大礼。 回到王府,益王按捺不住心头激动。 那可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三朝元老啊。 周平江一系倒下,空出来的官位尽够他吃饱的。 更甚者,还能借势夯实自己的根基,以求来日更进一步。 于是第一时间招来两个最得用的心腹幕僚章鹤年、范用,以及随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副将萧保,道出机密,共谋如何提前部署,以便届时审时度势,攫取最多的官位与利益。 改变自己只在军中薄有声望,朝中却无文臣应和的尴尬局面。 章鹤年睇着益王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黑脸,皱眉沉声道:“周老大人一系虽顽固恼人,不时仗着资历,拿祖宗家法与陛下为难,但他已过悬车之年,哪怕身体看着再硬朗,还有几年活头也不好说。 陛下初登大宝,根基不稳,文人刀笔如矛,为了自己的生前身后名,何必操之过急,且冷眼熬死周平江就是…… 再则,前两日,陛下不是还封了周平江的孙女为丽嫔?初入宫位分便只在几位生育过的妃嫔之下,凌驾其余潜邸旧人之上,明显是陛下有意缓和与周平江的关系,打着事缓则圆的主意。” “所以,王爷这消息,到底有几分真假?大业当前,切勿心浮啊。” 如此前后反复,别是兴王或其他王爷故意放出来请君入瓮的假消息吧? 若确实为假,他们益王府空欢喜一场是小,就怕中计,兴兴头头布置一番,到头来平白惹火烧身。 章鹤年话里话外的质疑犹如一盆凉水,浇得益王及范、萧二人一时有些哑火。 范用觑着益 第167章 王变幻莫测的脸色,恼怒驳斥:“章先生此言差矣,王爷岂是那等空穴来风之人。还有,你由周氏女封嫔以小见大,认为陛下能够忍气,谋个事缓则圆。可你忘了,咱们这位陛下之所以能坐上那个位置,正是因为受不得气,做不来委曲求全的藩王。 陛下昔年尚且忍不了景佑帝,他周平江一个老匹夫难道能比景佑更有分量?” 章鹤年一噎,一时无言以对。 范用哼了一声,继续道:“依我看,陛下封丽嫔,是完全没把周平江看在眼里,否则该给周氏女指个皇子皇孙,生个皇室血脉,谋点实惠,而非一个面上光的嫔位,周家树大根深,可不缺这点锦上花。要知道咱们陛下也是年近耳顺的人,宫里最小的孩子永嘉公主都到将嫁之年了。周氏入宫没得一儿半女傍身,那就是白在宫廷里滚一遭。” 章鹤年:“此言差矣,事无绝对……” 益王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长篇大论,原本澎湃的心火不自觉熄灭。 眼看自己这两个八字相克,一言不合便争执不休的幕僚又要呛声起来,益王冷静又熟练的开始调停。 这两位幕僚皆有能为,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能有今日与嫡长子兴王匹敌的地位,多亏二人费心筹谋。 可惜,人无完人,章、范都有文人相轻的臭毛病,平日谁也不服谁。 不过正因如此,他用着才放心。是以,不免多了几分包容。 “两位先生的思量各有道理。”益王沉吟着找平衡:“不如这样,周平江这边咱们暂且观望着,没得到明确风向前不要伸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吧,你们最近先暗中梳理一遍我们的人手,该拉拢的拉拢,该敲打的敲打,得用的便助他们露点峥嵘。后续若周党失势,朝野换血,咱们也可以顺势将人拱出头。” 一直没有吭声地萧保立刻应和:“如此既不冒进,又能有备无患,王爷英明。” 原本剑拔弩张的章鹤年与范用在益王与萧保交谈的瞬间,极为隐晦的对视了一眼,又自然而迅速的错开。 范用冷哼章鹤年一声,转而圆滑奉承,“王爷审时度势,当真英明。对了,下官等人尚且不知王爷是从何处得来的将要清算周党的消息。” 益王虽暂时收了大干一场的激动,但他私心评判清算周平江一事并非空穴来风。 踟蹰一瞬,旋即坦然回道:“是崇澍。” 范用闻言,忙不迭拱手恭喜,“世子机敏,王爷后继有人啊!” 益王轻咳一声,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曲静胜的本事自然该是赵崇澍的荣光。 - 两日后,刑部升堂审理前工部侍郎孟家。 孟家在封后大典的来仪阁动手脚,意图以楼阁倾塌巨势谋死帝后与满朝朱紫,罪证确凿。 当堂判决成丁尽数处斩,妇孺流放西北。 惊堂木落下之前,孟侍郎之女孟氏芷繁大呼不公,当堂指认其父兄之所以犯下此等滔天罪恶,皆是受了吏部尚书周平江指使。 孟侍郎不惜以全家性命包庇旧日恩师,周平江却冷心冷情,任由她家死到临头,不肯施以援手。 首恶不除,她不忿,她不服! 要知道,孟芷繁不仅是个小小侍郎的女儿,还是先太傅的孙女。 先太傅在世时,与周平江私交不错,两家又有乡谊,于是乎,孟侍郎顺理成章拜在周平江门下。后来虽因老太傅故去,孟侍郎丁忧守孝,两家淡了交往。 但凭着过往两家的交情,孟芷繁的指证还是有些分量的。 主审官员亦是周平江的门生,闻言勃然作色,怒斥孟芷繁荒唐攀扯,有意令衙差速速将人押下去,了结此案。 可监审的御史台御史与仪鸾司经历不是好敷衍的。 青天白日,刑部明堂,岂能有冤死鬼。 于是主审官员被挤兑着,只能咬牙继续审案。 第一步,先给主告的孟芷繁上刑。 民告官,按律是要先受刑的,无可指摘。 一直默然无言的孟母在衙差按住女儿将要上夹棍时,出 第168章 其不意夺了衙差佩刀,割下左耳,血淋淋直掷主审官,堂上顿时一片惊呼哗然。 孟母趁着众人被这番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高呼“暴刑不可改志,以此二两血肉与贱命一条申冤。孟阔,孟集,你们莫再让我瞧不起!” 话落,自刎堂前,当场毙命。 孟侍郎孟阔与子孟集,自孟芷繁跳出来指控周平江后便处于惊怔之中,回不过神,见状更是泪流不止。 之后无论堂上官员怒目呵问,刑具加身,俱是一言不发。 有时候沉默等同默认。 案情陡然变质,主审官员如坐针毡,只能草草退堂,去寻恩师周平江拿主意。 不多时,这场审得七零八碎的案子便明里暗里暗传遍都城大小官员口耳。 大家都等着看明早的大朝会,庆元帝的态度。 是轻轻放过,还是顺势而为,剥了那位三朝元老的皮。 在众人满腹猜疑之时,益王忍不住哼起小曲,他觉得自己等的东风要来了。 还好他事先做足了准备。 - 坤宁宫中。 曲静胜确定令煦已经把消息传给益王后,便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她主动向明皇后请命,去宫中藏书的华林园为外祖母正在编撰的《内训》翻阅故纸堆,收集史料。 明皇后自从得知她与赵崇澍定下婚事后,盯她便不像从前那样紧了,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庆元帝示意。 反正左不过是认为她已经妥协,不再执着这场注定败北的母女大战。 听闻她的请求,明皇后猜测她是关在坤宁宫关烦了,刚“解禁”便想出去散散,摆摆手爽快放人。 华林园有藏书数万卷,善本书画无数,仅是书楼便足有四座。 曲静胜由管理此处的司籍女官领着逛过一圈儿后,驻足在最靠南边那座书楼前,指着不远处缓缓流淌的小溪与低矮石桥。 “此处颇有野趣。”她说着,便自然而然拐进楼中,一口气爬上顶楼四楼,临窗而坐,先是赏景,而后又挑了本典籍,伴着深秋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慢慢翻着。 司籍女官本还想提醒她,华林园的高墙之外是内阁与六部衙门,请她不要随意走动,免得被那些持符前来借阅典籍的官员们冲撞了。 见她沉浸书海,并无闲逛的意思,悄无声息退下,只留下两个坤宁宫的宫人守在角落,静默的姿态,几乎与楼里的梁柱融为一体。 曲静胜余光瞟了一眼,心里掐算着时辰。 一个时辰后,她放下书倚窗远眺,似是被窗外风景打动,突然来了兴致,吩咐道:“替我搬一座箜篌来。” 跟随曲静胜的坤宁宫宫人今日出门前得过皇后吩咐,不必过于拘束郡主。 看书累了想弹奏一曲放松放松根本不是什么出格事,宫人立刻办了。 曲静胜让人把箜篌安置在窗边,回忆着记忆中的曲谱,开始拨弦。 时隔几年不碰箜篌,记忆褪色手也生,磕磕巴巴弹了许多遍,赶在六部散值前,终于弹顺畅了。 她认认真真把一首曲子反复弹,一墙之外的宫道上,下值的官员闻得箜篌乐声,心知能在华林园里弹箜篌的必然是皇家女眷,谨守礼数,不敢四下打望寻音。 唯独有个身着青袍的青年官员是例外,他借扶官帽的动作,目光直直社向华林园南楼。 身后有同侪亲切唤他:“邱大人,咱们顺路,一起走啊。” 这位兴王小舅子近来可是香饽饽,就算绕遍都城都算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邱晟婉拒了同僚的邀请:“我想起还有一份需明早上呈用印的改调令尚未起草,大人先请。” 话罢,他转身缓步回到文选清吏司的值房,翻出空白调令开始笔走游龙。人在案前,眼在纸上,思绪却早飞到九霄云外。 刚才在官道上恍若不经意的抬头一瞥,他已经看清临窗弹奏之人并非他想的那人,而是曾在广济侯府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闻喜郡主。 闻喜郡主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弹这 第169章 支昔年他与季悬黎落难时苦中作乐改编的《长乐曲》,明显目的不纯。 是受人所托?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若她是受人所托,那是否是季悬黎在借由闻喜郡主的手向他求救? 若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是否洞悉了什么,在借机给他下套? 如今圣旨已下,闻喜郡主将是益王的儿媳,而他是兴王的小舅子。阵营不同的两人,哪怕昔日无冤无仇,也会为了利益转瞬变得你死我活。 最后一笔落下,等待纸上墨迹风干的间隙,邱晟已拿定主意。 曲静胜余光注视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后,又随意弹了两曲,紧接着又去看书,直到宫人见天色不早,出声催促,才起身回坤宁宫。 过镜湖白玉桥后,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响。 紧接着,有女子高呼:“来人,快来人,我们大人失足落水了!” 曲静胜扭身发现一个小宫女正趴在桥上大喊,而湖中飘着一个女官服饰的妇人,她的幞头在毫无章法的扑腾中散开,兀自飘荡在一旁。 中年女官似乎并不会水,越扑腾人越往下沉,那灰白的发顶在水中起起伏伏,看得人心慌。 曲静胜心念电转,快步跑回桥上,在跟随她的宫人反应过来前,甩开大袖外裳,一头扎进早秋的湖水里。 桥上几个宫人只见郡主游到女官身边,伸手想要托起那女官,却反被女官死死缠住胳膊,两人一起沉了水。眨眼间,湖面上只剩下圈圈涟漪。 这番变故登时把几人吓得面无人色,喊叫声此起彼伏,吸引来一队值守侍卫。 侍卫们听说溺水的是郡主,立刻下饺子似的往湖里跳。 不等他们游近,只见从水里冒出一颗头,湿漉漉的发髻上还勾着一朵珠花,可不正是闻喜郡主。 几息后,曲静胜被送上岸,她没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咳嗽一阵便缓过来了。 又过了片刻,昏迷的女官也被托上来,瞧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忙有人替其按压胸口,助她吐出呛水。 曲静胜裹着宫人送来的披风,见那女官恢复几丝生气,忙吩咐跟随她的坤宁宫宫人柳叶:“把人抬进软轿,回昭阳殿。还有,去请程司药过来一趟。” 柳叶面露为难:“郡主,这不合规矩。奴婢先陪您回昭阳殿吧,千万别冻病了,至于这位女官,奴婢会遣人送她回北五所的,绝对不会疏忽。” 北五所是低等宫人的住所,一些无需随侍贵人左右的低阶女官也住在那一片。 这位女官华发已生,却穿着最末等的女官服饰,料想境遇不会太好,八成也是住北五所的命。 曲静胜闻言,指着女官花白的头发发问:“北五所能养病吗?医官能尽心吗?” 柳叶无言,心想这位郡主还挺懂行,知道官场上有句话叫欺老不欺少。 女官也是官嘛。 看这位女官的年纪与官职,便知是个前途渺茫的。在宫里,这样的哪怕是个女官又如何,被普通宫人们看碟下菜也再正常不过。 “可是……”柳叶还想说什么,曲静胜打了个哆嗦,摆手打断:“外祖母那里我自会禀明,你再啰嗦,回头我冻病了可全赖你身上。” 柳叶:…… 徐倓闻讯赶来时,曲静胜刚坐进软轿,她隔着轿帘冲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全了礼数。 徐倓到嘴边的关心被那利索放下的轿帘堵了回去。 刚才带队下水救人的小旗特别有眼色,忙凑到自己的顶顶顶顶顶顶头上司身边禀告:“大人无需担忧,郡主只是呛了两口水,瞧着无事。” 至于那个女官,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自也不必多说。 无事吗? 徐倓觉得事情可能大了。 并非是恶意揣度什么,而是从孟芷繁当堂出首状告吏部尚书周平江,引得朝野动荡后,他便立刻意识到这与曲静胜那日牢狱会故友脱不了关系。 很明显,曲静胜又在搞事了,而且动静明显比上次恶惩周宣更大。 既知前情, 第170章 他很难相信在这个关头,曲静胜跳水救人只是一场善心大发的意外。 徐倓招来心腹林修远,耳语吩咐:“去探探郡主搭救那个女官的底。” 林修远领命,谁知离去之际又被叫住。 只见他那个杀伐果决的上官难得露出踟蹰之态:“算了,方才的话你只当没听过。” 徐倓打算亲自会会曲静胜,再决定是否深究。 于是拔腿迅速跟上软轿。 柳叶见状,十分有眼色的低声请示曲静胜后,领着所有随侍宫人避去软轿左侧随侍。 曲静胜掀起右侧轿窗,与青年四目相对。 徐倓有一腔疑问与隐忧,正不知从何说起。突见轿中姑娘冲他轻轻招手,示意他靠近些,一副有话要悄悄说的模样。 他没多想,迈近几步,自觉俯首侧耳凑近轿窗。 曲静胜眼神闪了闪,迅速探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熟稔又轻捷,如点水的小小蜻蜓。 徐倓猝不及防被人偷袭,身体先于思绪做出反应,迅速仰头后撤,将那柔软的触感与带着水气的馨香摒弃掉。 青年的脸是黑的,耳根却悄然红透。 “你胡闹……” 曲静胜趴在软轿窗上,掐着嗓子甜丝丝打断他的呵斥:“我不是想安你的心嘛,放心吧,我没事。我这副样子你送我回昭阳殿肯定会招惹闲话,先回去当值吧,有话改日再谈。对了,记得替我照顾好弟弟哦,让他有时间去坤宁宫看我。” 徐倓见她这般反常作态,目光微微一凝,耳根热意迅速褪去,探手便要去掀那从始至终只半卷起来的天水碧色轿帘,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当曲静胜这般豁得出去,利用他惺惺作戏。 曲静胜就没觉得自己能蒙混过他,早防着他拆台,见他伸手,直接把脸蛋凑过去,死死抵住他的掌心。 又开始自说自话,柔声娇椿,像是情人间的池缠呢喃:“我裹着披风呢,不算冷,你别动手动脚的,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徐倓:…… 他一把抽回手,气得直咬牙。 是啊,大庭广众之下被个有婚约的女登徒子轻薄了,他难道还能揪着她讨个公道不成。 心知自己今日在她这里讨不着好,继续纠缠不过是上赶着被她利用作戏,徐倓索性驻足。 曲静胜冲脸黑如墨的青年笑笑,放下轿帘,扭头便对上一双震惊的眼。 “你你……你们……”先前还气息奄奄躺在软轿里的中年女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因为目睹秘辛,情绪激动,消瘦的脸颊上涌出两团潮红。 曲静胜捏着帕子,垂眸苦笑一声:“正如你看到那样,我与他情深缘浅,不仅差着辈分,还隔着个一桩与益王世子的婚约。可我不甘心,我们这样的身份了,凭什么委屈自己……” 中年女官名叫沈五娘,她样貌显得老态,其实不过四十许人,还是很利落的。 先前假装溺水潜入水下时,她已快速在曲静胜手心以指写下‘长乐’与‘回宫’四字,既表明身份,更道明来意。 曲静胜霎时明白,邱晟是不信任她。 邱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愿意跟着她的节奏走。 所以才会让沈五娘借由落水跟着她回住处昭阳殿,打她个措手不及,探查她是否在下套。 曲静胜很欣赏邱晟这份谨慎,觉得他能在景佑朝活下来绝对是靠真本事。 奈何事态紧急,等她与邱晟你来我往的试探结束,没准儿黄花菜都凉了。 因为她要给邱晟的消息,是益王府准备在周平江一系倒台后,安插进各处的官员名单。 这是令煦近来进出益王府,暗中收集来的名单。他一个半大少年,又是铁板钉钉的益王党,益王府并不如何防备他。 这份名单并不全,但明里暗里,也有二十余人。 其中有大半人平日瞧着分明是兴王党,不知是何故竟在短时间内成群结队倒戈益王。 里面必有内情。 兴王或许该自查一番,以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曲静胜心 第171章 知自己这个益王世子未婚妻的身份尴尬,更遑论是涉及到这种乍一看像离间计的行为,光靠一张嘴实难在短时间内取信邱晟更甚至是兴王一系。 见徐倓追来,索性利用了他一把。 亲他一口,省去许多麻烦。 因为比之她说讨厌益王府步步紧逼,迫她与赵崇澍联姻,气性大到想把益王府毁了,以绝后患。 世人会更愿意相信,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姑娘,总是为情所困,不惜冒天大的风险。 沈五娘定定注视曲静胜半晌,那双有些浑浊的眼并不显精明,反而有种柔中藏矛的沉静。 她似在斟酌,又似在探究。 曲静胜一脸坦然任由她看。 沈五娘慢吞吞收回眼:“我明白了,郡主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曲静胜跳水救人的消息传回坤宁宫时,庆元帝正巧也在。 他第一反应是纳闷:“公主府的人莫不是跟水犯冲?” 先是淹死一个孩子,紧接着固安公主落水受伤,今日曲静胜又跳水救人。 桩桩件件,没个省心的时候。 “胡说什么呢。”明皇后瞪了庆元帝一眼,直接带人去后面的昭阳殿探望外孙女,自是好一番关切,又不免唠叨几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样的话。 末了亲自去看了看已经服药睡去的沈五娘,见妇人花白的发与衰老的脸,不由唏嘘。 曲静胜正在烘头发,见状把头抬了抬,问:“您怎么了,外祖母?” “该做祖母享清福的年岁却选择入宫做女官,想必她在宫外的生活是极不如意的。”明皇后叹息。 早在进入昭阳殿前,已有机灵宫人将沈五娘的生平呈她手边。 沈五娘,祖籍都城,父为已故大理寺卿沈宗耀,兄为蔡州通判,十八岁远嫁北地蒙城伍氏。 伍氏诗书传家,家规森严,族中儿女皆有美名,祖宅前有进士牌坊三座,贞洁牌坊七座。 沈五娘二十守寡,不出意外本该守成伍氏的第八座贞节牌坊。却在四十岁这年,砸开压到喉咙的牌坊,破釜沉舟爬进了宫墙。 “外祖母不必可怜她。”曲静胜宽慰道:“沈女官会出现在宫里,证明她并不愿意靠怜悯活着。” 明皇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人上了年纪,总是感慨颇多。 再说下去太沉重了,于是她转移话题:“你外祖父来坤宁宫了,有事找你,好像和曲家有关。我急着来看你,也没问清楚。” 曲家又闹什么幺蛾子? 庶出房头那位王姓伯母为何没来信告知? 曲静胜蹙眉,让柳叶快速替自己挽了发髻,扶着明皇后回到坤宁宫。 庆元帝半倚在圈椅里,正在翻书,见二人进来,掀起眼皮上下扫视曲静胜一圈儿,见她面色红润,没有生病的迹象,便将半个时辰前刚接到的消息告知了她。 “今日午时末,你祖父曲老国公病逝于皇陵,曲家已派孝子贤孙去接他回府操办后事。”庆元帝摩挲书页,叹气道:“生死乃大事,你到底是姓曲的,为了你们姐弟几个的名声,去曲家走一遭吧。” “怎会这般突然?”明皇后吃了一惊,曲静胜也想问。 当初庆元帝登基后,曲老国公知道以曲家得罪新皇一家的程度,曲家在庆元一朝再无荣光,于是颇为识趣的主动请命去为太|祖皇帝守皇陵,还把曲邕一并带走了,算是给曲家留了两分体面。 离京前的曲老国公虽老迈,但绝非短命之相,这才过去不到三月。 “折子上写天热引发急症,皇陵偏僻,救治不及时。幸好昨日曲邕前去探望,临终前好歹有个骨肉亲人在身边,不至于太过凄凉。” 人死如灯灭,饶是庆元帝对曲家颇多不满,此刻也难免慨然叹了一句:“曲老国公乃太|祖腹心,他这一走,太|祖昔年亲封的开国公侯便只剩下个患了脑疾不认人的长兴侯了。” 明皇后听见长兴侯的名号,目中有讽意一闪而过,转瞬恢复温良,柔 第172章 声对曲静胜说:“璨璨,你去后面换身素净衣衫,带着弟弟奔丧去吧。静质年幼,就别带去了,免得冲撞了。” 曲静胜和令煦到卫国公府门前,正好碰见小厮来报,灵柩已经进城,大概还有两刻钟到府门口。 姐弟二人索性直接候在门外,等待期间,两人不约而同抬眼看向悬挂的牌匾。 从前巍峨如高山不可攀的开国公府,如今似乎连牌匾都黯淡了,上面披挂的白花白布更添凄凉。 高楼起,宴宾客,楼塌了,仿佛都是眨眼间的事。 不多时,满面哀戚的秦老夫人领着一群哭哭啼啼的妇孺从府中出来了。 秦老夫人是真伤心,看见那白惨惨、空荡荡的灵堂就想嚎哭。 她与老国公是原配夫妻,两人共过患难,同过富贵,情谊甚笃。曲老国公得志后也从不曾负过她,一生只守着她一人,养着她生的两个儿子。 相伴多年的夫婿猝然惨死,她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陡然见到静立门前的曲静胜姐弟,秦老夫人浑浊的泪眼里爆发出仇恨的光芒,以不符合年龄的迅捷身手冲到曲静胜面前,抬手便要给她一巴掌,嘴中同时呵骂:“你们两个小畜生来干什么,还嫌害我们不够吗?” 令煦眼疾手快拽着姐姐躲过偷袭。 曲静胜蹙眉站远两步,上次见秦老夫人,还是固安公主生辰前一天。 秦老夫人带着一众妇孺软硬兼施索要请柬,意图攀上公主府这棵大树。 今日为何态度大变?还说被他们害了? 莫非……老国公得死有蹊跷?秦老夫人怀疑和他们姐弟有关? 曲静胜心沉了沉,拽住要上前理论的令煦,冷声对犹在咬牙切齿怒骂的秦老夫人说:“国公府的报丧折子写明,老国公是突发恶疾走的,老夫人慎言。” “呸,老公爷分明是……”一只手素白纤手及时捂住秦老夫人的口,女人强撑笑容对曲静胜道:“父亲走得急,母亲哀毁伤身,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望郡主见谅。” 曲静胜看过去,见是二叔曲定的遗孀,婶母余氏。 余氏牢牢控制着神情激愤的秦老夫人,附申耳语:“母亲,报丧折子是父亲临终前撑着一口气亲自书写的,他老人家留下遗言不许攀扯固安公主,是为了保全我们整个国公府,是为了这卫国公的爵位能继续传承下去,您不要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我……”秦老夫人张口无言半晌,眼底滚出两行浊泪。 她就是恨啊! 曲家已是如今这般凄惨光景了,还不够固安公主出气吗?为何还要派刺客赶尽杀绝啊,连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都容不下,真毒妇也! 曲静胜视线在秦老夫人和余氏脸上逡巡而过,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感觉衣袖被拉了一下,侧头以目询问令煦:“怎么了?” 令煦示意姐姐随自己来。 姐弟两走到相对人少的边角,随从们亦很有眼色的分散守在四周,不许旁人靠近。 “姐,我刚才依稀听见婶母提到‘固安公主’了。”令煦自幼耳朵便比旁人灵敏一些,跟随徐倓历练时,徐倓发现了他这一特质,专门找来人训练他的耳力,如今虽未大成,但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令煦回想秦老夫人恨不得吃仍的仇恨目光,吞吞吐吐低声问:“姐,你说会不会是母亲想……” 他说不下去了,可那意思不言自明。 固安公主想杀曲邕,不慎误杀了老国公。 曲家人自知招惹不起嫡长公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主动报个病逝,息事宁人。顺便凭这份掺和血泪的识趣卖惨,给国公府寻条出路。 女儿惹了祸,庆元帝那个当爹的总要替她擦屁股,补偿受害人吧。 曲静胜早从秦老夫人的态度里窥出古怪,如今听闻固安公主有嫌疑,第一反应是不信。 倒不是多信任固安公主为人,而是据事实分析。 固安公主若想要曲邕的命,早在庆元帝登基之初便趁乱下手了,何必等到如今。 第173章 要知道,固安公主特地从皇陵召回曲邕的初衷便是为她议亲。 如今她与赵崇澍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这时候若曲邕身亡,她要么热孝成婚,要么守制三年,总归都非美事。 以固安公主对她与赵崇澍婚事的重视程度,不至于突然昏了头,为了个曲邕顾此失彼。 最近又没发生什么大事,让固安公主对曲邕起杀心。 此事分明透着古怪。 曲静胜抿唇沉默一瞬,当即唤来宫人柳叶耳语一阵:“你回宫一趟,禀告帝后……” 先前在坤宁宫里,庆元帝对曲老国公猝然病逝感慨良多,明显不知老国公死得蹊跷。 事关固安公主,无论是否是她下的手,都需先和帝后通个气。 若是她下的手,这事反倒简单。 若不是,那就是有人刺杀国公,栽赃公主,这事儿可就大了。 柳叶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离开。 恰逢此时,街角传来哀乐,门前亲眷闻之,齐放悲声。 不多时,门前大街转进来一支白茫茫的队伍。 曲邕打头,扶棺而行,哭得几乎晕死过去,两个健壮小厮一左一右撑着他。 开路纸钱漫天洒下,曲静胜扭头安抚性的拍拍弟弟胳膊,交代一句:“耳听为虚,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先去做事。左右来都来了,别让人挑理。” 如今曲家主枝只有令煦和曲邕两个男丁,丧礼上许多事都需要他们出面。 令煦定定神,勉强敛了面上惶惑,迎上曲邕。 曲邕已经有段日子没见过这个嫡长子了,乍然父子面对面,他才惊觉这孩子竟只比自己矮半个头了,面上稚气也褪去不少。 勉强算大人了。 也好,这样才能撑得起父亲的遗愿。 棺椁抬进灵堂后,曲邕跪在老国公灵前,沉默着烧完一扎纸钱,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之后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对曲静胜姐弟说:“随我来,祖父临终前给你们留了话。” 三人去了小花厅,曲邕进门便瘫在最近的圈椅上,喘夕如牛,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原本被烧纸熏红的脸颊也迅速退热,呈现一种憔悴的死白。 曲静胜瞬间了然:“你也受伤了?祖父让你装无事的?” 曲邕不回答,咬牙忍痛从怀里掏初一本折子,木然道:“是曲家对不起你们母子几个,家中大半钱财早在陛下登临之初上缴国库,如今只剩这个世袭爵位还拿得出手。这是请求陛下恩准令煦袭爵的折子,丧礼之后,替我转呈陛下。” “往后,这曲家是你曲静胜的曲,曲令煦的曲,还请公主高抬贵手,饶了曲家妇孺,昔年最对不起你们母子几个的人都已付出代价。” 曲静胜没接那折子,而是问:“爵位给令煦,你欲何去?” 曲邕笑起来,花窗跳进一缕晚霞映在他脸上,犹显凄凉:“按本朝律,夫妻间或双方亲属间发生殴杀、奸非等悖逆伦常、废绝纲纪等行为,当判义绝。犯义绝者必离之,违者徒一年。” “按律,有仇怨者不能做夫妻。杀我父者,是我妇,更是这国朝最尊贵的公主。公主受困皇后殿下即将问世的新书,不能和离,更遑论是义绝。你说,我当何去何从?当然是任君处置了,可能是父死后伤心而亡、也可能是醉酒落水、还可能是……” “你口口声声说公主杀了老国公,可有证据?”一直没说话的令煦突然开口。 “昨夜遭遇刺杀时,我与父亲合力杀了一名刺客,头颅我砍下带回来了,是你们的熟人。”曲邕喘了口气,虚弱道:“正在云松手里,他守在外面。你们若不信,大可去验。” 令煦一言不发出门去找了曲邕的贴身小厮,很快沉着脸回来,哑声告诉曲静胜:“是王威。” 曲静胜当然认识王威,那是公主府的侍卫统领。 季悬黎和离当天,正是王威领着侍卫陪同她去接的人。 当时季悬黎久久不出,广济侯府又大门紧闭。她着急上火,遂让王威派人强墙去查看季悬黎的情况,王威顾忌墙 第174章 上生锈的铁蒺藜,不想让手下兵士为了这种小事冒患破伤风的风险,还小小违抗了她的命令。 当时她觉得这个统领不听话不好使,事后冷静下来却觉得这个统领天质质朴,活得既愚且真。 固安公主也赞同,说这样的人注定当不成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大将军,但当个侍卫统领却还是让人放心的,不过前提是得收服他的心,获得他的忠诚。 于是特地亲自召见了王威,询问其家中境况,可有困难。得知其幼子患有眼疾,遣了太医前去问诊。 一番动作,大有将王威收为心腹之意。 王威竟是杀死老国公,重伤曲邕的刺客。 令煦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恨曲邕、恨曲老国公、恨所有曲家人,恨他们无情无义、首鼠两端,拜高踩低。 恨那四年暗无天日的囚进,恨施加在姐姐身上的拳脚,更恨他们欠他弟弟一条命。 他恨不得他们去死,却从未想过亲手了结他们。 乍然听说固安公主下手,他第一反应不是畅快,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脸都白了。 曲邕见状有种报复的爽利,甚至顾不上身上重伤,出言撩拨:“看你这般狼狈,我感受伤口都没那么疼了,谁让你是赵盈华的儿子呢。你说,赵盈华抛弃你们姐弟,任由你们去死时,是不是也在想,谁让你身上流着曲家的血?往后你们得了曲家的爵位,她会不会恨屋及……” 诛心之言刺激得令煦额角青筋直冒,双手不自觉颤抖。 “闭嘴!”曲静胜断然冷呵,反手将令煦按在圈椅里,倒了杯茶推过去,尔后目光逼视曲邕:“你最近做了什么引她不顾我婚期将近,动了杀心?是不是又去招惹静质了?说!” 曲静胜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固安公主看重她,也看重静质。 曲邕比窦娥还冤:“我自从上次在宫门口被静质撞过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静质。” 曲静胜不信,上前几步,抬手按在曲邕伤处,微微使力:“我要听实话。” 曲邕登时惨叫连连,却拒不改口。 小花厅里正‘热闹’时,外面通传,徐侯来了。 曲静胜料想徐倓是庆元帝派来的,从宫里到国公府会途径公主府,徐倓肯定已去公主府问询过固安公主事情始末,立马将人请了进来。 乍一见面,两人目光对视,不约而同想起了今天下午那个偷吻。 徐倓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率先移开目光,一眼扫过厅中情形,注意到曲静胜沾了血的右手与曲邕胳膊上的血手印,唇角不由抽了抽,特别识趣的没在这时候和曲静胜斗气,开门见山说起正事。 “公主承认她派出了刺客。”徐倓客观评价:“但她态度很奇怪。” 曲静胜追问:“如何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徐倓不知道如何形容固安公主的奇怪,索性把当时情形一五一十道来。 一炷香前,公主府。 固安公主见徐倓在当值的时辰,两手空空登门拜访,原本含笑的唇微微抿起,坐直身体,吩咐仆从把小女儿带下去。 徐倓其实也认为固安公主在曲静胜备嫁前派人刺杀曲邕父子不合常理,但办案最忌讳先入为主。 于是在问询时有意含糊了部分重要信息,并是放出一些假信息。 “城外抓了个刺客,经人辨认是公主府的侍卫统领王威,陛下听了一些传言,不敢尽信,特地遣我来询问大姐何故被牵涉其中。” 固安公主闻言大惊:“王威行刺?行刺谁?可有害死人?昨日他称家中有事,前来告假,不曾想竟是出去干坏事的。这混账东西,当真死不足惜!元安,王威现下如何?” “大姐放心,王威牵涉重案,可能还会带污了您的名声,陛下饶不了他。”徐倓刻意加重‘可能’二字。 “元安,我知道你的来意了,不过此事确实与我无关,你尽管按律严办就是。”固安公主身子 第175章 略往椅背斜了斜,从容又骄傲道:“我乃国朝公主,哪怕当众‘误’杀个把勋贵重臣,父皇母后都能保下我,何至于搞鬼蜮伎俩。” 徐倓全程察言观色,固安公主一直表现得很正常。 可并非毫无破绽。 甫一照面时,他尚未道明来意,固安公主先让人把静质带下去了。 似乎料定他‘来者不善’。 许多雌兽察觉到危险降临前,也会提前把幼崽藏起来。 如此警惕。 做贼才会心虚。 徐倓垂了垂眼皮,温声笑应:“大姐言之有理。” “对了,皇后娘娘托我带话给您,静质虽年幼体弱不便去曲家守灵,但日常衣着住行需有个居家服丧的样子。毕竟老国公遇害一事王威牵涉其中,您再光明磊落,也得注意些别落人话……” 固安公主突兀打断,嗓音因激动显得尖利:“等等,元安,你此言何意?曲家那老匹夫不是害病死的吗?国公府挂起白灯笼后,我府上小厮亲耳听见国公府采买管事说的,怎又突然与王威相干了?难不成王威刺杀的正是曲家那老匹夫?” 徐倓不动声色将固安公主愕然瞠目的震惊反应尽收眼底。 太真了,毫无破绽的真。 但贸然轻信不可取。 再说了,固安公主能养出曲静胜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戏高手,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吗? 他认为‘真’可能纯粹是他见识少。 就像他自认还算机敏,却总是对曲静胜防不胜防。 于是继续道:“我们暂时查到的情况是王威在皇陵行刺为卫国公父子,老国公身死,驸马重伤,王威当场被擒。” “哈哈死得好,做得好!”固安公主突然大笑出声,面上快意不加掩饰:“王威真乃本宫忠仆!来人,取金银布匹,厚赏王威家眷!” 嗯?赏刺客家眷?这不是上赶着把‘主使’二字贴脑门上吗? 到底高兴糊涂了?还是演过了? 徐倓太阳穴突突跳,赶紧提醒:“大姐,死的是老国公。”不是驸马。 “我听清楚了。”固安公主笑容未减,声却含恨:“曲邕就是个废物,几十岁的人半点主做不得,国公府真正掌权的是曲礼。当初正是曲礼无情,曲邕无能,才致我与几个孩子阴阳相隔,殊途离心。他们不管死了谁,我都觉得畅快。” “还有,王威不算真的刺客,我猜他只是想戴罪立功,为我出口气。” 固安公主笑意微敛:“前些日子,我嫌养病无趣,召了些伎人入府,曲邕闻讯竟赶来院外高声叱骂。那日正好是王威当值,他没用心拦住曲邕,我罚了他。当时他还颇不服气,言语中大有认为夫妻没有隔夜仇的意思,差点被我解职。转天却又跑来找我请罪,不是顾念前途的低头,而是十分的真心诚意。” 徐倓沉默听着,固安公主越说越像那么回事,轻描淡写道。 “王威是个质朴又执拗的性子,莽莽撞撞跟头倔牛似的,突然态度大变,我猜他是从哪里打探到了我们母子几个早几年的经历,为我们不平。” “他去皇陵,本意肯定不是杀人,而是想在皇陵那个偏僻地给曲邕一个教训,或许是弄巧成拙了吧,曲礼那老匹夫毕竟年纪一大把了。” “弄巧成拙?” 国公府小花厅里,曲静胜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按徐倓所说,固安公主初时防备,明显是准备和王威撇清关系的。 后来听说王威刺杀的是曲家父子,立马供认不讳了。 态度反复,矫言饰非,实难让人心安。 莫不是又在背后搞事。 还是比杀夫杀公爹更严重的事。 天菩萨! 曲静胜光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拳头发痒。不由自主向徐倓投去一眼,这一刻,突然有些懂他每次看自己搞事时的心情。 就这,他都从没对她发作过。 脾气真好。 “我父亲一条人命,她说是意外。”曲邕眼中恨意如洪水汹涌,气急了,喉咙发出愤恨不 第176章 甘的‘嗬嗬’声。 “令煦,曲令煦,你可曾听见?” 令煦被他接连不断的挑拨弄得心神俱疲,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问:“当初故意放我们出思过院给外祖父送图,是你们父子商议后共同定下的吧?那时候,你们给我们兄弟姊妹四个路上安排的什么意外?我们皆可死于意外,他死不得?” 曲邕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鸡,面如土色。 曲静胜很满意弟弟没再继续被曲邕牵着鼻子走,冷冷扫视曲邕一眼,率先抬步离开,令煦徐倓自觉跟上。 出了小花厅,但见天际余霞成绮,满目绚烂。 曲静胜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抬手捏了一片树叶,轻声但笃定的说:“他也很奇怪。” 令煦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曲邕。 “是。”令煦蹙眉:“先前他对我们一直是刻意讨好,今日却总在刻意挑拨我与公主府的关系。” 曲静胜意味深长道:“他想让你回到曲家,继承卫国公的爵位。” 这次的‘他’,指的并非平庸的曲邕,而是刚故去的老国公。 曲礼是个精明人,不然为何开国公府五家,唯独曲家的卫国公府挺过了太|祖晚年的血惺清算,屹立不倒。 他必定从当初令煦没有与曲静胜一起得到荫封这件事上,猜到了令煦将来或许会有一份更好的前程。 如今,卫国公这个爵位摇摇欲坠,唯有令煦这个皇帝外孙袭爵方能续命,曲礼必定不会甘心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可令煦只有一个,还如此年少,担不起两副重担,只能二选一。 他要把令煦拉回曲家继承风雨飘摇的基业,自然要想方设法离间令煦与公主府甚至是整个皇室。 言语挑拨只是最低级的手段。 曲静胜忧心他还给曲邕留有后招。 今日莫不是撞邪了,这对水火不相容的夫妻,竟不约而同闹起了幺蛾子。 往灵堂方向瞥了眼,她忍不住嘟囔一句:“死了都不消停。” 一直沉默的徐倓突然开口:“活着的也没多省心。” 曲静胜一噎:“……令煦,你先去灵堂,我和徐将军有话说!” “好。”令煦心事重重应下,转身离开。 小径转角只剩下两人。 曲静胜盈盈立在蓬蓬紫藤花架下,素裙麻衣清冷如飞天仙,转眄却又流转几缕情。 徐倓心下一突,有种要被妖精抓走的直觉,下意识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警惕道:“举丧之地,神鬼有灵,切莫乱来。” 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曲静胜看得好笑不已,她半真半假的问:“你当真这般讨厌我?” 徐倓没有看向她,只用很平淡的腔调说:“我不想再被你捉弄。” “你觉得我……是捉弄你?”曲静胜有些意外。 “不是捉弄?”徐倓微微一哂,眼底迅速划过一丝郁色:“那是报复?赌气?利用?” 徐倓记得十分清楚,她第一次对他越矩,是在得知周镜明将被赐婚永嘉公主当晚。当时他还傻傻以为自己对孟家小姐的处置惹恼了她,后来在许多个无眠的夜晚,他陷在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里,才慢慢回过味来。 以曲静胜的脑子,肯定不难猜出是他提醒益王夫妻赵崇澍与宫中女官行为不轨,间接坏了她与周镜明的亲事。 偏偏在那之前的中秋夜,他看她孤零零一身狼狈行走在宫道上,一时冲动,主动上前背了她,给她摘了荷花,剥了莲子。 那是超出长辈界限的关怀。 徐倓自以为把心思掩藏得很好,可人坐在火堆旁岂会没有感觉。 曲静胜不仅有颗聪明脑瓜,还很敏锐。肯定把两件事联系了起来,认为他是存着私心,故意破坏她与周镜明的婚事。 遂在一气之下,拉他共沉伦。 曲静胜不意外他的洞悉入微,无意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正色问:“不提从前,待我解除婚约后,你愿意娶我吗?” 徐倓微微怔,立刻猜到她最近又在忙活什么了。 不过他吸取教训,没有多嘴多舌。 第177章 只问:“又玩什么?” “没有玩。”曲静胜坦坦荡荡,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骄矜:“只是方才在小花厅里突然意识到,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包容我的“软柿子”,我不想放过。” 没料到是这个理由,徐倓啼笑皆非,笑过后只余满腔意兴阑珊:“璨璨,我不信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郡主,到朝夕奠的时辰了,灵堂那边正在等您过去。”丫鬟毕恭毕敬说。 按照礼法,丧礼期间每日需晨昏两祭,名朝夕奠。 孝子贤孙们需在清晨时摆上新馔、新茶、新香,日暮时焚帛烧纸送黄昏。 曲静胜回过神,视线在远处路口转了一圈儿。 方才徐倓把一切挑明说开侯,不待她反应,径直从那处绕道走了。 想起对方那利落又坚决的态度,她无声‘啧’了一下,踩着黄昏余韵说:“走吧。” 白纸灵帐,哀乐低鸣,曲氏阖府家眷皆跪于草席上,齐齐整整。 曲静胜来得晚,索性直接跪在末排,随着众人作揖叩首。 听着耳畔不嘶不疯,哀而有序,尽显世家规矩体面的哭声,又想想秦老夫人乍见他们姐弟时那失态难抑的崩溃情状,两相对比,虚伪至极,难免心下索然。 焚帛烧纸后,她提裙起身,准备离开此处。 “郡主请留步。”二婶余氏快走几步,赶上前来,期期艾艾开口。 “郡主,咱们府上的讣帖已经发出去几个时辰,除了几家血亲与老长兴侯府上,昔日的同僚、世交、亲友甚至门人至今竟无一人登门致奠……你与世孙到底是姓曲的,老国公的身后事如此凄凉,岂非折损了你们的颜面。你看,能否与公主殿下商量一下,请她抬抬手……” 曲静胜了然,抬抬手是委婉说法,其实余氏是希望她以固安公主府的名义往国公府送份奠仪,得公主府表态,其余人家才敢放下顾虑,前来吊唁。 “今日先这样吧。”曲静胜睨着余氏,声音很淡:“老国公的报丧折子宫中还未批示,且等等,或许东风来自北辰,何须帝姬。” 提及老国公那封不尽不实,直撞荣华的报丧折子,清流人家出生的余氏不免讪讪。 曲静胜不欲多说,转了眼,冲令煦招招手。 令煦走近,低声道:“方才……那人找我,他大概是伤太重挺不住,让我今夜负责跪棚守灵,这事不能推脱。姐,你应该也累了,让人早些送你回公主府去歇着吧。” 曲静胜下意识反对:“国公府明显对你起了算计心思,我不放心独留你在此地。” “我不怕,我跟在小舅舅身边历练说到底有些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意味,所以今次我想留在曲家,全当试试手。” 令煦眼眸黑亮,坦然又无畏,带着些少年人的莽撞气:“姐,你我是手足血亲,合该风雨共济。我得你托庇日久,如今这个年岁,该学着立起来了。” 话落,令煦摸了摸曲静胜的头顶,故作沉稳可靠姿态。 他近来猛窜个子,身长已高出姐姐近三指,不看下巴上那几根青茬,确实已有几分顶天立地男子汉模样。 人的成长或许就在做下决定的瞬间。 曲静胜抬眼仔细打量初初长成的弟弟,意外又欣慰,万千情绪最终汇成一巴掌,拍开头顶的手,好气又好笑:“少得意,敢摸你姐的头,倒反天罡是不是?” 令煦不闪不避挨了一下,甚至还‘包容’一笑,将手负于身后,昂首挺胸,依旧端着副‘沉稳可靠’的形象。 曲静胜受不了,没忍住又往他日益结实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行了,别作怪,跪棚守灵去吧,我回公主府了。” 令煦不敢置信,强撑的端肃瞬间垮塌,瞪圆眼问:“姐,你怎会如此轻易便改变主意?”他还以为要费许多唇舌。 “如你所言,你我为手足,若总是我这只手竭力生长,你这个足始终裹足不前,积年累月,必不协调。齐头并进,才是手足长久相协之道 第178章 。” 曲静胜轻扶鬓边白花,她刚才之所以反对,只是下意识将弟弟当做需要自己庇佑的孩子。 然而理智回笼,她无比清楚一个道理。 ——平静的海面永远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水手。 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她没有宣之于口,曲家如今只能算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掀不起大风大浪,拿来给‘新水手’练手正好。 曲静胜潇潇洒洒离开侯,令煦在原地立了片刻,理理起皱的麻衣衣袖,阔步返回灵堂。 此时的他少了方才在姐姐面前沉敛眉目,故作端凝的成熟姿态,青涩面庞上只剩咄咄逼人的锐利。 少年走近曲邕,用只能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我姐已经走了,现在可以说了,你凭什么自信能毁掉公主府?” …… 曲静胜时隔多日再回到公主府,已是蟋蟀入床下的寂寥时节。 下马车后,夜色裹挟秋凉扑面而来,她忙裹紧披风,沿着檐下随风摇摆的灯笼,直奔固安公主住处,开门见山发问。 “您为何要承认是您派王威到皇陵行刺他们父子?” 固安公主早料到女儿今夜会赶回府兴师问罪,入夜后没有睡下,披着外衣歪在窗前小榻上左右手对弈,闻声淡淡抛出早预备好的答案。 “王威确实是为我而去的。” 语焉不详的话语里仿佛掺杂暧昧。 曲静胜微微愣,忍不住挑明了确认:“您和王威……有私情?” “情,丘八也配与本宫谈情?”固安公主笑容轻蔑:“不过是忮忌罢了,嫉妒可不是女人独有的情绪,岂不闻薛怀义火烧明堂?” “您的意思是,王威忮忌驸马,心生歹意?”曲静胜也笑了,气笑的:“您与驸马离心离德人尽皆知,有何可妒?” “不知,或许他想当驸马呢,嫌曲邕挡了路。”固安公主嘲弄一笑,摆弄新染的蔻丹:“虽然不自量力了些,但也算为本宫做了点事。曲礼因本宫丧命,于情于理,本宫都该与曲邕义绝。” “义绝?”曲静胜今日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了:“你们要义绝?不顾忌外祖母的新书与外祖父顺服黎民的心思了?” “事已至此,我能如何周全?”固安公主将黑棋扔回棋罐,语气微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按规矩,宫妃的家族凡犯事伏诛后,宫妃也不能再见天颜,防的不正是宫妃心存怨怼,起意报复。曲邕今次死了亲爹,哪怕是名义上的驸马,我也不敢再让他继续做的。” 曲静胜蹙眉,总觉得今日诸事走向皆十分怪异,正想再深挖一二,门外突然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姐姐~~~姐姐~~~”伴随稚声稚气的呼唤,一道小小身影闯了进来。 “小静质~”曲静胜快走几步,迎接小孩儿的飞扑,搂着软乎乎的小身体,柔声问:“入夜了,你怎么还没睡?” “母亲说姐姐今夜会回来,我等姐姐一起睡觉。”静质甜滋滋回答,笑容大大的。 曲静胜爱怜地摩挲妹妹的头发,本想再亲亲小孩白嫩饱满如糯米糍一般的脸蛋儿,动作突然顿住。 不对。 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抓住了心中那抹怪异的源头。 “母亲只给你说我要回来,没有提起哥哥吗?” 从她进门起,固安公主一句没有问起令煦,仿佛早就知道令煦不会随她回府。 今日曲邕又百般挑拨令煦与公主府的关系,放在从前,借曲邕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 这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反目夫妻,今日一进一退倒是分外‘默契’! 曲静胜玩闹似的抱着静质转了一圈,话音落时,不偏不倚面向固安公主站定,年轻姑娘面上仍然挂着轻柔浅笑,眼神却晦暗不明,有风雨欲来之势。 母女对视,固安公主呼吸几不可察紧了紧。 “母亲没有说哥哥呀。”小孩儿腻在姐姐身上,未曾察觉到屋内气氛随着她的回答悄然变得剑拔弩张,只满心期望的说:“姐姐,明日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国公府吗?我好久没见到哥 第179章 哥了。” “不行哦。”曲静胜手指微颤,竭力压抑心里翻江倒海的怒火与疑惑忧虑,温声拒绝:“小孩魂轻,最好不要去举丧之地,敬鬼神而远之。” 静质歪头想了想,磕磕巴巴接了一句:“子不语怪、怪力乱神。” “呀!你已经在学《论语》了?”曲静胜扯出笑脸,惊喜夸赞:“真不错,能跟姐姐有来有回了。” 静质嘻嘻笑,害羞蹭蹭曲静胜的肩膀,继续问:“姐姐,世上有鬼神吗?” “不清楚。”曲静胜思索回答:“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圣人都无解的情况,姐姐更不知道了。” 静质认真在听,小手无意识摩挲姐姐领口的暗花,突然说:“我希望世上有鬼神。” 曲静胜含笑追问:“为何?” “我好久好久没见令晖了,想和他玩。”孩童特有的稚嫩嗓音满是期待。 曲静胜心中一痛,转移话题,说起宫里珍禽园里又多了两只西南进贡的孔雀,翙翙其羽,光华璀璨。 小孩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姐妹两兴致勃勃讨论孔雀,直到静质呼呼睡去。 嘱咐下仆将妹妹送回院子后,曲静胜望向许久没有做声的固安公主,面沉如水,依旧是单刀直入的对话。 “王威之事全是胡诌的吧,您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被驸马抓住了把柄,所以只能与他做交易,令煦正是被你交易出去的‘货物’,可对?他很快会继承卫国公府,为曲家支撑门庭,可对?” 曲静胜一连两问,透着不假辞色的冷硬。 固安公主被长女的尖锐刺痛,咬牙道:“你们是我的孩子,不是货物。我如今谋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曲静胜暴怒,口不择言:“为了我们,所以一而再的卖儿鬻女?方才静质的话您可曾听到,她想见令晖,您呢,您可想见?可敢见?您出卖骨肉换来的荣华富贵可有惠泽到他?哦,还是受了您的荫庇的,他那坟头比别人宽……” “啪——”曲静胜左脸重重挨了一巴掌。 空气仿佛凝滞。 固安公主手在空中颤抖,又气又悔:“我……” 曲静胜转身拂袖而去,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出内院,垂花门通向外院的路口处有棵花果同枝的老栾树,如今正是盛开时节,黄花渐谢,树梢结出丛丛火红的‘小灯笼’,挨挨挤挤,煞是可爱。 曲静胜路过时,不留心踩爆几枚落地的蒴果,‘啪叽’几声脆响在夜里显得尤为刺耳,黄汁四溅。 她下意识驻足,望向狼藉的鞋面与裙角,起先觉得有点恶心,看久了,只余满心茫然。 出了公主府这内内外外几道门,今夜她该踩着这一身脏去往何处呢? 皇宫?曲家? 天地宽阔,万般荣贵,却找不到六尺栖身之所。 曲静胜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灰砖围墙上,眼神逐渐坚定,隐隐有志在必得在其中。 “给我搬把木梯来。” 公主府与乐清侯府最初是前朝一位老王爷为膝下两子修建的,两家亲密,共墙为界,从前这伙墙上还开了道小门,如今倒是堵上了,但墙的位置没变。 半盏茶后,曲静胜踩着木梯,攀上伙墙墙头。 乐清侯府那边的巡守护院早听见伙墙处有异常动静,请来管家坐镇。 见到墙头冒出一个眼熟的漂亮脑袋,李管家面上惊诧一闪而过,等看清曲静胜面上那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后,他忙垂下眼,堆起一个谦卑的笑,小心翼翼问:“郡主,您这是?” “我找徐侯有事。”曲静胜踩在墙头,提着裙角,口气十分自然:“你们站远些,我要跳下去了,别砸到你们。” “啊?!” 这是在家挨了打,要离家出走吗? 李管家慌忙摆手:“别跳别跳——太高了——” 摔出问题他可担不起责! “噗通——啊——” “哎哟,坏了!”李管家一拍大腿,忙招来两个丫鬟:“快扶郡主起来,这脚怎么了?传府医!” 徐倓踏着夜色回府 第180章 ,第一时间发现素来清净的侯府热闹得不正常,花厅处灯火通明,心中正疑惑,李管家已经迎出来,快速将来龙去脉禀告清楚,包括曲静胜脸上那个醒目的巴掌印。 徐倓没问是谁打的。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青年按着刀柄,目光沉沉落在花厅方向,蹙眉问:“脸上上过药了,那脚呢?你不是说她跳下来时没站稳崴了脚,伤势可严重?” “呃——”李管家一脸尴尬,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荀大夫私下告知,说郡主脚伤是装的。” 目的不言而明。 离家出走的人当然不愿早早回家,否则多没脸。 徐倓按了按眉心,到嘴边的逐客令变为:“遣人去隔壁府上把伺候郡主的仆妇接过来。” 说罢,转身往府门去,快如流风。 两人逾礼纠缠日久,今天总算找到机会把一切恩怨暧昧说透,此时正该保持距离,静待余韵冷却,让一切回归正轨,孤男寡女同住一府十分不妥。 李管家看侯爷刚回来又要出去,下意识小跑追出几步,想关切几句衣食琐碎,身后先传来一句轻轻浅浅的,“徐将军,我有事找您,关于曲老国公的。” 徐倓背脊一僵,缓缓转身,两人隔着深浓夜色对望。 曲静胜站在花厅门口,遥遥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倓知道自己走不了。 固安公主刺杀卫国公曲礼一事疑点重重,他奉命私下彻查,曲静胜当众声称知晓曲礼的情况,于公于私,他都该问询一番。 花厅门窗洞开,仆从俱被遣至数十丈外静静守着。 徐倓与曲静胜分主客落座,作为一个被迫接招的人,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曲静胜目光落在斜窗的夜色里,慢悠悠问:“你不问我母亲为何打我吗?” 徐倓沉默一瞬,端起茶杯,目光顺势划过她红肿泛青的脸颊:“为何?” “老国公横死,她很畅快。我看不得她高兴,故意拿令晖刺她的心。”曲静胜笑起来,那笑很恶劣,很得意,眉目溢出异样光彩:“就像那天在坤宁宫一起用膳时,我借机故意踹陛下哈哈哈……” 大逆不道! 徐倓心神一震,‘哐当’将茶盏往桌上一摔,顾不得斥她言语无状,飞速起身想要去关门窗,却被曲静胜一把捉住衣袖,不许走动。 “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记仇得很,更从无宽和之心。”曲静胜收敛笑意,语气刻薄,好似在点评旁人:“无论是书中的破镜重圆桥段还是现实里的化干戈为玉帛,我都只在嘴上迎和世人盛赞的宽容大度好品格,实则心中嗤之以鼻,讥嘲不已。” “随便砸块镜子便能知晓的简单道理,竟值得日夜纠结,坐困愁城,甚至于背叛曾经痛苦不堪的自己。” 这番自我剖析来得突然,徐倓不愿深想背后的目的,他半垂着眼掩住翻江倒海的情绪,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两人距离,嗓音里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淡:“这些话,郡主不该与我这外人说道。若无曲老国公的消息,我先走一步。” 曲静胜没有纠缠,青年的衣袖如流水般从她指缝滑走,人已转身离去。 “你说你不信我,我前科累累,亦不知该如何取信于你。索性,将选择权交给你。” 年轻姑娘的声音很轻,但极郑重:“刚才,我已将彻底摆脱我的办法告诉你了。” 徐倓闭闭眼,往外迈的脚步生生停下,再回头时,那双素来平静的黑眸里燃烧着汹汹怒火:“这招叫什么?不破不立?” 所谓彻底摆脱她的办法,不就是让他趁她今日困窘境地,顺势说尽伤人话,做绝伤人事。 譬如—— 先斥“你如此恬不知耻,心性扭曲,无怪你的母亲与外祖如此待你!” 然后将人强硬扭送回隔壁府邸。 可两人心知肚明,徐倓做不出来这种事。 所以这个招数有且只有一个效果。 挑破脓包,脓疮方能结痂。 他们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 了结旧怨,才有新篇章。 第181章 从始至终,始在瓮中。 曲静胜能感受到徐倓咄咄逼人的愤怒,估摸着差不多了,没有选择继续火上浇油,沉默着从果盘里揪下一粒葡萄,垂下头一副黔驴技穷只能吃点水果逃避问题的老实模样。 冰窖里冷藏过的水果,滋味不如当季时肉厚汁丰,好在还算清甜。 吃完一颗,再来一颗。 徐倓沉目注视着慢条斯理吃葡萄的姑娘,在她再一次伸手探进果盘摘葡萄时,忽然上前一步握住那截皓腕,运用巧劲使力,轻而易举将人从圈椅里带了起来。 亭亭少女犹如一只翩跹蝴蝶,顺势落在青年身前一掌位置。 曲静胜没料到素来避她如蛇蝎的徐倓竟会有如此孟浪举动,惊得指尖用力,葡萄汁水顺着指腹往下淌。然而呼吸比思绪与身体先接受这份异常侵扰,彼此交缠流淌,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 “啪——”屋外传来清脆一声响,像是瓷器摔个稀碎的动静。 曲静胜匆匆偏头,循声望去,只见窗外庭院里李管家正悬着两只手,脚下是打翻的托盘与四五分裂的汤碗。 乍然看去,他的脸色比地上那碗打翻的大补汤还有内容,更为精彩。 曲静胜眼瞳微瞪,下意识想要抽回胳膊往后退。 青年的大手却如镣铐一般桎梏住她的一切退避闪躲。 “慌什么?”徐倓甚至没有往庭院瞭一眼,一副全然不在意是谁撞破二人私情的架势:“些许异样目光而已,你我在一起后,会有更多明暗里的审视揣度。” 青年用一种很平铺直叙的语气讲述事实,然而他的眼神却并不规矩。 曲静胜觉得这一刻的徐倓很有几分陌生,恍如兽类,带着与生俱来的侵略性,狠狠用眼神将自己舔过一遍,留下湿淋淋的欲与火。 以及……狂乱无章的心跳。 曲静胜有些受不住,微别开脸:“你别这样看我。” “怕了?”徐倓哼笑,看似提醒,实则声气里尽是恶劣的嘲弄:“那能怎么办呢,璨璨,世间男子多半这般龌蹉,特别是对待主动撩拨自己的姑娘。” 青年说话时,故意凑得更近些,灼热的呼吸燎过曲静胜的耳朵,激出颊上两片绯红。 曲静胜呼吸渐急,到底是个在情爱方面无甚经历的年轻姑娘,生平头一遭被人这般轻佻逗弄,最难堪的瞬间,羞窘几乎要焚烧尽她的理智,做出拔腿落荒而逃的事情。 幸而脑中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及时缚住她的脚步。 曲静胜眨眨发烫的眼皮,始终被徐倓禁固住的左腕略微挣扎,用了一点力往上抬。 那粒一直捏在指尖的葡萄突兀递到青年唇边。 这是她无声的回答。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怕。 果肉清甜气息与少女盈盈袖中香扑鼻而来,徐倓下意识躲避,神情中有一闪而过的狼狈,之后又全数变为气恼。 他此番假意轻佻不过是为了恫吓,提醒她见好就收,谁知最后差点骑虎难下的反而是自己。 她倒是豁得出去! 外面还有人呢! 垂眸从那粒已经被捏得扁扁烂烂的葡萄扫到姑娘白皙但隐隐泛红的眼皮,青年的恼怒又如退潮般缓缓消减。 “刚才,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退去。” 徐倓拿过烂葡萄扔到桌上,掏初帕子将少女一根根擦净。分明是比刚才握手腕更亲密的举动,却没有半点狎呢。最后,他捏着那根细白如玉的尾指,勾了勾,咬牙切齿中又带着郑重其事,沉声道:“璨璨,你没有后退余地了。” “等你退婚后,我会去请陛下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翌日,天光微熹,曲静胜照过铜镜,确定脸上那点淡淡的巴掌印已用脂粉掩盖住了,这才踩着晨鼓走出乐清侯府。 昨夜徐倓终是没有留宿府中,去了衙暑值房,今早便由李管家亲自提着灯笼送她出门。 路上,曲静胜注意到李管家无意间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可直到送她登上马车,也未 第182章 对她与徐倓混乱的关系置喙半句。 这位李管家据说是徐倓亡母家的义仆,年轻时本可趁着主家获罪放籍离去,却自愿追随主家流放千里,途中几次救下主家老小性命,之后在苦寒庆地,又一心一意侍奉了徐母家三代人。 他有这般来历与资历,若真想指点几句,曲静胜也不好与之计较。 可他把握住了分寸,料想是徐倓的功劳。 能担事又御下有方,曲静胜心下对自己的选择更多两分满意。 不枉她耗费心思将人拿下。 因这小小意外,从翊善坊到卫国公府的路上,曲静胜的心情一直不错,直到见到刚从灵堂走出来的令煦,上前理了理弟弟皱巴巴的麻衣,低声问起:“昨夜可还顺遂?” 令煦若无其事点头:“无事。不过,昨夜里我跪棚守灵时,看着堂前那块太|祖皇帝御赐的‘名世干城’匾额,颇为感触。‘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卫国公府用了两代子弟的血肉累积出来的基业,若就此败落难免可惜。我也到立业的年岁了,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回来曲家,挑起担……” 曲静胜勃然作色,冷声打断:“你随我来!” 令煦吓了一跳,原地踟蹰片刻,才垂头丧气跟着走了。 姐弟二人就近去了昨日谈事的小花厅,安排山雀带人守好门窗。 山雀是昨夜徐倓派李管家去从公主府接来的,曲静胜考虑到国公府暗藏算计,今日特地带了会武的山雀随行。 门一关上,刚才还老气横秋,言之凿凿欲继承家业,不堕先祖荣光的令煦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气恼告状:“姐,曲家做局谋我!” 曲静胜也早收了怒色,一脸好笑问:“他们谋你,你还巴巴拉我演戏给他们看?” “万一呢。”令煦嘿嘿笑:“万一姐你听过原委,需要我深入敌营探听虚实呢。咱先把‘分歧’摆出来,这可是反目做间的基础。当然,用不到最好。” 曲静胜哼了一声:“……意思是我还该夸你思虑周全了?行了,先说正事,曲家究竟是如何谋你的?” “昨夜那人告诉我,固安公主派出侍卫统领王威,目的并不在曲家父子,而是截杀一名出宫办差的女官。” 令煦口中的那人自然指的是曲邕,如今父不父子不子,实在不好称呼,只能糊弄着。 曲静胜闻言心头一跳,几乎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尚食局掌药佟瑞秋?” “是。”令煦听姐姐一口道出佟瑞秋的名姓,眼底现出深浓戾色:“所以,姐,赵崇澍当真和那个女官有染?益王府未免欺人太甚!” 赵崇澍忠贞与否暂且不论,益王府竟用沾着官司的祸害儿子来求娶姐姐! 还有他们的母亲,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为了权势,竟推亲生女儿入火坑。 以为杀一个小小女官便能将一切污糟事揭过,为姐姐雪耻吗? 自欺欺人。 况且,还是那样一场尾巴不干净的刺杀。 “我与赵崇澍的婚事成不了,如今不过虚以为蛇,益王府迟早会为他们的骄狂付出代价,这些事你是知晓的,何必动怒。”曲静胜拍拍少年的胳膊,柔声安抚过,又忙追问后续:“佟瑞秋如何了?老国公又为何会死?” “曲家在公主府有耳目,察觉到了公主的异动,将计就计,算计王威错杀了另一名前不久刚放出宫的前宫正司女官余幼安,那佟瑞秋自然是逃过一劫。” 令煦拧着眉头:“余幼安我不认识,不过据那人说,余幼安是帝后御极前放进景佑帝宫里的耳目。此番出宫,也并非寻常的女官放归,她身上还担着替帝后打理皇家一些隐秘私产、收集民议的差事,与从前那些朝代能直达天听的进奏官、采诗官差不多。我忖度着,她能打理皇家私产,定为帝后心腹,或许还更有分量些。” 曲静胜长眉紧拧,不予置评,一心追问:“老国公呢,又是如何没的?” “也是王威,将祸水引到余幼安身上乃秘事,老国公身在皇陵不便亲自出手安排,遂派了儿 第183章 子亲自秘密前去监察情况,那人安享富贵多年,少去荒僻野外,被一只毒虫吓得不慎暴露行藏。” “王威察觉他形迹可疑,直接将人绑了,一番逼问后得知自己竟被做局错杀了帝后心腹,唯恐回去后公主怪罪,惊怒之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知晓此事的人全部处理干净。” “老国公为祸首,首当其冲。王威逼那人带他进入皇陵去找老国公算账,老国公虽年迈体衰,但熟悉皇陵地形,借助陵寝里的机关,成功反杀。不过王威实在勇猛,他们父子也受伤不轻,那人年富力强尚能苟全性命,老国公没撑住。再后面的事,姐姐你是清楚的。” 当然一清二楚了。 老国公临终前为国公府长远计,欲谋令煦回归曲家继承家业,于是上表陛下自称突发恶疾骤亡,实则该知道他死于公主府侍卫统领王威刺杀的都知道了。 “这一波三折的,当真比戏台子上唱得还热闹。”曲静胜望向令煦:“你信吗?” “我不信那人,更不信他主动告知的真相。”令煦目带讽意:“昨晚我想了一夜,终于抓住了一处破绽,姐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曲静胜放下茶盏,洗耳恭听。 “据小舅舅昨日所说,公主先时不认老国公被刺与她有关,后来听说遇刺‘真相’,突然态度大变,爽快认下,她会有如此反复的反应,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她得到的讯息不完整。” “王威知晓自己错杀余幼安后,给她留下了讯息说明情况。但这讯息有所保留,未对她和盘托出设局之人乃老国公父子。所以她在小舅舅口中听说王威被老国公斩于当场后,后知后觉才把前因后果联了系起来,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没放在眼里的曲家做局了。” “但余幼安身死,大错铸成,悔之晚矣。她有把柄落在了曲家手上,投鼠忌器,于是只能先认王威刺杀,又舍出我,以求尽快了结此事,以免被挖出更多不堪,尤其是她派人截杀佟姓女官的原因。” “她站队了益王府,把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全寄托在了赵崇澍身上,当然不能让他因小失大,落个勾连内廷,图谋不轨的名声,坏了大好前程。” 说到此处,令煦实在憋不住满腔怨愤憋屈,讥嘲道:“事发突然,我猜他们双方可能从未正式通过气,却默契的掂量出了我的价钱。该说不说,不愧是曾经生活在一起十几年的夫妻,甚为了解,对彼此肚子里的鬼蜮算计一清二楚,哼——” 曲静胜有心安慰弟弟两句,张口前却发现喉间酸涩得厉害,那股涩意顺着喉管,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为弟弟,为自己,也为将来的静质。 这对夫妻不把孩子当人待,她费尽心机拿下徐倓,当真能如愿带着弟妹摆脱公主府吗? 令煦发泄一通,留意到姐姐难看的脸色,心下一动,默然片刻,生硬将话题拗回正题:“姐姐,你说王威隐匿如此重要的信息,那般戏耍她,是不是嫌命长,是不是大破绽?” 曲静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此压下满腔烦杂心绪,缓了缓才开口,如实说起:“未必,昨夜公主告诉我,她与王威有私。” “若此事为真,王威许是会芥蒂曲邕,唯恐公主轻纵了他去,决定先斩后奏也不足为奇。毕竟单从武力而言,王威想对老国公父子斩草除根并非难事。” “啊?”令煦双目瞪圆,震惊不已,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固安公主那般心高气傲的金枝玉叶,能与一个有妻有子的男子厮混? 那王威又不是什么潘安人物,相貌最多算中上,过分魁梧的身材还给他添了几分莽气。 曲静胜其实也认为王威配不上固安公主,但那是他们这些外人的衡量标准,当局者迷从来不是空话。 再有,她近来为了拿下徐倓,见缝插针观摩过不少风花雪月的闲书,‘真经’不见得取得多少,倒是知晓了所谓的‘潘驴邓小闲’,女人找男人图的可不仅是相貌,尤其是有些年纪的妇 第184章 人。 不过这些猜测,不好由当姐姐的明着对弟弟讲。 曲静胜轻咳一声:“你现在的疑点落在王威身上,奈何他们的私事无从探究。不过巧了,对于这个王威,我也另有看法。” 令煦颇为欣喜自己和姐姐卯定了同一处破题关窍,连声追问:“什么?” 曲静胜却故意卖起关子,扬声招来仆从吩咐:“去请驸马过来,越快越好。” 曲邕昨夜与令煦周旋半夜,紧接着又忙活了一通朝夕奠,终于能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躺一会儿,感觉才闭上眼睛便有仆从催命似的叫唤:“郡主有请!” 郡主!郡主!郡主! 曲邕困得五迷三道,按着伤口龇牙咧嘴爬起床,心想那才不是郡主,分明是要索他命的阎王。 赶到花厅时,已痛出满头冷汗,不等他扶着圈椅把手坐下歇口气,先听上首少女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王威是后来被你们买通的,还是一直是国公府的钉子?” “哐——”令煦被姐姐的大胆假设惊得胳膊肘不小心磕到了桌案删。 曲邕对他坦白公主府内藏有曲家耳目后,他心中飘过许多可疑人等,包括家令,却从未怀疑过已死的王威! “啊——”曲邕则是吓得手软,身体少了支撑直直砸进圈椅里,牵动伤口,带出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整个人如被抽去脊梁的软虫,缩成一团。 曲静胜起身走到圈椅旁边,伸手强势将他的头从胸前挖出来,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道:“给我答案,否则我会直接进宫面圣,替公主府自首,请陛下从王威入手派人彻查。届时,也不知国公府这点藏起来的家底经得住几查。” 曲邕额上青筋直跳,眼睛充血,既惊且怒:“逆女!你敢!你以为杀害女官一事宣扬出去,公主府能得好?你未来的夫家益王府能得好?那些女官乃帝后的内管家,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般激动,看来国公府藏起来的家底颇丰啊,难怪能悄无声息把公主府算计得死死的。” 曲静胜啧啧感慨,打断曲邕喷涌的愤怒,站起身走回原位。 “古话当真有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过往是我轻狂了,看轻了国公府,也包括你。毕竟是开国公府的嫡长子,当下一代继承人培养的,资质再差的顽石精细琢磨上几十年也该有些模样了,公主府此番栽个大跟头是应得的。” “错了,就得认!” “你……”曲邕本来有许多歇斯底里的警告要说,最终却无声无息消弭在曲静胜过于坦然平和的态度里。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这个女儿脾气有多硬他知道。 更知道她说得出更做得到,绝对不是随意咋唬,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卖国公府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曲邕抓住圈椅扶手,慢吞吞把软泥似的身体坐正,总是浑浑噩噩的眼中也绽放出别样神采,显得整个人都清明正经不少。他视线落在灵堂方向,没有直接回答王威的底细,反而先莫名其妙讲起了古。 “我们曲家‘名世干城’的匾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太|祖时期,你祖父最风光时任仪鸾司正使兼中军都督,分领在京及外地都司卫所,自然乘势在各地衙门收拢了不少人。” “不过你祖父信奉为官之道在于‘柔’‘静’二字,柔中有矛,静里藏争,所以并不显山露水,只暗中收拢培养了一些不起眼但有实权的底层官吏。这也是后来那些拉帮结派的开国公侯府邸纷纷获罪伏诛,而我们卫国公府始终屹立不倒的原因。” “王威的父亲就是在那时秘密拜入曲家门下的,他战死沙场后,曲家暗中资助他的妻儿,王威长大承了父志,自然而然也唯曲家是从。” 曲静胜听得恍然又心惊:“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故意表现出爱兵如子的质朴性情,你们的局就已开始了?你们一直在暗处亏视着,找机会捏公主府的七寸,以期恢复国公府昔日荣光?” 曲邕隐瞒王威的钉子身份,撒下弥天大谎本意,本意是不让他们父子|女之 第185章 间原本恶劣的亲缘关系雪上加霜,岂料这个女儿的敏锐决绝远超预期,抽丝剥茧,将一切算计都摊在了阳光下,令一切再无转圜余地。 此时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像个跳梁小丑,他选择实话实说:“到底做过十几年的夫妻、父女,有所了解很正常吧,帮他获取你们的信任不算太难。” 曲静胜嗤笑出声,点评道:“还把无耻当功绩了。” 曲邕确实不以为耻,答得平静:“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成王败寇罢了,兵不厌诈。” 这一刻,曲静胜当真对她这位父亲有些刮目相看了,按住几欲怒发冲冠的令煦,冷声再问。 “公主府从杀死女官起已算彻底入套,你们犯不着再搭上老国公与王威的性命来把这局做得逼真吧?所以,他们究竟因何而死?” 曲邕紧攥拳头,含恨回道:“在皇陵时,真有几名刺客想要我的命,王威与父亲皆为护我而死。” 想到年迈的父亲身中数刀,却捱着疼痛不敢闭眼,非要手把手教透他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方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这才敢咽下最后一口气,曲邕猩红的眼底浮现出深浓杀意。 曲静胜觉得曲邕不像说谎,脸色随之凝重:“什么样的刺客?可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 “不知底细。”曲邕以手捂脸,掩住奔涌的泪意,瓮声瓮气回答:“他们统一黑衣覆面,兵器也是最常见的长刀,不过其中一人可能擅使双刀。” “可能?”曲静胜不解。 “我从他出招的动作推断出来的,他杀死王威后,下意识挑走了王威的环首刀,左手接住,然后双刀并攻你祖父。那时候我正被你祖父推入皇陵机关密道保命,匆忙间只见他出了一招。” 听起来是个高手。 曲静胜百思不得其解,谁会下这么大本钱刺杀区区一个曲邕? 意义何在?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说了。”曲邕再度低低开口:“另有一些曲家的家底人脉,以后我也会慢慢转给你们姐弟,但愿你们真能如祖父的期待,将曲家重新撑起来。” 令煦从头听到尾,心中早淤积不知多少怨愤恨意,闻言连讥带讽道:“你们都把我们姐弟算计到骨头里了,还指望我们替曲家振声势,扬门楣!可是没睡醒?” 曲邕受了冷言冷语,反倒笑了笑,掏初帕子擦了一把鼻涕,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 “听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继续留在公主府,等着哪一日再被你母亲称斤论两卖出去?这次是卖给曲家平事,我这当爹不好和亲儿子动真格,你若赖账我认了。只是不知下一次,你能否遇到我这样通情达理的好买家,说起来,你也到可以议婚的年纪了,静质也快了,女儿家总是要早些。” “闭嘴!闭嘴!休要胡说!”少年意气,经不住激,更受不得辱,令煦暴跳如雷,劈手直接掀了茶案。 曲静胜下意识想安抚弟弟,将起身时又缓缓坐了回去。 有爱才有恨。 令煦如此愤怒,大约是心中始终压抑着他自己的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期待。 可他们倒霉,父母皆是一等一的自我之辈,撑不起这份期待。 长痛不如短痛,早些认清现实彻底死心也好。 一截碎木朝曲邕迸飞而去,他一把捏住,握在指尖把玩,嘴上不忘继续火上浇油:“你母亲摆弄你这个大活人,而你,却只能摆布这些木胎死物,知道为何差距这般大吗?因为你在公主府中无权无势,只能靠她那个公主活,她就是你的天。” “若你回到曲家,接手了家中资源,再有帝王外孙这层血脉加持,未来你就是实权少年国公,一族之长,所有人都要听你的!届时,谁还能摆布你,摆布你的姐妹?” 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令煦被刺激得浑身颤抖,双目猩红,眼底隐有晶莹闪烁,却固执不愿落下来。 良久,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才是你们谋我回曲家的真正手段吧,真狠啊。” 昨日,他还在为曲邕见缝插针的言语挑 第186章 拨恼怒不已,今日见识了真章才知道那些话有多微不足道。 曲邕父子设计逼得固安公主为了赵崇澍那个外人、为了权势放弃他,让他无路可走,才是最诛心的挑拨,也是最有效的挑拨。 曲邕目光微闪,落在少年青涩的脸庞上,自打他们母子几个被关进思过院后,他日子过的浑噩,几乎再未仔细看过这个嫡长子。 今日才发现他竟有几分二弟曲定的影子。 他的弟弟十五岁初出茅驴便以三万兵马大破十万敌军闻名于世,乃天生的将帅之才。 那时候他上有能干的父亲,下有出息的胞弟,自己还有国公府的偌大家业可以继承,满都城里无人比他的日子更潇洒,皇子都比不上。 后来他还娶了才貌双全的庆王府郡主,生下几个可爱的儿女。人说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他却是事事如意,可能是他太得意了吧,老天看不下去,所以一朝变天,庆王谋反了。 他的父亲因为与庆王府的姻亲关系受尽景佑帝猜忌,百官排挤,搏命半生挣来的官职被削得只剩虚衔。 他的弟弟一身好本事,本该驰骋疆场扬名立万,却被困在都城的小小校场里,操练一群锁子甲都扣不明白的新兵蛋子。 他的母亲整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总梦见全家上断头台的情景。 忆起那段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曲邕眼底那丝不忍飞快敛下,将目光移向许久不发一言的曲静胜脸上。 “璨璨,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当初其实是我最先提议把你们娘几个关去思过院的,你祖父母与二叔都犹豫过。” 因为他最好的日子,始终是年少时,当父母的儿子,当弟弟的兄长。那时候,任何风雨都刮不进国公府的门楣。 娶妻生子后,日子也不乏快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成家立业。 从父母到妻子,都督促他该立业了。 可他昨日还在跑马章台,如何能撑得起偌大家业。 所以,他做出了抛妻弃子的决定,自欺欺人的想要将光阴拨回到幸福的原点。 曲静胜厌烦极了这些翻不完的恶心旧账,没有搭腔,冷眼看曲邕又要出什么招,令煦满腔恨意,更无心理会。 于是曲邕只能自顾自继续说:“我本反复小人,趋利避害为本性。当初舍了你们是真的,今日费尽心机想谋你们回来也是真的。” “璨璨,你应该知道吧,你刚出生时我依照男儿字辈为你取名令璨,后来被你祖父以不合规矩否了,他给你定名静胜。这名不是他老人家随便取的,‘静’是他奉行的‘柔’与‘静’里的静,胜字就简单了,我们是武将人家,‘胜’为吉,更为无上荣光。” “无论如何,你祖父都曾为你的存在真心欢喜过,等会儿再去灵堂给他上香烧纸时,暂且放下心中对他的怨恨,让他走得安心些,可好?” “大棒子刚打过,紧接着又用上了怀柔计,这般张弛有度的路数,老国公没少教你吧?”曲静胜站起身,冷淡睇着曲邕,一双妙目不见丝毫动容,只有嫌恶的警告:“不要再对我用怀柔计,恶心透顶。还有,怎么选,令煦自己决定,我不会以个人喜恶插手。” 还是那句话,平静的海面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水手。 如果令煦连这点决定都不敢做,又如何在未来图谋把握自己的人生。 她这爽快撒手的态度,引得令煦与曲邕齐齐望来。 曲静胜没再言语,径直出了厅门。 脑中一刻不停整理着从曲邕处得来的信息,其他的都不算什么,唯独刺杀曲邕的刺客让她很在意。 太古怪了。 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前面垂花门处匆匆奔进来一个丫鬟,险些撞个满怀,幸好及时闪躲开了。 丫鬟吓得连忙要跪地认错,曲静胜抬手制止,蹙眉问:“何事这般急切?” 丫鬟咽了口口水,慌里慌张回答:“兴王殿下带来了陛下的圣旨,前面已经在摆香案,二夫人让奴婢来请郡主您几位赶紧出去接旨。” 兴王。 帝王 第187章 嫡长子亲至,想必带来的是好消息。 果不其然,圣旨里按照国公品级规制为老国公曲礼赐下了丧仪,还令皇长子兴王代替帝后致奠。 曲家的一干人等以秦老夫人为首,纷纷还礼。 兴王刚过不惑,面容略显老态,但身形挺直,气度清绝,一举一动,萧萧肃肃如松下风。 他虚扶起秦老夫人,温声宽慰几句节哀,之后便把目光落在曲静胜姐弟身上,温和招手:“璨璨,令煦,来大舅舅这里。” 这一招手,三步之外的曲静胜明显闻到了他身上飘散出来的熏香气息,在烟熏火燎的灵堂里,那般浓重的香烛纸钱气味都压不住他身上的香气,足见何等馥郁。 怕是能赶上书中记载坐处三日留香那位了。 整日身上芬芳四溢,鼻子当真受得了吗?听说这位兴王舅舅身体可不算太好,合该吃用都清淡些才对。 曲静胜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狐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斯斯文文行礼唤道:“大舅舅。” 令煦紧随其后。 兴王拍了拍令煦的肩膀,和颜悦色对二人道:“我这一携旨登门,都城各家肯定会闻风而动,前来致奠。你们接下来要辛苦了,丧仪繁琐熬人,切记量力而行,莫要为些虚名强撑,作践了自己的身体。” “多谢大舅舅关怀。”曲静胜道谢,客客气气遵守着一对不太熟悉的舅甥之间的礼仪距离。 事实上,舅甥三人之间也确实生疏,过往十几年加起来见过不足五次,更从未有机会好好相处过。 他们之间最紧密的关系除了一层血缘,便是前两天曲静胜暗中联系兴王小舅子邱晟卖益王府示好兴王,但此为隐秘,绝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分毫。 “自家人,一句话的事何至于如此客气。”兴王目光落在曲静胜脸上,定了一瞬,缓缓又道:“璨璨,你母亲是个急脾气,若有为难,可来王府找大舅舅。” 曲静胜微微愣,对上兴王包容通透的目光,她总觉得对方似乎看穿了她面上堪称完美的妆粉掩饰,直抵那个让人难堪的巴掌印。 可兴王一个男子,未来还极有可能登上至尊高位,怎会对女子的脂粉研究入微呢? 兴王又细细关怀了姐弟二人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再之后,一切如兴王所言,帝王的心意便是都城里的风向标,国公府突然车马盈门,城中高门大户无论先前是否接到过讣帖,皆纷纷前来致奠,上香,祭拜,慰问主家,满院哀声,句句余悲。 益王夫妇自然也携了长子赵崇澍前来吊唁。 曲家众人还礼时,赵崇澍多往曲静胜身上落了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益王耳聪目明,见状心中熨帖,以为是自己近来耳提面命的管教卓有成效,儿子终于放下那个女官,开始对正经的未婚妻上心了。 遂主动让这二人去边上说说话,未婚小夫妻,亲密一些不打紧。 曲静胜要继续麻痹益王,自然不会流露出任何不情愿,引了赵崇澍去一处假山亭子落座。 亭内有石桌石凳,如今秋意渐凉,石凳上铺了软垫。 曲静胜甫一坐下,主动提起瓷壶倒茶,一盏茶未注满,赵崇澍压抑的嗓音沉沉传入耳畔,似携着万钧怒火:“你别为难她,她碍不着你什么事,尽快放她回宫去。” 似觉得自己的口气过于生硬,他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表妹你有所不知,她此次出宫身上担着皇差,并非寻常休沐归家,若出意外,小灾必成大祸。” 听起来竟是为了佟瑞秋来兴师问罪的! 可是,按照令煦与曲邕的说法,佟瑞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引子罢了,落在棋盘边角,根本无人愿意分神去动她。 为何赵崇澍话里话外,都是佟瑞秋失踪甚至是出事了。 曲静胜满心疑窦,面上只做出错愕模样:“她?谁?” “何必装傻。”赵崇澍从昨日午后起便失了心上人的音信,多番查找仍一无所获,耐心本就所剩无几,听‘嫌犯’曲静胜竟然意图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第188章 心火翻腾,冷诮道:“先前在宫里,你才警告过她,此时再装不知情,未免可笑。” 曲静胜确实笑了,气笑的,懒得继续与这个一根筋虚以为蛇。 “我不知你那位宝贝女官究竟出了何事,你又为何一口咬定是我所为,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若存心对付她,大可设计她悄无声息死在宫里,何必大费周章在她有皇命在身时动作,引火烧身。” 赵崇澍相信曲静胜有这个本事,态度顿时变得迟疑起来:“当真不是你?” 曲静胜讽笑:“与其怀疑我,不如怀疑我母亲,又或者你的父母亲。他们才是最想佟女官彻底消失、以绝后患的人吧。” 赵崇澍一怔,有片刻的神思不属,像是想起了什么,白着脸渐渐不做声了。 曲静胜暗骂一声欺软怕硬的王八蛋,不欢而散。 出亭子时,自己气哼哼掀了垂幔,借此动作悄无声息给山雀使了个眼色。 山雀从前跟在季悬黎身边见惯了内宅阴私,立刻会意,瞅准机会悄悄猫进了亭子下面的假山里,屏息偷听。 “阿福,回府后你去给十五送瓶药,顺便验验他那伤究竟怎么回事。”赵崇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厮阿福期期艾艾劝阻:“世子,世子爷诶,您怎能因为外人一句话便对王爷王妃生疑呢!今早您在校场点十五陪您切磋时,他不是已经禀告过了,他那伤是昨日与弟兄们比武弄出来的。 您总不能怀疑是王爷派他去对佟姑娘不利,然后他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佟姑娘给反伤了吧?若真如此,他那二十来年的双刀岂非白练,赶早一根草绳挂脖了事!” 赵崇澍觉得言之有理,偏心气不顺,骂道:“你一天天的,哪来这许多话!” 态度到底软化了。 阿福装傻嘿嘿笑:“世子,王爷王妃还等着呢,咱们该回去了。” 主仆两一前一后离开,山雀也随之悄然跃出,回到曲静胜身边,一字不落转述偷听来的消息。 曲静胜抓住关键:“双刀?!” …… 国公府外。 益王坐在马车里,看着匆匆打马远去的儿子,有些不满:“又跑军营去了,自从上次闹过那一场,他便总不爱着家。若非本王拷问过他身边下人,知道他最近老老实实的,又该担心他在外面闹幺蛾子了。” 益王妃放下车帘,阻隔丈夫的视线,宽慰道:“他心里那口气没顺,等顺了自然好了,你现在最该烦的不是他。” 益王听出爱妻话中意有所指,想到国公府外车马盈门的场景,冷声道:“阴差阳错,倒是抬举了那曲邕!算他命大!” “还有盈华,也不知发什么疯,为何要承认是她手下人刺杀的曲礼,气得父皇发了好大一通火。你且看明日,朝上保准全是参她的折子!” 益王妃笑起来,带着调侃。 “我觉得啊,你这妹妹可能是和你想一处去了,她也想尽早摆脱曲邕,可不得豁出去,上赶着主动揽责上身,以她与曲邕目前的仇怨,按律合该义绝,谁也拦不住她。 她虽未丧夫,但兜兜转转还是单着了,也算让你如愿了。听说再过三五日,郭巡就要抵达都城,如何,你可想好了要如何给他二人牵线搭桥,赚上一双媒人鞋。” 益王满脸无奈:“又寒碜本王是不是?这保媒拉纤的事本王未曾做过,届时需得仰赖王妃你出手。” 益王妃笑容骄矜,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却犹嘴硬:“你那妹妹我不乐意见,更不乐意管,你自忙活去。” 益王哼笑,拽了益王妃的手腕意味深长的摩挲:“好王妃……” …… 丧仪忙乱,当天下午,秦老夫人就累病了,起不来床。 二婶余氏既要操持一应庶务,又要照顾年迈的婆母,分身乏术,接待各家女眷的任务就此落在了曲静胜身上。 饶是有几名旁支的伯母婶婶帮着分担,仍旧累得不轻。 入了夜,总算能忙里偷闲喘了口气,山雀禀告:“徐侯等在府外角门,说是受公主所托,来送一些您与大 第189章 公子惯常的吃穿用度,还有几句话需要当面转告。” 曲静胜这一天见过形形色色太多人,但她很确定徐倓今日尚未登门吊唁,下意识便问:“他等在门口作何,为何不直接进来上柱香?”省得明日还要跑一趟。 山雀瞪大眼:“……岂有夜里登门祭拜的规矩。” 曲静胜一拍脑袋,当真是忙糊涂了,闹这种笑话:“你去叫上大公子。” 也不知徐倓找他二人何事,反正绝不可能是为固安公主传话,假借名义罢了。 不过正好,她也有事要找徐倓。 令煦很快过来,姐弟二人并排往外走,少年提着灯笼,鲜见的沉默。 曲静胜大概猜到了原因:“你决定回曲家?”所以觉得难以启齿。 令煦迟滞地点点头,幽微心思藏在暗夜里,突然开口:“这是我们逃出曲家那晚走过的路,我记得那晚,姐你牵着受伤的静质,我背着令晖,为了拿到钥匙开锁,费了好大功夫。” 而此时,几十步外半掩在夜色里的角门已提前为他们姐弟打开。 少年突然了悟一笑。 任世道颠到,唯有权利永恒。 “今夜你应是睡不着的,回来后我们聊聊?”曲静胜轻声细语提议。 令煦笑了一下,眼神认真而坦诚:“姐,过一阵子吧,我现在很有可能说出言不由衷意气言语,我不想你听后跟着难受。” 曲静胜为之默然:“好。” 出角门,只见如霜夜色下静静停着两辆马车。 徐倓一身黑衣劲装斜坐在打头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一腿支着,一腿垂下,车檐气死风灯的暖光穿过琉璃灯罩,晃晃荡荡洒了他半身,尽显恣意潇洒。 他边上还立着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正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见到姐弟二人出来,徐倓摆手示意侍卫先行退下,自己也轻悄跃下,扬颚招呼道:“车上说。” 白日忙得头昏脑涨,又被刺杀始末分了神,所有情绪都是迟滞而麻木的,到这一刻触及青年清亮的目光,曲静胜后知后觉涌起一股不自在。 昨夜种种不受控制浮上心头,匆匆垂眸避开对视,上了马车,令煦沉默跟随。 徐倓最后上来,目光扫过恹恹的姐弟两,从角落里取出一只红漆食盒,打开,诱人的饭菜香气霸道席卷整个车厢。 不过须臾,车内小案已摆上六道佳肴,荤素搭配得当,色泽诱人。 曲静胜不免疑惑,强压尴尬,故作镇定开口:“小……” ‘舅舅’二字尚未出口,先对上徐倓的目光,那是好整以暇看好戏的眼神。 曲静胜头皮发麻,瞥了眼满腹心事、神游天外的令煦,决定放弃称呼,于是只含糊问:“你来,只是为了送饭?” 徐倓见好就收,噙着笑盛出两碗饱满晶莹的米饭,分别递到姐弟二人手边:“吃穿用度皆有,都在后面那辆车上。先吃饭吧,吃完再去看看可有短缺,服丧熬人,总是茹素身体受不了,那些虚礼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按礼,丧仪期间孝子贤孙禁食荤腥,有些讲究人家,甚至三年孝期都不沾任何酒肉,曲家便是如此,这一整日全是素食。 曲静胜作为曲家的不肖子孙,面上功夫既已做足,自然不愿意真的委屈自己。毫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咽下。 余光注意到徐倓一直在看自己,她指尖摩挲一下筷子,状似闲聊:“今日大舅舅来时,跟我们说过差不多的话。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温雅守礼的君子,没想到私下竟也有些不羁性情。” 徐倓自然接话:“大哥仁厚但不刻板,对底下小的素来关切。” 曲静胜观徐倓提起兴王时脱口而出的大哥而非封爵,又想到他曾为赵崇澍遮掩丑事,暗忖从前在庆地时庆王府当真一团和气,手足和睦。 如今……啧…… “大舅舅是挺好的,熏香的品味也好,馥郁温厚,经久不散。”曲静胜一脸好奇:“你可知他用的何种香料,我也想买一些做成香囊佩戴,灵堂里人来人往,纸钱灰里混杂一股人味 第190章 ,实在难受。” 徐倓闻言,却是把眉头一拧,面上浮起忧色。 曲静胜不解:“怎么了?” 徐倓解释:“大哥生而嗅觉灵敏,曾在守城战时,依靠辨认气味抓出过潜藏的鞑靼奸细。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大哥也因这个好鼻子吃过不少苦头,譬如说他尤恶药味,闻之欲呕,每次服药后必以馥郁熏香压制。你今日闻见他身上那般浓香,想来是近来天气转凉,他又病了,正在服药。” 原来如此。 曲静胜心中疑窦散去,不过又有新的困惑涌上来:“大舅舅鼻子灵,令煦耳朵尖,我知世上不乏得天独厚之人,但我们身边未免多了些。” “不是得天独厚,是龙生龙凤生凤。”徐倓低声道:“皇后娘娘的祖父曾是九边军中最出色的斥候,五感发达远超常人,不仅可以暗夜视物,百米外的耳语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这些后人是承了他老人家的遗泽。” “啊——”曲静胜下意识摸摸自己泯然众人的耳鼻,重重叹了口气。 徐倓被她一脸‘亏死了’的表情逗笑,安慰道:“皇后娘娘也没有。” 说着闲话,曲静胜饭吃得差不多了,呷了浓茶漱口,见令煦还在埋头猛吃,遂对徐倓道:“我去看看后面那辆车上东西是否齐全,若有缺漏,还得麻烦你这边带口信回去。” 徐倓一听便知,她有话对自己说,否则派丫鬟下去清点可不省事。 遂从善如流道:“我跟你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后面马车,左右分开,对面落座。 曲静胜率先轻声道:“我知道公主为何要改口承认王威是为她前去皇陵行刺的了。” 徐倓惊诧莫名:“你今日不是都在曲家?” 曲静胜背后一凉,心想这人还真是敏锐。 忙把腹稿反复整理几遍,确定没有漏洞后才敢说出口。 曲静胜照搬曲邕父子原本编来骗令煦的故事壳子,但删繁就简,刻意隐藏了误杀女官余幼安一事,曲家暗藏的家底更是半点口风不露。 只说固安公主派王威出府杀害佟瑞秋,王威动手前先发现驸马曲邕被人尾随,刺杀,匆忙上前相助,不敌殒命。临终前请曲邕转告固安公主,请公主恕他未能完成任务的罪过,不要累及家人。 曲家父子认为固安公主出动王威这个公主府侍卫统领,必定为密事,若弄清来龙去脉,或可为把柄拿捏固安公主。 于是在王威咽气前以他妻儿相胁,掏初了佟瑞秋、赵崇澍、固安公主等人的纠葛。 曲家父子决定浑水摸鱼,做了一场最诛心的挑拨,彻底离间令煦与固安公主,以谋令煦回归曲家。 哪怕是半真半假的真相,始终掩盖不住本质里透出的无耻算计。 曲静胜自认为早消化此间龌蹉,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平铺直叙里有种麻木的平静。 徐倓始终专注听她讲话,也看她。 原来如此。 风雨兜头,难怪今夜令煦沉默异常。 而她,却恍若无事…… 终于来到今日谈话重点,曲静胜将从赵崇澍那里偷听来的消息告知徐倓。 刺杀曲邕的双刀刺客十分可能来自益王府,名十五。 徐倓收回眼,露出个匪夷所思的表情:“益王府刺杀驸马?” “是。”曲静胜肯定点头:“这是我那丫鬟无意间听见的,其中真伪与目的,得劳烦你费心查证。” 徐倓不信所谓的‘无意’,但也没必要拆穿,颔首道:“我本奉命调查曲礼之死,此属分内之事。” 听徐倓应承下来,曲静胜暗松一口气。 益王府刺杀曲邕绝对内藏不轨,大有图谋。 她想过将此事暗通兴王,让他见机行事,精准打击益王。 不过思考过后,最终还是放弃了兴王,另选徐倓。 理由很简单。 庆元帝到底是当爹的,哪怕存了磨砺儿子的心思,估计也见不得最看重的两个亲生儿子正面对上。 直接调查益王这种事,兴王万不能沾手,不然这局赢了也是输 第191章 。 这种吃不讨好的事,还是让徐倓来吧。 反正,徐倓本就是她精心为自己挑选的伞与刀。 曲静胜悄然攥紧拳头,不许良心冒头,正想快些提出告辞,回去平静一二,青年的嗓音先在耳畔响起:“璨璨,能让我抱你一下吗?” 十分冒昧的请求,曲静胜听罢意外多过惊慌。 因为在她印象里,徐倓是个很规矩的人,先前无论她如何撩拨他,他从未趁机有任何不轨行为,反而避之不及。 莫非是觉得经过昨夜,两人关系半明朗,可以更亲密些。 “你……”曲静胜正想确认一下,抬头,车壁烛火印亮青年眉眼,尽是直白的温柔怜惜。 曲静胜愣住,一时没有动作,也失了言语。 徐倓起身,迎着她的注视,缓缓走近。 马车棚顶不够高,徐倓无法站直,只能弯颈垂首,伸出双臂,扶着少女肩膀,将人裹进怀中。 青年身上清爽的夜息香气息密密匝匝包围了曲静胜的感官,她蓦的有些恍惚。 打交道久了,她早琢磨出了徐倓的性情。 那就是桌上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鱼。 ——横着难咽,顺着好吃。 然而此时此刻,这‘鱼’莫名多了一味意料之外的酸涩。 好像变难吃了,又好像别有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凄凄秋雨,凭寄离恨重重。 身处举哀之地,见的是白幡纷纷,听的是不绝于耳的哀乐与悲号,外加连日阴雨不绝,让曲静胜本就不算明朗的心情更添几分沉郁。 好在,总算快熬到头了。 今日,正是老国公曲礼出殡的日子。 一片吹吹打打声中,厚重的黑漆棺材抬出了国公府正门。 曲静胜与女眷们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淹没在漫天飞舞的买路纸钱里。 山雀眼尖,看见前方祭棚,悄声禀告:“郡主,前面好像是公主府设的路祭,我看见文家令站在最前面。” 曲静胜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固安公主稀里糊涂‘认罪’的次日便被多名御史联名弹劾了。 彼时曲静胜几人尚且不知曲礼之死真相,庆元帝同样被蒙在鼓里,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袒护长女,面对弹劾,只以固安公主‘无能约束恶仆,害人性命’为由,罚俸三年。 三年俸禄抵去一位开国老臣的性命,自然有许多官员不服,其中尤以景佑旧臣为主,他们与曲礼同朝为官多年,情分不见得人人都有,但难免兔死狐悲,势必要为曲礼讨个公道,请求帝王勿要偏私,严惩公主。 自然,固安公主也不是没人护着的,除了拉偏架的庆元帝、参政的皇子皇孙、以及被庆元帝清洗过的乖巧宗室们,许多庆地来的功臣新贵也纷纷为公主开脱。 一来他们与景佑旧臣天然对立。 二则因为固安公主当初在长江边的那场大义为先的‘埋子奉父’,他们作为‘父’的追随者,属受益方,自然对固安公主报以好感与同情。 当时固安公主满眼含泪却慷慨激昂陈情的画面历历在目。 ——“父王为勤王救民南下,征战四载,无数将士为此杀身成仁,千百小民失亲破家。同是百斤血肉骨,旁人的儿孙死得,我的孩儿也死得。此战若成,只当女儿以此无用妇人之身,为天下诛独夫略尽绵薄之力。” 瞧瞧,多识大体,晓大义的公主,对于固安公主仇恨夫家乃至痛下杀手,他们甚为理解。 不就是死了个惹人厌的老疙瘩嘛! 天下哪天不死人的。 双方各有立场,平日衣冠楚楚的大人们在朝会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拔拳相向。 至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存在的,学的君子六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有位暴脾气大人吵上头后,觉得拳头不够宣泄自己的愤怒,甚至当场掏初笏板‘唰唰’接连打破两颗头。 不巧,正是景佑旧臣里最顽固的两老头。 其中一位老大人捂着汩汩 第192章 冒血的脑袋,抖着白胡须怒斥:“你放肆,老夫乃你上官的上官,你简直目无尊长!” 暴脾气大人振振有词:“我爹说官场上欺老不欺少!” 暴脾气大人的爹正在当场,闻言公服上的雄狮补子都似乎更鲜亮了,哈哈大笑直夸自己生了个听话的大孝子。 老大人当场气到晕厥。 庆元帝眼看朝会现场闹得不像话,若真闹出人命两派朝臣矛盾必会加剧,十分头疼。 作为帝王,他并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臣工因整日忙于内斗而轻忽政事,决定退一步,息事宁人。 最终下旨令固安公主在罚俸三年之外,再加上亲自登门致奠苦主曲礼,给付丧仪花费金银。 听起来还是轻飘飘的惩罚,但满朝文武无一不知固安公主与曲家的纠葛,让她登门吊唁曲礼,称得上杀人诛心。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到底不现实,景佑旧臣们也懂什么叫见好就收,默认这道诛心惩罚。 曲礼共停灵十二日,固安公主始终没有登过曲家门。 宫中也未催促,安静得像是忘记曾经下过一道圣旨。 旁人都以为固安公主如此拖延,必是打着事缓则圆的主意,存心混过吊唁,但曲静胜一清二楚,早在圣旨下发的次日,庆元帝便暗中派遣了仪鸾司缇骑护送固安公主去城外圣水寺小住,远离都城是非之地。 消息是徐倓来送香囊时私下告知于她的。 曲静胜无意识抚上袖中香囊,一旬过去,香留经时,但有别于兴王身上的馥郁气息,余韵袅袅,若有似无,如同藏在衣褶里的幽微秘密。 香道一途简远比繁更复杂,此香无论是自己调制的还是买来的,肯定都花费了不少心思。 当时竟忘记问徐倓香方名字了。 曲静胜理了理被如丝细雨勾落到脸颊的碎发,盈袖暗香将她思绪拉回了那个黄昏。 徐倓一身绯红公服打马而来,十月末的天还汗诗了额角,进屋后脸都没擦,先掏了香囊给她:“香药同源,大哥身体不好,那熏香是尚食局请教太医院后,专门为他调配的,你用着不太合适,试试这香如何?” 曲静胜敷衍闻过,口称不错,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曲邕遇刺之事上。 当时,徐倓似乎愣了一下,默然须臾后告知了她固安公主已被送去城外寺庙。 “陛下送走女儿,意在袒护?”曲静胜存着试探心思追问。 徐倓嗓音微哑,回得简洁:“是袒护,也是惩罚与诱饵。” ‘惩罚与诱饵’一出,曲静胜糊涂了几息猛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把事情始末禀给陛下了?从赵崇澍私会女官开始?” 袒护,自是庆元帝知晓了曲家算计,见不得天家血脉为个小道之人折腰。 惩罚则是因为固安公主利益熏心,打狗不看主人,行事狂妄。 至于诱饵…… 益王无故刺杀曲邕,冲的肯定不是曲邕本人。而与曲邕相关且最具有谋算价值,能吸引堂堂王爷行此鬼蜮小道的,唯固安公主一人。 归根究底,眼前这些烂事,都脱胎于益王与固安公主兄妹两恋栈权柄,又互相算计,各怀鬼胎。 徐倓颔首,唇角还挂着浅浅笑意,似乎很欣赏眼前之人的敏锐。 曲静胜则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平静,脱口而出:“你疯了?那是欺君之罪!” 可不是疯了么。 当时她选择告知徐倓曲礼之死‘真相’,确实存了他当刀的利用心思。 本以为徐倓回禀庆元帝时,肯定会如她一样删删减减,该说不说,不该说的捂死。 万没想到,徐倓竟然会毫无保留揭了所有人的底,包括他自己曾故意欺君。 “你之前不是还在亲亲相隐,替赵崇澍周全,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徐倓似在思索,最后眼神落在她身上,低低唤了一句:“璨璨。” “嗯?”曲静胜板着脸,等他未尽之言。 徐倓笑了下,冷峭的眉眼如春风化开,又唤一句:“璨璨。” 尔后,再没多说,称尚有公务在身, 第193章 只是顺路经过,不可久留,风风火火提出告辞。 曲静胜一头雾水,只来得及急急追问一句:“陛下可曾说过要如何罚你?” “此事了结,再做定夺。”他说。 八个字,曲静胜愁了一旬,心情比连日阴雨还要晦暗。 见到文家令代表固安公主府前来设棚路祭,立刻想到‘惩罚与诱饵’。 曲礼之死真相事涉皇家阴私不便公之于众,再加上要对益王请君入瓮。 文家令此次路祭,必是受了庆元帝私下指派。 一为敷衍朝臣,二为迷惑益王。 胡思乱想间,灵柩已至西山皇陵。 太|祖往年修建陵寝时,特地给几个老兄弟留了陪葬墓穴,曲礼正是其中之一。庆元帝虽厌恶曲家百般算计,但到底顾念亡父遗命,没有收回恩旨。 圹前幕下,男东女西分立,凭棺哭踊。 本家亲眷齐祀后土,下棺,陈放随葬器物,加椁,掩灰隔。 子孙至亲依次到圹前拜别,披麻持杖的孝子亲手撒上第一把土,然后由工匠上前,封圹复土。 封土完毕,子孙至亲还要进行墓前奠,哭祭。 一套繁琐的下葬流程走完,饶是众人身披油绢衣,里面衣衫也渗湿得七七八八了,还得顶着一身狼狈尽快返回家中,入堂哭灵,是为反哭。 折腾一天,到下午奠仪结束,宾客拜别后,曲静胜喊上令煦,姐弟二人紧赶着回了公主府。 固安公主秘密去了圣水寺,独留静质一个人在府中,他们不放心。 时隔小半月,再见兄姐,静质欢喜不已,一手哥哥一手姐姐,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小孩子可爱归可爱,吵闹也是真闹人。 令煦怜惜姐姐连日辛劳:“姐,我好久没见静质,想再陪她玩会儿,你早点去歇着吧。” 曲静胜面有倦色,却没依言去洗漱歇息,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西边共墙方向,思考要不要再翻一次墙。 好奇益王是否入瓮,也想知道徐倓的处罚结果。 正纠结,山雀走了进来,轻声禀告:“郡主,门房递进来一封帖子,有名自称蓝二娘的姑娘称是你的挚友,邀你去留仙楼小聚。” 蓝二娘。 曲静胜心头发紧,这是她通过宫里的沈三娘与兴王那边定下联络的暗号,专门用于紧急时刻。 立刻回房换下孝衣白花,穿上一身颜色比湖水还浅的素净绿衫,戴上长纱帷帽,从角门悄悄出去。 三刻钟后,留仙楼的包厢里,曲静胜见到了一名宽袍玉带,风仪出众的俊美青年,微微一愣。 待人开口招呼,才认出这是邱晟。 先前寥寥几次见面,这人都穿着青色官服,肃正凛然,与今日风流蕴藉如玉公子的形象判若两人。 只是略分过神,曲静胜的心思很快完全落到了这场临时相邀上。 因为邱晟问她:“你先前传来的名单里,标明西北肃州军镇的陈显已暗中为庆王所用。你们两家曾为通家之好,你可知这是陈显本人的选择,还是他父亲的偏向?” 陈显,西北肃州军镇游击将军,官职只能算中级武将,平平无奇。 但他父亲陈嗣宗乃肃、宁二州总督,当世名将,手握十二万雄兵。 当初庆元帝举兵清君侧时,陈嗣宗还只是宁州总兵,后来见边上的肃州总兵蠢蠢欲动,暗中与胡虏眉来眼去,大有趁皇家叔侄内斗时分一杯羹的架势,索性先下手为强,将人除去,以自身威望强夺了肃州兵权。 彼时的景佑帝内忧外患,哪怕认为陈嗣宗自取兵权之举十分狂妄,目无尊上,还是不得不咬着牙认下了,明旨晓谕天下封其为二州总督。 庆元帝登基后,陈嗣宗虽随大流上过一封中规中矩的贺表,但实际上管理宁、肃二州时还是从前内战时的一言堂做派,把朝廷新委任的巡抚排挤成了吉祥物。 要知道本朝自建国以来,一直是以文驭武的,此举无疑让庆元帝十分悬心,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得赏下金银笼络,唯恐当真逼反了陈嗣宗。 先前的夺位之战 第194章 已打了四年多,导致国土凋敝,百姓亟需休养生息,若再主动挑起不必要的战事,朝野内外该骂皇帝穷兵黩武了。 “何故突然问起陈总督?” 曲静胜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半真半假困惑道:“据我所知,老国公虽曾与陈嗣宗陈总督阵前结义,有过命的交情,但后来老国公任职太|祖亲军统领,陈总督为实权边将,两相若再密切交往,难免有勾结嫌疑,自然远了。陈总督的立场偏向乃重中机密,此等大事,我一千里之外的平常世交小辈,如何得知。” 邱晟提起茶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凝着青碧的茶汤缓声道:“郡主有所不知,陈嗣宗将在两日后入都城,递给陛下的折子上,名目是为亲祭义兄曲老国公。” 曲静胜暗惊,竟真被她猜对了。 “大人说陈总督打的名目是祭奠故人,不知真实目的作何?” 问完,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转着圈问了个蠢问题。 兴王与邱晟等人若知晓陈嗣宗此行目的,必能分得清是敌是友,何必满怀忐忑,存着侥幸心思来找她这个边缘人物问询。 邱晟微微一笑将这小小意外揭过,话锋一转道:“听兴王殿下说,令弟袭卫国公爵的折子陛下今日已经批红,明日一早宫中便该有旨意下来了,下官在此先恭喜郡主了。” 固安公主去圣水寺当日,便有内侍悄悄登曲家府门,送来一封固安公主签字盖印后的义绝书,曲邕没有异议,爽快签字用印,又命心腹去衙门过契。 两人在义绝一事上默契的选择了低调。 次日,曲邕便递了折子进宫,自称顽劣无德,不堪大用,请以其嫡长子曲令煦袭爵。 庆元帝留中多日不发,曲静胜还以为是他厌恶曲家甚深,不愿意遂了曲礼父子的谋算。 未曾想竟批红了。 曲静胜心中暗叹天恩难测,面上却笑颜如花的谢过了报喜鸟邱晟。 并十分灵透道:“陈总督既打着拜祭的旗号来了都城,想必会早早登曲家的门,届时,舍弟身为新任国公会亲自出面接待,若能探得只言片语,我必第一时间告知大舅舅。” 邱晟哑然一笑,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事。 指腹摩挲白瓷杯壁,眼底划过一抹迟疑,包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半晌,他紧抿的唇终于挤出一句话:“郡主从何得知《长乐曲》?” 青年问得隐晦,曲静胜却答得明白,有赵崇澍与佟瑞秋的前车之鉴,她不会给邱晟留半点遐想的余地,以免无辜祸累季悬黎。 “季姐姐从前在闺中时奏过几次,我觉得那首曲子调子虽简单却韵律极美,颇有几分白居易作诗的风采,删繁就简,朗朗上口,哪怕是不识字的百姓也能懂其中意,于是追问曲谱由来。季姐姐只说,那是一位落难举子给她的谢礼。” “我本不知你就是那名举子,直到几月前我送季姐姐入宫那天,在马车里依稀看见了你。” “后来,参加宴会时又偶然听人提起你,都说你虽科举名次不显,一心追求实用经济,治世学问,但其实很有几分诗才,只是不太在此道上心。他们拿了你多年前参加文会时作的四季诗为例,当日你文会上突然大放异彩,一举夺魁,拿到了不菲彩头——一枚悬黎珠。” “我后来专门看了那首四季诗,平平无奇的题,你偏别出心裁作出了精妙小诗,这与《长乐曲》何其相似。那日我困在宫中,实在无法联系外界,只能根据心中推断一试,其中若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曲静胜扯出个歉意的笑,替邱晟续上茶汤。 邱晟怔了片刻才想起应该叩桌致谢。 曲静胜见人虽不至于到魂不守舍的地步,但终究分了神。左右正事已经聊完,主动告辞出了茶楼,到马车边,她的帷帽被风掀开一角,抬手捋顺时,突然有种被人注视的强烈感觉。 蹙眉望去,不远处的小巷口,默然立着一人一骑。 白马威风凛凛,青年气度卓然。 徐倓—— 随着这名字一起打心里冒出 第195章 来的是心虚,以及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两人遥遥对望,最终是徐倓先收回了眼,疾驰而去,道上落叶与秋风齐齐落在身后。 隔得有段距离,曲静胜却分明看见了青年离去时勾了个笑。 自嘲的冷笑。 抵达翊善坊公主府门前,曲静胜下意识看了眼边上大门紧闭的乐清侯府。 踟蹰一瞬,转步前去拍响侯府的门环。 出人意料,应门的不是门房小厮,而是李管家。 “郡主安好。”李管家恭恭敬敬行礼:“您可是来找我家将军的,他说他不在。” 曲静胜几乎想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李管家还是个妙人,可她委实笑不出来,心中沉甸甸的,言简意赅道:“我找他。” “那郡主请进来等吧。”李管家佯作道:“最近一旬,我家侯爷总会赶着下值回府,不像从前经常在值房一住就是三五天,换洗衣物不够了还使人回来拿,郡主肯定能等到他。” 一旬。 好微妙的时间。 正是固安公主秘密离开公主府当日,料想应是徐倓担心静质一个小孩当家,偌大府邸或生意外,无人支应。 放在初识时,得徐倓如此暗中周全,曲静胜定会想‘这人不错’,到如今,脑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另一个词——爱屋及乌。 爱。 曲静胜心知肚明徐倓对自己的偏爱,否则岂敢一次次踩在他底线上撩拨作乱。 以往,她看见了,也无视了,只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什,有用时才想起取用。 今日她听见了,却发现自己很难做到从前那样心如止水的忽视。 迷惘顿生,她悄悄将其归结为自己良心未泯。 毕竟,刚被徐倓抓包。 唉—— 秉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曲静胜不与李管家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李管家,他在何处?麻烦替我引路。” 身为忠仆,李管家当然必须谨遵主家吩咐,于是再次一本正经道:“我家侯爷不在演武场。” 曲静胜:…… 她知道演武场的位置,径直过去。 李管家无声叹息,抬手示意周围奴仆随自己退下。 到他这个年岁,最是知晓冷待对情谊的消耗。 人与人之间一旦没了情绪,离散伙也不远了。 在下定决心舍弃前,万不能行此失智之举。 到底是年轻啊。 曲静胜远远看到演武场中一人纵身腾跃,枪出如龙,枪尖银芒闪烁,蕴含锐不可当的气魄。 青年似乎很投入,从头到尾没有给她半个眼风。 真是棘手。 曲静胜生平头一遭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这般情形,辩解显得可笑,道歉又轻飘飘的,粉饰……都被抓现行了,实在不知该如何粉饰太平。 当真是心有千千结。 正踌躇,只听‘噹——’的一声,场中徐倓突然收势,将枪凌空抛掷回兵器,冷不丁发问,声带愠怒:“我是第二个周镜明,可对?” 疑问的话用肯定的语气在说。 啊,怎么还翻旧账啊! 曲静胜头皮发麻,立刻否认连连:“不是,不一样,他如何能与你比。” “确实。挡箭牌也分材质,藤编的当个摆设正正好。铁铸钢造的,自然要用在刀刃上。原来这就是你解除婚约的法子,如何,我这块挡箭牌,你用得可还顺意?” 徐倓目带讽意,随手抄起小条案上的凉茶,扬脖灌下整整一杯,后味的苦涩泛上来,从舌头根蔓延至整颗胸腔。 头一日破釜沉舟逼着他坦诚心意,许下承诺,次日便毫不留情利用他做对付益王,以绝后患的工具。 真是好得很! “敢问郡主,待目的达成,来日若再遇难事,又准备寻谁人替下我?” 都气得喊郡主了,曲静胜可不敢戴这顶未来负心人的帽子,再次否认:“你已是顶好的,不会有人比你好。此番是我不对,你骂我罚我都行,莫要多想。” “我多想?分明是你少想。”青年气息冷然,眼底萦着若有似无的愠色:“先前 第196章 你对我说,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包容你的软柿子,我当时只当你是半真半假的戏言,今日方知,你是真当我徐元安可欺!” “利用,是你为这段关系打的底色。以你的心智,岂会想不到利散人散的道理。”徐倓慢慢收起所有表情,双眸湛然,有种近乎咄咄逼人的锐利,凝着曲静胜,一字一顿道:“你可曾在意过?” 如此锋利的问题,曲静胜为之默然,不敢轻易作答。 若说在意,先前又岂会行事毫不顾忌徐倓,这般情形,狡辩并非明智之举。 难道要答不在意? 不在意的原因,无外乎心知不会长久,又或者自信能永远瞒住瞒住徐倓。 总之,都是火上浇油。 青年垂下眼,让自己忽视少女的为难,薄唇微启,不予逃避。 还说,今日不准备收场了么? 曲静胜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捂上他的嘴。 “你先别说!听我说!” 徐倓惊怔,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发现她另一手死死环在自己后腰,一时气极反笑。 又来这招。 真把他当色令智昏的愣头青了。 什么事都能由她混过去。 曲静胜察觉到他想把自己撕凯,忙急声呵道:“我承认利用你对付益王是我不对,但你难道就无一丝错处?我与你已算私定终身,你的人,你的势,你的财,往后都是我的,我提前用用你又如何!你如今便要与我计较,婚后是不是还要与我平坦花费嚼用,丫鬟的月钱一人给一半!” 竟如此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徐倓气得头晕,决定不再手上留情,一定要将人提开。 他要有嘴吵架! 原本死死捂在他嘴上的手却如游鱼一般,先他一步轻捷退去,一根指尖更是从他下颚处皮肤刮过,如薄透尾鳍轻摆,若有似无。 徐倓狠狠皱眉,冷脸表明态度:“莫要故技重施,我不吃这套!” 几乎同时,年轻姑娘也出了声。 “我才发现你这里有疤,下颚接脖颈的位置,真是凶险,如何伤的?” 或许是她眼神太认真,面上的轻柔怜惜也动人。 徐倓运了运气,憋着一腔火气,终是先答了话:“有次斗将时被三个人追着打,枪挑的。” 曲静胜默然一瞬,突然踮脚在他下颚疤痕处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是我耽误你了。”她极郑重的说,显见低落。 徐倓僵住,满腔怒火犹如遭了漫天沙土扬洒,火灭了,心也沉了。 “你要与我分道扬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侯爷,宫中来人了!”李管家一路小跑,亲自前来演武场禀告。 徐倓早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提前与曲静胜拉开距离,避免尴尬,顺手扶了气喘吁吁的老仆一把,沉声问:“来者何人?” “德海德公公。” 竟是陪伴了庆元帝几十年的大太监亲自出宫。 徐倓对德海的目的有了七八分揣测,冲曲静胜微一颔首,勾起佩刀,快步离去。 德海没进前厅,负手站在院中花树下,褪去鲜艳的太监服饰,换上寻常布袍,那高大壮硕的体格子与黝黑脸庞便衬出来了,很有几分军中将领的豪气。 徐倓上前客气一礼,德海避而不受,十分不拘地拽过青年,径直往外走,边走边轻声说:“陛下派你我速速赶往圣水寺,接益王与公主等人回宫。” 徐倓了然:“可是固安公主那边有结果了?” 十来日前,圣水寺突然去了一位为亡母与早夭胞弟祈福的郭姑娘,固安公主与其相谈甚欢,颇为投缘。 郭姑娘,名泳思,其父正是蜀地来的郭巡。 郭巡一行入都城的次日,蜀地便传来大将军魏恭急报,奉上颍阳侯首级,称贼首已除,蜀地彻底平顺,尽归国土。 庆元帝龙颜大悦,当朝叙功,赐下封赏。 因老颍阳侯人死威犹在,当地百姓与周边土司只敬服崔家,蜀地还需要崔 第197章 家人镇守,庆元帝不仅不能借着老颍阳侯此番反叛重创崔家,甚至还要予以安抚。只得称老颍阳侯罪在今朝功在社稷,仰承太|祖遗命,恩旨原颍阳侯世子崔骁嫡次子袭颍阳侯爵。 紧接着,又从朝中择了一位手腕强硬的心腹文臣任蜀地布政使,主民政。 最后,大力提拔了曾背刺过颍阳侯府的郭巡,封其为按察使兼蜀地所有卫所副都指挥使。 自此,蜀地军、民、法三足鼎立之势暂成。 此番庆元帝首开先河,令郭巡文官武职会与一身,是器重,更是让他去搅动蜀地风云,削弱颍阳侯府的,明眼人都知道他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益王作为身一名有野心、有实力的皇子,想要提前结交甚至拉拢郭巡再正常不过。 得知郭泳思出现在固安公主身边,庆元帝乃至徐倓等知晓益王曾派刺客杀害曲邕的人立刻反应过来他结交郭巡的‘办法’了。 卖妹妹!这妹妹还是未来的亲家! 简直比民间吃绝户的还要令人不齿。 庆元帝当时发了好大的火,御书房砸了大半,气急了甚至拿折子抽自己的脸,养子不肖,没脸见人! “是啊,有结果了。”德海苦笑,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悄然道:“益王可能要纳侧妃了。” “嗯?”徐倓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分明益王乃执棋人,算计公主婚姻,为何突然成了台上丑角。 “益王,纳侧妃?纳谁?” 德海睨徐倓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猜。” 徐倓登时头皮发麻:“郭巡之女?” 德海没有做声,算是默认。 徐倓暗自惊叹,这兄妹两真是一天一个热闹,还个个不重样。 “仪鸾司线报上不是称公主与郭姑娘秉性相和,昨日还‘意外’与陪同女儿的郭巡见了一面,交谈间笑语连连,似要入套?”徐倓甚为不解,既如此,那为何事情发展突然拐了个大弯? “探子也没弄明白。”德海叹了口气:“我来的路上私下琢磨着,可能是过于相和了。” 益王算盘打得精,知晓固安公主吃够了曲邕背信弃义的苦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再轻信男子。 若再嫁,定对下一任夫婿品行要求极高。 遂没有直接让郭巡露面,而是先派出了稚嫩无害的郭姑娘,想通过她,提前让郭巡给公主留下好印象。 那郭姑娘一时对公主说她与弟弟的名字的由来,泳思,方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啧,多深情厚谊的名字。 一时又说她爹娘是贫贱夫妻,父亲发达后从未嫌过糟糠,甚至在妻子儿子相继过世后,为了女儿不受继母磋磨,多年不娶。 还说她父亲决定叛出颍阳侯军中时,第一时间送走了她,严密保护起来。 偶尔还会哭一哭她可怜早夭的弟弟。 桩桩件件,固安公主在意什么戳什么,一丝不落。 天上掉下个万分合自己心意的人,有人会欣喜,有人会警惕。 固安公主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哪怕如今风光无限,权势在手,养出一身骄狂气,曾经在苦难里磨砺出来的敏锐多疑还在。 她或许在某个与郭姑娘相处的瞬间,又或许在吃饭喝水时,忽然想明白了,有人在给她设套,变着法撮合她与郭巡。 于是暗中观察,找到主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益王与郭姑娘‘撮合’到了一起。 观德海讳莫如深的态度,徐倓料想这个‘撮合’并不光彩,遂不再深问。 二人火速赶往城门,此处还等着皇后派来的三名女官。 徐倓见到季悬黎,略感意外。 她才入宫多久,便被皇后委派这等秘辛差事,足见颇受重用。 内臣外官不便联络,两人默契的互装不识。 德海这会儿也没心情给众人互相介绍,一摆手,五人立刻打马赶往圣水寺。 佛寺山门出现在眼前时,已是夜幕时分。 圣水寺专供信众暂居的禅房 第198章 小院灯火通明。 徐倓一行还未入内,先听见院中传出女人尖利的谩骂。 “赵盈华,你个毒妇,连亲哥哥都算计,自私自利毫无亲缘的怪物,怪不得所有儿女都与你离心离德,你活该!” “啪——”固安公主的愤怒如有实质,嗓音带着刻骨恨意:“凭你也配指点本宫。本宫椿萱并茂,何时轮到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的奸夫毒妇来卖小姑子了?怎的,要试试女儿与儿媳谁亲?再敢对本宫出言不逊,本宫今日让你血溅五步!届时倒是要看看,父皇母后可会让本宫给你个外姓人赔命!” “啊——你敢打我!赵纬,你是死人呢,坐着看你妹妹期付我!” 姑嫂兄妹,快乱成一锅粥了。 德海暗叹一声人倒是齐全,抬手示意原本守在院中的仆从侍卫不许进去通报,全部退下。 在屋内双方爆发出更激烈的争执前,他带着徐倓几人快步推门入内,声音不疾不徐但极有分量。 “陛下与娘娘在宫中等着几位贵主,个中是非,届时自有论断,还请勿要继续在此争执,既丢了皇家颜面,也扰了佛门清净。” 吵红了眼的固安公主与益王妃见到德海突然到来,齐齐收了声,皆是惊诧莫名。怒火浇头,没太留意他究竟说了什么。 圈椅里黑着一张脸的益王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竟惊动了宫中的陛下娘娘。 顿时心惊肉跳,忙站起身迎出两步:“德公公,还有元安,你们来了啊,本王有些糊涂了,眼下这是……” 德海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陛下威服四海,能知千里塞外,亦能见侧畔琐碎。” 话落,屋内几人面色顿时精彩纷呈。 帝后如此耳目通达,让他们不得不怀疑,帝后知晓更多他们的秘事,圣水寺就是专门为他们设的窑炉,目的在于验看各人成色。 结果,自然是大失所望的! 怎会如此—— 益王妃不敢置信,不死心般,想要一个明确答案:“圣水寺里的种种,陛下娘娘都知晓?” 德海微微颔首。 “既然知晓,为何不阻止!为何冷眼旁观!由着儿孙家宅失和!”益王妃提高嗓门,咬牙切齿,兴师问罪。 始终一脸平静的德海怫然色变,冷声道:“王妃是在怨怼陛下与娘娘?” “我……”益王妃还想说什么,益王一把将其拖去身后,挡得严严实实,连连解释:“公公误会了,她这些年被我宠坏了,小性得很,总是口无遮拦,说话不过脑子!” 德海倒也没揪住不放,眼风在屋内一转,又问:“不知郭按察使父女何在?陛下让他们一起进宫。” “他们在西路院——子——”益王最后两字宛然变了腔调,痛嘶出声。 益王妃恨恨收回手,阴阳怪气道:“只去过一次,你倒是记性好,到底是鲜花味浓,能勾仁。” 德海与徐倓从前在庆王府时都见过益王夫纲不振的一面,对此习以为常。 跟来的三位女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心中却各有思量。 季悬黎一时替好姐妹悬心,暗道益王妃这般泼辣性子,日后璨璨嫁去王府,怕是要吃苦头。 一时又暗恼自己人微言轻,想替姐妹打算也有心无力,只盼着益王妃今日摔个大跟头,就此沉寂。 不多时,郭巡父女被带了过来。 德海眼睛溜过面色惶然的父女两,并未多言,吩咐登车回宫。 徐倓顺势跟着落了一眼,眼尖的发现那郭小姐脖颈上似有痕迹,立马移开目光。 心想果然不是什么光彩的‘撮合’。 三辆马车,三名女官各自陪同一名女眷。 其余侍从都被德海打发得远远的,唯恐益王妃与固安公主不管不顾又在外面吵起来。她们自己丢脸便罢了,听见的人可能丢命。 季悬黎资历最浅,自是与郭泳思同乘。 及至登车时,季悬黎担心惶惶不安的郭姑娘踩空,伸手扶了一把,不期然竟被斜里一股力道重重撞开,一头磕在马车上。 郭泳思亦是收势 第199章 不住,身子一歪,直直往车下摔。 紧接着,季悬黎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出一身冷汗。 郭泳思摔得七晕八素,蜷在地上痛苦呻|吟,刚才撞人的益王妃一脸歉意,上前搀扶,口称“对不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变故陡生,益王妃突然从袖里掏初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直直冲着郭泳思心口扎去。 郭泳思瞪大眼,反应倒算灵敏,原地打了个滚躲开,只被擦伤了手臂,吓得连声惊呼:“啊!爹爹!救我!” 季悬黎顾不得晕沉沉的脑袋,踉跄冲过去抢匕首救人,负责‘看管’益王妃的女官也冲了过来。 “王妃不可!快住手!” 从前在庆地,益王妃曾跟随明皇后守过城杀过敌,打两三个壮年男子绰绰有余,区区两名深宫女官合力,远不是她的对手。 几息之间,她便摆脱两人纠缠,又气势汹汹朝郭泳思扑去。 圣水寺的拴马桩在山门西边,马车为了方便女眷则直接停在山门前,郭巡与德海等人正在西边取马,听闻独女哀呼求救,第一时间冲了过来,见此情状,目眦欲裂。 “住手!” 郭巡一手将女儿护在身后,一手去缴益王妃的凶器。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草根将军,并不把区区一个王府贵妇放在眼中,扭头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女儿身上,观察她可有受伤。 直到右腰传来剧痛! “噗呲——”一声,利刃已刺破血肉。 “疯妇,老子给你脸了!” 郭巡不敢置信,疼痛激起了凶性,虎目一凛,再无顾忌,猛地拽住益王妃胳膊,大力往边上砸去。 益王方才正见缝插针拉着徐倓旁敲侧击询问帝后态度,来晚一步,正好撞见王妃被扔抹布似的掼出好几步,重重砸在地上,忙冲过去将人扶起来,暴呵出声:“郭巡你放肆——” ‘肆’字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郭巡汩汩流血的侧腰与王妃手中滴血的匕首。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当初你娶我时说过绝不纳二色,今日你已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待入了宫,陛下娘娘为了安抚她那有用的爹,定会让她给你做侧妃!”益王妃理直气壮道:“我不趁现在除了她,难道要等她上了皇家玉牒再动手?” 益王扶着脑袋,似被气得头晕,暴怒嘶吼:“你简直不可理喻,毒妇!” 半垂的眼下,飞快掠过一抹可惜与烦躁。 太可惜了,郭泳思竟然没死。 如今情形,郭泳思死了才对益王府最有利。 他目前只是亲王,而非皇帝,郭巡只能在暗中为益王府所用。 如今形势急转直下,一切都被摆上台面,借郭巡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后继续倒向益王府,往后且兢兢业业夹着尾巴当官吧,最后或许还能勉强终老。 那么,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郭泳思就很多余了。 事到如今,他要这么个尴尬侧妃有何用? 是时刻提醒帝后他曾有不轨行迹?还是让人横亘在自己与王妃之间,成为一根刺?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郭泳思立刻去死。 王妃以妒忌为由动手,再恰当不过。 夫妻两没通过气,却自有默契。 可惜啊—— 徐倓匆匆扫过眼前乱局,快速掏初随身携带的伤药,又就近扯下马车车帘去为郭巡按压止血疗伤。 德海黑着脸凑过来问:“伤势如何?” “血止不住,得尽快回去找御医。” 小半个时辰后,隐在夜色里的宫门悄无声息打开,一行人疾驰而入。 郭巡父女直接被送进御药局,交由御医救治,三名女官留下支应。 益王妃腿摔伤了,德海本也要将她留下,她坚决不从,于是只能领着众人一起到乾安宫门前,先独自入内,将郭巡重伤之事一五一十汇报给帝后。 不足片刻,里面传出庆元帝中气十足的怒吼:“让那几个逆子逆女都滚进来!” 益王一咬牙,勉强撑起兄长派头,走在最前 第200章 ,益王妃一瘸一拐落后他半步。 固安公主隔开两人几步,独自走在一旁。 徐倓忖度‘几个’,应该包含了自己这个逆子,低眉顺眼跟在最后。 进殿,四人齐齐跪下叩拜,不等他们问安,庆元帝已扬手‘噼里啪啦’将龙案上折子全砸了过来。 “朕与皇后做了什么孽,生养出你们这些不省心的蠢物!” 徐倓觉得这话不像在骂自己,毕竟自己错在‘欺君’,他若蠢,被他蒙蔽的庆元帝算什么。 固安公主与益王则喏喏告罪,不知如何应答,明皇后不咸不淡的嗓音插进来:“也不算太蠢吧,至少及时反应过来了,还能瞒着所有人来了出将计就计。” 乍一听有维护之意,可固安公主升不起半分侥幸。 母女三十多年,她了解自己的母亲绝对不是那种对小辈无条件宽纵溺爱的长辈。反而,在许多时候,明皇后比暴躁的庆元帝更严苛犀利。 果不其然,明皇后下一句便把她打入地狱:“她只是贪,贪权,贪过头了难免显得失智。” “母后!”本朝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是出嫁快二十年的公主。 固安公主受不住这样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针见血的犀利点评,哀哀唤了声:“父皇!母后!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怕,怕极了暗无天日的幽禁日子,怕孩子与我翻脸无情,希望手里握些底气。” 明皇后根本不接固安公主的诉苦,更不去看她凄然的脸,自顾自继续说:“你不仅贪,还虚伪自私,一味贵己。若你能为了权势一条道走到黑,当娘的尚且高看一眼你的韧性,可你豁不出去啊。” “为了权,你的女儿可以吃夹生饭,嫁给沾着勾联女官官司的赵崇澍,赌纸能包住火,将来不会随夫获罪,又被幽禁几年甚至几十年。轮到你自己,郭巡前途无量,一表人才,嫁他至少不必担忧坐罪,可你只因察觉其中为兄长算计,便怒而掀桌,半点摆布受不得。” “放于利而行,难怪多怨。盈华,是我与你父皇没把你教好,误了你,也险些误了你的下一代,好在尚未酿成大祸。” 明皇后叹息一声,憔悴的面色透出疲惫,失望道:“你都是当祖母的年岁了,我也不能将你如何。罢了,回去闭门多读读书修修心吧。往后你少进宫,也少与外面的人掺和,你府上的事,你与儿女间的龃龉,更不要对我与你父皇诉苦,我们不会再插手。” “母后父皇你们偏心!”固安公主不敢置信自己竟因这点小错被放弃,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花了妆面,乱糟糟一团狼狈。 她‘腾’地站起身,积年怨怼彻底爆发。 “只因我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处置了二哥,你们便不要我了!当年也是,分明一直说要留我在身边,可冲着卫国公府的权势,冲着野心,最后还是将我远嫁给了曲邕那个文武不成的纨绔子!说我吃女儿,是你们先教我吃女儿的啊,赵家的血脉里流淌的就是同姓相食!” “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我何错之有!” 亲近之人最懂彼此的软肋,明皇后原本还算端正的坐姿,随着固安公主一句又一句诛心诘问砸下来,显见颓然,眼也直直的,堆积着麻木的悔恨。 庆元帝按上老妻的手,指微微颤,咬牙暴呵一声:“滚!滚出去!” 冥顽不灵,枉费当娘的一片苦心。 大事化小,把她擅自插手朝政的过错全归结于私事糊涂。 德海极有眼色,二话不说径直上前,强硬架走还想继续争执的固安公主。 徐倓敛下眼底若有所思,悄无声息追着德海走了。 娘教女,爹教儿,接下来该是天家父子的面红耳赤了,别说他是外姓臣子,就算是兴王在此,怕是也得设法避出去。 三人动静慢慢消失在高阔殿门外,内室静得落针可闻,几乎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片徐徐烧透。 益王夫妇全程垂头不敢发一言,心却高高提了起来。 发作完固安 第201章 ,该到他们了。 除了在场四人,无人知晓那夜乾安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反正次日公主府接到两封圣旨。 一封是允令煦承袭卫国公爵位的。 曲静胜早从邱晟口中得知消息,也与令煦通过气,姐弟两中规中矩接旨谢恩,心思都不在这个国公爵位上,反而更在意另一封未宣读的圣旨。 昨夜固安公主狼狈归府,径直回了院子,姐弟两没有亲眼瞧见她的落魄,但山雀藏在暗处瞧见了。 那也等同他们见到了。 此时见到圣旨,下意识揣测莫非是来自帝后的明旨申斥,暗暗心惊固安公主究竟做了什么,能惹得帝后下这个狠心? “闻喜郡主接旨!” 自己? 曲静胜诧异莫名,再然后,她便经历了何为喜从天降。 圣旨称赵崇澍突发恶疾,需静养几年,近来不宜婚配,帝后不忍耽误外孙女年华,特允两家退婚。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另外,来宣旨的太监还带来了皇后口谕,让她往后不必入宫陪侍了。 传旨太监走后,各人散开,令煦立刻扶住曲静胜往回走,口中嘟囔不停:“快走,快回淳化居躺着去,今日天凉,冻着了肯定会加重病情。” 大概是在丧礼上忙了半个来月累狠了,再加上昨日下午在隔壁演武场吹了风,到昨日傍晚时,曲静胜便感觉头昏沉沉的,有感染风寒的前兆,忙招来大夫开药灌下,然而夜里还是发起了高烧。 好在丫鬟们精细,发现及时,半夜又找来大夫熬药喂下,到黎明时烧已退了,不然她今日可能连下床接旨的力气都没有。 曲静胜安抚弟弟:“不必紧张,李大夫医术高明,开的药很有效,我今日感觉好多了,早起刚喝过半碗粥,现在又感觉有些饿了,能吃便证明身体没有大碍。” 令煦知道这个道理,闻言安心不少,不过还是催着将人送回了住处,看曲静胜躺好后,他突然叉着腰叹起气来,可细看,那嘴角却是高高翘着的:“若非还在孝期,真想烧些爆竹庆贺。” 这还是勘破那些恶心算计后,他第一次发自肺腑的开怀。 曲静胜瞬间明了他在高兴什么,忍俊不禁,打趣道:“咱们小国公真乃性情中人。” 令煦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脑袋,凑近姐姐说悄悄话:“姐,这是不是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姐姐为了退婚,为了打垮益王一系,以绝后患,不惜以身入局,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万万没想到,计划不过半,一场固安公主临时起意的蹩脚刺杀,经过各方插手,反倒提前帮姐姐达成所愿了。 真是他们的好母亲啊! 若非条件不允许,他真想开个宴会,把固安公主和益王一家子聚起来,届时不用安排戏耍游乐,光看他们的脸色必定也是一出精彩大戏。 “是,不过,也不能彻底放松警惕。”曲静胜不想扫兴,但有些实话必须说:“益王府目前只有赵崇澍被‘恶疾静养’了,益王并没有得到任何明面上的惩处。只要益王还在,益王一系便不算彻底崩塌。” “我知道。”令煦捏着那封袭爵圣旨,面上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姐姐放心,我不会放过任何欺辱过你的人。” 曲静胜蹙眉,并不喜欢弟弟这般想法,正要纠正,丫鬟匆匆进来禀告。 “隔壁徐侯携礼过府恭贺大公子袭爵,公主不愿见人,家令使唤奴婢来问问郡主和大公子的意思,拿个招待章程。” 曲静胜暗忖徐倓这般急切登门,或许是听闻宫中有退婚圣旨,来找自己的。 平心而论,她想见又不想见。 见了,势必要接着解决昨日遗留的问题,可她人在病中,哪怕已经好转,精神到底不如平时,实在疲于应对。 不见,她便不能及时知晓徐倓的惩罚。尘埃落定,固安公主等人都被处理过了,徐倓这个因包庇而欺君的,肯定也逃不过,到底是贬官还是调职,又或者其他,没得到明确答案,始终悬心。 不 第202章 等曲静胜做出决定,令煦先拿了主意:“请徐侯去正堂,我马上过去。” 不多时,玄衣青年出现在公主府正堂,见到只有令煦,徐倓眉梢微不可察挑了一下,暗想总不能是躲着他吧。 不像她啊。 面上却不露分毫,还先故意拱了拱手,轻笑道:“卫国公,恭喜了。” 令煦刚才已被姐姐打趣过,现在再遭调侃,人镇定不少,板板正正还了一礼,一本正经道:“徐侯折煞了,我不过一吃祖荫的黄毛小儿,岂敢在您这等精彩人物面前抖擞。” 徐倓微讶:“这才几日没见,感觉你长进不少。” 令煦被关进思过院时不足十岁,正该是大族子弟学交际的年纪。再出来时已是少年,那四年多的空白让他对外交往时总比同龄人更显稚嫩。 徐倓带他在仪鸾司历练时便发觉了,曾有意让他多与人接触,锻炼一二,效果有些,但远不如今日显著。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放在往常,令煦面对调侃,绝对闹个大红脸,哪能如此应对从容。 令煦轻哂:“红白大事,经历一遭,不说脱胎换骨,是该有些长进的,或许我这就叫因祸得福吧。” 丫鬟奉上点心,令煦想起姐姐方才说感觉饿了,怕她是为了安抚自己故意说谎,顺嘴吩咐:“去问问郡主那边可有传膳。” “是。”丫鬟应喏退下。 徐倓指腹摩挲茶盏,终是没忍住问:“郡主为何这个时辰才用膳?” 早不早午不午的。 “姐姐感染风寒,昨夜里起了高热,今早虽退了热,但人看着还是恹恹的。” 竟是病了。 徐倓嘴比脑子快:“我能否去瞧瞧?” 话音落,立刻想道声失礼,哪有毫无血缘的成年男子去及笄姑娘卧房探病的,太冒犯了。 “当然。”令煦的嘴更快。 徐倓诧异看了令煦一眼。 不该啊,这小子看着挺灵透,内里竟是个愣的么? 还是说年纪太小了,不懂男女大防? 有心教导几句,又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索性暂时对此保持沉默。 丫鬟很快回话,郡主睡了,没有传膳。 令煦嘟囔着‘骗人’,快步领着徐倓去到淳化居。 徐倓留在外间没有入内,令煦则径直去了内室,将大夫丫鬟统统问过一遍,确定曲静胜病情确有好转仍不放心,还想去看看汤药。 山雀见他忙得团团转,怕他把人吵醒,适时上前:“大公子,郡主临睡前让奴婢提醒你,记得回国公府一趟,你到底刚袭爵,那边的事该尽快担起来。” 令煦立刻领会,姐姐是在催他尽快去接手曲家暗地里的势力,免得夜长梦多。 那些人手确实不能再留在曲邕手中了,若再出个王威,不一定有这次的好运,能轻易善了,届时他们都要倒霉。 再则,姐姐昨夜还交代了他接待陈嗣宗陈总督时,需得上心,那势必要提前准备起来。 “那我去国公府一趟,你们好生照顾郡主。若有事,便去……”令煦想说去国公府找自己,眼风扫到外间的徐倓,话锋一转,走出几步道:“小舅舅,您住得近,姐姐这边劳您替我多留意几分。” 徐倓当即应下,并表示:“我在此处守着,等郡主醒来我再回府。” 山雀觉得不妥,欲言又止,令煦已先谢过,风风火火往往出门往国公府去了。 徐倓喝完一盏茶,忽听见拔步床里传来自己的名字,“徐元安——” 那嗓音细细的,如私语呢喃。若非他习武,耳力过人,几乎听不清。 立刻起身想往里走,山雀眼疾手快,挥臂将人拦住:“侯爷,这不合适。” 那利落劲儿,一看便有功夫在身。 徐倓想起什么,问道:“她料理周宣时,你是帮手?” 山雀面色微僵,不懂为何旧事重提,莫非是要秋后算账? 徐倓并无此意,他只是想确定山雀在曲静胜这里的地位,这种敢放心带出去做坏事而不怕背主的丫鬟,必是心腹,不怕她知晓二人 第203章 关系隐秘。 “你进去听听你家郡主在说什么。” 山雀满心疑惑入内,神情恍惚出来。 直愣愣瞅徐倓半晌,敛下面上失态,挥手示意其余丫鬟随自己退下。 徐倓在原地略站了站,长指掀开层层垂幔,转入拔步床深处。 少女密密实实裹在厚厚锦被中,只露出一颗漂亮脑袋,杏眸紧闭,眼睫纤长,不知是在发热还是盖得太厚实,脸颊有薄薄一层红。 察觉到有阴影覆在自己身上,半醒半寐的少女略睁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来了,坐。” 徐倓第一次进入姑娘家的内室,呼吸间尽是女儿家身上那股柔软的馨香,不至于拘谨到手足无措,也绝不可能大喇喇往人床沿坐。 但站在床边跟躺着的人交谈,难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索性撩袍坐在了脚榻上,一条长腿憋屈半屈。 曲静胜略翻过身,侧躺的姿势,开口前先咳了一阵,眼底浸出淡淡一层水色,眼皮也染了粉,她眨动长睫,弱声弱气问:“我可是耽误你了?” 与昨日差不多的问题,只差一个亲吻下颚疤痕的动作。 徐倓望着那张泪盈于睫的小脸,反应远不如昨日尖锐。 而是忽然伸手,将少女的一只胳膊从锦被里剥了出来,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几息,尔后屈指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一敲,意味不明道:“又骗我?” “你懂岐黄之术?”曲静胜愣住,讪讪承认:“我只是想缓和气氛,不想像昨日一样争执。” 她不知徐倓有这本事,否则何至于关公面前耍大刀,借病装可怜示弱。 一时颇觉骑虎难下,心中难堪。 青年戳破了她的小心机,却没有借题发挥翻旧账的意思,而是牵着她的手,按到自己下颚疤痕位置,平心静气道。 “今日不吵,我们好好说话。” “陛下让我外调离京,品级与爵位不变。” 不变又如何,外任与京官能相提并论吗? 况且徐倓从前任职的可是仪鸾司,天子亲军,心腹中的心腹。 都说坏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 曲静胜一时只觉手底下这块略有凸出的旧疤烫手得很,比她昨夜高烧时的体温还要灼人。 有点软刀子割肉的感觉,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一架。 “当真与你无关,璨璨。”徐倓牢牢捉住她欲缩回去的手,偏头与她四目相对,坦然中带着自嘲:“昨夜,娘娘训斥公主时我亦在旁,颇有感触,为人处世第一条,持身要正。” “路上立着笔直一根旗杆,众人路过它时只会绕着走。反之,路上歪七扭八插着一根旗杆,见到它的人,多半会起意将它按照自己心意扶正,厉害些的,可能还要拔出它耍一套棍法。” “当初包庇赵崇澍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后来被你裹挟利用本质是我自己立身不正惹出的祸事。没有你,我这般私心深重的人也不适合继续待在仪鸾司。” 徐倓十分坦诚:“现在离开也好,我自幼长在庆王府,兴益二王待我如弟如子,若日后局势更迭,我继续处在那个位置上,且不说能否做到秉公办事,光冷眼看他们沉浮,我都会觉得情难以堪。” 一番长篇大论砸下来,曲静胜听得认真,心中赞成徐倓急流勇退之余,又有小小疑惑。 昨日她可是把徐倓气得说出‘分道扬镳’了,他今日就算冷静下来完成了自我开解,也不至于如此通情达理吧。 这……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曲静胜迟疑问道:“你很吃楚楚可怜那一套?” “不吃。”徐倓洞悉了她的想法,好笑问道:“璨璨,你刚才说自己为何示弱于我?” “缓和气氛,不想吵……”曲静胜边重复边思索,最后尾音稍扬,似有所悟。 徐倓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被她利用,而是她是否只有利用。 如今她已目的达成,徐倓于她可有可无,还愿意花心思弥合这段关系,足以证明她的心意,比说千万句对不起管用。 青年将她按在下颚的手拿 第204章 下来,于指尖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如昨日她的唇拂过他的疤痕,带着满目赞赏笑意:“聪明姑娘。” 他笑得意气风发,偏眼波漾着温柔。 曲静胜这次当真觉得指尖有火,忙把手藏回被子,恼道:“你是被贬官,别笑得像打了胜仗!” 徐倓抬抬眉,仍在笑:“我就是打胜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锦绣香闺到底不便多待。 矛盾解开侯,徐倓又简略跟曲静胜说过昨夜益王与固安公主的闹剧,最后试了试少女的额温,确定没有反复发烧后,叮嘱几句,先行离开了。 曲静胜打算再睡一会儿,闭目刚酝酿出些微睡意,耳畔又响起鞋底踩上花梨木地坪的动静,听起来不似丫鬟的绣鞋轻盈。 莫非是徐倓去而复返? 睁开一只眼,撩起床幔,少年清瘦的身影闯入眼帘。 “令煦,你不是去国公府了?” 令煦抿唇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姐,你与徐倓,何时开始的?” “你一直在?”曲静胜微惊,转瞬又明白过来:“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我跟在他身边有段时日,还算了解他的为人,并非浮浪子弟,不会无缘无故提出探病闺秀的无礼请求。我们只是喊他一句小舅舅,并非真的血脉亲人。”令煦半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他是第二个周镜明?” 曲静胜暗自心惊,自打经历过被父母双方为货物交易后,这个弟弟仿佛在一夜之间彻底脱胎换骨。 方才以这副年少稚嫩的模样扮猪吃虎,竟将徐倓套进去了。 “不是,不一样。和他在一起,出自本心,而非形势所迫。”曲静胜立刻否认,唯恐含有半点迟疑而加重弟弟的满腔戾气。 “丢了周镜明,我只觉气恼。” “没了徐元安,我会难受。” 令煦目光直直落在曲静胜脸上,并不掩饰直白的探究,他很怕姐姐与他撒谎,独自将苦果咽下。 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少年似放了心:“我明白了,姐,你休息吧,等你风寒痊愈后我们再谈,今日我先去国公府一趟。” 令煦离开公主府后,没有直接去往国公府,而是乔装打扮去了西城一座民房。 不多时,房里进来一位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衣着朴素,但鞋是官靴。 见到令煦,中年男子并不轻视他年少,恭恭敬敬行礼:“不知公子急招下官所谓何事?” “刘大人不必多礼,曲……父亲第一批把你交到我手里,想必是极信你的。”令煦笑得人如其名,暖阳和煦:“我看过你的生平,知晓你如今在都城官驿任驿丞,不知能否帮我个小忙,给随父住在官驿里的郭泳思郭姑娘带几句话。” 他敢将徐倓放进姐姐的闺房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但凡徐倓有任何异动,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人的交谈他藏在暗处听了七七八八,包括昨夜益王兄妹那出闹剧。 真是一群恶心东西,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就当提前为姐姐收利息了。 姐姐啊……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心甘情愿,两情相悦。可还是那句话,徐倓不是什么浮浪子弟,不可能先对名义上的小辈下手,那只能是姐姐主动了。 姐姐的高傲矜贵早被思过院那食不果腹的四年多磨平了,但她还有骨气。否则当初仅凭血脉与愧疚便可获封县主郡主,何至于冒着天大风险去弄到都城布防图献给庆元帝。 一个傲骨铮铮的年轻姑娘不得不逾矩去吸引一个‘长辈’借势,哪怕那位长辈年轻英俊,前途不凡,看起来与她甚为相配,依旧难掩此事本质。 无形逼迫、走投无路与屈辱。 其中当真没有难堪酸楚吗? 他不信。 刘驿丞谦卑一揖,没留意到令煦眼底一闪而过的森冷寒意。 “公子折煞下官了,昔年下官遭人诬陷夺官徒刑千里,全家老小皆仰赖国公府才得以苟活。后来亦是老国公为下官活动,让下官得以复用,做 第205章 了流放地的驿丞,几经周转又调至都城,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国公府于我刘家恩同再造,公子乃老国公选定的继承人,但凡有令,下官莫敢不从。” “刘大人真是爽快人。”令煦笑笑:“我也不能亏待你,实不相瞒,今日我已袭了国公爵,有卫国公府与公主府在,来日总少不了你一个正印官。” 本朝驿丞说是官,其实‘未入流’,既没有正式品级,循资升迁难如登天,前两年的《吏部则例》中记载,一百三十多佐杂官中,仅一人升了正印官。 刘大人闻言几乎感激涕零,连连保证一定将公子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是夜。 赶在宫门落钥前,郭巡父女出宫回到官驿。 益王妃那一刀刺得深且刁钻,郭巡伤了脾脏,若非宫中御医施救及时,怕是性命难保。 如今用上顶好药材,也要温养上三年五载,未来还会有碍寿数。 郭泳思伺候父亲服药歇下后,独自坐在院中蔷薇花架下出神,心中悔恨堪比头顶肆意泼洒的月辉。 今日白天陛下短暂召见过父亲,君臣交谈的具体内容她不得而知,但她看见父亲被人抬出来时那惊惧不安又强壮镇定的表情了。 “大妹莫哭更莫怕,陛下只是斥责了爹爹一番,念在尚未铸成大错,没有发作夺官,咱家以后还是好日子。” 郭泳思也只得装出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强颜欢笑。 可她心里明白,爹爹只是暂时没有被夺官。 一因爹爹目前于蜀地局势而言不可替代;二来陛下估计是丢不起那个脸,毕竟前几日他才当朝将爹爹抬起来,没得自打嘴巴。 总要等风头过去。 今后但凡郭家与益王府沾上半分,庆元帝必然立刻生疑。 可怎么能彻底切割干净呢? 她与益王有过肌肤之亲了,她要进益王府后宅。 真是悔。 想到父亲那张虚弱憔悴的脸,郭泳思眼泪无声滚落。 印象里的爹爹,顶天立地,如山巍峨,不由喃喃低语:“爹爹,对不起,都怪我,都是为了我能许个好人家,否则您何至于起意攀附益王与公主,受这许多苦楚。” 她的爹爹是贫寒出身,一双大脚最不怕的就是走路。 此番误入小道,去图少走二十年弯路,皆因看重皇族公主带来的门楣提升,能引为助力,为她寻门好亲。 她是丧母之女,教养本就让人诟病。 再加上祖母早年寡居,为了护住父亲,被逼出一身泼辣蛮横不讲理的劲头,久而久之,当真移了性情。 这些年父亲未曾续弦,未必没有祖母的原因。 如此,她的婚事更艰难了,在蜀地高不成,低倒是颇有余地。 可她不甘心,爹爹不愿意,祖母更是憋着一口气,要让她风风光光高嫁,打烂外面那些人的脸。 益王私下联络爹爹,以公主为饵,次日,爹爹便答应上船了。 于是她按照益王妃的暗中‘指点’,前去圣水寺,结识公主,谈天说地,甚至是——下药。 起先爹爹不同意,她更不敢做。 谋害公主,实乃大罪。 益王妃却说:“放心,这药并非是冲着生米煮成熟饭去的,固安那性子,也不可能吃这样的亏,我们要做的是润物细无声。” “女人到了一定年岁,欲比情更汹涌也更诚实。你不是从蜀地带来了许多小族绣品与山野玩器,倒算有趣,每日奉些给公主,顺便撒些这药粉在上面。” 郭泳思幼年长在乡野,那些婆子媳妇什么晕的素的都敢戏说调笑,她虽为未嫁之身,却隐隐懂了益王妃的意思。 战战兢兢开始下药。 独居佛寺的固安公主眼波一日比一日动人,爹爹出现了。 爹爹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样貌英气,前途无量,固安公主似乎颇为欣赏,两人相谈甚欢。 她暗喜这般战战兢兢的日子终于到尽头了。 次日,天塌了。 她稀里糊涂与名义上来探望妹妹,实则查看进度的益王同榻了,还被益王妃抓 第206章 了个正着。 当她越过张牙舞爪的益王妃,看见固安公主那张似笑非笑的美人面时,如坠冰窖。 “唉~”幽幽一声叹息从院外飘进郭泳思的耳朵,她怔了怔,忙擦干净眼泪。 “叹什么气,冷了?那走快点,巡查完这一圈儿咱还可以去值房烤烤火。” 听起来是两个巡夜的驿卒。 “不是,我是愁我妹子那事。你知道的,她出早摊时被个无赖缠上,那无赖天天在市井间闲说二人关系亲密,坏我妹子清白。原本答应与我妹子相看的人家白日已找借口推辞了,我妹妹哭了半下午。” 开始叹气那驿卒愤然道:“再这样下去,怕当真要如了那无赖的算计。妹妹落入那样人家,我不甘心!” “嗐——原来在为这事愁啊,你可真老实,我看那无赖就是欺你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同伴道:“要换在我身上,我天天上门拿拳头伺候那无赖,只要留口气就成,看他还敢不敢动歪心思。这世上,永远是强的怕横,横的怕不要命的,只要敢豁出命,大事不敢说,小事能成九成九。” “至于你妹妹,我记得年纪不算大,她又有做吃食摆摊的手艺,待事情平息,过两年再议亲也使得。” 二人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融于暗夜。 郭泳思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强的怕横,横的怕不要命的吗。 益王妃就是那个横的,所以敢在事情败露后当众杀她。 谋命之恨,害亲之仇,不共戴天。 次日,郭泳思亲自为父亲梳洗熬药,待人在药效下再次昏昏沉沉睡去后,她登车去了益王府。 当日下午,益王府传出消息,益王妃病重,益王家令进宫递牌子,疾风火燎带走了大半御医,包括医正。 令煦得到消息时,正在国公府书房准备明日迎接陈总督事宜。 故去的曲老国公是个缜密性子,他将过往几十年与官场、宗族诸人交往的点滴全部记录在案,往来信函更是不分秘辛还是闲谈,全部抄录副本,妥善保存。 令煦将陈嗣宗相关的文档全部取出,仔细翻阅,以此衡量曲礼与陈嗣宗的情谊分量,揣度陈嗣宗真实性情。 当他从积年文案中抽身时,街上已经宵禁,索性没回公主府,次日一早直接在府上接见了陈嗣宗。 陈嗣宗是带着长子陈显登门的。 陈显进门便在曲礼的牌位前跪下了,‘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口称“义父恕罪,不孝孩儿未能送您最后一程”。 是的,陈显是曲礼的义子。 当年太祖征讨天下时,陈嗣宗因擅守城战,奉命戍守云平军镇,敌军欲破城取道不得,平白消磨三月,便使了阴招,将他藏在乡间的妻儿父母统统绑到阵前,逼他自进。 局面焦灼之际,曲礼带兵路过,他的军中有刚俘虏的敌军王弟。 曲礼当即拍板,以那王弟换回了陈嗣宗家眷。并告诉陈嗣宗,此先斩后奏之事乃他一力决定,若主降罚,不必为他求情,更不可因此怨怼主上。 太|祖闻之,并未动怒,反而欣然赐下金银布匹予陈家家眷,又赠皇后亲手所酿美酒予曲邕。 这在当时,乃是一段君臣相得,恩义为先的佳话。 陈嗣宗感激涕零,阵前与曲礼结拜,并让其嫡长子陈显奉曲礼为义父。 “总督大人父子横跨千里前来奔丧,祖父若泉下有知定然欢喜又慨然,还请陈将军顾惜自身。” 曲邕伤重,今日没能出门待客,偌大国公府男丁自然以令煦为先。 令煦亲自上前搀起额头红肿的陈显,等父子二人敬完香,哭数当年交情后,请他们去正厅,分主次落座。 陈嗣宗看令煦高居主位,俨然已经当家做主的派头,不免感慨:“我还是在你出生时见过你一次,没想到再见已是意气少年,当朝国公,时间真是不饶人。” 令煦放下茶盏:“总督大人戍边多年,犹记昔年情谊,不惜跋涉千里全这一段旧日情分,晚辈感激不尽。” 陈嗣宗佯怪嗔道:“我 第207章 与你祖父乃八拜之交,你称我为叔公便可,不必客气。” 令煦有心从陈嗣宗处探听口风,当然得处好关系,顺杆子往上爬,起身行了一个家礼,口称:“叔公。” 陈嗣宗微讶,转瞬便笑得豪气干云,尽显欢欣,亲自搀扶令煦:“你这孩子,忒多礼了,下次可不许与叔公如此见外,往后有事尽可来找叔公。” 令煦露出个有些腼腆的笑,目光不经意落在陈嗣宗的左手上。 食指指头处有刀口老茧,唯独没有一块米粒大小,从肉里透出皮肤的炭黑。 据曲礼记载,他与陈嗣宗刚结拜那一年,陈显奉了竹签穿的烤肉予二人。 彼时陈嗣宗正因出兵不利恼火,一巴掌拍桌上,食指指头不小心被烤得黢黑的竹签头刺伤。 小小意外,谁也没放在心上,但许是那黑竹签刺得偏深,陈嗣宗当时又没及时清洗干净,后来皮肉愈合,食指指头处从此多了一点黑。 令煦一把抓住陈嗣宗的左手,紧紧握住,垂眸叹息姿态:“我年少登高位,着实惶恐,得叔公此言,心中也算安定不少。” 没有! 真没有! 这不是陈嗣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不是陈嗣宗!”曲静胜惊得坐起,一扫恹恹病气,瞧着倒是精神不少,“那他是谁?不、不,那是谁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嗣宗弄了个替身入都城,意欲何为?” 单纯防备庆元帝会对他不利,弄出杯酒释兵权? 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若是后者,曲静胜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白玉一般的面庞染上潮红。 令煦同样察觉出山雨欲来,眼底压着焦躁:“姐,我进宫一趟将此事私下禀于陛下。” 覆巢之下无完卵。 他怨怼赫赫皇权,却也深知他目前的一切皆来自龙椅上的外祖。 庆元帝不能倒。 至少在他能彻底站位脚跟,护住姐妹前不能倒。 “别,你千万别去找陛下。”曲静胜想到自己因冒头太早不为庆元帝所喜,连忙制止:“你随便找个借口,让我见‘陈家’父子一面。之后由我将陈嗣宗身份存疑之事暗中告知兴王,你莫要插手!” 令煦不解:“事关重大,为何要多转一道弯?” 弟弟如今正在飞快成长起来,许多事曲静胜不能再瞒他,免得弄巧成拙。明明白白简述从前遭遇后,她道:“我们离皇权太近了,最好的状态是锥在囊中而不现,否则易惹猜忌。你差半年才满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孩子就得有孩子样。不要迫切长大,‘成熟’得晚并非坏事,昨日你能成功引徐倓入套便是最好的例子。‘平庸’更不可怕,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令煦紧紧握拳。 原来姐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受过许多委屈。 他知道姐姐的意思是让他扮猪吃虎,可还是不忿咬牙道:“烈日灼灼,从不会忌惮月辉。只有无能且狭隘的人,才会只许世上仅有一簇火。难道要因他的忌惮,千家万户不许见炊烟!” 曲静胜十分平静:“因为他老了,正值薪火传承之际,若是万户炊烟并起,很可能扑灭新火。所以,耐心等等吧。” 令煦深呼吸一口气:“我明白了。这就给‘陈嗣宗’下帖子,他携子千里奔丧,远道而来,我们作为通好之家,总得送些吃穿用度过去聊表心意。只是,姐,你风寒尚未痊愈,这般出府奔波万一加重病情如何是好?” 曲静胜不以为意:“我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会多穿一些,不必担心。” 次日一早,曲静胜裹上厚厚的大氅随令煦出发。 陈嗣宗常年戍边,在都城并未置办宅邸,便由礼部安排,下榻在城东官驿。 曲静胜姐弟很顺利的拜见过‘陈嗣宗’父子,奉上吃穿用度,表达关切。 ‘陈嗣宗’欲留姐弟二人用午膳,曲静胜大大方方道:“兴王舅舅前些日子曾拖着病体前来祭奠祖父,如今丧仪结束 第208章 ,我与弟弟必要登门探望致谢,方是人礼。昨日帖子已经投去了兴王府,否则还真想再叨扰叔公一餐。” ‘陈嗣宗’父子遂不执意留客,陈显送二人走出庭院,两厢正客气着说‘我送你们出门登车’,‘不敢劳烦长辈辛劳,还请叔父在此留步’。 忽闻街上马蹄阵阵,疾狂如乱雨,很快,一群披甲执锐的兵士呼呼喝喝冲进了官驿大门。 兵甲冲击驿馆,为大变前兆! 陈显面色骤变,一张客气笑脸转瞬变得睥睨冷傲,通身沙场虎将的锋锐气息。 他冷声示意亲兵:“去瞧瞧,来者何人。” 曲静胜立刻拉上令煦,装作好奇向外张望,实则顺势与陈显拉开十几步距离,山雀与一干护卫紧护在侧。 姐弟两对视一眼,隐晦传递出同一个意思。 ——不会吧,你我姐弟竟倒霉至此?还未来得及去通风报信,兵祸已起? 我们这算是送菜上门吗? 那眼前这出是陈家野心反叛?还是陛下怒诛贼獠? 谁占据了主动权关乎两人的性命。 陈显目光落在曲家姐弟二人身上,面上带笑,语气却强硬不容拒绝:“侄女,侄儿,外面嘈乱,若是不慎冲撞了你们两个小的,我做鬼也没脸去见义父。过来,先随叔父回院子暂避,如何?” 曲静胜可不想再当人质,立刻谢绝。 看出对方暂时没有撕破脸皮的意思,她便跟着虚以为蛇,装出一脸天真笑意:“天子脚下,岂有人胆敢放肆,就算生乱定也只是一时的。叔父,我们出去瞧瞧热闹吧,去晚了事该平了。” 陈显眼微眯,通身气势比方才更为强势,气氛愈显焦灼,一触即发之际,被陈显派出去查看消息的亲兵匆匆跑了回来。 “回禀少将军,来人为益王府府兵,说是奉益王命令前来接亲。住西边院落的郭大人之女,正是益王府聘下的新侧妃。” 庭院内气氛有片刻凝滞,陈显转瞬换上和蔼笑脸,实则心中恼怒异常。 竟是益王那个蠢货! “竟是益王府纳侧妃,为何不闻鼓乐?” 该死的益王,接亲又不是抢亲,竟遣兵马先行。害他以为计划暴露,陛下派兵前来围剿,差点在这两小儿面前露出破绽。 还好…… 曲静胜若无其事跟着接话:“啊?益王舅舅今日纳侧妃吗?为何我们府上没有接到喜帖,未送贺礼,真是失礼。”侧妃能上皇家玉牒,婚仪有一定规制,并非寻常一顶小轿抬进门的妾室。 亲兵不敢明言皇家是非,只说:“久闻益王作战勇猛,麾下俱是精兵强将。方才乍见那些迎亲将士,属下顿生征战沙场的豪情,竟没留意到他们面上的喜气,还是驿丞机敏,告知属下喜讯。” 亲兵话虽委婉,意思却很明显。 益王府不是正常迎亲。 令煦闻言,念头一转,心下了然。 益王府规矩不错,昨日郭泳思入府后究竟是如何行事的并没有传出来。 不过因为午后益王家令突然带走大半御医,益王妃突发恶疾的消息是众所周知的。 今日益王这般兴师动众,想必是益王妃不好了。 益王这是要捉郭泳思过去解气甚至是陪葬。 碍于郭泳思的父亲,益王不敢直接‘捉拿’,索性以‘纳侧妃’的名义。 好一出狗咬狗。 活该。 曲静胜不知弟弟暗中的手脚与心中的快意,若无其事就益王纳侧妃一事又与陈显闲聊几句,姐弟两顺利告辞出来,正好看见一名高挑少女身着简陋嫁衣,手持喜扇,被七八名亲兵‘簇拥’着,往门外花轿走。 想必那就是传闻中郭泳思了。 郭泳思也从余光里看见了曲静胜。 是的,她认识这位公主之女,一面之缘,见之难忘。 抵达都城次日,父亲曾带她去国公府吊唁过卫国公。 彼时这位郡主一袭素衣,披麻戴孝,正致谢宾客。少女一无华裾金翠加身,二不见骄仆睥睨环伺,她只是往人群里一站,再寻常不过的俯首敛目行礼 第209章 姿势,竟能那般耀眼,如众星拱月。 当时郭泳思便想,因为眼前人是帝女掌中珠,是天子外孙,是朝廷封诰的郡主,她的出身给她披上了世上最耀目的光环。 等爹爹将来娶了公主,她也会是公主女,她也会如此夺目。 届时,那些望向她的目光将不再是鄙夷与讥讽,而是向往与羡慕。 就如她今日望向郡主一般。 可惜,一朝梦碎。 郭泳思的悔恨里一直藏着不甘,在自己即将零落成泥的前夕再见曲静胜的这一瞬,她的不甘达到了顶点。 “闻喜郡主!”郭泳思大呵一声,突然不管不顾朝曲静胜的方向猛冲过去。 ‘簇拥’在她身边的益王府府兵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多年习武的反应能力还在,立刻持械阻拦。 郭泳思像是看不见那些寒光凛然的刀锋枪尖,直直往前冲,衣袂飘扬,如暴风雨下狼狈乱撞的蝴蝶。 蝴蝶找不到避风所,她寻不到生路。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 “噗呲——”是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啊……” 府兵们大惊失色,下意识往后退。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迎亲’,不是当众杀人。 郭泳思浑身是血,狼狈倒地,拼着最后一口气恶狠狠将手中喜扇砸出去,暴呵道:“我乃蜀地按察使兼副都指挥使郭巡独女,你们益王府欲谋我父手中权柄,逼我入王府为侧,我不愿,你们便派人强娶。天子脚下,王法不存!今日谨以此身俗世血肉,诏问三清!” 话落,吐血倒地,难断生息。 “大妹!女儿!”郭巡跌跌撞撞被人扶着从院子里出来。 益王府的府兵上门前,他刚喝完药睡去,他今日发了高烧,再加上药里有助眠成分,仆从一时竟没能把他唤醒。 等他勉强睁眼起身追来,正好见到爱女中刀,吐血倒地。 郭巡大怮,涕泗横流,踉踉跄跄奔向女儿,仓皇抱起她的上身,紧紧靠着自己胸膛。 女儿是早产儿,幼时熟睡后总是悄无声息,让当爹娘的心惊胆战,他便把孩子贴在心口抱着,时时刻刻感受那稚嫩的心跳。 此时,他也徒劳的想留住那抹曾让自己无比感动的心跳。 只剩一口气的郭泳思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的眷恋与无助,勉强睁了睁眼皮,断断续续道:“爹爹,女儿尽孝了,我、我该去找娘赔、赔罪了。” 任凭公主高贵,她的阿娘才是世间独一无二。听说生孩子很疼,特别疼,儿奔生娘奔死,阿娘为她拼过命,她怎能弃了阿娘。 这一切都是她忘本贪心的报应。 “大妹!大妹!益王府,好一个益王府!” 曲静胜怔然半晌方从这番变故里回过神。 心想,益王府摊上大事了。 “走吧。”曲静胜轻声道,令煦呆呆应了一声,脚步却是迟滞的。 上马车后,曲静胜关切问道:“吓到了?” “不是。”令煦张张嘴,到底没有说出自己私下的手笔,只喃喃道:“人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像流不尽。” 曲静胜蹙眉:“你有事瞒我?” “有一点。”令煦敛目低声道:“但我不想说。” 一直到兴王府门前,令煦都是神思不属的模样,曲静胜索性让他自己在车上等着,独自入府拜见兴王。 兴王宽袍缓带,身上的熏香依旧浓郁,脱离了灵堂那种气味杂乱的地方,愈发显得馥郁。 曲静胜闻不惯,行礼后略屏气息说罢假‘陈嗣宗’一事,而后又言简意赅说起先前驿馆见闻。 “陈显听见疑似有兵丁冲击驿馆,反应十分警惕,而且有意把我与令煦扣下。” 两相印证,越发显得陈家可疑。 兴王原本闲适含笑的神情不知何时变得沉凝而冷肃,曲静胜这才发现,少了温润浅笑的兴王面庞竟如此瘦削,颧骨突出,眼窝凹陷,整个人的线条像是一副落笔生硬的工笔画。 兴王的身体当真还好吗? 他身上的馥郁香气当真 第210章 是因为极恶药味,而非掩盖药味? 曲静胜再次冒出诸多疑问,正想不动声色继续观察一番,兴王开口了:“璨璨,此番多谢你,舅舅承你的情也记你的功。好了,赶快回府去吧,近来莫要再随意外出。” 是夜。 万物静籁,曲静胜的心却静不下来。 一时担忧外面兵祸欲来,一时又念起兴王的身体状况。 看起来远不如老骥伏枥的庆元帝强健长命,不会压错宝了吧?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让山雀悄悄搬来木梯,搭上隔壁侯府的共墙。 一回生二回熟,曲静胜站在墙头正想往下跳,突然发现侯府墙边同样靠着一架木梯。 微微怔后,踩梯下地。 地也不像普通的地,有点软绵陷脚。 凝目仔细一看,墙角这一片地都堆着河沙。 曲静胜提着裙角走过沙地,唇边抿了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病好了吗,就跑出来。”清朗嗓音穿透夜色,青年提灯的身影随之从拐角转出来。 “不来岂非辜负你。”曲静胜故意踢了踢脚下的沙土。 “璨璨,我需得纠正你,这是以防万一,而非扫榻相迎。”徐倓哑然失笑,快步走近,将手里的灯笼举高,照亮少女小巧精致的脸庞,又问一遍:“可痊愈了?” 说话时,他不由自主弯下腰,仔细查看面前姑娘的脸色。 曲静胜不回答,将手腕抬到他面前:“你不是会医吗,自己看。” 徐倓隔着衣袖将她胳膊按回斗篷,哑然失笑:“行了,我承认我上次在故意诈你,我不会医,何时反应过来的?” “当然是琢磨你的时候。”曲静胜答得理所当然。 徐倓眼睫飞快眨动两下,若无其事:“哦。” 尔后,从腰间荷包取出一物,递给眼前人。 “何物?”青年手中的灯笼不足以照透夜色,曲静胜微微眯眼仔细去瞧,没急着接:“印章?给我刻的?” 她还记得徐倓喜欢篆刻,之前还特地‘汇陆’过他几块好石头。 “这是我的私印,用它可以随意动用侯府的钱权人。”徐倓目光灼灼:“五日后,参加完皇后册封大典,我便要启程赶往西北边镇。如今陛下正因益王与公主的事烦心,不便此时请旨给你我赐婚,暂且以此印为诺。明年,我一定回来娶你。” 离别加上承诺,听起来真是不祥。 曲静胜心中有些许别扭,故意打岔压抑异样:“有了这印,我让侯府这边做什么都可以?” 徐倓一本正经道:“造反不行。” “那我不要了。”曲静胜断然拒绝,不等徐倓追问原因,先坦坦荡荡道:“我怕我拿了这印,会忍不住又利用你。” 徐倓一噎,好气又好笑道:“该用还得用!” 曲静胜嫌麻烦:“我懒得区分何时该用。” 见少女似乎铁了心拒绝,徐倓很是无奈,心中自省上次是否反应过激,导致她如此警惕。 二人并行穿过花园,往一处暖亭走去,路上,徐倓仍试图说服少女。 曲静胜踮脚摘下一朵重瓣木芙蓉,捏在指尖把玩欣赏,随口问:“你这章子上刻的什么?” 徐倓毫不隐瞒:“我的名讳、我母家的徽记还有一些暗印。” 曲静胜有些意外,来了点兴趣:“竟是令堂家族的徽记吗,我还以为是你侯府的。什么样的,可方便给我瞧瞧?” 青年指头翻转,将印章翻转过来。 不足两指宽的小印,内容在烛火下不算分明。 徐倓提议:“跟我去书房,那里烛火明亮,还有印泥,我可落在纸上给你仔细查看。” “何须麻烦。”曲静胜捏上木芙蓉花瓣,稍稍使力,三变花的深红花汁淌过指尖,她歪歪头问:“介意否?” 青年一笑,毫不犹豫将印章凑过去,花汁徐徐淌过象征传承的徽记,再是私隐暗印,最后润透名与姓,汇聚、交融,直至密不可分。 徐倓摩挲章上浮雕,蓦然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孟浪冲动,忙借由掏帕子的动作掩饰过去。 第211章 曲静胜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没急着擦干净手,而是在他面前摊开手掌,示意:“盖这。” 徐倓哑然一笑,如她所愿,不轻不重印上掌心。 “有点歪。”曲静胜点评,然后侧着头细细研看了片刻。 “徐元安。” 徐倓挑眉,不知她是在念章子上的字,还是在唤自己,不过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徐元安在我掌心吗?”少女忽然抬眸笑问,她生得动人,笑更如山花烂漫。 青年喉结滚动,克制住碰一碰花的冲动,捏上她摊开的手,将之缓缓合上、握紧,直至再也窥不见分毫,缓声道:“在。”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翊善坊内,年轻的小儿女喁喁低语,以玩笑间的许诺无形驱散了即将别离的愁绪。 同一片月下。 二里之外的广源坊益王府,正在经历一场没有归期的离别。 益王蜷起一条腿坐在床边,他怀里的益王妃面如金纸,眼眶凹陷,明显的油尽灯枯之相,可她的精神却出乎意外的好,眸子也亮亮的。 回光返照。 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后,益王一颗心像被凶恶鬣狗狠狠叼住撕扯,疼红了眼。 可他分明是不怕疼的,年初渡江作战时,险些被曲定一横马槊劈成两半,生死垂危时,他都没掉过半滴泪。 此刻,他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落在怀里的王妃脸上,将那双眼愈发洗得晶晶亮。 仿若他少时初次去她家拜访那天,她提着红缨枪追着淘气弟弟匆匆跑过,又情不自禁回头望来那一眼。 “妙仪,妙仪,你再等等,太医院医正把他那老师父请出山了,肯定能治好你……” 益王心在颤,声也颤,却兀自强颜欢笑,带着近乎哀求的腔调。 “郭泳思伤了你,她赔命了,死得可惨,好几杆枪扎得她像蜂窝,可她爹还在,她祖母还在,你等等,等我把他们都收拾了,你再高高兴兴走,好不好?” 昨日下午,郭泳思打扮得楚楚动人,登门求见益王。 益王妃气急,以为她是上门自荐枕席以求入府为侧妃的,心想这人真是不知死活,无论于公于私,郭泳思都不能嫁入益王府。 于是不等益王发话,先将人传到自己面前来,好一通言语折辱。 郭泳思讷讷不敢辩驳,甚至还奉上从蜀地带来的蜀锦讨好,益王妃直接劈手掀了布匹。 谁料布匹里竟蓬出一片碾得极细的石灰粉末,益王妃及周围伺候的丫鬟无一幸免,登时纷纷捂着眼睛发出痛呼。 郭泳思毫不犹豫拔出藏在小衣里的匕首,趁机一刀捅进益王妃的腰。 与她父亲同样的伤处,差不多的匕首长度。 她把父亲的疼痛,全数还给凶手了。 事后,郭泳思还趁乱给益王妃嘴里塞了一颗据说是边境山民用来控制活祭奴隶的毒药,毒不死人,但会影响神智。 并声称目前整个都城之中只有她有解药,若是益王不肯放她离开,那她死了也不会让益王府安生。 太医看过益王妃脉相,确实无从下手。 益王投鼠忌器,只能容了她大摇大摆离开。 郭泳思还算言而有信,躲回官驿后,派人往益王府送了解药。 然而当天傍晚,益王妃发热了。 她到底是娇生惯养的王妃,身体底子不如从底层爬上来的郭巡,那一刀郭巡侥幸能熬过来,她却没有那份幸运。 益王紧急招来大半个太医院,甚至还快马加鞭从乡间带回医正的师父。 然而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人间终是留不住相伴半生的爱妻了。 “我好疼,算了吧,夫君。”益王妃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但很清楚:“我只想跟你和儿子说说话。” 益王僵滞须臾,闭闭眼挥退太医仆从。 屋内只剩一家四口。 赵崇澍搂着不满十岁的弟弟,跪在病榻前,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益王妃抬手抚 第212章 了抚幼子柔软的发顶,眉眼间有股动人的慈爱温柔,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夫君,别太快来找我,更别让我们的儿子落到河间郡王那般不堪境地。” 河间郡王文钧,景佑帝仅剩的血脉,被帝后藏在宫中,如今刚过周岁,可能等他八十岁时,他仍被藏在宫中。 “不会的,不会的。”益王连连保证:“他们是父皇母后的亲孙子。” 益王妃没说信与不信,只是那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带着逼视:“从圣水寺回来的那天夜里,陛下都与你说了什么?告诉我,别让我做鬼也不安心!” 那天,固安公主等人离开侯,她也被明皇后带走了。 偌大乾安宫,只剩下庆元帝与益王。 事后,她曾几次追问益王,他们父子二人支开所有人到底说了什么,益王始终缄口不言,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益王不是一个喜欢将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二人当夫妻的这二十几年里,她头一次见他夜不能寐。 “父皇他……”益王几次张嘴,谎话不想说,实话不敢说。 因为怕王妃走得更不安心。 那夜,他始终跪在乾安宫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庆元帝主动走下龙椅,蹲到他面前,扶正他微耷的肩膀,缓声说了许多。 “诸子中,你的相貌、武艺甚至心气都是最肖朕的。” “朕怜你,如怜昔日不得志的自己。” “可朕也知晓,赵氏皇族再出不得第二个朕了。否则,山河焦土,苍生倒悬,朕将是天下头一号罪人,死后无颜去见太|祖皇帝。” “当日,为你赐封号为‘益’,曾明言告知与你,满招损,谦受益。” “你啊你,没听进去,一心请益,殊不知,骄溢倾家。” “你大哥秉性仁厚,在军中声望不如你,注定压不住你……纬儿,别逼父亲。” 益王大震,不敢置信:“父皇,您的意思是,若儿子再不收敛,您会先赐死儿子,再传位于大哥?” …… 这般残忍的将来,益王如何敢对益王妃吐露半句。 所以,他选择靠在益王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到声音保证:“别担心,我留了后手,总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好,好……”益王妃明显高兴起来,冲两个儿子招手:“来,娘叮嘱你们几句……” 当夜子时过半,益王府挂起了白灯笼。 益王妃死得‘不巧’,还有五日便是皇后的册封典礼。 没有当婆婆的给儿媳让路的道理,况且那还是国母皇后。 益王妃顶多能停灵三四天,便得尽快下葬,免得冲撞了皇后的喜事。 益王大概是为了补偿王妃,将一场丧仪办得十分隆重,隐隐有逾制的嫌疑。宫中帝后怜惜儿子鸾鸟失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史们却不肯罢休,连带益王纵兵冲击驿馆,逼死重臣之女的事一一记上,又挖出益王麾下兵将劫掠百姓等诸多劣迹,联名参了益王数本。 旁的不说,光纵兵冲击驿馆一条,认真算起来便等同谋反了,此乃动摇国本的大罪。 昔年太|祖当政时,南边有一村霸劫掠附近驿馆,消息传回都城,太|祖大怒,判族诛,最后那一个沾亲带故的村子没留下一个活口。 因益王当日在家主持丧仪,庆元帝遂留中不发,只让益王上折自辩。 次日,益王便呈上请罪折子,称甘愿伏法,卸去身上所有军职,并请命欲奉王妃棺椁去赵氏祖地落葬。 皇族赵氏并非都城人士,祖籍在两百里外的崇城。 不过太祖当初将皇陵定在了都城西郊,并有许多宗亲大臣随葬,所以赵氏算是有两处祖坟。 庆元帝觉得儿子如今满头小辫子,趁机躲出去避避风头也好,批红允了,还赐下颇多随葬物品。 益王妃下葬当天,固安公主主动带上儿女前去城外五里坡设棚路祭。 生死之外无大事,她只是与二哥翻脸,没想过要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抵达城外,见道旁绵延数里白纷纷, 第213章 心中很是唏嘘。 当日她只是意气行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万没料到后果如此严重,益王妃没了,二哥因郭巡之女惹上大祸,墙倒众人推…… 逾矩亲自为王妃扶灵的益王遥遥见了这个妹妹,冲她微一颔首。 固安公主颇意外,二哥竟没有迁怒自己? 这一刻,固安公主的心里非但没有觉得宽慰,反而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固安公主一把抓住长女的手,心神不宁道:“我突然身体不适,我们快些回府吧。” 正好曲静胜姐弟也不愿意在外面久待。 自从知晓陈嗣宗陈家可能在躲在暗中亏视皇权后,姐弟二人便十分警惕,若非今日益王妃出殡,他们万不会踏出府门半步。 “好,走吧。”曲静胜干脆应下,母子三人还未走出祭棚,忽闻北郊方向马蹄若奔雷,轰然逼近。 一支精甲利枪的骑兵转瞬便将正在路祭的达官贵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众人惊怒交加,吼叫与尖叫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是谁?” “益王吧,肯定是他。” “围困要员与官眷,益王这要……造反?” 固安公主心乱如麻,反手将曲静胜往乱糟糟的人群里一推,急声道:“带着弟弟,离我越远越好!” 益王确实要造反。 自从那夜在父皇口中得知那个赐死可能后,他便知自己没退路了。 这些年,他麾下也笼络了不少武将,自有势力。 最初他们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打鞑靼,是因为他作战勇猛又出身高贵,跟着他不怕吃亏。 后来……随着庆军南下功成,庆元帝君临天下,他们的想法自然而然变了,都想争一争未来的从龙之功。 庆元帝警告他必须停下来。 可他根本停不下来,王妃、儿子、部下、甚至是朝中那些对他颇有非议的御史文官……所有人都在推在前进,必须前进! 否则,只剩死路一条! 他凭何要去死呢。 都是父皇母后的儿子,凭什么以长幼分贵贱。 他不服! “刷——”庆王抽出长刀,高居马上,冷冷扫视四周众人:“朝中有景佑余孽放枭囚,起朋党、假虎威、罔上行私,面欺陛下之明、阴构君王之恶,本王受国厚恩,不忍天下蒙难,今奉命带兵入城除旧弊,斩奸佞,还望各位配合。” 配合,如何配合。 老老实实当人质呗。 一部分人甚至阴暗的想,这益王妃死得突然,莫非正是为了给益王的大业‘出力’?骗开城门,骗他们这么多人出城为质。 一些随庆元帝起势从北方庆地打过来的旧臣,见到这一幕,则恍惚有种错乱感。 当年,庆元帝也是这般横刀立马,当众起事的。 只是那时,他们都是自愿跟随的,而非今日这般被自愿。 于是当即有人站出来怒斥道:“赵纬,你这等妄兴兵祸的乱臣贼子,少扯什么旧弊奸佞的遮羞布,造反就是造反!无君无父的东西,当人人得而诛……” “噗呲——” “咚——” 人头落地。 现场先是静默一瞬,紧接着又骚动起来。 益王此刻只想打胜仗,没有心思打嘴仗,亲兵砍下那人头颅杀鸡儆猴正合他意。 固安公主独自隐在人群里,见了这一幕,忙将头垂得更低一些。 方才若她没有看错,出言怒骂益王的官员,正是庆王府从前的属官。 这位属官比他们兄妹大十来岁的样子,生得十分面善,幼时他们兄妹几个偷跑去衙暑玩时,父皇没空理他们,便会让那位属官陪着他们玩耍。 彼此还是很有几分香火情的,益王竟然眼也不眨的将人砍了。 她这个刚狠狠得罪过益王的妹妹又会是什么下场。 固安公主虽然竭力低调,但该来的躲不掉。 她被几名亲兵从人群里揪了出来,带到益王马前:“王爷,暂时只找到了公主。她的一双儿女不知趁乱躲去了何处,兵士正在寻找。” 第214章 “二哥,我……” 益王居高临下冷哼一声,不等固安公主说出什么,直接沉声下令:“若找到闻喜郡主,当场处置了。”他还记得曲静胜当初绝地翻盘,不仅逃出生天,还弄到了都城布防图以及一些官员详情。 那般能力,不得不防,不如提前处置,以绝后患。 固安公主瞠目,如遭雷击,一时忘了言语,益王又开口:“把人带上,按原计划行事,传令北郊三处卫所,合兵攻隆福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益王选在王妃出殡当日举兵,意在打庆元帝一个措手不及,作战主旨全在一个‘急’字上。 不到两刻钟,五里坡周围再不闻人声马嘶。 令煦悄悄露出一只眼观察四周,确定无人后,爬出纸牛,走到曲静胜藏身的纸马旁,瓮声瓮气说:“姐,安全了,出来吧。” 先前固安公主推姐弟二人离开,曲静胜却是拽着弟弟毫不犹豫又冲了回来。 在固安公主爆发出强烈震惊的眼神里,示意山雀用随身佩剑砍断祭棚一处竹架支撑。 然后借着半垮塌的祭棚倾斜遮掩,先将柏历所用的新鲜柏树枝聚集,放了几点火星如熏腊肉一般憋出滚滚浓烟,紧接着推番祭奠用的纸牛纸马,劈成两半,分开藏身进去。 其实还有几匹空余的纸牛纸马,固安公主看了看,没有选择藏进去。 曲静胜爬出纸马,目光落在都城方向,微不可察叹气。 人可真复杂。 山雀不明所以,以为她在担忧战事,不知如何劝慰,只说:“郡主,我们得尽快离开此处,柏枝真要烧起来了。我记得季女官有处小田庄离此处不远,可供咱们暂时躲藏。” 曲静胜并不担忧战事。 兴王肯定早将陈家疑似有不轨之心之事上报庆元帝,都城明面上看着还似一潭静水,暗地里指不定早布下重重防控,铁桶一般,静等陈家自投罗网。 谁知陈家没等到,先等到了益王。 也不知这二者相较,谁是小鱼,谁是大鱼。 去田庄的路上,令煦忽然低声问:“益王可是打算用她威胁帝后?”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固安公主。 曲静胜也是如此作想的。 今日都城下大概要上演郭巨埋子奉母的续篇。 多讽刺啊。 郭巨甘愿埋子奉母,不知可愿以身奉母。 次日中午,曲静胜拿着竹条,跟随山雀在竹林练剑时,遥遥看见远处疾奔来几骑,为首之人头戴幞头,一袭宝蓝女官服。 山雀眼一亮,匆忙收了招式,朝来人飞跑过去:“夫人!” 季悬黎下马,笑意吟吟调侃道:“山雀,你的招式越发花哨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径直跑马过去了。” 山雀偷摸瞅了眼落在后面的曲静胜,悄声道:“我那是橘生淮南。” 季悬黎闻言,立刻扬声告状:“璨璨,山雀说你是花架子!” “夫人你怎能这样!” 曲静胜用竹条戳了戳山雀后腰,理直气壮道:“回去扣你月钱,让你体会何为真的苦枳。” 说笑几句,叙过别情,山雀便知机的退下了。 两人明显有事要聊。 曲静胜肃正几分面孔问:“姐姐能在此时出城找到此处,证明益王已然兵败。只是不知为何是姐姐前来接我?可是我母亲她……” “公主无碍。”季悬黎沉了沉,又道:“只是手刃益王,受了惊吓。” “手刃……益王?”曲静胜如听天书,良久才回过神:“怎么回事?” “益王将公主推到阵前,城门守军为此投鼠忌器,吃了些亏。多亏陛下准备万全,今日正午,益王兵败如山倒,被缚入宫,公主也被解救。在升殿处置益王前,陛下与皇后留下了兴王、公主与益王谈话,期间益王忽然脱困,欲刺杀兴王,公主情急之下懂了陛下收藏的刀……” 当时情形急是真急,至于固安公主是否有泄私愤的心思便不得而知了,也容不得下面人揣 第215章 测。 真是一场虎头蛇尾的造反。 儿子不如爹啊。 曲静胜掩下心思问:“我们是现在立刻入宫么?” “是,公主想见你和令煦。” “那走吧。” 固安公主住在皇后的坤宁宫侧殿,见到一双儿女,她紧绷的脸色微微和缓,招呼他们在自己身边落座。 “听说我的事了?” “是。”曲静胜以为她又要掰扯当初弃子的苦衷,心下索然,先发制人:“您待父母至纯至孝,父母亦视您为掌中宝,此为佳话。” 固安公主看长女一眼,没有顺着说下去,而是自顾自道:“今日母后见我平安回来,第一时间搂了我嘘寒问暖。我难免想起进城那日,我在西林庵是如何强压你们的。” “因为我心虚气短,知道自己有负你们,越发不敢让你们看穿,轻视了去。” 竟如此坦诚,曲静胜为之默然。 令煦扫了眼姐姐的面色,上前一步:“我与姐姐都不爱听这些,昨日算你救我们一次,往后旧账恩怨且不必提,就如此稀里糊涂过下去吧,我们得对得起令晖一条命。” 才怪。 固安公主张口欲言,最终却未发一语,沉默颔首。 看起来,真是被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抽老实了。 曲静胜姐弟二人从偏殿出来,又去正殿求见明皇后,不多时便由季悬黎亲自领了进去。 皇后现在庭院花树下,秋海棠花叶繁茂,越发衬得珠翠华服的妇人伶仃萧索,人像是凭空矮了几分。 走近才发觉原是她微躬着腰背,站姿远不如昔日从容舒展。 毕竟是丧子之痛啊,还是那般不体面的死法。 哪怕孩子犯了错,也仍旧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曲静胜走上前去,没有问候明皇后好不好,只是轻声道:“我打算出宫后去二舅舅府上一趟,不知外祖母可有何交代?” 益王伏诛后,他的党羽尽皆依律获罪。 唯独赵崇澍兄弟难办。 最终庆元帝亲自拍板,贬兄弟二人为庶人,圈禁原益王府,遇赦不赦。 “你是该替你母亲走一趟,好歹兄妹一场,最后竟然那般收场。人死债消……从前在王府他们关系最是要好。” 明皇后嗓音沙哑,叹息道:“替我给他奉一份酒肉吧,从前他外出征战,来信总是抱怨军中伙食难以下咽。我训他膏粱习气,罚他与兵士同食。如今想来,只是些吃食罢了,府上又不是供应不起……” “还有,带些药去。崇澍重伤,陛下不许太医前去医治。” “陛下说,昔日攻伐景佑,都城决战时他尚且知道避讳,不许赵家子孙亲自参战,亲手毁坏太|祖心血所创的都城。崇澍是在昨日攻城时受伤的,他对不起祖宗。” 饶是曲静胜对益王府有诸多不满,此时也不免听得恻然,当然,是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明皇后。 行礼后悄无声息退出去,终于想起问季悬黎:“明日的封后大典是否改期?” 季悬黎跟她咬耳朵:“如期举行。陛下说,岂能因一不孝子,延误天下大事。” 曲静胜眼睫快速颤动几下,为话中的冷酷。 心想难怪明皇后那般凄恻疲惫。 寻常夫妻遇上了不孝子会同仇敌忾排解情绪,而这对天下至尊夫妻中间隔了太多深沉不可说的东西,甚至彼此都是对方脊背上的‘砖石’。 出宫后,曲静胜与令煦登了原益王府的侧门,门前有重重卫兵严密把手,无陛下手令不得入,只能托人送进去不少吃穿用度以及各类药品。 准备离开时,远远见到几骑。 为首青年剑眉星目,劲装加身,愈显昂扬英气,只是眉宇间聚着淡淡倦色,可不正是徐倓。 意外也不意外。 他确实十分顾念旧情。 曲静胜扫了眼他身后亲兵马背上鼓囊囊的行囊,提醒:“我刚才已经送了东西进去。” 私心里,她觉得徐倓最好不要沾染原益王府的人,以免引庆元帝不悦,坏了大好前程。 但转念一想,若徐 第216章 倓能做到待多年亲友无动于衷,他便不是徐倓了。 曲静胜从来不会忘记自己最初将徐倓看入眼的原因,因为他人善惜弱。 她要找的从来都是一个底色天然的好人,而非所谓对她好的人。 徐倓颔首,不过还是示意亲兵将几个大包袱送去了侧门处:“有备无患。” 曲静胜见他们各人马上还绑着不大不小的褡裢,水囊也鼓囊囊的,不由疑惑:“这是要出远门?” 徐倓颔首,眼风四下一扫,没有说话。 曲静胜索性邀请他:“上马车说。” 令煦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最终不发一言走去侍卫身边,翻身上马。 徐倓微讶,上彻后立刻问:“令煦知晓了?” “你我关系迟早明朗,他知晓也无妨。”曲静这样说,又问:“明日封后大典,你今日出门,什么差事这样急?” 心中其实隐隐有了猜测。 “昨日,‘陈嗣宗’父子趁乱逃出城了。” “陛下派我尽快赶往西北宁肃二州任监军,伺机收回兵权。” 庆元帝近来暗中颇多布置,本意是等着瓮中捉鳖陈嗣宗,谁知益王横插一脚,打草惊蛇了。 曲静胜不由心下发紧,迟疑着问:“深入敌营,意在为安抚还是硬仗?” “我不知道。”徐倓坦诚,望向少女的眼神有眷恋不舍,更有深浓的歉意:“璨璨,此去生死难料,若我回不来,你……” 曲静胜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回小案,冷声道:“我的将来,一个死人没有身份安排。” 徐倓沉默半晌,蹲身下去,掏初帕子仔细擦她裙角溅上的茶水。 曲静胜犹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他没躲,继续一下一下擦着裙角那片污渍,擦完又捻了一下料子的厚度,认真交待:“有点薄,不要生病。” 青年指骨分明,上面有茧也有疤,看颜色有些年头了。 不知是他练武时不慎受了伤,还是连年征战在外留下的痕迹。 蓦地想起明皇后对待益王那种难以言喻的遗憾与痛心。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面…… 曲静胜鼻头泛酸,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上青年下颚处的旧疤。 像一个信号,青年猛然抬眼。 少女不闪不避。 视线相触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小小的车厢里点燃了。 徐倓情不自禁欺身而上,捕捉少女面上最粉润的颜色,重重压了上去。 在此之前,两人曾有过类似亲密。 但他们都清楚,不一样。 那时,他们之间有误会、有对抗、有利用、唯独没有成为彼此心跳的一拍。 一切青涩的情难自抑止于亲兵的提醒:“将军,暮鼓响了,再不走今日无法出城门。” 徐倓摩挲怀里少女脸颊,落下一吻,郑重保证:“璨璨,你在这里,我爬也会爬回来。” 曲静胜故作轻松嫌弃:“你就不能威风点,给我长长脸?” 徐倓笑了,人如春山变幻,颓时余从容,青时更惊鸿:“不想骗你。”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封后大典筹备数月终于如期举行,场面恢弘,仪式盛大,自早及晚,完美落幕。 中间没出任何差池。 想来也是,宫墙内外昨日才因益王叛乱狠狠清洗过一波,饶是属蚂蚱的也不敢在这时候强冒头。 坤宁宫内,明皇后由一干宫人服侍着脱下沉重的大礼服,换上日常软缎衣衫,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了今日一直陪伴身侧的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见这架势,以为明皇后要清算自己失手杀死益王之事,登时心跳如鼓。 她的小心思,她自己知道。 从益王毫不留情下令斩杀曲静胜那一刻开始,她便清楚这段兄妹情到头了,益王彻底迁怒了她,说不定还视她为祸首,她与益王往后只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所以…… 却听明皇后浅浅叹了口气:“盈华,我编撰的《内训》最迟明年春便将晓世,在这之前,你 第217章 尽快招个驸马吧。” 竟为这事,固安公主想也不想的拒绝:“女儿与您和父皇生离二十载,如今只想陪在你们身边。再则,儿臣如今有儿有女有地位,世间女子嫁人后所求皆在手,何须再嫁?” “你必须嫁。”明皇后口气不容拒绝,再次重复:“你当着你大哥的面亲手杀了你二哥,杀了一位可能问鼎大位的王爷,所以,你必须嫁,还是远嫁。” 固安公主恍然,如遭雷击:“您是怕大哥将来芥蒂我?” 明皇后不想揣测自己的孩子,可已经有一个孩子让她失望透顶。 于是她拿了旁人举例:“仪鸾司正使魏恭是第一个入皇城的将领,景佑帝包括他的血脉,都是魏恭亲自送走的,你觉得你父皇信他吗?信一个敢杀皇帝的人吗?” 仪鸾司统帅天子亲军,这般权柄荣耀,固安公主想说当然信,可她想起了徐倓。 徐倓是陛下有名无实的义子,同样战功赫赫。若陛下当真信任魏恭,怎会给他安排这样一位强劲的副使。 固安公主面色煞白,唇瓣翕动,最终含糊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名单,并附了官职生平,你拿下去看看吧,多打听打听。若都不合眼缘,也别太委屈。”明皇后摆摆手:“好了,下去吧。” 那份名册上总共九人,俱是家族势力平平,自身才干不错的俊才。最小的二十五岁,最大的比固安公主虚长两岁,三十八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固安公主如今很是看重男子的品行,对才干反而没太大要求,反正她又不指望男人挣诰命,只要不太差落了她嫡长公主的颜面便成。 特地花半个月做了深入调查,又派人暗中试探,由琐事见人品。 五人出局。 固安公主亲自划掉一头一尾两个名字,没觉得多可惜,生瓜秧子和老菜帮子罢了,然后吩咐人准备起来,明日她要亲自去私下相看一番。 过一辈子的人,不合眼缘肯定更不行。 在固安公主私下相看过一轮,又划掉两人后,曲静胜终于收到西北来信。 公事不便落于信件,徐倓只简单写了个诸事顺利,余下两张信纸都在记流水账,写些私事。 说他随信送了几筐耐放瓜果和许多干果,筐上系红绳的都是他觉得味道尚可的,没系红绳的是他觉得滋味怪异但霜降喜欢的。 霜降是他那匹白马的名字。 徐倓如此评价霜降:“这般好养活,我以前喂它的上好草料算什么,我怀疑它有骡子血统。” 曲静胜看笑了,笑过之后,也回他一些流水账。 前几日裁了几条新裙子,其中有一条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她很喜欢,裙幅裁剪得恰到好处,显得她极高挑。 同一时间,宫中帝后与固安公主也收到了西北来信。 徐倓考虑到自己与曲静胜未来定会通信频繁,根本瞒不住人。 索性提前写信给诸位长辈,坦诚心意,免得曲静胜冷不丁被人问到脸上,觉得难堪。 固安公主见到信封上乐清侯府印济,心下意外不已。 她与徐倓年岁相差太大,她嫁人时徐倓刚到记事年纪,姐弟情有一些,但绝对没有深浓到徐倓会外任时给她写信的地步。 莫不是有事? 拆开一看——嗯,大事。 长女和徐倓…… 他们两。 第一个念头是荒唐,差辈了啊。 再一想,武将许国难许家,万一哪日马革裹尸了,女儿该当如何,守一辈子寡吗? 立刻想招来长女斥责,让她斩断前尘,女官应钟连忙劝阻。 心想这母女母子近来总算相安无事过日子了,何必再闹,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跟着糟心。 况且她瞧着那乐清侯挺好,相貌出众,年少有为。 最最重要的是…… “乐清侯府就在咱们公主府隔壁,一道公墙罢了,谅那乐清侯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让咱们郡主受委屈,这多好。” 固安公主听进去了,不过还是决定进宫一趟。 第218章 这事还得帝后拿主意。 庆元帝没有表态,让皇后看着办。 经过益王谋反一事后,他的心思越发莫测,私下相处时看这些小辈也难掩高高在上的审视。 哪怕是皇后这个几十年的枕边人,也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索性不猜。 到这般年岁了,总不能废了她,废了她儿子。 明皇后意外过后,明确表示乐见其成,对固安公主道:“你的新驸马定是要去外任的,京中剩下几个小的,哪怕有我与你父皇照料,但宫里宫外,总有不及。元安那孩子是我亲手养大,秉性纯良,有仁义也懂情谊,往后由他照看璨璨姐弟几个,你也能放心些。” 说到底,女儿是自己亲生的,肯定比养子外孙女亲。 当然要让她无后顾之忧。 “可这辈分怎么算?”固安公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生气道:“璨璨他们以前还叫他小舅舅,外面人都知道的,这个徐元安!” 明皇后不以为意:“什么辈分,一无血缘,二无宗谱。你若是怕外人指点他二人,便让元安用军功来请旨赐婚。金口御笔,且看和人敢多置喙半句。” 固安公主到底是被劝动了,去信西北,让徐倓带着军功风风光光来娶女儿。 当然,这些事也没瞒着曲静胜。 年节时,曲静胜入宫朝贺,在坤宁宫匆匆见了庆元帝一面 庆元帝似乎兴致颇高,她只是带着弟妹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得了许多财物赏赐。 先是不明所以,后面听明皇后说起才知道,徐倓联合万州总兵,以监军名义,已经顺利从陈嗣宗手中收回肃州兵权。 剩下宁州,没有肃州掎角共守,孤军罢了,不足为惧。 难怪庆元帝如此高兴,曲静胜暗自估算徐倓返程的时间,面上也浮上欢喜笑意。 明皇后不想当泼冷水的扫兴之人,但…… “陈嗣宗看上元安了,想招他做女婿了。隐晦在给陛下的折子里提起,他可以带着儿子退,但不能让那些追随他多年的部将没着没落,元安若娶了他女儿,便是半子,那些部下正好可以顺势归于元安麾下。” “昨日,元安的折子送来了,叙肃州之功,除了为下属请官,他还想在都城西边里坊要一座新的府邸。” 曲静胜唇角笑意缓缓落了下去,固安公主比她先炸了:“徐元安这狗东西!当初敲定立功后风风光光回来娶璨璨,他如今功成名就,便要立新府邸,这是想反悔,远了公主府去?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母亲,其中或许有误会。”曲静胜镇定道,看起来端庄懂事极了,实则心里骂了徐倓十几张纸。 可当真正落笔时,又觉得满心索然。 剔除那些涉及朝政军务的内容,空余质问。 太像怨妇了。 索性撇了笔,去教妹妹读书。 令煦下朝回来,瞟了眼姐姐略显怏怏的脸色,暗自给徐倓记下一笔,又说出一桩事哄姐姐高兴:“孟姐姐一家的判决下来了,陛下念及她祖父老太傅的情面,判他们发回原籍,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孟芷繁这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们被困思过院那几年,实打实受过她的恩惠。如今她一家子脱困,令煦是真心为她家高兴。 确实是好事。 曲静胜当初为了诱益王入局,暴露麾下文武势力卖给兴王。 特地让孟芷繁一家当堂攀咬吏部老尚书周平江,引发官场动荡。 后来益王没等到瓮成便迫不及待造反了,周平江一系却没能就此逃过一劫。 庆元帝早不满周平江,顺势以结党营私,贪乌瘦汇等罪名送人回去养老了,孟芷繁一家作为揭露‘功臣’,自然轻判。 “孟家祖籍好像在黔地。”曲静胜也想有个事情转移注意力:“山高水长,得去给他们多准备些吃穿物什。” 唤来家令吩咐采购事宜,这才发现府上奴仆似乎分外忙碌。 “年已经过完了,这在张罗什么?” 家令尴尬苦笑,不知如何作答。 他 第219章 其实也不明白,公主再嫁这样的大事为何要悄悄筹备,甚至还瞒着亲生女儿。 “郡主,下官等都是按公主吩咐做事。” 曲静胜听罢,也不为难家令,径直找到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一直没想好如何对女儿点破再嫁之事,本来说好年节入宫时,由皇后说透,谁知碰上宁州徐倓那边出了意外。 女儿情路不顺,心情不虞。当娘的哪里好意思欢天喜地说自己要再嫁了,这样一拖,就拖到现在。 冷不丁被问道脸上,固安公主眼底尴尬一闪而过,难得有几分局促:“你外祖母让我再嫁。对了,你与徐元安的事,你外祖母说让我安心备嫁,不要插手,她会安排。” 明皇后的意思?揽过外孙女的婚姻大事都要催着女儿尽快再嫁,这般急切…… 曲静胜转念一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已经有个儿子因骨肉相残送命了,再见不得第二次。 “新驸马是何来历?” “前右佥都御史,段必先。” 段必先。 好耳熟的名字。 记起来了。 曲静胜颇为惊奇的瞅固安公主一样,没想到竟会选中他:“前段时间为维护母亲不受老国公暴亡牵连,在朝堂上用笏板一连打破两颗头那位御史?” 据说其中一颗头还是段必先上官的上官,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老头气不过,硬拖着伤势未愈的病体回朝请庆元帝做主,严惩段必先。 段必先的父亲是庆元帝麾下虎将,从二品武职,追随了庆元帝几十年。 左都御史却是景佑朝的老臣,时不时阴阳怪气庆元帝耽于行伍,不顾礼法。 做贼的都心虚,落在庆元帝耳中,便是左都御史在骂他得位不正。 这还了得! 逮着机会肯定要拉偏架啊。 左都御史气不过,当场眼一翻,中风了。 之后的事情便滑稽起来了。 段必先一个四品右佥都御史,被御史台联合百官参到罢官,也是开了先河。 “是他。”固安公主觉得和女儿说起自己婚事别扭极了,简单说道:“他今年而立,原配早年过世后,一直没有续娶。家里只有父亲、大哥大嫂和他,人口简单,家风也不错。” 曲静胜心想,可不是不错。 据说当时那位左都御史顶着一脑门的血,指着段必先鼻子骂他目无尊长,段必先云淡风轻祭出大招:“我爹教的官场上欺老不欺少。你去骂他。” 段父闻言,哈哈大笑直夸自己生了个听话的大孝子。然后袖子一捋站了出来,那胳膊快比左都御史大腿粗了。 “依你外祖父与外祖母的意思,尽快筹备婚礼,不必太隆重。婚后段必先可以顺势起复,先去十三道做个七品御史,地方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去蜀地。” 选定蜀地其实是庆元帝暗示的结果。 郭巡的独女死在了都城官驿,虽祸首益王已死,焉知他是否会对赵氏皇族心怀芥蒂,索性派一个位卑权重的刺史女婿去盯着,以防万一。 “蜀地啊。”曲静胜说:“孟芷繁一家回黔地祖籍,正好与你们一个方向,可以随行很长一段路,我也不必担心她路遇不平。” 固安公主见女儿对自己毫无留恋之意,反倒先安排起外人,心头酸涩,待她远去,两厢必定更加疏离,激动之下,脱口而出:“璨璨,我想带静质走。” 曲静胜手指蜷了蜷:“静质今年七岁了,读了些书,也算懂事。她的事情她自己决定,您去和她商量吧。” 当日傍晚,正院来了一队丫鬟,说是奉命来为二小姐收拾行李。 令煦不敢置信:“静质答应了?” 曲静胜也觉得奇怪,私下问妹妹如何想的。 静质捧着小圆脸一脸向往:“我还没出过远门呢。” 曲静胜十分不舍,只能安慰自己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静质跟在固安公主身边肯定比跟在她身边更有前途。 说不定明年就能封个县主郡主。 固安公 第220章 主的婚仪是在段家举办的,并没有广邀宾客,但帝后亲至已是最大的体面。 三日回门宴算作践行,次日,固安公主偕同新驸马准备出发入蜀,曲静胜提前通知了孟家人。 曲静胜姐弟一直送到城外五里坡,抱着妹妹舍不得撒手。 静质小手摸了摸姐姐的眼睛,笑眯眯说:“姐姐别哭,我不走。” 曲静胜以为她在说孩子话,没有在意,谁知准备登车前,静质竟真是死活不肯上去,无论仆从丫鬟如何哄劝,始终藏在令煦身后,抓着哥哥腰带团团转不放手。 令煦被她扯得颇为狼狈。 固安公主蹙眉亲自过来询问情况:“静质,咱们不是说好的,要去看那些修在天上的古蜀道,怎能言而无信。” 静质见了她,终于从令煦腿后伸出脑袋,孩子稚嫩的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恶劣笑意,歪头无邪道:“蜀道那样难,万一你又把我撇下呢?我只能保证自己在河道里活下来,山路不行。” 现场一时落针可闻,俱是瞠目不敢置信,固安公主如遭雷击,哆哆嗦嗦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你故意的……”故意诛我的心。 段必先看公主似有崩溃姿态,连忙将人半搂半抱送回马车,嘴上安慰:“孩子还小,等长大了就好了。” 孟芷繁目睹全程,暗自咂舌,临行前蹭到曲静胜身边,悄声道:“不愧是你妹妹,这么小的汤圆竟也有馅。” 曲静胜拿静质的小手打她一下,嗔怪:“你才汤圆,行了,登车启程吧,到了记得给我来信!” 车队远去,卷起尘烟滚滚。 曲静胜领着一双弟妹回到公主府,叉腰盯着堂中矮矮圆圆的小身影:“你是不是欠收拾!” 静质无辜眨眼。 令煦笑着附和,伸手揪小姑娘的小揪揪,故作一本正经:“确实,这小丫头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了,怎能如此戏耍长辈!” 曲静胜闻言没好气把眼一横:“你也有脸说她,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盘算拉户部给事中下马。你只是去户部观政,掺和他们内部争斗作甚,吃饱了撑的?给你说了,锥在囊中不现!你倒好,恨不得四处现眼。” “是他对我无礼在先!” …… 一双糟心弟妹亟需管教,分走曲静胜大半心神,再加上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日子过得潇洒,情路不顺带来的惆怅顶多在夜里睡不着时翻出来骂两句,很快便被抛诸脑后。 肃州。 驻军营内。 边塞苦寒,二月底的天仍飘着鹅毛大雪,传信兵驭马飞奔入营,到帐前翻身下马时马蹄竟打滑了,一声惊呼呵到一半,中军帐中冲出一俊眉修目的铁甲将军,飞身而来控住马缰,硬生生将马往积雪堆里推了好几步,止住冲势。 传信兵平安落地,心有余悸拱手:“多谢将军。” “雪天奔波危险,下次谨慎些。”徐倓问:“可是有我的信?” “是,宁州小陈将军来信。” 徐倓接过,蹙眉又问:“只这一封?” “是。” “下去亲卫营喝完姜汤再回去。”徐倓叮嘱完,沉脸回到帐中。 四十七天了。 自从来到肃州,他与曲静胜通信十分频繁,反正都是些家常闲话,两人的关系已过过明路,无需保密,不拘一定要用官驿送信,商队、镖局、私驿,反正写了信立刻送出去。 哪怕十一二月大雪封山,南来北往音信容易断绝的时节,他也没有试过一个半月未曾收到都城来信。 那么多途径送信,肯定不会一起耽误了。 那只有一种可能,曲静胜没给他写信。 为何? 徐倓唤来亲兵:“你去打听一下,近日城中可有都城来人,问问他都城可有新鲜事。” 亲兵一板一眼应是,问:“将军,是否主要询问固安公主府的新鲜事。” 自家将军整日望眼欲穿的模样可是被他们尽收眼底,哪能不知将军心中所想。 徐倓气得拿笔砸他。 亲兵憋笑跑走。 “你给我把笔捡回来 第221章 !” 亲兵已经跑远,徐倓见状气笑了,起身捡回笔,快速打开宁州来信浏览起来。 看过,又唤来副将:“十日前,鞑靼掠边宁州,小陈将军陈顺儿带兵出战,救回三村百姓,斩获鞑靼一路大将头颅,俘虏过百。你去宁州一趟,以本监军名义,提拔她为宁州军副将。告诉她,她背靠朝廷,强势一些也无妨。她强,那些人才知道急,急才会出错。” “是。” 副将走后不久,去集市打探消息的亲兵回来了:“将军,大消息,固安公主改嫁去了蜀地!难怪郡主那么久不给你写信,估计是心里不痛快,娘去别人家了,怎能高兴的起来。” 徐倓:…… 别说,还真有几份道理。 虽然知晓曲静胜与固安公主母女间颇多隔阂,关系不睦,但这与母亲改嫁离家是两回事。 就像徐倓没见过生母,哪怕明皇后与庆王府里的嫂嫂们待他再慈爱和善,他有时也会想自己的母亲,想她长什么模样,说话时的语气,对他温柔还是凶悍。 母亲啊,总归是不一样的。 以已度人,徐倓恨不得立刻回到都城。 他的璨璨明面上那样要强,肯定不好意思将心思展露出来,那心里肯定只会更加愁肠百结。 想到此,徐倓决定亲自去宁州一趟,协助陈顺儿从父兄手中夺权。 三月后,一封急报送上庆元帝御案。 庆元帝看过,哈哈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朕的元安,扶了陈嗣宗的女儿起来和陈嗣宗父子打擂台,哈哈哈好,宁、肃二州之患解矣。” “德海,去告知皇后,请她三日后,为元安设洗尘宴。” 徐倓比预计时间早一日抵达都城,已至黄昏,快到宫门落锁的时辰,他只递了牌子进去便准备打道回府去找曲静胜了。 刚翻身上马,余光瞟见朱红宫门里走出一道袅袅身影,正是让他寤寐思服几月的人。 欢喜顿时爬上眼角眉梢,忙驱马往公主府的马车靠近:“璨璨!” 曲静胜早从皇后处得知徐倓要回来的消息,也知道他扶持了陈顺儿,没有嫁娶之意,但他要搬家一事是实打实的。 是以在他凑过来时,故意蹙眉问道:“你是?” 徐倓呆住。 不认人的毛病竟然还会加重吗? 呸,才不是。 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他险些气笑了。 就算不认人的毛病会加重,但又不是失忆。 何至于对面相见不相识。 徐倓后知后觉意识到出问题了。 这问题还出在自己身上。 他是做了什么事惹她不快了? 想不通,那就直接问。 徐倓直接打马跟在马车后面,到翊善坊公主府门口,在曲静胜下马车之前,他直接一个腾跃蹿进了马车,将人堵在里面。 亲兵们十分有眼色,在外牵制试图阻拦的丫鬟与车夫。 “璨璨。”徐倓上彻后,二话不说直接牵起曲静胜的手往下颚处按:“曲璨璨,现在记起我是谁了吗?” 曲静胜想缩回手,他配合了一半。 容她离开自己的下颚,然后狠狠捉了另外一只细白小手,在手背上狠亲一口,泄愤一般,出口的腔调却是软的,连劝带哄:“到底怎么了璨璨?有事你说出来,我们当面解决。” 事情过去近半年了,曲静胜早过了最气那一阵,方才不过是捉弄他一下,没想真的这样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下去。 于是开口问:“你答应过公主什么?” 徐倓脱口而出:“立功后回来娶你。” 曲静胜面无表情:“听说你要搬家?” 这时候,为何突然提及新府邸。 徐倓眉头拧起,隐约抓到了点什么关窍,又似乎什么都没抓住。 只能选择实话实说:“我打算等你出孝后登门求亲,若一切顺利,三书六礼走完,我们冬日便能成婚,新府邸当然要尽早准备起来。” 曲静胜微微怔:“你的新府邸是为我们成亲准备的?” “自然。”徐倓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第222章 “我看你并不喜欢公主府,我那侯府紧挨公主府,你大概也是不太喜欢的。成婚是多要紧的日子,我当然要让你觉得欢喜。” 青年眼神清亮,言语间流露出的郑重与诚恳让曲静胜终于放下一点自尊,不怕被他看轻,问出困扰几月的问题:“我以为,你会用军功来求娶我。” 徐倓闻言先是大笑,曲静胜气得拧他一把,他终于止了笑。 “璨璨。”青年黑眸里流露出疼惜,叹了口气:“你叫曲静胜,是有名有姓的人,我若把你视作奖励,那是轻贱你。” 曲静胜愣住。 这一瞬间,有种莫名的感动。 为眼前这个人。 一个比她自己更看重自己的人。 兜兜转转,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这个人还很爱她。 真好。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番外等结算后开免费章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