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奴》 第1章 豢养面首 第1章豢养面首 世人皆说王家子弟如昆山碎玉。 王逸之更是其中佼佼,眉目凝霜,风雪为骨,他立于廊下,连浮光都怕扰了他。 那样一个立于云端之人,赵清徽偏就撞见他伏在美婢身上,情浓的一瞬。 她立于窗外,看着榻上的男女。 男人衣袍松散,掩住劲实的腰腹,也掩住了身下的美婢,只从底下露出一角裙裾。 王逸之,逸之…… 赵清徽缓缓吁出一口气,准备离开,他却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中没有惊慌,没有愧疚,而是凉凉的讥嘲和……恨…… 他恨恨地看着她,她同样回看向他。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终结。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是竹马,她是青梅,两小无嫌猜。 他是矜矫的世家子,她,长乐公主……赵清徽…… 这一年,他十八,她十六。 枝叶在四季中变换,新生,凋落,再新生,两年过去了…… 消息是晌午起的。 这消息不仅古怪离奇,还让人津津乐道,不知谁人传出,不消一日,掠过整个京都城: 长乐公主欲置内宠…… 先时对外说的是,公主府请门客,可大家又不是傻子,“门客”不过是遮羞的说辞。 权贵女眷豢养面首,自古就有,但这等阴私……是掩于台面之下的勾当,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 高耸的青砖宫墙在雾中若隐若现,晨光从薄雾突下来,雾散得很快,一切变得清晰。 晋国皇宫非新建,而是在前朝旧址的基础上不断改建、扩建而成,墙体高大,墙外与繁华的市井相邻。 身着轻甲的兵卫队从宫道穿行,在他们远去后,又一列宫婢端着双手,往北面的内廷行去。 玉华殿,从前长乐公主的殿宇,后来她搬离皇宫,住进朱雀大街的公主府。 四五名宫婢手执托盘,穿过敞亮的外厅,进到寝内。 窗下的矮几边,倚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得轻薄,一身浅青色长衫,衣领微阔,清瘦微平的前胸,锁骨如两截矮山横亘,密致的秀发垂在身后,发尾静静地卷在柔软的毡毯。 为首那名叫听荷的侍婢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公主,膳房问,可要摆饭?” 赵清徽淡淡地“嗯”了一声:“摆饭罢。” 女子的腔音年轻而平缓,不娇不媚,不浮不沉,天然带着一层疏离。 听荷应了一声“是”,吩咐下去,接着招手让宫婢将镜匣摆置窗边,再娴熟地为主人梳妆。 温水净面后,听荷给赵清徽匀了香膏,之后不再有任何涂抹,径直转到她的身后,替其绾起长发,盘成云髻。 一旁的宫婢们已见怪不怪。 公主不喜胭脂水粉,她自己很少往面上涂抹什么,顶多以口脂轻点双唇。 一双妙眸,眼褶窄,眼弧流畅,瞳色相较大多数人浅一些,整个人显得冷冷的,不近人的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豢养面首(第2/2页) 直隆隆的鼻梁周围,几点微麻,让她看起来有些不同,叫人忽略她端正的五官,而将目光聚焦其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用罢早饭后,一行人往皇后住的荣德殿去了。 晋国有四大顶级世族:王氏、孙氏、秦氏、萧氏,皇后出自王家。 赵清徽到荣德殿时,王皇后刚用罢朝食,正以清茶漱口。 赵清徽上前行礼问安。 王氏用巾帕拭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 “如今天冷地滑,不必特意过来。” “娘娘体恤,清徽感铭于心,不过尽子女的本分,天寒时候,娘娘凤体也需珍重。” 王氏点了点头,端起茶水,悠悠喝起茶来。 殿中静了一会儿,王氏忽然开口:“你和逸之……” 王氏将话头转了一转:“近日坊间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赵清徽手捧暖炉,回答道。 “清徽,你从前和逸之解除婚约,便让人闲话过一回。”王氏叹了一声,“咱们身在皇家,下面那些人讥嘲,虽不敢显露,可背地里,嚼舌的不在少数。” “这会儿……又弄出什么男宠……你到底是晋国的公主,不是供人消遣的乐子……” 王氏的腔调仍是平缓的,慰心的,可言辞间却没有半点客气,带着悻悻的尖锐,像是要把这份不光鲜,抖开,怼到赵清徽面前。 赵清徽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客气的笑,静听着。 王氏早已习惯赵清徽那淡漠的反应,然而,也正是她的这份平静,刺了她的眼。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旧话重提,你也别嫌我唠叨。”她说道:“你和逸之……” “逸之”二字一出,赵清徽抚在暖炉上的手猛地一顿。 “你二人自小玩在一处,他长你两岁,又独对你好,连家里的几个姊妹都往后排,清徽,你们先前有过婚约……” 王逸之是王氏的娘家侄儿。 两年前,赵清徽和王逸之解除婚约。 他本人没有任何表态,反是王氏这个长辈不愿意,一再从中调和。 赵清徽给人一种淡感,对任何事都不计较的随和态度,但真正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是个极不好说话的。 凡事,她要么不提,要么不问,安安静静的,一旦她提及了,必会迅捷地有个结果。 王氏仍苦口婆心地说着:“不过是个婢子,他那样一个年岁,房里有几个伺候的,再正常不过,你是什么身份,怎能同一个侍婢计较,反失了身份,还闹得解除婚约。” “我这会儿真要说说你,这件事真论起来,是你的不对。” 赵清徽一面将双手合在小炉盖上,一面问道:“依娘娘的意思,清徽该如何做,才不失身份。” 王氏双眼微亮,嘴边起了一丝笑:“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到你跟前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至于那婢子,转头发卖了,又或是扣个‘惑主’的名,打死,这方是你该做的……” 第2章 我是君,他是臣 第2章我是君,他是臣 赵清徽淡淡一笑:“还是娘娘识大体。” 这话,王氏受用。 王氏生有一子一女,两个子女也不过十六岁,再加上保养得好,肌肤莹润白皙,脸上几乎没有纹路。 唯独眼睛不再年轻。 “你看看你姑母,平阳长公主,她和你姑父从前不恩爱?你姑父年轻时,为了你姑母,差点去了半条命。” 王氏说的是早些年的事,那时在樟山狩猎,平阳长公主和身为禁军中尉的驸马在事故中失了音讯。 不知过去多少日,他二人出现在众人面前,驸马整个人像失了意识,仍背着平阳公主,只知道挪动步子,往前去。 宫医看治后说,驸马的腿脚受了重伤,若是再晚些,药石无医,平阳长公主却无甚大碍。 可就是这样一个护妻之人,最后也纳了一房姬妾。 “如今你年有十八,不小了,不可再任性。”王氏说道,“高门子弟中有不少才俊,几时,我再替你相看相看。” 赵清徽没有接她这个话,而是说道:“娘娘说得这些,恕清徽做不到,没法像娘娘一般贤德。” 王氏前一刻还温和的脸,骤然变得冷沉,嘴角弧度微僵:“做不到?” 赵清徽抬起眼,直视王氏:“是,我和娘娘不一样。” “娘娘从前是王家姑娘,最是熟谙闺阁之仪,德、言、容、功,依娘娘的说法,清徽撞破他二人云雨之私,该大事化小,若是计较,反是我的不是?” 王氏将下巴微抬,冷着脸,默认了这个话。 “可娘娘忽略了一点。” 她说话平缓,不恼也不急,一字一字很清楚,“清徽不是那高门绣户出来的娘子……” 她未将话点透,腔音带了一丝无奈的笑,“以夫为纲?娘娘该知道,别说我还未嫁王家,就算我真嫁了他王逸之……” “我是君,他是臣。” 王氏身子一震,脸色煞白,很快,血气逆涌上脸,烧起来。 这丫头说,她和她不一样,言下之意,不就是暗指她们出身不一样。 她出身世家,而她,出身天家! 不及王氏脸上的烧热褪去,更不及王氏反驳,赵清徽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娘娘的说法……君有错,臣无罪,君该向臣低头认错了?” “娘娘若是这样想,恕清徽不能听从,清徽失了自己的脸面是小,却不敢失了晋国皇族的脸,更不敢失了我父皇的脸,清徽就是死一万次,也抵不了此等罪过。” “长乐只怕……”及至此时,她连称呼都变了,声调严肃,“今日,君向臣低了头,明日,这‘君臣’二字,还立不立得住呢?” 不追缘由,不扯旧账,不论对错,直接一顶“君臣”大帽扣下来,砸得王氏嘴巴半张半阖,惊出一身冷汗,哪里敢应这个话。 这就是为什么,她讨厌这丫头,恨烦这丫头,总能云淡风轻地掐人死穴,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板板正正躺在她挖的坑里。 她拿着铲,立在坑外,望着你温和地笑呢。 “清徽知娘娘事务冗杂,不好久扰,这便去了。” 王氏快速调整面色,一口气发泄不出来,只能强压下去,点了点头:“去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我是君,他是臣(第2/2页) 就在赵清徽走到殿门处,王氏的声音再次传来:“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赵清徽顿住脚。 “逸之要回了,回来和萧家议亲,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两年前,王逸之离京,去了北境。 “这是她要的结果吗?”赵清徽不止一次问自己,答案从未变过:是。 赵清徽双手端于腰腹,下巴微微扬起,缄默不语,退出殿外,刚出殿门,还没走上几步,一个清亮的声音追上来。 “长姐!” 赵清徽回头去看,就见一抹明亮而欢快的身影向她奔来。 来人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双澄澈的杏眼,眼珠黑白分明,巧秀的下巴颌。 银灰貂袍下,露出胭脂色的裙摆,乌云般的发髻因为小跑变得松散,一张嫩白的小脸被柔密的短绒簇着,衬得越发粉妆玉琢。 赵清灵,赵清徽的小妹,也是皇后王氏的亲女。 “长姐刚从娘娘的荣德殿出来?”赵清灵双眼带笑,嘴里呵出白乎乎的气团。 赵清徽伸手将她的领子理了理,声音变得柔和:“这么大了,怎的还是这样不安静?” 赵清灵嘻嘻一笑,抓住姐姐的手:“我就不是个安静的人,偏在你跟前,更加不安静,要永永远远闹你呢。” 赵清徽无奈地摇了摇头,见她的手有些凉,让宫人递上手炉,给她暖手。 赵清灵接过手炉,往不远处的殿门看了一眼:“长姐现在去哪儿?” “我去前廷,见父亲。” 赵清灵低下眼,迟疑了一会儿:“见过父亲呢?” “见过父亲,便出宫,回自己府上。” 赵清灵耸了耸鼻子:“那长姐先别出宫,等等我,待我给母亲问过安,去找你,我到你府上坐坐。” 赵清徽点点头,应下了。 两人分开,一个往前廷去,一个去了皇后的荣德殿。 皇后见了女儿,露出真心的笑,摸着她冻红的小脸,嗔道:“花朵一样的小脸,若是生了冻疮,可就不好了。” 赵清灵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 王氏斜她一眼:“往我这里来,又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平时不见你这样殷勤,必是听说那丫头来我这里,你才忙不迭地赶过来。” 赵清灵也不否认:“长姐难得进宫,我还想留她哩,怎么就忙着出宫去?” “你是我的女儿不是?”王氏猛地打了女儿一下,“从来不见你和你亲哥这样好,偏和她好的一个肚儿爬出来似的。” 王氏在王府为侧妃时,诞下一对双生子,一个是赵清灵,一个是赵珩。 赵珩比赵清灵先冒头,当了哥哥,赵清灵晚一步,成了妹妹。 “娘怎么这样说?”赵清灵不满道,“长姐也是亲的,不都是父亲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么?” 王氏沉着眼,默不作声。 赵清灵见母亲脸色不好,思忖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见她唤头痛,便留下来陪侍。 另一边,前廷,正衙殿…… 第3章 好戏开场 第3章好戏开场 殿中香烟冉冉,御案后,坐着一中年男人,男人身着常服,执笔写着什么。 此人正是晋帝。 赵清徽站在殿中,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到矮几边,敛衣坐下,摆了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我对弈。 落子过半时,晋帝走到对面坐下,往棋盘看了一会儿,取过白子,落到一处。 赵清徽低垂着眼,注意全在棋盘上,拈黑子落在另一处。 父女二人缄默对弈,半个时辰后,晋帝举棋的手顿在空中,一双眼久久地盯在一处。 自己的白棋已被黑子掐住关窍,无路可退,败了? 赵清徽收回手,将手搁在膝头,肩背挺直,抬眼看向对面的父亲,说道:“承让。” 晋帝“嗐”了一声,手臂挥动间,不小心将棋盒打翻,落地前的刹那,一道劲风倏地掠过,棋盒被稳稳接住。 赵清徽身形不动,袖风轻带,将棋盒重新放回,再不紧不慢地收拾棋盘,将对方的败子悉数捡入己方。 “父亲这是打算掀台子?” 晋帝怔了怔,接着爽朗地笑出声:“认输,认输。” 赵清徽收拾好棋盘,起身为父亲斟上热茶。 “不在宫中多留几日?”晋帝问道。 “女儿再在这宫中多待几日,外面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了。” 晋帝像是早有预料:“所以这是准备出宫彻查?为自己扳回一局?” 赵清徽双手捧着热茶,让指尖微微烫着:“不值得特意查究,女儿觉着这个谣言……甚好。” “甚好?”晋帝问道,“污了你的名声,还甚好?” 赵清徽不以为意地说道:“既然话都传开了,那便招几个小郎养在府里,吟诗作对,不失为一件雅事。” 晋帝两眼一瞪:“你若有这个心思,就该早早择个驸马,嫁人了事。” 赵清徽扬唇一笑,声音淡淡的:“嫁人多无趣。” 晋帝摆了摆手:“走,走,别在我跟前了。” 赵清徽敛下眼皮,应了一声“是”,接着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退出了殿外。 待她走后,晋帝沉沉叹息道:“这丫头!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墙角的暗影处走来一个白胖胖的宫监,细眯着眼,声音也是细细的:“公主哪里是糊涂,就是太清楚了。” 晋帝偏待长女,而这“偏待”便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怪我,怪我……” 晋帝有一瞬间觉着自己养了个怪物。 这个怪物是他的女儿。 她善良,平和,没脾气,没存在感,不争不抢。 可他偏要从她这静潭中揪出野心的水草,再亲手栽入沃壤,日复一日地耐心浇灌。 他守在一旁,静待它破土而出,指望这水生的草,在坚硬的陆地长成参天大树,长成他想要的样子。 然而……什么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那离了静潭的“水草”,如今是死是活…… 马车出宫门时,天色已暗,行到街中停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好戏开场(第2/2页) 听荷搀扶着赵清徽下了马车,其他人散去,主仆二人沿街闲走。 冬日的夜市不热闹,零零星星的几个摊位,没几人光顾。 赵清徽搓了搓指尖,将手互揣到袖中,冷冽的空气既冻人,又让人精神。 “娘,我想要这个。”一道稚嫩的声音自对街传来。 她看过去,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穿着红锦袄,扎着双髻,扬手指向摊位上才出炉的糖糕。 那糖糕腾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别吃了,一会儿到家用饭,娘让人备了你爱吃的小炸鱼。” 女人很年轻,声音也温柔。 话音刚落,她旁边的男子出声道:“虫娘想吃,买下就是了,要不了几个钱。”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付给小贩。 小丫头接过热乎乎的糖糕,欢喜得直跺脚,嘴里说着:“爹爹真好。” 赵清徽看得出了神,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的侧颜,舍不得移开…… 年轻男子将孩子抱起,女子随在一侧,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赵清徽按了按眼窝,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听荷不知主人在看什么,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空空的街道,除了一点薄雾,什么也没有。 她回过身,看向那道纤薄的背影,心中重重一叹。 公主平日也说笑,腔音干净而温和,然而,在听荷看来,公主是个冷性,这种冷已经透到骨子里,没有丝毫热乎气。 这世间,大抵没人能暖她,没人能走进她的心。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宫墙里的人,更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雾气越发浓了,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 “贵主,夜深了,婢子招辆车来,回罢。” 赵清徽刚准备点头,前面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到了停月阁。 此楼听曲论诗,以说书、唱戏、品茗为主业,夜间开场,来的客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少。 再说楼子里的男女伶人,有那说书女先,侍酒美婢,弹曲小娘,还有那唱戏的小倌。 停月阁不算顶高,却也有七层,最上面,飞翘的檐角勾住了天上的悬月,连那月儿都绊住,离不得。 数不清的格子窗,大多亮着,明明暗暗的,亮眼的,像装了一屋的金宝,而那稍暗的,如同夕晖,下一瞬便要融入凉凉的墨蓝。 楼前的门倌,满脸笑意地招揽客人。 “左右也无事,进去听一场。”赵清徽说道。 听荷应是。 门倌将她二人迎进去,再由堂倌引至二楼雅座,听荷给了赏钱,那堂倌格外殷勤。 “娘子们要什么茶,花茶、清茶又或是老白茶?” 赵清徽望着灯火通明的戏台:“随便上。” “得勒。”堂倌笑道,“今儿有好戏,您二位来得正是时候,下一场就是。” 不消半刻,茶水、果品摆上桌。 二楼灯光暗下来,静下来,衬得台上的光更亮了。 锣鼓起,戏开场…… 第4章 供人玩弄的奴儿 第4章供人玩弄的奴儿 “砰——”的一声响,所有人的注意投入高台之上。 锣音落,传来清嫩的唱腔。 台正中,亮光下,一名十岁出头的少年单膝跪地,背后两杆护背旗,头戴金抹额,正中一颗红绒球,他的身边是一柄大斧。 少年双眉紧拧,抿唇,眼眶通红,闪着倔强的泪光,他看着一个方向,山峦高耸,其上压着一道符咒。 “俺,沉香,今日定要劈开这华山,接娘亲回家!” 他手持开山斧起身,双目死死盯着幕布,眼中是恨、是迫切……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护背旗“呼”地抖开,跨开马步,开山斧朝天一举。 “咚——”鼓声落下。 幕帘后,一双缕金白底靴动了一步。 接着,帘子被长戟挑开,银刃映出冷白的光。 那人抬起脸,入鬓的眉峰下是一双映着火焰的冷眸,额间一抹朱砂竖纹,唇瓣微抿,三分刚毅,七分桀骜。 随着他的出现,全场目光聚于他一人。 此人便是停月阁的台柱子,他扮的“二郎真君”惟妙惟肖,直叫人以为真神上身。 再加上他本人姓“杨”,人们便给他起了个雅称“杨二郎”。 在京都这片地界,人们或许不知王公贵族,不知座上高官,却没有不知杨二郎的。 黄鹂鸟,好声腔,不及二郎冷调长。 踏星云,惊四座,手持三尖两刃枪。 灯火下,他额系二龙抢珠金抹额,银甲寒光,披风沉垂,他的头微微低着,长戟往地面一柱。 刀柄落地的刹那,“咚——”的又一声锣响,两声和合一处。 紧接着,众众注目之下,他将长刀缓缓提起,刀尖凌空一挥,刀身横过来时,披风“呼”地跟着转了半圈。 寂寂中,他终于开腔…… “沉香!” 那调音,不高不低,从胸腔沉沉发出,那是他外甥的名字,从他嘴里却听不出半分亲缘。 “你劈不开的……” 他的眸光,他的声腔,都和他身上的甲胄一样冷…… 堂间所有人忘了呼吸,眼珠子跟着他动,耳中只有他那一流的腔调,一颗心随起随伏。 直到他离场,众人仍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回不了神。 赵清徽一条胳膊凭着栏杆,手心托着下颌,手在桌上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 听荷见了,适时说道:“这人扮得二郎神倒是不错,主子若是喜欢,几时将他请入府中,在园中的戏楼唱上一折?” 赵清徽笑了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说道:“这位神将……威严中透着清冷,神性中藏着傲骨。” 听荷刚准备接话应景,谁知赵清徽话锋一转,“显赫的出身,还有他那只好事的狗。” 听荷咂摸出话音不对,急忙将滚到舌尖的话咽回。 果然,就听公主接着说道:“所有神仙里,我最烦的就是这位。” “婢子不明,二郎神可是战神,天庭的执法者,公主缘何不喜这一角?” “你听听他刚才唱得什么?”她学着那人的架势,起调子,“沉香,你劈不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供人玩弄的奴儿(第2/2页) “他自己能劈山救母,轮到自家外甥,就……” 赵清徽扑哧一笑,她这是做什么呢,听个戏还较起真来。 正说着,后面一桌传来人声:“给杨兄弟传话了吗?” 接着是侍人轻声的回答:“廖先生放心,传过话了,二郎一会儿就来。” 这方话音刚落,旁边一桌闹动又起。 “为何不请二郎来,我家爷要见他!” 另一名侍者低声道:“二郎他正在下装。”说罢,又补了一句,“我们楼里的规矩,二郎也不是谁人想见就见的……” 话音未落,侍者“哎哟”一声,人已仰倒在地。 所有人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中等个头,身穿锦服的男子收回脚,大喝道:“脏烂玩意儿!爷爷我指名让他来,那是给他脸,不过一个下九流戏子,也敢在爷爷面前摆款?!” “王孙公子、高门贵女请得他,怎的?我们这些人不够他的眼么!” 在场的大多是杨二郎的忠实戏迷,哪里忍得这番粗鄙之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相说着。 那锦服男子“呸”了一声:“别管我是不是外城来的,戏子就是戏子,到头来还不是被权贵们包占?就是一个供人玩弄的奴儿……” 男人说着,将一个装满珠宝的木匣往桌上一放,扬起下巴:“我就不信,拿钱砸,他不现身?!” 赵清徽不理身后的杂音,将注意放到戏台,继续观戏。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到那人身侧,他先往木匣子瞥去一眼,再走到锦衣男人跟前,扬唇笑道:“啧,这么些珠宝,可惜可惜……您怕是不能如愿了。” 锦衣男子将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 见其不过是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黑亮,束发,穿着一身深蓝长衫,腰系布绳,脚踏黑色短靴。 面容青涩,身量却高。 “可惜什么?为何不能如愿?”锦衣男人问。 少年将眼珠子往下压了压,笑道:“你必是外城来的,连这个也不知道,二郎他从不在楼里多待,已经走了。” 锦衣男人将脸一沉,甩袖离开了。 少年收了笑,走到一张桌子后坐下,而他坐下的位置正在赵清徽后方。 两人背对背坐着,中间仅隔一臂长。 “二……” 说话之人是个叫廖维的书生,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生得十分英秀,叫杨澈,戏台上的杨二郎便是他。 他现于人前总是全副披挂,涂抹“神仙脸”,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没人能想到,那威严的华美神将,竟是一个身形修长,略略清瘦的少年郎。 廖书生能找上杨澈,也是偶然,他救过杨澈的命,这才有了殊待。 “廖兄,可是有什么事?”杨澈问道。 廖书生将目光从杨澈面上收回,将听来之事说了出来。 “我听说,公主招门客,杨兄弟,你要不要去试试?……” 第5章 采选男色 第5章采选男色 杨澈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声音微沉:“门客?” 廖书生看杨澈表情不对,赶紧解释:“在下只是觉着,二郎你若有个靠山庇护,日子能好过些,那些人的麻烦也少些。” 杨澈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想我日子好过些,还是想借我搭上公主,让你的日子好过些?” 廖书生嘿嘿一笑:“这……并不冲突嘛!” 杨澈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放:“肆意招揽门客,那个女人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书生吓得将指头按在唇上,示意他说话注意:“以下犯上,不要命了?!” 他探着脖四下看了看,好在邻桌没什么人,只对面坐了两个女子,应是一对主仆。 其中背对着他们的女子,欹着栏杆,眼睛望着戏台,正漫不经心地拾果仁吃。 杨澈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说是招门客,实是采选男色,这些个权贵,一个赛一个的肮脏龌龊,我只看一眼都嫌脏!” “披着人皮,行的事……恐怕连畜生也不如。” “他们活得高高在上,私底下,全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语气淡淡的,却满是不屑。 廖书生急忙打断他的话:“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傲了些,你若真是那二郎神,我还能说什么,有傲的资本,可你不是,说句不好听的,就你这身份……不过是一卖唱的,连良民都不算。” “总之廖兄不要再想了,我定不会给一女人当私宠……”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咔嚓”,凳腿断裂。 杨澈整个人歪倒在地,懵怔后,缓回神,在断裂的凳腿旁寻到一颗杏核。 他将那果核拾起,拿在手里看了看,站起身,目光定在身后的一桌,桌上摆了两杯茶,和一盘杏干,人已经走了…… 夜色渐深,停月阁依旧热闹,暖融如春,阁外却寒气浸骨。 马车备好,在几名小厮的殷勤相送下,杨澈披着一件颜色老气的薄袄,上了马车。 再仔细一看,车轮边,那“凳”不是凳,而是一个人。 待马车远去,那人从地面站起,“啐”了一口:“呸!不过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 “早知他有今日这般造化,当初就该把他的嗓子毒哑。” 他从前也在停月阁唱戏,十多岁时,嗓子没倒过来,便留在停月阁当堂倌,也就是跑堂的杂役。 这时,走来另一个堂倌,“谁叫你小时候总欺负他?那时候他瘦小小的一个儿,大冬天,你将他仅有的破袄扔到马厩,被撕得不成样子。” “害他那样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衫,冻得话也说不清,嗓子也开不了,又挨师父的抽打,打得他好几天下不来床。” 那人一听,没有半点懊悔,反而得意洋洋:“那怎么了,就他那破袄,板结得跟石头一样,谁稀罕,他反而找了回来,一股子马骚味,臭得咱们都不愿靠近他……” 说罢,肆口大笑。 另一人无奈道:“你也别提从前,只看现在,人家现在是台柱子,咱们呐,都得伺候着。” “呸!”那人咬牙切切,“他能得意几时?最后还不是被人豢养、包占,你知道那穆王惦记他不是一日两日了。” “那可是穆王,由得了他么?”那人幸灾乐祸道,“瞧好罢。” …… 宅门上没有匾额,挂着几个红灯笼,将门前的一块空地照得红影晃动。 吉祥见自家主子回了,赶紧迎上前:“小郎在夜阁吃了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采选男色(第2/2页) 杨澈刚准备开口,浓浓的夜幕中传来“叮铃铃”的清音,铃声渐近,一辆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停下,一小厮跳下车辕,在杨澈面前作揖,搓了搓双手,口鼻呼出白团团的热气。 “二郎今夜可有空?我家王爷邀了贵客,还请二郎过府演一折,以佐雅兴。” 杨澈眼中闪过厌憎,搀扶住自己的小厮,双肩一垮,头也耷拉下去,右手握嘴,咳了两声:“今儿这嗓子唱不出了,若是开腔,反落了王爷的面,怕是去不得。” 那王府小厮往杨澈面上看了看,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王爷的盛情,小郎已推拒多次,今儿还是去了罢,总这么着,躲不过去的……” 杨澈给吉祥睇了一个眼色,吉祥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客客气气地双手奉上。 “这一去,坏了嗓子是小,若把病气过给各位大人,反是罪过。” 王府小厮睨向那钱袋,倏忽一笑,接下了,收入腰间,他坐上车辕,一手执鞭,一手挽辔,丢下一句。 “我家王爷好性,看得上小郎,怜惜小郎,这才多次宽宥,莫要不识抬举。” 小厮扬起马鞭,继续说道,“奴既收了您的好处,今儿呢,就冒死替小郎周旋,只是……再没下回了……” 一语毕,“啪”的一声鞭响,马车启行,消失在夜雾中。 这宅子安在京都较为中心的地界,三进院,这种规制的宅院,有花有草,有山水亭台,在京都,已是多少人不能及。 主仆二人穿过前庭,七拐八绕下走到后院,在一张月洞门前停下。 杨澈侧过头,看向院子里的窗户。 “惠娘可歇下了?” “回小郎的话,惠娘子才让灶房热了汤食,想来还未……” 话只说了一半,“吱呀”一声,院子里传来响动,纱窗从内轻轻支起。 “澈儿回了?” 房门从内打开,一年轻女子沐在那温暖的光中。 女子皮肤白细,乌发随意绾着,簪一枝金钗,穿一身杏色交襟大袖薄袄,裙摆曳地。 那一对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却带着些锋利。 “快进来,别傻站着了,多冷。”高惠娘侧过身,将杨澈让进屋,“我知道你这会儿回来,特意备好饭菜。” 杨澈也不客气,撩开衣摆,坐到桌面。 两人用饭间,高惠娘替他置了一碟菜,贴心道:“这个天越发冷了,我给你做了一件薄袄,衬在里面,外面再套上戏服,看不出来,你在那台上,总是穿得轻薄,虽说你年轻,身体强,也抵不住这刮骨的寒气。” 杨澈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腮帮鼓动。 高惠娘往他面上看去,仿佛又看到那个雪夜,倒在她家门前的小儿。 风雪中,她和父亲将他抬进屋,给他喂热水,给他吃药,给他盖上厚厚的被褥,暖化他冻僵的身体。 一转眼,小儿已是英挺少年,个头比她还高了。 “好,明儿我就穿上。”杨澈喝了一口热汤,问道,“手上银钱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再……” 高惠娘笑得开心:“昨儿才置了一件皮毛斗篷,那皮毛稀贵得很,这一去,手上确实没几个钱了,不过不打紧,你多唱一场,这钱不就有了?” “对了。”她想起一事,“适才王府来人,说是穆王爷请了贵客,邀你走一趟,怎么没和你说么?” 杨澈脸色有些不好:“我拒了,没去。” “澈儿,不是我说你,你该去的……” 第6章 纵欲 第6章纵欲 “惠娘觉着……我该去?” 高惠娘替他舀汤,手上动作未停:“自然是该去,那穆王是何等尊贵之人,你去唱一回,这名声不是更响了么?” “日后,谁还能比得过你?” “王爷邀你去,那是欣赏你、看重你,他还专派了马车来,何等的尊荣与恩宠。” 她将汤碗放到他跟前,坐回,两手掩在桌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抚着腕子上的金镯。 杨澈刚卖身那会儿,是赚不到钱的,每日受尽打骂,他回到家,一身伤,她还得给他上药。 不是她说,她指着他赚钱,结果呢,钱未赚到什么,反搭了不少药钱进去,把她给肉痛的。 好不容易盼到他赚钱,有了大房子住,有了好衣裳穿,可人的心呐,尤其在这皇城脚下,是不知足的。 他拿回来的钱,她总觉着不够用,仍觉着寒酸,便催他多演几场,在停月阁唱,去别人府上唱,不拘什么地方,只要给钱就成。 “我可听人说了,穆王府出手阔绰,你去了,将王爷哄欢喜了,咱们以后的日子,还用愁么?” 她一口一个“咱们”,却没注意,少年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坚韧的双肩也一点点垮了。 他曾对她说,攒些钱,逃离京都。 但高惠娘不愿走,她说他一个贱籍,也走不远,走到哪里,都不得自由,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辱。 不如老老实实待在京都。 杨澈的这条命是高惠娘和她父亲救的,他曾发过誓,尽一切努力,让她余生衣食无忧,偿还恩情。 是以,她的话,他依从。 夜色更深,窗外下起了霰子,沙沙地砸在地上,窗栏上,还有院中未完全枯败的枝叶上。 杨澈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喜洁,无论寒暑,一定要沐身。 这会儿,他身上带着热烘烘的潮气,坐在窗边,眼睛虚虚落在微弱的烛火上,就这么一直看着,看到眼眶发酸,发疼…… 夜深了,吉祥揣着双手,伏在值房的桌上,透过窗户,望着对面。 绢纱上亮着黄黄的光,映着一道灰色的影,影儿模糊而单薄,一动也不动,在这寒夜中,冻住了似的。 他呆呆地望着,不知几更天,实在困了,打了个哈欠伏案睡去。 天微亮,院子还笼在清晨的蓝调中。 窸窸窣窣的动静,将吉祥惊醒,他走出值房,就见自家主子一身水色薄衫,在庭前舞刀花。 一宿未睡? 那软衫料子很薄,被汗水打湿,稀皱在少年清韧的后背。 他停下动作,走到兵器架前,将大刀放回,取出一柄三尖两刃刀,拿到手里掂了掂。 刀身一横,割开晨雾,划出啸音,紧接着,他腰背微拧,那长刀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绕着肩,贴着背,再缠绕腕臂,飒爽地舞起来。 舞了一阵,手腕一收,三尖两刃刀带着他整个人回旋半圈,衣摆“哗啦”扬起,露出衣下颀长的双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纵欲(第2/2页) 就这么一直练到天光大亮,杨澈收势,稳了稳气息,一名丫鬟递上干巾:“主子,停月阁来人了……” “他们说,小郎既是病了,就不必去了,在家好好静养,早些将身子调养好。” 杨澈牵了牵嘴角,冷笑一声。 从前他不是没病过,咳得嗓子充血,烧得浑身滚烫,哪一日休息过? 用楼子里管事的话说,本就是贱命,便活得贱一点,嗬!如今却让他在家休养。 必是昨夜那小厮去了停月阁,招呼过,只怕自己这“病”一好,就不是去停月阁,而是去穆王府了。 一条长而窄的巷子,几名妇人墩着木盆,在巷边的水沟搓洗衣物,长沟冒着异味的热气。 杨澈走到紧底的一家,敲响房门。 门开了,廖维拢着棉衣,看着眼前人:“杨兄弟?……” 杨澈往他身后的院子看了一眼:“叨扰了,这会儿可方便?” 廖维木愣愣地点了点头:“方……方便……” 一面说,一面侧过身,让杨澈进到院里。 “屋里坐,屋里坐,屋里暖和……” 两人围坐炭盆边,杨澈道明来意。 他在窗前枯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他,杨澈,除了这个名是他的,再没什么属于他自己的,他的身体,他的尊严,他所走的每一步,皆不归属他。 戏台上,唱的是别人。 戏台下,亦不是他自己。 活到现在,他没有真正地选择过,眼下,不过是在众多不情愿中,再添一笔。 “二郎,你可想好了?”廖维睖着一双眼,一再确认,料他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了。 杨澈点了点头,径直问道:“那日,你说有法子,哪怕刮一层皮,也会让我进公主府,不知是什么法子?” 公主府选门客,这种事情,不是放在台面上的,不像那征兵,到一个指定的地方,排着队,签字画押,走个章程。 这种事,就像风一般,普通人只能听到风声,再多的,就没有了。 廖维见他想通,会心一笑:“我自有法子,这会儿别问太多,明日你来,哥哥我为你安排好一切。”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只待明日。 一天很快过去,冬日的清晨,街市两边摆上早摊,一团团热气蓬蓬往上升。 这条街巷不是主街道,主街宽大,通往皇城,没有这种烟火气。 虽不是京都的主街,却也在城中心,不论白天黑夜,街两边都有各类摊位,十分繁华热闹。 走到街头,有一个岔路,拐个弯,路面更宽,这里有户人家。 宅院很大,墙体很高,每扇门前都有人严守,有传闻说,这府宅是长乐公主的别居,专用来豢养男宠的地方。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公主一脸疲色地从这府宅出来,多半是纵欲了一整夜…… 第7章 侍奉一夜 第7章侍奉一夜 拐角处,支了一个早饭摊,几张小桌,桌边的食客一面吃着饼,一面喝着热汤。 听到车轮响,一个个皆侧过头,见巷子另一头驶来一辆宽大的马车。 待到马车靠近,几人赶紧埋下脑袋,继续吃吃喝喝,等车远去后,才开口说话。 “看来,传闻是真的。”一人说道。 “这是在别院歇了一夜哩。”又一人说道。 “真真想不到,咱们这位公主人前文静、素淡,私下竟这般放纵。” 卖早饭的老妇插话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常见不同的男子,从角门进去。” “那些个年轻男子,个顶个的俊,个顶个的高大……啧啧……” 几人一听,来了兴致:“真个儿叫你瞧见了?” “老妇我天天在这里出摊,瞧得真真的!” “几时走的呢?”有人眼中闪着光,一脸兴味。 “这就不知道了。”老妇倚着桌,攥着抹布,“想来……总要侍奉一夜罢……有些就是私养在里面的……进去了,就没见出来过。” 车外市声喧嚷,有小贩们的吆喝声,车轮辘辘声,还有卖豆腐的梆子声。 赵清徽阖上双眼,脸色发白,眼下泛青,气息沉沉,眼梢攀上一抹倦意,两只手拢在大袖中,步摇轻荡。 听荷往主人面上看了一眼,她是自小伴贵主长大的丫头。 好早之前,她和公主居于王府,王爷和王妃感情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 王妃喜制茶,每当王爷公务繁忙,闭在书房不出,王妃便会借口制茶,进入书房,让王爷得以小憩。 那时……王妃是正室,皇后王氏是侧室。 有一回,她看见小主子伏在王妃的膝头,撒娇,软着声儿,孩子气地说:“虫娘不喜欢王侧妃,父亲对母亲那样好,为什么还要纳妃?母亲伤心了,虫娘也伤心。” 王妃柔柔一笑,说了一句:“等我的虫娘长大,就明白了……” 她和公主长大了,也明白了,可是,说这句话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 晋国由赵氏掌管,赵氏之下,还有各大世族。 像王氏、孙氏、秦氏还有萧氏,他们虽说没有私兵,势力却不容小觑,晋国的经济、政务,大大小小方面都有世族参与。 听荷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呈递:“主子。” 赵清徽接过茶杯,举到嘴边,吹了吹,热烟很快雾住她的眼,接着,轻啜一口。 正在这时,车外响起清亮的歌声。 赵清徽揭起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街边立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小脸冻得红扑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袄子,大袄缝缝补补,败了色,却干净。 她双手兜着篓筐,篓筐内摆着一束束五颜六色的花,这可是奇了,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花?还开得这样好。 “去问问。” 听荷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道:“问过了,出城半日,有个村子,这孩子的娘亲是村子里的花娘子,擅长花培,村里不少人家以贩花为生。” 赵清徽揭起车帘,招了招手:“你来。” 小丫头见贵女唤自己,忙兜着篓筐跑上前,脆生生地问:“娘子要花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侍奉一夜(第2/2页) 赵清徽微笑道:“这会儿不要,不过我一个月后需要,就怕你家的花不够。” “够的,够的。”小丫头睁着亮晶晶的眼,“我们村人养花,一整个村的花。” 赵清徽笑着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句。 小丫头的眼睁越睁越大,也越来越亮,嘴里喃喃念着:花宴……买下一整个村的花…… 小丫头还沉浸在欣快中,异变陡生。 周遭的百姓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不知从哪儿闪出数十道身影,闪电一般,朝马车袭来。 这些人身着寻常粗布衣,手持利器,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护在车周的军卫反应迅速,抽出长刀,拦下这些人的刺杀。 这些人不蒙面,交起手来,全然不要命的架势,他们的目的很明显,也很明确,杀了马车里的赵清徽。 双方对打激烈,绞杀到一处,不停有人伤亡在地,在场的百姓们,有的骇得退到一边,有些傻愣着,腿脚无法挪动。 军卫虽拼死阻拦,奈何这些人狠厉,出手又快又狠,红着眼眶,不知疼一般,两个漏网之鱼挥刀,杀了阻拦的军卫,冲到马车前。 其中一人用刀身挑开车帘,另一人的长刀已劈向赵清徽的面门。 车窗帘卷起着,小丫头那双澄澈的大眼,将这危机的刹那映在瞳仁。 她看到贵女抬手,匹手擒住坏人的手腕,明明那样的凶险,可她做起来,很轻易、很从容的样子。 一旁的侍女一脚踹向坏人的肚子,坏人倒飞出去。 另一人扑来,那位贵女依旧不躲,都没看清她怎么出手,已攫住那人的下颌。 明明是对方要杀她,结果倒像那些人上赶着送死。 只见她五指用力,向上一托,再往侧边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坏人的嘴巴再也阖不拢了,喉咙“咯咯咯”地响。 接着,她抬起手,探入如云的鬟间,袖口丰软的灰貂绒衬着她的下巴尖。 她从容地从发间抽出一根细簪子,细簪探入刺客口中,在那人舌根下轻轻一拨,一挑,一粒黑丸被勾了出来。 与此同时,两拨人的打斗渐息,坏人们当场被斩杀。 危况虽然平息,围观的百姓仍惊魂未定,不敢相信,青天白日,竟发生当街杀人,一个人的命,手起刀落就没了,普通人哪里见过这仗势。 “带回去,审问。”赵清徽吩咐道。 立时上前两名军卫,将那人押下去。 赵清徽从丫鬟手里接过巾帕,一面拭手,一面看向窗外的小丫头,微笑着说了两个字:“莫怕。” 小丫头眨了眨眼,脸上一红,用力地点点头,望着马车远去…… 镌刻纹织的地砖,砖缝生了苔斑,曲折望不到头的长廊,廊间不见一人,不过曲廊那头隐有人声传来,白墙上人影幢幢。 昨日,廖书生同杨澈说,有法子引他入公主府,让他次日一早再去找他。 今日,杨澈找上廖维,确实如他所说,带他进了公主府,然而…… 第8章 他是下九流,她是天上月 第8章他是下九流,她是天上月 杨澈伸展双臂,看向自己的衣袖,还有身体,更准确一点说,是看向自己的衣着。 褐色薄袄,半旧不旧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劲实的手腕,腰间系了一根黑色麻绳,腰带尾掖进去。 他的下身是一条黑色单裤,裤管很肥,脚口束着,风一来,吹出褶子,半点不能御寒。 “这就是你说的门路?”杨澈一字一顿地,话音咬得很重,“这就是你的法子?!” 他只道廖维不靠谱,却没想到这般不靠谱。 廖维干笑两声:“这个……不是已经进公主府嘛。” “是,是进公主府了,可这是什么?”他看向周围,“这是下人的院子,还有……” 他扯了扯身上蔫皱皱的薄袄,“这是下人穿的奴服!” 廖维将他拉到一边,示意他小声:“就别嫌弃了,就这,还是我花了不少银子,让你冒了别人的名,顶了别人的缺。”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进来,迈过这道比天还高的门槛,其他的……” 及至此时,杨澈真不知该说什么。 你说他不靠谱罢,他也确实让自己进了公主府,你说他行罢,自己成了公主府的奴才。 还是外院的、最低等的奴才…… 高门之中的奴才,也分个三六九等。 塔尖的,便是府中的大管事、大丫鬟们,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 再往下便是二等仆从,最后,便是三等仆从还有杂役,做得都是些最底层、最辛苦的活计。 以杨澈这身扮相,杂役无疑了。 廖维见杨澈的神情仍沉沉的,不再多说,他会想通的,会迫自己择一条最有利的路。 下九流,光鲜之下,是潮湿的黑暗。 杨澈别无选择…… 正在两人说话间,一人从长廊慌张走来,嘴里嚷着:“磨蹭什么?!衣裳可换好了?” 来人正是收了廖维好处的小管事,这人负责府里的采买。 他拿着一支笔一个蓝皮本走到两人跟前,不客气道:“什么名?我录上。” 杨澈正准备开口,廖书生抢话道:“管事,你看,咱们这情况不同,用什么名字好?” 说罢,廖维给杨澈丢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买来的身份,还是谨慎些。 管事自然听懂话里的意思,无所谓地说道:“你想是什么名就是什么名,张三、李四,只要别犯主人家忌讳……” “杨澈。” 不及管事将话说完,杨澈报出自己的姓名。 管事眼也不抬地翻开册子,记了一笔:“行了。” 他接着说道:“咱们这儿是外院,活计繁重,你可别吃不来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他是下九流,她是天上月(第2/2页) 正说着,又一人跑来,急声道:“晓管事,快别站着了,贵主适才路上遇袭,现下回了,快安排人去府外接迎。” 晓管事“啪”地将蓝皮册色阖上,忙不迭往一个方向跑去,跑着跑着,发现身后响来步子,扭头一看,正是廖维和那名新进的杂役。 “你们跟着做什么?” 廖维阿谀道:“我们也去迎一迎殿下。” 若非情急,晓管事真要停下步子,破口大骂,他按下火气:“接迎贵主,哪有你们的份!还不退回去。” “管事放心,咱们不惹事,跟在你身后,不出声,绝不给您添乱,惟愿远远仰慕殿下一眼。” 晓管事急着往前头去,没工夫搭理廖维,只道出三个字:“别生事。” 廖维一面应着,一面对杨澈挤眉弄眼。 杨澈嘴角微抿,并不看他。 管事的招了几个当值小厮,一起赶到府门外,车还未到,各大小管事带着仆役立于府外的空地。 大大小小的管事们皆踮脚探脖,往一个方向张望,而普通仆从则垂着双手,低着颈,静候。 杨澈穿着一身奴服,立在人后,丝毫不起眼。 廖维拉了拉他,低声道:“咱们也算更进一步,好歹能远远地看一看,你再加一把劲,一年,哦不!快的话半年,指不定就能进到殿下跟前。” “哎呀……不管怎么说,学生我进京一趟,值当了……” 杨澈快速往远处看去,半年?他可等不了,压着嗓说道:“静声。” 此时已近午后,太阳被云遮了去,投下来的光,发蓝发青,薄光中,拐出一辆四匹花鬃马拉的车,车帷没有任何纹饰,车檐亦无任何坠饰。 马蹄硬朗地踏在石板上,不疾不徐地行来。 马车在众人面前停下,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屏住呼吸,看似微垂着眼,实则注意全投在马车上,随时应候。 几名大管事和婆子趋步到马车边,另有几名丽婢和奴仆就绪。 这些人,有的双手搬着踩凳,有的执托盘。 托盘上置暖壶、茶杯,壶里盛着热水,还有的托盘内置着净帕等物,各司其职,掐着时候,踩着节点,准备该他们出场时,殷勤又恭敬地迎上去,稳当地发挥自己该有的作用。 一名身着绸袄的婆子半打起车帘,听荷从右侧,也就是偏离府门的一侧下了马车。 她提裙绕到另一边,打起车帘,两名小厮抬着踩踏,准备近前。 然而,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暗影快速掠过,再看,本该放置踩凳的位置,伏跪一人…… 第9章 踩上他的背 第9章踩上他的背 变故来得太突然,没人敢出声,包括一手打帘的听荷,她满额汗珠,这是什么人?!府里的奴才? 不待她多想,小臂落下不轻不重的力道,于是赶紧回神。 赵清徽面目平平,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低垂的目光扫过那介于清瘦和健壮之间的脊背,一只脚很自然地踏上去,接着,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杨澈不敢抬头,当背部托着重量时,他的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地面,身形没有丝毫晃荡,真就像一块石阶。 这“重量”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很快卸去。 余光中,人已远去,一众豪仆丽婢紧随在那道淡色的身影后,形成一片人墙,隔住视线,再之后,连这些人墙也消失了,远去。 …… 赵清徽在一众人的围护下回了院子,几名贴身侍婢随其进屋。 她们为她宽下青色大氅,之后,她走入里间,换上轻便常服。 一件月白色的素夹袄,料子是极好的,针脚也细密,前襟和袖口挑着暗纹。 长袄下是条水绿色绫裙,裙摆曳于柔软的地毯上。 赵清徽生得高挑,颈纤长,后背薄平,前胸……也薄,像两座起势不显的小山丘。 一眼望去,俨然一根倩立的青竹,英秀有余,风情不足。 她坐到镜前,听荷为她卸除簪鬟。 “咱们府上,几时改规矩了?”赵清徽语气平平。 听荷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几时改用‘人凳’了?”她的语气随意,然而,越是随意,下人们越不敢敷衍。 能在赵清徽身边当值的人,哪有愚钝的。 听荷回答道:“这些时府上正招仆役,想来是新进的小子,还没开始学规矩,见着殿下,便冒冒失失地献殷勤,我瞧那奴才……年纪不大……不懂什么的。” 她往镜中快速看去,再道,“应是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大场面,见了殿下,如同见了天人一般,那脑子便不够使了,可不管怎样,犯了错,该打、该罚,一会儿婢子让管事撵他出去,也就完事了。” 赵清徽一面匀开手心的香膏,一面说道:“既是穷人家的小子,又把我当天人,我这个‘天人’也该发发善心,罢了,严管起来便是。” 听荷微笑着提起别的:“一个月后的花宴,殿下给哪些人家下帖?” “我说,你记下。”赵清徽从妆台起身,行到窗边的半榻坐下,“先说品级,正三品以上,各尚书、侍郎的女眷,都下一份帖,正四品里……” “挑几家近来有功的,或是家中有喜事的,余者,不必占花宴名额。” 听荷应“是”。 “几位国公夫人,用单独的烫金帖,另有一二品诰命,按品级列名,让府司誊写,用我的私印。” “婢子记下了。” 赵清徽“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至于我那几位叔伯王爷家……大伯肃王,府中老太妃腿脚不便,备下暖轿,直接抬进府里暖阁,不必她老人家走动。” “二伯安王,他家郡主刚和王家子定亲,安王府也都下一份帖。” 提及王家,听荷的心一提,往公主面上觑去。 两年前,发生那样的事,公主和王家的亲事作罢,之后,王家郎君离京,去了北境,自那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 如今,安王家的郡主和王家的另一个儿子定亲。 赵清徽面上没有任何异色,继续说道:“还有我四叔……穆王……” “你就按这个道理拟单子,拟好了,拿来,我再看看。” 有关花宴的安排,听荷听从吩咐,一一记下。 另一边,杨澈回了最外围的跨院,跨院是专供下人们歇息的院子。 像公主府里的大小仆役,不论外面有无房子,在跨院的下人房,都会有一张铺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踩上他的背(第2/2页) 他独自坐于铺沿,慢慢将眼下的境况从头至尾整理。 他冒用别人的姓名,顶了别人的缺,进了公主府,成了一名外院杂役。 接下来的日子,杨澈很快适应了公主府杂役这一身份。 天不亮起床,出下人房,先将外庭院扫洒一遍,天光微亮,再清点马厩,投喂饲料。 之后再提水,备柴炭,以及将采买来的大小物什搬进府中,事情大多细碎。 午时轮值,午后继续干活,直到天黑。 先时,他还想着如何接近赵清徽,这么几日下来,他忽然想明白一点。 就这么一直在公主府当个杂役,有何不可呢,毕竟没人敢将手伸进公主府。 同一时,京中品阶够得上的权贵之家,皆收到公主府的花宴帖,不论是高官女眷,还是皇族宗亲,拿到帖子后,没有不欢喜的。 早早让人张罗起一个月后参宴的行头,衣裳的材质、纹样、颜色,还有头饰等,皆马虎不得,就连鞋履也得适配。 女眷们的装束,根据各人的品阶,从头到脚,是有讲究的,往小了说,是面子,往大了说,是身份的象征。 从接到公主府宴帖的那一刻起,涉及各家阶位、财力还有品位的无声较量,拉开序幕。 在此期间,公主府的人没能从那刺客口中问到任何信息,那日的刺杀就像一阵风,先开始坊间还传,后来也没什么人议论了。 听荷将刺客身死的消息报到赵清徽跟前,赵清徽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窗前过马,一个月过得很快。 花宴前一日…… 清晨,赵清徽从榻间转醒,转头看向窗户,幽蓝的,屋里暗着,桌上的烛已经冷了,屋里也是冷的,有暖壁,可她就是觉着冷。 不知从几时起,她总会醒在破晓前,最幽暗的时候,她从枕上侧过头,望着窗,鼻下再次传来熟悉的、腐烂的气息,挥之不去。 她将衾被拢得紧紧的,下半张脸捂在被中,只露出一双眼,定定地望着窗户,直到窗上有了光亮,那眼神方松缓下来,起身。 值守的丫鬟听见屋里的动静,叩响房门:“公主起了么?” “起了,进来。” 房门打开,几名丽婢碎着步子,端着托盘入到屋内。 其中一人走到窗边,将小窗推开半扇,另几人则进到里间,伺候赵清徽起身。 这几人和听荷一样,皆是在屋里伺候的大丫鬟。 她们手脚伶俐地为赵清徽梳洗,替她换上一套轻便常服,这常服,上面是一件黄白色中长衫,及到腿膝,下面是一条束脚裤。 丫鬟为她挽起长发,在头顶扎成个包髻,出门前,贴心地给她披了件狐裘大衣。 天气冷,天色很难亮透。 赵清徽带了一名叫逐云的侍婢,出了院子,往后园中的高阁去。 一路走去,晨间清冽的空气往人鼻子里钻,攀升至脑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园中布置了花植,红的、黄的、绿的,这些花不知怎么培育出来的,开得鲜艳。 到了高阁的露台,她身上发热,后背沁出薄汗,于是将狐裘退下。 露台空阔,铺着平整的地砖,立于此处,可俯瞰大半个园景。 石青色的天,云未完全醒开,婴儿一般蜷缩着。 风一来,将她黄白色的薄衫吹出褶子,显得衣下单薄却不瘦怯的身形。 她垂手站立,右手握一根细长竹竿,竹竿通身青黄,竹尖在地面点了点。 接着,她微启双唇,呼出白雾,缓缓抬臂,手腕一翻,竹竿在手中“呼”地挽了一个棍花…… 第10章 狐狸少年 第10章狐狸少年 她臂膀轻抬,手中竹竿在半空一划,雾障像蛛网一样,被清开。 青黄细竹走势很慢,每一次挥动,能听得劲烈的“呼”响。 接着,细竹舞得密了,那声音便成了“呜呜”的风声,还有极轻的啸音。 更有意思的是,先才挥开的薄雾,再次拢过来,一点点的,游丝一般绕上细竹,跟着挥动飞扬,玄,妙。 不算宽大的袖口灌了风,脚下碾转间,露出袖口下清韧的臂腕,衣摆扬起,又落下。 她的动作更加密起来,细竹在空中舞成影,另一只掌劈向虚空,舞到极致之时,反而听不到一点声响了。 立在角落里的逐云见了,知道贵主仍收着劲,她亲眼见过,那竹可以像冰刀,也可以像烈火,它点落花瓣,也取人性命。 淡青色的线影划过,赵清徽收势,轻吁一口白雾,胸口微微起伏,从逐云手里接过干巾,蘸去颈间的细汗。 就在此时,隐隐听到什么声音。 “可有听到什么?”赵清徽问道。 逐云为主人披上厚衣,屏息听了片刻,说道:“好似有人在唱什么。” 赵清徽走到栏杆边,循声眺望。 园景艺匠巧妙,山水环绕,前两日又新添花植,晨雾萦绕,宛如仙境。 环顾一圈,终于在一个偏僻角落寻到源头。 那院子很偏,在公主府的最外围,一个荒废的小院,从她这里看去,院中荒草蔓藤,杂丛中隐隐可观得一个身影。 调子应该就是这人发出的。 逐云正要开口讨话,是否着人去问一问,往公主面上看了一眼,这话便没问出口。 赵清徽寻了个位置,倚栏而坐,一条胳膊傍着栏沿,支着头,再次朝那个方向看去。 腔调降了下去,那人将手里的长杆转动。 长杆先在身前转动,又贴着腰平转,忽而手臂上扬,杆尖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弧。 那长杆像长在他的手中,在手心飞快平转,末了反手用力一握,再一撩,挥臂劈斩。 他连转三圈,长竿忽然脱手,同一时,凌空翻了一个筋斗,长竿稳稳落回他的手中,收势时,长竿贴着他笔直的脊背。 赵清徽这才看清,哪是什么长竿,而是一把长扫帚。 金霞照我三刃刀 云履踏碎晓色寒 灌江口上镇妖幡 桃山裂石…… 少年冷冷的腔子,传荡开。 赵清徽支着头,唇轻启,指尖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合着拍,嘴里喃喃唱:桃山裂石……救母难…… 救母难…… 她的指尖轻点三下,在那个“难”字停住,停了好久。 “桃山压得瑶姬仙子,这是唱得二郎真君了。”逐云从旁开口,接着又疑惑,“不像《安天会》,也不像《破桃山》,唱得是什么?” “《金霞镇》,老本子,早没人唱了。” 赵清徽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和雾化在一起,飘悠悠的。 逐云往公主面上看,又默默地收回眼,正想劝说,衣衫湿了,回屋更衣。 那个方向又闹起别的动静。 “就是这里!就是这儿!” 四个小厮你推我搡地往荒院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狐狸少年(第2/2页) “我先时和你们说闹鬼,你们还不信,今儿听得真真的了?”一人说道。 “哎呀,快别说了,你们谁?进去看看。”又一人说道。 “我不进去,要去你们进。” 推搡间,几人破门,一齐冲进荒院,四下一看,院中哪有半个人影,鬼影也没有,只有枯黄的杂草。 “怎么……没有……”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道:“没有才好,难不成你们想看见点什么?” 刚说完这话,一阵冷森森的风吹来,几人猛地打了个寒噤,抢门而出,跑开了。 赵清徽看得分明,那舞扫把的少年,踩着堆垒的杂物,翻墙跑了,那背影、那腔调……倒有些像那日的狂童竖子…… “回罢。”她缓缓起身,拢了拢肩头的裘氅,下了高阁。 那几人惊惶地回了跨院,扶着膝头大喘:“娘勒,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你们去哪儿了?”一个声音兀地响起。 几人抬头一看,正是那个叫杨澈的杂役。 这人刚进来,他们还想着怎么欺他,谁知这小子精得跟个狐狸似的。 看着年纪不大,言谈态度很会周旋应肆,把那晓管事哄得眼睛没了缝,反将他们几个老人儿往后排。 人嘛,都是趋势的,既然整治不了,便拉入一伙,打成一片。 “阿澈,我跟你说啊,闹鬼,咱们这儿闹鬼哩!” 说话的是个方脸,私下人们都唤他赖大,非他姓赖,而是性子赖皮,嗓门洪亮。 另外三人,分别是瘦二、龅牙三、疤四。 人如其名,行二的,身量瘦长,行三的,牙齿微龅,行四的,脸上有一道疤。 五人共住一个下人房。 “什么闹鬼?”杨澈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 瘦二走上前,狐疑地看着杨澈:“一早上就没见你,去哪儿了?” 杨澈将扫帚往地面一杵:“明儿就是花宴,到处都要人手,你们问我去哪儿了?我还没问你们去哪儿了?” 龅牙三插话道:“隔壁的院子……似是有鬼……声音拉得长长的,吊着嗓……” 正说着,晓管事走来,大喝道:“正缺人手,里里外外的人都忙成什么样了,你们几人还在这儿躲懒,还不去里面搭手!” 几人赶紧应下,往里面去了。 他们这些外院杂役,少有往里去的,不过因明日府中宴请宾客,一应相关需提前准备,这才招呼了他们。 几人径直去了园中的荷花池,开始清理池边淤泥。 “哎呀呀……”瘦二长叹一声,“明日来得皆是贵人,咱们机灵些,能得不少赏赐。” 赖大笑道:“赏赐算什么,我却想着,若能瞻仰殿下一眼,这才算烧了高香。” 杨澈奇怪:“你算是府中老人,竟没见过她?” “殿下哪是随意能见的,咱们这些外院杂役,只在外围做活,偶有几次接迎,也不敢轻易抬眼,倒是你……”龅牙三说道,“那日离得近,可见着了?” 杨澈笑着摇了摇头。 几人玩笑着搡他,揶揄道:“真没见着?我们不信。” 杨澈腔调平平:“她是天,是天上的月亮,我哪敢看她……” 第11章 脸也红了 第11章脸也红了 花宴这日。 辰时三刻,公主府大门打开,仆役们穿戴齐整,候于阶下,香车宝马来去。 女眷们的暖轿直接抬到二门内。 赵清徽亲自率府中管事媳妇们在垂花门接迎。 丫鬟们将轿帘揭起,搀扶出轿中人,那是一个极富贵雍容的老太太。 穿一身玄青色大袖衫,下着泥金裙,肩上搭灰鼠暖披,一头光泽的银发,头戴白玉冠簪,尊贵而慈祥。 老太妃是肃王之母,赵清徽大伯家的女眷。 她刚一下轿,赵清徽含笑上前,老太妃见了赵清徽,便要施身行拜礼。 她的辈分虽高,但品阶却低于赵清徽。 赵清徽哪敢受她老人家的礼,若是让老太太拜下去了,明日就会被御史弹劾,长乐公主“失德”“失尊”。 于是,在老太妃动作刚起时,赵清徽抢先一步拜下去:“孙侄女儿给老太妃请安,天寒地冻,劳伯祖母大驾。” 赵清徽行跪拜大礼,老太妃侧身,只能受她半礼,同一时,微微屈膝,回礼,再急忙虚抬双手。 “哎呦,折煞老身了,殿下快快请起!如何当得起殿下这一跪?” 赵清徽就着跪姿,搀扶住老太妃,方才缓缓起身。 这时,老太妃身后的肃王妃、安王妃还有穆王妃上前,向赵清徽恭敬施礼。 赵清徽微笑颔首:“三位伯母免礼,一家人,不讲这些。” 一众人往院内去,进了暖阁,分位次坐下。 老太妃辈份最高,赵清徽亲自扶她上座,三位王妃分坐东西,赵清徽坐于南侧。 随三位王妃来的,还有自家小辈。 在赵清徽安坐后,几人纷纷上前,向赵清徽欠身施礼,赵清徽道了免礼,同她们寒暄后,几人退回三位王妃身侧,安静侍立。 此时,府外马车、暖轿愈发多了起来。 一顶接一顶的暖轿进入府中,随行的婆子、丫鬟抱着暖炉,执着锦盒跟着轿。 每顶轿子刚落稳,便有丫鬟上前打帘,一旁有人唱道,某某夫人到—— 接着,迎客的嬷嬷微笑上前,将各家官夫人引至暖阁,到了暖阁外,再由大丫鬟接引,迎至阁内。 这侍郎家的张夫人四十出头,一到堂中,飞快扫一眼座次,心中有了计较。 当下深深福下身,恭声道:“臣妇给太妃娘娘请安,太妃娘娘万福。” 太妃微微颔首,温和地应了一声免礼。 张夫人再向贵为尊客的三位王妃行礼,最后上前半步,向身为主人的赵清徽单独施礼。 “臣妇拜见殿下,谢殿下赐宴。” “张夫人不必多礼,快坐。”赵清徽向下吩咐,“给张夫人斟热茶。” 渐渐地,暖阁的人多起来,热闹起来。 这日虽天气和暖,可老太妃仍禁不住隆冬的寒冷,赵清徽特意让人在暖阁内摆上数十盆花植。 有当季的,亦有温室催开的,争相开着,牡丹开得艳,碧桃开得娇,相映成趣…… 花攒锦簇中,众贵妇们一面喝茶,一面闲话,来一趟,非为赏花,老太妃是为这一份热闹,其他家的女眷们则为应公主之邀,为殊荣。 到了中午时分,差不多巳正,各贵妇们重新更衣,开始游园,赏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脸也红了(第2/2页) 老太妃畏寒,不凑热闹,只在暖阁吃茶,便由赵清徽这个主人家,引领一众人沿着游廊漫步。 走至水榭,府中下人已备好香茶、果品。 众人歇坐,观湖景,有那雅趣的女眷,还可坐于池边平台,垂钓。 冬日的湖景不能同春夏比,它更像一幅经年画卷,被岁月洗去浮色,透出厚重和萧然,别有一种韵致。 赵清徽端坐上首,其他贵妇分坐两侧,说着轻松话。 “恭喜安王妃,不日便要办喜宴了。”一名官妇笑说道。 安王妃生得一张团圆脸,听说后,笑道:“还早,只是刚刚定下。” 众贵女皆知,安王家的小郡主和王家子定亲。 那官夫人本想在安王妃面前讨个好,话刚出口便后悔,因为她猛然惊觉,长乐公主从前也和王家子定过亲,虽不是同一人,还是该避忌。 可话头已起,肃王妃接过话,笑道:“看看,华儿还是小女儿家呢,只提一嘴,她就脸红了。” 众人往安王妃身边看去。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圆圆的小脸,乌压压的云发,嘴儿红红的,映着她熠耀的双眼,一整个的青春鲜艳。 少女是安王家的小郡主,赵昭华。 “大伯母怎么取笑华儿。”赵昭华娇嗔一声,又不着痕迹地看向上首的赵清徽。 肃王妃恍若不觉,继续说道:“你们瞧瞧,不过说她一句,反倒怨起来了。” 众人轻笑起来。 安王妃适时说道:“她还小呢,我想多留她两年,不急。” 赵昭华是安王妃最小的一个孩子,多得其母一分宠爱。 肃王妃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当娘的自是舍不得女儿,只是华儿也不小了,到了嫁人之龄,早些过去也好。” 说罢,方觉这个话不该当着赵清徽的面说。 若说赵昭华年纪不小,那比赵昭华年长的赵清徽呢,再加上,刚才的谈话涉及王家。 水榭安静下来,静得突然,没人再开口。 众人用余光打量上首,见一直不言语的赵清徽端起茶水,各人也纷纷端起茶盏。 正在这时,水榭外传来朗朗笑声。 众贵妇好奇看去,隔着碧清的湖面,对面小山下的石径上,几个年轻身影,正说说笑笑地穿行而过。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年轻张扬,披着一件海棠红银鼠里子斗篷,他手里拿一根细竹竿,应是才从山上撅的。 落后他半步之人,身量更高,更显稳重,穿一件石青色锦袍,腰束革带,外罩一件灰貂披风。 走在最后面的那人,最是惹眼。 宽肩窄腰,外穿一件鹤氅,腰系佩刀,一只手攥着个赤金小炉,一面走,一面同其他两人说着什么。 另两人不知回了句什么话,笑起来,笑声疏朗,隔着湖面清晰传来。 水榭里的几位年轻夫人,不自觉地低了低头,脸也红了。 他走到石径尽头,正要拐弯时,偏过头,往水榭看去。 只这轻轻一瞥,那眉目间的英朗之气,还有其丰迥身姿,叫水榭中的妇人们呼吸一窒…… 第12章 昏暗中的罪恶 第12章昏暗中的罪恶 小山衬着静湖,静湖映着小山,冬景入画,画中闯入三名年轻人,三人的身影很快远去,说笑声也渐渐远去。 水榭更静了,气氛说不出的微妙,因为众人隐约猜出那三人的身份。 坊间的传闻是真的! 安静中,一直不语的赵清徽开口了,声音中透着不悦:“怎么回事?!” 听荷和逐云“扑通”一声跪下:“是婢子们疏忽,三位郎君……他们……” 赵清徽并不听她二人的解释,打断道:“事都办不明白,好好一个花宴,叫他三个搅了,扰了各位夫人的清静。” 有几名年长的官夫人打圆场,言语调和:“殿下息怒,莫要为下人们气着了,不值当。” “看在众夫人的面子,暂饶你二人,待散了宴,再同你们清算!” 水榭中年轻的几位贵女,或多或少有些脸红耳热,尤其是赵昭华,她的眼神仍盯着石径尽头。 同这些人比起来,有一人的反应截然相反。 她穿着华衣,头戴簪冠,脸上敷了厚粉,非但不显气色,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柴、灰暗暗的。 从暖阁到水榭,她几乎没说过话。 这人便是穆王妃。 别的女眷在看到英俊的年轻男子时,或娇羞,或避闪,她不同,她的眼中是恨,是恶。 半日,逛过园景,接着盛筵开席。 席间,菜馔丰盛,美酒醇香,几名乐师和歌姬坐于屏后,轻唱着,弹着琵琶,雅致非常。 老太妃年岁已高,饭后坐了一会儿,辞去,肃王妃伴她身侧,一起乘轿回肃王府。 日落时分,霞光如红色锦缎,或展或舒。 赵清徽褪下盛装,换上轻便常服,刚出院子,没走几步,见小亭坐了一人,正是肃王家的小郡主,赵昭华。 “堂姐!”赵昭华起身,出了亭轩,朝赵清徽走来。 “怎么独自坐在这儿?”赵清徽看了看她身后,确认她是一个人。 “我不在这儿守你,哪有机会和你单独说话。”赵昭华笑说道,“清灵呢,她怎么没来,堂姐没邀她么?” “我邀不邀她有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她?她若想来,谁能拦得住?”赵清徽一面往前走,一面说道,“娘娘身子不适,留她在身边。” 赵昭华点了点头:“也是。” 两人走了一段路,赵昭华看似不经意问道:“堂姐,那些传言是假的,对不对?” 赵清徽侧目看了她一眼,装作不知:“什么传言?” “就是……就是……”赵昭华脸颊飞红,“坊间传说的那些……那些人是什么人?” “那些人……哪些人?” “湖对面……”赵昭华问道,“他们是堂姐的门客,是不是?” 赵清徽点了点头:“是,自是门客了。” 赵昭华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堂姐可听闻……四哥和萧元娘议亲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昏暗中的罪恶(第2/2页) 王逸之家中行四,像赵清灵、赵昭华几个小点的,会亲切唤他一声四哥。 唯有赵清徽不这么叫,小的时候,她总叫他阿遇,赵清徽说话迟,后来能开口了,吐字不算清晰,阿逸叫成阿遇。 赵昭华说罢,不见回音,往赵清徽面上看去,见她表情淡漠,像没听到一般,于是闭了嘴。 冬日的夜黑得早,用过晚宴后,众女眷移至戏楼,看戏听曲。 公主府不似寻常权贵之家,叫那戏班进府,在园子里,搭个高于地面的平台,就是戏台了,又或是将唱曲的叫到屋里,吹拉弹唱。 公主府专设一座戏楼,楼里灯火辉煌,荡出一折折悲欢故事…… 待到戏散,女眷们就要离开,到那个时候又是一阵忙,是以,杨澈几人也被安排到园中,随时应候。 “你替我守一下,不知吃了什么,肚子疼得实在厉害。”龅牙三捂着肚,脸皱至一起。 杨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龅牙三走后,杨澈抱着双臂,欹靠着山石,看向远处的戏楼。 辉煌的灯火穿过黑夜,投到他的脸上,映入他的眼,熠动着。 杨澈的眼睛,灵、活,唱戏的,不光嗓子好,眼珠子也妙,你看他一眼,他那眸光便能将你咬住,在你毫无防备之下,再拖拽一截,让你的一颗心啊,紧紧儿的。 不上台时,他总将自己扮得灰扑扑的,像是戏台上尝够了光鲜,下了台,只想隐入芸芸,让谁也想不起他来。 缥缈的戏腔,高低起伏,曲折婉转,传到他这里。 他便合着拍,轻轻哼。 许是连日来的简单生活,让他放松了警惕,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闻到浓浓的酒息,这才后知后觉不对。 黑影向他扑来,他快速侧身,避让开,凝目一看,眉头紧紧蹙起,咬牙道:“是你!” 这黑影笑声,有些站不稳,歪靠着山石,一双眼睛却直直将杨澈看着。 那一对眼睛,在昏黑的光中,又邪,又淫。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穆王。 他面颊潮红,显然喝了不少。 今日公主府设花宴,只邀女眷,而这穆王在楼子里喝花酒,喝得晕晕乎乎,又想起戏台上的那人,便遣小厮去请。 小厮跑了一圈,先去杨澈的私宅,又去停月阁,没找到人,后来听旁人闲话,说公主府今日设宴。 他一想,他那侄女儿府中有戏楼,晚间必要听戏,怕是她将人邀了去,酒劲驱使下,便悄不声儿地寻了来,谁知还真叫他撞见了。 穆王是当今晋帝的同胞弟弟,三十来岁,高个头,细窄眼,蓄着髭须。 他嘴角扬起,抹了一把脸,吁出一口酒息:“原来你在这儿。” 杨澈盯着他,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曾经屈辱的记忆开始在脑中翻滚。 他刚登台那会儿,穆王邀他入府献唱,他去了…… 第13章 一个比一个禽兽 第13章一个比一个禽兽 那是去年的事了…… 停月阁的管事对他说,穆王府遣了人来,请他入府,再唱一折,他没有多想,去了。 他唱了一出,下了台,被小厮带到侧屋下妆。 谁知那穆王早已等在屋中,那时的他不过十五岁,哪里敌得过一个盛年男人的气力,很快就被降伏。 “二郎,你乖些,本王好生疼你……” 穆王将杨澈的双臂反剪身后,一手就要解腰带。 杨澈眼眶通红,额上青筋迸现,只听他恨声道:“老东西,休要碰我!” 穆王非但不理,反加快松解腰带的动作。 就在此时,“咔嚓”一声,突兀地在屋中响起,从里间走出一人,这人以袖掩住口鼻。 穆王呆怔地看着那人,也就是他愣怔的一瞬,杨澈挣脱钳制,反身,一脚踹在穆王的肚子上。 那穆王“哎哟”一声倒地,杨澈抄起一个花瓶,便要往他头上砸去,打算杀了泄愤。 却被突然出现的那人拉住:“小兄弟,不可,不可啊……” 杨澈和那人趁机逃出王府,那人便是廖维,他在某官员门下当清官,跟随进入王府,用罢饭,寻个地方小憩。 思绪拉回…… 许是喝多了,穆王舌头有些打结,饧着眼:“你……你能躲到几时,又能躲到哪儿去,你跑不脱,不如看清现实,到我府上来。” “日后……哪怕你想……想当官……也不是不可以……” 杨澈的一双眼睛在暗夜中格外亮,亮得吓人,只听他说道:“若是别家,王爷这话没错,但这里是公主府。” 穆王笑了笑:“公主府?” “不错,这里是公主府,不过……你怕是没弄清楚状况。”他说着,不怀好意地将杨澈上下一打量,“你不过府里一杂役,我同我那侄女儿讨个奴才,她难道不给?” “你还是早些认清现实,贱籍者,一旦逃跑,抓住便打死,你……只能认命!” 这话,杨澈听明白了,他穆王不是普通权贵,而是站在顶端的那拨人,他要想活命,只能依从。 穆王见他神色似有松动,以为他想通了,心下大喜,再看他静默不语的样子,低敛的眼,微抿的唇,还有那清韧却不显单薄的身形。 最后将目光落在少年显劲的腰身。 这穆王不知是欲念太重,还是放纵狠了,两眼浮胀,皮肤像纸脆,鼻翼两边括着折痕。 他趔趄着往前走去,探出手,就要搭在杨澈肩头,手刚准备落下,腹部一痛。 不及他低头看,脸上又挨一拳,力道极重,将他的头打得一偏,接着,腿膝再受一脚,整个人跪下去。 杨澈往穆王身上狠狠踹去,打得穆王一会儿捂头,一会儿捂肚儿,“哎哟,哎哟”直叫唤。 这还不够,他抄起一张凳,重重砸在对方头上,那凳子原是掩在灌木中,用来躲懒的,霎时,木凳四分五裂。 “啊——”穆王双手抱头,哭喊不止:“血……头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一个比一个禽兽(第2/2页) 杨澈下了死手的,哪管他死活,就怕打不死他,一面打,一面不解气地骂:“老匹夫!你当我是什么?!” “当小爷是那碟里的蜜饯?你想‘蘸’就‘蘸’?” “小爷我今儿告诉你,你那心思,比勾栏院后巷的泔水还腌臜!” 他一脚踏在穆王身上,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腿上,胳膊支着腿,冷眸熠动着火光。 “你们这些皇族人,一个比一个脏,一个比一个衣冠禽兽,男的私养小倌,女的豢养面首,一个德行!我虽是戏子,却比你们干净!” “你给我听好啰。”他狠喘两口气,“今儿我不打算活了,你也别想活,这人世间的官没指望的,咱们到阎王殿走一遭,叫阎王老爷评理去!” “小郎,小郎,我错了,你手下留情,我再不来招惹你。”穆王彻底怕了,他没想到这少年狠起来不要命,也是,他一个光脚的,怕什么。 “错了?再不来招惹我?”杨澈怎会信他说的,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嗬!这会儿你才说这个话,晚了!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他从靴筒抽出一物,那是一把黑色短匕,拔了匕鞘,就要往穆王颈间抹。 正在这时,灌木丛传来窸窣响动。 杨澈一惊,侧头去看,也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那穆王拼力起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想要去追,又顾及眼前,分身乏术下,愣在原地,一双眼睛紧盯灌木丛。 “什么人?!” 暗影中不疾不徐地走来一人,待她走到光中,杨澈才将人看清。 一个身形高挑,略略清瘦的年轻女子,穿一身常服。 这女子身姿端得极正,薄背挺直。 他打量一番后,当下有了论断,应是哪个院里的丫鬟。 在杨澈打量赵清徽时,赵清徽同样回看过去,并且一眼认出,眼前的少年就是荒园唱戏人,也是那日的“人凳”,更是停月阁的骄狂少年。 “你看见了?”他问道。 赵清徽点了点头:“小奴,你胆儿大,那可是穆王爷。” 杨澈半点不怵,冷嗤一声:“打得就是这狗东西。” 赵清徽就着昏暗的光线,往少年面上看去,最先看到的是一对秀眼,让她立马想到狐狸。 龇牙咧嘴的,哪怕恨着,恼着,也让人觉着有意思,不像真恨,不像真恼,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地吓退对方。 “他是王爷,是主,你杀不得。”她说道,“杀了他,你也逃不脱。” 杨澈双腿分开,不轻不重地将赵清徽从头到脚一瞥,讥讽道:“你倒是个护主的丫头。” 赵清徽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问道:“你刚才是打算杀人灭口?” “不是杀人灭口。”他纠正她,“是玉石俱焚。” 赵清徽点了点头,伸出一指,指向自己:“好巧不巧,被我撞破了,我看见你了,也知道你准备杀他,所以……” “你会杀我灭口么?……” 第14章 杀她灭口 第14章杀她灭口 杨澈原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叫这女人一说,还真就生出这个念头。 他走到她面前,自上而下睨着她,一双眼睛释放出最大的恶意,想让这女子怕,然后讨饶,他便顺势威胁她两句,然后……然后就算了…… 谁知这女子居然微笑地看着他,这让他实在凶狠不起来。 “罢了。” 一声无奈的呢喃后,转身离开。 赵清徽望着少年的背影,轻轻一笑,回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花宴散后,宾客离府,侍人们开始收拾席面。 …… 另一边,龅牙三回了下人房,刚一进门就嚷:“好小子,太不厚道,我让你帮忙值守,你倒好,跑了,叫我被管事好一顿臭骂。” 正在此时,另几人回了,见龅牙三骂骂咧咧,杨澈蒙在被子里,不睬他。 赖大几人问道:“怎么了这是?” 龅牙三便将事情始末说了。 “我看这小子就是故意的,蔫坏!” 及至此时,杨澈也不遮掩了,将他打了穆王的事说了出来。 赖大几人不可置信地问:“你?揍了王爷?” 疤四叹了一声:“逃呢,是逃不了的,从那穆王离开公主府,对你的天罗地网就已布下,我且问你,可有亲人在世?” 杨澈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脸色唰地煞白。 廖书生,高惠娘,吉祥,私宅里的上上下下,还有……还有停月阁的人,小刀,那个扮演沉香的孩子…… 他这么无声地坐了好半天,眼中一片死寂,下榻,趿鞋。 赖大将他拉住:“做什么去?” “去穆王府。”他说道。 赖大将他一把扯回,又给疤四睇了个眼色:“老四,你主意多,快想想办法,他这一去,不死也得脱层皮,没个人样了。” 疤四真就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我这个办法,可能是你唯一的活路,至于能不能行,还得看你自己的能耐。” 杨澈追问道:“什么法子?” “你先前说……正要了结那狗东西,被一女婢制止住?” “是,应是经过,正好撞见。” “这女婢长什么模样,装扮如何?……” 杨澈稍想片刻,回答道:“模样……端正清丽,高挑匀停,身上的衣裳都是好料子。” “那便没错了。”疤四肯定道,“这女婢必是在正院当值。” 瘦二一抚掌,插话道:“是了,正院里的姐姐们,一个比一个牛气。” 他搡了一把杨澈:“你若能找到这女子,让她到公主面前求一求,活路不就有了?” 疤四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杨澈沉了一息,有些拿不准,转念一想,只能这么办,找到那个女婢,央她一央。 思及此,脑中浮现那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生得一对翠弯弯的眉,直隆隆的鼻,眼睛……他没敢多看,许是那女子的目光太过清锐…… …… 原本坊间传闻公主私养男宠,只是捕风捉影,然而,自花宴过后,这一消息便在权贵圈坐实了。 宫里,王皇后气得银牙暗咬,一只手拍向椅扶:“我看她是疯了!” 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名叫佩兰的,上前半步道:“长乐公主她自己愿意糟践名声,那是她的事,就怕牵累了二公主。” 王氏也是忧心这个,担心赵清灵受牵。 “将她传召入宫,我倒要问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女官佩兰出言道:“娘娘息怒,依婢子说,就是传了公主入宫,也无济于事。” “那你说,该当如何?” “晚些时候,娘娘在陛下跟前说一说,但凡陛下开口,公主不会不听,接下来,公主的婚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杀她灭口(第2/2页) 王氏将身子欹着椅扶:“不知为什么,这丫头一日不嫁人,我这心里总不能安省,就觉得……” 她说不出来,赵清徽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像潜伏着一头巨型水怪,时机一到,跃水而出,一口将她吞噬。 “这丫头很有些邪,我怕她憋着什么大主意,坏事。” 那个时候的王氏还只是侧妃,正妃是长乐公主的生母。 当年,晋帝为娶那女人,差点被先皇罢黜亲王封号,贬为庶人。 后来,没过多久,王氏也嫁了过去,世家嫡女的身份,只封了个侧妃。 “娘娘莫要多想,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佩兰说道。 王氏似是没在听,嘴里呢喃着:“她就是个丫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当年,她娘亲的死……” 她双眼一瞪,不知想到什么,声音透出一丝轻颤:“那丫头会不会知道了?” “娘娘多虑了。” 王氏止住话头,没再往下说,缓了好一会儿,脸上异色才退。 晚间,晋帝和王氏用饭,王氏往晋帝面上看去,咽下嘴里的饭食,迟疑了一瞬,开口道:“三郎,清徽这孩子的亲事,只怕难了。” “那日,官眷们亲眼看到了,叫人骚脸,咱们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妾身原想着从世家子弟中择一位,现下个个避之不及。” 晋帝放下手中筷子,淡淡问道:“亲眼看到什么了?” 王氏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启齿:“看到……就是坊间传闻的那样……” 晋帝声音一沉:“你身为皇后,怎么也信起坊间传闻来?” “这……这不是叫人亲眼看到了。” “亲眼看见?”晋帝冷笑道,“亲眼看见未必是真,叫我说,那些人就是清客,长乐连这个权利也没有?” 王氏垂眉敛目,一声儿不言语。 晋帝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她看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还有那满杯酒液,恨笑出声。 赵清徽若是肯听她的,她早给她下嫁出去,这会儿孩子都下地跑了。 她越想越气,闭了眼,再次睁开,心道,我就不信,你当一辈子老姑娘,不嫁男人! …… 自那日后,杨澈按疤四说的,打听那晚出现的丫鬟。 公主院里的侍人,不计粗使丫头,只看一等和二等的,少说也有十来人。 如何才能寻到那女子。 这日一大早,晨雾将散未散,晓管事来到下人房,四下一看,问道:“那小子呢?” 赖大上前,一脸笑:“阿澈今儿休息,回家去了。” “前几日不是才休过?”晓管事语气有些不快。 “这个……像是家里出了事,和我换了班值,向上说过了。”赖大解释道。 “好好的人,你们别把他带坏了。” 晓管事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另一边,花园的东南方向,高阁平台,一个灰色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人双臂搭在栏杆上,脊背微躬,身子微倾。 他穿一件灰色袄夹,下身着一条肥大的单裤,裤管掖进靴靿,眼睛往下,俯瞰园景。 不知他在这里杵了多久,衣衫被雾浸湿,发丝吻着细小的珠粒子,纤长的眼睫被雾氤润,将他的瞳色衬得更黑。 雾色渐散,外院最先醒来,很快内院也有了动静,厨房升起炊烟。 下人们出了屋,有的提水,有的扫洒,还有的端着托盘,进到屋里。 杨澈盯着一个方向,目光在那处院落来回扫视。 他将所有注意投入下界,未曾注意,身边多了一个人,等他惊觉,不知那人在他身边站了多久。 她在他耳边问:“看什么呢?……” 第15章 姐姐,帮帮我 第15章姐姐,帮帮我 他呆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一颗心跳得又急又快,苦寻几日的人,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 在他看向她时,她仍往下界俯瞰,轻声问着:“你在看什么?” “你去哪儿了?叫我好找。” 说完这句,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有些亲昵意味。 他一时间语塞,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换了一种生硬的口吻:“我找你有话说。”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她快速扫了一眼。 她的个头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一身单薄衣衫被晨雾浸湿,素着一张脸,脸颊热红,高高的鼻梁上几点微麻,手上拿着一根又细又长的竹竿。 竹尖在地上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 “找我做什么?”赵清徽往平台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个棚架,摆了桌椅。 杨澈跟在她的身后,见她坐下了,便坐到她的对面,脑中想着赖大几个教他的法子。 讨好她,哄她开心,再装乞扮怜,让她出手帮自己……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你帮我,我给你钱。” 赵清徽指向自己,问道:“我帮你,帮你什么?” “你在公主院里当值罢?”他说道,“那日的事情,你也知晓,可否替我在公主面前言语两句?” 说罢,望向对面,那女子嘴角噙着静柔的笑,温和地看着他,说了三个字:“不愿意。” “我给你钱,你不愿意?”他怕她不明白,补充道,“要多少,你只管开口。” 赵清徽摇了摇,慢悠悠地说道:“我有钱,不需要这个。” “那你需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 一句话直接将杨澈后面的话堵死,他忽然起身,就在赵清徽以为他要负起离开时,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望着她,脸上飞红一片,磕磕巴巴地开口。 “姐……姐姐……” 赵清徽眨了两下眼,确认这声“姐姐”是在唤她,再去看少年烧红的脸,还有那双难为情的眼睛,当下扑哧一笑。 “谁是你姐姐?”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十六。”他回答,“杨澈。” 赵清徽点了点头:“停月阁的杨二郎可是你?” 杨澈没有否认,应了一声是,后知后觉自己好似被这女子牵着走,不甘心地回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儿?可是公主院子里的?” 赵清徽轻笑道:“我叫……虫娘。” “虫娘?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赵清徽指了指鼻梁。 杨澈看了一眼,赶紧移开,将话头转回:“我没了法子,只能来求你,你行行好,救我一救。” “我如何救你?”她问。 “穆王我得罪不起,劳姐姐你到公主跟前说一说,只有公主能救我。” “你都快将人打死了,还得罪不起?”赵清徽顿了顿,又道,“我在公主院子当值没错,可你这个忙,我却不想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姐姐,帮帮我(第2/2页) 杨澈心里一紧,头微微垂下,声音闷闷的:“为何?” “殿下是个记仇的,她若知晓,你那样辱骂她,你说她会不会迁怒与我?” 杨澈这才想起,自己激恨之下,连带着将长乐公主也骂了。 “这个事情,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那穆王不知道?”赵清徽说出来的话不紧不慢,却直戳关键,“他若把这话撂出来,你说说看,公主会如何做想,岂不连累我?” 少年的头垂下去,不再说一句话。 他忽然抬起双手,将手里一个木匣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问。 “送你的。”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赵清徽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沉思不语,直到逐云走来,给她披上丰软的大衣。 “你说……我要不要帮他一把?” 逐云看了一眼少年离开的方向,微笑道:“那模样,怪可怜的。” 若是公主不愿出手,不会问这个话,既然开口问,心中便已有了答案,她作为侍婢,只需将这个答案说出来。 回了屋室,赵清徽以热水沐身,换了一套杏色交禁窄袖衫,捧着暖炉坐到窗榻上,丫鬟沏好热茶,退下了。 她捧着热茶,啜了一口,再看窗外,天色阴沉,院子里的花植耷拉着,没精打采的样子,寒风从窗隙溜进来,化成水珠,凝在桌面。 怕是又要落雪了。 她将目光转回,落到那个方木匣上,匣子不大,匣身镂云纹,她放下茶杯,伸手将匣盖打开。 凝目看去,竟是一盒胭脂膏,膏体凝脂润泽,上面拓着一朵清莲。 赵清徽用指腹轻点膏体,在指尖慢慢捻开,心中好笑,这送的什么,要送也得送点她用得上的。 话分两头说,赖大和疤四午后下了值,回跨院,他们前一脚进屋,杨澈后一脚就回了。 “如何,找到那女子没?”他二人问道。 杨澈坐到榻沿,点了点头:“找到了。”接着又说了一句,“人家不愿意。” 赖大和疤四还未荡开的笑一收:“不愿意?你怎么和人说的?” 杨澈哪有心情多做解释,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谁知那女子不好说话。 “那盒胭脂呢?”赖大问。 “给她了。”杨澈说道。 “给她了?”赖大一抚额,“合着你事情没办成,还搭一盒胭脂进去,那胭脂得不少钱哩。” 赖大见他一脸懊丧,安慰道:“都过去几日了,也没见什么动静,指不定……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正说着,一人在窗外传话:“杨澈,有人找。” 杨澈应了一声,往府外去了,而他这一去,赖大和疤四却没有等到他回,心道,坏事了!…… 第16章 认命,赴死 第16章认命,赴死 门子进院传话,杨澈听说有人找他,便出了府。 当他看到找他的人是廖维时,心里预感不好,当廖维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差点没立住。 “二郎,他们封了你的宅子,抓了宅子里的所有人,停月阁也封了,所有人都抓了!都抓了!” 廖维是穆王特意放走报信的,为的就是引他前去。 …… 穆王府…… 宽阔的华厅,穆王端坐其上,他上半边身子隐于暗中,不过仍能看到头上缠绕的纱布。 他的一双眼睛阴鸷地盯着厅外,院子里跪着几人,这几人瑟缩着双肩,耷拉着头。 在他们前面摆着一个长凳,凳上有血,血往下淌,淌了一地。 就在刚才,停月阁的管事被打了个半死,拖了下去。 穆王下巴轻轻一抬,他甚至连手也不必伸,护院将最左侧的女子拖拽出来。 高惠娘双腿乱踢,挣脱出来,伏跪于阶下,哭嚷道:“王爷!王爷!饶了我,阿澈他会来的,他最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他都听。” “您若是喜欢听他唱曲,我让他唱,一直唱到您满意。” 杨澈和她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她不知他要去做什么,以为外城有富贵人家请他,便没有多问。 谁知这日,一群官兵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地将府中上上下下全带走了。 她被单独带到这方庭院里。 就在刚才,她目睹那停月阁的管事被杖刑,下半身血沥沥,不知生死。 穆王从座位起身,从阴暗中走至光下,现于人前。 “唱曲儿?” 他阴沉一声笑:“你以为……我稀罕?” 高惠娘不敢抬头,胳膊在衣袖中颤抖:“他……他若是惹了王爷您不高兴,妾身让他给您赔罪……” 不及她说完,穆王一脚踹向高惠娘的胸口,指向自己被纱带缠绕的脑袋:“赔罪?我让他赔命!” 高惠娘闷吭一声,嘴角流出血沫,仰倒在地,及至此时,她方看清穆王的惨状。 一颗心瞬间坠到底,不及她有任何反应,人已被护院压上长凳。 “王爷,不关我的事,我和他没有任何关……” 高惠娘话音还荡着,“啪”的一声,木板重重打在臀脊,那又脆又闷的声音使得庭院再次寂静。 一板子下去,疼得高惠娘连声儿也发不出,第二板子又落下,她张着嘴,死鱼一样,秀丽的脸在这一刻,变了形,走了样。 十杖下去,人就晕死过去,她没有被拖下去,而是像破布袋子一样,甩在一边。 “下一个……”穆王懒懒地说道。 这次被拖出来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少年生得白白净净,穿着干净的衣衫。 正是那个扮演沉香,叫小刀的孩子。 他没有像高惠娘一样哭嚷讨饶,但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也许是吓滞了,任人将他压上长凳。 穆王将邪气的目光在小刀身上一溜,开口道:“等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认命,赴死(第2/2页) 护院止住动作。 穆王走到小刀面前,伸手钳住他的下巴,意味不明地笑道:“还是个孩子,叫我不忍,罢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穆王发慈悲,打算不追究时,他语气陡转:“唱戏的靠嗓子吃饭,给他灌辣椒水。” 没一会儿,侍人端来一碗辣椒水。 及至这时,小刀才知道哭,没有声音,只是拿手背抹眼泪。 两名护院将小刀压持,侍人就要将辣椒水往他嘴里灌。 一名小厮急急跑到阶下,禀报道:“王爷,人来了。” 穆王摆了摆手,护院退到两边。 杨澈走了进来,四下一看,人刚站定,小刀从地上爬起,扑到他跟前:“二郎。” 杨澈拍了拍他的臂膀,再将他拉到身后,看着阶上的穆王,冷声道:“你想怎么样?” “你可算是来了。”穆王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袖,“这个话……不该这么问。” “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怎样才能让我满意,我满意了,舒坦了,你和这些人……自然无事。” 杨澈终于低头,双膝跪地,缓缓吁气,一字一字地道出:“任凭处置……” …… 公主府,跨院。 赖大几人久等不到杨澈回屋,拉着当值的门子一问,方知他跟人走了。 门子特意加了句:“两人跑着离开的,瞧着很是慌张。” 赖大和疤四回了下人房,此时瘦二和龅牙三也回了。 “这可如何是好,必是出事了,他跑去了穆王府。”赖大愁得一声叹。 “他这一去,哪还有活路?”瘦二说道,“那穆王素来是个阴狠的,他手里,不知折了多少人命。” 龅牙三接过话:“咱们就是几个杂役,能怎么办?只能怪这小子命不好,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权贵。” 疤四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这话真是混账,是他想招惹?那些个权贵欺人太甚,还不许人反抗了?咱们就该像蚂蚁一样,任他们践踏?” 龅牙三也来了火,回呛道:“那你说怎么办,知道你有本事,你去穆王府,将人救出来啊,你去啊,去啊,你若将人救出来,我以后叫你爷!” “行了!”赖大高喊一声,“还是想想该怎么办罢,总不能坐视不理。” 问题一抛出,屋里彻底没了音,一个个颓坐着。 就这么静了片刻,疤四开口道:“我只问你们,救?还是不救?” 另三人相互看了看,得到一个答案。 暮色渐浓,主屋点上灯,丫鬟们开始往屋里摆饭。 赵清徽坐到桌边,听荷侍立一侧,开始布菜。 正在这时,“啪嚓”一声,院外传来响动,一名侍婢走去看了,回来笑说道:“起风了,将支灯的杆子吹倒了。” 赵清徽往屋外看了一眼,幢幢树影低映于窗纱,不知哪个窗户没关严,风声呜咽,凄凄然…… 第17章 一刀一刀砍下去 第17章一刀一刀砍下去 赵清徽望着窗上的枯影,发起呆来。 肥大的裤管,风一吹,依稀可辨裤下颀长而有力的双腿,寒天冻地的,怎么只穿一条单裤…… 以至于,他和她说话时,她的目光总不经意地瞟向他的腿。 他生了一对好看的眼睛,眼神又倔又冷,本是一句求人的软话,他一说出来,那脸烧得……像说炙热的情话似的。 后来又磕磕巴巴叫她“姐姐”。 她一想到他当时的涩窘,竟然觉着他的挣扎、他的难堪,十分有趣。 要不……帮帮他?这样有意思的人儿,毁了,岂不可惜? 话分两头说,赖大几个虽说在外院当值,却也熟悉内院地形。 瘦二做掩护,和当值的人唠嗑,其他几人便趁机往里去,就这么,一路躲躲闪闪,到了主院外的二道门处。 几人见了那道门,心中大喜,加快步子,往前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什么人?” 同一时,凭空出现十来名护卫。 赖大等人回过头,不远处站着一人,那人穿一身靛蓝暗花直裰,外罩一层镶貂绒氅衣。 赖大几人知道他,公主养的门客,叫苏青的。 “我们要见公主。”赖大说道。 苏青连个眼风也不给他几人:“管事的呢?这些人如何放进来的?” 内院管事赶来,看了赖大几人,走到他们面前,沉声问:“一个个没了规矩,这里岂是你们来的地方?!” 赖大拉着内院管事,急声道:“小的们求见公主,求公主救人,再不去,要出人命的!” “救什么人!”内院管事低喝道,“不得喧嚷,仔细惊了殿下。” “杨澈被带走了,他被穆王府的人带走了。” 内院管事眉头皱起:“什么杨澈,难不成和你们一样,外院当值的?” “是,新近的杂役……” 赖大话音刚落,苏青冷声道:“一个杂役,也值得惊扰殿下,还不将这几人拉下去!” 赖大几人知道只这一次机会,错过,杨澈必死无疑,一不做二不休,乱嚷起来。 “殿下!救人呐!” “公主啊,穆王府欺上门了。” “贵主救命!有人抓了你的人。”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管不顾地高呼,势要闹出大动静。 赵清徽提起筷箸,准备用饭,听到院外在吵嚷,遂问道:“怎么回事?” “婢子去看看。” 逐云走出院子,赖大几个见了她,如同见了天人,两眼生亮,连忙说道:“好姐姐,你快和殿下说,穆王府的打上门来了!” 逐云先向苏青施了一礼,这才问寻情况。 赖大几人将杨澈被抓的事,颠三倒四地说了。 逐云听后,回身进院,将这话传知于公主。 赵清徽听后,放下筷箸,半晌没有说话,突然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带走的?” “有半个时辰了。” 赵清徽站起,说道:“更衣,备车。” 当赵清徽带人经过赖大几人时,他们终于松下一口气,并追了上去。 苏青看着赵清徽离开的方向,拢了拢肩上的大衣,心下暗惊,殿下这是打算亲自出面,救一个杂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一刀一刀砍下去(第2/2页) …… 穆王府正房,一名贵妇闭着眼,手里绞着佛珠,嘴唇翕动,低念佛号。 终于,她顿下动作,睁开眼,看向门外。 “还没完事?”她问道。 妇人的声音比她的容貌要老。 一旁的嬷嬷回答道:“夫人不去管管?” 穆王妃捏了捏手里的佛珠,压着嗓:“管?他那些污烂事,我眼不见为净,由他去。” “这次不一样。”嬷嬷说道,“老奴听说,这次是从公主府将人带走的。” “公主府的人?” 嬷嬷迟疑片刻,开口道:“在那府里,充当杂役。” 穆王妃刚刚兴起的神色回落,冷声道:“我当什么,不过一个杂役,若真是那丫头的人,倒能瞧一出好戏,看看这叔侄俩谁更厉害。” 正说着,一小厮急忙忙跑来,喘着气,不停地吞咽。 “王……王……” 嬷嬷上前,兜头给了小厮一耳刮,喝止道:“慌张什么,好好说话。” 小厮捂着脸,再次开口:“王妃,长乐公主来了。” 穆王妃霍地从座位站起,直往外奔去,下人告诉她,人已经去了前厅。 赵清徽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个场景。 杨澈给她的印象仍停留在少年的青涩和倔傲。 然而,眼前的他,衣衫尽落,双手反绑身后,跪在庭阶下。 身上已被抽过一道,后背遍布着长短交纵的血痕,血凝结成冰渣,成了黑色。 他的头一直垂到了胸口,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突显出来。 后背微弱的起伏,还有轻轻颤动的眼睫,让她觉着他应该还有意识。 所有人冷冷地立在周围,自上而下地审判他,观他受刑。 严寒天,鞭笞如同刀砍,刀砍,一不小心人就死了,可鞭抽不会,慢慢折磨,一鞭就是一刀,一刀一刀砍下去…… 这时,从旁走来一老者,手里执着黑盒,他向上说道:“王爷,色料调好,可以继续了。” 赵清徽这才注意到,杨澈的肩头,有一块未被伤及的地方,刺了一个“戏”字。 穆王刚准备开口,发现有人闯了进来,待看清来人时,怔了好半天,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杨澈不知道谁来了,他强行让自己从混沌中清醒,是谁来了?让浮躁的空气,渐渐沉静下来。 他艰难地扭过头,往身后看去,那里站了很多人,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的身上披着一件丰软的狐裘,银灰色的绒领簇着她的下颌,淡淡的唇,眼神……就像这鬼天气…… 赵清徽未看杨澈,而是看向庭阶上的穆王,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四叔这是做什么?带走我的人,也不知会我一声?” 穆王扬起下巴,对一旁的下人说道:“一个两个傻愣着,公主来了,还不将人请入暖阁,仔细冻着她。” 几名小厮躬身上前,想要将人迎入暖阁,赵清徽却立在那里不动,那些小厮便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第18章 他,是我的人! 第18章他,是我的人! 逐云得到主人的示意,挽一件厚袄走到阶下,披到杨澈身上,为他系好,再将他搀扶起身,正待往回走时,被四五名护院拦住。 “长乐,你到底要做什么?”穆王问道。 赵清徽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去,那些护院哪敢拦她的路,未等她走近,便自觉让开。 赵清徽看向杨澈,他目光低敛,没有抬头看她。 这个时候的他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狐兽,毛发不再光泽水亮,变得干柴,蔫巴巴的。 她执起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身边,往前走了几步,仅仅几步,杨澈觉着,走到了安全地带。 她松开他,直到此刻才回答穆王的话。 “四叔问我,我倒问一问四叔,四叔想做什么?” “这人不过是你府中的一个杂役,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赵清徽轻笑道:“四叔是真糊涂呢,还是装糊涂?” “什么意思?” 她将他刚才的话送还:“四叔该知道,他若真是我府中的杂役,也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穆王怔了怔,蓦地想起,坊间有传,他这侄女儿豢养私宠,先时只在坊间传,花宴之后,这一消息便坐实了。 他将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杨澈,正撞上一对通红的眼睛,几欲泣血。 这小子想杀他!今日若留他一命,日后必为大患,放不得! “既是你的人,你又亲自出面,领回去便是,只是……谁人都可以,独他不行,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他悠悠说道,“长乐,别怪四叔不给你面子。” 接着,扬手指向扬澈:“这小子以下犯上,殴打皇室宗戚,按律当斩!” 赵清徽一身冷态,眼神寂然无波,话音静缓道来:“以下犯上,确实该论罪,侄女不护短。” 穆王心中一松,也不知怎的,赵清徽明明是个小辈,他却生出几分忌惮,面对她时,他整个人会下意识地防备。 现下见她松口,还奇怪,几时她变得这般好说话。 正想着,赵清徽已走到阶下的长案边。 她的指尖从案上的皮鞭、拶子、烙铁一个个滑过:“当真是齐备,知道的,说这是穆王府,不知道的,还以为走错门,到了刑堂。” 穆王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给护院使眼色拿人,并说道:“今日,本王就要除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祸害。” 然而,那些个护院还未近杨澈的身,便被公主府的侍卫拦下,双方对峙。 不及穆王质问,赵清徽已开口:“好一个按律当斩,侄女斗胆问一问四叔。” 她的指尖停在带血的皮鞭上,捻了捻血渍,声音微沉:“这个‘律’指的是哪一条律例,又是哪一朝的律法……” 以下犯上,不管哪朝哪代,都是重罪,穆王以为她多此一问,正要回答。 赵清徽的声音却彻底冷下去:“哪一朝的律……又是哪一条律例,许一个亲王,在自家府邸私设刑堂、私动大刑?!” 及至此时,穆王终于反应过来,赵清徽哪里是松口,分明是咬得更紧。 看来,他这个侄女是打算硬护小畜生到底了。 “本王是亲王,处置一个贱奴,又非良民,难道连这点权利也无?” “别说四叔贵为亲王,就是普通富绰人家,主子想要教训不听话的下人,那也是该的。” 她继续说道,“但四叔怕是忽略了一点,这个人……可不是王府的下人,他,是我的人,四叔有什么理由,在不过问原主的情况下,拿问他,对他施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他,是我的人!(第2/2页) “你……”穆王语结,两眼冒火。 立于不远处的穆王妃见了,说不出的快意。 “莫要巧言令色!”穆王颜面尽失,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到了这个时候,症结已经不在一个奴才,而在各人的颜面和威势。 赵清徽不疾不徐地,清晰道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四叔虽说贵为亲王,可再贵,也贵不过君父。” “这定人生死的大权,从来只在陛下一人手中!” 穆王气得嘴巴哆嗦,说不出半个字,扬起的臂膀抖个不停:“按你的意思,这刁奴打了我,就这么算了?” 赵清徽走到杨澈面前,将他上下一扫,大氅边缘的貂绒被血染成一撮撮。 在她打量他身上的伤情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当她同他对视,他又极快地瞥开眼,看向别处。 此时天已暗下来,满院挂上灯笼,亮白如昼。 赵清徽立于杨澈身前,将他半挡于身后,直直看向阶上的穆王:“我家奴儿惊了四叔,现下,受了四叔一场责打,这个气该消了罢。” 穆王怔了怔,紧接着大笑出声,一面笑,目光往院中扫去,渐渐地,笑声息止,脸变得比这天更阴沉,他指向自己的额头。 “这里……” “你莫不是以为,一个奴才受一顿责打,就能抵本王额上的伤?” “所以,依四叔的意思是?”赵清徽问道。 穆王一字一字咬碎:“我要他的命!” 阴惨惨的夜色下,杨澈立在赵清徽身后,看向她的背影,虚泛的目光一点点凝聚。 她将头发拢起,温柔而细软的碎发,乖乖地静伏在她白皙的后颈,看起来如此静和的人,却能用不大的声调,说出那样带有力量的话语。 以目前这个情状,他是出不了王府大门了,穆王不会放他活着离开。 他一个奴才,动手打了亲王,穆王要他的命,只需咬死这一点,哪怕身为公主的赵清徽也不能说什么。 赵清徽的出现,是杨澈没有预料到的,更没有预料到,她就是长乐公主。 那夜,在他准备下杀手时,她出现,打断了他,现在想想,很可能是有意为之。 她说,他杀了穆王,他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 被鞭笞时,他将自己的意识降到最低,并告诉自己,受辱的只是一副躯壳,他的魂识脱离了出去,什么也感觉不到,是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当一面,仅仅为了活下去。 停月阁管事说的那句话很对,命贱,便活得贱一点…… 他这种人,稍比旁人强一点的便是,这身肌骨,还算能看,眼睛也灵。 然而,这些虚而不实的外在,终将随着岁月老化,变得不堪、俗气,隐入尘世。 最后的最后,被岁月洗去颜色的他,和市井间贩货的汉子们,没甚区别,兴许还不如他们。 唯有从他那双眼睛,依稀可辨他是曾经的唱戏人。 可就在刚才,有人挡在他的前面,头一次,他头一次感受到被人维护、被人看顾的滋味。 也许她并不是为了他,而是因为颜面受损,又或是别的。 他不清楚她救他的意图,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对面的穆王,往旁边轻移一步,打算越过她…… 第19章 玉面郎 第19章玉面郎 杨澈刚准备越过赵清徽,她的手斜伸出,虚拦了一下,他便止住步子,不再向前。 她没有看他,这细小的动作,只在他二人之间。 他听她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叔的意思……不打算就此了结?” 穆王冷笑一声:“你说呢?” “侄女儿先开始说过,并不会护短,以下犯上,确实该论罪,只是……” “这问案定罪,需由公差拿人,问供,录案,再一层一层往上交办,大案要案,还要三法司合议,方能定罪。” “四叔若非要问他的罪,好,那便经堂官问案,让衙门定夺,如何?” 赵清徽字字清晰,条条在理,道,她已划出,就看对方应不应了。 穆王并不担心,毕竟杨澈“以下犯上”是事实,且这小子对他下死手,就算衙门问案,杨澈也是必死无疑。 他惊疑的是,自己这个侄女,居然为了个低下的奴才,较真到这个地步。 他若再阻拦,反将私设刑堂坐实,既然她要对簿公堂,不如依她之言。 然而,他思绪陡然一转,他二人争到眼下这个境地,为得什么,并不为事情本身。 若是闹到衙门,那小子在堂上对他一通撕咬,丢了皇族的脸,给皇族抹黑,只怕他那兄长第一个不放过他。 想到这里,穆王惊得一身冷汗,猛地看向赵清徽,嗬!原来料准了他不敢将事情闹大。 “罢了,不过一个小奴儿,本王便不计较了。”他说道,“长乐,你的人,你该好好管教,这次是碰到我,下次若是冲撞到旁人,怕是不会轻易善了。” 赵清徽微笑应道:“四叔说的是,长乐御下不严,回去后,必会严加责罚。”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穆王府看押的相关人得了自由,逃也似的离开了。 雪落,拉棉扯絮一般,很快,地面被铺上白白一层,长街两侧的铺子,全都上了门板,屋檐下的灯笼随风晃动,偶有一两个夜归人,缩肩耷脑地匆匆走过。 马车从雪上碾过,留下浅浅的车辙。 公主府的奢奴、侍卫打马随行,独有一人,拖着步子,随在马车边,他的身上还披着那件大氅。 然而,氅衣前襟阔大,只一根细细的带子,起不到丝毫遮挡作用,他的前胸赤坦在外,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发丝、肩头。 车行快些,他便跑起来,车若慢些,他便疾步,就这么一路跟着。 赵清徽端坐车内,眼轻斜,透过荡动的帘的间隙,看见那抹雪影。 行了一程,马车停下,逐云将赵清徽搀扶下车。 赵清徽站定后,一抬眼,便看见立在马车边的杨澈。 许是自小习练身段的原因,少年的姿形极好,只立在那里,自有一股风流态。 他穿着一件狐绒大氅,那氅衣前襟用细带系着,两袖宽大,衣缘的绒毛染了血。 他就这么立在雪地中,头上落了雪,赤坦的胸脯将雪绒暖化,眼睫染了轻白,显得一对星眸,越发黑曜。 他胸脯微微起伏,口鼻呼出雾烟,该是很狼狈的,却让人觉着凄凄的美。 赵清徽心道,莫不是妖精化形? 到了府宅,各人自去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玉面郎(第2/2页) 赖大几个走到杨澈身边,见他怔怔地看着一个方向,顺眼看去,只有几个仆从的背影。 “快别看了,进去,你身上的伤得快些处理。”赖大说道。 杨澈看了一下四周,问道:“我家人……” “你说的可是那个受刑女子?”赖大问。 “是她。” “我见他们将她抬进府了,放心,救你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她无事的,你还是先顾自己。” 杨澈和赖大四人回了跨院,刚回下人房,房门被敲响,晓管事带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医官,这边,就是他。” 他将老者带到杨澈身边,赖大几人便退到一边。 杨澈准备起身,老医官示意他坐下,让人备了热水来。 医童为杨澈宽去氅衣,见了他后背的伤痕,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伤,像一道道发笑的口子,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位小郎的右肩头,有一个青黑色的“戏”字。 医官清咳了一声,医童立马回神,记起师父说的话,高门行走,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问,知道多了掉脑袋。 不过也不怪医童,就连赖大几个成年人,看了也是一阵发寒。 医童用热水给杨澈清洗伤口,洗到那个“戏”字,咦了一声。 众人看去,“戏”字被揩去了一半,只留半边“又”字。 原是当时给杨澈刺字,刺了一半,刺字人去续染料,赵清徽便出现了。 伤口清洗好,医官给杨澈上药,做了包扎。 “伤深及骨,又是这么个严寒天……”医官语气担忧,“最怕……” 他看了看周围简陋的环境,没有说下去,若只是小伤倒没什么,可这伤太重,以现下这个条件,很难治愈。 这少年看起来就是一杂役,可公主召他一个医官前来,专为一个杂役医伤,若是治不好,只怕他要受责。 医官没有对杨澈嘱咐什么,而是径直往内院去,求见赵清徽。 “伤得不轻,加上严寒天,伤口更难愈合,冻伤加鞭伤,最易烂到骨子里。” 医官将情况道明。 赵清徽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并让丫鬟记下医嘱,带医官下去,暂住在府上。 “清一间房出来,再支些人过去,照顾好了。”她吩咐下去。 她今日特意跑了一趟,把人救下来,若是最后因伤没了,岂不是笑话。 听荷应是,往外院去了。 过了一会儿,听荷回到屋中,见外间无人,往里间看了一眼,碎步走去,立于帷屏外,恭声道:“公主,那人在院外,求见您。” 赵清徽此时换上一件素色软衫,听了听荷的回报,套上一件大衣,说道:“让他进来。” 杨澈随丫鬟进到屋里,一眼便看到窗榻边坐着的那人,此时的他,已换上奴服。 他走到她的跟前,跪了下去。 “谢公主出手相救,杨澈感激不尽,日后,但听公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低眼看着他,见他头发重新梳起,换了薄袄。 她的目光从他的上半身往下移,移到他屈起的下身,眉头微微蹙起,问了一句:“你没御寒的棉裤么?……” 第20章 今晚,到我房里来 第20章今晚,到我房里来 这前后不搭的一句话,让杨澈愣住。 他看着自己那条又肥又薄的裤子,因为屈膝的原因,布料绷得紧紧的。 “习……习惯了……”他说道,不知是不是这屋室燃了暖壁,让他耳根发热,后背的伤口又疼又痒。 为练腿功、腰功,不论严寒酷暑,他通常只穿一条肥大的束脚裤。 赵清徽的目光扫过他烧红的耳,再一想那日,他在停月阁桀骜不屈的样子,突然起了兴。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问。 “是。”说完这句,方觉不对,又补充道,“回公主的话,是。” “你抬起头,看我。”赵清徽说道。 杨澈仍旧低着头:“不敢冒犯公主天颜。” “抬头。” 杨澈抬头,眼神有一瞬避闪,不过很快同赵清徽对视上。 她俯看着他,而他,仰望着。 她指向自己的脸:“我这容貌,很丑么?” 杨澈面上一红,摇头道:“不丑。” “不丑啊……”她拉长尾音,“不知是谁,说什么‘肆意招揽门客,那女人又会是什么好东西?’还说……” “我招揽门客,实是采选男色,他看一眼都嫌脏!” 杨澈脑子“轰”的一声,这些话,好像是他在停月阁说的,怎么会…… 再一回想,那日他无缘无故地歪倒在地,难道她也在?还将这些话听了去? 赵清徽见他窘迫的样子,不再逗他。 “若要报效于我,先将身上的伤养好,去罢。” 杨澈应是,缓缓起身,结果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额汗直冒。 她见他强撑着走出屋室,出了院子。 听荷和逐云走了进来,回禀道:“清了一间小院,一应日常细物皆有,另支了几人过去应候。” “那个叫高惠娘的还昏着,不过医官说,只要不烧热,熬过这一夜便好。” 赵清徽“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之后又坐了一会儿,在丫鬟的伺候下,入榻歇息。 另一边,和正院毗邻的一方小院,屋里燃着暖壁,点着一支细烛,烛光昏昏。 杨澈爬伏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睡,“啪嗒”一声,院子里不知什么被风刮倒了。 他的脑中全是今晚的画面,不停地翻滚、闪现,他将头埋进柔软的枕间,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惠娘的伤不知道如何了……那日,她听到了他说的那些激越言辞?……小刀应该回了停月阁……那她会不会给自己记上一笔? 杨澈不知几时睡去的,一觉醒来,窗上映着曦光。 门外值守的人听见动静,出声道:“小郎可是醒了?” 杨澈听这声音耳熟,像是自家小厮吉祥,应了一声。 门开,吉祥并两名丫鬟走了进来。 “小郎,小的昨儿就到府中来了。”吉祥走到榻边,扶杨澈坐起。 两名丫鬟执着托盘上前,给杨澈换药,之后再伺候他梳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今晚,到我房里来(第2/2页) 就这么将养了几日,伤口愈合了些,杨澈再次找上赵清徽。 他在这府里,主不主,仆不仆的,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是走是留,若是留,又是以什么身份,皆由赵清徽这个主人发话。 抛开身份不谈,他承了人家这样一份大情,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 这日清晨,他早早起了,洗漱过后,往正院去,守院小厮却告诉他,公主不在院中。 杨澈没有追问,主人的行踪,当下人的,不会随便告知,于是他出了院子,往园中去。 高处雾气更浓。 赵清徽手中竹竿一挽,收势,回身,吁出一息,看向不远处的那人,问道:“伤好了?” “好些了。”杨澈回答道。 “那就是还没好完全。” 杨澈微微低下头,复抬起,走到赵清徽面前,斟酌道:“我……奴……” “就称我罢,还像之前那样。” 赵清徽说罢,走到棚架下歇坐,丫鬟为她披上斗篷,又替二人倒上热茶,再退到一边。 “坐下说,何事?” 杨澈往对面看了一眼,他养伤的院子和正院紧邻。 那边的动静,他不去刻意留意,也能感知到。 她的生活平静而规律,并不像外界传得那样,再看她对自己客气的态度,还有温和的腔调,他觉着,采选男宠一说……应是传言。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说道。 赵清徽端起热茶,啜了一口,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不表态,他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一时间安静下来,连周边的游雾都像静住了。 “我……我今日便回外院……”他进府目的不纯,这个时候,请辞才是合恰的,然而,他说出来的却是,回外院,继续当一名杂役。 赵清徽又啜了一口茶,目光擦着盏沿,落到他的面上,正巧他也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有避开,往更深了看。 “回外院?继续当一名杂役?”她问道。 他点了点头。 “好,去罢。”她放下茶盏,指尖在盏壁点了两下。 他心里一刺,衣袖下的手捏了捏,站起身,给她行了个跪礼,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 在他下楼之时,一人从他身边匆匆上阶,是那名叫听荷的大丫鬟。 听荷疾步到赵清徽身边,一面气喘,一面呈上一封书信。 赵清徽接过书信,将信纸从封套抽出,展开,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只听她说道:“唤他回来。” 听荷反应过来,应声而去,不过片刻的功夫,杨澈再次出现在赵清徽面前。 其他人退去,唯他二人。 “你说……但凭我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问道。 杨澈应“是”。 “那好。”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出,“今晚,你到我房里来……” 第21章 什么滋味 第21章什么滋味 杨澈以为自己听错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赵清徽。 赵清徽捧着热茶,说道:“晚上,到我房里来,不愿意么?” 杨澈脸先是一白,跟着又一红,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罢了,你去,不必勉强。”赵清徽摆了摆手。 他没有动身,而是立在原处。 她看他一眼,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他,近到看清他眼尾秀长的弧廓。 她没有再问,而是仰头看着他,先前没发现,这少年竟比她高出许多。 她错身离开了,徒留他一人在原地。 到了晚间,众院掌灯。 吉祥不知自家主子怎么了,自回来,便一言不发,独自坐在窗下发呆。 一会儿眉头蹙起,一会儿又舒展,不知在想些什么,晚间甚至连饭也未吃。 吉祥将双臂叠在桌上,头枕着胳膊,望着自家主子。 “让人备热水。”杨澈吩咐道。 吉祥走过去,劝道:“奴才知道您喜洁,可如今伤口未好,碰不得水,若是伤情加重,那才坏事哩!” “不打紧,你拿热巾替我擦洗一番,避开伤口便是。” 吉祥只得依从,让丫鬟备下热水。 待热水备好,杨澈进到沐间,一层一层褪去衣衫,裸露上半身。 吉祥看了一眼那后背的伤,仍是心尖发颤,伤口结着薄痂,有些伤口周围还晕着浅红。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用湿布一点点擦拭。 就这么,拭过后背,再拭身前,从头到脚全擦拭一遍,甚至另外用水,让丫鬟进来,将他的头发也揉洗了。 “不是我说,小郎不该这般任性,缓半个月才能碰水,医官一再交代过。” 吉祥一面絮叨,一面取来软衫,丫鬟接过,为杨澈换上。 “拿一件厚披风来。”杨澈说道。 吉祥眼睛睁睁的:“这会儿了,地上雪还未化净呢,还要出去?” 杨澈屈起指,敲了他的头一下:“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多话?” 吉祥捂头,不再言语。 反将旁边的小丫鬟惹得扑哧一笑:“叫你多话,嘴巴不停呢,该受一记打。” 她往里去,取了一件厚披风给杨澈系上。 杨澈出了房门,吉祥就要跟了去,被小丫鬟扯住:“你跟去做什么?” “我得跟在我家主子身边,万一他有个什么吩咐……” 不及他说完,小鬟打断道:“你家主子有大造化呢,别去碍事。” 吉祥不明白,追问,小鬟不答。 …… 杨澈走到正院,门窗上还亮着柔黄的光。 值守的小厮见了他,问道:“这会儿晚了,可有什么要紧事?” 杨澈刚准备开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听荷走了出来,到杨澈身边,行了一礼。 “小郎随我来。” 杨澈随她上阶,听荷侧身,将杨澈让进屋,随后带上房门。 “来了?” 赵清徽伏在案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杨澈应了一声。 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偶尔蜡烛“哔啵”地炸响。 不知过去多久,她搁笔,见他仍站在那里,于是从桌后站起,走到他身边,笑问道:“不热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什么滋味(第2/2页) 杨澈顺着她的话,解下披风。 她已坐到窗边,一面提壶,一面开口道:“知道我让你过来做什么?” “知道。” 他走到她的面前,缓缓抬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拂到身后,指尖从她的耳下掠过,带起一捻袖风。 这一大胆的动作是赵清徽没想到的,她怔在那里,仰头看向他,眨了眨眼。 她呆愣而青涩的反应,让他也怔在原处。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慌乱的寂静中,杨澈故作镇定地开口:“你肩头有片纸屑,拂去了。” 赵清徽“嗯”了一声,眼睛垂敛片刻,又拿下巴指了指对面,示意他坐下。 杨澈依言坐到她对面。 刚才那冒失的动作,让气氛变得有些不同,怎么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赵清徽很快恢复一贯的温静,说道:“我让你来……” 她原本想好了说辞,偏他刚才那一下,叫她不知该说什么,心也有些乱。 这个时候,杨澈反倒放松下来,替她续了一杯茶,静待她接下来的话。 赵清徽开门见山道:“自今日起,夜间,你便歇在我这房里。” “好。”他应声,没有问任何缘由,眼中也没有丝毫疑惑。 她见他应得乖,心绪稍平:“你睡外间。” 说着指向一旁的半榻。 杨澈点了点头。 她先前准备的说辞,没有半点用处,及至此时,她方认真打量起他。 一身月白色软衫,那衣衫并不合身,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头发湿着,半束起,发尾在肩头洇出湿痕。 她的眼神看透了什么,很自然地,嘴边起了一点戏谑。 他便在她审视的目光中不自在,他清了清嗓,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喝起香茶,谁也没有说话,却有种别样的和谐。 一盏茶后,赵清徽起身,进到里间,打下帐幔。 杨澈四下环顾,屋子不大不小,布置得很雅致,用一面落地罩隔出里外。 窗边设罗汉榻,上面置小几,小几上放着刚才两人用过的茶盏。 东面分出一间内书房,里面有书桌、书架,桌上笔墨纸砚齐备,适才他进来,她便坐在那书桌后理事。 屋中置圆桌、圆凳,墙角摆着各种绿植。 另一边,设有一张宽敞的半榻,上面置了被褥和枕头,应该就是他的铺位了。 有一半的地面铺了厚软的毡毯,上面染着好看的纹路。 再就是里间,落地罩后光线昏暗,那是她的起歇处,他没有多看,收回眼,走到半榻边,吹了灯,踢了鞋,缓缓躺下。 他将衾被拉到胸前,侧过身,胳膊枕在脑下,黑暗中,一对眼睛格外的亮。 今日晨间,他去寻她。 当他提出回外院时,她淡淡的态度让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将他唤回,让他晚间到她房里来。 那一瞬间,杨澈不愿承认,震诧和屈辱的表皮下,居然有些欢喜。 他以为那是他的虚荣在作祟。 毕竟他面对的是高高在上的贵女,他入了她的眼,他有那样的情绪很正常。 他情愿承认这是虚荣,也不愿承认更深一层的原因…… 第22章 衣裳褪了 第22章衣裳褪了 他既然来了,也知道她要什么,总不能等她一个女人主动,便主动亲近她。 她的反应是他没有想到的。 她两眼睁睖,眨巴几下,脸腮红了,连同鼻梁一片也是红的。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翻了个身,不小心扯到后背的伤口,凉凉地嘶了一气。 里间,赵清徽侧身睡着,一只手塞在枕下,一只手横搭在腰腹。 她的眼睛望着虚无的昏黑,思绪不能停歇。 当今,人们想要入仕,无非几个途径:世袭,军功,举荐,门第。 晋国朝堂,分不同的党派。 首先是她的父亲,晋国帝君,也是她最大的依靠,至少目前是。 再就是皇后和大皇子,大皇子赵珩,他只往那里一站,便是正统。 接下来是四大世族,他们有土地,有举荐权,门生遍布,相互间联姻,盘根错节。 还有军队和地方,这也是一块大骨头。 再就是她自己。 除开她和君父,其他几个派系既对立又相互依存。 譬如皇后和大皇子一派,皇后出自王家,赵珩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族,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礼法,便会向他靠拢。 而他,又是父亲的嫡长子。 她呢……不过是一个依靠父宠,没有独立权势的皇女。 现在于她而言,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的人,没法根植于朝堂,是浮起来的。 他们忠诚于她,若她失势,这层关系便断了,让她失势再简单不过,只需等时间。 因为她的权、她的势,是皇帝给的,哪一日皇帝不在了,皇子继位,她的人就会被清洗。 再说直白一点,她的权力不是自己的,是借来的。 一旦嫁人,这份权利会被转移,并且不能延续,一旦嫁人……她的权利就会被模糊、渗透。 这就是为何,她不惜借花宴败坏名声,坐实自己豢养男宠,以绝王氏给她指婚的念头。 父亲如今身子还算康健,可他对她的看顾能持续多久?而她的门人,又能在朝堂坚挺多久,扎根多深? 就在今天,她收到书信,信上说,王逸之不日便会抵京。 他此次入京,绝非和萧家议亲这般简单。 对付王氏,她有办法,因为王氏根本不看具体事实如何,她在意的,是她在外的名声。 王氏想要的,是弱化她的势,从而摧折她。 王逸之却不好糊弄……当年解除婚约,他没有任何表态,此次回来,她怕他出于不甘和报复心理,和她过不去,坏她的事…… 这个人……只要他一出现,她全身的细毛就会立起,进入十二分的戒备。 心里正烦乱,外间传来窸窣声,并带有一点沉喘。 “怎么了?”她问。 外面先静了一阵,似是没料到她会开口,随之少年说道:“无事,就是一到夜里,伤口便有些痛痒。” 赵清徽闭了眼,没去管他,又开始分析眼下形势,思绪刚起,再次传来响动。 她看到他从榻上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又坐回榻上。 赵清徽从榻上坐起,披衣,趿鞋,点亮床头灯盏,去了外间。 “怎么回事?”她说这话时,语气已然有些不快,屋里多个人就是麻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衣裳褪了(第2/2页) 杨澈坐着,仰头看她,像个犯错的孩子:“来之前,忘记上药。” 沐身后,他连头发也没烘干,往这边来。 那膏药有止痛之效,晚上没有涂抹,后背的伤口又沾了水,这会儿被啃啮一般,疼痛难忍。 赵清徽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门边,对外吩咐,很快,当值丫鬟将膏药取了来。 她拿着药,在他身边坐下:“衣裳褪了。” “要不,我去隔壁,让吉祥给我将药上了,再来……” 赵清徽接过话:“适才不是挺大胆么,这会儿又扭捏起来,共居一室,还论男女之别?” 她如此爽利不拘,他便依她所说,将衣衫褪了,垂堆于腰间。 细烛昏昏,她就着柔黄的光,看过去。 他的肩背不算壮硕,介于清瘦和强健之间的劲韧,肌骨有力,背形宽整。 也是,能在戏台上唱二郎真君的人,体态自是第一流。 赵清徽看着那些交错的伤痕,觉着可惜,日后多少还是会留下痕迹。 她的思绪兀地转向另一端。 若是没有这些可怖的鞭伤,端看这背身……许是昏暗的光线,加重了官能,像是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漫上来。 她将目光移开,拔开瓶塞,用指尖剜出膏药,涂抹向结了薄痂的伤口。 “怎么都结痂了,夜间还会疼?”她问道,“是不是有瘀血没化开?要不明儿让医官再看看。” 她呼出的气息,扑拂在他的后背。 杨澈稍稍低着头,低声道:“这是正常的,再养些时就好。” “正常的?” “嗯,医官是这么说。” 赵清徽“嗯”了一声,将油糊糊的膏药一点点在他背部匀开,她的指尖在他的肩头停下。 她记得这里刺有一个“戏”字。 在她狐疑间,他的声音响起:“刺了一半,后来……你来了……” 赵清徽点了点头,给他上好膏药,用水净手,回了里间。 此时已经夜深,她躺下后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睡在外间的杨澈却久久没有睡去,他微睁着眼,虚看着某个方向,眼中藏有太多东西,而这些东西,见不得光,只有在这黑暗中,和着昏溶溶的夜色,方能有片刻的投映。 不知几更天,他终于闭眼睡去。 夜很静,风呼呼刮着,刮得窗上枝影晃动。 到后来,风势弱下去,天色由黑到深蓝,再渐渐变浅。 天未大亮,杨澈就醒了,他习惯早起,睁开眼后,意识回笼,昨夜的片段在脑中快速闪过。 于是下意识往里间瞟了一眼,这一眼,叫他怔住。 赵清徽平躺着,侧着头,直直地望着窗户,眼中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那对眼睛望得那样深,那样紧,满是戒备。 她在看什么? 他撑起身子,细微的动静让她将目光投向他,一瞬间,她的眼神松软下来,就像大喘了一口气。 “你过来。”她说道。 杨澈明白她的意思,将榻上被褥收起,叠入柜中,然后往里间走去…… 第23章 腿软了 第23章腿软了 他走到榻边,坐于榻沿,看了她一眼,转头朝外吩咐:“公主起身了。” 很快,几名侍婢推门而入,开始伺候赵清徽梳洗,杨澈则无声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院子。 吉祥见了自家主子,忙将他迎进屋,先奉上一盏温茶,趁着递茶的工夫,不着痕迹地将他打量一番。 见其精神倦怠,倦怠中又透着慵懒,心忖道,怪道昨夜要净身,这怕是辛苦了一夜。 自这日起,杨澈成为公主枕边人的消息传开了,先是几个洒扫的婆子交头接耳,再是门房、厨下、马厩,一传十,十传百。 杨澈昨夜确实没睡好,只小睡了片刻,他回到屋里,补了半日的觉。 这下更不得了,在外人看来,透露出另一层意思,荐枕于公主榻前,一夜温存,侍奉到天明。 这一消息又很快从府内传到府外。 连那史官都要记上一笔:公主屏退左右,召玉郎入寝侍奉,天明,玉郎乌发微乱,衣带松垮,从寝屋退出,扶廊缓缓,精神倦倦。 …… 这日午后,杨澈用过饭食,往院外去了,他沿廊曲走着,那处院子离他的住所不算近。 过了几道月洞门,又穿过一片庭院,再走一段小径,方到地方。 守望的小厮见了杨澈,上前作揖:“郎君来了,惠娘子才用过饭。” 杨澈点了点头,照先前那样,从袖中掏出十几枚铜板,赏于那小厮。 以往,小厮必是欢欢喜喜地收下,这次却推拒,态度比先前不知殷勤多少倍。 “不敢收,不敢收,日后郎君若有吩咐,只管说一声,小的跑断腿也是应当的。” 杨澈颔首,往院中去,上了台阶,叩响房门。 “进来。”屋里响起一道女声。 门开,杨澈走了进去,高惠娘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身后靠着引枕,腿上盖着薄衾。 “今日可好些了?”他走到她的对面坐下。 高惠娘微垂着颈,双手拢在身前,他不问还好,这一问,立时红了眼眶。 “澈儿,你和我说实话,我这腿……是不是废了,再也下不了地了?” 杨澈安抚她:“不会的,你放心,医官不是说了么,再将养两三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他一面说,一面端茶给她吃。 “可这么一直躺着,叫我心难安。”高惠娘接过茶,啜了一口,递回,“虽说到了公主府,我却没能到公主跟前,拜一拜,真是失礼。” “公主善心、仁德,不计较这些。”他说道。 高惠娘轻笑两声,静了一会儿,又道:“你不知道,那些人好凶狠,真真是下了死手,要将我打死了事。” “你也是,怎能就得罪了那些人。” “我若不是命大,只怕再见不到你……” 她戚戚哀哀地说着,以袖拭泪,不见对面有回音,抬眼看去,就见杨澈呆在那里,跑了神。 高惠娘攥了攥手心,打了一声咳嗽。 杨澈回神,说道:“莫要烦忧,静心养病,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腿软了(第2/2页) 高惠娘应是,又道:“这位公主她怎么……待你这样好?” 这段时日,她听说了,那日是长乐公主赶来将他们救下。 不仅救下来,还将他们带回府中,请医官看治,那些个医官,放在平日,她见一面都难,如今却留侍府中,随时应候。 这是何等的殊待。 高惠娘看向杨澈,想要问一个答案。 杨澈仍是那句话:“殿下心善,是个好人。” 高惠娘往房门处看了看,拭净脸上的残泪,压低声:“澈儿,你就是心思太简单了,咱们这位公主……” 她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这位公主名声不好,德行有亏。” “不是那样。”杨澈解释道,“那些是传言。” “有道是,无风不起浪,她若是个好的,怎会有这些传言?怎么不传别人,偏传她?” 她往杨澈面上看了一眼,又道:“澈儿,你得当心了,千万不要被她的表象蛊惑,咱们这些无根无底的小老百姓,风一吹就倒,还是离这些大人物远些。” “等我这病养好了,咱们就离开。” 高惠娘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升起莫名的危机,从前,她总想让杨澈多演几场,多拿钱予她。 杨澈依从她,手里从不留余钱,大部分的银子都交到她手里,她知道,他这个人记恩,并且打算用一辈子还恩情。 也正是这一点,她对他是放心的,可到了这公主府,她的心动荡起来。 他来看她,总有那么片刻失神,回神后,便会提及长乐公主,这让她有了危机。 有种自己的东西即将被人夺去的感觉,和她抢夺的那个人,她惹不起,是以,她便想着快些将伤养好,然后和杨澈离开。 “澈儿,你要知道,这世上,只有阿姐待你是真心。” 杨澈笑着点点头,没有接她的话,说起别的。 高惠娘心思稍定,正巧丫鬟进屋送药,杨澈不再久坐,起身离去,从高惠娘院中离开后,他去了外院。 午歇时分,赖大和疤四在下人房闲话,见了来人,先是一愣了愣,反应过来,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只当你把哥几个忘了。” 杨澈走到他二人跟前,抱了抱拳,坐下了:“忘了谁,也不能忘你们。” 若不是赖大几人将事情闹大,他焉有命在。 赖大拿胳膊肘撞了撞他,问道:“到公主房里伺候了?” 杨澈不语。 他的态度,在赖大和疤四看来,就是默认了,不过也是,这小子生得俊俏,很难不让女人心动。 “我同你说啊……”赖大踌躇着,不知该说不该说。 疤四压着手,摇了摇,那意思就是,让他莫要开口。 杨澈看在眼里,问道:“有什么话不能说,神神秘秘的。” “不是不能说,只是我说了,怕你不好受。”赖大说道,“这个节点,你又正得贵主恩宠,有些话还是放一放的好……” 第24章 宠他 第24章宠他 杨澈不以为然,对外,他是赵清徽的枕边人,但他知道,并不是,至于赵清徽为何召他入寝,那不是他该问的,但他暗自想过,应该和那封信有关。 那日,他下楼阶,看见那个叫听荷的丫鬟急急上去,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不知那信里写的什么,之后他被叫回,赵清徽对他有了另一个态度。 “快别藏着,直说罢。”他说道。 “那我可就说了。”赖大说道,“咱们这府里,不止你一位……” 杨澈先时没会过意来,随即听出话里的意思。 赖大继续说道:“外面的不算,光这府里……” 说到这里,他伸出三指,“就有三位,其他两人倒没什么,就是凑趣的,唯有一个叫苏青的,你需得提起十二分精神,殿下常召他伴在身侧,出主意的是他,拿章程的也是他,有些话殿下未必同旁人说,却会同他说。” 杨澈笑了笑:“不过就是门客,有什么可提防的。” “这个人,你见过就知道了。”赖大说道。 杨澈并不当回事,和他二人聊了会儿,过了午歇,赖大和疤四各自去忙,他往后院去。 来公主府,他还未在府中转过,他如今最富足的,就是时间,于是踅过步子,往内园走一走。 石径边、草枝旁堆着残雪,走过半人高的灌木丛,视野开阔,刚走到一个拐角,有人从前方的岔路口斜出。 女子眉眼疏淡,身形高挑,披着一件丰软貂裘,行动间,露出翠色裙摆。 走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着月白直裰的男子,眉眼生得不俗,落在人堆里,一眼便能挑出来的那种。 他二人欲往草亭去。 台阶凝了一层薄霜,落脚打滑,赵清徽一手捉裙,拾级而上,苏青随在一侧,一只手从旁虚护。 进入草亭,两人先后坐下,丫鬟上了热茶,退到亭外侍立。 “他失手打死了人,如今又被揪住不放,不仅如此,还扯出些别的事来。”苏青说道,“这会儿连门也不敢出,就怕再惹出事来,他不找麻烦,麻烦找他,这不,让我递话,求殿下想想法子。” 韩娄在禁军中担任中护军一职,此人有几分本事,再加上公主提携,他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坐到正三品位置。 然,这人有个臭毛病,好酒,且酒后品行极差。 前几日,被人拉去喝花酒,不知怎么起了争执,他本身是武将,醉酒后动起手来没个轻重,在雅间杀了人。 待他酒醒,给那户人家赔了银钱,想来应是给了不少,那户人家没再追究。 谁知没过几日,那户人家竟闹到京师府,韩娄再派人去找这家人,却怎么都见不到人,且诉状已呈递。 这还不算完。 朝堂上,御史台的言官们开始弹劾他,并扯出几年前,他的一名副将收受贿赂一事。 堂上百官,清廉刚正者,五个指头数得过来,这种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如今两事并在一起,显然是想将韩娄拉下马。 皇帝虽未罢黜他的职务,却让他暂免参朝,在府候旨。 赵清徽听后,没有出声,而是看向苏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宠他(第2/2页) 苏青明白这是在问他的意见,于是说道:“属下以为,这件事,殿下还是莫要插手。” “为何?” “殿下细想。”苏青说道,“韩娄这个人,殿下比我更清楚,他得罪的人不少,可真正有本事把一桩酒后斗殴,一路推到御史台的,能有几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还未探清幕后主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事显然不是冲韩娄去的,应是冲殿下来的,您若出面,怕是正中那人下怀,届时反让您惹一身腥气……” 赵清徽刚准备开口,一抬眼,止住话头。 苏青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不远的石径上站着一人。 是个如春月柳的少年,穿一身青灰色圆领袍,颜色有些老气,并不衬他。 但少年姿容清举,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也让他穿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他望着草亭的方向,见他们看向他,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朝草亭走来。 杨澈走到亭中,朝赵清徽见礼。 “坐罢。”她问他,“可是有什么事?” 杨澈只看向赵清徽:“闲来走走,见了殿下,便过来请安,总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就这么离开。” 赵清徽噎住,这话听着怎么带着情绪。 “用过饭了么?”她问他,问过后意识到这话不对,太阳快落山了,午饭早该吃过,晚饭又未到时候。 杨澈倒不觉得什么,回答道:“午间随便吃了些。” 两人一问一答,再普通不过,却让一旁的苏青惊震不已。 他从未见殿下这般态度,用最朴素的烟火日常,实实在在的关心一人,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却带有温度。 少年很自然地回答。 眼前这一幕让苏青觉着,这个少年有些不同,是了,那日公主为了救他,不惜亲自出面,从穆王手里讨人。 赵清徽点了点头,向他介绍:“这位是苏先生。” 杨澈起身,拱手道:“见过苏先生。” 苏青还礼。 因为杨澈的出现,刚才的谈话中止,话头突然转变,或多或少会让气氛变得生硬。 杨澈并不是那不知趣之人,坐了片刻,起身辞去。 在他走后,苏青将刚才的话重新提起:“属下恳请殿下莫要介入此事,韩娄这个脾性,喝点酒便惹事,日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来,趁此,弃了他。” 赵清徽沉吟良久说道:“弃他容易,就怕……” 韩娄是她苦心扶上去的,丢了他,虽不至于断臂,却也痛惜,可若是出面,保不保得住另说,就怕那背后主谋,一口咬死她,届时各方发难,于她不利。 “罢了,你去,容我考虑考虑。” 苏青还想再劝两句,可一想到赵清徽那说一不二的性子,便没再往下说,起身行了退礼,离开了。 掌灯时分,赵清徽用过晚饭,沐身毕,坐于灯下理事,苏青说得不无道理,但她也有另一番考量。 丢手不管肯定是不行的。 她若不保韩娄,日后谁还会投效她,为她尽心办事…… 第25章 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戏子 第25章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戏子 吉祥趴伏在桌上,懒懒散散的,眼皮一抬,看着自家小郎。 他沐洗后,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干净软衫,半湿的发尾也已烘干,眼下夜已深,细烛换过一道,他却不去歇息,就这么干坐着。 “主子,要不歇了?” 杨澈应了一声,仍是不动,静了静,说道:“还早,拿本书来我看看。” 吉祥无法,只好从他带过来的行囊拿出一本老册子,那册子页面泛黄,页角磨出毛边,掂在手里没了脆劲。 杨澈接过书册,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虚虚落在上面。 吉祥侍立一旁,看在眼里。 小郎虽是戏子,却是个认识字的戏子,会看书,会写字,不仅会写,字写得顶好,比代书先生写的还好。 只是奇怪,平日他看书极快,一页接一页地往后翻,今儿却定在一页半晌不动。 不像在看书,倒像在发怔。 另一边…… 正房中灯光依旧亮着,赵清徽一面看手上的文册,一面端手边的茶盏,谁知一个没拿稳,茶水泼洒到纸上,她“啧”了一声,赶紧用衣袖将水渍拂去。 抬眼间,往屋里快速看了一眼,目光定在北面的半榻上。 “来人。” 听荷推门而入:“主子有什么吩咐?” “几时了?” “三更天了。”听荷走到桌侧,用签子将烛芯拨了拨。 赵清徽点了点头,说道:“再热一壶茶来。” 听荷应下,往主子面上看了眼,她觉着贵主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别的,不过作为仆从,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于是转身往屋外去。 刚走到门边,就见门廊下站着一人,看见那人,适才心里的疑惑有了解答。 她微笑着走上前,欠身道:“小郎君稍候,婢子进去通传一声。” 杨澈颔首。 过了一会儿,听荷走出来,请杨澈移步到房中,并从外面带上房门。 赵清徽见了杨澈,笑道:“适才准备唤你来,想着你应是歇下了,不便扰你。” 杨澈很自然地走到北面,走到那张半榻前,坐下。 “殿下昨日说,以后夜里,我便歇在这房里,阿澈不敢忘。” 赵清徽轻笑出声:“你不必太过拘谨,我理事时,随你做什么,只别弄出大动静。” “是。” 有了这一番对话,赵清徽便没再管他,继续处理手头事务,待到肩颈僵涩,便抬手抚一抚后颈。 不管几时抬眼,他都安静地坐在那里,微敛着眼皮,要么和她对视一眼,再移向别处。 “识字么?”她问他。 杨澈点头道:“识得。” “来。”她朝他招了招手,声音带上一丝笑意,“考考你。” 杨澈一听,有些不自在,脸上飞起薄红:“只认得几个字,并不懂什么。” 他已走到她的身侧,立住。 赵清徽从书堆中随手抽出一本书册,往上一看,千字文,儿时最烦的就是它。 “会不会认?” 杨澈低眼看去,说道:“会。” 她将纸页摊开,指向一处:“读来我听听。” 杨澈很流利地读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戏子(第2/2页) 赵清徽抬头,望向他的眼,发现他眼睛定在一处,不随字词转移,于是将书本合上:“背来听听。”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 “原来是读过书的,谁教你的?”她问。 “以前阿叔教过。”他说道,“后来为了认戏文,管事的会请师父来教,也就认认字,我觉着有趣,闲暇时,有了余钱,便会买些本子看。” “有趣?!”赵清徽不可置信,“读书对你来说,有趣?不枯燥?” 尤记得儿时,她最不爱看书,母亲也拿她没办法。 “不觉着。”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将手边的一封书信移到他面前:“看看。” 杨澈只快速扫了一眼,那信纸映着暗花,纸色匀沉,他便知道,这上面的文字,不是他可以看的。 “不敢。” 赵清徽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杨澈如今靠她过活,他出了这个府门,就会丧命,她那四叔最是睚眦必报的一人,不可能放过他。 如今,他坐在她的船上,在他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前,他希望这条船永远不沉。 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戏子,一个会认字、眼睛灵活的戏子,只能依附于她。 不过有句老话,眼睛灵活的人,脑子也活,脑子活泛,又怎会不为自己谋出路。 “无妨,你看看。”她说道。 杨澈将书信执起,凝目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娄本愚钝,承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殿下之恩德,虽死,不能报其一。 娄自知罪无可赦,唯有将实情告之,任殿下裁度。 那日,娄于雅间饮酒,隔壁传来喧嚣叫骂,言语百般讥讽,倾耳听之,竟是当众辱及殿下,其言辞,污秽不堪。 娄一时激愤,夺门而出,寻上那人,熟料推搡间,那人仰倒,磕了脑袋,当场殒命。 事发之后,娄自知闯祸…… 后面写的便是赔银私了,结果又闹上京师府,继而他被御史弹劾,扯出手下贪墨等事。 信尾又道: 今娄身隐囹圄,唯恨不能再为殿下效力,然,娄更加忧惧,那些人顺藤彻查,挖出昔日属下为殿下所办诸事。 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波及殿下清誉…… “可看懂了?”赵清徽问道。 杨澈将信放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殿下为何让我看这个?” 他以为在他问后,她会说:“随便问问。”又或是“考考你。” 她却说了一句:“就是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 一个可以随心、随性闲话的人。 杨澈的命是她救的,且他靠她续命,二人又共居一室,于她而言,他是一个无害的倾听者。 屋外,冻人的寒风,屋里,温柔的烛光。 她在这融融的暖意中,卸下坚强,寻一份平常。 他抬眼看她,说道:“我虽说识字,却没甚学问,怕说出来……叫殿下笑话。” “你说,我听着。” 她甚至亲自给他沏了一杯茶水,他也真就安然地接到手中…… 第26章 红妆之下,权欲勃勃 第26章红妆之下,权欲勃勃 杨澈思索片刻说道:“此人失手杀了人……” 赵清徽点点头,鼓励他继续。 “他还威胁殿下……” 赵清徽忍着笑,“嗯”了一声:“还有呢?” 杨澈往那信上再次看去,心有些慌,怕自己说得不好,于是将手在腿上蹭了蹭。 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间来回游走,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赵清徽见他眉头微蹙,一双手搁在腿上,微微蜷起,肩背挺得笔直,很紧张的样子,觉着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也许只是想听一听他说话,随他说什么都行。 “不早了……” 她刚开口,他和她对视上。 “信上说的这些,白纸黑字,只要会识文断句,都能懂,殿下应该不是问我看没看懂信中内容。”他说道。 赵清徽嘴角高高扬起:“哦?那我在问什么呢?” “殿下问得是,你内心是怎么想的,还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清徽怔了怔,接着说道:“那你分析分析,我是怎么想的?” “这可是殿下让我分析。” “是,我让你说的,所以,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不必顾虑,亦不会受责。” 杨澈静了一瞬,开口道:“这件事似是让殿下费神,但费神的地方不在于要不要救此人。” “因为殿下是一定会出手相救的。” “为何如此肯定?”赵清徽问道。 停月阁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成长于这里的杨澈不会不知道,长乐公主是什么样的人物。 她不彰显,但权势可与皇子们一较高下,从前没甚传闻,直到内宠一事,将她推到浪尖。 这样的女人,心不寄与妆楼上,亦不耽于铜镜前,而在朝堂。 “他是什么下场,生也好,死也罢,殿下并不关心,就是没了这个武将,大不了再扶持一人上去,不过是多费些功夫,这对殿下来说,再容易不过。” “可他言语威胁本殿。”赵清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你看他说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并不惧他威胁。”他说道,“您会在他开口前,让他闭上嘴,再也开不了口的那种。” 赵清徽眉梢微微一挑,看向对面的少年,他的瞳色很黑,像是夜空下的海,望进去,似是能听到喧豗的潮动。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子刮了刮浮沫,末饮,淡淡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 “殿下依旧会保下他,保他,是为给陛下看,也是为了给那幕后人看,还有给追随您的官员们看。”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接下来,我该怎么保他?”赵清徽的声音里多了一分认真。 杨澈低下头,搁在腿膝上的手攥得更紧,说道:“阿澈以为……殿下该先查清幕后主事,方好对症下药。” “找到谁人在背后操控,然后从操控之人身上入手,才是关键所在。” 在他说完,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哒哒”声,落在窗上、地面还有枝叶上,又开始落雪了。 赵清徽从桌后站起,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灯光下,雪籽下得急,托着长长的尾巴,形成一道道半隐半明的线,若不是这声音,还以为在下雨。 她的声音被寒气裹挟:“阿澈,你说……谁是幕后主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红妆之下,权欲勃勃(第2/2页) 这句话不像在问,而是命令他回答。 杨澈没有任何迟疑,回答道:“穆王。” “所以你说的‘对症下药’是指什么?”她转过身,背对着窗,看向他,“将你交出去,保韩娄周全?” 杨澈立在桌边,回答道:“是,正是这个意思。” 赵清徽轻笑一声,反手将窗户掩上,走到窗榻边坐下:“这可不是什么好计策。” 杨澈快步到她身侧,说道:“我不想你为难,将我交出去,一切都解决了。” 一个逗趣的戏子,一个得力干将,不需要多做考虑。 “这是解决问题吗?”她声音微沉,“这是退让,是投降。” “在我这里,不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他坐到她身侧,她便抬起手,用指腹抚过他的眼尾,指尖的冰凉让他的眼睫微微一颤。 “那要怎么办?”他问。 她收回手,耐心告诉他,带着引导和训诫的口吻:“你先时说,找出幕后主使,方能‘对症下药’,这个话没错。” 她对他的肯定,让他精神一振。 “但是,你要记住,解决问题的法子有很多,但一定不是妥协,一旦妥协,得不到清静,得到的只有屈辱和不甘,这份懊丧会一直伴着你,腐蚀你之后做的每一个决定。” “只有懦夫,才自欺欺人地将妥协当解决问题的办法。”至少在她这里,是这么个道理。 他整个人被她的态度摄住,心也被烘烤着,热热的。 “所以,殿下的意思,打算对付穆王?” 赵清徽说道:“先将举报之人查找出,然后让韩娄主动上书请罪,但是这个‘请罪’不仅要态度诚恳,更要‘绵里藏针’,其目的……” 杨澈两眼微亮,接过话:“其目的,拖举报者下水,让陛下以为,这是一出忠臣遭人妒恨的戏码,届时,殿下打着为陛下分忧的态度,请求彻查,以退为进!” 赵清徽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出四个字:“弃车保帅。” 韩娄这个“车”是一定要弃的,但在弃之前,还可以再利用一把。 一旦彻查,便可将脏水反手泼回去,她那个四叔可有太多不光鲜,随便捡一样,就够他受的。 不必赵清徽一一点明,杨澈很快明白其中关窍。 赵清徽这是打算将公事做成私事。 韩娄花楼杀人是触犯律法的公事,他是公主门下,一旦罪名坐实,赵清徽的名声便会受损。 但如果顺藤摸瓜,从举报人着手,揪出幕后主使穆王,再将他和公主的恩怨摆到台面,而这一场恩怨,本就是穆王理亏,这便将公事转成私人恩怨。 韩娄不过是护主心切,失手杀人,届时便可说,一切皆是构陷,穆王借私怨报复。 “如此,既还击了穆王,同时,也给那些依附于殿下的官员们看,殿下并未袖手旁观,对于那些摩拳擦掌的御史们,亦给出一个明确态度,您不是在包庇,而是在主持公道。” 这个结果,可比护短高明太多。 杨澈话音清越,眼中盛着光亮。 赵清徽笑着点头:“孺子可教也。” 许是适才窗扇没关严,被风一吹,“啪”地开了,风和着雪籽飘进来,杨澈起身关窗,待他侧过身,看过去,隔断后的内书房已无人…… 第27章 杀局已开 第27章杀局已开 他穿过落地罩,走到桌边,将桌上的文册一丝不紊地摞好,放在桌案一角。 之后吹熄灯烛,摸黑出了内书房,走到外间的半榻,褪去鞋袜,躺下,脑中不断翻滚她说的那些话。 解决问题的法子有很多,可隐忍,但一定不是妥协,一旦妥协,得不到清静,得到的只有屈辱和不甘…… 这份懊丧会伴着你,腐蚀你之后做的每一个决定…… 杨澈记下了,不仅记下了她的话,还记住她说这话时的神态。 …… 这日,赵清徽一早起来,坐于妆台前,听荷等几个丫鬟给她梳妆,另有两个丫鬟替杨澈穿衣系带。 “备下马车,下午出府一趟。”赵清徽吩咐道。 听荷多问了句:“可是去别院?” 这别院,正是坊间传闻长乐公主专用来豢养私宠的宅子。 赵清徽“嗯”着应了一声,刚要往下说,杨澈走了来,声调平平:“殿下,容澈退下。” “去罢。” 许是昨夜没睡好,她的声音有些懒懒的,他看了她一眼,退了出去。 半日过得很快,用罢午饭,赵清徽乘马车去了别院。 马车穿过长巷,转过一个拐角,到了大门前,门前值守的小厮赶紧打开侧门。 马车从侧门径直入到府中,行到垂花门方停下。 赵清徽在丫鬟的搀扶中下了马车,没有往内院去,而是穿过回廊去了另一面的书房。 守门的侍人见了她,上前行礼,说道:“禀贵主,人已在里面候着。” 门开后,赵清徽入内,屋里,靠窗的一排交椅上坐着两人,见了她来,站起身。 “坐。” 她走到侧面上首的位置坐下,二人随后坐下。 这二人,十分有意思,一个姿容不俗,穿着锦袍,一个只着粗布衣,灰头土脸,脸上有一道疤。 那姿容不俗者,正是苏青,而那灰头土脸之人,是疤四。 他二人皆为赵清徽办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疤四是赵清徽养的暗卫头子,一切不能拿到台面上处理的事,都由他来料理。 “始终没找到举报之人。”疤四说道。 苏青接过话:“只怕这一户人家早就不在了。” 先利用这户人将事情挑起来,再发酵,之后灭口,相当于将源头掐断,任那大火越烧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就是追究起来,也可推到韩娄身上,说他报复,派人将苦主杀了。 赵清徽听后,冷嗤一声,她这四叔做得够绝,逼她认输,将人交出去。 “找不找得到那户人家,不重要。”她说道,“找一人出来,能说话,能喊冤就成。” 疤四和苏青对看一眼,明白过来,只要能起到同等效果,那举报之人可以是任何人。 这件事仍是交给疤四处理,待他领命离去,苏青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赵清微看在眼里,问道:“苏先生可是有什么话说?” “属下只是觉着,这件事情可以有更简单的解决办法。” 他前前后后查探过,穆王针对公主,多半是因为前段时间发生的那件事情,因为那个叫杨澈的少年。 “殿下不该再树敌,多一个敌人,就多一份危险。” 朝堂之上,不论是皇后一派,还是世族一派,又或是那些武将和地方官员,真正站在公主这边的,只有皇帝。 皇帝是公主的父亲,同时也是一国之君,他不可能像寻常人家那样,随心随性地表现出对长女的偏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杀局已开(第2/2页) 他的任何一个决定,哪怕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都要经过多方考量。 是以,别看如今公主势盛,真说起来,实是被孤立的,万不能再树敌。 就算此次惩治了穆王,赢了这一场,又能如何,还是得不偿失。 “不如将人交出去。”他说道,“还可让穆王承咱们一份人情……” 他的话并未继续下去,戛然而止,他从未见公主那种神情。 在他的印象中,公主对上对下,都是一副温静态度,没红过脸,也没冷过脸。 然而,正是这样的人,情绪的突然转变,还有那双沉下去的眼神,叫苏青心里一凝,又一刺。 “属下多话了。” 赵清徽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说道:“苏先生的意思我懂,但这事若换到先生身上,我一样会救。” 苏青被狠狠戳动,似羞似愧。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主子,那位来了。” 苏青起身准备辞去,赵清徽却让他坐下:“无需回避,你也见一见。” 少顷,房门打开,进来一人,正是那中护军韩娄。 他进到书房内,目光往屋中一扫,在看到苏青时,怔了怔,紧接着走上前,给赵清徽行了个跪拜大礼。 “不必多礼。”赵清徽说道。 韩娄起身,对着苏青虚抱一拳,然后坐下,他没说什么,事情始末,已在信中交代清楚。 只看公主如何做出处理。 赵清徽将办法说了出来,韩娄听后,声调扬起:“殿下的意思是,让娄自主请罪?” “是。” “殿下这是不打算救属下了?”他的声音有些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阴沟里翻船,原以为给钱就能了事。 “一,你失手杀人是事实,二,你的部下被人查出收取贿赂,也是事实。”赵清徽一桩桩一件件,说于他听,“这些事情,瞒不过去,更做不了假,你只能认下,不仅得认下,还得摆出以死谢罪的态度,方有活命的可能。” 韩娄心里清楚,他是靠赵清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出了事,她若不保他,就无人保他了。 “殿下之命,娄岂敢不从,只是,殿下方才说……有活下来的……可能?”他将最后两个字咬得重重的,“也就是说,还有可能会死?” “你是禁军中护卫,对你的处置,不由我说了算,由陛下裁夺,若想活命,就照我吩咐的做,若想死……” 她话音未落,韩娄连连应声:“殿下为属下劳心,属下岂能不明这一份苦心,娄明日便写一份认罪书,呈于大殿之上。” 赵清徽点了点头,又同他说了些细情,韩娄一一记下,只待明日于大殿请罪。 次日,晋帝于大殿之上同朝臣议事,早朝临近尾声,大宫监周秉忠于晋帝身侧低语几句。 “带他入殿。”晋帝声调沉沉。 众朝臣侧头看去,光中,韩娄免冠徒足入殿,他走到殿中,跪地请罪,并呈上请罪书。 大宫监将请罪书转呈到晋帝手中。 晋帝展信看去,目光从信中抬起,先看了一眼韩娄,之后看向另一侧。 那一列,队首站了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几名老臣之后,站着的正是晋帝的亲兄弟,穆王。 风从殿门灌入,将晋帝手里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杀局已开…… 第28章 没有父女,只有君臣 第28章没有父女,只有君臣 晋帝看过请罪书,开口了,只是他的话虽是对韩娄问的,眼睛却是看着穆王。 “你说……你打死的那人……是穆王门下?” 韩娄伏地顿首:“是,臣有罪,这个罪,臣认下,但臣不敢有瞒陛下,穆王殿下放纵门下肆意辱骂长乐公主,臣一时激愤,杀了人。” 一语出,满殿哗然。 那穆王本是端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听了韩娄的认罪,气得走出班列。 “陛下,莫要听他胡言,韩护军这是走投无路,想让本王当他的垫背。” 韩娄得了赵清徽的授意,说道:“陛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那人是不是穆王门下,一查便知。” 穆王听后,嘴角露出讥笑,反而不担心了,那户人家早没了,如何对质。 晋帝看向班列中的京师府尹。 京师府尹是个年约四旬的男子,蓄美髭须,一身绯色朝服,只见他走出班列,向上说道:“上告的那户人家久寻不到,但昨日,有自称那户人家的亲眷,说,死者……曾在穆王府中任职。” 穆王没想到,不过瞬息,泼出去的脏水,回溅到自己身上。 其他党派一副看好戏的态度,心道,这可有得掰扯了。 殿中的公主一派和穆王一派,早已摩拳擦掌,准备交锋。 “臣听闻,穆王殿下曾到公主府拿人,不经公主同意,便将人夺了去,好生威风。” 开腔之人叫冯兴,三十来岁,正五品的通事舍人,皇帝近臣,隐形赵清徽一派。 又一人出班,插话道:“臣亦听闻,还是公主殿下亲自到王府,才将人带回,穆王殿下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诉说长乐公主面对穆王这个长辈,如何隐忍,又是如何受屈。 从来堂上争吵,哪能少得了御史台的言官们。 他们早看穆王不顺眼,将其诸多劣迹一一记录在册,只待时机弹劾。 接下来,话锋渐渐转到穆王生活混乱,欺男霸女之上。 那些个言官说话是不客气的,话像刀子一样,往死了戳,哪痛戳哪儿。 穆王被骂得眼前一片青黑,险些立不住。 穆王一派也实在没脸反驳,好些事情,都是人尽皆知。 这一下,原本是韩娄打死人,在众朝臣的谏言下,变成了穆王和长乐公主的私人恩怨。 性质发生了彻底转变。 就在穆王被噎窒得说不出一句话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王叔不如和陛下说一说,无缘无故的,为何要从公主府拿人。” 殿中遽然安静,众人看去。 说话之人十六七岁,肤白,眉眼干净,哪怕冷着脸,也难掩骨子里的倨傲。 此人正是大皇子,赵珩。 晋帝有三子三女,长女赵清徽,晋帝元妃所出,二女儿赵清灵,王皇后所出,这赵珩亦是王皇后所出,长清徽之弟,赵清灵之兄。 不出意外,他会是下一位晋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没有父女,只有君臣(第2/2页) 经他一提醒,穆王反应过来,向上呈言:“陛下,臣弟到公主府拿人,是因为,公主纵下人行恶,打伤臣弟,臣弟这才让人上门捉拿刁奴。” “你是说……一个奴才,伤了你?”晋帝问道。 穆王怕晋帝不信,往前几步,走到阶下,扒着自己的脑袋,说道:“皇兄你看,你看呐,这就是给那刁奴打的,这是要臣弟的命啊,若非臣弟命大,皇兄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了。” 晋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沉了一息,说口:“传长乐公主进殿。” “传——长乐公主进殿——” 一声高亢的报唱中,赵清徽头戴簪冠,步摇不晃,朝袍曳地,玉带束腰,自宫道一步一步走到阶陛下。 她没再往里去,而是平举双臂,广袖垂落,伏于阶下。 大宫监趋步入殿,向上回禀:“殿下说,她是罪身,不配入殿,愿跪于阶下,听候处置。” 一时间,朝臣们面色各异。 穆王面露得意,清徽啊清徽,你道行浅,早些将人交出来,哪有这许多事,现在好了,将你自己也搭了进去。 立于对面的赵珩则目光沉沉。 他这个长姐平日不显山不显水,却绝非轻易服输之人,她这一来,必是做了万全准备。 “传她入殿。”晋帝说道。 大宫监传唱:“宣,长乐公主上殿。” 逆光中,环佩轻鸣,接着,一人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入殿中。 在她进入大殿后,朝官们退回班列。 赵清徽立于殿中,顿首再拜:“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说话。” 赵清徽敛裙起身。 此刻,大殿之上,没有父女,只有君臣。 晋帝问:“可是你府上之人,以下犯上?” “是。”赵清徽答。 “可有动手?” “有。” “你还亲自寻到穆王府,讨要人?” 赵清徽如实回道:“回禀陛下,是。” 穆王心中越发得意,赵清徽不敢道出根由。 她若敢扯出他的事情,他同样叫她下不来台,私养内宠,看谁最后没脸。 这个哑巴亏,她吃定了。 “长乐,你府中下人失了规矩,打了你四皇叔,你不想着上门认错,还讨要那奴才?” 晋帝虽说疼长女,却也是个极讲礼法、规矩的人,当着朝堂众人,该有的态度要有。 赵清徽抬头,嘴角微抿,又松开,这是她的一个小动作,她这样,便是在强忍什么。 晋帝的心一下就软了。 脑中浮现那小人儿,拉着他和妻子的手,在街上要这,要那的。 若是她娘亲不买,她就会抿抿唇,嘟起脸,再快速松开,自己将自己哄好。 正在晋帝失神之时,赵清徽的声音响起。 “那小奴以下犯上是事实,动手也是事实。”她说道,“但儿臣却要给他表功一件。” 第29章 小杂种 第29章小杂种 以下犯上,不治罪,反表功? 赵清徽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晋帝生出不快。 在晋帝看来,若长女恃宠而骄,那他得好好挫一挫她的锐气,否则日后要吃大亏。 “长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那恶奴以下犯上,你还要给他请功?” 赵清徽回答道:“回陛下,是,他虽以下犯上,却也事出有因。” “不论什么原因,也不是那恶奴犯上的理由。” 赵清徽直直看向上首,一字一句地问道:“若这个理由……是护主呢?” 这主自然是赵清徽,也就是说,那奴才是为了护赵清徽这个主人才动手打了穆王。 换言之,是穆王和长乐公主起了冲突。 穆王睁愣着眼,向前两步:“莫要胡言!什么护主!那晚只我和……” 不及他说完,赵清徽截断他的话,抢先一步,向上说道:“父皇不知,那日儿臣召开花宴,原是没邀男客,到了夜里,皇叔来了,儿臣想着,来者是客,便亲自迎他入府,邀他入席,谁知四叔非但不领情,反口出恶言,骂……” “骂什么?”晋帝问道。 “骂儿臣是小杂种,让儿臣滚出晋国,还骂……” “还骂什么?” 所有人都听出晋帝的腔音变了,又低又沉,压着什么呢。 “小杂种”三个字一出,众臣就知道穆王没有翻盘的余地,因为接下来,还有更重的话等着他。 果然,就听长乐公主说道:“四皇叔还骂儿臣的生母,说她……” 她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 这不说比说了的功用更大。 晋帝看向穆王,穆王扑通双膝跪地:“皇兄莫要信她,就是借臣十个脑袋,也不敢辱骂昭懿皇后啊。” 晋帝登极后,追封元妻为昭懿皇后,昭昭不忘,懿德长存,可见帝君同元妻的感情之深。 然而,此时他说什么都为时已晚,昭懿皇后是晋帝心头永存的一抹光亮,由赵清徽这个女儿诉出,比什么都更具备说服力。 赵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表露半分,眸光却沉了下去。 赵清徽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穆王此时已不为自己争辩,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皇帝心中已有认定,他惟有认罪,恳求饶恕。 “穆王辱君,大不敬。”晋帝的声音在殿中清晰传响,“削亲王爵,降为郡王,罚俸三年,禁足一年,非召不得出。” 这还不算完,听他接着说道:“跪昭懿皇后神位前,自陈罪状!” 穆王双肩一垮,脸色灰败,伏地顿首:“臣,领旨。” 就在众臣以为此事完结时,晋帝夸赞起那涉事奴才,说他护主有功,可嘉赏。 赵清徽怎会真领这赏赐,用谦逊的言辞回道:“护主虽说有功,却也是做奴才的本分,不敢领赏。” 晋帝点了点头。 早朝散去,皇帝离朝,殿中众人不动,直到赵清徽出了殿门,其他官员才往殿外行去。 “长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小杂种(第2/2页) 一道声音自后响起。 赵清徽回头,赵珩快步追了上来。 “长姐这是准备出宫么?” “进宫一趟,总得给娘娘问安,顺道看看清灵那丫头。”她回道。 赵珩点了点头,随在她的身侧,两人一面朝内廷走,一面说着话。 “还好有长姐。”他露出一个天真无害的笑。 “为何这样说?” “我年纪小,无知无识的,头脑不如长姐,父亲总责我办不好差。”赵珩说道,“若能像长姐这般清闲,小弟也能少些责骂。” 赵清徽微微一笑:“父亲给你差事,那是器重你,你办不好差,他责你,也是想你做得更好。” 赵珩盯着赵清徽的侧颜看了看。 只听他又道:“我若办不下来的差事,还想着,请长姐指教一二,二弟是个指望不上的,玩乐上,他是一把好手,三弟又太小,浑不知世。” 赵清徽顿住脚,侧目看向赵珩,目光在他面上一睃。 “长姐为何这般看我?”赵珩问道。 “阿弟,你当真是一点没变,还和儿时一样。”她轻笑一声,“你的这些小心思,就别拿到我跟前现眼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将你对我的讨厌表露出来。” 赵珩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长姐说我倒是会说,你呢,你又何尝不是?讨厌我,却又不得不表现出一副姐弟情深的模样。” “不。”她的回答简单干脆,“我不讨厌你。” 她不讨厌赵珩,不讨厌赵清灵,他们够不上。 赵珩那小心小性,怎会信这个话,只听他说道:“不管你讨厌不讨厌我,但小弟有句话,就着今日这情形直说了,长姐别嫌弟弟多嘴。” 赵清徽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一女儿家,成日舞弄权术,和男人们争来斗去的,累不累啊?”他调侃道,“长姐既然是个女人,就该做些女儿家该做的。” “绣绣花,养养草,再不然……料理家绩,若是实在闲了呢……”他笑了一声,将她一整个的低看,声音也低下去,带着恶,“若是实在闲了,养几个面首,也不是不可以。” “女人家,心莫要太高,也莫要太大,这手啊,伸得太长……当心被折断。” 赵珩下巴微微扬起,面上带着快意的笑,那笑并不明显,然而,正是这微小的弧度,把那小人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赵清徽往前走去,赵珩以为她示弱,紧随在侧,还待再刺她几句。 却听她说道:“阿弟关心我累不累,不如关心关心你那府里的烂账,去看看庄子上收了多少,我怎么听说……你府上连报了两年的‘薄收’?” 赵珩心头大骇,她竟连他府中事务也清楚! “别等到人家把你财库搬空了,你还以为是天灾呢。”她说道。 一通言辞,将赵珩气得嘴角直抽,怔愣在原地,停步不前。 赵清徽继续往前走,声音悠悠荡来:“男儿家,嘴别太碎,碎来碎去,脸面都碎没了……” 第30章 我没有担心她 第30章我没有担心她 赵清徽先去了王皇后那里,问过安,坐着说了些话,一个没有久坐的意思,一个没有留人的意思。 之后她便去了赵清灵的殿宇。 如今还在宫里的,一个是赵清灵,王氏留她,想她还小,不让她在外开府。 一个是惠妃的一儿一女,因着还不满十岁,也在宫里住着。 像赵清徽、赵珩,还有一个赵善皆出宫,另外开府。 赵善和赵珩是两个极端。 赵珩面上总是客客气气的,哪怕恨你到极点,也能面上拂一层光亮。 赵善虽说名字里有个“善”字,却是个混不吝,他生母身份不高,晋帝对他也没甚指望,他自己对自己就更加放纵。 正经事一概不通,享乐一事,颇有心得。 赵清灵的寝殿离王氏的荣德殿不远,走一走,也就到了。 宫人们将她迎进殿里。 “怎么病得这样厉害?也不来和我说,还是娘娘适才说,我才晓得。”赵清徽一面往里去,一面问宫人。 姚儿是赵清灵的贴身侍婢,她回答道:“病了有些时了,花宴前后,二公主身上就有些不舒服,叫宫医看,说是染了风寒,吃了药才好些,这不,昨儿又下了一场雪,她来了兴,想要赏雪景,夜里带着几名宫人去小山……” “谁承想,那雪下得也不够痛快,连地都没落白,回来后,才好一些的身子,又加重了。” 赵清徽刚走到隔断处,赵清灵的声音自里间弱弱传来。 “长姐来了?” 赵清灵靠坐在榻上,精神恹恹的,赵清徽便上前几步,挨榻沿坐下。 “可觉着好些了?”她问道。 赵清灵抬起手,拭向自己的额头,又拭向赵清徽的额头,笑道:“应是好些了。” 两人轻声说着话,大多时候是赵清灵问,赵清徽答。 说着说着,安静下来。 赵清灵搅着布穗,将穗子在指尖来回缠绕,安静中,她再次开口,问起最近的坊间传闻。 赵清徽笑了笑,说:“那不是真的。” 赵清灵的脸上绽出笑来:“我就说不是真的,娘娘总也不信,待我病好了,再和她争一争,让她治一治那些嚼舌的人,不能这么败长姐名声。” 赵清徽微笑着,点点头。 正巧宫人将汤药端了来,赵清徽接过,一勺一勺喂赵清灵吃了。 喝了药,赵清灵有了困意,躺入被中,尖瘦的下巴噌着被褥。 “等我出了宫,就在长姐的府宅旁择一处地,也建个宅子,日日相见。” “娘娘只怕舍不得你。”赵清徽说道,“还是别想远的,先将病养好了。” 赵清灵笑着眨眨眼。 待她睡去,赵清徽起身出了殿门,乘着轿辇往宫外去。 晋国的冬日,总是阴沉沉的,哪怕没有铅云压着,也是一片青乌的底色。 前些时夜里落雪,断续下了三两日,地面没有积雪,却上了一层薄霜。 几名宫人抬着宫辇,前后宫奴、宫婢随护,因为地滑,众人行得缓慢。 宫辇用厚厚的碧色锦缎围着,只在侧面用半透的纱织垂覆。 萧元娘退到宫道边,看着宫辇缓缓行来,再从她的面前经过,等那宫辇错开,她才往那个方向看去,乳白的绢纱后,只模糊看到那人一撇侧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我没有担心她(第2/2页) 坐在宫辇中的赵清徽却早早看见了她。 萧家嫡女,萧元娘,王逸之从北境回来,准备议亲的,就是她。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镶貂绒领的宫装,袖口堆着厚厚的皮绒,外罩一件灰鼠里子斗篷,低垂眉眼,立在路边。 在赵清徽的印象里,这位萧家女很静,不怎么爱说话。 儿时,她、赵清灵、赵昭华还有王逸之几个世家子弟聚一起,若有萧元娘,她通常独自待着。 譬如说,他们去水榭台钓鱼、玩水,她就坐在不远处的栏杆,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玩好了,离开,她就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王逸之那会儿也顽,半大的小子,没甚君子风度,在背地里嘲她,说她是个闷子。 许是因为这个,自那之后,她再没和他们一起,见面也就少了。 尽管如此,赵清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静怯的神态没怎么变。 乘辇到了宫门缓缓落下,赵清徽乘上马车,驶离。 …… 赵清徽走时,杨澈正在她的身侧,替她整理文册,将案头的册子分类。 没有一点征兆,宫里来人传赵清徽入宫觐见。 她不说,他也知道是为着韩娄一事,此事的主使是穆王,而穆王对付赵清徽,是因为他不愿放过自己,势要拿他的命去。 那晚,她告诉他,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但一定不是妥协和退让。 描眉、点唇、加冠,当她一身宫装出现在他面前,那一刻,他真真正正感受到天家的威肃。 那一刻,连她眼尾的胭脂都是冷的…… 她在仆从环护中,出了院子,她离去,他也回了自己的院落。 自他在公主府住下,时间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日出和日落。 然而今日,他试图找些事情做,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她是巳时初出门的,他记得清楚,若是天晴,那会儿太阳已高高挂起。 他精细地算着时辰,辰正散朝,她这一去,到朝堂就是巳时中,于朝堂对质…… 早朝肯定要延续,但不会延续太久,皇帝是个雷霆人物,发落起人来,快得很。 不管这人是他自己闺女,还是他亲兄弟。 如果她能全身而退,出朝堂大致在午时初到午时正之间。 那该早回了,眼下已是未时,为什么还未归来?留在宫里被别的事情耽搁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想归这么想,可内心不见一点平静,于是往后园走去,刚穿过一面小拱桥,就见对面的亭轩坐着一人。 那人盘坐于蒲团,旁边设有小炉,炉子上架着陶壶,他拿着蒲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扇着炉口。 小案上摆有茶具。 苏青看向眼前的少年,并不意外他的出现,拿下巴指了指对面:“这样冷的天,小郎若是愿意,来喝两杯热茶。” 杨澈走到他对面坐下。 “不用担心。”苏青说道,“那边已传了话来……” 水咕噜咕噜烧开了,腾起白白的烟气。 “削亲王爵,降为郡王,罚俸三年,禁足一年,非召不得出。”他一面说一面沏茶。 热烟蓬到杨澈的脸上,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没有担心她……” 第31章 为何解除婚约 第31章为何解除婚约 苏青将手里的茶壶放下,看了他一眼。 “不管你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说道,“我只有一句话,小郎你记住,殿下待你不薄,将来……一定不要背叛她。” 杨澈回看向苏青,问道:“先生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这些?” 苏青愣了愣,解嘲般的轻笑:“不过是一点建议,我是殿下的门客,自是一心为殿下。”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认真,扬起的笑意,带着一点苦味。 杨澈低下眼,将杯盏虚握着,声音低而轻:“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谈不上背叛。” 苏青继续饮茶,将目光放得远远的。 杨澈循着他的目光远眺,问道:“先生跟殿下多久了?” 苏青笑而不答。 他再问:“殿下从前也是这样子么?” “自我随在她身侧,她便是这样淡漠。”苏青说道,“不过王家四郎告诉我,她儿时不这样。” 王家四郎……杨澈喃喃出声。 苏青向他解释:“王逸之,殿下和他有过婚约。” 杨澈追问:“缘何退婚?” 坊间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但那毕竟只是传闻,他想从苏青口中获悉更准确的信息。 苏青仍旧笑而不语。 杨澈知他不会说,于是换一个问话:“殿下儿时是什么样的?” 苏青啜了一口热茶,说道:“霸道,小辣椒似的。” “小辣椒似的?”杨澈惊疑出声。 “是。” 苏青侧过头,看向杨澈:“昭懿皇后没了后,她就变了……” 杨澈在心里算了算,昭懿皇后没的时候,赵清徽大概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 苏青笑看着他:“还有什么想问的?能回答的话,苏某一定毫不保留地相告。” 杨澈提起茶壶,为他续上,问道:“王逸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青嘴角带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在杨澈面上溜了一圈。 “你会知道的,他要回京了。” 杨澈轻笑一声:“先生说笑,我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奴儿,那王家郎君又是什么身份,见不到。” “小郎不必自轻,以王逸之的脾性……”他说道,“就算你见不到他,他也会来见你。” …… 赵清徽回府已是掌灯时分。 回了屋,听荷和逐云便为她除去头冠,再卸妆宽衣。 许是累了,她晚间只用了小半碗饭,又喝了好些酒。 杨澈进屋时,便见她歪在他睡过的半榻上,鼻息下拂过酒息。 他将肩头的大衣褪下,走过去,拉过一条薄衾盖上她的腰腹,她很自然地将手从被中拿出,搁在外面。 赵清徽并未睡去,半眯着眼,睨向他,接着又闭上眼。 杨澈屈下膝盖,单膝跪在榻边,将一只手伸进被中,从被中拿出她的另一只手,放到外面。 赵清徽忍不住,笑出声,她笑得开心,他也跟着笑起来。 就着一室昏柔的灯光,她睁开眼看他。 京都最不缺才貌卓绝者,有道是富贵养人,那些个高门子弟,哪一个不是姿貌英华,意气风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为何解除婚约(第2/2页) 可纵使赵清徽见过那些人,再看杨澈,还是会觉着他不同。 他出生低层,长于鱼龙混杂之地。 他是好看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他的好看不靠锦衣华服堆砌,也不靠琳琅珠玉映衬。 他甚至想用灰扑扑的着装,将他本身的色彩压下去,也许,他并不想显现,只想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对于别人投向他或惊羡、或痴怔的目光,他会带有一种烦躁和不安。 致使他总给人一种倔性和傲犟的感觉。 “用过饭了么?”她问他。 他点了点头。 赵清徽从榻上欠起身,声音懒懒的:“不知怎的,今日累得很。” 他便拿过两个引枕,置于她的身后,又端了一杯香茶来,与她吃。 “你不在的时候,我将你屋里柜架上的书拿了两本看。”他站起身,往内书房去,再走回来,手里多了两本书,摊到她面前。 赵清徽往那两本书封看去,一个是《世宗实录》,一个是《六合经》。 “这两本书不错。”她问他,“看了多少?” 杨澈将《六合经》放到一旁,翻开《世宗实录》,指向一处:“一个下午,一小半也没看到。” 赵清微倒是有些惊诧,世宗实录,不是千字文那些识文断字的书册。 世宗实录里的内容很晦涩,若非有一定学识,只去读它,每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认得字是一回事,能看懂又是一回事。 她再问:“可看懂了?” 杨澈席地而坐,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打直,胳膊倚着榻沿,挨在赵清徽的身侧。 “前朝,世宗时期,朝政多委于权臣,严复,实录中记载了权臣倾轧,还有党争的一些事。” 他说着,笑了笑:“看着挺有趣的。” 赵清徽惊意更甚,品咂他说的“有趣”二字,再问他:“可有不懂的地方?” 杨澈看着自己翻开的位置,说道:“确有不明白之处。” “说来。” “澈愚钝,那前朝的世宗,并非不知严复的奸佞,且那严复党羽遍布,世宗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惩治,反让他久居枢要之位。” 赵清徽点了点头:“说的是,那你是如何想的?世宗昏聩无能?” 杨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朝中清流,虽然忠诚,然,遇事必谏,谏则必激,非帝王所喜,非帝王所宜。” “这个严复呢,却是个极会曲意迎逢的,但凡世宗所想,他会先想到,旨意未下,他已将事办了,且办得漂亮。” “若是我……”他看向她,语气带了几分调侃,“也喜这样的人在身侧,不制造问题,只解决问题。” “人性使然。”赵清徽说道。 杨澈将书翻过一页,随手一指:“抛开这些,严复党羽遍布,其根基又深,世宗若要除他,恐朝局动荡,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凡边饷、河运诸事,严复一算即定,他人所不能及,世宗暮年,只求安稳,不愿多事。” 赵清徽点头认同:“那你还有何不解?” 第32章 你唱什么,我便听什么 第32章你唱什么,我便听什么 杨澈将书页再翻动,指向一处:“不解之处还有这里,殿下请看。” 赵清徽低眼看去,这是世宗和一朝臣间的私议,墨迹已有些淡了。 那位清流官员问世宗:“严复罪恶昭彰,陛下何以忍其多年?” 世宗答:“吾非忍严氏,吾忍天下。” 杨澈看向赵清徽:“澈不明此处,世宗说,他忍的不是严复,而是天下……” “这个‘天下’指的是什么?是忍天下人的议论,还是忍天下事的纷扰?若说是忍,总该有个忍不得的时候,他忍到几时才算完?澈实在不解。” 赵清徽一手支起,托着下巴颌,认真地看向少年:“阿澈,你很聪明,也有头脑。” 她继续说道:“世宗自登极之日起,心中始终有一结,天下,到底是他的,还是那些门阀士族的,世宗不能出面做的事,严复去做,‘礼’也好,‘制’也罢,是限制君王的,却限制不了严复。” 杨澈似有所悟:“所以严复是一把刀,一把想砍谁便挥向谁的刀?” 赵清徽微笑道:“可以这么说,他说他忍天下,实是忍天下不为他独占。” 杨澈点头道:“阿澈懂了。” “这本书。”赵清徽将书合上,递到他手里,“拿去,好好看,有不懂的,可来问我。” 她又拿起另一本《六合经》,这本书分为六册,《庙堂》《权策》《诡道》等六本。 “这几本册子,我没有看完,晦涩之处也不甚明了,你若愿意,倒是可以和我探讨探讨。”她说道。 杨澈将两本书籍叠放好,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齿:“殿下都不懂,我就更不懂了。” 他的声音清润、干净,腔调不高不低,很好听,赵清徽喜欢听他说话,哪怕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语,撇开语义,端听那腔音,也是悦耳。 “那你懂什么?”她带着几分玩意,“戏文必定是懂的。” 杨澈缓缓起身,退后两步,五指摊开,同一时,左手翻袖,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像一只鸟儿掠过水面,跟着,衣袖如水一般落下来,垂在身侧。 赵清徽将身子斜倚,支着头,嘴角噙笑地看着。 杨澈以戏腔开口道:“殿下……” 尾音拖得极长,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末端颤了颤,悠悠落下去,那颤动的尾音,听了直教人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想听哪一出?”他问。 赵清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酒盏端至嘴边,这才说道:“你唱什么,我便听什么,唱来便是。” 杨澈微微颔首,双手合抱胸前,那姿态,不卑不亢,没有半点局促。 他在起腔前,又看了一眼她,一缕清音从喉间漫了出来。 “锣鼓歇,人散尽……” “月照空庭,旧衣冠,似我身形……” “台上是假,台下是真,真假都无人问……” 赵清徽将酒饮下,又续了一杯,他认真唱,她认真听。 她的眼睛似是在看他,却又好像飘到了更远处。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戏腔和朦胧的灯光融在一起,起起落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你唱什么,我便听什么(第2/2页) 屋外,逐云和听荷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她们眼中的惊异并不为这戏声,而是为刚才公主的笑声。 公主今日的心情并不好,从宫里出来后,那脸色就沉得不像真人,而是一尊木塑泥雕。 出宫后,她并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让车夫驱车,沿着街市一圈又一圈地走。 街市热闹得很,卖糖炒栗子的、写春联的、挑着担子卖绢花的,人声被车帘隔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她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看了许久。 可逐云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她们不知大殿上发生了何事,但能牵动公主情绪的,只有公主的娘亲,也就是昭懿皇后。 回府后,她便开始醉饮,也不让人到跟前伺候。 就在刚才,公主笑了,带着酒后的松弛,好像有人挠她痒痒似的,没有任何顾虑,笑得像个孩子。 在这冬夜里,纱窗上黄色的光有了温度。 “走罢,这里有几个小子当值,咱们也去吃点热乎的。”听荷说道。 逐云对着手心哈气,又搓了搓指尖,对着一个小丫头说道:“去,让厨房烫些酒来,再备些酒菜,拿到侧屋。” 小丫头欢喜应下,姐姐们吃酒,她也能跟着解解馋。 那戏音渐渐落了下去,安静了,窗上只有暖黄的光,忽闪了一下。 半榻边,杨澈额上起了薄汗,胸口微微起伏,唇瓣湿润,微微张着,低低地“嘶”了一声。 他咽了咽喉,声音有些许不同:“只这一杯,不能再饮,容易坏嗓子。” 他一面说,一面拿手抚喉。 她亲自给他再续一盏,微笑道:“一直禁饮么?” “楼子里管事倒不管这些,师父会骂。”他清了清嗓,像是有些不适应那股辛辣,“后来,师父也不管了。” “怎么师父也不管了?”赵清徽坐在榻上,双手撑着榻沿,身子微微前倾。 杨澈则屈着腿,席地坐在她的脚边,他低下眼,静了静,说道:“若有贵人相邀,不能推却,还是得喝。”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酒杯上,问道:“所以说,不喝酒,不是不想喝,而是怕喝过后,开不了嗓?唱不了戏?” “是。” 她抬起手,托住他手中的酒盏:“无妨,以后,你不必开嗓,除非你自己想,否则,谁也不能迫你。” 杨澈将酒一饮而尽,声气有些暗哑:“也……不是很想喝……” 赵清徽见他那样,“扑哧”一下笑出声,是她强人所难了,看来是他本人不善饮酒,于是给他倒了一盏清茶。 杨澈双手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将盏放下后问道:“殿下可还想听什么曲?” 她的目光往他微微凸起的喉管扫去:“你刚饮过酒,便不唱了,仔细坏嗓子。” 说罢,她又看向窗门处,门窗关着,看不到什么,不过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天晚了,歇了。”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他的神情有一丝异动。 赵清徽双手撑于榻沿,身子自然前倾,他跪立起来,和她挨近了…… 第33章 他卖身,是为了她 第33章他卖身,是为了她 她微垂着颈,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呼吸,酒香混合在呼吸里,分不清是谁的。 赵清徽有一瞬间的失神,不过她很快回转神思,心里随之一紧,像是手里拈着棋子,准备落下,忽然发现,这一步险些走错,但是好在还没落下。 她从半榻起身,站起,说道:“曲唱得不错。” 话语很平,好似往下赏了一盘子点心,她抬脚往里间去,刚迈出一步,顿住,原是挽着的披帛压在了他的膝下。 他没有起身,这条披帛连着他和她,一头在她臂弯里,一头在他膝下。 他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喉咙滚了一下,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屈起腿膝,那披帛被抽出,曳着地面离去。 次日,赵清徽出了府。 杨澈回了自己的院子,坐于窗下看书。 他看得很认真,甚至会用纸笔将不懂的地方誊抄,打算晚间问一问。 她说过,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她。 正在这时,吉祥从窗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嘻嘻笑道:“小的觉着主子像有学识的小官人。” 杨澈抬起头,心情不错地问:“可是有事?” 吉祥一拍额,说道:“惠娘子请您过去一趟。” 杨澈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文字写完,又吹了吹,用镇纸压好,出了门。 高惠娘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可以下地了,偶尔会在屋里来回走一走。 她倚门站着,身上披着一件红色斗篷,一双眼睛切盼地望着院门处。 直到看见那道赶来的身影,她的神情方有了一丝喜色,她将杨澈迎进屋里,给他沏上热茶。 迎着光,他往她面上看去,因着病况,她的脸腮比从前瘦了,下巴也尖了。 “阿姐可是有什么事?”他问道。 高惠娘在他对面坐下,踟蹰着开口道:“阿澈,你是不是到公主房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了。 先前她一直躺在床上养伤,下不来地,房门也不能出。 眼下好些了,可以下地了,偶尔会到院中走一走,这公主府虽说是高门中的高门,可那些个下人们,暗地里,一样的调三窝四,谁知让她听到这样的消息。 杨澈默然不语。 高惠娘一口气噎窒在心里,堵得不上不下,两眼发胀。 从前,杨澈的整个世界,只装着她一人,也只为她一人。 他卖身,是为了她,他拼命赚钱,是为了她,他身上受了疼,忍着不说,也是为了不让她担心。 说是她年长他几岁,可实际上,一直是他照顾着她。 她知道,他是为了还恩情,担下了这一份责任。 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赚钱给她花,只要他听她的,只要他将她放在心上,他就是她的。 然而现在呢,她察觉到他变了,不听她的话了。 她说,公主名声不好,他回她,那只是谣言。 她说,等她养好伤,他们就离开,他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比反驳更叫她心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他卖身,是为了她(第2/2页) 高惠娘越想越气,气得狠了,腰股间隐隐跳着疼,她咬牙道:“我还奇怪哩,她怎么这样好,无缘无故的,救下你我。” “原来是惦记上你了,仗着自己的身份,便为所欲为,呸!没有半点廉耻!” 杨澈脸色十分难看,喝止道:“惠娘你怎的这样说话?” 高惠娘意识到自己失态,眼眶一红,语气软下来:“是我不好,想着你受了欺,便气愤不过。” “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让我巴结高门么?”他说道,“公主府不比那些官户强?若能依附,以后再没人敢欺负我们。” 高惠娘急了,拉起他的手:“这怎能一样,我只让你去人家府里唱戏,就是依附,也不是让你将自己搭进去。” 他将自己的手抽回,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的呢喃:“谁人真爱听曲,不过是就着这个名目,图些别的罢了。” 他定定地看向她,问:“惠娘你当真不知?还是装糊涂?” 高惠娘怔在那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眼眶没了新的泪珠浸润,凉凉的。 她怎会不知,一个唱戏的,被邀到那些高门会遭遇什么。 若是治家森严,有规矩的门户,到了府里便是正正经经地唱曲,可就是那明面上规矩的门户,也有暗地里的阴私,遑论那些名声本就臭烂的人家。 那穆王是什么德行,她不是不知道。 可在她看来,杨澈皮肉上受些罪不当什么,只要他的心在她这里。 高惠娘摇了摇头,一对细弯弯的眉颦蹙着:“阿姐错了,以前考虑不周全,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这些年,你交到我手里的钱,我没有尽花,攒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脸上扬起一抹柔柔的笑,“我听说,那个穆王被禁足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咱们离开京都,隐姓埋名,让谁也找不到……” 杨澈一声不言语地将她看着。 “怎么这样盯着我?”她拿手背抚向自己的脸颊,干笑了两声。 杨澈没有同她多做争辩和解释,只说了两个字。 “迟了。” 迟了?什么迟了,她没敢问,他也没有说的意思。 他见她好好的,未有什么不适,就要起身离开。 高惠娘叫住他:“你站住!” “阿澈,你以为公主是真心待你?她不过当你是解闷子、逗乐的玩意儿,记起你来,便召你到跟前,哪一日腻烦了,你连到她跟前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杨澈没有说话,出了屋子。 当夜,他去主院,却被告知赵清徽去了别院。 “殿下何时回来?”他问。 听荷回道:“殿下若是去了别院,通常情况下,晚间是不回的,郎君若有事,明日可来。” 杨澈看过去,门窗上暗着,没有光亮。 之后一连几日,赵清徽都歇宿在别院。 杨澈头两日去见不到人,之后再没往那边去。 这日,赵清徽刚回公主府,更衣毕,刚刚坐下,下人传话,说高惠娘求见…… 第34章 羞辱 第34章羞辱 赵清徽一只手轻抚炉身,开口道:“惠娘子的身子好完全了?” “已经好了大半,行走无碍的。”高惠娘回答道。 赵清徽无声地笑了笑,说道:“我这宅子不比你们那小宅子好?惠娘子不愿留我府上?” “殿下出手施救,我和阿澈无以为报,怎好再住下去,再一个,这不马上到年关了嘛。”她说道,“还是回自家的好。” 赵清徽食指在炉身上点了点,声音中多了两分认真:“你让他出去,没人护他,若是再有人为难他……” “这也正是妾身要说的。”高惠娘将两只手交握着,姿态谦卑,“那穆王爷如今禁于府中,还得多亏殿下出手,有这一出,想来,我们出去后,也就无人敢欺了,倘若再有人起坏心,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她见赵清徽面目淡淡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话说到这个份上,总得有个应答,便又大着胆子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惠娘子这是做什么?”赵清徽眉梢微微一挑。 “妾身知道公主是好人,您是天上的菩萨,天生一颗菩萨心肠。” 高惠娘眼眶微红,柳眉压着眼,脸上的兴然褪去,愁容骤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赵清徽点了点头:“但讲无妨。” “还请殿下看在阿澈伺候了您几日的份上,让府衙的官老爷,平去他的贱籍,日后,他也好做些其他营生。” 高惠娘自认这个话不算过分。 奴婢、娼妓、乐户这类人,熬到死,也不能免贱为良。 但是有贵人相助就容易多了,对于长乐公主来说,让一个人脱离贱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高惠娘如是想着,却一直没有等到回答,出于好奇,抬眼往上看去。 这一看,心里漏跳一拍,那长乐公主眼皮微敛,正冷冷地睨着她。 高惠娘跪在那里,因为没让她起身,她只能继续跪着,她身上穿着袄裙,屋里燃着暖壁,额头、后背像油炸一样,起了汗,黏着碎发,汗湿里衣。 好不容易养好的腰伤,又有些发疼发胀。 她在心里数着数,就在她快要跪不住时,赵清徽开口了,她以为是让她起身的,然而,赵清徽问出来的话,直接让高惠娘变了脸。 赵清徽问道:“当年……他为什么卖身?” 高惠娘眼中忽闪,很快平了下去,说道:“当年,家中有我父亲在时,还能勉强维持生计,后来我父亲去了,只留我们姐弟二人,实在是揭不开锅……这才……没了法子,他自愿卖到楼子里去。” 说到苦处,哽咽难言,便拿衣袖拭泪。 杨澈进停月阁时,不到十岁,因为没钱,年纪又小,无知无识的,不能给楼子赚钱,楼里的管事便不怎么管他,除开每月给他些铜板,还有每日吃食,其他的一概不管。 大冬天,他穿着一身单衫、单裤,忍着冻,台下练功,台上开嗓。 手上裂了口子,裂了又好,好了又裂,他不说,也没人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羞辱(第2/2页) 其他人欺负他,管事和师傅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他唱出来了,有了些名气,这才开始捧他。 “他自愿卖到楼子……”赵清徽声音很轻,近乎呢喃,跟着她再问,“怎么是他去,不是你去?” 这话问得不客气,就像在说,怎么不是你去死一样。 高惠娘怔了怔,纵使心里不快,却也只能按捺下,她说道:“回殿下,妾身是想代他入楼,只是……妾身年纪大些,不好调教了,那楼里的管事,要小的。” 高惠娘比杨澈年长四岁,那个时候的她已有十二三岁。 赵清徽没再问话,站起身,走到高惠娘面前,弯下身,抬起一只手,拍了拍高惠娘的脸颊。 那只手因为握小铜炉的原因,是暖的,暖意递到高惠娘的面上,让她的脸烧起来。 “惠娘子,你的话我没听懂,因为我不是在问你这个。”她说道,“你该知道我在问你什么,但你答非所问了。” 高惠娘浑身一震,只觉着脸腮麻麻的,被人狠扇了两耳刮似的。 “去罢,若想离开,让他自己来说。”赵清徽说道。 高惠娘低声应是,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行了退礼,拖着步子出了屋。 这日天气不错,杨澈坐于窗下,翻看着手里的书册,嘴里无声地念着书页中的文字,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开。 有一片光斑落到书页上,看久了,晃眼睛,他便将书往旁边移了移,人也跟着挪了一下,又用指尖揉揉眼角,继续看去。 吉祥守在一边,见茶凉了,便重新续上热茶。 杨澈看到一处,有些不明,拿起笔管,蘸取墨汁,将不明之处誊录下来,然后放下笔管,将今日读过的书阖上,并理好誊抄的纸页,准备出府一趟。 如今,他会用半日时间读书,半日时间去书院,或是诗社。 刚起身,高惠娘扶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一到杨澈面前,未语泪先流。 “澈儿……” 高惠娘生得一张小脸,面目柔秀,唯有一对柳眉略显锐气。 她这一哭,眼眶一红,叫旁人看了,只道是她受了什么大委屈。 杨澈知她有话说,让丫鬟将她扶坐于罗汉榻上,之后让屋里的人退下。 “这是怎么了?”他问。 高惠娘从袖中抽出帕子,揉着,再去拭脸上的泪,好不容易止住悲情,仍是息息率率地抽噎。 “你知道的,我一早想去拜见公主,给她磕头,但这身子不争气,下不了地,好不容易能走动了,今儿又是个好天,便搀着小丫头往正院去了……” 她顿了顿,偷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出生是不好,却也没像今日这般没脸过,这公主府,我是待不下去了……” “到底怎么了?”他见她哭成那样,以为受了府中下人的欺负,高门大户的丫鬟婆子们,最会看人下菜。 第35章 你的心偏向她 第35章你的心偏向她 在杨澈的追问下,高惠娘这才说道:“我去给公主磕头,她却让我一跪不起。” “还说……” “还说什么?”杨澈问道。 “还调侃着问,当年为何卖身的不是我?”高惠娘说着,又开始落泪,声气变重,“这是瞧不起我们哩。” “我原是想让她帮一帮,助你脱离贱籍,她不仅不应,反挖苦我一番。” 她仰起头,脸上泪光闪闪,说道:“可真是有意思,谁人想入贱籍?那不是走投无路之下,没了办法,才走这一步。” “叫她一说,倒像不卖身……反成了我的错了。”她说道,“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却也不至于将我等踩入泥里。” “澈儿,我是没脸在这府里待下去了,快些离去罢,回咱们自家宅子,多自在。” 她突然想起一事,又道:“我同你说的这些,你只放在心里,叫她晓得了,让人绞我的舌头。” 杨澈听她一句接一句地泣诉,大概理清了原委。 “殿下性情是有些冷肃,但她不会辱蔑他人,她是怎么问你的?”他说道,“惠娘你是不是会错了意思?” 高惠娘愣了愣,随即眼圈更红:“我的好弟弟,我被人按在地上,跪得两条腿都木了,你还同我计较一个字两个字?” 她指着自己,声音颤颤:“还是说……你觉着我在骗你?” 杨澈不语。 高惠娘再道:“亏我为着你,给她跪地磕头,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脱离贱籍,你却不信我,也是,如今你的心是偏向她的。” “阿姐多想了。”他说道,“待我晚些时候,去问……” 高惠娘赶紧将他的话打断:“莫要去问,你这一问,公主必会以为我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你过去了,只说请辞的话就是。” 杨澈往窗边看去,小几上还搁着他看过的书,那本《世宗实录》他已经看完了,眼下正读《六合经》,他还打算看过这两本后,再寻些别的研读。 高惠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同意了,贴心地宽慰他:“澈儿,待我们离开,去别的地方,再找个戏班,以你的腔嗓,哪个戏班不收?” 杨澈低下眼,复抬起:“惠娘,我不想再唱戏了。” 高惠娘怔了怔,心里一沉,他真的不再依从她,她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澈儿,你若不唱戏,还能做什么呢?” “若是不唱戏……”他将尾音拉长,眼神有一刹那恍惚,声音像羽毛一样轻飘,“我应该坐在学堂里。” 高惠娘咬着唇,问了一句:“所以你想留在这里?” 不及他回答,她紧接着说道:“公主接连几日不在府中,都说去了别院,澈儿,你在她跟前还能有几时好?别到时候,咱们自己不走,反叫人撵出去。” 说罢,将小丫头叫了进来,扶她起身,离开前看了杨澈一眼,转身走了。 一天过得很快,掌灯时分,丫鬟们将桌面清了,燃了香炉,铺好床帐。 赵清徽坐于窗边,她嫌弃屋里憋闷,将窗扇支开一道缝隙,一条胳膊傍着窗栏,指尖轻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你的心偏向她(第2/2页) 逐云和听荷坐在半榻边的小矮凳上,两人凑着头,你看看我手里的刺绣,我看看你手里打的络子,轻笑着说上几句。 有那小丫头端着果盘进来,呈到窗榻的小几上:“贵主,这是宫里送来的,您尝尝。” 赵清徽说道:“你们拿去吃。” 小丫头欢喜地福下身,施了一礼,走到逐云和听荷二人身侧,蹲在她们旁边,递上果盘。 “姐姐们吃。” 逐云和听荷便签了一块,尝过,让她拿下去。 小丫头端着果盘出了屋,刚下台阶,撞上一人。 “哎哟”一声,往后仰去,不过好在被拉了一把,人没倒下去,但那碟鲜果和果盘却跌落在地。 小丫头个头不高,先看到的是一片雪青色的直裰,上面染了汁水。 她以为是哪个小厮,双手插腰,哼哧道:“怎么走路呢?这下好了,宫里送来的,现在没了……” 谁知一抬头,看清那人的面目,便梗着脖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张讨喜的脸。 “小郎君来了?” 杨澈低头看向被污的衣衫,笑道:“小丫头嘴巴可真利,我还没说话,你先怪上我了。” 说着,屈起指,往她头上一弹。 小丫头双手捂头,一溜烟跑了。 杨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向半打起的窗户,赵清徽正巧看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衣衫,那意思是,如何是好? 她忍着笑,招了招手,让他进屋。 杨澈进到屋里,赵清徽抬了抬下巴,指向听荷:“将柜子里的衣衫拿一件来,给郎君换上。” 听荷应声,放下手里的针线,从里间拿来事先备在此处的衣衫,杨澈并不让她伺候,接过衣衫后,往屏风后去了。 逐云给听荷睇了个眼色,二人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房门。 杨澈换上一件月白色软衫,走了出来,出来时,还一面系着衣带,那样子,倒像睡了才起。 他还没走过来,赵清徽便问他:“可用过饭了?” 他低着头,一面绞缠衣带,一面回答:“没有。” 注意力全放在打结的衣带上。 赵清徽将窗户支开,对外吩咐:“备些酒菜来。”说罢,看向对面,“过来,我看看。” 他走到她面前,稍稍抬起胳膊。 赵清徽往那衣带看了眼,发现缠结得厉害,便伸手解它,笑说道:“怎么就结上了。” 昏黄的光在她的额上映出薄薄一片,像淡金色的蛾翅,他的目光便落在那翅梢上,随口说道:“谁知道呢,偏要和我作对。” 赵清徽嘴角噙笑,不言不语,继续给他拆结。 门开了,丫鬟们鱼贯而入,将几盘精细的菜馔摆至桌上。 丫鬟们的出现,让杨澈有些不自在,他低声道:“要不我自己来?” “快好了。”她眼睛盯着那处结,并不着急,慢慢拆解…… 第36章 代价是,你会死 第36章代价是,你会死 等到丫鬟们退出,房里只剩他二人时。 那衣结还没解开,死死地绞着,不知怎么就越拉越紧。 她低着头,专注在衣结上,他也低着头,看着她半松的发髻,有一绺不是很服帖,微微曲起来。 他不知怎么的,就抬起手,拿指尖去碰了碰,滑滑的,凉凉的,起了玩兴,又用指尖压了压。 袖风扑拂上她的侧脸,细碎的发丝便搭在她的嘴边。 赵清徽的目光落在两人的侧影上,那影儿交叠着,团在半榻,终于,衣结开了,她指尖巧动,给他重新系好。 用饭间,他为她添了一碗汤。 赵清徽却笑说:“谁要喝这个。” 他便将那碗汤放到一边,又给她斟了一盏清酒。 他是不吃酒的,但她举杯,他总要陪着一点,便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两人一面用饭,一面说着话。 这几日,她没有回府,只在外面歇宿,他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感觉,可能是担心。 因为她并不算坏,一直有在帮他,所以他担心她,不然,他也找不出别的理由来。 只是这一份担心很重,压在心头,压狠了,不免有些责怪的意思,觉着赵清徽这样不行,虽说是公主,虽说她自己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她,但还是得注意。 注意什么呢……他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不能这样,等见到她后,他得说一说。 但真当他见到她了,心又平和下来,好像说不说都可以,也不是一定要说出来。 赵清徽坐在他的对面,见他挑一团饭到嘴里,鼓动腮帮咀嚼,思索时,那咀嚼的动作就缓下来,想通了,又挑一团饭到嘴里。 “想什么呢?”她问。 “今日……惠娘来过了?”他踌躇着说道。 赵清徽点了点头,看着他,问道:“她过来请辞,打算离开,你呢?” 在她问过后,杨澈脑中闪过高惠娘说的一句话:你在她跟前还能有几时好?别到时候,咱们自己不走,反叫人撵出去。 这句话闪过便没了,另一个念头涌了过来,充斥着他的精神,而他接下来给的回答,也是因为这个一直在他心头萦绕的念头。 “是,我也打算离开。” 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哪怕一丝异动也不愿放过。 赵清徽举起杯盏,将酒饮尽,没有多余的言语,只说了一声:“好。” “殿下为何这般做?”他问。 她让他到她房里,是为了应对王逸之,至于她为何要这样做,杨澈以为无非两个原因。 其一,她没有放下王逸之,那么,召个私宠入闺房,慰藉之余,也可气一气对方。 其二,她忌惮他,忌惮到必需做足功夫去防备,于是这戏自然往真了演。 他更偏向后一种。 赵清徽没有回答,走到一面柜架前,取出一个木匣子,再走回坐下。 她从木匣里取出一物,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身契。” “殿下这是何意?” 赵清徽拿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契纸你拿去,过几日,我让人去衙门,帮你消除贱籍。” 他看着那张契纸,笑了一声,他刚才的话,她甚至懒得接下,没有半点多说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代价是,你会死(第2/2页) 也对,她这人便是这样,达到最终目的便可。 “殿下打算用这张契纸,让我乖乖配合?”他自我嘲讽道,一直想要的身契,此刻看着却分外刺眼。 她往他面上看去,他也回看向她,那眼中有一股委屈的倔强,倔强中又透着不易察觉的挑衅。 杨澈给她的第一印象,不是戏台上手拿三尖两刃枪的华美神将,而是那个坐在她背后,带着少年人的逞意和骄狂,嘴里骂着权贵,一身深蓝布衣的少年。 那才是杨澈。 再后来,他成了另一个样子,青灰色的天空压在他的头顶,他屈辱地跪于阶下,一身血。 他到了她跟前,许是她有恩于他,他一直是乖顺的态度。 她问他,是不是同高惠娘一道离开,他说,是,她将他的契纸给他,并答应帮他恢复良民身份。 他反倒对她龇牙起来。 “无需契纸,你也得配合。”她说道,“你连命都是我的。” 杨澈怔了怔,问道:“那殿下何必多此一举?” “阿澈,你脑子好使,只是被人夺了最根本的权利和自由,让你立不起来,现在,我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仅此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好心。 赵清徽直言道:“这些东西在我这里,没用,不值什么,给了你,方能体现价值。” 好比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衫,丢在地上,赵清徽连弯腰捡起的想法都没有,但将它给杨澈,起码能让他大大方方地现于人前,不必赤身裸体。 他不再因为贱籍而怯退,不会还未开口,就低所有人一等。 杨澈懂了,听话听音,她对他好,好得太过了,所以他也不再绕弯,径直问道:“殿下想让阿澈做什么?” 赵清徽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声音响起:“想做官吗?” 杨澈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呢喃道:“做……官……” “你每日这样用功研读,不为做官?”她继续说道,“可你要知道,书读得再好,脑子再聪明,一无家族荫庇,二无世袭,三无举荐,是没法走上仕途的。” 这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阿澈,你想做官吗?” 杨澈将腰背渐渐挺直,没有半点犹豫地点了点头。 想,他想当官,他也想尝一尝当官老爷的滋味,他想走上去,走到高处。 但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所以,一定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什么?” 赵清徽举起酒盏,悠悠品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道:“代价就是……你会死……” “官场比战场更凶险,战场,搭进去的是命,官场,是命、名、族,以及你身后的一切,全赔进去。” “一封朝奏九重天,是非对错由权利解释,战场败阵,或可投降,朝堂失势,往往族灭,你甚至不知道,捅死你的刀子,是谁人递的。” 赵清徽说这些话时,表情很轻松,但每一句话,都重重地砸在杨澈的心头,让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那你呢?”他问。 “我吗?”她指向自己,“我可救不了你,因为,那个时候,我也死了……” 第37章 他的身世 第37章他的身世 生死二字,那样轻松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尽管她表现得无所谓,他却从她的神态间感到悲凉。 那悲凉被压在眼底,被岁月融进她的身体。 杨澈咧嘴一笑,笑容明朗,只听他说道:“我的这条命都是你的,还怕什么,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 “以后……以后……我当大官,你就……”他想了想,话音迟疑。 “我就什么?”赵清徽来了兴致。 “你就当我的老大,好不好?” 她笑着点点头。 他再问:“为什么选我呢?” 她没有将话挑明,他却懂了她的意思,她助他恢复自由身,荐他为官,让他为她效力。 代价是,他大概率会丧命。 赵清徽微笑着伸出一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子:“阿澈,你比一般人都聪明。” “是因为我记东西快?” 虽说不至于过目不忘,但他学起东西来,较常人是要快许多。 “这只是其一,最主要的原因不在它。”她说道,“这世上,才人很多,诺重金,总能聘到,我不缺少他们。” 杨澈被她认真而专注的目光摄住,问道:“所以,殿下因为什么,愿意给我机会?” “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 她信他,这世上可能再找不出第二人,让她生出本就不多的信任。 他不是她的家奴,亦不是她的家臣,可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愿意给他她的信任。 也许是在他大骂高门权贵时,也许是他一身是血地看向她时,也许……她从他眼中看到了她自己,完整的自己,不一样的自己,映在他瞳仁的她,是有温度的。 杨澈记下这三个字,也记下这晚她笃定的神情。 …… 另一边院子…… 纱窗亮着黄光,光中映着一个身影,忽闪一下,光灭了。 高惠娘呆坐在窗边,身体融进昏暗中,思绪也坠入蓝色的暗河。 那一年…… 杨澈大概六岁?还是七岁?她也不清楚,他出现在她家门前,已是快要死了。 父亲说,应是逃难人家的孩子,没了父母的。 父亲将他抱进屋里,她倒了热水,给他喂水。 她家条件也就那样,住在离镇子很近的一个村子里,母亲走得早,一直都是她和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在镇上的私塾教书,教术数,收点学子们的束脩,外在帮人记账过活。 过了一日,杨澈醒了。 父亲问他家住哪里,他说不清楚,问他年纪,他一会儿说六岁,一会儿说七岁。 后来,他就在他们家住下了…… 高父是教书先生,家中总有那么几本书。 杨澈拿书翻看,虽看不懂,高父却从他认真的态度看出,这是个爱学的孩子,不仅教他识文断字,还会带他去学堂,研习术数。 学堂的孩子比他大些,可他学起来一点也不吃力。 回到家里,高父常夸杨澈聪颖,一点就透,一学就会,是他教过的所有学子里,最聪明,最好学的。 高惠娘就有些不服气,哼哼两声,嫌他饭吃多了,不过杨澈总对她笑,甜甜地叫她姐姐,她心里的气又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他的身世(第2/2页) 过了两年,在一个冬夜里,高父染了一场病,人走了,家里只剩不到八岁的杨澈和十多岁的高惠娘。 屋里吃得越来越少,米缸见了底。 “澈儿,我们怎么办?”高惠娘问。 杨澈年纪小,高父走后,他担起了家计,这些时日,他一直在镇子上找事情做。 因为年纪小,力气力气使不上,腿脚腿脚跑不快,谁家店铺也不愿要他。 不过他并不气馁,后来,有一家米铺发现他不仅识字,还会看账本,愿意留下他,没有工钱,只给一口饭吃。 米铺后堂是两层,杨澈在楼阶下的空处打地铺,夜里他留下来看管铺子。 他白天会抽个空档将剩饭剩菜打包,带回去给高惠娘。 夜里冷,冻得他睡不着,他就想着,他总有长大的一天罢。 再长大一点,有了力气,就能挣钱,挣了钱,他和惠娘也就有了住的地方。 谁承想,没过半年,高惠娘也病倒了,病得厉害,看病需要钱,吃药也需要钱。 正是这个时候,一个人牙子找上门。 后来,她的病好了,用他的卖身钱,看病吃药…… 高惠娘坐在窗边,周边的昏暗像湖水一样淹没她,让她喘不过气。 这些记忆,她已经忘了,今日却被赵清徽提出来,她看穿了她。 她问她,当年,为什么卖身的不是她? 她脑中下意识地回答:因为那人牙子就是她找来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病,因为,她需要钱……想过好日子,所以,她卖了他…… 十多岁的她,什么都懂了。 人分三六九等,当不了上等人,那么有钱也好啊。 再后来,杨澈被人又卖了一道,辗转到京都的停月阁,她就跟着他一起。 那夜,她看着小小的他被人牵进停月阁,她立在外面,从他的小身影投放到整个辉煌的高阁。 那灿然的灯光投映到她的眼中,燃烧起来,她知道,好日子要来了。 …… 这日,天气晴和,赵清灵的病总算痊愈了,让丫头姚儿给她换上常服,打算出宫。 刚出殿门,齐脆脆的声音自后叫住她:“二姐去哪儿?” 她回头一看,是两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 一个叫赵爵,一个叫赵清欢,二人是晋帝最小的一双儿女,两人走到赵清灵面前,行了礼。 “我去长姐那里。”赵清灵说道。 赵清欢两眼一亮:“我们也去。” 赵清灵点头道:“那便一起,不过先说好了,你二人不准闹,长姐喜静,若是惹她不喜了,我丢你们出去。” 赵清欢和赵爵连连点头,应下了。 虽是微行,不过在他三人到这之前,已有人往公主府传话,赵清徽是知道他三人要来的,早已让人在暖阁摆上茶点。 赵清欢和赵爵到了公主府,早已将先前的话丢到脑后。 他二人见过赵清徽这个长姐,又在暖阁坐了会儿,便找了个由头,往园中去玩了。 暖阁内,只有赵清徽和赵清灵坐着说体己话。 “马上年关了。”赵清灵面带笑容地说道,“昭华说,待到年后开春,准备在她府中办一场元宵夜宴,长姐你去么?” 第38章 救人 第38章救人 赵清徽微笑道:“来年的事情,这会儿怎么说得准。” 赵清灵却非要一个答复:“去嘛,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姊妹间的情谊都不顾了。” “不去她的元宵夜宴,就是不顾姊妹间的情谊?”赵清徽将眸光斜向她。 赵清灵轻笑道:“她可说了,无论如何,这次要请到你,到了夜里,也要留你,不让你回去,咱们几人呀,大醉一场。” 她说着,脸上露出更加灿烂的笑,拉着赵清徽的手摆了摆。 赵清徽忍不住笑出声:“我知道了,原来是她指派你这‘小兵’打头阵来了,前来看我是假,拉我入伙才是真。” “哪里就拉你入伙了。”赵清灵笑道,“长姐这可是冤枉我,小妹身上一好,连娘娘那都没去呢,就跑到你这里来,这颗心还不诚?还不真?” 她抚着胸口,摇了摇脑袋,“小妹心里,长姐排第一,谁也比不过你去。” “那好,看在你亲自跑一趟的份上,还有你这真心的份上……” 赵清徽有意拉长话音,赵清灵便睁大一双清亮的眼,等她的回答,直到赵清徽点了点头,她才大大方方地松下心。 两人又说起别的话来。 另一边…… 赵清欢和赵爵在回廊小跑着,她二人在宫里决计不能这样,母亲总是管得严苛,不许他们这样,不许他们那样。 在他们身后,跟着几名宫人。 两人穿过回廊,下了台阶,穿过一间宽大的庭院,又从庭院疯跑到水榭边。 赵爵比赵清欢大两岁,一个八岁,一个六岁。 赵爵撑着腿膝喘气道:“歇……歇一歇……” 赵清欢也好不到哪儿去,靠着栏杆坐下,吊着两条腿,一摆一摆的,又转过身,双手扒着栏杆,睁大眼看向湖里:“阿兄,你看!” 赵爵便顺着她的话音,看向湖边,只见澄澈的湖水中几尾肥鱼游曳。 再一细看,豁!又挨挨挤挤地游来一群,黄的、白的、红的还有花杂的……个顶个的肥硕。 他便跑到水榭延伸的平台处。 那里是用来垂钓的,没有围栏,像一条伸出去的舌头。 赵爵一面低头看向湖里的游鱼,一面往后招手:“清欢,你来,你来看。” 赵清欢溜下坐凳,也跑到平台处。 两人蹲下身,捋起衣袖,撩起水来。 “清欢,你身上可带了香豆?” 赵清欢点头道:“带了。” 一面从荷包拿出一个小纸袋,又从袋里腾出指甲盖大小的黄色豆粒。 “喏。” 赵爵接过,指尖捻碎香豆,撒向湖里,那些个鱼嘴便一张一阖地抢食。 赵清欢也捻碎香豆,撒到湖里,她看着那些“o”型的鱼嘴,十分有趣,于是又捻了一颗。 “阿兄……这些鱼儿可真贪吃……” 话音还荡着,一道影晃了晃,“扑通”一声,再看时,旁边的赵爵落到了水里。 严寒天,湖水刺骨,身上棉衣厚重,赵爵一落到水里,便开始扑腾,且离岸越来越远,最后扑腾两下,往下沉。 宫人们大多不会水,倒是有两人跳到水里施救,可刚一下去,自己也游得艰难,更别说救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救人(第2/2页) “救人呐!” “来人——” 宫人们慌得不知该怎么办。 下去,不仅救不上来人,自己还会淹死,不下去,最后被治罪,也是个死。 赵清欢更是急得哭了出来,余光间,发现身边多了一人,那人好高的个子,三两下除去身上的厚衣,入到水里。 赵清徽和赵清灵赶到时,赵爵已被救了上来。 宫人们拿了厚袄兜围在他的身上。 赵爵哆嗦个不停,一张肉肉的小脸乌白乌白的,打着颤,眼睛在周围宫人身上不停地转看,最后落到赶来的赵清徽和赵清灵身上,“哇”的一下就哭了。 “大姐……” “二姐……” 赵清徽忙走到他跟前,查看他有无伤到,又让下人将他带去暖阁,更换衣衫。 赵清灵随在下人们的身后,走了几步,回过头。 平台处站着的那人,穿着一身湿透的薄衣,衣裤湿漉漉地皱在身上,黑发像水草一样。 她收回眼,没有再看,远去了。 赵清徽走到杨澈面前,看向他:“幸亏有你。”接着又道,“将衣裳穿上,仔细着凉。” 杨澈徽徽颔首,捡起地上的氅衣,披在身上,口鼻呼出白雾。 他像是不觉着冷,身上腾着丝丝热气,赤着足,走到她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她读懂了他的担忧。 同父异母的兄弟,在自己跟前落了水,就是普通门户,当姐姐的还得挨一顿训责,遑论高门大户,而赵清徽的出生又在高门之上,天家的事,哪怕再不起眼,也能大做文章。 让一件简单的事情变得不再简单。 “无事,你快些回去,用热水沐身,有什么事,晚些时候再说。” 她说罢,回身上阶,往长廊那头去了。 赵爵因落了水,身上携着寒气,下人们烧了热水,让他泡一泡,以便身体回暖,待他从沐间出来,婆子又呈上姜汤。 他喝过半碗,赵清徽问他:“怎么落到水里了?” 赵爵摇了摇头,仍心有余悸。 赵清灵见赵爵那可怜样,不好说他什么,便对赵清欢说道:“你们也是的,哪里不好玩,偏跑到平台上,来之前我一再嘱咐,莫要惹麻烦,莫要惹麻烦,白说了。” “再不带你们出来了,一会儿回宫,可怎么交代。” 那些个宫人回去后,必要向上传报的。 赵清欢一听二姐不再带她出宫,再加上刚才惊了一下,伤心地哭了起来,一面走到大姐赵清徽跟前,呜咽:“又不是我惹的祸……二姐尽说我……” 赵清徽替她拭干眼泪:“快别哭了,你二姐也是担心。” 说罢,看向赵爵,想要再问他两句,最后却将话咽回,没有多问。 等他精神回转一些,赵清灵便带着两个小的,并一众宫人离开了。 晚间,杨澈像前几日那样陪赵清徽用饭,席间,他欲言又止。 “什么事,问来,不必吞吞吐吐。” 第39章 给你讨个官 第39章给你讨个官 杨澈放下筷箸,端正身形,问道:“今日小皇子落水,澈以为,公主该去一趟宫里。” 赵清徽反倒摇头:“缓一缓,晚些时候再去,就是不去,也一定会传我去。” 她对他说:“静观其变,后发制人。” 杨澈略一思忖,明白过来,宫里的某些人必会用小皇子落水挑起事端,这个时候,去得早,不如去得迟。 她说过的话,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正在他出神时,突感眉心一凉,鼻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暖香,抬起眼,她的指抚上他蹙起的眉心。 “不必愁烦”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正好,这是个好机会。” 他抬起手,就势将她的手握住,搁在自己的腿上,他假装自然,借由问话来过渡这一瞬的僭越。 “好机会?什么好机会?”他问。 她便由他牵着,告诉他:“给你讨个官回来……” 话音刚落,房门被拍响,逐云的声音传来:“殿下,宫里来人了。” 赵清徽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整妆戴冠,出了府门。 屋里,杨澈一杯接一杯地,将壶里的酒饮尽。 他心里清楚,自此,他不必再开嗓,但戏台仍在…… 话往回叙。 赵清灵将赵爵和赵清欢带回宫中。 赵爵和赵清欢的生母是丽妃,年纪轻,不是标准的美人脸,但胜在一身好肌骨。 赵爵和赵清欢回来时,她刚染好指甲。 见两个孩子精神不对,赵爵衣裳也换了,头发还湿润润的,不及她问,已有宫人向她说明情况。 晚间,她去了荣德殿,给王皇后请安。 王氏往她面上看了看,温声问道:“丽妃怎么瞧着面色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丽妃就等着她问呢,便将赵爵在公主府落水的事情说了出来。 王氏低叹了一声:“这大冬天的,怎么好端端地掉到湖里了,这……可真是……” “爵哥儿可有哪里不好?伤到没有?人怎么样了?” 丽妃用食指顶着帕子,拭脸腮上的泪,心疼道:“人倒是没事,只是还糊涂着呢,问他什么,他都说不知道。” 王氏言语带愁:“他一个孩子,还这样小,哪里经得住这么一遭,哪怕大人也受不住这一吓,万幸人没事。” 丽妃点了点头,也跟着叹了一声:“也不知那些个奴才怎么侍候的。” 王氏撇她一眼,随口说来:“奴才们自是该罚,不过……” 她说到这里顿住,不再往下说。 丽妃追问:“娘娘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奇怪,有奴才们看护着,怎么就掉到湖里了,这种事情……还是该查究清楚,怕奴才里有那坏心眼的,留着岂不是祸害?” 王氏两手合叠在腿间,一手轻抬,再落下,说道:“看我,又是多话了,刚才那些话,你只当没听见的。” 丽妃不以为意,说道:“我知道娘娘忌惮什么,娘娘是后宫之主,更是一国之母,顾虑多,可我只一个哥儿,我这个当娘的不为他出头,那起子人……越发将他看轻贱了。” 王氏语气微沉:“爵哥儿掉到湖里,不过是个意外,你心里有气也能理解,这个时候,千万莫要冲动,做出惹恼陛下的事来。” 丽妃经不住这么说,霍地站起:“都是陛下的儿女,没得看重这个,看轻那个的,爵哥儿一样是陛下的心头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给你讨个官(第2/2页) 说罢,她福下身,行了礼,退了下去。 待她离开,女官佩兰开口道:“兴许只是小殿下自己滑了脚,落到水里。” 王氏冷笑一声:“是不是爵哥儿自己滑了脚,有什么要紧。” “真真假假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里怎么想,都说帝王多疑,疑窦一旦生出,便再难抹去,偏见也就有了。” 佩兰却不似王氏这样想。 出了这样的事,按理来说,长乐公主该进宫一趟,哪怕是应付呢,也该露个面,然而不见任何动静,像是等着什么似的。 炎光西坠,丽妃乘辇到了正衙殿。 大宫监趋步上前,躬身道:“娘娘怎么到前殿来了?” “陛下可在殿里?”丽妃冷声道。 大宫监回道:“在呢,陛下刚同官员们议过事。” 丽妃看也不看他,眼睛直直盯着不远处的大殿门:“你去报知一声,我要求见陛下。” 大宫监便往里传报,没一会儿,走了出来:“请娘娘移步殿内。” 正衙殿内,晋帝靠坐在御案后,才议过事,正是头疼,见了来人,闭了闭眼,再睁开:“你到前殿来做什么?” 丽妃来时一肚子火,真到皇帝面前,又是一腔子怕,她也不敢离他太近,行了礼后,只在桌侧立着。 她这样子,越发让晋帝心里不耐,就要打发她离开,谁知这个时候,她又开口了。 “求陛下,为妾身和爵儿做主。” 一面说着,人已跪了下去。 晋帝揉了揉额穴:“爵儿怎么了?” 丽妃便将赵爵落水的事讲了,并说道:“现在人还迷糊着呢,问他什么,他也不开口,两眼睁睁地发愣,妾身只这么一个哥儿,若是有个好歹,妾身也不活了。” 晋帝还是很疼幼子的,听说他落水,心下也是一惊,得知人无大碍,方松了一口气。 “先起身。” 丽妃缓缓起身,坐到一旁的交椅上。 “你适才说做主?何意?”晋帝问。 “陛下想想,爵儿好好的,怎么就掉到水里?”丽妃往晋帝面上看,见其肃着脸,脑中一转,补说道,“妾身问过爵儿,他说……” 孩子当时叽哝了一句,她没听太清,半猜半引的,叫她诱出一句话来。 晋帝眉头往下一压:“有什么话,一气说完!” “爵儿说,像是有人从后推了他一把……”丽妃说道,“陛下,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咱们爵儿的命呐!” “你怀疑长乐?”晋帝将声音沉下去。 丽妃也是豁出去了,站起身,走到晋帝身边,双手搭上他的小臂,指下那略带温度的衣料,这让她的心稳了稳。 “妾身深知陛下疼惜公主,可这次爵哥儿的命都差点没了,陛下若是再不管管,这次能侥幸逃过,下次呢?” “公主的脾性陛下比妾身更了解,别的女儿家,只在闺中摆花弄草,再不就是做些针黹打发时间。” “可她呢,到了年纪不嫁人,反将手伸到宫里来,这……这是何居心,陛下您难道不清楚?” “妾身说句不该说的。” 她搭在晋帝臂膀上的手往下压了压,身子随之倾下:“公主这是想做什么?不嫁人,反拉党结派的,难不成……她想当这宫里的主人?……” 第40章 父亲这是怀疑女儿了? 第40章父亲这是怀疑女儿了? 赵清徽是晋帝的第一个孩子,受他多一些疼爱,很多时候,他对她是包容的,对于她的一些越矩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份疼爱也不是毫无原则的,无限地放任下去。 他到底是个帝王,有着帝王的通性,猜忌与制衡。 长女是什么心思,他又岂会不知,他看她和长子斗,看她步步为营,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 但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他并不以为意,她想争,他就让她去争,他也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但绝不是为达目的,而手足相残。 丽妃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皇帝面色变了,暗松一口气,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多说,于是给晋帝说小儿子的情状。 “那孩子回来后,不住地发抖,嘴都是乌的,话也说不清,抱着妾身不撒手,妾身问他话,他只喃喃着,害怕,冷……” 晋帝没说话。 丽妃觑着他的神色,又低低地说道:“妾身不敢妄议长乐公主,只是爵哥儿素来怕水,若不是有人……” “行了,你下去。”晋帝摆了摆手。 丽妃往后退了一步,福下身去,应了一声是。 待人离开,晋帝唤大宫监周秉忠进来,吩咐道:“传长乐入宫。” 周秉忠领旨,往公主府去。 赵清徽接到宫旨,出了府门,乘着马车一路往皇宫而去,行到宫门前,马车停下,她从车里下来,换了八人抬的乘辇。 宫人们随在一旁。 待到正衙殿前,乘辇落下,赵清徽在听荷的搀扶中下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前襟和衣袖。 周秉忠脸上堆笑,上前一步:“殿下,陛下今日心绪不佳,奴才多嘴一句,殿下进去时,顺着些。” 赵清徽撇他一眼,随口问道:“丽妃娘娘可还在殿中?” 周秉忠低着眼,说道:“丽妃娘娘打荣德殿过来的,已离开了。” 荣德殿……赵清徽敛下眼皮,复抬起,拾阶而上。 她进入殿内,不知是不是殿宇过于阔大,即使点了灯,也显得不那么明亮,呈现昏淡的光调。 晋帝坐于窗前,桌面的棋盘撤下,只有一壶茶,一杯盏。 她往他跟前走去,还未近前,晋帝开口道:“你弟弟怎么落水的?” 赵清徽止住脚步,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地站在殿中,望向晋帝的侧脸。 “我和清灵在暖阁说话,不在跟前。”赵清徽说道。 晋帝并不看她,只看着对面的空座,说道:“你是不在跟前,你的人呢,也不在跟前?” 赵清徽敛衽跪了下去,叩首道:“父亲这是怀疑女儿了?” “长乐,你觉着我该不该怀疑?” 赵清徽抬起头,腰背挺直地跪起:“父皇是晋国的帝君,没有该不该一说,您的任何决策和裁夺,皆是有道理的。” 晋帝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 “那你说说看,这件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父亲这是怀疑女儿了?(第2/2页) 赵清徽回答道:“父皇的意思,女儿听明白了,若说此事同女儿无关,那也不实,不论怎么说,三弟是在我府中出的事,女儿难辞其咎,但残害手足,女儿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你如何证明?”晋帝再问,语气带上逼人的意味。 “无法证明。”她说道,“就算女儿想尽办法自证,并不能洗清嫌疑,反让人认为,是女儿的‘自我开脱’,是以,女儿觉着……” “你觉着该当如何?” “女儿以为,这件事该由父皇亲自督查,既可给三弟一个说法,也还女儿一个清白,在此期间,女儿愿禁闭府中,一日没有结果,女儿一日不出府门。” 晋帝见长女如此坦诚,反消除了心中疑虑,随之面色缓下来,说道:“起身,坐过来。” 赵清徽依言坐了过去。 父女二人闲话一回。 晋帝也觉着自己不该怀疑长女,应该相信她的品性。 她若是待几个弟妹不好,那几个小的,也不会那样亲近她。 “罢了,应是这孩子不小心滑了脚。” 同一时,他又有些怨烦丽妃大惊小怪,有意挑拨,原本今夜宿她殿里的,也不愿去了。 然而,晋帝打算就此了之,赵清徽却坚持将此事查明到底。 与其说她了解她父亲,不如说她更了解人性。 她父亲对她起了疑,猜忌已种下,皇后要的不正是这个?一粒不灼人,却也不灭的火星。 若她不彻底将这粒火星揿灭,王氏只需几句模棱两可的言语,就能让她处于危地。 赵清徽离开了皇宫,回了公主府。 她穿过庭院,沿着长廊,缓缓走着。 听荷随在身后,看着贵主那清薄的背影,廊间的灯笼在她身上投下红红的光。 曳地的裙摆像是湿了水,挂在身上很重很重,在她的身后拖出一片荡漾的湿痕。 这让她走得异常地艰难,脚步拖在地面,拿不起来。 赵清徽扶着廊柱坐下,抬起手,摆了摆。 听荷想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缓缓退了下去。 廊下静下来。 风从庭院深处吹来,带着一点水汽,赵清徽靠在柱上,闭了闭眼,恍惚间,有清脆的童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爹爹,虫娘还要转圈圈。” 童音又响亮,又开心。 “再转,你可就晕喽。”年轻男人话音疏朗,带着笑意。 “不会晕,不会晕,虫娘这次要多转,爹爹快抱我。” “好,好,爹爹抱你。” 年轻男子便将双手锢住女儿腋下,再笑着抱起,飞转了起来,小丫头清脆的笑声飞了起来,像鸟儿一样,飞向无边的天际。 终于,他将她放到地上,小丫头站立不住,左几步,右几步,喝醉酒一般,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男子笑了,小丫头也笑了,他们的笑声中,还有一道干净的女音,笑得那样好听,那样轻柔…… 第41章 她想给他最好的 第41章她想给他最好的 地砖上红色的灯光晃啊晃啊,赵清徽在灯影晃动中,失了神。 “虫娘……” 他们曾那样唤她。 如今,娘亲不在了,爹……也不在了…… “虫娘……” 这声音听着很近,很像真的。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之人,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你适才叫我什么?” 少年偏了偏头,一对干净的眼睛望向她:“你听到了,还问什么,这可是你许我这么叫的,是不是?” “是。”赵清徽说道,“以后,你就这样唤我。” 杨澈的眼珠很黑,白的地方又很白,叫人看向他时,总会忍不住被那双清澄的眼睛所打动。 他见她神情不同平常,便想分散她的注意,于是在她面前摊开手:“殿下应我的事呢?” 赵清徽眨了眨眼:“何事?” 他斜睨向她,轻笑一声:“看来是忘了,走的时候才说,要给我谋个官当当,我的官呢?殿下莫不是想反悔?” 那轻蔑的神情,像一只红色毛发的狐狸,一边爱惜地舔着自己的毛发,一面说,你也不过如此。 她和他并排坐着,挨得很近,隐约能看见,他秀长的眼尾静伏的青筋。 这一情形,让赵清徽觉着,自己像个昏聩的君主,在面对美人儿的要求时,便想给他最好的。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歪在他的身上,他也就由她靠着。 “终是笑了。”他说道。 赵清徽闭上眼睛,声音轻轻的:“如果……我这公主头衔哪一日没了,你觉着,会不会像个笑话?” 杨澈还真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没人会笑话公主,至少我不会。” “嗯。”她轻应了一声,戏说道,“你不笑我,那我就给你大官做。” 听起来是顽话,却又掺杂了几分无奈,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寒风刮过,他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在手心。 “阿澈,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救了爵哥儿,也帮了我。” “再等等……”她说,“等此事罢了,你的官位就来了。” 杨澈想她心中已有计较,便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 …… 次日,长乐公主禁闭府中的消息传出。 赵清灵晨间去荣德殿给王皇后问安,方知此事。 “怎么爵哥儿自己不小心落到水里,长姐要受责?”她不忿地道。 王氏抚着手炉,说道:“在她府上出的事,不责她,责谁?” “母亲这话好没道理。”赵清灵说道,“照这个说法,爵哥儿还是女儿带出宫的,我也该担这份责。” 王氏气得咬牙道:“你这丫头没长脑子么?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的……” “女儿哪里蠢了,女儿看得明白,您看不惯长姐,您就是不喜欢她!” 王氏恨恨说道:“她行得那些事,能让人喜欢?是她和我们作对哩!你还一心向着她?” 赵清灵冷笑一声:“什么‘我们’,那是你和阿兄,长姐待我却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她想给他最好的(第2/2页) “她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样护着她?!”王氏将声调陡然扬起,“你不向着你阿兄,却向着她?你和她亲,还是和你阿兄更亲?” “谁待我好,我就和谁亲。”赵清灵回答。 王氏气得就要掀桌,还好被一旁的佩兰止住。 “娘娘莫恼,二公主心性良善,您同她好好说,她是听的。” 王氏捺下心火,缓了缓,说道:“要怪就怪她自己,她若只做个深闺女儿,谨遵贞训妇德,也就没这些是非了,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自会为她说话,维护她的名声。” “偏她是个心大的,那她就是个怪物,离经叛道,遭人唾弃!也就怪不得人人针对她。” 赵清灵在宫中学正统规矩长大,在她的思想里,有一套必须遵守的规戒。 是以,王氏的话她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王氏不仅是她的母亲,还是后宫之主。 她在她面前,偶尔使使小性子,可以,但真让她出言顶撞,去较那个真,心底的绳便会拽回她,将她束起来。 王氏见女儿低着头,料想她听进她的话,缓下声腔:“你也好好想一想,昨儿那件事,若是换个地方,换个人,那就是一时看顾不到,疏忽了,又或是爵哥儿自己不小心,无非就是这么个结果,不会再扯更多。” 赵清灵心中思忖,若三弟不在长姐府中出事,而是在自己跟前,又或是在昭华跟前落水。 她们大不了被骂一顿,不会大动干戈被查。 王氏不可谓之不舒心,怎么就这样巧,偏赵爵在赵清徽府中出事,这真真是老天相助。 赵清灵坐不住,向上行了退礼,离开了,刚出荣德殿,才走没几步,便见前面急火火行来一人,身后还跟着一群宫人。 定目看去,不是赵珩却又是谁。 “阿兄……” 赵清灵话刚出口,赵珩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斜了她一眼,连个回应也无,冷着一张脸,从她身边错身而过。 赵珩进到殿中,向王氏见礼,刚准备开口,王氏抢先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同你说。” 一面让宫人上茶水。 接着,她便将赵爵在宫外落水,又将丽妃在晋帝面前如何撺掇,继而让晋帝不满赵清徽的始末说了。 赵珩不听还罢,一听之下,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手心,喝了一声:“母亲!” 佩兰见状,便带着殿中人退了出去。 待殿中人退出后,赵珩眉头紧蹙:“娘娘当真是害苦我也!” 王氏变了脸色,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珩儿,不会是你……” 赵珩不语,王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挺直的腰背瞬间垮了下去。 她刚才还想着,老天助她,要么,赵爵失足落水,要么真是赵清徽那丫头起了杀心,想要赵爵的命。 毕竟,她若有那个野心,觊觎她不该觊觎的,这天下人,皆是她的敌人…… 第42章 手足相残 第42章手足相残 王氏心头先是一提,跟着一沉,脑子像被铁锥狠凿了一下,震得她半天不能回神。 她先想着,无非就那两种可能,但不管是哪种可能,对她而言,没有半点影响,她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谁承想,赵爵落水,却是后一种情况,但这幕后之人不是赵清徽,而是赵珩。 “母亲快想想办法罢!”赵珩急说道,“这要真查起来,可如何是好!” 王氏看向自家儿子,仍是不确信:“你怎么,你怎么……” 这件事情,若不是王氏横生枝节,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场意外,因赵爵失足落水,随在他身后的宫人受一顿狠训,下人们往后警醒一些。 而赵爵呢,则被他母亲严加看管起来,风吹不得,雨淋不得。 可偏偏王氏想借题发挥,往赵清徽身上泼脏水。 赵清徽是不惧的,她巴不得皇帝将事实查明,不仅可以还她清白,还能让皇帝心头添一抹负疚。 原本王氏也无所谓,掀点浪出来,她乐得看浪花翻滚,只要不溅到她。 谁知掀起大浪,才发现,自家儿子被浪卷进去了,别人都上岸了,就他在里面扑腾。 赵珩在赵爵身边安了人。 他想杀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父亲喜欢小儿子。 父亲的一众子女中,对他有威胁的除了赵清徽,还有就是年纪虽小,却乖灵的赵爵。 老二赵善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不放在眼里,赵清徽呢,他一时半刻对付不了。 于是,最小的赵爵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若能在他长成前扼杀,未来便少个挡道的。 “母亲还是先别问了,快想想办法。”赵珩急得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跟过去的就那么几个宫人,一个个盘问下来,用不了一日,便会查到儿子的头上。” 赵珩心里烦乱,不免有些怨责他的母亲。 王氏反倒不似赵珩那般急躁,她稳坐着,但这不代表她的心稳,相反,她的一颗心且是乱且是慌。 只听她说道:“我倒有个法子,把这件事做成糊涂官司,哪怕它和赵清徽不相关,也让她将这锅给背下来。” “母亲快快说来。”赵珩近前几步。 王氏笑了一笑,眼中闪过厉光:“将赵爵身边的那人给处理了,人一死,就算报到你父皇那里,他也只会怀疑是赵清徽心虚,于是杀人灭口叫人无从查起,正正坐实她的坏心。” 赵爵摇了摇头:“母亲怕是知道得不清楚,救下赵爵的人,正是公主府的人,若没这人出手,您这法子可行,偏是赵清徽的人将三弟从水里救上来的。” “父皇只要查明,前前后后再一捋,等他回过味来,略略一想,便会怀疑上我。”赵爵急得跌脚,“叫我说,这件事还得从源头解决。” …… 丽妃从宫人手里接过汤药,瞪了榻上的赵爵一眼,赵爵撇了撇嘴,只能重新靠坐好。 她坐于榻沿,舀了一勺黑稠的汤药递到赵爵嘴边,心情不错地说道:“喝下去,身子就好了。” 赵爵怂着鼻,瓮声瓮气:“我身上早好了,昨儿就好了,不想在榻上躺着了,我要下去,是母亲不让我下去。” “急什么?”丽妃说道,“你多躺一会儿,待你父皇下了朝,他便过来,再瞧一瞧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手足相残(第2/2页) 自她昨日告了一状,赵清徽就被禁足,都说皇帝偏疼长女,这会儿子大家看到了,和小儿子相较,陛下还是更疼爱小儿子。 这是不是从侧面说明,在陛下心里,她比昭懿皇后的分量更重? 赵爵不情愿,两条腿在被子里蹬了蹬:“还要躺到几时,昨日躺到今日。” “再躺个三两日。” 丽妃将汤匙递到他的嘴角。 赵爵眉毛拧起,鼓着腮帮,怎么都不愿开口,正在此时,宫人传报,皇后来了。 丽妃将药碗搁下,去外间相迎。 “娘娘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爵哥儿,他可好些了?”王氏问道。 “受了一场惊吓,如今还在榻上躺着,妾身正给他喂药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将人往里间引。 赵爵见了皇后,待要下榻行礼,被他母亲一个眼刀横来,止住了动作。 “好生躺着。”王氏走到榻边坐下,往赵爵面上看了看,微笑道,“可觉着好些了?” 赵爵快速看了他母亲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将头埋着。 “娘娘您看,还恍惚着呢,只怕要请大觉寺的和尚们来,唱一唱经,方能好完全。”丽妃从旁说道,她的皮肤白,这会儿光线好,照得她的一张脸,瓷儿地发亮,显得很是精神。 王氏看她一眼,又问了赵爵一些话。 一宫婢走了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请丽妃出去一趟,丽妃便同王氏招呼一声,暂时走开了。 随后,女官佩兰也带着殿中一干人退了出去。 王氏将目光落在案头的汤药上,再看向赵爵,问道:“爵儿,我怎么听你娘说,你落水……是有人从后推了你?” 赵爵敬重皇后,见她问话,他先是摇了摇头,跟着又点了点头。 “这是何意?”她追问,“是推了,还是没推?” 那天赵爵用香豆喂鱼,一心只看那些个肥硕的鱼儿,没注意到自己怎么掉下去的,再加上后来受到惊吓,大脑的思绪早乱了。 在他母亲一递一哄中,他便支支吾吾说,好像有人推他。 现在被王皇后这么盯着问,他又不确定了。 王氏心思一转,问:“爵哥儿,你大姐姐对你好不好?” “好。”他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因着你落水,你大姐姐被你父皇禁足了?还受了责罚。” 赵爵一听,立时坐起身,睁着黑亮的眼:“是我自己不小心掉湖里的!不干长姐的事!” 王氏微笑着点了点头。 丽妃回到殿中。 王氏已在外殿稳稳端坐,见她近前,一掌拍响桌案,厉声道:“丽妃,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欺君罔上!” 丽妃顿住步子,不明所以:“娘娘为何动怒?” “三皇子分明是他自己滑了脚,不小心落水,你却在陛下跟前撺掇,说有人推他,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丽妃骇得双腿一软,跪地央告:“娘娘明鉴,爵儿他真说了有人推他……” “还敢胡言。”王氏喝责道,“我看就是你有意攀扯长乐公主,故意编派话来,好让陛下和公主生出嫌隙!……” 第43章 她抬眼,只看山巅,不看山脚 第43章她抬眼,只看山巅,不看山脚 丽妃本就心虚,一通逼问之下,心中慌乱不已,“欺君”二字,她可不敢担着。 只能求王皇后开恩,替她想想办法。 王氏哪里会开恩,给她开恩了,自己便没了活路,这一次她咬死让丽妃到皇帝跟前认错。 她若不去,她便替她去说。 丽妃无法,只能再次到晋帝跟前澄清,但她的话意却是,赵爵先时没有彻底清醒,这会儿完全好了,是他自己不小心落水。 晋帝本就不欲追究,夜静之时,他沉缅从前,若是真的探查,不免冷了父女间的温情。 正好丽妃前来阐明,于是,一场风波还未起势,便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不仅如此,晋帝因为自己的怀疑,对长女更添一分歉疚,于她的请求,自是有求必应。 …… 快过年了,高惠娘十分欢喜,但她的欢喜倒不为迎新年,而是因为终于可以离开公主府。 离开的这一日,她指挥着小丫头收拾好行当,又去了一趟正院。 赵清徽正好得闲,便见了她。 高惠娘端端正正福下身,行了礼:“久在府中搅扰,搅了殿下的清静,这便要去了。” 她说这话时,尽管克制,可眼角眉梢却带着无尽的喜色。 她是真心欢喜,怎么能不欢喜呢,杨澈恢复了良籍不说,还平白得了个官职,虽说不是什么顶大的官,可好歹也是官身了。 “惠娘子客气了,不必多礼。” 高惠娘欢喜地站起身,抬头看去,见那贵主,两条胳膊搭于椅扶,双手随意地交叠腰腹间。 其面上无情无绪,只嘴角抿着一抹浅笑,浅到被风一吹,就能抚平。 “不必站着,惠娘子坐下说话。”赵清徽说道。 高惠娘依依坐下,丫鬟上了茶点。 “你们这一去,倒叫我心里念想,有些舍不得。”赵清徽往她面上看了一眼。 高惠娘客气地笑道:“不止是殿下,奴家这心里亦是不舍,只望日日在殿下跟着孝敬哩!” “是么?”赵清徽也不拆穿她,半真半假地说道,“既然不舍,那便留下来罢。” 高惠娘呆了呆,脸色微变,赶紧补上话:“奴家这心里,舍不得是真真的,但留下来,却是万万不敢,若殿下真有吩咐,奴家不敢不从,只是奴家和小弟身份卑微,久留恐惹闲话……” 赵清徽笑了笑,算是同意了。 高惠娘坐了半刻,起身告退,出了院门,行了一段路,走到一个拐角,恰巧碰上前来辞行的杨澈,她交待他。 “我才从正院出来,已去谢过,你就莫要多说了,去那边磕个头,快些出来,咱们好离开,去新家。” 说罢,她先回了那边,清点行当。 杨澈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往正院行去,走至院中,见了阶上的逐云,拱手道:“劳姐姐往里报知,二郎前来辞行。” 逐云并未像往常一样往里报知,而是站于阶上,看着阶下的杨澈:“小郎离去罢,公主不见。” “不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她抬眼,只看山巅,不看山脚(第2/2页) 杨澈望向那半敞的窗扇,透过窗隙,屋里光线昏暗,只影影绰绰看到一些廓影。 “为何不见?” 自打她给他除了贱籍,她便不见他,也不召他近前。 “殿下说了,小郎自去,她素来是不送人出门的。” “小郎只管往前走,走到公主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到那一日,小郎的名字,自会出现在公主的耳中,若是走不到那一步,今日……便是辞过了。” 走到高处便能“相见”,若是走不到呢? 杨澈低下眼,看向面前的三步台阶,她给他谋了个官缺,这是她给他的路,至于这条路该怎么走,能走多远,凭他的本事。 她不送人,抬眼,只看山巅,不看山脚。 杨澈眉眼不变,没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马车已在府门前备下,行当整好,人坐于马车中,启行往一个方向而去。 赵清徽给杨澈举荐的官位并不高,度支使,京官,六品官阶。 说清闲也清闲,说不清闲也不清闲,其上还有度支郎、尚书、尚书令等。 而这度支司隶属尚书省,主官为度支尚书,朝廷三品要员。 杨澈如今还未履任,先安置住处,如今,他有了新的身份,从前的房子肯定是不能住了。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到了民坊区。 这一爿的房屋修建得还算不错,地面铺了青石砖,皆有独立小院,住在这里的,皆是较为粗富的门户。 杨澈手里有钱,就算他手里没钱,高惠娘手里也有足够多的钱。 这些年,他唱戏得来的钱财,大头都与了她,或租或买一座带院落的府宅,不成问题。 马车在一座三进院的宅门前停下,已有两人站在宅门前笑脸相迎。 其中一人是小厮吉祥,另一人则是廖书生。 廖维不止一次帮过杨澈,杨澈不是那忘恩之人,便将他邀至府中,当门客。 廖维哪有不愿意的,他从前在人家府中,也是一无足轻重的门客。 并且,他是知道内情的,杨澈眼下品阶虽不高,但背后靠着长乐公主,日后,必有锦绣前程,他得在他还未起势之前,傍紧这条大腿。 是以,杨澈邀他到自己的宅院,他想也不想的欣然同意了。 此处新宅,比之杨澈和高惠娘从前住的地方,阔大一点,却也阔大不了多少。 但高惠娘就是觉着不一样了,门楣上,挂着牌匾,上面书着杨府二字,以前他们住的宅子是没有牌匾的,像一个无主之宅。 有了新的宅子,便有了旁的心思,且这心思早已深深扎根在她心里…… …… 杨澈离去后,逐云往身后的房门看了一眼,出了院子。 一路往后园的高阁行去,上到第三层,拐进一个敞厅,厅前,听荷带着另两名丫头静立着。 “走了?”听荷问道。 逐云点了点头,往里看了一眼,见帷屏后似有两个人影,问道:“谁在里面?……” 第44章 保他一份纯粹 第44章保他一份纯粹 高惠娘去时,赵清徽还在屋里,杨澈辞行时,赵清徽已离开了院子,只逐云在院中守着。 待杨澈离开后,逐云便往园中高阁去,见里间似有他人,便问听荷,谁人在里面。 “苏先生。”听荷说道,“正和公主议事。” 屏风内,壁角的紫金炉,兽烟冉冉。 苏青看着那紫灰色的烟丝,说道:“殿下不打算反将一军?” 三皇子此次落水,初时以为一场无心的事故,谁知皇帝召见,公主自行请罪,结果却不了了之。 宫里传来消息,丽妃去正衙殿前,去过一趟荣德殿见皇后,后来,那王皇后又去过一次丽妃所在的梨花殿,随之,皇帝恕免公主,并召她进宫温叙一番,公主荐人。 若是没有这一出,通常会以为是三皇子自己失足落水。 “殿下何不直接告到陛下跟前?”苏青说道,“将此事彻查,从而扳倒大皇子一脉。” 赵清徽摇了摇头:“若是此时告到陛下面前,陛下只会觉着是我居心叵测,故意借此事拉我那大弟下水,反扯成了两人争权的恩怨,他必会不快。” “那宫人已死。”赵清徽说道,“可这人的‘死’,什么也不能说明,既可以说是他杀的,也可以说是我杀的,到了最后,反将水搅浑,如了他们的意。” 苏青点了点头,却仍有些不甘:“难道就这么生吃一击,什么也不做?” 她将手在那紫色炉烟上拂过:“你看,这烟,虽虚无实物,眼睛却看得见,也嗅得着。” “就像我父皇那捉摸不定的想法,起码现在,他还不想赵珩有事。” 苏青猛的一抬眼,赵珩是晋帝的骨血,是晋国最有望的继位者,晋帝不想他有事,他就不会有事。 紫色的炉烟浮过赵清徽的眼,她将眼睛微微眯睎,声音也轻飘悠然,“不能指望我父亲主持公道,他那里,没有是非,只有轻重。” “殿下的意思,子苍明白了。”苏青问,“只是一直这样被动,终不是办法。” 赵清徽笑道:“自然不能一直被动,最好的办法,让他们窝里斗,自己打自己。” “自己打自己?” “是,我们只需递刀上去,他们便会互捅,届时,我等离远些,莫让脏血溅到己身。” 苏青轻笑道:“看来殿下已有计较。” 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苏青本该就此退下,这个时候,他却开口道:“殿下就这么放他去了?” 那度支司隶属尚书省,需和所有部司打交道,军饷、工程款项,还有地方的赈灾银。 杨澈即将履任的度支使一职,品阶低,不惹眼,却是个实职,掌预算、收支和调度,相当于晋国的账本。 公主这一安排,用心良苦,杨澈若肯用心,便能在这中间迅速摸清朝堂各派系的利益勾连。 一旦在度支司稳住脚,做出成绩,升迁路径再清晰不过。 “他数术不耐。”赵清徽问道,“先生觉着我这么做,不稳妥么?” 苏青并不想背后说人,但他既然是赵清徽的谋士,该言明的还须言明。 “殿下知道我指得非‘术业’,杨澈去了度支司,要面临太多问题,其一,此人能不能胜任度支使一职,其二,他在度支司无半点人脉,要么,独善其身,要么,随波逐流,若是前者,他在度支司无法立足,一个低层官员,何来独善其身一说,若是后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保他一份纯粹(第2/2页) “公主此举,岂不是白为他人做嫁衣?” 苏青将所有可能一一道出:“另外……” “属下以为,公主给此人的殊待未免过多了,他日,杨澈真立于大殿之上,他心中念恩还好,若是那等负义之辈,与公主为敌,反咬一口,该当如何……毕竟,叛变者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赵清徽从矮几后起身,走至窗边,苏青随于一侧,他见她的目光定在一个方向,便也顺着看过去。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铺着灰色地砖,砖缝间生了许多杂草,深的地方,有半个院墙高,浅的也长到了台阶处。 风吹过,枯黄的杂草随之摆动。 正在他出神间,赵清徽开口道:“子苍。” “你在帮一人时,有想过回报么?”她的目光仍看向窗外。 她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每帮一人,便计算着、权衡着,能换得什么,只有这个人,出现得意外,不在计划中。” 第一次,她帮他,不是前去穆王府解救,而是花宴那晚,在他准备对穆王下杀手时,她出现。 同一时,她认出了他,那个在停月阁辱蔑高门权贵的骄狂少年,许是她不想他那骄狂的姿性被折辱,想保他一份纯粹。 若真让他杀穆王,他便也活不了了,多可惜,是以,她拦下了他。 有趣的是,他竟然对她起了杀心,虽然那抹杀意一晃而逝,她却捕捉到了。 再之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次次都是意外了。 他寻到园中,在高阁碰到她。 他养好伤,到她跟前谢恩,欲辞去,恰巧来了书信,她便留下他。 她在园中,他总是不经意地出现。 他顶着一身夜间的潮意到她房里,红着脸说,不是他自己要来,而是遵照她的命令。 书房里,他更衣,笨得能将衣带结死…… 他以为她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也对,只要她不拆穿,可不就是意外么。 风从窗外吹来,赵清徽走回案几边坐下,重新给自己续了热茶,啜了一口,许是寒气的作用,声音也冷了几分。 “他若敢噬主,我自不会让他好过。” 苏青看向赵清徽,说道:“就怕他……根本没有认主……” 赵清徽笑了笑,说得漫不经心:“先生说的也对,看来,这私养的玩意儿,还不能有太多的自由。” …… 度支司的登记文史知道今日有新官到任,早早做了准备。 然而,当他看到来人时,仍不免一怔。 这新到的度支使过于年轻了,看起来,不过十六岁的样子,一度让他怀疑此人的身份。 “小郎是……” 杨澈拿出告身,还有一封举状。 文史接过告身,看了看,货真价实的吏部司的委任文书,盖有官印的。 再去看那举状,上面列举着被荐之人的信息,但举主那一栏却是空的…… 第45章 他见观音 第45章他见观音 这文史已有三十好几,深谙官道,不敢多问,将杨澈的信息登册,然后迎入府衙内部。 度支使一职,六品官员,其上,那是一层压一层,论起来,不是什么大官。 可在一方小小的衙署内,他却又是主管官员。 是以,当杨澈进到自己的办公之所,看着案头一摞摞文册,还有摆迷宫一般的书架,另有眼前殷勤恭敬的小官小史们。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从前,他总是顶着一副“神仙脸”在戏台上唱,而今,他面上虽不涂墨彩,仍戴着面具。 不过是换了一个戏台子,换了一个“戏班”,换了一种唱腔罢了。 廖维从前是某官员门客,精通官场一道,和他说了其中的利害和清浊,他心中已有成算。 一名蓄须男子上前拱手道:“大人初来,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问寻,下官们也好向大人呈报账目。” 他说罢,又恍然的“哦”了一声,追说道,“忘了向大人介绍,属下姓周,任度支令史。” 度支令史一职,从七品,起草文书、管账册、经办具体事务,阶位在杨澈的度支使之下。 之后他伸手向旁边一人,介绍道:“这位是孙书佐。” 度支书佐,从九品,负责抄写、归档、传递文书。 旁边另有几名流外人员。 那周令史说完一番话后,便笑洋洋地将杨澈看着,看似等上级发话,实是等他出丑。 杨澈不通官场,却清楚自己的能力,他年轻,脑子不差,会读、会算,而眼前这些人,哪个不是走门路进来的? 他需要的不过是时间而已,可他最缺的也是时间。 “我初来,确有不明之处。”杨澈走至案后,坐下,随手拣了一本账册,翻看。 那周令史揣着双手,嘴角扯了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大人请讲。” 杨澈直直看向他,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我不明的是……各位是觉着某不会看账,还是不会查账?” 周令史等人面色变了变:“大人这是何意啊?” 杨澈不同他废话,开门见山道:“账目不必急着呈报,各位大人先将近两年的四柱清册送来,一项一项核,谁管的账目,谁签押。” “本官初来,虽然不认人,却认得这些数目。” 周令史心里暗骂,好小子,一来就给他们下马威,可心里骂归骂,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不得不照做。 杨澈新到任,并不打算迎合他们,他深知,一旦怯场,以后怕是只能被这些人牵着走,核四柱清册,立威的同时,可将衙署各方面的情况大致了解一番。 杨澈吩咐下去后,周令史几人先后离开,那孙书佐却仍立于案前。 他近前一步,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道,这少年不知什么来头,举状上除了他自己的名字,却没有举荐之人的信息。 年纪轻轻,一来就担任度支使,这可是个实缺。 他和那周令史同入度支司,年岁相当,都是三十好几的人,姓周的升了,自己仍是抄录文书的下史,心里哪里服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他见观音(第2/2页) 心想着,不如同这位新官示好,日后也是条门路。 杨澈见那孙书佐似是有话说,于是问道:“孙大人还有何事?” 孙书佐走到杨澈身侧,说道:“下官以为,大人这个时候最该做的,不是查看账目,而是去拜见上级。” “也就是大人您的顶头上司,度支郎,再往上……”孙书佐笑得眼角起褶子,“还有度支尚书。” 以杨澈这个品级,能见到的怕是只有度支郎,上面那些个官员,一时半会他是见不到的。 可即使见不到,他也得前去谒见,把礼做足。 杨澈回府宅时,太阳西落,他下了马车,刚准备往里去,一个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看看,当官了,眼里没人了。” 他循声看去,说话之人穿着粗布袄,踏着灰扑扑的棉鞋,两只手揣在袖笼中,脸上一道疤。 不是那疤四,却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杨澈问过后,觉着这话像是在撵人似的,可不论说什么,都没法表达他内心的喜悦。 他初到公主府,赖大和疤四几个帮了他不少的忙,后来更是在性命攸关之际,出手相助。 他走到他身边,又看了看他的身后:“怎么只你一人?” 疤四叹了一声:“三两句说不清。” 杨澈笑道:“走,走,既然三两句说不清,那便进府说。” 一面请疤四入内,一面让小厮去街上买些酒菜回。 杨澈又唤了廖维前来陪酒。 天色暗下来,屋里掌灯,外面寒风呼呼刮着,三人围坐桌边,饭菜摆上桌,并煮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食。 疤四饮下一盏热酒,方才说来,他在府里犯了事,更确切地说,是打了人。 “打了谁?”杨澈问道。 “还能是谁。” 杨澈点了点头,对一脸莫名的廖维解释:“你塞银子那人。” 廖维“哦”地拉长腔音:“晓管事!” 疤四冷笑一声:“早看不惯此人,早想打了。” “你打了他,就这么被撵出来了?”杨澈再一想,觉着不对,于是问道,“你不是卖身到公主府的?” 按理说来,府里的下人犯了事,要么惩,要么罚,再不就是发卖了,没得说你想去哪就去哪儿。 疤四“嗐”了一声,说道:“是卖身来的,可公主是个菩萨心肠,府里的下人们,她从不过分苛责,这不,还了我的卖身契,放我离开了。” 说到这里,疤四往杨澈面上看了一眼,他这一眼,在廖维看来,就有些别样的意味。 杨澈从前是伺候公主的,如今出了府,得了一官半职,在廖维看来,这官职相当于公主给他的一笔遣散费。 犹记得,当时坊间怎么传来的,玉郎荐枕于公主榻前,一夜温存,从寝屋退出,扶廊缓缓,精神倦倦…… 疤四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准备转开话头。 杨澈却道:“她不止是菩萨心肠,在某看来,她就是神佛殿里的真观音……” 第46章 不是不见我么? 第46章不是不见我么? 杨澈提起赵清徽时的神情,倒叫疤四一怔。 他是奉命来的。 那日,殿下召他前去,他以为有什么要紧任务,谁知却是让他到杨澈府宅上去。 “你到他身边,看着他。” 殿下原话是这么说的,没再说别的,当时他也没敢多问。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提防,还是看顾,都得确保杨澈的个人安危。 他怕他多问,便借着酒意,掉开话头:“哥哥我现下无处可去,落了难,你收是不收?” 杨澈先将疤四打量一眼,再看向廖维,说道:“一文,一武,双全了。” 说罢,三人朗笑出声,饮下杯中酒,一直吃喝到好晚方散。 丫鬟们进屋将桌面清了,提了热水进来,杨澈进到沐间一番洗漱。 他不擅饮酒,今日因着疤四前来,便多饮了一些,待他浸到浴桶中,叫热汽一蒸,头脑越发不清明了,只觉着眼前雾蒙蒙一片。 门扇“吱呀”一声开启,他微垂着脑袋,双眼微阖,以为是提水的丫头。 可半天没有动静,便抬起眼,昏黄的光中,雾气氤氲的墙面,映着一道熟悉的倩影。 他看着那柔薄的影儿,眼睛有些发热。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苦味。 她挨近他,走到他的身后,俯身,双臂环上他的颈,那墙上的两道影便紧紧地叠在一处。 “不是不见我么?”他问,问得那样小心,甚至透着几分卑意,生怕语气重一点,会将她气走。 终于,她在他身后开口:“今日去衙署当值,可还适应?” “哗啦”一声,他从水中抬起臂膀,抚上她的手,交握着,又撑开,吻她的手心。 “没什么不能适应的,不过是久居成习,久习成能,我只想快些成为你手中的刀,为你所用。” 在他说过这个话后,她没有回应他,这份安静让他心慌,并且寂寂的刹那正在延长,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水渍温化在他二人的指间,有些别样的东西攀升。 他不敢转过身,也不敢出声唤她,直到一片温凉的柔软吻上他的左肩。 麻痒,带着些微刺痛的记忆,他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唤她:“虫娘。” 然而这一扭头,身后哪里有人,只有潮热的雾丝。 幻觉么,可那肩头温软的触感仍在。 杨澈在水里呆坐了好久,直到水温彻底凉下来方起身,拭干身上的水渍,换上寝衣。 他走到外间,坐到镜前,背过身,将衣领扯开,露出后背。 一个残缺的“戏”字,仿佛凿在他的骨头上,他侧着头,看向镜中的刺青。 另一边,赵清徽坐于内书房的桌案后,无心地翻看着手里的文册,心里却思虑着另一样事。 四大世族,既对立,却也相互依存。 皇后出自王氏一脉,想让这些人内斗需得动一动最核心的东西,让他们不自己咬自己都不行。 她将文册合上,透过落地罩看向东面的半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不是不见我么?(第2/2页) 摇曳的光影中,看到少年一身水蓝色衣衫,半倚着,一手支着额,一手翻看书页,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他回看过来,用干净的声音唤她。 “虫娘。” 赵清徽揉了揉发酸发涩的眼,正巧房门敲响。 “进来。” 逐云进到屋里,呈上一封书信。 赵清徽将信取出,于灯下看去,看过后便放到烛上点燃。 她凝着那窜起的火苗,由它烧到她的指尖,明日,她该进宫一趟了。 次日,赵清徽在丫鬟们的伺候中,理好妆束,乘车往宫里行去,她到时,晋帝正同几名大臣私下议事,于是欲往偏殿候等。 大宫监周秉忠不敢怠慢,往殿中报知,没一会儿,他出了议事殿,上前对赵清徽恭声道:“陛下让公主进殿。” 赵清徽颔首,提裙入殿。 议政殿是晋帝私下和朝臣们议事的便殿,不像在正衙殿那般正式。 她刚进到殿中,几名官员便站起身,待她向晋帝行礼过后,官员们随之见礼。 “给公主赐座。”晋帝说道。 两名宫人将交椅搬至晋帝左侧下首的位置,赵清徽这方告了座。 一时间,殿中没有人说话,气氛因为她的加入,变得微妙起来。 赵清徽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扫,然后没有任何重量地看向一处空位。 “陛下,臣以为,今年宫宴只怕不能像往年那般布设,削减一部分开支下来……”一名官员说道。 他话音刚落,一道洪响的声音打断他:“陛下,臣查得,去年拨往西南的军饷,途经青州时,被人劫了一道。” 说话之人叫徐胜,方阔面,皮肤黝黑,穿一身武将袍,军府一把手。 “劫军饷?”晋帝问。 “陛下不知,臣说的这个‘劫’非明面上的劫。”徐胜回道,“此事,臣一直叫人在查,昨日终是有了信,去年,拨去西南的那笔款银,实际到军中只有六成,有四成不知去向。” 四成的军饷,那可是一笔巨款,一时间殿中沸腾起来,官员们相互低议。 晋帝问徐胜:“此事你可查明了?” “这个……”徐胜踌躇道,“臣不敢说‘查明’。” 账面上的事,即使他们有自己的账目,也查不到更深处。 “臣的部下核验过,往年,同样路径,同样距离,损耗不超两成,去年却多出三到四成,而多出来的这部分,账面上写的是‘途遇暴雨,车辆损毁,粮草霉变’,可臣问过押运的校尉,去年西南境大旱,就没下过几场雨。” “并且,那批霉变的粮草,并没有入仓记录。” 徐胜说道:“臣手里只有这些零碎的信息,是以,要说具体谁动了手脚,怎么动的,臣没有实证。” 待他说过之后,先前几名大臣也不说话了,各怀心思地沉默着。 晋帝将身子靠向椅背,看向一旁的长女,问道:“军饷被劫四成,长乐,你觉着此事该当如何?……” 第47章 正是情浓 第47章正是情浓 赵清徽看向下首的几名官员,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便将头微低了几分。 “大将军说军饷被劫了四成,问题有了,既然有了问题,这办法自然也会有,眼下的关键是,到底是不是被劫了四成……” 她声音清泠,不高不低,回荡在众官员耳边。 她侧头看向晋帝,说道:“父皇,这件事情,往大了说,那是居心叵测,欲动国本,可若只是抽减了一成,又或是两成,不过是路途中的正常损耗,也莫要冤枉了恭勤的臣下们。” “长乐以为,现在关键是将账目拟清。” 晋帝听后没有表态,而是问在座的几名官员:“你们觉着呢?公主的提议可行?” 徐胜自是不会反对,他是受害的一方,巴不得将账面理得明明白白。 此时,一名官员起身,先向晋帝拱手,再向赵清徽拱手,说道:“臣以为,这已是往年旧账,查证起来,只怕不易……” 不及他说完,赵清徽轻笑一声,继而开口道:“大人这话私下可说,在殿上,可说不得。” “不过是去年的账目,怎就不易查证?”她说道,“若是因为不易,便不查了,不理了,那还要理账的人做什么?!” 她看向左侧第三位那人,问道:“胡大人,你是六曹尚书,专掌度支司财赋,本殿倒想问问,这账查不查得?” 胡尚书被提及,缓缓起身,拱手道:“回殿下的话,度支司掌晋国收支调度,一应账目皆有底册,哪笔钱该拨、哪笔钱被截、哪笔钱去向不明,全看得见。” 他最后回了两个字:“查得。” 晋帝点了点头,下达旨意:“既然查得,此事便交由支度司去办,军饷到底少没少,少了几成,查明后,呈上来。” 胡尚书应声领旨。 众官员散去后,晋帝和赵清徽于窗边对弈。 “父亲还在愁什么?”赵清徽手执黑子,说道,“那账目并不难查清。” 晋帝落子:“账目是查得清,可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赵清徽放下手中的黑子,替晋帝倒了一杯茶水,奉上:“叫女儿说,父亲不必忧心,查明问题,虽不能解决问题,却能让解决问题的代价变得清清楚楚。” 晋帝接过茶盏,微笑道:“怎么说?” 她从棋盒拣起一把棋子,一个一个往盘中摆放,“军饷拨出,经各司部层层过手,追回的赃款往往还不够补饷的,可就这么放任不管,底下那些人,便会越来越猖狂,唯有查明后,方能对症下药。” “你说得对。”晋帝点了点头,想起一事,问道,“前些时,你荐的那人,好像就在度支司。” 赵清徽眉目不变,应了一声“是”,如实说道:“他两次有功,女儿想着,此人没什么文墨,却精通数术,便给他谋个和账目打交道的实差,也能历练历练。” 晋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午后,赵清徽出了皇宫,回了自己的府邸。 冬日的天暗得早,杨澈从衙署出来,天已擦黑,他身上穿一件驼色大敞,羊毛料子,松松地披在肩头,将一身绿色官袍掩在氅衣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正是情浓(第2/2页) 吉祥扶着自家郎君下台阶:“郎君仔细些,台阶凝霜,滑脚。” 一片片雪花飘下,落地凝结,风来,它们便又在少年扬起的袍袖间飞舞。 此时有几名官员从后走来,见了杨澈,拱手道:“杨大人下值了?今日散得早。” 这位新官一上任,又是封签,又是理账,叫衙署一众人叫苦不迭,今日好不容易收了尾,可算消停了,话中不免捎上几分揶揄的意味。 杨澈回礼:“天色不好,便早些回府。” 周令史笑道:“大人不若和我等去茶楼坐坐?雪夜,喝些热茶,正是合宜,晚些时候再回府。” 说着,看向路对面的马车:“杨大人备了马车,一会儿乘车回府便是。” 杨澈笑了笑:“当不得各位的盛情,恕某今日不能奉陪。” 周令史便笑着拱手相送。 杨澈走到街对面,上了马车,马车驶离。 待人走后,周令史摇头晃脑地叹道:“雪夜围炉品茗,如此雅趣,咱们这位大人,却不懂。” 话音刚落,一旁的孙书佐却笑道:“不懂的是周大人。” 周令史和几名文史不明。 孙书佐说道:“几位怎么不想想,杨大人不回去陪伴夫人,难不成与你我同行?少年夫妻,正是情浓啊。” 接着,解嘲似地说道:“当值时已经看得够够的,下了值仍看着,岂不闹心?” 众人一听,笑着点头。 那远去的马车里,杨澈双手撑于腿上,肩背挺直,端着一副老境严肃貌。 赵清徽见他那样,轻笑出声:“大人这身官袍倒是合身。” 杨澈从上车,便不敢正眼看她,听到她的声音,方抬起眼,正正地看了过去。 “殿下为何对澈避而不见?” 赵清徽微笑道:“这不是见了吗?” 杨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能应一声“是。” 赵清徽打起车帘,看向窗外,呼出一团白烟,轻声道:“又下雪了。” 他透过车帘往外看,并不是回公主府,也不是往他的府宅去。 “殿下前来,所为何事?”他问。 赵清徽便把军饷一事说了。 军饷一事,她知道徐胜一直在查,却总也查不明白。 于是她安排人从后推一把,那人在徐胜手下做事,是她埋下的一颗暗子,那人给他更确切的消息,徐胜得了消息,必会迫不及待在议政殿提及军饷一事。 她父皇在便殿和几名要员议事,她有意掐着时辰去,然后入殿听议,献上谏言。 这一切皆非偶然。 她要利用此节,给王家来一次重击,赵珩是父亲的长子,他只要不犯大错,谁也不能耐他何,他的身后还有皇后和王氏一族。 这人,一刀子是杀不死的,大块头,得慢慢放血,直至血尽而亡…… 第48章 我想你 第48章我想你 杨澈听后,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让属下理清近两年西南境的军务细目?” “不错。”赵清徽说道,“你只做两样事,理旧账,核新账。” 杨澈听后,沉默半晌,说道:“西南境……是王家的势力范围。” 赵清徽心中微诧,她原本的意思,只让杨澈理账,甚至无需他举报任何一笔黑账。 后续自有她出面应对,谁知她刚开口,他便点明其中的利害关系。 “殿下打算借由军饷一事,让这些人为了自保,互咬互撕?” 赵清徽再一次打量起杨澈来,能想通关窍并不难,但能反应这般迅捷,并且接住她的话,确实机敏。 当下,她也不多交代,问他:“可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澈沉吟片刻,点头道:“知晓。” 赵清徽坐正中,杨澈坐侧位,不过半臂的距离。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这车不知要行到哪里去,也不知几时停下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时间皆没了话。 杨澈觉着自己该说些什么,现在不说,再见不知是几时了。 “殿下当真是对我放心。” 这个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想表达的是,他去度支司,她不闻不问,从他上车到现在,她没关心一句。 好歹问一问,他在度支司可还好,一切可还适应。 他也不愿让她担心,会尽量顾好自己,不给她添麻烦,可她怎么不问一问呢,总要问一问啊。 但他刚才那话一出口,倒像和“怀疑”“猜忌”沾边,甚至带了一点威胁的意味。 正在他懊丧之时,她探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抚平褶皱,轻声道:“你穿官袍好看。” 杨澈微垂着眼,呼吸拂上她的指尖,他哽了哽喉,终于说了出来:“我想你。” 他有自己的傲,有自己的不屈,卖身实属不得已,多少个日夜,他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卖身,凭他的本事,是不是也能有一番作为。 可真当穿上官袍,他却贪恋她身边的温静。 她灯下的样子,拷问他的神情,还有说话时静静的语调,她看穿他的小心思,却不揭穿。 是温柔,是包容,是引导。 长长的静谧中,赵清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她问他。 杨澈理好心绪,点了点头:“不会忘。” “好,那便站到高处来。”她说,“站到我抬眼便能看到你,而非像现在这样,让我俯就你。” 马车停下,赵清徽不再看他,声调平平:“办好这件事,来日,会成为你步入高台的石阶,下车罢。” 杨澈没有任何言语,揭起车帘,下了马车。 她揭起窗帘一角,天黑了,门前映照着黄色的灯光,地面落了薄薄一层白,他走在上面,踏出足印,一步一步往侧门走去。 已有人迎上前,为他撑伞。 “今日回来好晚。”高惠娘一手撑伞,一手拍落他肩头的雪花。 她说着,往远去的马车看了一眼,问道:“谁人送的你?” “同僚的马车。”杨澈说罢,进了侧门。 高惠娘急忙追上他的步子,手中举着伞,眉眼带着笑地说道:“阿姐和你说件喜事……” “惠娘。”杨澈停下步子,“我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我想你(第2/2页) 高惠娘见他面容确有倦色,连连应下:“好,好,现在不说,等明日再说,可吃过饭了?灶上热了饭食,我让人端上来。” “不必了。” 说罢便往自己的院子行去。 高惠娘只好撑伞往另一个方向去。 雪下了一整夜,次日一早,整个京都城白茫茫一片。 杨澈刚到衙署,上面就下了命令,让他核实去年西南境的军饷细目。 他接到命令后,往下吩咐,整个度支司再次忙碌起来,没人敢怠慢。 他们将底册按照专有的格式,逐项列表,再进行交叉对比,最后将矛盾之处用朱笔圈出来。 周令史和孙书佐几人在如山的帐册后交头议论,有些拿不定主意,一齐寻到杨澈面前,将其中几页摊开,呈上。 “大人,你看。” 周令史指向一处:“这些数目对不上的,可要注明?” 杨澈细细看过,说道:“注明,不必结论,只点明两处数目不符,请核,其他的不要写。” 几人听后,对看一眼,心道,不单举任何一笔黑账,而是把账目情况如实上报。 如此一来,谁也不得罪,却又将上头交代的事情给办了。 几人应下,钻入如山的账目中,继续核实。 等所有账目核对后,杨澈一一审过,呈于上级度支郎手中。 那度支郎一看账目,顿时头皮发麻,这哪里是账目,分明是个烫手山芋,片刻不犹豫地往上递去。 最后送到六曹尚书手中时,他看着那份账目半晌没说话。 下面的人往他手里丢,他不知该往谁人手中丢。 按这份账目中所注,里面牵扯了不少自己人,要么,他将此事压下来,要么,照实呈报。 这件事是长乐公主牵的头,那日她在殿中旁听,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必会紧盯这件事的进程,哪怕皇帝忘了,她也不会忘。 他们这位公主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皆是重量,端看轻还是重。 看来……上面几位又要斗法了。 再三思虑后,他决定还是不要得罪赵清徽,照实呈报。 当这份呈文从度支司转到晋帝案头,酝酿许久的雷霆终是倾压了下来。 几方势力为了自保,开始相互攀咬。 荣德殿…… “哐嚓”一声,茶水四溅。 王氏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好,好你个赵清徽,打得一手好牌,比借刀杀人更狠。” 女官佩兰从殿外行来,挥手让宫人将碎瓷清理,上前说道:“娘娘……” 不及她说完,王氏不耐烦地摆手:“不是同你说了,王家再送帖进来,一律不用递到我面前,不见,只要是王家人,谁来也不见!” 佩兰缓了缓,说道:“娘娘,是大皇子求见。” 王氏闭上眼,吁出一口气,说道:“让他进来。” 赵珩走入殿中,四下看了看,又往他母亲面上看去,宽慰道:“母亲何须动这般大的气。” “都是赵清徽在背后捣鬼。”王氏说道,“她只动动嘴皮,什么也不做,就让我等伤筋动骨,这丫头可真真是恨人。”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中磨出来,“当年……当年,就该让她和她那个娘一起,让火烧个干净!” 赵珩身子猛地一震,面色变了变,那时他还小,却也知事了,当年那场火……他是有印象的,怎么也忘不了…… 第49章 心跳的有些快 当时,他在场,他偷偷挤到下人们中间,望着那个院子。 房屋冒着浓烟,火舌蹿起,天也被烈火映红,连同屋子一起烧毁的,还有赵清徽的娘亲,那个温静的女人。 他听到赵清徽凄厉的叫喊,厉鬼一样,双眼血红。 她喊着,杀!杀!我要杀了你们!! 后来,她被一群人合力抱走了,听人说,自那之后,一连好几日,她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也是从那之后,赵清徽的性子就变了,说什么,做什么,总是淡淡的,静静的,叫人琢磨不透。 不知为什么,赵珩一想到她那双浅眸,就有些发冷,当年她两眼充血,等血色退去,一并带走了她原有的瞳色。 “不若儿子到父皇跟前探探口风?”他强行将思绪抽回。 “你别去。”王氏说道,“这个时候,莫要出头,一旦你我开口,便是祸连己身。” “那……就这么看着?” 王氏扶着椅,缓缓坐下:“放心,牵扯的太多,你父皇就是将刀举起来了,也砍不了一片,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与其说王氏对晋帝了解,不如说,她对眼下时势了解。 贪墨军饷一事,虽说查出了问题,却很难解决问题的根本,因为牵扯太大,较起真来,那些个世家,没一个干净的。 若是严办,则无人可用,逼急了,反会引起哗变。 王氏能看得清,晋帝又怎会不清楚,而赵清徽更是清楚。 赵清徽并不指望仅凭此举,扳倒王氏一族。 她要的是利用此事,让王氏和王家离心,不仅如此,更让王氏一族被其他世族边缘化。 这些世家之间本就有旧怨,不过是因为王氏这个皇后,维系着表面的和平。 经此一事,他们看清了,王氏并不是他们的靠山,真到关键时候,她连娘家人都可以不顾。 结果确如王氏所料。 晋帝没有扩大这件事,只处理了被咬得最狠的两家,一个萧家,一个王家。 既然有过,那便有功。 杨澈因“核算精细,不避权贵”被记一功,但他到度支司不久,这功暂且记下。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并不关心时局,也不知道发生了这些大事,他们只知道,快要过年了,家家户户备上年货,准备迎接新年。 …… 公主府,几名下人倚在墙角的藤架下闲话。 “快大年夜了,那日你们可当值?”一个年轻媳妇说道。 一中年妇人回道:“我不当值,正巧轮着休息。” 旁边一小厮插话道:“巧了,我也不当值,年夜那日,我到嫂子家蹭饭去。” “来,直管来,你来了,也热闹。”中年妇人笑道。 那藤架下不知站了几人,纷纷乐出声。 笑过后,最先的年轻媳妇怨了一声:“你们都有休,偏偏是我,那日还要当值,回不得家。” 中年妇人叹了一声:“莫要埋怨,贵主也是可怜……从前王妃在时哪像这样……” 院墙那头,赵清徽面无表情地立着,听得清楚。 听荷担忧地看了一眼主人,就要去隔壁说几句,被逐云拦下。 赵清徽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室。 大年夜这晚。 赵清徽一袭盛装赴宫宴,宴席和往年没什么差别,到处都是宫灯,亮成一片,灯下人影晃晃,来来去去。 席间,朝臣们按位次列坐,君臣之间,一派和乐,满殿的欢声笑语,听到耳中,不知在说什么,只是一片嗡嗡的乱调。 她没等到散席便提前离开了。 马车出了宫门,没有回公主府,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中行着。 因是大年夜,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候,都在自家吃团圆饭。 听荷和逐云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听荷先笑道:“主子,婢子倒是有些好奇,这民间的年节和咱们过得一样不一样。” 赵清徽微笑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祭祀、祈福还有宴饮。” 听荷睁着晶亮的眼,嘻嘻笑道:“可不一样,这民间的年节更有意思。” 她细碎说着:“吃年夜饭,和家人一起守岁,还有拜年、压岁钱、逛庙会,可有意思……” 听荷一面说,一面往主子面上打量,见她嘴角带笑,听得认真,话音稍稍一转,“主儿,要不……咱们去杨宅看看?必是热闹着呢。” “去他府上做什么。”赵清徽撇过脸,看似无心地揭起车帘,望向窗外。 听荷给逐云睇眼色,逐云较听荷更稳沉些,这个时候也劝说:“好歹在府上住过的,前些时他搬新府,咱们也没去道贺道贺,只当去看看他那宅子了……” 赵清徽仍看着窗外,嘴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听荷同逐云无声地笑了笑,往外吩咐,去杨宅。 马车到地方,听荷先去问那门子,不一会回到车里,哈着气,搓了搓指尖:“说是出去和家人放烟花了。” 正说着,天空传来“咻——砰——”的炸响,跟着又传来几声,安静下来,隐有笑闹声响起。 “回罢。”赵清徽淡淡地说道。 听荷和逐云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让马车往回走。 到了府门前,马车停当,赵清徽在搀扶中下了马车,侧门的灯笼高高挂着,风中晃动。 赵清徽缓缓吁气,往侧门走去,刚走没两步,一个声音从后响起。 “清徽……” 她心跳得有些快,回身看去,牵起的嘴角瞬间凝结,面色煞白一片…… 第50章 竹马vs天降 赵清徽看清眼前之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瞬间的震诧后,冷下眉眼。 那人牵着马,夜色在他身上加重了,看不清他的面貌,可那个身形,足以让赵清徽认出他。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寒意和疲乏。 “回来了。”她说,声调平平。 王逸之将马绳丢开,往前走了几步,停住,隔着一段距离,说了两个字:“回了。” 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 长长的安静中,他再次开口:“清徽,这事,也只有你办得出来。” “何事?”赵清徽问。 “何事?”王逸之低低一笑,“你有多恨,多大的恨,清徽,你不放过我,也不放过你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清徽的声音,如同悄然落下的夜雾,清寒而飘忽。 “陛下惩戒王家和萧家,可是你所为?”他毫不避讳地问道。 “是。” 她和他,自小一处长大,彼此了解,比亲人更甚,在他面前,她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王逸之闭上眼,再次睁开:“王家和萧家的婚事作废……这,是你想要的……” 因着军饷一事,一顶“结党”的帽子扣下,晋帝拿问王家和萧家,这个节点,两家哪敢再议亲。 赵清徽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言语,眼角红着,一种复杂的绪调,很快被蓝夜熨去。 她双唇轻启,轻吁一团白雾,说道:“王家和萧家贪墨军饷,不该惩治?不该降罚?” 王逸之冷笑一声:“赵清徽,得了罢,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能不清楚?你在报复我,当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似是很难出口,“当年……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最清楚!” 他近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食指抵向她的胸口,像是一根长刺,贯穿她。 “清徽,你有心么?没有,你这个人,没有心。”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更冷,让人寒透,“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觊觎那份不属于你的位置,为了得到它,你可以背弃所有人……” …… 话分两头说,因是大年节,度支司只留几名小史当值,其余官员早早归家。 前些时候下了雪,地面仍旧湿滑,好些地方结了冰霜。 吉祥将主人扶上马车,驾着马车往回走。 “小的今儿向阿郎讨个话。”他一面甩着绳,一面笑说道。 杨澈心情不错,问道:“什么话?” “年节期间,可否容小的喝些酒?” “我就是不许,你不也偷摸着喝?”杨澈坐在车里,笑着摇了摇头。 吉祥嘿嘿地笑了起来。 没一会儿,到了宅门前,马车停下,主仆二人从侧门进了宅子。 一进宅院,遇见的仆从纷纷笑着行礼。 还有小儿在院中乱跑的,一不小心撞到杨澈腿上,“哎哟”一声,仰起头,怔怔地看去。 “死小子,还不给大人磕头?”一名年轻妇人从后赶来。 杨澈宅子里的下人,有的是买来的,有的则是外聘的。 这些人里,若是有家归,便让他们归家,若是没去处,或是拖家带口的,可留在宅子过年夜。 小儿叫阿宝,是厨娘的幼子,这几日住在宅子里,虽有些顽皮,却也喜人。 阿宝听他娘亲的话,就要跪下去,杨澈却笑着拉住他的小手,蹲下身,将他抱起。 “带你去房里,拿糖饼你吃。”他说道。 阿宝一听,欢喜得连连拍手,对她娘说:“大人给阿宝糖饼。” 厨娘嗔他一眼,上前两步,对着杨澈欠身道:“怕这小子扰了大人清静。” “没那些讲究。”杨澈抱着阿宝往内院去了。 高惠娘听说杨澈回了,放下手里的剪纸,下了炕榻,往他那边去寻他。 一进屋里,欢欢喜喜地说道:“年夜饭已备好了,待到天黑,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再到城外放烟花。” 杨澈笑了笑,没说什么。 到了夜里,院子里点上灯,四下照得明晃晃的。 下人们在正厅支了个大桌,桌上摆满酒菜,有那牛脯、羊汤、蒸鱼、各色鲜蔬菜,另有甜品、小食,甚至还有两大盆的海货。 因着落雪,路面不好走,廖书生没有归乡,疤四无家可归,这个年,两人在杨宅过。 饭菜刚摆好,吉祥引着一个小童走到正房里,那小童生得粉妆玉琢,一见到杨澈,便亮响地叫了一声:“二郎!” 杨澈笑道:“我还担心你来不了。” 越是年节,停月阁越是热闹。 小刀从前和他搭戏的,以后多半会成为停月阁的台柱子。 “我说来你这儿,管事的不敢不依。”小刀走到他面前,笑嘻嘻道,“你是官老爷了,以后我得唤你大人。” 杨澈询问他的近况,他想将小刀弄到身边来,停月阁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只是停月阁势头不小,凭他一个下阶官员,讨要个堂倌、门倌不算什么,但想从楼里要小刀,管事的必会找理由搪塞。 两人说着话,外间的饭菜已摆好。 两桌,杨澈、廖维、疤四还有高惠娘等人一桌,下人们一桌。 众人依着次序落座,席间,众人纷纷向杨澈这个主人家敬酒,说着贺岁话,一时间好不热闹。 小刀坐在杨澈身边,发见他只在端盏时笑一笑,应对旁人的道贺,其他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二郎。”他扯了他的衣袖。 杨澈侧过头:“怎么了?” 小刀握着嘴,悄声道:“你都当大官了,怎么还不开心?官老爷也有烦恼么?” 杨澈呆了呆,扯出一抹笑:“我没有。” “你有,你不开心,我知道。”他问,“你在想什么?” 正在这时,当值的门子走了进来,躬身道:“阿郎,外面有人找。” 杨澈心头一动,面上不显,问道:“是何人?” “是个年轻姑娘,身边带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 门子话未说完,杨澈已阔步往屋外走去,出了宅门,就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影里立着三人,他笑着走上前。 “你来了……” 第51章 阿澈,别走 话音断了,欣喜织出的雾障散了……眼前之人不是她。 女子身形小巧,披一件水绿色斗篷,一张脸半掩在帽中,见了杨澈,稍稍欠身:“巧娘给大人问安。” 一串脚步声从后响来,高惠娘走到巧娘身边,挽着她的手,笑道:“可算是来了,我还念叨着,怕你不来呢。” 她转头对杨澈说道:“她娘爹回老家去了,她病着,不能跟了去,我想着过年,她一人在家冷清,便叫了来。” 杨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侧过身,让她们先行。 这巧娘,杨澈知道她,街头长庆酒楼东家的独女。 不知怎么和高惠娘认得了,偶到她院子里,两人坐着闲叙,待他下值回宅子,她便离开。 他又在门前立了会儿,往路尽头看了看,转身进到宅子里。 高惠娘引巧娘入席,宅子里的下人们认得巧娘,每每来时,并不避着什么。 众人心知肚明。 高惠娘有意让巧娘给他们家大人当侧室,巧娘家里也愿意,这会儿怕是借口将人邀了来。 那巧娘生得秀丽,坐于杨澈下首,借着和高惠娘说笑的间隙,不时往对面瞥去。 长庆楼离杨宅不远,走上一段路便到。 有一回,她在楼上,无意间瞥见杨澈打楼前过,只那一瞥,他的身影在她脑中再难挥去。 后来着人打听,知道了他的身份,便央了她娘亲,来说这门亲事。 巧母得知对方是个官户,心里半忧半喜,喜的是对方身份好,模样好,忧的同样也是这一点。 果不然,媒婆子带回来话,说高惠娘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门户不相当,若是过来,得以侧室的身份。 巧母听后,便将话转给女儿。 巧娘一心只想着那道隽逸的身影,心陷进去了,并不在意那么多,心甘情愿到杨宅。 巧母拗不过女儿,再者,那位杨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官身,她和巧父一合计,也就不拦着了。 高惠娘乐得巧娘过来,不为别的,只为她是长庆楼东家的独女,家中又没旁的亲戚。 用罢饭后,众人欲往城外放烟火。 杨澈先回了房,等高惠娘催他两道,他走出房门,对她说:“我怕是不能去了,适才多喝了几杯,有些头痛,你们去罢。” 高惠娘扭过头,往院外看了看,闪过一片水绿色,为难道:“当真去不得?” 杨澈“嗯”了一声。 高惠娘无法,只好带着一众人出了宅子。 待众人离开后,杨澈回了屋,低头闻了闻衣袖,让丫鬟进屋为他更衣。 “阿郎还要出门?” 吉祥见自家主子换了一套雪青色圆领袍,又在腰间系上青木香袋,驱散酒息。 “备马车,去公主府。” 吉祥不免心中沉沉一叹,那长乐公主是何等尊贵的人儿,日后自有高门显贵的世家子合配,怎么也轮不到自家小郎君。 不说出身,只看眼下,就是踮起脚,也够不着呀,再说阿郎他自己,必然也是清楚的,奈何情不由人。 “发什么愣,还不快去。”杨澈轻喝了一声。 吉祥赶紧应声,出门备车。 杨澈理好装束,走到桌边,倒了一盏清茶,慢慢饮过,出了宅门,乘车往公主府去…… 他立在寒雾中,看着不远处的男女。 印象中,赵清徽是映入凉水的月,不染俗尘,可现在的她,风吹起她的袖摆,幽蓝中的侧影,显出强撑的孤犟。 她的面容覆了轻霜,可那个男人每落下一句话,她的眼睫就钝钝地颤一下,像一个态度认真的孩子,努力不让自己落入下风。 他从来没见她这副样子,这男人是谁…… 王逸之逼视着赵清徽,语气咄咄:“我回来了,不会让你如愿。” 他说:“玩弄权术,操弄人心,好,你一向擅长这个,那么试试看,我会不会让你得逞。”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的身后,讥嘲地笑了一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扬鞭而去。 赵清徽沉下双肩,回身,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杨澈。 他朝她走来,什么也没问,甚至没往那人离去的方向看,而是扬起一抹笑:“大年夜,我那宅子里没什么好吃的,便想着到你这来,不知殿下可否赏一口吃食。” 赵清徽苍白的面色缓缓回转,笑了笑,佯装道:“哪里来的小乞儿?大过年的,也是可怜。” 杨澈笑而不语,跟着她往府里走去。 在他二人走后,听荷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还好,还好有小郎君逗贵主开心。” 逐云拍了拍她的手:“莫要掉眼泪。” “晓得。” 丫鬟们见公主回了,将屋中添了几盏细烛,更通亮,再将早已备好的饭菜摆上桌,之后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赵清徽从里间出来,已是换下宫装,簪鬟也卸了,一头水亮的乌发用玉簪松松地绾着。 杨澈看了她一眼,往她和自己的杯中斟酒。 她走到桌边坐下,问道:“用过饭了?” “嗯。”他说道,“已在家中热闹过一回。” 赵清徽点了点头:“是这样,年节应该陪家人。” 杨澈接过话:“殿下也是我的家人。” 似是意识到这句话不对,有攀结的意思,她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于是转开话头。 “这些菜馔,外面吃不到,只能到你这儿来,方能品尝。” 赵清徽执起筷箸,亲自给他拈了菜,他便也受着。 用饭间,她问了他一些衙署的事,他一一答了,并附上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她让他自己拿主意,不必过问她。 两人的对话平实而温缓,她说一句,他答一句。 赵清徽饮过一杯,他又为她续上,他因前面喝过一回,不能再喝。 她让他陪她再饮些,若是平常,杨澈也就依了,只是今日却不应她。 赵清徽没做他想,叽哝了一句:“你这胆儿越发大了,连我的话也不听。” 杨澈怔了怔,有些意外,当下吊起一边唇角,笑道:“谁叫殿下宠阿澈,阿澈这才大了胆,日后啊……” “日后怎样?”她问。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指不定哪一日,就欺到殿下头上,届时殿下哭求我。”他欠欠地学着她的腔,“阿澈莫走,阿澈说什么,本殿都依……” 赵清徽先是一呆,眨了眨眼,看傻子一般看着他,接着前仰后合地笑起来,笑得眼睛冒出泪星。 一墙之隔的侧房,听荷合十双手,微仰着头,嘴里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总算有人让公主开颜了。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她说道,“希望小郎君不要背弃公主,千万千万……” 第52章 留下来,陪我 杯中酒已阑。 外面不时响起“咻——砰——”的炸响。 两人罢了碗筷,饭吃好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主人休息,客人离去。 可谁也没有起这个话头,正巧这时,外面又是一声响。 “殿下可想到城外放烟火?”杨澈问道。 赵清徽往门窗上看了一眼,迟疑道:“有些晚了。” “并不晚,这个时候,热闹着。” 她一想,也就点头应了。 马车在青石板上行着,车轮辘辘,赵清徽揭帘往外看,街上空空的,并没什么人,往年年节便是这般,显得异常孤清。 这也是为何她不喜欢过年,所有的热闹都和她不相干,她将帘幔放下,看了看身上的衣着,扯着粗布袖笑了笑。 “要穿成这样?” 她平日穿得素,却也没有这样的:粗麻缝制的厚棉袄,肥肥的棉裤,一整个臃肿。 他稍稍弯下身,将她脚边的裤管卷起一折,又抻了抻。 “这样,行动自在些,那些烟火星子落下来,免得灼了好衣裳。”他说道,“城外风大,外面再兜件大袄。” 马车行到城外,头顶的炸响更大了,就在耳边似的,行了一程,马车停下,他将她扶下马车。 赵清徽的心跳得有些快,因为新奇,她竟不知,大年夜,这些个男女老少们,全都跑到城外来了,怪道城中那样冷清。 尤其是河堤上,聚了许多人,手里拿着香,三五个围拢在一处,点着烟花、炮竹。 “阿郎,我们在哪儿放烟火?”吉祥问道。 杨澈横他一眼:“贵主在这儿,你怎么问我?” 吉祥将脖一缩,有些不敢往那位身边去,他不过一个底层小厮,看一眼那位都是冒犯,哪敢在她面前开口说话,怕污了她的耳朵。 赵清徽对杨澈说道:“往热闹的地方去,人多的地方。” 杨澈扬臂一指:“河堤人多,就是风大。” “无妨。”她扶了扶头上的围帽。 两人便往河堤去。 他燃香点烟花,让她离远些,怕火星子冲到她。 谁还没看过烟花呢,可赵清徽却觉着这晚的烟花很美,美到她湿了眼角,美到将她的瞳仁映亮。 耳边是欢闹声,纷纷杂杂的,不成调,却很真实。 她抬头看烟火,他侧过头,看她。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哎呀——快看,快看,失火了!” 河堤上的众人看过去,原是有一处灌木丛被火星子点燃了。 “爹爹,你看起火了,好大的火,会不会烧到咱们家去?”一个小儿问。 “不会,这火呀,将那一片草烧了,自己就熄灭了,烧不久的,不必管。” 那一片草丛不深,再加上枯草结了霜,烧一烧自己就灭了,众人没去管它,有那喜欢看热闹的,便往那盛大的火光看着,更多的人则是继续放烟火。 杨澈见天有些晚了,建议回程,谁知一个人影从身旁掠过,待他看清,脸色“唰”地变了。 赵清徽不顾一切地往火光奔去。 杨澈追上她,将她拉住,带着怒意吼出声:“做什么去!” “救火,烧起来了,你没看到?”她两眼大睁,可那眼中没有半点神光,魇住了一般。 他平下气息,缓下语调,紧锢她的双手发着颤,刚才,他若慢一点,她一定会扑到火里。 就像那傻掉的飞蛾一样。 “虫娘,一会儿它自己就灭了。”他看着她惊惶的双眼,忍不住用指腹揾上她的眼角,想将她眼里的涛骇抚平。 赵清徽终于找回神思,盯着那片火光很久,声音低低的:“送我回去。” 回程的马车内,很安静,他往她面上看去。 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搭在那条胳膊的臂弯处,紧紧攥着厚实的袄,攥得指节发白,她在忍。 “留下来,陪我。”她说道。 “好。” 他没有半点犹豫地应下。 回了公主府,各自洗漱一番,仍像从前那样,她睡里间,他睡外间的半榻。 灯熄了,一切归于寂静。 赵清徽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身上在烧,不知几更天时,终是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有人唤她,搡她。 “虫娘,虫娘……” 她睁开眼,天光大亮,亮得刺眼,忍不住拿双手遮住眼,再慢慢拿开。 “我的乖乖,这是睡糊涂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赵清徽看着眼前人,细弯弯的眉,温柔的眼神,秀白的皮肤,呐呐道:“娘——” 她的声音小小的,轻轻的,怕这是一场梦,声音大了,梦就醒了。 “娘——”她颤着声儿,又喊了一声。 云舒微笑地将女儿额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怎么了这是?怎么眼睛都红了,闹起床气呢。” 赵清徽懵怔着,由着娘亲为她穿衣,再将她抱下床榻,坐到镜前,这才发现,镜中的自己,不过八九岁的模样。 她这是……赵清徽不可置信地掐了掐自己,这一下,没有省力,疼得她牙直“嘶”。 云舒在一旁又气又笑:“哎哟——,我的乖,哪有自己掐自己的。” 一面说,一面将她的衣袖卷起,为她揉了揉,“真真是睡魇住了。” 赵清徽看着自家娘亲,问:“娘,你是真的么?” 云舒变了脸色,眼中涌上担忧,探手到她的额间:“这孩子,莫不是病了。” 这一刻,赵清徽告诉自己,不是梦,这一定不是梦,梦不会如此真实。 赵清徽揉了揉额穴,可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她好像不该在这里。 正想着,院中响起下人们的声音:“王爷。” 跟着,进来一人,男人身形修长,穿一身锦袍,腰系玉带,眉眼英朗。 他一进来,云舒便起身,欠身见礼。 赵渊扶她起身,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女儿面前,逗弄似的,捏了捏女儿的脸腮。 “爹——”赵清徽唤他。 赵渊笑着应声:“叫爹也没用,你砸了王侧妃的玉瓶,这是你的不对,得过去赔不是。” 玉瓶?不及赵清徽思考,话已从她嘴里脱口而出:“不去!不就是一个玉瓶,大不了赔她一个。” 这说话的语调,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好像是她说的,又不像她说的。 赵渊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责怪女儿,也没有让她去,而是抱起她,带她到园子玩。 当晚,赵清徽和母亲睡在一起,因为父亲去了王侧妃的院子,在那边过夜。 她躺在榻上问母亲:“娘,王侧妃生了珩哥儿,你也生一个,给虫娘生个弟弟。” 云舒给女儿掖了掖被角,说道:“快睡罢。” 又是一日,赵清徽无聊地坐在桌边,捂着头,又拿手捶了捶,对一旁的母亲说:“娘亲,我头疼,不知怎么总是头疼呢……” 第53章 同榻而眠 王妃每日清晨必要喝一碗细粥,厨房会花心思配上美味小食,以佐粥食。 云舒一手端碗,一手执勺,慢慢地喝粥,对女儿的苦怨声恍若未闻。 赵清徽拿手捶头,又摇了摇,试图让自己好受些,之后她提起筷箸,挑起碗里的面条,嘬了一口。 这时,有人进到屋里,在云舒耳边说了什么,云舒放下碗,出了屋。 赵清徽喊叫她,她也不理,脚步甚至有些慌乱。 赵清徽看着娘亲离去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又自顾自地吃起来,将碗里的汤面吃完,喝光了汤汁,看向娘亲的小碗,便将小碗里的细粥匀了些给自己。 她学着娘亲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吃粥。 先拈一筷子脆嫩的鲜蔬到碗中,再放下筷箸,用小勺舀粥,递到嘴边,抿入嘴里,吞咽下去,好一会儿才吃第二口。 娘亲用饭慢吞吞的,不像她,干脆利索。 赵清徽咯咯一笑,继续吃粥。 吃得正香,一阵风掠来,手里的碗脱手,飞出去,“哐嚓”砸在地上,瓷碗四碎,细粥糊了一地。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眼。 云舒红着一双眼,双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是平复下心绪,扯起一抹笑:“虫娘,你没吃饱么?娘亲让厨房再做些吃食来。” 赵清徽摇了摇头,担忧道:“娘,你怎么了?” “娘……没事……”云舒抚上女儿的头顶,“没事……没事……” 赵清徽哭了起来,她感到娘亲的手在发抖,她的双唇也在哆嗦。 “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嘛!” 她哭得伤心,云舒只是低眼,将她看着,再没开口说一句话。 赵清徽越哭越伤心,双眼被泪水糊住,怎么也擦不净,心疼得厉害,头也疼得厉害。 画面一转。 她站在一扇窗前,窗扇半掩。 房里昏暗,榻上是一对交缠在一处的半裸男女。 男人额角紧绷,眼眶通红,身上起了薄汗,他咬着腮帮,看着她,当着她的面,发泄着。 他问她:“清徽,这是你想要的么?” “你想解除婚约,好,我应下了。” 那美婢将白生生的胳膊环上男人,侧过头,看向她,嘴角噙着笑。 周围黑下来,房子消失了,男女消失了,只剩她一人。 她蹲下身,抱着自己,将头埋在腿间,安慰着自己。 “虫娘……” “虫娘……” 赵清徽睁开眼,她在哪儿呢?脸上湿凉一片,她这是哭了? 一片衣袂从她眼角拂过,她转过头,便看到跪在榻前的杨澈,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中满是焦灼。 “做噩梦了?”他问。 她“嗯”了一声,牵住他的衣袖,扯了扯。 他同她对视片刻,确认过后,缓缓起身,上了床榻,躺到她的身边,将她拢到怀里。 他的动作那样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她环住,紧拥的温暖,她需要,他也需要,彼此依偎。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许是黑夜让她卸下了一贯的清冷和漠然。 “我娘亲,是被人害死的。”她鼻塞声重地说道,“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杨澈并不关心权贵间的纠葛,但涉及她,他便有意了解过。 当年,王府发了一场大火,王妃葬身火海。 “那场火吗?”他说,“王妃在那场火中丧生。” “不,不是。”她将头更加埋进他怀里,恨恨道:“毒杀的!毒杀的!” “那毒,下在她每日的细粥里,每一日……” “我在她的尸身旁,守了十来日,看着她一点点腐烂,我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等我爹回,让他再见一见她,找人验尸,他会主持公道,杀了王氏,给我娘亲报仇。” 杨澈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十岁左右的赵清徽,手握长刀,守着屋门,不让任何人靠近,如同一头幼兽,猩红着双眼,龇牙低吼,谁靠近,她便攻击谁。 然而,如今王氏活得好好的,应是那一场火,将王妃的尸身烧毁了,死无对证。 “皇帝知道吗?”他问,“你可有对他说过投毒一事?” 赵清徽从他怀里抬起头,黑暗中,看他那秀长的眼眸,问道:“我的话,你尽信?” “是,我信。” 赵清徽深吸一气,苦笑道:“我没有告诉我父皇,母亲尸身被烧毁时,我便清楚,王氏的目的达到了。” 云舒死时,赵渊并不在京中,他离家半年,归来时,妻子只有一个衣冠冢。 赵清徽知道,没有实证,光靠她指认,根本没法让王氏认罪,她父亲也不会信她。 何况,王氏背后还有王氏一族,那个时候的她,唯有伏蛰。 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里的恨与日俱增,她看着王氏坐上后位,看着她取代她母亲的位置。 坏人坐上金殿,得不到恶报,她那柔善的母亲,却尸骨无存。 这世道荒唐,可笑!那她便让这世道,更荒唐,更可笑,她偏要悖逆而行! 恨滋生出坚硬的野心,她,赵清徽,要坐上金殿,要当天下第一人! 他听她絮絮说着,眼睛看向墙上交叠的影。 这一夜,他终于认清,她想要的东西太高,他没法为她摘取,但是没关系,他可以当她的踏脚石,让她走得更稳。 赵清徽不知几时睡去的,等她醒来,天已大亮。 她睁开眼,入眼是一片月白色的前襟,耳边是绵长的呼吸,院子里很安静。 头一次,她睡到这个时候,而不是在晓色前醒来,再睁眼到天亮。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像是洗过后,在太阳下飘扬的衣衫,干净,透着暖。 他的胸膛不算宽阔,是少年人的薄韧、清劲,蓄着力道。 被中暖烘烘的,她将腿抬起,搭到他的腿上。 杨澈比她先醒,她一有动静,他就醒了,她将腿搭着自己,他便不让她得逞,将腿抽出,反压住她的腿。 赵清徽起了兴,不依了,非要压他一头。 两人就这么在衾被中闹起来,那被子像浪一样起落,一夜的暖意,就这么扑腾没了。 赵清徽只比杨澈大两岁,说起来,也没多大,只是她惯常不苟言笑,显得老在。 打闹间,她将他的两只手钳住,眼中带笑:“快快认输,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赵清徽是有功夫在身的,不过她也就是嘴上唬唬他,并不会真怎么样。 杨澈先是一怔,接着将手挣脱:“我可不是文弱书生,也是有力气的。” 杨澈虽不健硕,个头却高,又是武生,自小练就一身好筋骨,下一瞬,他将她的双腕反握,说道:“你治得住我么?” 他并不知道赵清徽会武,以为她就是力气不弱。 赵清徽看着他,故意冷下声:“放肆。” 杨澈心里一紧,赶紧松开她的手,她却欺近他,挤到他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本殿……让你放肆……” 第54章 给他纳妾 杨澈脸上一红,磕巴道:“臣……臣不敢……” 赵清徽扑哧一笑,不再逗他,懒懒地说道:“我还想再睡会儿,昨夜睡晚了。” 他便将被角重新掖好,环住她。 赵清徽闭上眼,嗅着阳光般的味道,睡意再起。 “阿澈……” “嗯。”他低低应声。 “还来么?” 她问得含糊,他却懂了,仍是没有半点犹豫地应下,有了他的回应,她安心地睡了过去。 杨澈回了杨宅,刚进院子,高惠娘身边的小鬟走来。 “大人,惠娘子让婢子在这里守着,说您若是回了,去她那边一趟。” 杨澈点了点头,先回屋,换了一身衣衫,再往隔壁院子去。 高惠娘坐在窗边,见他来了,下了罗汉榻,趿上鞋,一阵风似的出了屋,走到他跟前,拉他进屋。 杨澈不着痕迹地将胳膊抽离。 “何事?”他问。 高惠娘忔着眉头,以长辈似的口吻质问:“可是一夜未归?” 杨澈点了点头。 “去了哪里?” 杨澈看向她:“问这个做什么?” “我……”她顿了顿,说道,“我这是关心你,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阿姐,你一夜未归,总该告诉我一声。” 杨澈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吃。 “澈儿,你昨夜去了哪里?” 杨澈不想让任何人知晓,这是他的私事,于是说道:“同僚相邀,在他府中歇宿了一夜。” 高惠娘这才没说什么,转而又道:“昨日巧娘得知你不去,她也没去城外,早早归家了。” 说罢,往杨澈面上看去,见他没有什么表情,更进一步说道:“巧娘家中人口简单,又无什么兄弟,她爹娘只她一个。” “你若是相看得上,我便和媒婆子议一议。” “什么相看得上?”杨澈问道。 高惠娘便将巧娘入府的事情说了。 杨澈霍地站起,压着怒意:“谁许你做我的主了?” 高惠娘怔了怔,这还是头一次,他用这副态度和她说话。 她深知他如今是官身,有了身份,说话自有不一样的态度,但那只能对外人,对她不行。 这一回,她需将他压伏住,否则日后她的话,他是不听的,在这个家里,她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他的命是她和她父亲给的,这个思想不仅她记住,他也得记住,记一辈子,唯有这样,她说一样,他才会依百样。 “我不能做你的主?”她冷笑一声,“是了,你如今是官老爷,自是瞧不上我这个阿姐了,那些相伴的艰苦日子,你也是忘了。” “当年,若非我父亲和我。”她湿红了眼,一字一字地说,“你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杨澈缄默不语。 高惠娘了解杨澈,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语调,什么样的态度去应对他,更知道他这人重情义,这是他的好,却也是他的弱处。 她只需揪着“恩情”两字,随他走到什么高度,随他是什么身份,哪怕他当了皇帝,他也得听她的,由她说了算。 这一次,她势要借着这个契机,压下他的脾气,将他降伏住了。 她拿一双泪眼看着他,眼泪滚落,挂在腮上,要掉不掉的样子,看似示弱,却字字句句在敲打。 “我这是为了谁?”她泣诉着,“你只我这么一个家人,我不为你张罗,谁替你张罗?” “那巧娘模样不差,家中做酒楼生意的,与你为妾,怎么不行?她自己也愿意……” 不及她说完,杨澈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的神情没有她预想中的那样,为难中带着愧色,而是眉目平平。 只听他说道:“高叔有恩于我,我不能忘。” “和惠娘你相伴的艰苦日子,我亦不会忘。” 他回答着她刚才的逼问。 高惠娘见他服软,待要换个态度,软言一番,给他台阶下,谁知他面色陡然一变,声音沉下去。 “高叔的恩,我是认的,但你……我不认。” 高惠娘心头一紧:“澈儿你……” “当年,我为了给你医病,不得不卖身。”他说道,“这也没什么,只当是还高叔的恩情了,但是惠娘,你为了让我卖身,装病,这个情我也得认?” 高惠娘呼吸一窒,脸上血色退去,半晌发不出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说过后,立马回转:“澈儿,你莫要乱猜,没有的事。” “没有么?”他冷嗤一声,“你和那人牙子商量好了数目,人牙子收了我,卖到停月阁,楼管事和人牙子说话,并不避着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你卖了我,惠娘,是你卖了我。” 高惠娘往后连退两步,嘴里喃喃出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仍看顾着你,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高叔。”杨澈下巴微扬,鄙睨着她,“所以,你安生些,这里还有你一隅安身之地,若妄图爬到我的头上来,大可以收拾收拾,滚出这个门。” 说罢,一甩衣袖,出了房门。 高惠娘不相信刚才那人是杨澈。 她认识的杨澈,是那个会对她嘘寒问暖,问她银钱够不够花,哪怕自己吃苦,也要拼命挣钱,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将她带在身边的少年。 然而,刚才的那人,她不认识。 他眼中的冷情,让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话,让她一阵阵发寒。 从来薄情不足惧,就怕真情化绝情,重情之人,无情起来,比那一开始就无情的人,更可怕,更诛人心…… 第55章 身份被揭穿 年节很快过去,热闹喜庆的气息渐渐退去,不过余韵会一直蔓延到元宵节那日,才算真正恢复到平常。 然而,在元宵节前,发生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说起这件耐人寻味的事,民间没什么风声,只在朝堂和权贵间风传。 禁军中护军一职,位三品,原是大将韩娄担任。 后来扯了官司,闹了一场,赵清徽虽保下他一条命,但那官职却是丢了。 于是,这中护军一职便由从北境归来的王逸之继任。 那王逸之原就是世家子弟,在朝中领三品武官的缺,也算合理。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年后到任不久,皇帝就下了一道旨,直接让众人傻了眼,也让王逸之本人愁闷不已。 话说起来,还得回溯,那是年后的某一日…… 年节假期后,各衙门开印,恢复办公。 年前下的雪已经化得干净,路面清清爽爽,街道两边的铺面有的开了,有的仍闭着,待到元宵后才正式开张。 这日,疤四和几名友人在小馆喝了些酒,日落时分才回杨宅。 刚从角门进入,吉祥便走了过来,笑道:“四爷怎么才回?” 疤四跺了跺脚,问:“可是大人有什么事吩咐?” “大人让我在这里守着,四爷回来,请您去前面的暖阁一趟。” 疤四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说着,抬脚往前厅去了。 暖阁内,杨澈和廖维坐于圆桌边正低声说着什么,待疤四入内,丫鬟们开始往桌上置菜。 “你去了哪里,叫我们好等。”廖维起身,将疤四请入席。 疤四笑道:“我才在外面和几个……吃过。” “吃过也得陪我们再吃一场,这宅子里的酒菜,不比外面的干净?不比外面的好?”廖维说道。 疤四往对面的杨澈看了一眼,略显轻松地笑道:“原是为了这事。” 杨澈端起酒盏:“不然呢,四哥以为是什么?” 疤四笑了笑:“我怕你有什么事情吩咐我,让我跑腿哩!” 三人举杯,饮下杯中酒。 “倒还真有事,需劳烦四哥跑一趟。”杨澈提起筷箸,夹了一片肉脯放到嘴里,细细咀嚼。 “何事,大人直管开口。”疤四也吃起菜来。 杨澈给廖维睇了个眼色。 廖维便笑着给疤四续酒:“先不说事情,谈什么事情呐,咱们先陪大人吃尽兴了。” 疤四先时喝过,虽不至于大醉,却也有酒意,红着面颊一面吃酒,一面说着闲话。 “哎!”他叹了一声,“咱们在这儿吃吃喝喝,却不知外头是个什么样。” 刚才,他还在小馆子和几名手下说起此事。 杨澈顺着他的话头:“四哥指的什么,叫你叹这么一大口老气。” “南面,正在闹灾荒。” 杨澈点了点头,这个事情他知晓,朝廷往南边拨款,却是杯水车薪,大批灾民流离失所。 不过他总觉着这灾荒有些蹊跷,透着不对劲。 “咱们居于皇城下,有吃有喝,那些个灾民,啧……”疤四摇了摇头,“又是这般苦寒天,如何活得下来。” “朝廷拨了赈灾银。”杨澈说道,“还有冬衣……”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下去,因为这些东西或许到不了灾民手中。 想是话题太沉重,廖维将他二人的对话打断,说起别的。 吃喝间,杨澈见疤四吃得耳热,突然问道:“四哥这几日没去那边?” 疤四咂摸着笑道:“没去,我们这不也得休假……” 话已出口,手上一顿,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饭食,不甚在意地说道:“年前去过,和赖大几人会了会,他们还是老样子。” 杨澈点了点头:“是么?赖大上午我才见过,他说……自你离开后,就再没见过你。” 疤四将嘴里的饭食吞下,又喝了一盏酒,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对面的杨澈。 “什么时候知道的?” 杨澈也不绕弯子,直说道:“你来投奔的那日,我便知晓。” 疤四眉目一凝,脸腮稍稍抽动,努力回想那日,自己并未说什么,也未做什么,不可能露出马脚。 “莫要诓我,你如何知晓?”他用食指在桌上点了点。 杨澈说道:“可还记得那日你说了什么。” 疤四想了想:“我说我打了管事的,被撵了出来。” 杨澈“嗯”了一声,再问:“可还记得我说了什么?” 疤四眉梢微挑,开口道:“你问我,不是卖身到公主府的?” 他说罢,又道:“但我后来向你解释,殿下将卖身契还了我,自此,我便是自由之身,怎么?不对?” 这个时候,廖维闷笑出声,插话道:“四哥,你还没觉察出你这话的问题么?” 疤四摇头。 杨澈接过话:“殿下他怎么可能去管一个外院杂役的事?还你卖身契?你打了‘小管事’,上头还有大管事,还有总管事,一层一层,随便哪个就能处置了你,根本不会报到殿下面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亲自过问,然,她怎么会特意过问一个杂奴的事情?”他继续说道,“你脱口便是殿下放你离开,还你卖身契,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疤四怔在当场,之后大笑出声,往椅背一靠,拿指在空中点了点:“你这脑子,当真是……” 他话锋一转:“这般机灵的人,当初怎么就陷到那种境地?” 杨澈苦笑着饮下酒,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四哥,你没落到我那个境地,不会知道其中有多难,聪明有何用,没有一个像样的身份,和牲口无异,如同你手拿利刃,但双手却被反绑身后。” “看清了前路,可前面的每条路都走不通。” 他站起身,拱手对疤四行了一礼。 疤四连忙起身,托住他:“当不得,当不得,怎么无端行起礼来?” “那日四哥应是知道,那女子就是殿下罢,这才给我出了那个主意……” 疤四摆了摆手:“皆是你个人的造化,不提了,你既然揭穿我的身份,总不会是一时兴起,说,何事?……” 第56章 对王逸之出手 三人又喝过一杯,杨澈这才开口道:“我要对付一人,需要四哥助我。” 听他如此一说,疤四松了一口气:“原是你的私事,说来,谁?” 杨澈一字一字说道:“王逸之。” “谁?!”疤四声调扬起,怕自己听错。 廖维接过话:“王逸之,王家子。” 疤四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阿澈,你既然唤我一声哥,我不妨和你直说,这个人……你对付不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遑论他比你大好几阶,他是中护军,三品武将,而你,区区六品官员,拿什么对付他?”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王逸之不当官,一介白身,其身后还有王家,你身后,什么也没有。” 疤四这么说是有原因的,虽说公主待杨澈有些不一样,可这不能说明什么,公主要顾及全盘。 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她或许会伸手帮帮他,可涉及深了,牵扯大了,她绝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影响到她自己。 杨澈笑了笑,亲自给疤四斟了一杯酒,说道:“不动刀枪,我不出面,也无需四哥出面,咱们不和王逸之正面对上。” 疤四眯了眯眼,看向一旁的廖维,见他满面红光,以为是他想的什么计策,便拿眼问他。 廖维干笑两声:“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疤四又看向杨澈:“到底是什么法子,难道你想暗杀他?”接着,他又否认,“王逸之身手不俗,行不通。” “非也。”杨澈说道,“四哥可还记得韩娄?” “自是记得。” 此人原是禁军中护军,后被罢黜官职,如今闲赋在家,王逸之顶的就是他的缺。 他两眼一睖,问道:“你是说,借刀杀人?韩娄心里记恨王逸之,让他出手对付王逸之?” “不行,不行。”他很快再次否定,“这个法子不好,再怎么说,他从前是公主的人,若王逸之死于他之手,必会牵扯上公主。” 还有一点,疤四实在想不明白,于是问道:“阿澈,你为什么要对付他?他才回京不久,怎么得罪你了?” 叫他说,杨澈若是生在权贵之家,妥妥是个青骢少年郎,偏偏出生不好,姿貌却是一流,这一路走来尝尽冷暖,很是不易。 尽管他总穿的灰扑扑,尽是一些老式长袍,让自己显得老境,可越是这样,越遮不住他的颜色,反透出别样的调性。 “四哥,我不愿说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此事,你去办,不会扯上公主,亦不会扯上你。”杨澈说道。 疤四沉吟片刻,应下了。 暖阁中煮了茶,咕噜咕噜叫起来。 那声音盖过了杨澈的低语,但疤四和廖维震惊的表情昭示着,他的话有多出乎意料…… …… 一座宅院,房门前立着两名美婢,其中一人以袖掩鼻,另一人撇了撇嘴,往身后黑洞洞的屋内看去。 明明是白天,可那屋里却不进光。 圆桌上伏着一人,烂醉着,桌上、地下滚落着酒坛子。 一名小厮从院外跑来,上了阶,往门里看了看,一个黑影朝他砸来,“啪”的一声,酒坛碰上门框,应声四裂。 “好个奴才秧子,大人我没了官,你们这些狗东西也来瞧我的笑话?” 韩娄抄起手边的酒坛往门外砸,“老子就是白身,也轮不到你们来笑话!” 那小厮一面闪身躲开,一面叫喊道:“爷,不是笑话您,是门外有人找,说是找您的。” 韩娄摸了一把脸,吼道:“什么人?” “一个叫老四的。”小厮回道。 老四?韩娄怔了怔,眉毛一提,说道:“快,将人请进来。” 小厮应声而去。 疤四和韩娄同为赵清徽做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两人见了面,先是寒暄。 “韩大人近来可好?”疤四问道。 韩娄冷笑不答,那意思是,你长了眼睛,自己看呐。 疤四叹了一声,说道:“见你如此,我也不落忍,在下同韩大人也算共事一场……” 韩娄急不可耐地说道:“老四,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让我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自是不能的。”疤四说道,“中护军一职已由王逸之替上了。” 韩娄面色一变:“那你今日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不成?” “我多闲呐,看你笑话。”他说,“今日来,就是替你想办法的,能让你重获殿下信任,只要殿下愿意帮你,你还愁什么。” 韩娄精神一震,追问:“什么法子?” “这王逸之不是回了嘛,想获得殿下的信任,你得做些什么。” 疤四遵照杨澈的交待,无需将话说明,只需往王逸之身上引即可,至于该怎么做,韩娄自有打算。 “就怕他会报复王逸之,最后殿下被牵连。”当时疤四问过杨澈。 杨澈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不会,韩娄非但不会报复王逸之,反会向他表诚。” 果不然,自疤四和韩娄见过一面,之后的一段时日,韩娄便常往王家去。 除开头两回王逸之接见了他,之后,王逸之皆是避而不见。 “果如大人所言,那韩娄并未将矛头对向王逸之,反而每日提礼去王家。” 廖维看向杨澈,再道,“不仅如此,王逸之不接见他,他仍坐到午后才走,想来,这消息,不日便会传到那位的耳中。” “大人这一招假手于人,真真是妙极。” 杨澈随手翻弄文册,再将册子往旁边一丢,并不惊奇,对这一结果,他早已料到。 韩娄不是什么忠诚之辈,他犯了事,为了让赵清徽出手救他,竟以言语相挟。 如今他卸了差遣,烂在家中,心里必是对赵清徽怨恨,认为她没有全力保他,便生出歪念,不如投到王家阵营,重新找一个靠山。 那王逸之又不是傻子,怎会接纳他? 然,不管他待不待见韩娄,自韩娄找上他的那刻起,他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怎么都摘不干净了…… 第57章 她在意的人和事 大年夜那晚,王逸之看见了杨澈,杨澈也看见了王逸之,同一时,王逸之威胁赵清徽的那些话,也叫他听了去。 任何阻在赵清徽前路的人,杨澈都会竭尽所能地将其除去。 …… 自大年夜那晚后,杨澈的日常便是这样的:白日在度支司当值,下了值,回杨宅。 待到夜幕四合,马车从杨宅驶离,往公主府去,他便宿在公主府。 次日晨起,梳洗一番,不回杨宅,直接从公主府的角门离开,绕个弯,往衙署去。 这晚,赵清徽沐身毕,带着一身潮意从沐间出来。 杨澈先一步沐过身,欹坐于窗榻上,看着手里的账册,因账目不能带出衙署,这是他誊抄的一份。 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去:“账目没理清?” 他往旁边挪了挪:“殿下坐。” 她就势坐下,用手里的干巾绞湿发。 他将精神从账目抽出来,从她手里接过干巾,跪坐在她的身畔,轻柔地为她拭发,之后又拿小暖炉,烘其发尾。 赵清徽从果盘拣起几粒果子,送到嘴里,随口道:“这韩娄也是有意思。” 杨澈语调平平:“怎么有意思?” “这些时,他总往王家去。”她轻笑一声,“一大早去,直到午后才离开,到后来,王家大门干脆不开了,他便坐在马车里,候在府外,也是心诚。” 杨澈跟着笑起来:“他莫不是想转投王家?” 赵清徽拈起一颗青果,反手递到他嘴里:“瞧好罢,我父皇看在眼里呢,韩娄行此一举,倒是帮了我一把。” 杨澈含着青果,脸腮微鼓,顺着她的话说道:“先前传言韩大人是殿下的人,如今他往王家去,陛下必然以为,他真正受命的是王家,非殿下。” “如此,陛下给王家记上一笔,又给那王逸之记上一笔。” 他看向她的侧颜,问道:“阿澈说得可对?” 赵清徽点了点头:“不错。” 不知想到什么,她“扑哧”一笑,“我父皇习惯统筹全局,最恨人欺瞒他,这会儿一看,自会觉着被王家戏耍了,总要拿个倒霉鬼开刀。” 而这个倒霉鬼,非王逸之莫属。 他将她的湿发烘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账目。 赵清徽往他面上看了一眼,又看向那账册:“有什么问题?” 他眼也不抬地说道:“殿下可知南境灾荒?” “嗯,知晓,朝廷已拨了赈灾银。” 他在账目上的几处点了点,说道:“殿下请看。” “南境上报灾民百万,然,度支司调济的赈灾粮只有几十万石,先不说每人能分到多少,也不说这粮够几日吃的,光这数目就有蹊跷。” “从来只有往多了报的,没有说往少了报的。” 他继续说道:“另外,臣特意查过,那几十万石赈灾粮调运的路线,避开了几个产粮大县,反而绕道几个偏远小县,有些不合常理。” 赵清徽听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起绢帕,拭了拭手,最后才开口道:“南境没有灾荒。” “没有灾荒?” “是,没有灾荒。”她说道,“是瘟疫。” 杨澈两眼大睁,脸侧发麻:“瘟疫?!” “嗯。”赵清徽点了点头,“地方官隐而不报,只报说灾荒。” “殿下的意思是……朝廷现在还不知道?”杨澈声音微沉,透着厌恶。 “我父皇是不知道的。”她抬起手,拨了拨盘子里的青果,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他人嘛……未必不知。” 他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这个其他人,应是指王氏一族,毕竟王家势力在西南一带,邻着南面。 “殿下何不将这一情况报知于陛下?”他说道,“既能控制疫情,又能借机打压王氏一族。” 赵清徽叹了一息,侧过身,直直看向杨澈:“疾疫已经爆发,这是其一,另外,你想过没有,就算我这次打压了王氏一族,又能怎么样?” “过不多久,他们又会卷土重来,从始至终,我一直在借势,借我父皇的势,我不能正面和他们面对上,知道为什么吗?” 杨澈张了张嘴,说道:“因为……殿下无法立于朝堂之上……” “不错。”她嘴角扯出一抹讽弄,“因为我无法光明正大地走上殿堂。” “只能借我父皇之手,对付那些我要对付的人,然而,借他人之势,容易被反噬,一个不好,伤到的就是我自己。” “我需要一个身份。”她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悍然的野气,“一个能立于金殿之上,和他们对骂的资格。” 她将衣袖捋起,挥了挥拳头,“不仅骂,我拳脚还算不错,就是打起来,也不会吃亏。” “所以……殿下想利用此次契机,为自己讨一份大功?”他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赵清徽柳眉一挑,“嗯”了一声。 从来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然而这一次,他脸色变了变,不给任何表态。 “怎么?有话说?”她问。 “臣以为,殿下不可去。”他端正坐姿,“若真是灾荒,殿下去得,但南境发疫,殿下不能去。” 赵清徽呆了一瞬,转而笑道:“怎么?担心我?” 说着,逗趣似的伸出一指,勾了勾他的下颌,有几分狎昵的意味。 杨澈将头一偏,面目严肃地说道:“莫要玩笑,我同你认真说话。” “胆子是肥了,满口地称‘你’‘我’起来。”她的笑容渐平,回道,“我需要这个机会,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成了,我才有涉政的可能。” “若是败了呢?”他立马反问。 “败了……”她苦笑道,“天要亡我,没什么可惜。” 杨澈不解,一个女子,怎么可以洒脱随性成这样,生死完全不在乎吗?这世上,就没有她在乎的人和事了?但凡有,就不可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要拦我?”她将尾音轻挑。 杨澈将头压低:“不敢。” “嗯。”她的声音淡淡的,“不敢就好,做好你自己的事,旁的……莫要插手……” 第58章 疼疼他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在杨澈听来,像是意有所指。 他看向她,柔黄的光线柔和了她清冷的五官,但眼神依旧是一汪寒潭,想透过那平静往更深处看,却是不能,因为上面浮着雾霭。 他稍稍颔首,再问:“殿下打算请旨?” 赵清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冷淡,重拾浅笑:“无需请旨,这个差遣自有人往我头上扣,只需静待时机便可。” 杨澈点了点头。 桌上的烛火忽闪了一下,小香炉的烟丝渐渐淡了。 他抬起手,将她垂在肩头的柔发抚了抚,往她手里递了一盏茶,她接过,轻啜一口,随手放到小几上。 他便赤足踏于柔软的毯上,将她打横抱起,往里间去了。 两人自大年夜同榻而眠,再之后的每个夜晚,就很自然地睡在一个衾被里,习惯了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与其说,杨澈需要赵清徽,不如说赵清徽需要杨澈。 她喜欢他身上干净的、阳光一样的气息,自从有了他,那腐烂的、混合着阴暗和潮湿的气息,不会在每个清晨笼罩她。 赵清徽也能揣摩出杨澈的心思,很轻易地,并不需要费力想。 他对她,有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无缘由的敬慕。 一来,他需要她的势,二来,好巧不巧,在他最难的时候,她救过他,是以,这份敬慕中,掺杂了一点恩。 他是个重情重诺之人,通过他对高惠娘的照顾就能看得出。 他的目光纯粹又狡黠,让她想到翠林间的火狐狸,在你跟前俯首,求你疼疼他,摸摸他。 各取所需,这是赵清徽对她和杨澈之间关系的认定。 两人躺到榻上,她很自然地偎进他怀里,他顺手替她掖好被角。 灯熄了,她拿脸在他软软的衣衫上蹭了蹭,这已经成了她睡前的一个习惯动作,他则会在她后背轻抚两下。 有时他们一句话也不说,闭上眼,沉到睡梦中,有时会再说些闲语,就像现在。 “虫娘。” 先前,他从她的只言片语,感受到她和王家的恩怨,直到今夜,他才算深刻地体味到她的一腔抱负和野心。 于是,有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萦绕,久不能散。 “什么?”她问。 “外界有传……”他迟疑片刻,说道,“当年,你和王逸之解除婚约,是因为你撞破他和女婢偷情。” 赵清徽淡淡地“唔”了一声:“你是想问,此事是不是我操弄的,好借此断了婚约,得以脱身,不让王家得逞。” 杨澈没有否认,大年夜那晚,他虽隔着一段距离,却也听到王逸之话里有话,分明在怨责,赵清徽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 再一结合他二人的过往,不难猜他指的是什么。 “我没有。”赵清徽腔音平平,给了回答。 杨澈不再多问,“嗯”了一声。 她不打算多做解释,黑暗中只问了一句:“我的话,你信么?” “信。” “好。” 夜很静,纱窗上的枝影颤动着,偶尔传来几声冬虫叽叽,和这边的安宁相比,王家后院的其中一房,仍亮着灯。 屋里,四壁立着乌沉沉的书架,门窗紧闭,空气有些窒闷,一老一少各自踞一张太师椅,隔案对坐着。 那影,沉沉地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年纪大的那个,头发虽已花白,可精神矍铄,穿一身灰蓝色常服,手里捻着玉珠,玉珠剔透,个头有殷桃大小。 此人正是王家家主,王贤。 年轻的那个,五官英朗,尤其一对眼睛,像那峰巅上的黑岩,锐利,正是王逸之。 “那韩娄八成是受了赵清徽的指派。”王贤说道。 王逸之摇了摇头:“不是她。” “如何不是她?”王贤叩了叩桌面,“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狠,当年……” 他顿了顿,说道:“当年,若不是她耍手段……你和她的婚事就成了!如今,她就是我王家人!” “不是!”王逸之将他父亲的话打断,“不是她,不关她的事……” “到了现在,你还护她。”王贤声音沉下去,“她想做什么,你不知道?她要逆天而行!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王逸之咽了咽喉咙,再次开口:“一码归一码,当年的事情,同她不相干,错在我,至于她想做什么……” 他抬起眼,声音又硬又冷,“不论她要做什么,我都不会让她做成。” 王贤见儿子这个态度,缓下火气,说道:“你有这个心就好。” 接着,他又道,“你和萧元娘的亲事作废,如今我们和萧家不得不避嫌,你母亲会替你再挑一门贵女。” 王逸之没说什么,静了一会儿,站起身:“父亲若是无事,儿子这便退下了。” “去罢。”王贤说道。 王逸之退后两步,转身往屋外走去,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三四名下人开始往沐间备水,热水备下后,王逸之走了进去,两名丫鬟为他褪去衣衫。 雾气潮热,他闭上眼,将臂膀搭在桶沿,水渍沿着劲韧的肌滑落。 虽然闭着双目,但他的眉头并不放松,胸脯偶有一个深的起伏,像是要把壅在腔子里的浊气呼出。 肩头揉按的力道停了一下,接着再次揉按起来,那双手按了一会儿,便沿着王逸之宽实的肩颈往下抚去。 他将那双不老实的手攥住,侧过头,身后的丫鬟不知几时变成了一名身穿绢裙的妙龄女。 女子叫符莹,年岁看起来不上二十,香肌透粉,一身轻粉色绢裙将她衬得比那初桃还嫩,还娇。 一根海棠簪,将乌压压的鬓发懒懒绾着,说不出的风情月意。 两年前,赵清徽撞破王逸之和女婢偷欢,那榻上承欢的女子,便是她。 后来,赵清徽和王逸之解除婚约,他便将这女人抬为妾室。 “四郎刚从家主那里回吗?”符莹问道。 王逸之握住她的手,在手心揉了揉…… 第59章 云雨过后 符莹脸上飞红,心跳加快,一对丰软更加贴上王逸之宽阔的后背,本就轻薄的衣衫也因此洇湿。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就被甩开,连带着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我是不是说过,没什么事情,莫到这屋里来。”王逸之说道。 符莹咬了咬唇,顾不得狼狈,应了一声是,又不甘心地说道:“四郎怎能如此狠心?” 一面说着,湿红了双眼,“回京后,便不曾踏进我那院子一步。” 她原是他院子里的丫头,后来被他破了身,抬为妾室。 一开始她还担心,若是长乐公主嫁于他,她一个妾室会不会受磋磨,谁承想,两人解了婚约。 于她而言,可谓双喜,然,未等她高兴,王逸之便离京,去了北境。 一个人去的,谁也没带,她只能独守冷榻,一日一日地盼着,好不容易等他归来,他却并不亲近她。 甚至不让她进他的屋子。 “四郎从前待妾身不这样。”她泣诉着,“从前四郎总夸妾身,伶俐懂事,得了什么好物件也留一份给妾身,如今怎么变了。” 王逸之斜睨她一眼,“哗啦”一下从水里起身。 帷屏外的丫鬟听见动静,进到屋里,从旁取过干净的衣衫为郎主穿上。 王逸之并不搭理她,只让丫鬟伺候他更衣。 他出了沐间,坐到窗边的罗汉榻上,符莹跟上去,自觉地为他拭发,又贴心地为他倒上香茶。 “妾身今夜……可否留下?”她跪坐到他的腿边,将他的脚放到双腿间,轻柔地按捏。 王逸之喝着茶,目光滑过盏沿,低睨向她,打发的话已滚到舌尖,脑中却浮现出赵清徽的那双清眸。 当时,她立在窗外,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看着他伏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看着他将事情办成,她准备离开,他却不让,目光恨恨地锁住她。 他要让她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同另一个女人欢好,如何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得到满足。 他就是要让她看得清清楚楚,毕竟,这就是她想要的,他成全她。 云雨过后,他披衣下榻,一面系带,一面走到她面前。 他们中间隔着一扇窗,他望着她的眼,笑了笑:“清徽,她比你更懂怎么让男人快活。” 当时的她,没有任何恼怒,不气,也不急,甚至连讥讽的话也不给他一句。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王逸之的心是慌的,不仅慌,更多的是怕,他很想抓住她,然而,她一声不言语地离开了。 去北境的那天,他在城门口等了一日,他告诉自己。 他可以不计较,不计较她对自己的算计,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若不想立马嫁给他,好,那便先不嫁,只要她出现,一切都可以商量。 他一直等到天黑,她也没有出现。 再见她,已是两年后的现在。 他抽回神思,看着脚边的小妾,摆了摆手:“下去。” 符莹还想软言两句,王逸之一个眼风扫来,她便闭了嘴,缓缓起身,碎着步子出了屋,并带上房门。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众官员从班房往大殿去,常朝。 本以为和平时一样,各官上奏本,下朝后晋帝再召相关朝臣于便殿议政。 谁知今日不同,众官上奏后,晋帝颁布了一项新策,这项新策直接让众人猝不及防,也让王逸之震煞当场。 旨意由大宫监周秉忠宣读,大意为: 禁军人马众多,一府难以管制,今分东西二府,各置中护军一人。 王逸之领右中护军一职,左中护军一职由马杰领任,左右两府各辖,互不干涉,皆可直奏御前。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马杰不属任何一派,从底层靠自己双拳闯上来的,最是狠戾无情的一人。 许是有这层原因,他十分看不起那些世家子弟。 圣意还指出:不论左中护军,还是右中护军,仍为三品官阶,俸禄、赏赐、仪仗等只增不减。 看似对王逸之佳赏,然而殿中众臣哪能不明白,品阶不动,尊荣不减,世家体面给足,但他的权却被实实在在削了一半。 不仅如此,更重头的来了: 粮饷,军之命脉,自今而后,禁军粮饷、军械、衣赐,悉数由度支司直拨各府。 中护军府不得干预。 此令一下,殿间立时私议起来。 “这王家四郎也是,不知怎么和韩娄勾结到一处。” “怎么不是?竟还将那废臣邀入府中。” 这时,有那王家一派的官员插话道:“莫要乱说,分明是韩娄攀赖上王家,并无什么勾结。” 又一人冷笑道:“无勾结?若真无勾结,就不该让他进门,将人都邀到府里了,再说没关系、无勾结,这话说出来……连目不识丁的小儿都不信。” 王家一派语结,半个字也吐不出。 那韩娄递帖子求见王逸之,王逸之本可以避之不见,但是他见了,原因无他,只因为韩娄曾是赵清徽的部下。 再说这中护军一职,最核心的权利,就是四样,统兵、调兵、武选,还有粮械。 晋帝不夺王逸之的品阶,只夺他的实权,四样一下子削了两,他还得领旨谢恩。 这个结果不出赵清徽意料。 当她得知韩娄进王府的那一刻,就料准王逸之要倒霉,不过有一点倒是让她意外,中护军的粮械竟分拨给度支司掌管。 为防止克扣、冒领,特设“禁军粮械院”,而粮械院由度支司监管。 …… 京都西街,度支司衙署…… 衙署一改往日沉闷,尤其是那周令史,他是杨澈的副手,虽说杨澈刚来时,他还为难于他。 后来他发现杨澈不是个软柿子,也就歇了那份心思,今日,他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朝廷分设“禁军粮械院”,各营的粮饷和器械,由此拨出,而粮械院由他们度支司直管。 这中间可就太有说头了,说通俗一点,自今日起,禁军各营要看他们的脸色吃饭…… 第60章 他犯了她的大忌 不仅周令史,连同孙书佐也是满面喜色。 虽说他二人官阶不变,一个从七品,一个从九品,如今已有三十好几,升迁无望,孰料突然砸下这么个好事。 实权扩了,等于变相升了阶位。 两人相携着,趋步到杨澈案前,拱手道:“恭贺大人,日后,这禁军还得看咱们的脸色行事,圣恩浩荡啊。” “两位大人慎言,我等奉皇命办差,尽责而为,方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杨澈收到敕令,文书上写得很清楚,禁军粮械由度支司直拨各营,军府和御史台督核。 周令史和孙书佐连连点头称是,他们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变了。 度支司隶属尚书省,而这尚书省由六曹尚书总管,但粮械出纳,实权人是身为度支使的杨澈。 别看官阶不高,衙署上上下下的属吏、账册、核实销等,皆要经他之手。 这中间的每个环节,都可以大做文章,安插自己的人,卡章程,翻旧账,施展各种手段。 周令史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他有种预感,这个除去官服,平日总喜欢穿灰扑扑衣衫的年轻人,会让他们望尘莫及。 因为新领了“禁军粮械院”的事务,杨澈一直忙到很晚才回杨宅。 刚一回宅院,廖维急步走来,声音惶急:“怎么这会儿才回?!” 杨澈见他喘着粗气,额间汗珠滚滚,问道:“怎么了?” 廖维张了张嘴,急得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说道:“大人还是亲自前去看看。” 杨澈随他往另一个方向行去,在小径上走了一段,转过一个拐角,他看着前面的院落,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是疤四住的院子。 两人进到院中,小厮正拉着背医箱的大夫,说着什么。 杨澈三两步上阶,进到屋里。 屋里光线黯淡,点了一支细烛,满屋的血腥气,榻上伏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疤四。 “杨兄弟,你来啦……”他偏过头,裂开嘴角,对他笑了笑,“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罢……” 声音断在此处,闭上了眼。 杨澈心里一咯噔,走到榻边,见他后背随呼吸起伏着,大松了一口气。 屋里烧着暖壁,并不冷,疤四赤坦着后背,伏在榻上,腰间搭了一块薄衾,衾面渗血,整个后背紫胀,看着十分骇人。 疤四疼晕过去,不过很快转醒,他半眯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罢……” 这句话刚才好像说过,于是他又换了一句:“放心,老哥我还没死。” “怎么回事?谁做的?”杨澈问道,“韩娄?” 疤四立马说道:“他算个鸟蛋。"之后拉长调子,叹了一声。 杨澈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了然,他出了屋子,问了医者疤四的伤况,说是没伤到筋骨,需要好生调养。 随后,他去了公主府,赵清徽不在房中,他便去院子寻她,一路往园深处去,正巧遇见她往回走。 似是没料到他出现,她怔了一下,然后抬手一挥,身后的丫鬟们自觉退开。 她走到他面前,往他面上左看看,右看看,问道:“有话说?”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这样?” 她走到他的身侧,斜睨过去:“他是我的人,未得我的首肯,替你办事,是叛主,你说为什么?” 杨澈回看向她,声音微沉:“他是受了我的指使,而我,是为了替你出气……” 不及他说完,她将他的话打断,声音不疾不徐:“你的心大了,替我主张起来。” 杨澈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是为了她,于是直直地看着她。 赵清徽却往前一步,同他错开身:“我身边不需要不听话的人,你去罢。” 杨澈浑身一震,心里狠狠一刺,问:“殿下这话是何意?” “这话的意思是……”她说,“杨大人自请离去,公主府,莫要再来了。” 说罢,欲抬脚离去,然而,他扯住她的衣袖,她回头去看,他的脸色十分不好。 杨澈的皮肤本就白,甚至能看到眼尾处的青筋,这会儿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见他穿着一身旧式的直裰,颜色又沉又暗,指节有几处冻疮,他捉着她的衣袖,也不说话,就那么垂着颈,立在那里。 他犯了她的大忌,她最恨人欺骗她,不论你将事情做好,还是做歹,只要如实告诉她,她可以试着去理解,甚至为其收拾烂摊子。 但她绝不允许手下自作聪明,在背后搞小动作。 气恼归气恼,可她不得不承认,杨澈这一手做得不仅合她胃口,还办得漂亮。 再一看他那不言不语的态度,像是要认错,却又倔着不肯开口,紧捉着她的衣袖不松开,她心里的气,也就泄了大半。 他的手滑进她的袖口,和她的手交握住的同时,开口道:“我……错了……” 赵清徽见他那样,心里一叹,在她拿捏住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拿捏住了她。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认错,她就不会计较。 “错了?”她问。 他答:“错了!” 她轻笑出声:“下一次出手,先和我打过招呼,好让我多高兴几日,不兴这么突然的。” 杨澈怔了怔,低笑出声:“晓得了。” 两人一路从园子回了屋,先后梳洗一番,换上软衫,丫鬟们开始往屋里摆饭。 饭间,杨澈说道:“殿下能否饶了老四?” “没将他打死,已是饶过一回。”赵清徽咽下嘴里的饭菜,“你身边也需要这么个人,以后,他就跟着你了。” 让疤四跟着自己,杨澈自是没什么问题,可疤四随在自己身边未免大材小用,而且,疤四在赵清徽的手下做事,好歹是暗卫头子,手里掌权,可他跟着自己,只能算个跟班或是私卫。 赵清徽看出他的顾虑,笑道:“杨大人如今高低也是官身,禁军将领们要钱、要粮、要器械,都得实打实地过你的手,你虽未升官,权利却是不小。”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指不定哪一日……本殿还得看大人你的脸色行事。” 杨澈知她打趣自己,笑而不语。 她见他那羞窘的样子,越发想要逗一逗他,从桌上倒了一杯香茶,站起身,双手奉到他面前,躬身道:“大人用茶。” 杨澈连忙站起,一手托住她的胳膊,一手接过茶盏:“臣不敢,殿下莫要取笑。” 赵清徽笑着倚坐下,问:“不敢么?” 杨澈将茶盏搁置桌面,静立一侧。 “是,臣不敢。” 她偏过脸,以指尖轻点面颊:“杨大人可要在此处留个痕迹?……” 第61章 心尖发颤 杨澈面上细微的变化,叫赵清徽看在眼里。 都说女儿家情怯惹人怜惜,原来,这干净的小郎红起脸来,才真真叫人心尖发颤。 他越是窘迫无措,越要强撑着若无其事,那薄红便从耳根延展上来,简直拦都拦不住。 一直漫到他那勾人的眼尾。 她有注意到,他平时除了官服,就喜穿一些老气横秋的袍衫。 特别是在冬日里,他将两只手揣进袖中,远远地立在那儿,嘴里呼出白雾,瞧着就像刚化形的狐精,那袍衫不是他的,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只有到了她这屋里,换上一身浅色寝衣,才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活劲,行止间,显出他的清姿。 她也不再逗弄他,拉他坐下,将他的手撑开,看着他指节上的红肿,说道:“几时生了冻疮?我竟不知道。” 杨澈将手伸开,再蜷起,说道:“年年都要冻一回。” 赵清徽起身,走到柜架前,取出一个小瓷瓶,剜了一指膏药,给他涂抹:“这个膏药好,我从前也冻过,后来擦这个就好了。” “殿下也冻过手?”他的语气显然不信。 她为他一面抹药,一面说:“我晨间习练,可不就冻了嘛,后来涂了这药,平日丫鬟们也注意着,近两年才没生冻疮。” 杨澈点了点头,赵清徽确有晨练的习惯,不过他以为的习练是强身健体的那一种。 时候也不早了,两人说了些话,又漱过一遍口,进到里间,躺下了。 赵清徽睡熟后,杨澈却睁开了眼。 她对自己,更像是不讨厌、不抵触,习惯有他这么个人在身侧,因为他听话,让她放心。 再多的,就没有了。 可大年夜那晚,她见到王逸之时,不是这样,她的脸色很不好,王逸之一句一句地逼问她。 她无声地立在那里,就像家中最大的那个孩子,最懂事、最能忍,也最容易被牺牲。 她被他训斥着,无措地立在那里,强装镇定,或者说,王逸之的出现太突然,她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她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是忧,还是喜,她对他,一定还有情。 是啊,怎么会没有情呢,这两人可是青梅竹马,自小伴在一处长大。 也许,在他们青涩懵懂时,他为她折过花枝,她被先生罚抄,他便模仿她的笔迹,替她抄写,一直写到深夜。 前些时,他挑起话头,问两年前她和王逸之解除婚约,可是她有意为之,她回答,不是。 然而,他更希望她回答“是”。 他知道她对王家的恨,对王家的报复,可纵使这样,她仍没想过和王逸之解除婚约。 杨澈轻叹一息,于黑暗中阖上眼。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元宵节。 节前,赵清徽收到她二叔安王府上的帖子,先前赵清灵到公主府来,和她说过。 赵昭华要请他们姊妹在元宵那日聚聚,晚间不让她走,宿在安王府,吃吃喝喝好好闹一场。 安王府节宴的客人,有那堂上高官、簪缨世家,还有清流名士,无一不是声名显赫之人。 因要赴宴,赵清徽立于落地妆镜前,由着丫鬟们服侍,她平时穿得清简,这日却要费一番功夫。 “去,将公主那件月白暗云纹的襦裙拿来。”听荷说道,“还有那件银灰羽缎的斗篷,就是领口镶一道薄风毛的那件。” 小丫鬟捧了衣裳来,襦裙的料子用上好的织金锦,月白底色,织着云纹,光落处,暗纹方可看得真切。 听荷服侍赵清徽换上中衣,再一层一层套上襦裙和鹅黄色的窄袖外衫,裙腰处,系一根金碧色绫带。 “发髻还是简单些,不必绾得太高,压着脖子难受。”赵清徽看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听荷应下了,将她乌黑的长发拢至脑后,先以玉簪束住,再一圈一圈地盘环上去,圆髻不高不耸,又取了精致的点翠小钿,翠蓝底上嵌一颗宝珠。 听荷将它簪入赵清徽的云发中,再在她莹白的耳上坠两颗红色玛瑙珠粒。 整个看起来,比往常隆重,却不显繁艳。 赵清徽的马车刚到安王府,已有几名仆从于车边侍候,另有人往里通报。 安王妃带着女儿赵昭华并一众得脸的仆妇,在仪门处迎候,相互之间见了礼,一齐往内园行去。 穿过长廊,到了整阔的内园,园中大多植木发了鲜嫩的新芽,池水也活了,一派初春之景。 园中有先到的宾客,见了赵清徽,上前见礼,相互寒暄。 到了暖阁前,丫鬟们打起帘,赵清徽提裙入内,安王妃等人跟在她的身后进到屋内。 屋里先来的几位官家女眷见了来人,忙起身,迎上去,纷纷欠身行礼。 其中一位官夫人说道:“我们先时还说呢,不知殿下几时来,殿下若是来,清灵公主必也是要来的,那才叫热闹!” 丫鬟将赵清徽身上的银灰羽缎斗篷解下。 赵清徽笑着回那官夫人的话:“原来不是盼着我来,而是盼着那个丫头来。” 几名贵妇掩嘴笑道:“自是盼着大公主来的,大公主来镇场呢。” 安王妃也笑着接过话:“清徽是一定要来的,华儿前几日就念叨,说她大姐姐若是不来,就亲自到公主府捉人去,绑也得绑来。” 一语毕,众人纷纷笑出声。 赵昭华搡了搡她娘亲:“总是这样,好好的,偏又扯我。” 说罢又转头对赵清徽说道:“长姐莫要相信,我可没说过这个话。” “没说过这个话?”赵清徽揶揄道,“那先前,不知谁说咱们姊妹间要……” 她话未说完,赵昭华不住地对她挑眉挤眼。 赵清徽便住了口,嘴边仍有笑意。 安王妃将赵清徽请入上座,赵清徽让了一回,各自先后坐下。 “原是邀了老太妃,她身上不好,便不来了。”安王妃坐于赵清徽身侧说道。 赵清徽点了点头,问道:“大伯娘和三婶娘呢,怎么不见她们来?” “你大伯娘她就不来了,在老太妃跟前侍候呢。”安王妃顿了顿,将声音压低,说,“你三婶娘……她一贯不喜热闹,你是知道的,再加上你皇叔被禁足,她脸上过不去,不愿露面。” 没一会儿,又来了些女眷,之后,赵清灵也来了。 她一来,整个暖阁都热闹起来,连带着底下的丫鬟婆子们也跟着乐。 赵清灵坐在赵清徽左手边,她一面说话,一面从赵清徽手里拿果仁吃。 吃过了,嫌不够,不让自己的侍婢姚儿剥,非让赵清徽给她剥。 “长姐剥得我才吃,那丫头剥得不香。” 赵清徽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王府的下人进来通传:“萧家夫人和萧家大姐儿来了……” 第62章 打起来了 赵清灵从赵清徽手心拈起一颗果仁,放到嘴里。 “萧元娘来了。”她说。 赵清徽低着眼,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长姐怕是不知道。”赵清灵挨过去,悄声道,“萧家和王家的婚事作废了,不过我听说,王家正在给四哥另外相看……” 话未说完,发现有人扒拉她,侧头一看,不是那赵昭华却又是谁。 “你扒我做什么?” 赵昭华将她一拉,压着声儿:“你说我拉你做什么?怎么什么话都说呢,这些话你在大姐姐面前说什么。” 赵清灵两眼一闭,暗骂自己一声,又连连拍了两下嘴。 门帘揭开,一群华服丫鬟婆子簇着一对母女走了进来。 那为首的妇人,看上去还很年轻,不上四十的样子,身形微丰,着一身枣红色锦袄裙。 她身侧伴着一名娉婷少女,少女穿一身水蓝色交襟衫裙,外罩一件灰鼠斗篷。 萧家母女走至堂中,先朝上拜去。 “萧夫人不必多礼。”赵清徽说道。 安王妃作为主人,将她二人请至侧面坐下,又陪坐在旁边,和萧夫人说了些话。 两名妇人闲说间,萧元娘垂着颈,双手交叠身前,安静地坐着。 赵清徽前些时在宫道上见过萧元娘,那个时候是王皇后传她入宫,再次见面,就是现在了。 似是觉察到有人打量,萧元娘抬起眼,向上首看去。 赵清徽便和萧元娘对视了一眼。 上次离得远,她并未看清她,这次看得清楚,有些久远的记忆也清晰了起来。 那个时候的萧元娘总是孤落落一个,不合群,他们这些人在前面玩闹,她便远远地跟着。 有一年,他们这些人大概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王家设宴,他们一群小的在后园闲玩。 不知怎的起了闹动,于是围过去,竟是萧元娘和另一个世家,秦家的女儿,打了起来。 萧元娘被秦家女压在地上,秦家女头发被抓乱了,萧元娘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被抓花了。 秦家女发了狠,一手揪着萧元娘的衣襟,一手往空中招了招,口中嚷骂:“什么不值钱的破玩意儿!我偏要拿,你待我何?” 说着,将手中的东西举高,越发得意:“你还当个宝,我今儿就把它丢到湖里。” 话音落,众人就见一个黑影被投到湖里,“扑通”一声轻响,没了影。 就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萧元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秦家女掀翻在地,几步奔到湖边,一头扎了进去。 这一下,所有人都骇住了。 好在那湖水不深,萧元娘被人拖了出来。 赵清徽现在回想,当时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物,但当时太过混乱,没有看清是什么。 …… 元宵节这日,度支司休沐,只留几人当值。 杨澈哪儿也没去,在自家书房看书。 高惠娘自从上次被杨澈说过一通,老实了一段时日,歇了将长庆楼的巧娘引进宅子的心思。 可她这人,说好听点,叫闲不下来,说不好听,就是个喜欢生事的,一心钻到钱眼里。 她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生财路子。 她先是认识街头一个叫王婆的,无事就往王婆的茶水铺子跑。 王婆那是什么人,老人精,成日和一些帮闲抹嘴的打交道。 “惠大姐儿,不是我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的苦?”王婆说道,“也就看着体面,你看看你这手儿。” 她将高惠娘的一双手摊开,点了点:“啧,只这么一个成色不好的玉镯,又无个金戒指,出个门,连顶轿子也没有,只靠你一双脚。” “你看看前面的长庆楼家的,人家夫人出趟门,不是马车就是八人大轿哩!那手指又是金又是银的,珠翠满头,再看看你……” 老婆子摇了摇头,“虽是官户人家,还不如行商的门户。” “我又何尝不是说呢,他做他的清官,我过我的穷日子罢了,都是命。”高惠娘叹了一口气,自打杨澈揭开过往,戳破她当年的算计,她就有些怵他。 王婆拍拍她的手,说道:“命?人活于世,哪能轻易认命。” 高惠娘听她话里有话,知道这老货心眼多,门路多,虽守着一个茶水摊,可那日子过得,比她还滋润,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生财之道。 “王妈妈,你是好人,教教我,这命要怎么改?” 王婆嗑着瓜子,瓜皮往地上一吐,眼一翻,说道:“我同你交个底,想要生财,就得有路子,我这路子可不一般,一般人,我是不同他说这些的。” “您老人家快快说来。”高惠娘说道。 王婆子拿下巴指了指:“看那里。” 高惠娘侧头看去,三间通铺,铺门搭着两片布帘,上面写着一个“赌”。 “哟,这个我可不会。” 王婆笑道:“我说的是放债钱。” “放债钱?”高惠娘惊问道。 “是呀。”王婆老神在在地说道,“你当赌场里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些个赌徒,身上没了钱,不得从外借?” 她一面嗑瓜子,一面说道,“我和你交个底。” “这赌坊就缺稳定的放债人。” “你兄弟虽说是官,可衙门里能有多少油水?他是清官,清汤寡水的官。”王婆说道。 高惠娘踌躇道:“赌坊那种地方……只怕不是好打交道的……” 王婆伸出一指,指向自己,眼珠一溜:“自是不好打交道,所以才说需要门路,我不就是一条路子?” “这个……”高惠娘贪财归贪财,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还是有所顾虑,“钱拿给那些人,如何收得回呢。” “哎哟!”王婆抚掌道,“我的惠大姐儿,说你聪明你也聪明,说你糊涂,你也糊涂,你家兄弟可是官身哩!他往那一立,谁敢造次?” 她再接再厉地说道:“外人看着,总归觉得你们家是有根底的,你去放债,不用你出面,只消挂个名儿,按月拿利钱,比什么营生都轻省。” 高惠娘被说得心动,面上涌上不一样的红热,兴兴道:“王妈妈说的是,我怎么没想到,只是……这得多少本钱?……” 第63章 他和她才是一对 王婆子眉开眼笑地说道:“头一个月呢,不多拿,你只拿五十两出来,我替你牵头。” “不是我说,这头一个月的利钱,就够你半年的嚼用了。” 高惠娘两眼生亮,一张脸更加兴动。 王婆又道:“往后你尝到甜头,自然知道老婆子没骗你,这年头,清官有什么用,名声不如现银呐。” 高惠娘手里有钱,五十两现银她还是拿得出来的。 于是也不和王婆多说,当下碎着步子往回去,就要清出五十两现银来。 前一步刚回宅子,后一步就有人找上门,那人翻身下马,问门子:“可是杨度支家?” 门子回道:“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镀金帖,递上:“我是安王府的,我家王爷给你家大人下了帖,你速速送到杨大人手里,莫要误了时候。” 门子一听安王府,哪敢怠慢,一溜烟从角门进了宅子,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被廖维从后喝住。 “慌慌张张的,不成样子。” 门子拱手作揖:“廖先生,小的急着往书房报事哩!” 廖维往门子手里看去,说道:“给我,我正好去书房找大人。” 门子便将帖子交到廖维手里。 廖维敲门,进了书房,就见杨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看得认真。 他走到他身边,将帖子放到他面前:“说是安王府下的帖。”一面说,一面搓着指尖,“虽是开了春,仍是冷的,屋里怎么不燃暖壁。” 杨澈放下手里的书册,拿起帖子,只往上面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我觉着倒还好。” 廖维见他穿一件薄袄衫,袖口洗得发白。 杨澈有三两身好衣衫,不常穿,最好的一件就是那件御寒的狐裘。 “你说你,名声大噪时,怎么着也是停月阁的台柱子,从前挣的那些银子都去哪儿了?”廖书生说道。 杨澈将帖子合上,并不回答他的话。 廖维摇了摇头,坐到他的对面,他不说他也知道,都给予了惠娘子。 “今日安王府设元宵宴,竟给我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下帖。”杨澈呵笑一声,“真有意思。” 这种宴请,不到一定品阶,连人家的门槛都够不着。 廖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说道:“真有诚心下帖,也是提前几日送帖子,哪有当日送帖的,摆明了是故意的。” 杨澈的目光落在那帖子上:“既想让我去,又有意轻慢我。” “偏偏你还不得不去。”廖维说道,“若是不去,就是公然得罪他,藐视宗室,日后给你穿小鞋,丢官是小,嗬……” 话不言尽。 杨澈岂会不知,所以在接到帖子时,他只嫌恶地看了一眼。 “吉祥。”杨澈朝院子里唤了一声,“备马车。” 随后,丫鬟进屋,为杨澈更衣束发。 待他从里间出来,那一身板结的薄袄已经换下,换上一袭青灰色圆领袍,里面衬月白色交领中衣,夹一层薄棉。 腰系一条同色系丝绦,坠一个素色香囊。 因料峭天气,外面罩一件鸦青色大氅,领口镶一圈细绒兔毛。 廖维见了,笑道:“这样好,不抢眼,不失礼。” 杨澈往窗外看了一眼,说道:“倒是好天气。” 廖维接过话:“这一趟是一定要去的,不过也不要紧,公主在那儿呢。” “有她在,更麻烦。”杨澈摇了摇头,出了门。 廖维不懂这话是何意,再怎么说,长乐公主总不会置杨澈于不顾。 他往窗外再看时,已看不到杨澈的身影。 …… 安王府。 午饭时分,宾客分为男女席,以帷屏隔出两个厅室。 用罢饭后,赵清徽在丫鬟的环侍下往屋中更衣,更衣毕,出了垂花门,刚走上没几步,前面岔路口转出一人。 那人一身天青色挑暗花广袖交领袍,腰束玉带,领缘玄色滚边,腰间坠玉佩,外披一件鹤氅,脚踏乌皮云履。 不是那王逸之又是谁。 他踅过步子,背对着她,往小径深处走去,走到前面的岔路口,同一妙龄女子遇上。 那女子穿一身碧色衣裙,见了王逸之,并未避让开,反而迎上前,在他面前浅行一礼。 王逸之侧过身,并不受她的礼,也是这一侧身,他的目光延伸到赵清徽的方向。 许是没料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赵清徽折身,欲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赵清灵从后赶来,并走到她的身边,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嗤了一声。 “什么东西!” “怎么说话呢。”赵清徽嗔她一眼。 赵清灵说道:“长姐刚才没看见么,就那么巴巴地凑上去,叫我说,她就是专候在那的。” 赵清徽反应过来她在说谁,刚才她未认真看,于是问道:“那人是谁?” “长姐怎么连她也不记得了。”赵清灵说道,“就是秦家的,秦筝,小时候还和萧元娘打过一架。” “是她?”赵清徽倒是没想到。 “就是她,王家原准备和萧家议亲,这不没成嘛,王家准备和秦家议亲,听说有些眉目了。”赵清灵愤愤不平。 赵清徽见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笑道:“你急个什么。” “怎么不急……” 赵清灵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在她心里,表兄和长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好的一对璧人,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两人分明心中还有彼此,如今见了面,却像陌路人似的。 正想着,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影,那人年岁瞧着和她差不多,身形修韧,头身湿漉漉的,黑发像水草一样蜷在肩头,薄薄的衣衫湿皱在身上。 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具攻击性的力量。 大冬天,他一头扎到水里,将小弟赵爵从湖水里救起,自己则赤脚踩在地上…… 第64章 一物降一物 赵清灵脑中闪过杨澈救赵爵时的样子,她眉头颦蹙,隐有担忧,不觉侧过头,往身边的赵清徽看去。 “姐……” 赵清徽看向她,见她迟迟疑疑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话说?莫要吞吞吐吐。” “那人……”赵清灵先前坚定地认为“门客”“私宠”只是谣言,可现在,她不确定了,“就是那日,救爵哥儿的男子,他是门客,简简单单的门客,对么?” 她以为,在她问过后,大姐姐会点头,亦或是“嗯”着应一声,可她缄默不语,只是看向前方,她这个态度并不打算回应她的问话。 赵清灵心往下沉了沉,有股莫名的难受,为长姐和表兄,长姐生得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就像冬日的水仙,不求人赏赞她,也无需以外表取悦任何人。 她只要立在那里,就是别人取悦迎合她的,哪怕表兄王逸之在她面前也不例外。 王逸之那是什么人,自小便一副矜骄脾气,眼高于顶,谁也不放在眼里,可在长姐面前,他就像换了个人……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一物降一物。 王逸之就是被赵清徽降伏得死死的,以赵清灵对他二人的了解,他二人,还有一人没走出来,没能过去那道坎。 安王府的园景还是很不错的,亭轩楼阁,山水花草,相互映衬,一派新春趣意。 到了下午游园,各府的夫人们只在园外围走了走,便在丫鬟的陪侍下回了屋室。 她们情愿围坐在一起,吃吃茶,说说话,不爱在这么个料峭天走动。 此时太阳西落,霞光染了半边天,白天的暖气一点点退去,夜间的凉气潜在墙角根、檐下、花木枝的暗影中,蓄势待发。 水榭中,赵家三姐妹围坐在小炉边,茶几上放着小食、香炉,还有一壶刚煮好的果子茶。 赵清灵一手揽袖,一手提壶,先给赵清徽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最后才给赵昭华满上。 “怎么在你这儿,我就这么不受待见么?”赵昭华问道。 赵清灵佯装不知:“不知说的什么。” “你不知?怎么什么我都排最后?分点心我是最后一个,倒茶我也是最后一个,你自己说说看,这是什么道理。” 赵清灵斜睨她一眼,笑道:“你的意思是……要排大姐前面?” 赵昭华并不上她的套,也笑道:“自然不能越过大姐,可怎么着,也得在你前面。” 赵清灵嗔她一眼,懒得同她计较,将自己的推到她面前,将她的挪到自己面前,一面说道:“这样总可以了?回头再挑理,我可真不理你了。” 赵昭华满意了,端起茶先凑到鼻下闻了闻,才慢悠悠喝了一口,侧过身对赵清徽说:“大姐姐今儿别回去,我让人清了一间房出来,拼了大床,被褥也是新晒的,带着日头的味道,再晚些时候,咱们将门一关,自家姊妹好好吃喝一回,玩闹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赵清徽犹豫了一瞬,说道:“你府上今日待客,事多务杂,我们再留下来久扰,怕是不好。” “怎么这样。”赵昭华语带埋怨,“先前已经应了我,又突然改了口,我不依,说什么都要将你留住。” 赵清灵插话道:“长姐应下罢,日后也没多少机会这样聚了。” 她说这话时,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怀。 赵清徽反应过来,赵昭华和王家子定了亲,待到嫁人,也就没了这份自在。 正准备应下,一群人沿着曲桥,从水榭外走来。 定目去看,中间那人一身轻彩绸裳,正是秦家女,秦筝,她的身旁还伴着几名世家贵女。 出人意料的,在她们身后跟着萧元娘。 一群人走到水榭中,那秦筝带着一众人行到赵家姐妹面前,浅行一礼,之后去了旁边的小几,坐下饮茶。 因为这些人的到来,赵清徽几人便没再像先前那样说话。 反倒是旁边那桌,不时传来笑言笑语。 “适才你们可瞧见了?”其中一名圆脸的粉衣女子掩着嘴儿,腔音带笑,脸上飞出一抹薄红。 另一名长脸蓝衣女子轻笑出声:“怎的从来不曾见过?我瞧着,竟比那王家四郎更……” 到底是女儿家,有些话不好表露太明,说一半留一半,接着就是众女子相互打闹取笑:“瞧瞧这两人,羞也不羞,平日里的娴静原来都是装的。” “你还有脸说人?”圆脸粉衣女子故意打趣另几人,“也不知是谁借口看梅花,绕了三圈才回来的?” 一紫衣女往秦筝面上瞟了眼,带着奉承的口吻:“我反正没瞧见比王家四郎更俊朗的人儿……” 话未说完,一手捂嘴,脸也红了,先前谁也没说“俊朗”,都是遮遮掩掩的,偏她说了出来。 众人皆知,王家原和萧家议亲,后来不知何缘故,王家又和秦家议亲。 王、萧、孙、秦,这四家原就是晋国的顶级门阀,其他世家皆在它们之下。 那紫衣女存着一份讨好秦家的心思,谁知弄巧成拙,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一时间羞红了脸。 秦筝在心里暗骂紫衣女蠢笨,当下冷嗤一声:“也不知是什么人,又是个什么身份,就进了安王府,想来必是那蓬门出身,涎皮赖脸地求得安王府的帖子,到这府中碰一碰贵人,要么……就是他自己溜进来的。” “如何同王家四郎相提并论。” 一语毕,众女纷纷应和。 正在此时,一道话音将旁边的纷杂声压下。 “蓬户出身如何?这府里请什么人,是安王府的计较,诸位坐在人家的席上,替人家盘客人的底细,倒比主人还上心。” 众贵女转头看去,说这话之人正是赵清徽。 “至于说那人混进王府……更是无稽之谈。”赵清徽话音听不出喜怒,“若是安王府的守卫连个人都拦不住,不如趁早换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侧目看向赵昭华,带着一点训诫意味:“华儿,可听到了?” 众人看得分明,这番言语虽在训诫赵昭华,实则在敲打秦筝。 秦筝咬着唇,面向赵清徽,垂着头,一声不言语…… 第65章 阿逸,我们回不去了 赵昭华赶紧应声:“华儿听到了,明儿就和我父亲说,咱们安王府的守卫不严,得好好整治一番。” 那秦筝一听,慌得摆手:“郡主莫要误会,适才是筝娘说错了话,一时口快,并无他意。” 赵昭华偏过头,笑吟吟地看她:“哦?说错了话?秦姐姐适才说得可清楚了,一句一句的,我在那边都听得真真儿的,哪里像说错的样子?” 秦筝手指掐着手心,真叫赵昭华到安王面前告状,届时,安王再到自家父亲面前言语一二,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秦筝缓缓起身,脸颊因羞愤而烧红,她欠身道:“筝娘也是担心,怕好好一个元宵宴,混进来什么不清白之人,这才惊疑,实是那人的扮相,有些过于……清寒……” 赵清徽本不愿多费口舌,随她们说何人,与她不相干。 可不知怎的,她们讥嘲时,她脑中闪过杨澈的样子,他出身不好,且爱穿一身老气横秋的衣衫。 “扮相清寒……那是人家不愿彰显。”她说道,“就算真出身柴门又如何?太祖那一朝的太傅,入仕前还替人抄过书。” “各人回去,不如翻翻自家族谱,往上数几代,看看自家先人是不是也沾过泥,抗过锄头。” 众贵女纷纷起身,红着脸,连声应是:“殿下说得极是,望宽宥。” 赵清徽瞥了她们一眼,不再多说,缓下语气:“华儿,茶凉了,叫她们换一壶来。” 下人重新倒了一壶热茶,赵清徽端起茶盏,慢慢吃茶,众人这才纷纷坐下,个个敛声屏气。 赵昭华发现向来多话的赵清灵一直不言语,正眼目不转地盯着一个方向,于是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萧元娘? 她怎么一直盯着她? “看什么?”赵昭华问。 赵清灵不同她说,反将身子倚到赵清徽身侧,悄声道:“这萧元娘可真有意思。” 赵清徽就要侧头去看,却被她极快地拉住:“别看她。” 接着就听她说道:“就刚才……秦筝讥嘲那人时,萧元娘的神情不对。” “不对?怎么个不对?”赵清徽问道。 赵清灵举起拳头,示意道:“她那手攥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啧……” “死死看着秦筝哩,那样式,像是……有多大仇似的,若手里有把刀,怕是要捅上去。” 赵昭华“嗐”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她二人本就有仇,萧元娘自是看不惯秦筝,再者,原是她和四哥议亲,现在换成秦筝,你说她气不气?” 赵清灵一想,也对。 赵清徽先是往萧元娘面上看了一眼,又看向其他人,一个个虽说吃着茶,却是僵坐在那儿,不像先前那样随意。 于是她站起身,对赵清灵和赵昭华说道:“坐着有些无趣,我到园子里转转。” 赵清灵见赵清徽离开,也要跟着离开,反正自小便是这样,她大姐干什么,她都要屁颠颠地跟在后头。 赵昭华便也跟着她二人出了水榭。 待三人走后,秦筝将眼一翻,嘴巴无声地咧了两下。 天边霞光已完全褪去,冷冷的蓝色漫上来,下人们开始往园中挂灯。 三人穿过一座石头山,准备走上拱桥,桥面行来一人。 赵清灵和赵昭华见了那人,齐声声唤道:“四哥。” 王逸之的目光直直看向赵清徽,赵清灵和赵昭华便知趣地离开了。 赵清徽没有停下步子,继续往前,王逸之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穿过湖面,走进一片竹林,他将她叫住:“知道我此次回来做什么吗?” 赵清徽停下步子,同他对视:“知道,那晚你已说过。” 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她看着他,不过两年的时间,眼前之人变得陌生,和印象中的他无法重合。 王逸之身形精健、挺拔,眉目锐利。 五官倒还在其次,行止间总会流露出一股清冷的傲劲,好似谁人在他面前,都要矮一等似的。 他见她提起那晚,眉头下意识地一紧。 “我昼夜不停地从北境赶回,连自家都没回,直奔你府上。”他说道,“就是为了同你说几句丝毫不能威胁到你的狠话?” 赵清徽嘴角牵出一抹笑,淡淡地说道:“阿逸,你还没放下么?” 王逸之刚准备回答,赵清微接下来说道:“可我放下了……” 王逸之愣了愣,冷冷一笑:“不,你没有,我知道你心里没放下,你不可能放下。” “爱会变,情会移,没什么不可能的。”她不疾不燥地说道,“你消息灵通,应该听说了那些传言。” “那只是传言……”他说。 她将他的话打断:“传言是真的。” 王逸之仍不信:“我知道你的手段,为了你那不可告人的野心,不惜自毁清誉,如同两年前构陷我一样,你一点没变。” 赵清徽眼皮一颤,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是痛?是恨?统统不是,是可笑的悲凉,不笑他,而是笑自己。 不过涌起的情绪很快就没了,游丝一样,散得干干净净,一点都寻不到。 她不会和他解释,她没有在他身上使过任何手段,她不会说,若要说,两年前就说了,两年前没说,现在更不会说。 他不信任她,意气地和女婢做成事,从那一刻起,她和他的一切就终结了。 言语上的解释也就没了必要。 心底有个声音反复问她,赵清徽,你娘亲的仇,报是不报?! 她和王逸之走得越近,这个声音就越大,在她空空的心底不断地回响。 报…… 仇,她一定要报…… 她定了定神,看向对面:“阿逸,我们回不去,我也不需要你了。” “何必自欺欺人。”王逸之笑了,笑得牵强,笑得苦涩,“你骗得过所有人,独骗不过我,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豢养男宠?不过是做戏罢了。” 赵清徽心里烦躁,不想同他多做纠缠,准备离开之际,一个声音自后响起。 “自欺欺人的是你,护军大人。” 两人侧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穿青灰衣袍,外披鸦青大氅的少年立在不远处。 王逸之将来人打量,觉着有些眼熟…… 第66章 他,比你更讨我欢心 杨澈走到赵清徽面前,错开半边身子,挡在她的身前,客客气气对王逸之拱手道:“下官见过护军大人。” 王逸之盯着这个莫名出来的少年,终于想了起来。 他同赵清徽对峙的那晚,他就立在不远处,无声地看着他们。 他以为他不过是一只躲在暗处、惧人的玄猫。 “下官?”王逸之的尾音扬起,将少年上下打量一番。 杨澈不失礼地微笑道:“下官在度支司任职。” “你就是那个新任的度支使?”王逸之问道。 “正是在下。” 王逸之将眼睛眯起,转而看向赵清徽,想要听她解释。 赵清徽并不看他,而是看向杨澈,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接到帖子便来了,寻了你一圈,原来在这儿。” 两人一问一答,关系再明显不过,不是亲密到一定程度,不会有这种对话。 王逸之心里一刺。 他们就好像一对少年夫妻,情真,情切,说着平实而又暖心的话语,一问一答间,既为安自己的心,也为安对方的心。 他红了眼,在他得知杨澈的身份后,立马联想到自己手中权力被分化,其中一部分就是划给了度支司。 他对付不了左中护军,马杰,还对付不了一个六品度司使? 此人一看就是无根基,靠赵清徽上位的,杀了也就杀了,赵清徽顶多恨骂他几句,又能将他怎样,她向来是最理性、最懂取舍的一个人。 心里这么想着,掌间蓄势。 杨澈虽然不懂武,却也感知得到,王逸之对他起了杀意,可他仍立在赵清徽身前,那稳沉的神态反压了王逸之一头。 他的眼神,没有惧意,轻飘飘地落下,重重压在王逸之的身上。 这让王逸之的杀心更甚,当下朝着杨澈的面门挥出一掌,只是掌风未到,被另一股力道轻巧化开。 再看时,赵清徽站到了杨澈身前,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侧目对杨澈说道:“去竹林口等我。” 杨澈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好”,往竹林口行去。 杨澈离开后,赵清徽走到王逸之面前,看着他,眼神一寸一寸从他的五官移过,像在分辨什么,寻找着什么,下一瞬,一耳刮毫不留情地抡在他的脸上。 赵清徽的这一掌,可不是寻常女子抡出的耳刮,那种巴掌,只是听着脆响,不过是响给旁人听的,实际呢,就是让人脸上烫一会儿,打了别人的同时,自己掌心也疼。 她的这一掌,带着气劲,打得王逸之脸一偏,整个人往后挫了半步,嘴角溢血不说,眼角也裂了。 他的眼睛,一只还是正常的,一只眼白已经通红一片,像被血浸润过的琉璃。 “在我的面前,动我的人?”她的声音不见起伏,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阿逸,你莫要忘了身份。” 王逸之用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嘴角。 他动她的人,让她没脸,所以她直接将他的脸踩在脚下,这是她的行事,哪怕发起狠来,也不动声色。 “你若敢伤他。”她转过身,丢下一句话,“王家不止你一个儿子,少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王逸之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清徽离开的背影。 那只通红的眼眶,几欲泣血,恨声道:“他不过是一个私宠,值得你这样?!” 赵清徽离去的脚步顿住,又折回,走到他身边,理了理他的衣襟,再抬头看向他,一直望进他的眼中。 从他的双眼,穿越两年光景,回溯到从前,用他那时的语调,说道:“他,比你更能讨我欢心……” 王逸之呼吸一窒,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 她不再给他任何机会,转身离开了。 他在她身后低声呢喃:“明明是你,是你……是你对不住我,是你利用我,是你!为得就是和我退婚,你不想被我困住,不想被王家绑住,清徽……” 赵清徽走到竹林口,缓缓吁出一口气,说道:“走罢。” 杨澈随在赵清徽的身后,往远处去了。 …… 天色暗下来,园子各处亮着灯,湖对面的华厅更是灯火辉煌。 几名王府的仆从赶到赵清徽面前,先是一通大礼,起身道:“殿下,都在寻您呢,快随奴才们回厅上,王妃将郡主好一通说。” 赵清徽侧头看了杨澈一眼,杨澈明白其意,退后两步,让到一旁。 她和他的关系,如今未有多少人知晓,众人只知公主府内常有一玉面郎入寝侍奉,坊间也是传什么的都有。 除了公主府的人,和杨澈身边的几人,外人无从得知玉面郎的模样,更加不知道这位玉面郎的另一个身份。 赵清徽在一众仆从的环伺下,回了宴厅,众人随后纷纷入席。 “大姐姐和……去哪儿了?”赵昭华说道,“我母亲适才对我好一顿责怪。” “你这园子置得好,我便多走了会儿。”赵清徽说道。 饭菜摆上桌,用饭间,有伶人于宴前吹拉弹唱。 帷幕另一边的男宾席不时传来响亮的笑声,比女宾席热闹。 赵清徽往厅口看去,赵清灵和赵昭华不知她在看什么,也顺着看去,见厅门处走进一人。 “是我表兄。”赵清灵疑惑道,“他那眼睛怎么了,看着红红的。” 赵清灵以为长姐仍惦记王逸之,这才伸脖探脑地往厅门看,只是表兄已入席,她的目光仍未收回,还看着进门处。 疑惑间,就见厅门处又进来一人。 赵清灵见了那人,两眼大睁,赵昭华见她面色异样,遂问道:“怎么了?” 赵清灵心头震跳,立马看向身边的赵清徽,想要问一问,这个人怎么会在这儿? 安王府的元宵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下帖的。 “没……没什么……”赵清灵说道。 杨澈走入厅中,在仆从的引带下入到隔壁的男宾席。 在他进入后,隔壁的欢声笑语戛然息止,诡异地安静下来…… 第67章 不与戏子同席! 帷幕那边,笑声渐止,好像正在吃喝的所有人皆停了一瞬,说话的不说话了,喝酒的不喝酒了。 彻底寂静下来,不过也只是一刹那,有女宾席的笑言笑语填补,隔壁那突兀的安静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 赵清徽侧头往帷幕上看了一眼,光透过纱屏,可见屏那端影影绰绰的廓影。 她看到他被下人带着,走到末席的位置,入了座。 隔壁的声音不像先前那样热闹,更多的是在窃窃说着什么。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汤,慢慢饮下,在她放下汤碗时,发现还有一人同她一样,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萧元娘手执汤勺,无意识地在碗中搅弄,可一双眼睛却落在纱屏上,像是端详屏上的画,又像透过纱屏,追寻屏那端的什么人。 用罢饭后,众人移步暖阁吃茶,仍以帷屏隔出两区。 伶人们抱着乐器登场,有乐师在堂侧奏乐,亦有舞姬在堂中翩跹。 女席的夫人、小娘子们按位次坐着,一面吃茶,一面赏艺,偶尔同邻座女眷低语几句,再一阵轻笑。 一曲毕,下人捧着本子走到安王妃面前,安王妃一个眼色,那人便躬身到赵清徽面前,双手呈递。 安王妃适时说道:“清徽,你看看可有喜欢听的曲目。” 赵清徽笑道:“我就不点了,让各位夫人点罢。” 安王妃点了点头,那下人便走到首位的几位夫人面前。 几位贵妇穿着绫罗,头簪珠翠,正吃着茶呢,见戏本子传到自己这儿,推让道:“公主点一出罢。” 赵清徽微笑道:“我随各位夫人。” 众人知她府中有一座戏楼,想来什么曲没听过,便也不再推让,只是她们却不点,反对那下人说道:“去隔壁,问问各位大人的意思。” 那下人应声去了隔壁。 这中间有一阵安静,只有茶碗轻轻的磕碰声,安静中,传来几声低语,后来又是几声低低的笑。 那些声音带着浊音,嗡嗡的,含混着。 正在此时,一个粗沉的声音凸显:“不知末席那位小郎是……怎的不曾见过?” 这声音也将众女眷的注意吸引过去。 又一人开口道:“安王爷,这是您的府上,不若同我等介绍介绍,这位大人是……” 安王那平和的声音响起:“这位便是度支司的小杨大人。” 度支司的……小杨大人?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就他们所知度支郎并不姓杨,况且,安王的元宵宴并未邀请度支郎。 一身形微胖的官员笑着和周围的官员说道:“众位大人不知,这位小杨大人是新任的度支史。” 一语毕,堂间再次安静,安静又被几声嗤笑打断。 这个时候,谁也没说话,这沉默却比任何言语更尖锐。 杨澈从座位起身,向在座的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下官微末之职,不足挂齿,既蒙提及,便起身见过。” 他重新坐回。 这不卑不亢的姿态,反衬得刚才的几名官员不容人。 最先开口的那名胖官员,故意将双眼一眯,在杨澈面上瞅了又瞅,“哎呀”一声。 他的声音又响又重,堂间男女全都侧耳听着,接下来要说什么。 “哎呀呀——这位小杨大人怎的瞧着这般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一位红面膛的官员“嘶——”了一声,跟着说道:“叫你这么一说……我也瞧他眼熟。” 很快,又一人接过话:“还真是,从前必是在哪里见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生怕别人不接他们的话。 坐于右侧首位的王逸之,支着额,手心虚掩着那只血眼,看似无心地说道:“几位大人既然瞧着眼熟,那便再看看,认清楚了,到底在何处见过。” 胖官员双目一瞪,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某在停月阁见过这位小杨大人。” 另两人纷纷附和:“对,对,就是在停月阁。” 有那不清楚状况的,乐呵道:“这有什么惊怪,停月阁是喝茶听曲之所,看来……小杨大人也喜欢听曲……” 不及他话说完,胖官员冷笑道:“什么听曲,我们这位小杨大人……是那台上唱曲儿的角!” 死寂的一刹那,不止男席,连同隔壁的女席亦是针落可闻。 “唱……曲?!”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厅堂就像渐沸的水,开始往上冒气泡,最后再翻滚。 “戏子不成?!” “台上唱曲的……不是戏子是什么!” “这……这下九流之人怎配同我等同坐一席……成何体统!” 左右两列座席,杨澈静静坐在列尾,眼皮微敛,好像众人说的不是他。 他的静默和忍耐,非但没让刺耳的杂音消停,反而越来越嚣张,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安王的目光在厅间一扫,再看向末座的杨澈,帖子是他命人下的,故意着人今日送过去。 倒不是他和那少年有多大的仇怨,一个低贱出身之人,就算换上了官袍,一样登不了大雅之堂。 他不过是想借机为他那四弟出口气,也叫他那侄女儿醒醒脑子,为着一个戏子,同自家叔伯对上,简直大逆不道。 这时,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既然小杨大人从前是在停月阁唱曲,不如……当场给咱们现唱一出,如何?” 胖官员和红脸膛对视一眼,纷纷应和:“对,对,这不是让点曲吗,我等现点一折戏目,让小杨大人现唱一出。” “不如就点……”胖官员招了招手,从侍从手里接过戏册,翻开看了眼,随手往桌上一掷,“罢了,小杨大人拿自己擅长的曲目唱。” 这已是极致的羞辱。 一屏之隔的女席,赵清灵大约猜到他们在为难谁,于是侧头看向赵清徽…… 第68章 他们羞辱他,就是羞辱她 赵清徽的那双淡眸看着大厅中的某一处。 众女眷分坐左右两列,有的人脸上扬着兴味的笑,有的人脸上充斥着好奇,还有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倾身、侧着耳目的姿态,摆明想要听得更多。 赵清灵知道那人是长姐的人,眼下他被刁难,长姐不会不管,一定会出声替他解围。 她是这么想的,然而,那边的讥嘲声仍在继续,长姐却没有一点相帮的意思。 她就那么端坐着,事不关己地看着前方。 一旁的安王妃歉意地说道:“也不知那边在闹什么。” 赵清徽笑而不语。 这个时候,她不能出声,若是站出来,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他迟早要面临这个场面,他若是个聪明的,就知道,这一次不能避,只有正面回击,靠自己将路上的石块铲平,才能走得更远。 然而,那些声音在赵清徽听来,实在刺耳。 她惊异自己为什么这样,可以理性地分析,却不能像从前那样,冷眼旁观。 不都是她手里的棋子么? 苏青、疤四、韩娄还有朝堂上投靠她的大小官员,他们于她来说,都是盘上的棋,而她,是执棋之人,她会尽可能地将这些人保住。 若是哪个棋子处于危况,那也没什么,只需将其他的棋子护好。 她要的是结果,赢了这盘棋,她就是赢家,至于失去的那些棋子,在被摧毁的那刻,便失去了意义。 赵清徽发现自己好像不能坐视不理,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杨澈是她的人。 他们羞辱他,就是在羞辱她。 然而事实上,在座的这些人,大多并不知情他和她的关系,不是有多难打听,而是众人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屏那边的讥讽声没有歇下去的意思,赵清徽嘴巴张开,再合拢,停了停,再次张开,就要出声。 在她出声前的一刹那,他开口了,先只是笑了笑。 虽然还什么也没说,可她听到他那轻松的笑声,知道他有了计较,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杨澈从末席站起,向堂间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定在叫嚷得最欢的几名官员身上。 那几名官员抬起下巴,嘴角勾着笑,鄙俚地回看过去。 杨澈收回目光,看向上首的安王,他转盼的一瞬,眼梢的那抹不屑明晃晃地流露出来。 胖官员几人先怔了怔,接着气往上涌,脸和脖子通红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酒的后劲起来了。 杨澈对安王拱拱手,再看向在座众人,说道:“适才几位大人说的不错,杨某从前确实在戏班待过。” 众人以为他会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没料到竟亲口认下。 只听他又道:“为生计所迫,杨某不打算隐瞒,但今日,某食的是君?,参加的是王爷的宴席。” “刚才几位大人……”他伸开臂膀,指向胖官员几人,“让某现场唱一折戏助兴,可对?” 胖官员和红脸膛齐声道:“不错,你从前能唱,这会儿唱不得?” 杨澈走到几人面前,他突然的靠近,让几人猝不及防。 “唱不得。”他睨向几人,“今日,下官若是开口,便是以官身行贱役之事。” 在场众人脸色一变,这些官场老油子意识到杨澈接下来要说什么,没有人是轻松的,因为刚才胖官员点名杨澈时,他们多多少少带有戏谑的心态。 果不然,只听他接下去说道:“本朝章律,官员不得习唱贱业,御史台可风闻奏事,臣若真唱了,明日一道折子上去,参臣‘有辱官体’,臣自是无话可说。” “不过……”他从胖官员几人惊怔的面上移开目光,退后几步,说道,“下官认罪的折子上,少不得要多带上一笔,这夜宴上的事。” 杨澈走回厅中,向上说道:“王爷待臣恩重,下了宴帖邀臣来,下官岂能污王爷的清名?” 安王眼角一抽,好一张嘴皮子,将他架起来,倒让他不好同他计较了。 杨澈看向那几人,再道:“几位大人想听曲,好似等不得一般,不若这样,几位若真想听,那楼子里的名角多的是,下官立刻派人去请,银子下官出。” 他一通话说下来,叫几人失了面子,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要离开,又像落荒而逃似的。 那红脸膛是个急躁性子,高声道:“我们差那几个银子?谁要听那些贱役唱曲。” 杨澈点了点头,了悟道:“不愿听贱役唱,这么说来,就是想听下官唱……” 红脸膛心道一声,不好!感觉又着了他的道。 “看来……这位大人并非和下官过不去,而是和王爷过不去。”杨澈的一张脸彻底沉下去,“这是要让王爷背上‘轻慢朝臣’的名声啊。” 安王府设宴,却命朝臣于宴会上唱曲,这风若是吹到皇帝的耳中……这一下,连安王的脸色也变了。 坐在首位的王逸之一条胳膊架着椅扶,一手支着头,眼目沉沉地盯着杨澈。 另一边,赵清徽见火候差不多,侧头对安王妃说道:“伯娘,让下人将戏目拿来,我点一曲。” 那安王妃正急得满头是汗,戏辱朝廷命官,这将皇帝放在何处,若此事发生在别人府上,她当个乐子看,可这事出在她的府中。 此事往大了说,就是不将皇帝放在眼里,将圣意当儿戏,有辱朝廷的体统。 赵清徽这一声,正好化了那边的僵局。 “快,还愣着做什么,去那边,将戏目拿来,他们不点,咱们点。”安王妃吩咐道。 一个婆子忙应下,去了那边,将戏目拿来。 赵清徽随手点了一个曲目,不是戏,而是一首小曲,候在一旁的乐师纷纷上场,开始弹奏。 清歌雅乐,丝竹清音,慢慢弹着,浅浅唱着。 经此一节,无人敢让杨澈开嗓,哪怕想用他以前的身份说事,也得掂量掂量。 宴席过后,众人纷纷辞去,赵昭华留赵清徽在府上歇宿一晚。 赵清徽想回自己的府邸,耐不住赵昭华和赵清灵几番央求,再加上赵昭华待字闺中的时间不多了,日后姊妹间难得一聚,便留了下来…… 第69章 温软的触碰 赵昭华屋里的床榻不够宽,于是让丫鬟并了几张半榻。 榻下铺了厚软的毡毯,毯上摆了果盘、醇酿,还有小食。 各自的大丫鬟也盘腿围坐着。 先时赵昭华要打牌,几人便凑了数,轮着打起牌来,谁若输了,就罚一大海碗的酒。 赵清徽是个臭手,打一场输一场,赵昭华和赵清灵只有在这个时候,是赛过她们这位大姐的。 就这么,赵清徽一连饮了好几碗酒,直将她那脸儿喝得红红的。 “不行,不行,你们玩罢,饶了我。”她抚了抚发热的脸,就着听荷手里的杯,啜了一口香茶。 赵昭华笑道:“瞧瞧,只有这个时候,大姐姐才有点人味哩!” 赵清灵歪着头,抿着嘴往赵清徽面上看,一手挽着她的胳膊,一面将头歪在她的肩上,嘻嘻笑:“长姐真好看。” 赵清徽也笑了起来,唇瓣津亮亮的:“不管你说什么好话,反正我是不玩了,让我的丫头来,看你们能不能赢过她。” 赵清徽的两个丫头,听荷性子活泼,知趣逗乐,逐云稳重,心细细腻。 听荷已开始揎拳捋袖。 赵昭华和赵清灵不比赵清徽喝得多,却也喝了好几盏,皆有了几分酒意。 一直和赵清徽打,也没个意思,于是让听荷替她主子。 赵清徽便挪到一边,欹着半榻,手支着头,半睁着眼,一副醉慵的样子。 她雪白的腕上没有什么玉镯、金器,只有一条红绳,绳结编得紧实,圆滚滚的,上面什么也没嵌入,松松地环在她的手腕上。 晨起绾的发髻卸了,用一根青玉簪将密致的乌发半绾着,大部分垂落下来,发尾柔柔地蜷在毯上。 逐云拿了一块凉毛巾来,赵清徽接过,在面颊上揾了揾,又在耳下轻轻擦拭,方舒爽了些。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手突然顿住,从软毯起身,在逐云耳边低语了几句。 逐云眼中露出疑惑,不过没有多问,按照主人的意思,拿来厚软的斗篷,给她披上,扶着她往屋外去了。 “贵主这是去哪儿。”逐云说道,“外面天黑,寒气重。” 赵清徽说道:“让婆子来,将院门打开。” 逐云应下,叫了当值的婆子来,院门开了,赵清徽走了出去。 此时夜深,廊下挂着灯笼,在寒寂的风中轻轻晃荡,地上的灯影也昏昏欲睡地晃着。 她往一个方向走去,路上无人,只有昏黑的不可名状的植景,一路走到安王府的角门处,然后出了角门。 安王府的侧门位于一条宽巷中,几乎半条巷子都被王府占了去。 这个时节,夜间仍是寒冷,雾水漫下来,往骨头缝里钻。 它和隆冬时的冷不一样,正冬时的冷,冷得理所当然,人是有所准备的,而开春时的寒气,总是让人恨得牙痒,不免想骂上两句: 怎的这个时候了,还这般冻人。 赵清徽搓了搓指尖,有些想笑自己。 适才喝了些酒,思绪就乱了,想着杨澈会不会傻愣愣地在府外的某个地方等自己。 现在看了看,空空的一条巷子,哪有半个人影。 “主子,回罢,仔细受寒。”逐云从旁说道。 赵清徽点了点头,正要回身,听到一阵突兀的怪声,那声音并不大,却因为夜间的寒寂,而格外清晰,是马儿在打响鼻。 她便往前又走了几步,侧过身,往巷口看去。 昏暗的街对面,屋檐影下,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侧停在街边,正对着巷口,她看到那车帘动了一下,下一刻,从车上下来一人。 虽说光线昏暗,还有夜雾,可她仍从那渐近的身影辨出了他,等他靠近了,她问道:“专候我呢?” 杨澈手里拿着一个暖炉,递到她手里:“马车停在那儿,既可看到正大门,又能顾着侧门,只是一直没等到你出来。” 赵清徽捧着手炉,放到胸口暖着,往巷口走去,杨澈便随在她的身侧。 走到马车边,吉祥赶紧搬来踩凳,又打起车帘,两人先后上了马车。 马车不算宽大,两人并坐着,还好,不拥挤,小几上置了一盏莲花灯,灯芯有了困意,昏昏欲睡。 他闻到她身上的酒息,带着一点桂花香。 黄黄的光中,她两腮红着,一点柔光缀在上面,像是扫多了胭脂,一直斜斜扫到眼尾。 他知道她,那些个胭脂水粉,她不爱,就是房里也只用淡香,她的皮肤白,不是精养出来的细白,直隆隆鼻梁上的几点微麻,是带有瑕疵的真实和自然。 赵清徽将指尖在手炉上来回搓动:“我今儿不回去,在王府歇下。” 杨澈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看着他,提起晚间宴席上的事情:“表现得不错,很好。” 他一面笑,一面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紧张的,手心出了汗。” “紧张么?”她问。 “紧张,因为你在那边,怕说得不好,你嫌我,也怕……”他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怕什么?”她的声音不像平常那样清平,带着几分懒意。 “怕我处于那样一个境地,也叫你心里不好受。” 赵清徽怔了怔,垂下颈,看向手里的小炉,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过……我竟不知你的胆子大到那样一个地步。”她倾过身,靠近他,呼出的甜酒香让他不自觉地滚了滚喉。 她说道:“我若不在那,你当真会丧命。” 杨澈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狡黠:“殿下若不在那里,臣也不会那样傻,和他硬对上,自是跑得比谁都快。” “可你不会武,你站在我前面,起不到任何作用,反会丢了性命,这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她说道。 “没想过那些。”他不想在这个话上停留,转而说道,“既然晚间歇宿在王府,快进去,外面寒露重,我也回了。” 她点了点头,却没起身的意思,而是抬起手,探到莲花灯的底座上,指尖沿着底座一点点划动,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轻薄的翅影。 灯光将她的侧影映到车壁,墨晕染出来的一样,再用笔尖于边缘勾勒出精美的弧线。 她的身子靠向他,他侧过头,像是有意,又像是无意,唇落在她的额顶…… 第70章 想要多一点 一阵风吹来,从帘角缝钻进来,那莲花灯芯“噗”地熄灭了,车里突然暗下来,眼不能视物,只能感到彼此的呼吸和温度。 他微凉的唇仍停留在她光洁的额顶,手握着她的指尖,黑暗加重了官能,让他的脸烧起来。 渐渐地,那一瞬间的黑淡下去,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车内的物影。 “殿下莫要在外久留,进去罢。” 他一开口,那声音简直不像自己的,微哑着,可在赵清徽听来,是很好听的,杨澈的声音比他的外在更打动人心。 他的腔嗓条件好,就像朗空下的月,清清明明的,平时说话,未完全表现出来,可只要一开口,会让你想要听得更多。 希望他再多说一点…… 赵清徽拂了拂裙摆,缓缓起身,下了马车,他目送她进王府,马车便驶离了。 吉祥从外问道:“阿郎,回哪儿?” “回宅子。” 声音隔着帘,低低传出。 …… 元宵之后,京都城恢复了往日平静又热闹的市景,街边大大小小的店铺开门营生,小贩们支起摊位,吆喝起来。 百姓们依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为着三餐四季忙碌着,盼着新的一年,日子能过得再好一些。 朝堂上,却是乌云遮顶。 年尾时,压下来的南境灾荒终于再次翻腾起来,且愈演愈烈,朝廷拨的款项没能将南境的灾厄平息。 南境离京都甚远,许多地方为山区,消息延迟而闭塞,如今不知那边已害成什么模样。 不过就朝中众臣看,应是没有大问题的。 若是因为灾荒而生了大动乱,流民四窜,他们就算到不了京都,其他地界也该有身影,可是没有。 这是不是代表,事态还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晦暗不明的境况下,晋帝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南境巡视,看一看灾情,再抚慰南境百姓,彰显圣恩。 “陛下,万万不可。”列首的一位老者说道,“南境千万里之遥,山势连绵,路途断绝,若有不测,天下何安?社稷何安?” 接着,六曹尚书出列劝言:“南境赈灾,已拨银百万两,粮草正源源运往,陛下若亲往,沿途州县必倾力迎驾,反耽误救灾正事,不如坐镇京师。” 一语毕,又出列一位官员,向上说道:“臣等深知陛下爱民如子,但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一时间,朝臣纷纷谏言,晋帝冷冷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这些人平息下声音,晋帝才再次开口:“上奏的折子,不是灾情已缓,就是百姓安居,去年的事,到了现在仍未平息,难道叫我坐在这儿,听你们粉饰太平?” 这声音在大殿沉沉地回荡着,叫一众官员垂下眼,就在这时,又一人出列班位。 正是那通事舍人冯兴,上一次,因着穆王一事,他曾在殿上最先开腔,以不偏不倚的态度,指责穆王不经长乐公主同意,到公主府上拿人。 晋帝眉眼沉下,冷声道:“你若和他们一样,就不必开口了。” 冯兴向上回道:“禀陛下,臣要说的和他们不一样。” “说来。” “臣以为,先前几位大人说得在理,为着陛下安危,不可亲临南境。” 晋帝听后,心里烦躁,就要阻他继续说下去,冯兴话锋一转,继而说道:“陛下不必亲身前往,却可指一位最得陛下信任和看重的人去。” 众臣一听,好个冯兴,这是什么馊主意,合着要从他们当中挑一位赴南境不成? 先前嚷着不让晋帝南巡的那些个朝臣们,这会儿俱没了声音。 晋帝就这个话思忖起来。 他将目光扫向众朝臣,他那眼神,就像一支即将射出的利箭,对着谁,谁就将脖一缩,低下脑袋。 好像他们看不见晋帝,晋帝也看不见他们一样。 死寂中,晋帝将目光落到左列的某一处,那人似是没想到这锐利的目光会落到自己身上。 他甚至往旁边移了移,这一移,晋帝便将双目眯缝,随他移动。 赵珩头上开始冒汗,本就白的脸,变得更加没了颜色。 晋帝开口了:“十五岁那年,先帝派我去澜水北面赈灾,有一幕,我到现今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湖口决堤,下面是泥一样的滚浪,堤坝上有一对母子,那女人衣不蔽体,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就那么呆坐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洪流。” “我拿一碗粥食给她,她接了,自己没喝,喂给怀里的孩子。” 他的目光扫向众人,声音在大殿上冷冷地回荡着:“但那孩子,早死了。” 殿中众人将头压得更低,气氛也更加凝重。 晋帝再次看向长子,问道:“珩儿,为父任你为使臣,远赴南境,代父视察灾情,你可愿意?” 赵珩抬头,一脸正色,言语坚定地说道:“儿臣愿意!” “你不怕?”晋帝问道。 赵珩声音洪亮地说道:“儿臣是天子之子,以天下为家,儿臣怕,却不是怕那肆虐的灾害,而是怕让父皇失望,让南境百姓陷于灾苦。” 晋帝为之动容,沉默中开口:“好!这才是皇子该有的样子。” 就这么,大皇子赵珩成了南巡的使臣。 散朝后,冯兴看着匆匆离去的赵珩,眼中闪过讥嘲。 …… 另一边的公主府,赵清徽正和苏青对弈,逐云走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之后退到一侧。 “赵珩领了南巡的差。”赵清徽落下白子。 苏青执黑子的手一顿,再将黑子缓缓落下,说道:“殿下如何说动冯兴的?” 冯兴非公主一派,他任通事舍人一职,官阶虽不高,却是皇帝近臣。 今日他在殿上的请奏,却是公主的意思。 “因为他也不愿意我父皇南巡,让朝臣代巡的这个主意……是合理的,他没有拒绝的道理。”赵清徽笑了笑,“我又不是他的仇人,他为什么不听?” 苏青想了想,又问:“但殿下如何算准了陛下会派大皇子前去?” “我父亲已对南境的灾情起疑,他若再派个官员去,不管带回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不一定信服,只有利益牵在一条绳上的自家骨血,他方信得过。” 她又道,“赵珩这人纵有诸多不好,但他若去了南境,回来必会如实上报,这一点是肯定的,因为他兜不住底……” 第71章 她的算计 赵清徽将手探进棋盒,抓了一把,又松开,棋子“噼啪”落下。 苏青半是玩笑半是打趣地说道:“知父莫若子,反过来说也是一样。” “我不仅知道我父亲,更知道我那大弟是个什么德性。”她说道,“瞧罢,这次南巡他去不了。” 苏青垂目,将手中的黑子落入棋盘,心里想的却是,这一步步,皆是计划好的。 大公主人虽不在殿上,却能远远地操弄,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不过是算准了人心。 晋帝、冯兴、赵珩、殿上的朝臣们,还有皇后,皆在她的盘算中…… …… 赵珩出了大殿,并未回大皇子府,而是径直去了皇后的荣德殿。 王氏正和一宫妃坐着说话,那宫妃正是赵清欢和赵爵之母,丽妃。 上次赵爵落水,她第一时间到王皇后这里泣诉,后来王氏得知赵爵落水实是赵珩所为。 王氏又以另一副态度拿捏她,她还念着王氏的好。 赵珩进到殿中,丽妃不好久留,起身离去。 待人走后,王氏拿下巴指了指,示意赵珩坐下,笑着问他:“怎么这会儿过来?” 赵珩却不坐,在厅间来回踱步,他上一次到荣德殿,因为皇帝要彻查三皇子赵爵落水一事,他也是如此焦灼不安。 王氏见他那样,问道:“又是何事?” 赵珩便将大殿上的事情说了。 “母亲您是知道的,那南境哪里是灾荒,分明在闹瘟疫,儿子这一去,怕是难活着回来。” 王氏脸色当场就变了,急声问道:“怎么好端端地让你去那种地方?” “这事说起来还得怨冯兴,那厮出的主意,让父皇择个信得过的人代他南巡,父亲便选了我。” 王氏叹了一声,半是欣慰半是忧愁地说道:“这也正说明了你得你父亲的信任。” “母亲!”赵珩看了看四周,走到王氏跟前,压低声音,“连命都要没了,这会儿要信任做什么?真要儿子选,儿子情愿保命。” 王氏愁着眉头,默然不语。 赵珩从旁催促:“您快替儿子想想办法,要不母亲在父皇跟前说一说,这一趟换别人?” 王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赵珩一眼,说道:“换谁去?你是你父亲的长子,这个差说破了天,也该你代你父亲去,轮不到任何人的头上。” 赵珩往后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到交椅上。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王氏见他那败丧的样子,心里来气,可更多的是心疼。 “想让你父皇另择人选,倒是有一个办法。” 赵珩振了振精神,问道:“什么法子?母亲快说。” “就看你对自己下不下得了狠手了。”王氏盯着他说道。 赵珩心头一跳,像是猜到了什么,咬了咬牙,一掌拍向椅扶,做出了决定。 因着白日赵珩的表现,甚得晋帝欢心,晚间他到荣德殿用饭。 殿中灯火通明,方桌上摆了四五道家常菜,筷箸杯盏摆放好,宫人们退到一侧静立。 晋帝换下朝袍从里间出来,净了手,坐于桌边。 在他坐下后,王氏用方帕拭了手,同坐于桌旁,亲手给晋帝布菜。 “知道陛下来,也知道陛下素来不喜铺张浪费,妾身特意嘱咐膳房,只做了这几样菜,且是您爱吃的。” 晋帝这会儿心情不错,腔音不像从前那样冰冷:“宫里诸事让你劳神费心了。” 王氏置菜的手一顿,眼眶渐渐泛红,喉间哽咽,他对她这些年的冷淡,她不是习惯了,而是将所有的委屈压下来,受的委屈和苦楚多了,便也不觉着什么了。 可他平平淡淡的一句关心,就像一粒石子,落入盛满了心酸和压抑的杯中,情绪便漫了出来,淌到地上,沿着一个方向可怜巴巴地流动。 “这些都是妾身该做的。”她忍着眼中的酸涩。 晋帝没再说什么,执起筷箸开始用饭。 王氏理好心绪,挑着饭往嘴里送,反复咀嚼,慢慢咽下,偷眼看向晋帝,嘴角牵起笑:“上午珩儿来过了。” 晋帝“嗯”了一声。 王氏继续说道:“他同我说,不日就要去南境,那神气,欢喜得了不得,必不辜负陛下对他的期望。” 晋帝放下筷箸,端起酒杯饮下,说道:“这孩子向来胆小,做事瞻前顾后,我还担心他不愿意,这次倒是表现得不错。” 王氏笑着应声:“从前他年纪小,如今长大了,自然也就有担当了,毕竟是陛下的孩子……” 正说着,女官佩兰从殿外走来,立在桌前,躬身道:“禀陛下和娘娘,皇子府来人,说……大皇子出事了。” 王氏惊得站起,问道:“出了什么事?” “皇子府的人说,大皇子浑身起疹子,高烧不退,现如今……” “如何了,还不快说!”王氏催促道。 “大皇子如今昏迷不醒,连汤药也喂不进。”佩兰说道。 王氏两眼一翻,向后仰倒,好在有宫人及时搀扶。 晋帝怕她出事,让传宫医前来,王氏昏迷片刻,悠悠转醒,拉着晋帝的衣袖,满脸涕泪地说道:“陛下别管我,先让宫医给咱们的珩儿看治。” “已让人去了。”晋帝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于是也不走了,留下来陪她。 王氏就要挣扎起来:“妾身不放心,出宫看看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又能起什么作用,先让宫医去看看。”晋帝说道。 王氏便伏到晋帝胳膊上,落起泪来:“他若有个好歹,妾身也不活不了了。” 晋帝没说什么,坐在她的身侧。 过去了近一个时辰,宫医回来,说赵珩误食了一种肉食,那肉带有毒素,这才导致昏厥,好在及时施救,并无生命危险,不过仍在昏睡当中。 这一夜,晋帝留宿荣德殿…… 第72章 送她去死 晋帝赵渊靠坐床头,王氏乌发披散,湿红着双眼倚在他的肩头。 王氏如今三十多岁,日常精心养护,看上去还很年轻,尤其她的那双手,指如葱根,甲壳饱满而粉泽。 这么一看,二人就像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 “三郎,眼下珩儿这个样子,巡视灾情一事……”王氏迟迟疑疑说道,“怕是去不得了。” 赵渊揉了揉额头,说道:“他这样,如何能去,罢了,还是我亲去一趟。” 王氏稍稍欠身,两只手紧紧攥住赵渊,言语恳切:“南境距京千里之遥,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动。” 她接着说:“陛下心中忧惧妾身省得,灾民载道,人心离散,妾身这里倒有一个法子,就怕陛下不肯。” 赵渊斜目看她,问道:“什么法子?” “除了咱们的珩儿,陛下膝下还有二皇子赵善和三皇子赵爵。”她说道,“爵哥儿年纪小,不说他,再说二皇子,他那性子,远赴南境怕是无法胜任,他自己如何倒是小,就怕将陛下交待的事给办砸了。” “除了几位皇子,再就是三位公主了。” 王氏继续说道:“三位公主中,唯有长乐最得陛下宠爱,百姓皆知,若让大公主亲至,开仓放粮,慰问灾民,南境百姓感陛下之恩德,认为朝廷未弃他们。” “你说……让长乐去?”晋帝眉头微微蹙起。 “是,妾身正是这个意思,长乐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不行!”晋帝直接将她的话打断,“她一女儿家,不比男儿家肉糙,如何能让她走那么远的路,且南境形势不明,让她去了,出了问题,届时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如何向云舒交代。” 王氏嘴角带上冷意,那抹冷意很快被得体的笑容取代。 “陛下多虑了,派足够的军卫随护,一路上又有驿站接应,能有什么大问题。” 王氏更添一把火,“南面灾情紧急,望陛下早做决断。” 赵渊垂目沉思,长女自小受他教诲,在他心里,她是有一定能力的,也有野心…… 不如,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去,就像王氏说的那样,一路有驿站接应,再多派些军队随护,她只需在头两日露个脸。 如此一想,好像整件事情变得简单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赵渊说道。 王氏心头绞着的那口气,总算弯弯绕绕地舒了出来,她再接再厉地说道:“南境路远,往返就要数月,陛下不若给长乐公主‘便宜行事’之权,让她就地开仓,调粮,以免延误大事。” 这话听起来是给赵清徽权力,实际是将她推到前线。 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兜的责任越大,过失也就越大,就是她死在南境,那也是天灾,谁也怨不得! 灯烛熄下,帝后安歇,南巡之事就此敲定。 次日,天气不错,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王氏心情甚佳,拿着绣剪慢条斯理地修剪花植。 一名宫人进到殿中,向王氏报知:“右中护军在殿外求见娘娘。” 王氏停下修剪,笑道:“快,请他进来。” 宫人转身出了殿门,不一会儿引着王逸之进到殿中。 他刚准备行礼,王氏便免了他的礼。 “来得正好,你不来,我也要找你呢。”王氏笑着让宫人上茶,说道,“这次姑母给你出了一口恶气,那丫头不日就要赴南境。” 王逸之出声道:“娘娘何至于此。” “逸儿,到了如今,你心里莫不是还念着她?” “自然不是。”王逸之说道。 王氏点了点头:“不是就好,当年,她为了不同王家联姻,使下作手段,你就不该再念她半点。” “当年之事,侄儿不愿再提及。”王逸之接过她的话,“此次南境闹得不是灾荒,而是疾疫,清徽若是前去,处境会相当凶险。” 王氏沉了面色:“陛下原是让你表弟去,你表弟因着昏迷,这才让她去,怎么你表弟去得,她就去不得?” 王逸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只能低下头。 “逸之,这个时候,你该将心思放在功业上,放在你的亲事上。”王氏说道,“我听你父亲说,秦家小娘子原就属意于你,这门亲事,正正好,不仅门第合配,那秦家小娘子的性子比萧家的更爽利,是个讨喜的。” “我还打算过两日召她入宫,给她几分体面。” 王逸之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抬起头看向王氏:“我知道姑母不喜欢清徽,但让她去南境送命……恕侄儿不能置之不理。” 王氏听他话音不对,眼睛微微眯起:“你要做什么?” “侄儿打算向陛下呈报,交代实情,南境实为疾疫,并非灾患。” 王氏一掌拍向椅扶,头上珠翠颤颤:“逸哥儿,你是不是我王家人!” 王氏虽是王逸之的姑母,对他却视如己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还是头一次对他发如此大的火气。 “南面有疾疫,而我王家的势力就在西南,你若将此事报于陛下,你可有考虑……”她一字一句说得很重,“我王家的安危。” “上次因为军中粮械一事,陛下对王家已有诸多不满。” “你以为陛下真拿王家没办法?” 她冷笑一声:“赵渊是晋国的帝君,想对付一个世家,不过是多费些气力而已,如今王家还能立足朝堂,是因为王家人还算听话,他能容得下。” “逸哥儿,你不能只为自己想,你得替姑母想一想,替你表弟想一想。” 王氏将声音缓下,像是用尽了气力,只剩下疲软:“我在这宫中,熬了这么些年,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就怕哪一步行错了,害了自己不说,还牵累你表弟,乃至整个王氏一族。” “你、我还有珩儿,我们才是一体的。” 许是说到痛处,又或是压抑久了,王氏两腮的肉细微地颤了两下,殿门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唇色更加浅淡。 王逸之没能再说一个字,他离开了荣德殿,走出宫门时已是日落时分。 暮色深沉,他往一个方向走去,走到地方,一刃白色的月牙已悄然出现在天上。 他抬起头,看着大门上的牌匾,阔大的匾额上书着五个大字:长乐公主府…… 第73章 她不愿见你 公主府正院…… 晚饭时,赵清徽小饮了两杯,这是她的习惯,杨澈不喜饮酒,她便没让他相陪。 用过晚饭,两人以香茶漱口,下人们进屋清了桌面,退了出去。 按往常那样,两人要么往后园闲步,要么在屋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先前的《世宗实录》《六合经》两个本子,他已看完,又取了别的书册细读。 他怕书页折损,读的时候总是特别小心和爱惜,从不在书上留任何痕迹,只用笔墨誊抄,写上疑惑之处,还有自己的见解。 若是赵清徽得空,他便向她请教,不过赵清徽总说,她自己的观点不见得正确,更愿称两人的交谈为探讨,这世上,没什么是绝对的。 时移世易,今时以为如是,明日或已不然,及至久远,更加无从定论。 若是她不得空,他便知趣地将笔记理好,抽时间去学院和高知的学究们探讨。 那些学究便会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一个答案,不像赵清徽那样,先问他的想法,再笑着说她自己的想法。 她会认真的看着他,全神地听他的疑惑,然后以探讨的口吻对他的不解之处进行剖析。 到最后,他不仅解了惑,还有了更深的认知。 是以,他更喜欢和她一起探讨问题,但她的时间总是宝贵的,他便格外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赵清徽在内书房的桌案后坐着,桌面上铺了一张舆图,光下,她的眉头微紧,目光在图纸上逡巡,指尖随动着。 圣旨下了,代帝南巡之人是长乐公主,赵清徽,这一旨意的下达,不仅惊了朝官们,更是传到了坊间。 南境受灾,早已是台面上的实事,没人不知道。 除旧迎新,年节的欢庆让百姓们以为灾况平息,然而,旧岁除了,迎来的新岁并没让问题得到解决。 它就在那里,一点点地腐烂、蔓延,让每个人的心头萦绕上挥之不去的惊忧。 杨澈坐在窗榻边,一抬眼,便能看到内书房的她,他又悄然地低下眼,翻起手里的书册。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赵清徽眼也未抬地说道。 进来的是逐云,她路过杨澈时,欠身行了一礼,之后入到内书房。 内书房和外间以一面装饰性的落地罩隔开。 逐云同赵清徽说话,并不避着杨澈,他便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 “王家郎君来了,婢子不好让他在府外候等,便迎到外厅了,殿下……见还是不见。”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不见,婢子这便前去,随便扯个由头打发了。” 赵清徽双眼看着舆图,逐云的话并未让她分神,她语气极淡地说道:“打发了。” 逐云应下,往屋外去了。 王逸之听过后,没有起身离开,仍端坐在那里,说道:“她若睡下了,你便同她说,我就坐在这儿,她几时醒来,几时见。” 逐云自小伺候赵清徽的,对王逸之的脾性也算了解,无法,只好折身回内院,谁知刚走出厅门,又被叫住。 “和你主子说,我知她不愿见我,但务必给我一盏茶的功夫,我来,有要紧事告诉她。”他说道。 逐云将话带回,立在桌边看向自家主子,以为她会抽身前去,谁知她仍眼也不抬地说道:“不见。” 赵清徽就是这种脾性,别看她一副静和的样子,其实十分不好说话。 杨澈将书合上,下了榻,走进内书房,说道:“不如我去问一问,兴许护军大人有什么要紧话说。” 赵清徽这才抬起眼,往杨澈面上看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逐云便将杨澈往前厅引。 王逸之听到脚步声从廊道响来,精神一振,一双眼睛直直往厅口望去,在看见来人是杨澈时,他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但眼中的寒意是藏也藏不住。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道。 杨澈走到他旁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盏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用茶盖撇了浮沫,吹了吹热烟,轻啜一口,放下茶盏,这才侧过头看过去。 他嘴角勾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道:“右护军大人这话不该这样问,该问怎么是下官前来,而非公主前来。” 王逸之眼角抽了抽,声音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仍是那句话,可话音却变了。 杨澈脸上是淡淡的笑:“我是怎么得的这官位,护军大人莫不是忘了?大人觉着……下官不在公主府,该在哪里?” 王逸之看着眼前的少年,那白净脸上显现的笑,简直刺眼。 “我要见的不是你,是长乐。”他按下心里的火气。 “殿下并不想见你,这才让下官前来。”杨澈说道,“护军大人不是有要紧事说么?同下官说,下官再转知于殿下,也是一样。” 王逸之闭上眼,再次睁开,说道:“旨意下了。” “是,下了,周秉忠大宫监前来传达的圣旨。”杨澈说道。 王逸之又道:“你告诉她,南境去不得,那边非止灾害,而是……” 不及他将话说完,杨澈说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他看向他,再道:“护军大人能想到的事情,殿下她会考虑不到?”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非铁律,却是经验之谈。 杨澈的意思,赵清徽既然接了圣旨,便有了充足的准备前去面对。 “这……非是什么紧要事情。”他很肯定地说道。 王逸之认真打量起杨澈来。 夜寒凉,少年身上披一件半旧的鸦色大氅,那日安王府他好像穿的也是这一件,氅衣的前襟处,露出水青色的薄衫。 “还有一事。”王逸之顿了顿,这是他夜间前来寻赵清徽的主要目的。 杨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告诉她,若她执意要去,我陪她一道。”王逸之说道。 杨澈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你笑什么?”王逸之问道。 杨澈将嘴角的弧度渐渐平下,说道:“护军大人何苦来呢,她都不愿见你,你认为,她会同意让你随行?……” 第74章 揉碎 杨澈的话里带着讽刺的意味。 “她同不同意,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王逸之的话同样带着讽刺,“你是什么身份,今日还是堂上官,明日指不定穿上你那戏服,继续献唱讨彩头。” 杨澈并不恼,脸上的笑却硬了起来:“护军大人说得是,下官记下了,为着护军大人这番话,下官必会护好这顶官帽。” 王逸之岂会将他放在眼里,杨澈的话于他而言像风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杨澈起身,低下眼:“护军大人仇视下官,正好,下官也不喜护军大人,不过大人尽可放心,你的话,我会带到,至于殿下是什么态度……” “你只需将话带到。”王逸之打断他的话,“我就在这儿等她的答话。” 杨澈笑了笑,一声不言语地出了前厅,回去的路上,他走到树影下,折了一片树叶,在指尖揉碎,流出青汁。 回了屋室,赵清徽仍在灯下看舆图,那是往南去的线路。 “他说什么了?”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问道。 “他说,南面有疾疫,让殿下一路保重。”杨澈答道。 “嗯,知道了。”她淡淡地回道。 杨澈低下头,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发起怔来。 她觉察出异样,抬起头看他,见他眼神呆滞,难得地露出一点傻气,于是微笑道:“若是困了,可先歇下。” 杨澈嗫嚅着唇,再次开口:“还有……” “还有?”她问道,“还有什么?” “阿澈刚才骗了殿下,不止是‘保重’。”他避开她的目光,“王家四郎还说……他准备随公主一道去南境。” 赵清徽收起笑容,将目光重新放到舆图上。 桌角的炉烟冷下来,消散开,直到最后一缕烟丝散尽,赵清徽这才开口道:“他人呢?” 杨澈眼睫一霎,低声道:“还在外厅。” 说这话时,他已抬起眼。 “不必了。”她抬起手,在桌边的一摞书开始翻找,不知在找什么,结果那些书“哗啦”一声,全掉落在地面。 她看着地上凌乱的书册,轻叹了一声,“你去前面,就说,无需他随同,若有关心的赠言,我收下便是。” 杨澈点了点头,去了前厅,他去时的步调比先时轻快。 王逸之得了赵清徽的话,没再说什么,心中已有计较,他的决定不是她几句话就能打发的。 他走之前,杨澈脑中闪过赵清徽刚才一瞬间的失态,这让他心里刺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护军大人,我若是你……” 王逸之看向他,杨澈及时止住,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没什么。” 王逸之用讥讽且施舍般的口吻说道:“你不是我。” 杨澈一脸无所谓地笑道:“对,下官不是护军大人。” 王逸之离开了,杨澈也回了屋室,赵清徽仍在灯下端详着几日后的行程计划。 官员们奉上来的章程和计划要经过她的审看,看看有无修改的地方。 圣旨虽下,也还有几日准备。 接下来的时间,她会很忙,要决定随去的官员名册,还需要和同行的官员们商议,理出个大概章程。 她对待南巡的态度,又认真又严苛,那些个官员下了堂朝,便往公主府来,常常一直待到日落时分才离去。 这些官员午时在府中用饭,午歇后又打起精神计划起来。 因为这个,杨澈下了值不会立刻去公主府,而是回杨宅。 这个节点,皇帝派自己最宠爱的长女前去南巡。 人们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添愁烦,甚至有人觉着荒唐。 皇帝这是在做什么,派一个女人南巡? 那是平息灾况么?那是游览风光的罢,只怕去了当地,连脚都不愿落地,脏了她的绣花鞋。 百姓们气愤的同时,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皆为底层人,那些个皇室宗亲就这样不将百姓的命当命。 不过也有不同的声音。 “大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孩子,让她去,可见陛下对灾况的重视。” “可不是?总好过让二皇子去。” “二皇子?”说话之人将声音压低,“他可不成,但为什么不让大皇子去?” 又有人说道:“听人说,大皇子昏迷了,如今人世不知,如何能去,难不成抬他去?” “嗬!晕得可真是时候!” “所以啊,还得是大公主,她这是临危受命哩!” 渐渐的,这些话便在京都传开,风向转变,先前的那些声音被取代。 这日下值,杨澈从马车下来,刚走到侧门,碰上高惠娘,她似是没想到会遇见他,怔了怔。 “去哪儿?”他见她手里挽一件红色撒花披风,神色匆匆的样子,便多问了一句。 高惠娘眼中闪过一抹惊慌,张了张嘴,又堆起笑来:“总在家里,怪闷的,想着出门走走,你今儿回来的倒早。” 杨澈点了点头,没去管她,往宅子里行去。 高惠娘等他走得看不到影了,才碎着步子往外去,她走到巷口对面的茶棚,又机警地往身后看了一眼,揭开门帘,进了茶屋。 那王婆子坐在方桌边,翘着腿,脚尖一点一点的,听到响动,探着脖往门帘处看了一眼,笑道:“来了,快坐,我才让人炒的五香瓜子,喷香着哩。” 高惠娘走到方桌边,笑着坐下,将手里的红色披风搁到一边,把手里的包袱推了出去。 “王妈妈看看。” 王婆子丢了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将包袱拆解开,两眼大睁,只见那布袋里堆着又胖又沉的白银,足有百来两。 “惠娘,你咋拿这么许多?” 高惠娘闲时到王婆子的茶棚喝茶,一来二去,知道她有生钱的门路,向赌坊放债。 她先时不敢多放,拿了几十两银子试水,谁知真如王婆子说得那样,一次利钱就够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嚼用。 于是,她一次一次往里投本金,这一次更是拿出所有积蓄,想要狠赚一笔。 有了这个钱,她和杨澈后半辈子再不愁吃穿。 她将那些又胖又沉的银宝往前推了推,笑道:“妾身所有的积蓄都在这里,全押上……” 第75章 轻抚 王婆子一双眼盯着那些银宝,再看向高惠娘,说道:“惠娘子,你这投的银太多啦,可要想清楚。” 高惠娘贝齿轻咬着唇,犹豫一瞬,说道:“劳王妈妈再替妾身走一回,等回了利钱,妾身好好答谢您,不叫您白操持。” 王婆子应下了。 高惠娘见她同意,欢喜地坐下,一面同她闲话,一面抓瓜子吃。 …… 这边,杨澈回了宅子,让人请疤四来。 疤四自从跟了杨澈,就闲了下来,杨澈不像赵清徽,没那么多事情指派他。 他成日在宅子里,不是和廖维聚在一起喝茶,就是出门找以前的手下吃酒,日子过得无比滋润,比从前胖了不少。 听见杨澈找他,正闲得浑身不自在,立马随下人往书房行去。 到了书房,杨澈请他入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四哥可知道马杰这个人?” 疤四点头道:“知道,他如今任左中护军一职,分了王家四郎一半兵权走。” “是他。”杨澈再问,“他是怎么样一人?” 疤四想了想,说道:“他这个人……脾气不好,怎么形容呢?”他顿了一下,说道,“他是草莽出身,和王逸之是两个极端。” 杨澈说道:“脾性呢?” 疤四端着一言难尽的笑,摇了摇头,接着问道:“大人问他做什么?” “殿下南去,此去一路有军队随护,只是护军首领还未定下。”杨澈说道。 “左中护军,马杰,右中护军,王逸之……”疤四似是明白过来,“此次南去,大人想让马杰领这个差遣?” “王逸之将名字报了上去,殿下没有别的选择。”杨澈赧然一笑:“我一个六品小官,那两位比我高了不止一个官阶,由不得我想谁去,不想谁去。” 他若是先前说这个话,疤四是信的,但经过韩娄那事,疤四再看眼前的少年,就有了不一样的态度。 杨澈利用韩娄,将王逸之手中的权力分化了一半出去。 这还是他官阶不高的情况下,疤四不敢想,若杨澈坐到那高处,会是怎样一个难缠人物。 “大人的意思是……”疤四不知他是个什么想法。 杨澈的指尖在桌上轻点两下,说道:“我想让他主动请旨南巡。” 疤四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马杰,转而说道:“大人倒不必担心这个,此去必会是马杰,不会是王家的。” “就算陛下有意王逸之,宫里娘娘的枕头风一吹,这想法也就散了。” 杨澈摇了摇头:“王逸之非要争这个机会,谁也拦不住。” 疤四点了点头,倒也是,心里却犯难,马杰不傻,这种差遣,他怎会自愿报名,必是巴不得王逸之去。 “大人打算让我像上次那样,到马杰面前言语一番?” “不。”杨澈说道,“这次我亲自去,请你来,是让你替我想个法子,如何能立刻见到他。” 他若想见马杰,递上拜帖,再候个三两日就能见到,但如今临行在即,没有多的时间给他。 马杰若不请愿南巡,赵清徽便只能选王逸之为护军首领,疤四从前在赵清徽手下做事,比他更有门路,是以,让他想个法子。 疤四思索一番,他认得一个人,是马杰的副将,这层关系倒还能走通。 他办事效率快,当天夜里,杨澈就见到了这位新任的左中护军。 “杨大人不知何事,急着找我?”马杰坐着,双腿分开,两条胳膊搁在椅扶上,一副大马金刀的架势。 “下官前来,确有一紧急事务。”杨澈将南巡提出来。 两人一说一答,不过是场面话,在杨澈来之前,中间人,也就是那位副将,已向马杰表明了杨流的来意。 马杰说道:“此次南巡的护军头领,是左中护军,王逸之,我听闻他有意去,且已将名字呈报上去,我嘛,便不去同他争这个机会。” 杨澈笑道:“马大人就没想过,那王家四郎为何如同抢功一般,急任护军头领一职?不觉得反常么?” 马杰不以为然:“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长乐公主。” “非也。”杨澈说道,“他二人之间已属陈年旧事,早已翻篇,马大人若是这般去想那王逸之,未免小瞧了他。” 马杰将杨澈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声:“何意?” 杨澈无需说太多、太碎,马杰能走到这个位置,绝非只靠拳头。 他说道:“恕下官直言,您新任左中护军一职,这一军阶原是没有的,是从那王逸之手中割出来的。” 马杰沉着眼,不言语。 杨澈继续说道:“上任易,难的是坐稳。” “此次若让他随公主南巡,最后功成返京……大人细想,陛下会怎样看待?” 杨澈最后说了一句:“陛下当初可以将护军权一分为二,就可以让它合二为一。” 马杰心中一凛,他和王逸之不同,那日大殿之上,陛下纵使从王逸之手里割了一半的权,却还嘉奖他,俸禄不减反增。 为得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是王家人。 换言之,王逸之的右中护军之职可以虚设,哪怕他成日不去衙门应卯,依旧可以稳坐护军之位,但自己不行,他的左中护军之位不能虚设。 杨澈离开后,厅后走出一人,正是马杰的那名副将,两人一合计,心中有了决断。 次日,马杰的名字和王逸之的名字同出现在名单上。 最后的决定权在赵清徽,她的朱笔勾在了马杰的名字上。 出发的前一夜,官员们不再往公主府去,杨澈下了值没有回宅子,马车径直从公主府的侧门进入。 掌灯时分,两人用过晚饭,在园中走了一会儿,回了屋,下人们备热水,两人先后沐洗。 杨澈从沐间出来时,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坐到赵清徽的对面。 窗扇半掩着,赵清徽坐在窗榻上,端着茶水慢饮,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到杨澈身上。 见他拿着一条干巾,正给自己绞头发,便招了招手:“来,我帮你。” 他走到她身侧坐下,将干巾交到她手里。 她一面替他绞发,一面说道:“这一去,怕要好长时日。” 杨澈“嗯”了一声。 她将他的发尾揉了揉,再拿小炉给他烘干。 “明日下值后,回你那宅子,不必来了。”她说道。 杨澈点了点头。 两人皆没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杨澈开口道:“殿下几时回?” “这可不好说,兴许回不来……” 她没有说下去,将手里的小炉放下,望进他的眼中,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的脸,怎么生得这样好看呢。 “阿澈,若是……” 他回望着她,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若是我回来晚了……”她这样说着,在“晚了”二字上停了好久,“我那四叔得了自由,再欺负你,可杀之……” 杨澈猛地抬起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赵清徽柔柔一笑:“莫要担心,也不必怕,疤四我留给你,有他在,交给他去办,不会牵扯上你……” 第76章 浅浅的脊沟 杨澈将她的手挥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了一些孩子气的说道:“时候不早了。” 赵清徽则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很平静地说道:“你去罢,我再坐会儿。” 杨澈应了一声,起身往里间去了。 他褪了外衫,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踢了鞋,面朝里,背朝外地侧躺下去。 他看着身侧空空的榻位,将手探了过去,放在她的枕上,闭上眼。 赵清徽在外间独坐了许久,一直坐到身上的热气散干净,方将窗户打下,趿着软鞋回了里间。 她越过他,睡到里侧,刚躺入被中,他便挨过来,和她拥到一起。 她将手环到他的后背,从他的臀脊处往上抚去,掌心在他清韧的后背来回游走。 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软软的,暖暖的,这是她喜欢他近身的原因之一。 因为她的触碰,他将她抱得更紧,闷闷地说道:“你若不在府里,我还是过来,这样,离你近一点。” 赵清徽“唔”了一声,一双手从他的衣摆探入,抚上他紧窄而韧实的腰侧,指尖滑过他的脊沟,他在她指尖的抚弄下,腰腹猛地一绷。 她的指尖轻轻往上,触感有了一点不平整,意识到那是什么,轻叹一声:“转过去。” 杨澈往后退开,看向她,似是有点不明白。 她便说道:“我看看。” 杨澈将手反到身后,扯了扯衣摆:“没什么好看的。” “不能看么?”她问。 “倒也不是……”他说着,转过身,面朝下地伏在枕间。 赵清徽坐起身,将他又黑又软的发拢到一侧,向上揭起他的衣摆,露出大半个背部。 许是自小习身段的原因,杨澈的背形十分好看,薄薄覆着一层劲肉,中间是一条浅浅的脊勾,只是,本该光滑的背肌,现下却有了交错的印记。 “可惜了……”她像是在惋惜一件被毁坏的瓷器,然后将他的领口往下拉了拉,右肩头露出一个怪异的“又”字。 她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躺下了。 他回过身,看向她,看似玩笑地说道:“只看一下么?还是觉着太丑了,殿下不想碰?” 赵清徽见他眉眼带笑地拿自己的伤疤调侃,说道:“只是你肩头的那个刺青,得想想办法。” 杨澈怔了怔,说道:“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去掉,我这儿有个办法。” “剥皮剜肉么?”她说道,“你可别,若要受大罪,不如留着。” “也不用受大罪,也不是什么剥皮剜肉。”他看着她,笑道,“一个更有趣的办法。” “什么?”赵清徽来了兴致。 杨澈将她揽到怀里,轻声道:“现在还不能说,你回来后,我再说。” 赵清徽知道他的用心,无非是想有个什么话搁在她心里,好让她安全回来,于是笑了笑,应了一声“好”。 “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 两人相拥着睡去,半夜又下了一场微雨。 次日一大早,窗户上映着一层蓝色的光,赵清徽从榻间起身,杨澈仍睡着,她没有惊动他,去了侧屋梳洗。 下人们有条不紊地为公主梳妆,在此之前,一应行装早已准备妥当。 皇帝派长女南巡,一为解决实际问题,二为安抚民心,赵清徽从公主府出来,去了皇宫,又在帝后和一众朝臣的目送中,出了宫门。 她身着秋香色交领窄袖袍,低调显贵,头上用素银簪装饰,外罩一袭天青色氅衣。 天色渐亮,沿街站满了百姓,纷纷往皇城的方向眺望着。 不鸣鞭,不奏鼓乐,只有铜角低鸣,像风在呜咽。 最前面是几队轻甲骑军,随后有内侍捧木匣、香炉,中间便是公主的车辇。 透过辇车薄薄的青纱,人们隐约观得那道高贵而端肃的身影,薄薄的一片,就像晨间从云层绽放的阳光。 不管先前有什么样的声音,质疑也好,不屑也罢,及至此时,安静了。 当乘辇从众人面前行过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幕后那道身影上。 他们望着离城的车队,心头只有说不清的沉重和担忧。 同一时,所有人心中又冒出另一个声音:为什么不是皇子前往,而是公主? 先前,这声音在众人心中带有一种嘲讽的意味。 眼下,更多的是怀疑和质问,南巡的为什么不是大皇子赵珩,不是二皇子赵善,而是公主赵清徽。 百姓们注目着车队从眼前行过,有人叹息,有人摇头,越来越多人心中生出不平。 街边的高阁上,王逸之双手撑于栏上,低下眼,看向青帐后的赵清徽。 他将名字呈上去,她一直不批复,直到马杰的名字出现,护军头领的人选才定下。 时至今日,他仍不懂,他和她之间为什么突然就变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看懂她。 北境的两年,他一面思念着她,一面不断地问自己,当年,分明是她的问题,她为了和他解除婚约,演了那样一出戏。 她的心里,当真没有半点他的位置啊。 赵清徽,望你活着回来,你是清贵而骄傲的人,不低头,不认错,可我偏要让你的野心落空,让你后悔,后悔当初那样对我。 所以,别死,活着回来…… 城头那边,一轮红日升起,冷冷的光洒了下来,队伍出了城门,在这轻薄的金红光上,车队像一艘船,起起伏伏,随着波光缓缓浮远…… 第77章 别让她活着回来 出了京都,城外人烟就少了,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哪怕他们走的是官道。 两旁皆是树木杂丛,只有中间的黄土路可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连日不曾落雨,否则路面泥泞难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后护军环护着中间的一辆辆马车。 这些马车中,有公主及随行的侍人、医官、文史。 马杰在前带队缓行,他扭头,往身后看了看,往前一招手,队伍继续往前,他则勒转马头,往回走,到赵清徽的马车边,屈指叩了叩车壁。 “殿下,可要现在休憩?前面不远处便是驿站。” 他说罢,便盯着那车帘,过了一会儿,车帘揭开一角,一个容貌俏丽的丫头露脸,说道:“殿下说了,不必停下,直接到驿站休整。” 马杰应了一声“是”,纵马去了队前。 听荷放下车帘,侧头看向赵清徽,见她阖着双眼,便往对面的逐云看去。 逐云没有看她,而是揭起另一面窗户的帘角,一双眼睛看着窗外,她浑身绷着,并不放松,连眼珠子都不放松。 “不必如此,无事的。”赵清徽缓缓睁开眼。 逐云这才将帘角放下,坐正身子。 赵清徽缓缓睁开眼,往小桌瞥了一眼,逐云便自觉地端茶奉上:“婢子担心路上遇伏。” 赵清徽接过茶盏,啜了一口,说道:“路上若有设伏,无非兵和贼。” “这么些军卫,就是遇了贼,贼也得躲着。” 逐云迟疑着问:“那……若是遇着‘兵’呢?” 这个兵,不言而喻。 赵清徽将茶盏轻轻搁回桌案,松了松肩颈,简单地说了句:“去的路上不用防,回来危险。” 王氏又或是其他势力,他们一定不会让自己活着回京。 要么死在南境,要么死在归途。 马车又走了半日,向晚时分,一行人到了驿站,驿丞早已带着小史们恭候在外。 队伍庞大,驿站不能承接下所有人,护军便在驿站外扎营。 行路艰辛,路途颠簸,众人到了驿站,有的回房休整,有的在一楼用饭。 驿站顿时热闹、忙碌起来。 赵清徽的房间在二楼,下人们备了热水,听荷指着两名女婢将赵清徽出发时的朝袍和首饰收了起来。 她自己则和另外两名小丫头清点行装,拿出十几套更换的常服、寝衣和鞋袜。 逐云进到热气萦绕的沐间。 她从小丫头手里接过皂膏,一面往赵清徽的发间揉搓,一面说道:“马大人适才问婢子,殿下打算在驿站休整三两日,还是明日启程。” 赵清徽靠在桶沿,掬了一捧水,拍向脸,又将脸上的水抹去,睫毛显得黑了些,一根根的。 “我这里没什么,随时可启行。”她说道,“马杰是护军头领,让他和高正使商议,根据人马情况决定,若非要紧,不必事事过问我。” 逐云应是,继续给赵清徽揉洗长发,又让小丫头往桶里续热水。 沐洗过后,赵清徽从沐间出来,桌上已摆上饭菜,下人们将房间清整一番,退了出去。 逐云和听荷侍立一侧。 “累了一路,你二人坐下一起用饭。”赵清徽说道。 两人依言坐下用饭。 三人简单吃了些,摆了碗筷,饭菜便被清了下去,逐云和听荷也随之退出屋室。 这会儿刚刚入夜,赵清徽用过饭,身子疲乏得紧,却又不愿就此睡去,便走到茶案后坐下。 这是他们歇宿的第一个驿站,后面还有很长的路,她将香茶端至嘴边,慢饮一口,看向窗外的夜景。 晚风裹挟着暖意拂在面上,让她不自觉眯起眼。 行路时还不觉着,就这么松闲地坐着,脑中就会出现杨澈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 她坐在内书房,偶尔颈脖僵硬,抬起头,就能看到他在窗下认真地看书,他只那么安静地坐着,也甚是赏心悦目。 若不是那日,她问他想不想当官,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想,她也不叫他混迹官场了,就这么养在屋里,也是极好的。 赵清徽饮下杯中的香茶,支着头,望着窗外,远处是影影绰绰的山景,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将窗户关上,入榻歇息。 逐云和听荷退出房间,楼下还热闹着,几名护军将领正在桌边吃喝着。 两人下了楼,逐云往马杰那桌去了,听荷则去了外面。 院中暗着,几名驿站人员来去匆匆,一会儿指着人往里面送水,一会儿往灶房传话。 院外有些火光,是士兵们扎营时燃的篝火。 她往外看了一会儿,转身之际,一个人影从院门快速掠过。 听荷捉着裙摆,碎着步子走到院外,四下环顾,只有一堆堆篝火,还有许多营帐。 那些篝火,看一会儿眼睛便有些花,她拿手揉了揉眼,直到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看什么呢?” 听荷不防备,被这声音唬了一跳,扭头去看,却是逐云。 她抚了抚胸口,说道:“怎的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你再这样,我就要将你当成精怪了。” 逐云笑道:“不是我走路没声响,是你失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听荷又往院外看去,那些个篝火实在晃人眼睛,不得不收回目光,说道:“真是奇了。” “什么奇了,问你半天也不说。” “我适才像是瞧见……”她顿了顿,笑道,“应是我眼花,瞧错了,对了,你问那马护军,他怎么说的,明日是走还是再留住两日?” “他一人哪里拿得定主意,一会儿和高正使商议,过后再定夺。”逐云说道。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往里面走去。 次日一大早,人马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行程加快,路上不怎么停歇,路过驿站只歇一晚,次日便出发。 越往南面走,气候越暖,队伍中的人们在路上已褪去厚衣,换上单衣。 终在一日的午后时分,队伍到了庾城。 庾城是南境边缘的一座小城,南巡的队伍还未到达庾城,当地一众大小官员已在城外迎候。 队伍从城大门缓缓驶入,赵清徽揭起车帘,往外看去。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却空空的,一阵风吹过,将两边的棚布卷起,“哗啦”直响…… 第78章 罢宴问政 庾城并不很大,主街道不宽,路面铺着石板,马蹄硬朗地踏在上面,“得得”作响。 街两边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闭着,几家开着的店铺,从外望去,里面昏黑一片。 街面只有寥寥几人出现,随即又很快消失,地面的青石板在午后的阳光下又干又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赵清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放下车帘,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子,这一整条街都没什么人,有些不对……”听荷说道。 “自是不正常的。”赵清徽说道。 一行人沿着大路笔直地朝一个方向去,最后停在衙门前,众官员立马退到两侧,躬身静候。 车帘打起,赵清徽在搀扶中下了马车,她并没有立马往衙门里去,而是将目光在庾城官员身上扫视。 “城官何在?”赵清徽问道。 一位四十来岁,脸形瘦长,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趋步上前,拱手施礼:“庾城县令高宏,拜见殿下。” 高宏施过礼后,不见回音,便只能躬着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双臂膀在身前悬空久了,颤了颤。 他早已耳闻,长乐公主在京都是个厉害人物,她的厉害之处非是仗着身份飞扬跋扈,亦或是浮夸的立威。 相反,她是个极低调的人,除开闹过一段时间的豢养面首,再就没什么传言。 她的厉害之处,是从她的几桩事件体现的。 两年前,王家子和女婢偷欢,被她当场撞破,转过头,一道圣旨下来,她和王家四郎退婚,王家四郎不得不远赴北境。 另有去年发生的一件事,她为了自己的一个家奴,和穆王对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质于大殿,她不仅全身而退,还让穆王被禁足一年,削了亲王爵位。 与此同时,保下韩娄。 这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那些世家对她的态度,尤其是王皇后和大皇子一派。 她一个没有母族依靠的公主,能和王氏一族分庭抗礼,就让人不敢小瞧她。 这种人的可怖之处在于,名声往往落在实力之后,当你后知后觉到她的能耐,她已不知做下多少桩事。 高宏和庾城一众大小官员对这位大公主的印象就是四个字: 不好对付。 是以,在南巡队伍到达时,所有官员打起十二分精神。 本以为那位主儿下了马车往内衙去,接下来便是接风宴席,吃过后,再歇住几日,南巡队伍继续往南去,这一关,他们就算过了。 谁知人还没进衙门,先就“提审”起来。 不止是高宏,所有庾城官员的心俱高高地吊起。 寂静中,那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有劳高大人,有劳诸位大人了。” 众官一听,大大地吁了一口气,接着全谦逊地拱手作揖,满口称应当。 赵清徽迈过门槛,在丫鬟和护卫的环护中,往内衙行去,众官员紧随其后。 接风宴席在晚间。 赵清徽住的寝屋宽大雅致,典型的女儿家香闺。 墙面挂着仙子图,半榻的小几上置着细颈瓶,里面插了花枝,另一面,放着一架古拙的琴。 桌面铺着绿面撒花绸,桌下围了几张圆肚凳,屋室南面一溜排的交椅,搭着深绿色的缎面椅搭。 午后最后一点光稀疏地从窗面落下来,撒在桌上,一点点褪去金色,变成灰白透明的影。 听荷已差遣丫头们将行当放好,然后带着人退了下去。 赵清徽独留逐云在屋里。 “天黑之后,你到城里察探一番,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她吩咐道。 逐云快速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庾城太古怪,街面无人,除开那几名官员,活像一座死城。” 赵清徽点了点头:“你自己当心些,碰到任何情况,不要轻易露面,先回来报知于我。” “殿下放心,婢子晓得。” 晚宴设在官衙前厅,厅中燃着小儿手臂一样粗的烛,那火光映在光洁的砖面,连砖面也在发光。 厅中桌案分两列排开,正对大厅的左列,坐着一众使团官员,右列,坐着庾城一众大小官员。 赵清徽坐于正中上首位。 案间,陈列猪、羊、鸡鸭各类鲜肉,还有脆嫩时蔬,又有美酒、鲜果,每列桌案后,站着侍酒女婢。 舞姬们在厅中踩着乐点,翩跹起舞,一会儿呈“一”字,一会儿又围成两个圈,两个圈再融合成一个大圈,一名舞娘如花芯一般,从最中心缓缓升起。 鼓点突变,缓慢悠扬的曲调开始紧凑,舞姬们渐渐退下,换上一群身着彩衫的清朗少年。 他们头系护额,个个面如傅粉,眼若点漆。 少年们舞动着,腾跃着,每一个动作,轻盈而富有力量,一股向上的生息扑面而来。 庾城的大小官员端着酒杯,眼睛不时向上瞟去,极尽察言观色之能事。 赵清徽端坐上首,看着厅间的歌舞,再低下眼,轻巧地从盘中取一粒青枣放到嘴里,咀嚼几下,剔出核,用舌头碾出。 一双手便捧到她的面前,承接住那粒吐出的枣核。 她侧头看去,就见身边跪了一名少年。 少年有一头乌黑的发,垂着颈,脊背微伏,因为清瘦,肩胛骨从薄薄的青色衣衫突显。 她收回眼,没有再看,而她这一细小的眼神和动作,却被高宏看在眼中。 一舞毕,舞奴们退下,厅中没有彻底安静下来,换上细慢而轻小的乐音,像流水一样舒缓人心。 庾城县官高宏站起,他一站起,他身侧的其他官员也随之站起。 他们侧着身,望向上首,双手托着酒盏,脸上兜着笑,笑肌的最高处,点着油亮亮的光,像抹了一层猪油似的。 “殿下不远万里赴南境,途经庾城,下官等先敬一杯,庾城不比京都繁华,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众官员齐齐举杯。 赵清徽从案上端起酒盏,起身,她一站起,左侧的京都文武官员也齐整整站起。 她将酒杯举至半空,说道:“各位大人实在客气,我等此次前来,为公事,不必过于铺张。” 庾城众官纷纷应是。 待赵清徽饮下杯中酒,坐下,众人随之饮酒,再窸窸窣窣坐下。 赵清徽抬手,轻轻一摆,说道:“曲乐停了罢。” 高宏等人心里一紧,让人将舞乐全部撤下。 及至此时,华厅才算彻底静下来,众官员罢了碗筷,双手撑于腿上,腰背挺直,微微低着头。 空空的安静中,赵清徽开口道:“高大人。” 高宏慌得就要站起,因起身急了,将桌上的酒盏带翻,酒水泼洒了一桌。 他顾不得许多,躬身拱手向上:“微臣在。” “南境的临川……如今是什么情况?” 此话一出,气氛突变,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华厅,转瞬一片死寂,这是要罢宴问政了…… 第79章 有位小郎求见殿下 临川两个字一出,厅间死寂一片,空气都凝滞了,疾疫就是从临川起的,消息也是从那里发出的,兴许当时送出的消息就是疾疫,可传到朝廷就变了味。 高宏脸上的肉不自主地抽了一下,又扯出一抹笑,说道:“回禀殿下,庾城只是南境的边户,临川距庾城甚远,臣也……不是很清楚……” 赵清徽看向庾城众官员,问道:“众位大人呢,也不清楚?” 庾城众官俱起身,拱手道:“臣等并不清楚。” 赵清徽压了压手,众人又纷纷敛衽坐下。 高宏刚准备松口气,赵清徽又问:“为何进城时不见城中百姓?” “皆是一些无知无识的男男女女,臣担心他们冲撞了殿下,便让百姓们回避。” “本殿奉陛下亲旨南巡,是为体察民情。”赵清徽声调平平,“还请大人带几名当地百姓前来,本殿要亲自问话。” 高宏应是,向下吩咐,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侍人引着几名男女走入厅中。 那些个男男女女一到厅上,便行叩拜大礼,伏地顿首。 “抬起头来。”赵清徽说道。 几人跪直身子,缓缓抬头。 赵清徽往他们身上扫了一眼,这些人穿着干净的布衣,袖身上有折叠的棱痕。 她将这些人打量一番,目光定在一个年轻妇人的脚上,那是一双缎面绣鞋,上面用丝线绣着莲花纹。 “我问什么,你们如实回答,可好?” 那几人连连点头。 “临城灾荒,可有波及庾城?”她问。 几人中一名五十来岁的老汉,向上说道:“回公主的话,临城灾荒未波及我们,我们庾城百姓同从前一样过日子,吃吃喝喝,并不太关心这些事。” 赵清徽点了点头,看向老汉旁边穿绣花鞋的年轻妇人,问道:“这位娘子,你说说看。” 年轻妇人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名,两手绞着帕,也不敢抬头,磕巴道:“回公主大人的话,奴家不……不知道……” 赵清徽将眼微微眯起,问:“不知道?” 妇人似是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改口:“不……不是,奴的意思是,不知道临城灾荒……” 此时,高宏从旁插话:“殿下,因庾城未受灾情,是以,城中百姓大多不知那边的情况,百姓们皆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赵清徽一个眼风斜向高宏,高宏呼吸噎窒,立马住了嘴,下意识地咽了咽喉。 她再次看向厅中的几人,面色起了微妙的变化,问其中一名年轻男人:“你家住何处?” 男人声音洪响,向上回道:“小人家住城外的西河村。”接着补了句,“这几日到镇上贩物。” “你是怎么来的?”赵清徽问。 年轻男人想也不想地回道:“走来的。” 她又问:“就这么硬生生靠双脚走来的?” “回公主的话,是,乡下人都靠脚走,不像贵人们出门有马车坐。” “从你们村子到镇上,只怕要走上小半日。” 年轻男子顿了顿,眼珠子在眼眶忽闪一下,笃定地说道:“要不了许久,也就……也就半个时辰。” 赵清徽侧过眼,说道:“记下。” 一旁的女官一手捧书,一手搦笔,将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下。 那年轻男人似是才注意到赵清徽身侧站着一位记事女官,神色闪过一抹慌张,不过又很快平了下去。 她不再问话,让几人退去,歌声魅影再次将空阔的华厅填满,她并未久坐,起身准备离去,一众官员随之起身。 “诸位大人慢饮,不必相送。” 赵清徽离开后,厅上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高宏等一众庾城官员向对面的使臣们举杯:“各位大人尽情吃喝。” 接着一招手,又上来一拨衣身清凉的舞姬,在厅中旋转起舞。 高宏领着十多名官员走到对面,同使臣们对坐畅饮。 “护军大人,再饮一杯。”他殷勤地为马杰斟酒,恭声问道,“不知殿下这行程如何安排的?” 马杰端起酒盏,嘴角勾着笑,饮下杯中酒,看向对面:“高大人不该问我,这话该去问殿下。” 高宏一怔,赔笑道:“下官哪里敢问,所以向护军大人打听,也好安排接下来的相关事宜。” 马杰笑了笑,握杯的手伸出一指,对着旁边:“你该问高大人,他是正使,和你同姓,问他去。” 高宏笑着应是,起身退开,又去了旁边一桌,没说上几句,悻悻离开,又往其他京都官员桌前敬酒。 …… 赵清徽回了屋室,听荷让丫头们往屋里送热水。 沐洗过后,她没让听荷等人侍候,打发她们各自歇息,只让两名小丫头在院中守望。 庾城的夜很静,偶有几声虫鸣从窗隙传进屋里。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取了一本书,坐到窗下,就着不算明亮的光烛看去。 看了没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传来小丫头的声音。 “有位小郎求见殿下。” 赵清徽从书中抬起眼,问道:“是什么人?” 小丫头吱唔两声:“他没说,他自己个儿也说不清楚。” 若是听荷等一众大丫头在,是绝计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问清楚就将人放进来。 赵清徽只好放下书册,将窗户支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昏暗的院子里,几丛木植掩映中,有一道清癯的身影,是宴席上跪在她身侧的少年。 他站在那里,眼睛望向房门,又看向窗户,看见了柔光中的那人,便走到阶下,撩起身摆,端端正正跪下去。 “雀奴前来侍候殿下。” 赵清徽睨向他,说道:“不必了,你去罢。” 那名叫雀奴的少年,仍直直跪在那里,风一来,将他宽大的衣袖吹得鼓动作响,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她见他缓缓起身,似要离去,改口道:“进来。” 雀奴收住离去的脚步,折身,上了台阶,推开房门进到屋里。 而这一幕,恰巧被院外的一人看见,两个小丫头瞥见那人,惊得两眼大瞪,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来话,那人……那人不是…… 第80章 你这身子,我不稀罕 赵清徽将那名叫雀奴的少年召进房内。 他垂着眼,走到她的身侧,见她跟前的茶杯空了,便一手挽袖一手执壶,续上茶水。 她让他到对面坐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仍侍立。 她就着微弱的烛火,往他面上看去,五官和他的身形一样,单薄,薄薄的眼皮,薄而微抿的唇。 “你是庾城人?”赵清徽问道。 “回殿下的话,是。” 她拿下巴指向对面:“坐下,我这会儿左右无事,也没有睡意,你陪我聊聊天。” 雀奴依言坐下,头虽抬了起来,眼睛却低垂着,一副乖顺的态度。 “今日宴席,那名年轻男子的答话,你觉着实不实?”她问道。 雀奴安静了一瞬,说道:“奴……不懂……” “不懂?”她问,“什么不懂,是我的问话你不懂,还是不懂自己该怎么说?” 雀奴浑身一僵,“扑通”跪倒在地:“奴才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伺候人。” 赵清徽看着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和杨澈差不多的年岁,身形比杨澈更为清减。 杨澈个头高些,虽是那么个出身,眼神却锐利,转盼间透着防备,扬起下颌,又有一种别样的傲劲,正是他的不同,让她对他的态度区别于旁人。 赵清徽觉着有些索然,于是说道:“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伺候。” 雀奴不知自己怎么惹这位主儿不高兴,他从她的腔音听出,自己没有挑动她的兴趣。 他膝行到她的脚边,双手攀上她的膝头,再一点点往腿根探去。 雀奴的心跳得很快。 当他得知那位大公主要来庾城,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他要离开,不管为奴还是为宠,这是他逃离的机会,他深谙床笫之私,曲尽意趣,工内媚。 他自诩,只要长乐公主同他欢好一次,必会离不得他。 他的指尖柔而有力,一点点往她的腿根探去。 指下的衣料很薄,渗出温度,就他伺候人的经验,大多女子肌筋绵软,而他指下的触感却是紧实的。 疑惑间,他的臂腕被一个如铁的力道攫住,紧接着,他的胳膊被一点点抬起。 他仰头去看,撞入一双淡而静的眸子,那双眼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这不对!他看过太多阴私和腌臜,一个蓄养男宠的贵女,不该是这样。 他的表情从惊奇变成惶骇。 赵清徽眼珠缓缓压下去,落在雀奴的腕间,薄脆的皮肤下,静伏着几道青紫筋脉。 “没有这个道理。”她说道,“我问你话,你不懂,你说你什么也不懂,原来你懂的……是这些门道。” 她松开他的手,指尖从他的颊骨滑过,“想离开这儿?那就拿点有价值的东西来换,你这身子……” 她平静地说出四个字:“我不稀罕。” 雀奴心中猛地一刺,哽了哽喉咙,额头冷汗直冒,肩膀往下垮去,终于认清一点。 她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惊绝人物没见过,怎会着他的道。 “殿下尽管问来便是。” 赵清徽问道:“城中的百姓呢?” “姓高的没说谎,百姓们确实在家中。”雀奴说道,“只是没剩多少了……” “庾城是个小县城,总计也就几万人口,如今……”他叹了一声,“十室九空。” 赵清徽并不意外,再问:“被感染的百姓去了哪里?” 雀奴抬眼看向赵清徽,喃喃道:“殿下知道不是灾情,而是疾疫?”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话。” 赵清徽斜倚着案几,问得随意,雀奴却感受到沉沉的重量压在他的头颈间。 这便是来自上位者的威慑,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鄙夷,没有轻视,而是无法触及的距离。 她将茶盏搁于桌案,碜出响,将他的思绪拉回。 “染病的人都被接去了‘里面’。”他说道。 “里面?再说清楚些。” 雀奴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领口的一朵金莲上:“里面……就是更往南去,庾城只是南面的边沿,并未被波及得太厉害……” 最后半句,让赵清徽的面色变了。 “你说,未被波及得太厉害?” 十室九空,还未被波及得太厉害,若真是这样,那么更往南去……会是何种境况。 “行了,你下去罢。”她说道。 雀奴缓缓起身,走到门下,一手扶住门框,侧目看向屋中人:“殿下还要往南去么?” 赵清徽回看他一眼。 雀奴将门框往怀里带了一下,半张脸便埋在门影里,只有朝向赵清徽的半边脸在光中:“不要去。” 赵清徽将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更重。 他继续说道:“那是地狱,里面的人想逃出来,没人想往里去,哪怕您是尊贵的人儿,进去了也是一样,变成白骨……那片土地会吃人。” 她走到他的身边,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的忠告我知道了。” 雀奴低下眼,他今日说这些,已是多嘴。 “你叫雀奴,对不对?” 雀奴心中一动,连忙应声:“是,奴才叫雀奴。” 赵清徽点了点头:“这个名字不好,有机会给你赐个名。” 雀奴张了张嘴,哑着嗓,应了一声“好”,神情间有一种激动的无措,离去时,披着星辉月色。 赵清徽看着消失在月洞门处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夜空,正要回身进屋,胖小丫头急步到阶下,睁瞪着她那杏仁般的大眼。 “贵……贵主……刚才婢子看见小……” 她的最后一个“郎”字还未说出,另一道身影从她身旁掠过…… 第81章 吃醋 小丫头的话音被刚回来的逐云打断。 小奴给逐云以艾草、苍术熏身后,逐云快步走到赵清徽跟前,主仆二人就要回屋。 小丫头再次开腔:“贵主,婢子适才看见……” 逐云一相眼刀横过去,小丫头立马噤声。 在京都时,不论她们这些小鬟还是小厮,皆由几个大丫头教管。 逐云是几个大丫头里话最少的,但众人皆知她是最厉害的,平常有事,他们求到听荷面前,也绝不到逐云跟前讨话。 现下她一个眼风,小胖丫头连呼吸都忘了。 “啪——”房门关上,主仆二人进了屋。 逐云走到赵清徽面前,压低声音:“城中几乎没什么人,婢子奔走了几条街区,没有一户亮灯。” “后来婢子试着叩门,也无人应。”她舔了舔干涸的唇,继续说道,“但婢子感知到其中一间屋里有人,于是劈门而入……” “如何?”赵清徽问道。 逐云踌躇着说道,“一名妇人,还有三个孩子。” “可有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赵清徽说道。 逐云摇了摇头,她进到那间昏暗的民房,满屋的潮腐味。 当时,她的眼睛还未适应眼前的昏黑,一个黑影冲向她,她本能地将那黑影一把挥开。 “砰”的一声,黑影砸到墙壁上,落下去,接着是女人和孩子压抑的呜咽。 “我的孩子……” 逐云这才看清,向她袭来的黑影是一个不上十岁的小儿。 一名妇人和另一名小丫头扑到小儿的身边,将他扶起,妇人将小儿揽到自己怀里,浑身颤抖地抱着。 妇人看向来人,哆嗦着唇:“我们没有害病,不要带我和孩子们走。” 逐云看向妇人和她的两个孩子。 那妇人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双颊凹陷,眼眶显得特别大,好像骷髅上覆着一层人皮。 而那两个孩子……是两个人皮小骷髅…… 母子三人抱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她。 逐云将这一幕告诉了赵清徽。 赵清徽了解自己的丫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必有后话。 “说下去。”她说道。 逐云继续说道:“我问那妇人,她说城中染病的人,不论男女老少,皆被拉到了临川。” 她说着,往赵清徽面上飞速看了一眼,又道,“另外就是……不止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已经感染了……” 赵清徽猛地起身,厉声问道:“你说那屋里有个感染的孩子?!” 逐云点了点头:“那孩子被他母亲藏在床下,见我准备强行带他母亲走,他才哭着从床下爬出来。” “他身上怎么样?可有出现黑斑?”赵清徽问道。 “婢子检查过,还未出现黑斑点,不过……已有紫斑。” 南境的疾疫是黑瘟。 这个病从前未曾有过,名字也是根据它的恶性取的。 人一旦染上,发病的头两日为潜伏期,轻微乏力,低热,此时已具传染性。 到了第三日,病况加重,发热、畏寒、头痛、眼眶痛。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会以为,只是染了一场风寒,就连大夫也按伤风诊治。 三日后,真正的病况才显现,病者身上出现大大小小的紫斑,先出现在四肢、腋下还有股勾处,并伴有口鼻轻微出血。 不过这个时候,人还有得救。 头三日,以青苓草、金银花、连翘、黄芩、甘草等草药化水,可治。 三到五日,也就是紫斑期,若出重血,加三七、槐花和大青叶可治。 到了五至七日的危重期,在青苓饮的基础上,再加人参、附子、麦冬、五味子,可治。 第七日……黑斑期,紫斑融成一片,黑斑成形,发硬、发臭,药石无医,神仙不救。 紫斑转成黑斑的速度极快,只有一两日的时间,也就是说,只要在黑斑成形前对病者进行救治,人是可以活的。 “他们还在那屋里?”赵清徽问道。 “是,因为那孩子染了病,婢子便将那屋子落了锁,一刻不敢耽误地回来,报知于殿下。” 赵清徽立刻吩咐下去:“带医者去,先给那孩子诊治。” 逐云应是,转身出了屋室,往下安排。 赵清徽盯着桌上的茶盘,一抬手,将整个茶盘挥落,“噼里哐啷”,茶水泼溅,杯杯盏盏碎了一地。 七日!足有七日的时间,这些畜生为了一己之私,将一场本可以控制的疫情,延误至此! 小胖丫头躲在门框后,眨了眨眼,她从未见贵主这样生恼过,迟疑着要不要这个时候凑到她跟前。 赵清徽抬起眼,往门下看去,小胖丫头脖一缩,碎着步子上前,乖乖地福下身。 “殿下莫恼,莫恼,婢子讲个笑话您听?” 赵清徽摁下心中不平,看傻子一般地看向小胖丫头:“笑话?” 小胖丫头吸了吸鼻子,嘿嘿说道:“这个笑话就是,刚才……婢子瞧见小郎君了……” …… 杨澈回了自己的小房间,一头栽到榻上,将脸埋在枕间,半晌没有动静。 盘坐在另一张榻上的孙书佐见了,好奇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这位小杨大人不知怎么想的,陛下钦派长乐公主南巡,几乎各个部司都抽调了人手。 度支司负责此事的人由六曹尚书拨调,定得是度支郎,非度支使。 为此,度支郎愁闷不已,此事由上级委任,想推都推不了。 谁料他们这位小杨大人跑到六曹尚书那里,也不知怎么言语一番,竟让尚书大人改了主意。 南巡人员从度支郎换成了度支使,把那度支郎欢喜得了不得。 这种苦差,哪怕功劳再大,也没人愿意去,包括孙书佐自己。 这一路走来,所有人大概清楚了,南境闹的根本不是灾荒,而是疾疫。 “杨大人,您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他酸臭着脸,带着挖苦的意味说道。 杨澈趴伏着不理他。 孙书佐继续说道:“不是属下说您,知道您想做出成绩,可您也不想想,您上头还有度支郎压着哩,他是个容人的?” “他还没挪位置,您就是功绩再大,也越不过他啊。” 他见他仍不理睬,继续说道:“这下好了,功还没捞到,你我都要折在这里……” 他一面说,一面叹了口老气,心里却想着,自家小妾刚有身孕,他这下回不去了,他那妻子必会将小妾发卖,孩子也不知受不受妻子待见。 杨澈翻身仰躺,不住地问自己:你不知跟来做什么?你在她心里是什么位置,难道不清楚? 她今儿可以给你脸,明儿就能换他人,你看,人家现在又有新宠了,还是送上门的…… 第82章 殿下有请 赵清徽决定出使南境的人选,只是和她对接的官员,那些下一级官员,还有更下一级官员自有他们的上一级来定夺。 是以,杨澈跟来,赵清徽并不知情。 他都无需刻意避着她,因为一个底层官员的活动轨迹,根本没法走到她的眼皮底下。 他们中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关卡和传递。 就在刚才,他不知废了多大的劲,冒着被捉拿的风险,出现在她的院门前。 结果呢,就撞见…… 他将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眼睛上,一只手砸向床板,心里不住地骂自己,二郎啊二郎,您不过是人家手里的工具。 你于她,就像严复之于世宗。 不,人家严复好歹是一把趁手的锋刃,您呢,又钝又笨,还没开刃呢。 怎么人家稍稍待你好一些,你就以为自己不一样了? 她原就是高岭上的花儿,肯多瞥你一眼,肯往你的肩头靠一靠……就够了。 孙书佐见杨澈悔得捶床榻,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道:“我说大人,您也别捶床,就是将床板捶穿了,也无用呀,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想想怎么活命罢。” “属下在路上听人说了,这疾疫名叫‘七日黑瘟’。” “知道为什么叫‘七日黑瘟’么?”他说道,“到了第七日,身上的黑斑连成一片,就是死期。” 杨澈看着屋顶,说道:“青苓草可医。” 孙书佐却悲观地说道:“杨大人还是太年轻了,若青苓草可医,南境为何还死那么老些人?为何一直没法控制?需要咱们殿下亲临?” 孙书佐也就三十来岁,但他说话却透出一股碎叨叨的老境。 杨澈懒得同他解释,这里面牵扯太深,原本可以控制的疾疫,发展到这个地步,绝不是单单一个环节出问题。 孙书佐仍在戚戚艾艾,房门突然被敲响。 “谁?”他问。 一个脆脆的童音响起:“度支使杨大人,可在这个屋?” 孙书佐怔了怔,看向对面榻上的杨澈,替他回答了:“杨大人在这个屋,已歇下了,谁人找他?” 小丫头的声音隔着房板传来:“殿下有请。” “谁?!”孙书佐的嗓子变了调,破了音,急着追问,“你……你刚才说谁找啊?” 门外静了下来,再没有一点声音,孙书佐却急了,他的铺位挨着窗口,便探着脖往窗外看去,看那小丫头还在不在。 这一看,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不得动弹。 他怕自己看错,那人立在院子竹影下,眉眼虽然看不清明,可那高挑的清姿,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人。 他还在震惊中,房门“吱呀”一声开启,再关闭。 杨澈出了屋室,朝竹下走去。 孙书佐屏住呼吸,眼睛越瞪越大,他看见了什么。 杨澈走到大公主面前,没有跪拜,也没有见礼,两人就那么并肩离开了。 他的脑子訇然作响,最后一屁股仰坐到榻上,再侧过头,看向对面的床榻,空的,刚才那人真是杨澈,而竹影下的人……是长乐公主。 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杨澈初到度支司,他的举荐文书上只有他自己的信息,没有半个字举荐人的信息。 想到这里,孙书佐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刮,不住地回想,自从杨澈到度支司,自己有没有得罪、轻慢他。 “应当没有……”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真真是想不到,这位才是真佛!” …… 两人在小径上走着。 赵清徽还未开口,杨澈抢先说道:“因是临时换人,就没来得及和你说。” 他说罢,不见她的回音,于是侧头看去,她的表情有些冷,这让他心里有些慌乱,想要再解释两句,她开口了。 “眼下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多少?” 杨澈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说道:“城中大多数人被送去更南面的临川。” “臣留意过,夜宴上,殿下召见的那几人应是庾城官员有意安排的,事前对过口径。” 赵清徽用眼梢瞥他:“你不在宴席上,如何得知?” “臣虽不在宴上,却一直在院外,全都看在眼里。” 他立在墙根下,并不靠近,华厅上灯火通明,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皆看得明明白白。 “如何见得那些人是有意安排的?”她问。 “臣细观过舆图,庾城周边只有一个村寨,此寨坐落在庾城和隔壁城的官道上,乘车去一趟,那个距离,少说也要一个时辰,那人却说单靠双脚仅半个时辰可到城中。” 他说道,“想来那人是个出门乘车的富家子,理所当然地以为,凭双脚走上半个时辰已是极限。” 赵清徽“嗯”了一声,又道:“还有呢?” “还有那妇人,虽然穿一身粗布衣,可那衣裳太新,穿在她身上,浑不像,她脚上的那双精致绣鞋才配她。” 赵清徽面上的冷意淡了些,这让杨澈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他和她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有些甜,又有点苦,不过还是甜多一点。 两人走到一间书房前,她往下吩咐:“请护军大人前来。” 侍人应诺,往院外去了。 杨澈随赵清徽进到屋里,她走到矮几边坐下,拿下巴指了指对面,杨澈上前几步,告了座。 “可是那位新上任的左护军?”他问道。 “是他。”赵清徽用箸挑了挑小炉里的炭火,缓缓抬眼,看向对面,问道,“你知道他?” 杨澈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说道:“见过,度支司掌管粮械,同军府的人会打些交道。” 赵清徽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看着忽闪的火星,焰光明明灭灭地映入她的淡眸。 他快速地往她面上看了一眼。 对于他跟来的行径,从刚才到现在,她没有一句责怪,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他知道,她心里不快,只是一直压持着。 她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她有个细微的表情:强忍着什么的时候,便会将嘴角微抿,然后再松开。 就像现在这样…… 第83章 雷霆夺权 她的面上低映着红红的火,他忐忑地开口道:“我……我先开始没想跟来,谁知度支郎去了不,这才让我顶上……” 赵清徽怎么可能被这个话糊弄,南巡的规制和章程皆要过她的手。 她出发的那日,他熟睡在她的身侧,晨间她起,怕惊动他,特意到侧屋梳洗更衣。 只怕她前一步出府,他后一步就洗漱穿衣,进了南巡的队伍。 “那日早上不说,路上有那么些机会,也不说?”她问道。 “澈不过一小臣,没法近前。” 赵清徽冷笑道:“是没法近前,还是担心我让人遣送你回京?干脆一直瞒到现在,到了南境,就是想让你走,也走不了,是也不是?” “是。” 杨澈低下眼,他来之前,将她所有的问话预想了一遍,想好了各式各样应对的说辞,可真当她问来,他的脑子只有一个指令,老老实实回答。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殿下,护军大人来了。” 赵清徽让人进来。 马杰进到屋里,上前拱手道:“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护军大人坐下说话。”赵清徽说道。 马杰应是,发现身侧还有一人。 杨澈在马杰进来时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护军大人。” 马杰用一双厉眸将杨澈打量一番,笑道:“还真是见过,怎么小杨大人也在这儿?” 杨澈客客气气地回道:“下官掌账库,就地调拨,前来应殿下的问话。” 马杰看着杨澈笑而不语,杨澈直直地回看过去,嘴角亦勾着笑,交锋只在瞬息,两人各自告了座。 灯下,赵清徽向马杰和杨澈各下了一道令。 一是以武力雷霆夺权,二是开仓放粮、捐药,尽可能救城中残民。 赵清徽对马杰的命令更具体。 “夺县令印信,将当地一众官员软禁府中,若敢反抗,就地斩杀。” 此令一下,马杰快速往赵清徽面上看了眼。 原本他是不打算走这一趟,后来有了杨澈的劝说,他一想,他新任左中护军之位,且这一官位原是没有的,从王逸之手里分出来。 南巡护卫首领,王逸之报了自己的名,若让他去了,完成了这一趟差遣,皇帝会怎么想,皇帝分左右二府,是让他制衡王逸之,非陪衬。 是以,他领了这一份差,可就算如此,他也并没有认真对待。 一个女人率领的队伍,不过是走走过场,做个样子罢了,他护她安全回京,各自再领一份功绩,镀金。 宴会上,她端坐上首,赏着歌舞,再被几个“当地百姓”糊弄,耳边是庾城官员们的阿谀。 这趟差事也就差不多完成了,休整几日便可返京,直到刚才,马杰仍是这样以为的。 “殿下说……夺县令印信?”他迟疑地问道。 赵清徽看向马杰,声音像初春湖面的薄冰,说道:“是本殿的命令不够清楚,还是护军大人不会武力镇压?” 马杰心中一凛,立马应声:“属下领命。” 赵清徽再道:“不仅夺印信,将城中的医官、仓吏、守城卫,还有周边的驿丞全控制住,截断庾城和外界的一切通信。” 马杰再没有半点犹豫地应诺。 赵清徽又看向杨澈:“就地核算,就地拨调,出钱出粮,将章程简化,还有所有药材的收购、发放,能不能办好?” “殿下放心,下官能办好。”杨澈立刻领命,他清楚,她在给他历练的机会。 “那便有劳二位大人了,速速去,莫要耽搁。” 一语出,两人起身行了礼,转身出屋,各自去了。 在他二人走后,赵清徽又向下吩咐,召来正使、副使还有医官等一众京都官员。 正使是一名姓高的官员。 赵清徽任他为临时防疫提调官,掌一应防疫大小事务。 “正使大人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向本殿报知。” 高正使起身应诺。 接下来,以赵清徽和高正使为首,继续布设安置,设:查疫司、隔离区、医药局、粮秣司,度调司还有巡查司。 查疫司负责登记病亡数目,每日呈报。 隔离司则设不同程度的隔离区。 “以颜色区分,绿区为发热区,紫区则为身出紫斑的患者,黑区则为身上出现黑斑的患者。”一名官员建议道。 其他官员纷纷点头:“如此更方便治理。” 赵清徽点了点头,说道:“办法是好的,只是一点,将黑区改成红区。” 众官员理解其意。 案头的烛一直燃到底,炉里的香烟变冷。 赵清徽交代的最后的言语是: “此次任务危重,各位大人救百姓的同时,望保重好自己,你们随本殿出来,本殿必会将诸位大人平安带回。” “该戴的面巾要戴,该喝的药汤要喝,轮换休息,不许硬撑。” “尽忠,惜命。” 此次南巡的官员们,有些是自愿的,有些是被迫的,有老有少,官职有高有低,他们踏出京都的那一刻,便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现下听大公主最后的嘱咐,各人心里涌起一片暖流。 众官员领命后,先后出了屋室,他们这一夜是不能睡了,之后接连一段时间,都不能有整觉睡了。 …… 庾城的另一处府宅,宅门上挂着一块宽长的牌匾,牌匾上写着“高府”二字。 从正大门往府里去,曲径通幽,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子,窗扇亮着昏黄的光。 那窗户没有关严,屋里的光漏了出来,一起流泄出来的还有急促的喘息和低吟。 纱帐颤颤晃动,隐隐透出帐后一对交缠的男女。 帐后突然伸出一只赤条条、白晃晃的胳膊,女人的肉手紧紧攥着帐,因为用力,粉泽的甲壳变成了白色…… 第84章 白出一场香汗 随着晃动,女人胳膊上的白肉也跟着晃颤,伴着乱乱的哼叽,那女人的声音一会儿细,一会儿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不成调。 最后又戛然而止,好似刚要够到高处,扶她上去的力道不争气地撤去,她只能任由自己空茫茫地坠下去,落到榻上,白白出了一场香汗。 妇人斜着眼,瞅向身边喘气如牛的男人,心里啐骂,呸!空长一副汉子身,灯下却没半点本事。 那男人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再去看那脸,不是庾城县官高宏,却又是谁? 而这妇人,正是宴席上被传唤的“庾城百姓”,那个一身崭新粗布衣,穿着精致绣花鞋的妇人。 今晚设宴,高宏本欲套近乎,问一问长乐公主的行程,他料想的,他们不可能再往南去。 庾城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若他们执意往更里去……他们也进不去,南境如今早就乱了…… 只是没想到,这群人的嘴巴如此严实,半点有用的信息套不出来,不过好在他用几个自己人将那位大公主糊弄过去。 刚才费了气力,这会儿通体舒泰地让他眯上眼,困意袭来,就要睡过去,房门被大力拍响。 不及高宏开腔,妇人先用尖厉的声音说道:“什么规矩!这般晚了,任何事明日再报,扰到老爷,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才落,门外安静下来,静得很诡异,接着“轰——”的一声,房门应声倒地。 木屑乱飞,扬起尘烟,一群人持刀闯入。 床上的两人被这阵仗惊骇住,煞白着脸,连嘴也张不开,妇人先反应过来,慌乱地拉起衾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军卫们持刀排开,从中走出一人。 高宏眯着一双鼓眼,看向来人,心慌道:“马护军?” 马杰手扶刀柄,离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向榻上的男女,说道:“高大人,穿好衣衫,随本将军走一趟。” 高宏一面穿衣,一面说道:“护军大人这是做什么,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他将衣衫系好,又四顾着找什么。 马杰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往旁边走了一步,“噌”的一声,从腰间抽出长刀。 唬得妇人一声惊叫,高宏更是满头滚汗,滞在那里不敢动,就怕那刀尖下一刻抹向自己的脖子。 马杰刀尖向下,再向上一挑,一条灰蓝色的绸裤飘落到榻上。 高宏哆嗦着将绸裤穿上,趿鞋下榻,胡乱披了一件大衣,嘴里仍说着:“这深更半夜的,到底是何事呀……” 随他怎么问,马杰没有一句话给他,直到高宏进到铁笼里,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脑子嗡嗡的只有四个字来回蹿跳: 兵变,夺权。 “马护军……马大人……!” 他双手扶着铁栏,将一张脸卡在中间,叫住就要离开的马杰。 马杰回过身,看他一眼。 高宏趁机说道:“你带我见公主,我要见公主!” “你要求见殿下?”马杰冷声问道。 “是,我要求见殿下,我有话说。”高宏说道,“我是朝廷命官,就算是公主,拿朝廷命官也需向上呈报,殿下虽被委命南巡,此举已是越权。” 马杰想了想,高宏这话倒没说错,就算陛下钦点长乐公主南巡,公主也没有直接拿人、斩杀的权力。 “先斩后奏”不过是戏文里的段子。 虽说皇帝给了一句“便宜行事”,但这个话太活泛,怎么说都可以,没个定数。 马杰出了牢房,将高宏的话带到赵清徽面前。 “他要见我?”赵清徽问道。 “回殿下的话,是,他说有事情告知殿下。” 赵清徽“嗯”了一声:“带他来。” 马杰让手下将高宏带了来,他自己并不退下,而是环臂立于门边。 高宏出现在赵清徽面前时,和他晚宴上的派头全然不同。 此时的他,头发散乱,衣带乱系,一个裤腿掖进靴靿,一个挑在外面,见了赵清徽,趋步上前,跪地顿首:“微臣叩见殿下。” 赵清徽坐在太师椅上,一条胳膊随意地搭着椅扶,问道:“你有话说?” 高宏先时慌乱,这会儿冷静下来,心定了定。 赵清徽不能将他怎样,别说斩杀,就是捉拿朝廷命官,那也得有皇命,否则就是越权。 只听他说道:“殿下奉旨巡查,自有纠劾之权,然,拿问朝廷命官,须有圣谕明旨,臣未奉旨,不敢受缚。” 说罢,他扬起头颅,再无一点惧意。 那意思就是,有旨,我认,无旨,我不认,要审我,移交司部,要杀我,先奏皇上。 立在门影下的马杰往赵清徽面上看去,之后又转眼看向跪地的高宏。 那高宏也不知是得意忘形,还是有意的,未得应允,擅自从地上站起,又是拂衣摆,又是拍裤腿。 赵清徽搓了搓指尖,问道:“高大人说得不错,本殿确实无权处置朝廷官员,但本殿有纠劾之权,过问高大人几句话,这个权力总该有罢?” 高宏虚笑道:“这是自然,殿下尽管问来,下官知无不言。” “庾城感染的百姓送去了临川?” 高宏怔了怔,随即笑道:“看来殿下已经知晓,微臣也就没必要隐瞒。” 他说道,“所有病患皆送了进去,却不是送往临川,而是往南面赶,只要那些人进了南境,就不关我的事了。” “所以说,这庾城就是南境的一道门,一道只进不出的大门,我说得可对?”赵清徽再问。 “殿下说得没错,就是这么回事。”高宏接着又道,“殿下何必较真,何必趟这个浑水,就在城中赏玩几日,然后启程回京,向陛下交办差事。” 赵清徽若有所思,摇了摇头,苦恼道:“高大人这话说得轻松,本殿领了圣旨前来,眼下闹得不是灾荒,而是疾疫,若叫瘟疫蔓延,最后担责的却是我,回去如何向陛下交差。” 高宏见赵清徽的话头似有松动,知道有门,踌躇了半刻,思忖着有些话该不该透露。 赵清徽往他面上瞥去,再敛下眼:“本殿也是为难,总得拿个人往上交差,只能委屈高大人了。” 说罢,轻轻一招手,马杰就要上前押人。 那高宏见状,连连后退两步,也就不再遮掩,说了接下来的一段话,这话就连马杰听了,亦全身生寒…… 第85章 一夜间,变天了 高宏为了自救,一咬牙,将实情抖搂出来:“殿下,不必担心瘟疫蔓延。” “哦?”赵清徽挑了挑眉,“这瘟疫最可怖、最棘手之处,便是传染蔓延,为何叫本殿不必担心?” 高宏眯了眯他那双鼓眼睛,说道:“死光了,怎会传染。” “死光了?”赵清徽轻慢慢地问出声。 “是,死光了。”他继续说道,“死了,再一烧,也就是灰了,哪还有什么瘟疫,都是一些活着的脏东西,一把火烧干净,风一吹,什么也不剩。” 赵清徽咬着牙,笑从牙缝挤出来:“高大人莫要玩笑,南境这么些人,感染者必不在少数,如何做到?” “有什么做不到的。”高宏说道,“南境已封,里面该死的都死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也就活下来了。” 赵清徽仍是不信,说道:“那么多百姓,你们就不怕引起暴乱?” 高宏嘿嘿笑了笑,不自觉地将声音压低,“都自顾不暇了,怎么形成暴乱,个个抢吃食,抢药材,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再说,里面有军队压着呢。” “也就是说……”她理了理他的话,总结道,“庾城守住通往京都的大门,并将城中染疫者往南面驱赶,地方官和军方全不管境内百姓的生死。” “眼睁睁等染疫者死,再一把火焚烧,这场疾疫也就平息了,可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高宏脸上露出笑,又起蹙眉,“只是……” “只是什么?”赵清徽盯着他。 高宏却没注意到赵清徽的眼神沉得吓人,他似是想到什么麻烦,说道:“只是这些‘脏东西’学聪明了,往山里躲,跟一群耗子似的,你往东,他们便往西,总也抓不住,下官听说……” 他抬眼看向对面,话顿在那里,赵清徽的眼中闪过一抹凉凉的东西,再去看,又没了,变得温和而自然。 “高大人怎么不往下说了,你听说什么?”赵清徽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高宏咽了咽喉,说道:“下官听说,临川一片,准备让军队围住山口,然后放一把火,烧山,将那些脏东西和山一起烧了……” 不及他说完,赵清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此疫用青苓草,再用其他草药辅佐,可根治,为何耽误到这种地步?” 高宏干笑两声,说道:“殿下这个话,不该问我,我这庾城只是南境的边户。” “不错,回答得好。”赵清徽一面说,一面拊掌,“待本殿回京,必为高大人表功一件。” 高宏两眼睁亮,只听到“表功”二字,别的一概没去细想,欢喜得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赵清徽微笑着点了点头:“起身罢。”接着她对马杰吩咐:“带高县令下去,让他好好歇息。” 马杰应诺,立在门侧,等高宏欢喜地出了房门,便随在他的身后,离去时,他反手带上房门,就势往屋里瞥了一眼。 赵清徽仍保持着那个坐姿,一条胳膊搭着椅扶,一只手的指尖点在茶盖上,眉眼埋在影中。 他将房门带上,一手按在刀柄,随在高宏的身后往院外走去。 出了宅门,高宏在下人的搀扶中上了马车,马车往一个方向行去。 走了一阵,高宏揭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这是出城的路,往随车而行的马杰问道:“怎么是出城?” 马杰驱马上前,说道:“对,出城。” “护军大人,下官的意思是,为何要出城,不是回下官的私宅?” 马杰拿刀柄敲了敲车壁,再往前一指,说道:“你看那,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高宏从窗口探头,往前方看去,那里城门,门前的军卫…… 当他看到那些城门卫时,一颗心坠到底,那些不是庾城兵卫,这意味着什么。 马车出了城,走了一小段路,停在一处没有光的野地。 高宏立在那里哆嗦不停,他的声音也在打颤:“我……我是朝廷命官,就算公主亲临,没有皇令,也不能治办我。” 马杰抽出长刀,在空中挽了一个刀花,眼中透着兴奋:“高县令想错了,没人治办你,你不过是染了疫症,没能救回来。” “放心,殿下说了,会为你表功一件。”马杰说道,“她让你好好歇息……” 高宏哪里听马杰说话,已向光亮处跑去。 马杰嘴边犹带着笑,人已掠至高宏身侧,倒手提刀,一手从后拉住高宏的衣领,刀往他脖上一抹。 干脆迅捷,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接着,他将高宏的尸体一提,往涯沟一抛,完事。 前半夜还设宴欢庆,后半夜,整个庾城变了天。 …… 孙书佐和另外几名文史接到杨澈的吩咐,忙起来,不论是药,还是粮,又或是其他储备消耗,皆要经过他们。 每一笔账目都需记上,每一笔账目不能出错。 整个屋室,响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还有“呼啦”翻折纸页的声音。 眼下的账目俱是备进的药材和粮秣,半夜过去,只有几笔医药出账。 杨澈立在屋檐下,跟着那名前来报账的药童出了院子。 两人走到隔离区,所谓隔离区,就是一片圈围的民房,他在屋外饮过一碗汤药。 虽说这青苓汁主要在染疫后起作用,染疫前,起不了大作用。 饮过汤药,他拉起面巾,进了屋。 屋里燃着灯,窗户开着,榻边趴伏着一名妇人,还有两个小儿。 不远的方桌边坐着一名医官,正在写着什么,医官旁边立着一位年轻女子,正是逐云。 两人皆戴着面巾,同母子几人隔着距离。 逐云见到杨澈,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上前行礼:“小郎君。” “如何?”他问着,目光却落在床边的母子身上。 “发现得及时,还有得救。”逐云说道。 枯瘦妇人回头看了杨澈一眼,立马起身,拉着两个孩子伏到他的脚边,不住地磕头。 “大人大恩,谢大人救我的孩子。” 两个小儿也学着他们的娘亲,对着杨澈磕头。 杨澈赶紧将母子三人扶起,说道:“不是我救你们,是公主,是她救了你们。” “公主……”妇人睁着一对干枯的眼睛,喃喃道。 “是,是公主。”他说道,“你放心,不会有人来抓你们,只会救你们,把病医好,一切就好了,像以前一样。” 杨澈感到有什么在扯自己,低头去看,就见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小儿,用脏黑的小手,扯着自己的袖口。 那孩子黑瘦的一张小脸,一双眼睛凹陷进去,可是眼珠子很亮…… 第86章 走了,再没回来 杨澈蹲下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问道:“怎么了?” 小儿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嘴唇嗫嚅着,问道:“我弟弟能治好吗?” “可以治好。”他说道。 “真的?”小儿将语调扬起,好像小狗儿翘起来的尾巴。 “真的。”杨澈用力点点头,很肯定地回答,“等你阿弟好了,就和以前一样。” 小儿咧嘴笑起来,露出缺口的牙,说道:“太好了,山里的人也可以……” 不及他说完,妇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那双干瘦的手甚至还在颤抖着。 杨澈缓缓起身,微笑道:“阿嫂,你们饿不饿,我带你们去吃些东西?” 妇人将孩子兜在自己身前,双手死死地攥住孩子破烂的衣衫,说道:“不……不饿……” 小儿却扭头看向他娘亲,弱着声:“娘,我饿了,妹妹也饿……” 一个更小的丫头扯向妇人的衣摆:“娘,肚子饿了……” 妇人将小丫头的小手牵起,哆嗦了两下,摇头道:“不饿,我们不饿。” 杨澈见她那样,知道妇人仍提防着他,怕他带走他们,也许她的邻里就是这么被带走的,再也没有回来,他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等杨澈走后,妇人耷拉着双肩,拖着步子走到榻边,跪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地看着榻上昏睡过去的孩子。 两个小儿跟在她的身后,蜷缩在墙角。 小丫头靠在哥哥身上,悄声道:“哥哥,我的肚子好饿。” 小儿将双手按在肚子上,说道:“这样,小妹,你看,像哥哥这样,按一按,就不饿啦。” 小丫头学着哥哥的动作,将两只小手按在肚腹上。 逐云看了母子三人一眼,隔着一段距离,问那小儿:“小子,你刚才说山里还有人?” 妇人抢先道:“没有,没有,小儿家家的,胡乱说话,姑娘不能当真。” 逐云抱着双臂,眉头紧着。 她是赵清徽身边的大丫头,办事老练,性子沉稳,也是太过沉稳的原因,没什么亲和力。 她只这样一瞥,两个小儿便往他们娘亲跟前缩去。 逐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着,城中很多屋室都空了,留下来的皆是老弱病残。 适才那小儿分明说山中有人,要怎么撬开母子三人的嘴,要不拿榻上小儿的命作胁? 正想着,房门再次推开,杨澈端着一个木托子走了进来,随之,诱人的饭香飘散在屋中。 他一进来,两个小儿不再蜷缩,睁着又大又亮的眼睛,望着他。 两人伸着脖,吸吸鼻子,一个抿唇,一个吞咽唾沫。 杨澈走到母子三人面前,将木托子顺势搁在一张小凳上。 他自己则盘腿坐在地上,笑着问两个小儿:“想不想吃?” 两个小儿迫不及待地点头。 他想他们饿久了,不好吃糙食,先端了两盏稀粥递给他二人。 两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大的那个看了娘亲一眼,将手里的稀粥往前一送:“娘,你吃。” 妇人两眼微湿,咽了咽喉,摇头道:“娘……不饿,你和妹妹吃。” 杨澈又端了一盏稀粥递到妇人面前,说道:“阿嫂,这儿有呢,还有馒头和小菜。” 妇人这才颤着双手,接过,不住地道谢。 母子三人吃起来,两个小儿一溜口,将碗里的稀粥喝了个干干净净,又眼馋地看向木托子的馒头和小菜。 “吃罢,都是你们的。”杨澈说道。 两人干脆起身,小鸡儿似的,摇摇摆摆地蹿到杨澈身边坐下。 一人拿一个馒头,将馒头从中掰开,用筷箸将肉、菜夹在馒头中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逐云站在不远处看着,挑了挑眉,刚才还警惕得什么似的母子三人,在杨小郎面前放松下来,尤其是那两个孩子。 杨澈将一个夹肉、小菜的馒头递给妇人,妇人忙放下碗筷,双手接过,又是一番诚恳地道谢。 “阿嫂,这个病能治,你的孩子可以救回来。”他说道。 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 “所以你莫怕,不会带你们走,吃了药,就会和从前一样。”他继续说道,“可否告诉我,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妇人双手捏着馒头,摇了摇头:“都死了……” 杨澈叹了一声,知道妇人仍提防着他,料想应是庾城官兵施展的手段,让他们不再轻信任何人。 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小儿,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然后做出一个惊人的动作,拉掉自己的面巾。 逐云立在远处,惊呼出声:“小郎不可!” 对面的妇人惊瞪着一双眼,张了张嘴:“你……” 杨澈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嫂,你要信我,我现在拉下面巾,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病已经找到法子医治。” 终于,妇人双眼流下泪水,哽着喉,问道:“找到法子了?我的孩子……不用死了?” “是,有办法医治,如果没法医治,我必会躲着你们,躲得远远的,哪会像现在这样,连面巾也不戴,对不对?” 杨澈一面说,一面看向身旁的两个小儿,他将面巾往口鼻拉了拉,露出一双秀长的眼睛,又玩闹似地拉下来,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和白白的牙。 两个小儿咯咯笑起来,学他的样子,将衣领拉起来,遮住口鼻,又拉下去。 妇人也跟着轻笑起来。 杨澈不再急着逼问她。 妇人笑过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们都进了山,但是……好多人都染了病,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样,也许……死得差不多了……” 她信了杨澈,话便多了起来,“官兵来了,挨家挨户地搜,只要有发热的,一句话不问,就将人拖走,先开始……” “先开始,他们说可以医治,说找到法子了,只要吃吃药就能好,大家信了,让他们将家人带走。” 正在这时,小儿鼓动着腮帮,插话道:“大哥哥,我爹就是被那些人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妇人双手捂嘴,低低地呜咽起来,她强忍着情绪说道:“孩子爹身上发热,听说他们可以医治,就自己去了……” “他还说,让我们安心等他回来,要信官老爷,要信衙门,他们一定有办法的,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有事……” 第87章 公主是好人么? 妇人强忍着,语调中是无能为力的悲伤和苦恨。 “大人,你们真是来救我们的?”她再一次确认。 杨澈点了点头:“公主来了,她这次来就是想办法救你们,不会不管。” 妇人将杨澈当成自己人,问他:“公主好么?公主是好人么?会不会和那些官一样,不是救人,而是为了杀人。” “不会。”杨澈很肯定地告诉她,“大公主带了很多医官来,开仓放粮,药材也备足了,救人来的,她是好人。” 妇人连声应“好”,嘴里“阿弥陀佛”地念着:“我们有救了。” 杨澈微笑道:“阿嫂可否告诉我,那些人去了哪座山头?这山头可太大,真要找起来,得找到地老天荒了。” 妇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他再接再厉地说道:“寻到他们,才好给他们医治,才能给大家分发吃食,不至于饿肚子。” “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从前大家上山采药,都是走‘弯子口’,再从‘弯子口’进山。” 妇人又道,“大人,妇人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人可能……可能早被山里的野兽吃了。” 杨澈侧过身,给逐云睇了一个眼色,逐云会意,离开了小屋。 逐云走后,杨澈便和大夫守着母子几人,中途榻上的小儿醒来过一次,妇人喂他吃了一些东西,又喝了小半碗药汁,小儿再次昏睡过去。 医者告诉妇人,孩子身上出了紫斑,未连成片,只要按嘱咐吃药,多睡睡,是可以恢复的。 先时逐云带医者前来看治,妇人是不信的,现在见孩子睡得安然,身上也不出血了,她的心松了下来,整个人就像溺水后,被人拖上岸,一下子泄了所有力气。 杨澈出了小屋,兜起面巾,不为防别人,而是防自己,他先去账目核算处,也不进屋,而是立在阶下。 孙书佐正和几名小吏说着话,见了他,就要近前,杨澈抬手止住。 孙书佐和另几人便立在阶上,说道:“大人,依下官们看,这城里怕是没什么染疫者,都死……” 杨澈看他一眼,孙书佐哽着脖,将“光”字咽回去。 “你们只管将手头的账目理好,别到时候忙起来出错。”他说罢,转身出了院子。 一直等杨澈走得没了影,孙书佐对另几个小吏说道:“还以为能有多忙,眼下这座城十室九空,到底还是来晚了,哎,作孽……” 另几人也跟着叹息。 杨澈回了自己的住处,他进到屋里,将门反锁,走到床边,一头栽下去。 …… 另一边,逐云将妇人的话报到赵清徽面前。 “那妇人说,城中百姓应是从‘弯子口’入山。” 赵清徽走到案后,从竹筒取出一张舆图,铺展开。 “将灯挑亮。”她眼也不抬地说道。 逐云朝外吩咐了一声。 听荷带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将案头再添几盏灯,然后转头对逐云说道:“你去歇息,这里我来。” 逐云摇了摇头。 赵清徽就着烛光,凝目往舆图看去,嘴里说着:“押一个本地官员来。” 逐云应诺,退出屋室,将一名软禁的官员押来。 这官员是县官高宏的副手,蓄着髭须,细眯眼,深得高宏真传,到了赵清徽跟前,先是依礼叩拜,然后再搬出章律,挺着脖,扬起头,一副从容就义的态度。 “殿下无旨而拿朝廷命官,是乱国法,殿下若有旨,臣自缚听候,若无旨……” 赵清徽看也不看他,埋首于舆图间,只问了一句:“想死,想活?” 官员将自己的硬气一巴掌挥开,没有半点犹豫地说:“想活。” “拿一张本地的舆图来。”赵清徽将手里的舆图推到一旁。 她手里是整个南境的地形图,庾城在这上面只是很小的一片,看不出具体的地势和线路,需要一份当地的来。 那官员听说要本城舆图,立马让自家仆从取了两份来,一张比一张具细。 他亲自双手奉上,讨好道:“殿下,这是您要的图纸。” 为了突显自己的作用,他多问了一句:“殿下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下官,下官是土生土长的庾城人,没有不知道的。” 许是“土生土长”四个字,让赵清徽抬眼看向他:“你是本城人?” “是,下官是庾城本地人。” “城中发疫,百姓们相继感染,这些人里,就没你的亲朋?”赵清徽问道。 细眼官员怔了怔,说道:“下官只是一个副手,能有什么法子,也想活命,只能和他们沆瀣一气,实属不得已啊。” 赵清徽不再听他废话,摆摆手:“先下去,会再传你。” 细眼官员连连应是,躬身退下,也不离开,就在院外候等,他深知,这个时候他表现得越好,活命的机会越大。 他听说了,高宏就是被传唤,再就没回。 屋里,赵清徽摊开两张舆图,大致看了一眼,将另一张卷起,系好,留下更详细的一张,她的目光在图纸上逡巡着,指尖停一停,再沿着线路游走。 “传马杰和周辅,还有苏青前来。”赵清徽往下吩咐。 不一会儿,三人进了屋中。 马杰时任左中护军之职,算起来,还是杨澈的手笔。 去年年夜,王逸之逼问赵清徽的情形,杨澈看在眼里,记下了,后来借力打力,用废将韩娄摆了王逸之一道。 马杰不属任何一派,凭一双拳头打出来的地位,是以,他只忠他自己。 此次护军队伍由他统管,赵清徽的人身安全也由他负责。 但赵清徽不会依托于他,安插了周辅作为马杰的副将,明面上给他打下手,实际就是安排一个自己人在他身边,以防万一。 三人先后进到屋里,抱拳行礼:“殿下。” “上前。”赵清徽说着,点了点舆图,“你们过来看一看。” 三人走到案边,往舆图看去。 图纸上没有多的标记,只有一个“弯子口”被圈起。 “有一部分城民逃到山里,很可能从这里进山。”赵清徽说道。 “殿下的意思是,找到这些人?”马杰问道。 “是。”她说道,“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逃了进去,应该不在少数,将这些人救出来,就是救了这座城。” 马杰只往舆图看了一眼,摇头道:“臣以为,殿下不该耗费力气,先不说山况有多复杂,那些人很可能已经全没了……” 第88章 何曾怨过你 屋里安静了片刻,苏青开口道:“马大人思虑的是,却也不必如此悲观。” “我只是道出事实。”马杰看向苏青。 他知道这人,是长乐公主的门客,先前有传他同公主关系不寻常。 苏青说道:“护军大人莫要忘了,我们前来的目的,不就是救人么?” 马杰一怔,初时,朝廷收到的消息是,南境闹灾,灾情从年前便开始了,朝廷向下拨款,没有得到解决,年后情势比年前更糟糕。 “大人还是觉着……殿下走这一趟,是为了游山玩水?”苏青斜看向马杰。 马杰一抬眼,正巧对上赵清徽的双眼,立时说道:“不敢,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赵清徽“嗯”了一声,说道:“不管什么结果,做了该做的,回了京,也有个像样的交代。” “是臣思虑不周。”马杰说道。 此时天色微亮,青蓝渐出,青蓝之上又添一撇淡淡的白。 “天快亮了。”赵清徽缓缓站起,从旁捡起一支炭笔,往弯子口一点,“诸位请看。” “这里,两山夹一谷,入口狭窄,且越往里去,越窄。” 她沿着线图往上,圈起一点:“若从弯子口进入,沿着图中仅有的路径往上行,便是鹰嘴崖,此处险峻,应当不会留在这里,他们不会走这条路。” 苏青点了点头,接过话:“疫民为求活路,进山后,不会走险要位置。” 周辅指向一处,“殿下看这里,溪谷。” 赵清徽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要说的,这些人必然会沿着溪谷走,有水源、能避风的地方,他们大概率聚在这一带。”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炭笔快速圈划。 “入山找人,路难行是其一,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她将炭笔往桌上一丢,捻了捻指尖,“我们还不知这些人是个什么情况,很可能大部分感染了,或许还有未感染的,但不愿舍弃家人的,随着一起入山。” “这些人本就惊惶,见了官兵进山,必会以为我们是去剿杀他们,于是四散奔逃,又或是奋起反抗,再要么避而不出,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马杰到底是武将出身,又是从底层拼上来的,很快会过赵清徽的意思,他接过话:“殿下的意思是,先以小部队确认疫民的大概方位,再围堵。” 赵清徽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分三路,三个方位进山,但只以一条为主攻,左路走鹰嘴崖,右路绕道,截住往南去的退路。” “中间一路。”她说道,“我引兵前往,沿溪谷正面行进,若是遇上了这些人,以烟火为信,将他们逼往这处山坳,以防四散,最后再合围。” 周辅眼中透着兴动的光,说道:“天亮便可以行动了。” 他话音刚落,马杰又道:“臣以为,殿下不必亲往,山路崎岖,越往山里走,路难行还在其次,蛇虫毒蚁横行,又有雾障,此事交给我等便可。” 赵清徽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没有多的时间,每人背四至五日的口粮,遇到疫民,先扔吃食,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恶意。” 马杰三人齐声应诺。 “另外。”她将语气往下压了压,“进山、出山,先以艾草熏身,饮过青苓汁,戴好面巾。” “是。” 赵清徽往纱窗看了一眼,淡淡的光透进来,绢窗上的深蓝退去,变成灰白色。 “三日为限,无论找没找到,必须撤回弯子口的营帐。”她说道,“行了,各自前去准备,辰时于城门口集合。” 三人领命,转身往屋外去。 赵清徽叫住苏青,另外交代:“先生带一部分人扎营弯子口,备足汤药和吃食。” 苏青应下。 待所有人退去后,听荷上前,递上热茶:“主子,您这样不行,一整晚都没歇息,好歹闭上眼,小憩一会儿。” 赵清徽揉了揉额穴,接过茶盏,啜了一口,摆了摆手:“替我更衣。” 听荷不好再劝,从柜中拿出一套翠绿色的翻领袍,窄袖的,衣摆及膝。 然后上前,为赵清徽除了广袖裙衫,换上窄袖长袍,腰间系上革带,下身换上玄色长裤,再套上乌皮靴,掖住裤脚,乌发用玉簪束起。 束装毕,听荷往对面看了一眼,心道,这一身英挺之气,乍一看,不像小娘子,倒像萧萧肃肃的儿郎。 “主子,婢子随您一道去罢,也有个照应。” 赵清徽微笑道:“你随我一道去,是我照应你呢,还是你照应我?” 听荷被这话噎住,干笑道:“主子也太小瞧我了。” 赵清徽没同她多说,带上逐云出了院子,走到一个岔路口,想了起来,问道:“杨度支呢,他可回来了?” “婢子适才让人过去问了,说是回了。”逐云说道。 赵清徽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行去,刚走几步顿住脚,踅过步子,往另一个方向去。 杨澈住的院子在外围,很小的一方,若是放在京都,和下人住的跨院差不多。 她走到门前,轻叩房门,屋里安静着,没有回应,她想他忙活了一整晚,应是睡去了,不便打扰他,就要转身离开。 屋里传出人声:“谁在外面?” 赵清徽听那声音倦倦的,闷闷的,于是说道:“阿澈,我要带人去弯子口,你探的信息,帮了我大忙。” 屋里又静了片刻,接着响起他的声音:“就是没有我,殿下也会找出来……”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呢喃一般:“还怨我么?” 赵清徽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擅自跟来,她确实不喜,虽说没有责怪他,可她当时的脸色一定不好。 他是个心思细敏之人,必然感知到了她的情绪波动。 “何曾怨责过你一句。”她说。 “那就好。”他说道,“殿下去罢,阿澈就不亲送了。” 赵清徽将手抚上门板:“我去三日,三日后就回。” 屋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赵清徽转身离开了…… 第89章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马杰等人已将人员集结,按照先前说的,旨在救人,非搜山,是以未动用太多军兵前往。 军兵们按阵列立在城外,出发前每人饮过一碗汤药,身上除了带足水,另有一小罐备用汤药,以防万一。 上面告诉他们,进山寻人。 寻得这些人,皆是为了躲避官兵捉拿,逃进山里,至于为什么逃,无非就是自己被感染了,再不就是一家人中有人感染,其他亲人抱着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的心态,跟着一起逃进山中。 此次进山的军兵们,皆是从京都来的护军,由马杰和周辅统管。 为军者,服从军令是天职,但真到这一刻,没人不怕的,进到山里会面临什么,没人知道。 他们虽说进山为救人,但那些疫民并不这么认为。 对方有多少人,又藏身在何处,那些人身染疾疫,本身就是威胁,说直白点,那些人朝他们吐口唾沫就能伤人。 虽说他们饮了药,可那汤药也不绝对,只在染疫后饮下才起作用,时人一提“瘟疫”二字,不亚于谈虎色变。 他们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里,然而,不能违抗军令,只能硬着头皮上。 所有人立在晨雾中,这雾就像毒障,让每个人的呼吸变重、变缓。 马护军和周副将还有一名书生打扮的人,手按辔,乘于马背,三人不时往城门看一眼,不知在等谁。 就在众军兵疑惑时,薄雾中响来硬朗的马蹄声,快速朝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众人看去,一骑破雾而出,马背上乘着一人,一身深碧色翻领袍,黑色长裤,足踏乌皮靴,头发全部束起,缠成顶髻,再细看,那人是个女子。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纵马的女子,亦是一身利落装束。 队伍中不知谁低嚷了一声:“公主,是公主!” 原本死寂的队伍有了低议声,声音虽小,可那强压下去的声调却透着惊震。 “真是公主?!” 这时仍有人惊问,因为太过诧异而难以确信。 “真真的,我见过殿下。” “我也见过,我也见过,真是她。” 议论的声音压不住了,越来越大,阳光从薄雾突下来,雾一点点溶开,众人看得更清楚。 马背上的那人,就算不告诉他们身份,他们也确认无疑,能让几位军将谦恭的人,除了大公主,没别人了。 赵清徽到了队前,往身后的队伍看了一眼,先开始还叽喳的队伍立时没了声音。 她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出发罢。” 马杰举手向前一招,队伍开始朝弯子口行进,队伍中随行的还有医官、当地官员和几名百姓。 弯子口,其名字由它的形貌而来,像是两山撞出的一条峡道距城镇不远,行小半日就到了地方,队伍稍作休整、扎营。 若从上空俯瞰,只是一条缝隙,从下界平视,就是一条可供百来人行进的道路。 队伍就地而坐,军兵们暂时卸下身上的行囊,喝水的喝水,吃干粮的吃干粮,做着进山前的最后准备。 一众人中,唯有几人格格不入,老狗一般仰靠着一块大石,有那脱靴脱袜的,还有齁喘不已的。 其中两名官吏翻看自己的脚底板,见上面磨出血泡,满面苦色,哎呀个不停。 “殿下带他们做什么?”周辅往那几人看了一眼,问身边的苏青,问完后,不见回答,一侧目,发现苏青也没好到哪儿去,出发时的清朗姿样没了,只有一脸的疲色。 “我说苏先生,您不是骑马么,怎么还这副鬼样子?” 苏青看向周辅,慢悠悠地叹了一声,说道:“不是我累,是马儿累,我见它受累,于心不忍。” 周辅干笑两声,心道,这脑子好使的人,体力还不如常人。 他原本想问,殿下带那几名官员来做什么,这么一看,还是不问他了,于是走到马杰身边,拿下巴指了指几名官员。 “殿下怎的带这几人?” 马杰朝几名官员瞥了一眼,说道:“有用。” 周辅先看了一眼风度不在的苏青,又看了一眼高深莫测的马杰,觉着自己问错了人,于是他将目光转向那名叫逐云的女婢。 正当他准备上前时,营已扎好,所有人重新整列,按照先前的计划,从弯子口进山,分三路行进。 周辅带一路,走鹰嘴崖,马杰带一路右侧绕道,截住南面的去路,赵清徽带队沿溪谷正面行进。 赵清徽又给苏青拨了一小队护军和几名医者,留在弯子口的营地。 “先生留在山口,若有疫民逃出,务必截住他们。” 苏青点了点头,应下了。 进山的前一刻,赵清徽走到队前,开口道:“进山之前,有几句话,同众将士交代。” “山路难走,能坚持则坚持,不能坚持……”她停了一下,说道,“也得坚持,否则出不了谷。” 众兵士听着,没有一人言语。 “见了疫民,别喊别追,把粮食放地上,让他们自取,他们若是跑,咱们也别追,越追,他们越怕,跑散了再难追回,可听懂了?” 众兵齐声应是,他们的目光直视着前方,不敢看向那说话之人,却也有几个胆大的,偷眼去看。 赵清徽脸上的肃色退去,带上一点笑意:“众位儿郎行路打仗不在话下,但进山前,我不免唠叨几句,各位莫要嫌我烦。” 原本紧张的气氛因为这句话而松缓,有人嘿嘿笑出声。 她再次开口:“山里的生水别喝,看着清,上游不定有什么。” 众军士的面色再度严肃起来,山里不止有毒虫野兽,还有带毒的活人和死人。 “水囊都灌满了,谁要是嫌麻烦偷喝生水,到时候拉得起不来,可别怪没人等。” 一语毕,她招了招手,几名当地百姓上前,做前导,众人往山间行进,走了一程之后,三路分开…… 第90章 小郎君救奴 山间的空气湿冷,哪怕天上挂着太阳,可只要走到避荫处,就寒津津的。 赵清徽杵着一根长木,一面走,一面抬头四面看,打量周围环境。 岸壁长着好些歪脖子树,裸露出来的石壁附着青黑色的苔斑。 他们沿着河溪走,脚下全是碎石,众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行,走到石子路尽头,没路了,众人欲淌溪而行。 逐云屈蹲下身,侧头道:“婢子背贵主过溪。” 赵清徽摆了摆手,看着淌水的队伍,说道:“顾好你自己。” 说罢将衣摆一把撩起,掖于腰带,踏进水中。 众人淌了一段水路,再次走上石子路。 如此一会儿水路,一会儿石子路,比平地难行太多,已有人显出疲软之态。 赵清徽深吸了几口气,擦了擦额间的汗,拿出水壶,轻抿了一口,润泽发干的口舌。 一名皮肤黝黑的兵士上前,抱拳道:“殿下,要不属下在前面先探一探?” 此人叫虎子,是小队的都头。 “好,去探一探。”她说道。 虎子应诺,带着一名庾城人往前去了。 其他人找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歇坐。 赵清徽这方刚坐下,踉踉跄跄走来两人,跪倒在地,哭丧道:“殿下,下官们真的走不动了,再走,两条腿就废了。” 赵清徽看向两人,这两人,一个约莫三十来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正是盛年,此刻却如烂泥一滩。 “这就废了?” 她的腔音是静柔的,常常一句话说出来,不让人觉着她是喜,或是怒。 那两人干脆瘫坐在地,哀声道:“下官们真走不下去了。” 赵清徽面色微沉,说道:“你们可有想过那些被逼到山里的百姓?” “他们中有老有少。”她将眼睛落在两人浸湿的长靴上,“他们穿着布鞋、草鞋,挨着饿,忍着身上的疼,拼了命地往山里逃,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到你们这里,才走这一段路,就废了?” 两名官员一脸羞愧,涨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中一名官员开口道:“殿下,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这样的地方,那些人活不下来,早死了……” 两面绝壁,这还是白天,已经这样难行,而那些人是夜里逃的,进到山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赵清徽相信人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可这种地方,真能活下去么? 正想着,虎子和那名本地人折返。 “殿下,前面有人迹。” 赵清徽站起,眼睛斜向两名官员,冷声道:“还不起?” 两人只好强撑着站起。 既然前面有人迹,众人继续前行,此时已是午后,不久太阳就会落山。 虎子走到一块溪石边,指说道:“殿下看这里。” 赵清徽凝目去看,溪石边的泥滩有足印,足印看起来凌乱,旁边还有一个丢弃的竹篓。 正看着,斜前方突然冲出一人,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 等那人跑近了,方看清是个年轻女人,破衣烂衫,披头散发,埋着头跑,慌乱不已,不看前路,却不住地往身后看。 赵清徽和众兵士便也往她身后看。 前方的山道又斜出一人,在女人身后追撵,从那人的身形和奔跑的速度看,是个高个头的男人。 女人一面跑一面哭,跑着跑着,不出意外的“啪叽”摔倒在地,她又以极快的速度爬起,继续往前跑。 但她的速度敌不过身后男人的速度,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小,很快女人就被擒住,并被按倒在地。 那男人一身横肉,蓄着络腮胡,上身的布衣敞着,骑在女人身上后,迫不及待地开始解裤腰带。 女人乱挥双手,挣扎中,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呆滞,不动弹了。 男人以为女人放弃反抗,可这反抗放弃得有点突兀,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一群人。 那些人个个身高体大,腰挎长刀,穿着轻便劲装。 络腮胡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年轻女人先反应过来,趁着络腮胡发怔之际,一骨碌起身,拢着残破的衣衫,往对面跑去。 她也不知该跑向谁,选了一个看起来清秀干净的人身边。 “小郎君救奴。”她面色发灰发白,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赵清徽见女人贴近自己,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不及她开口发问,络腮胡眼见不对,起身就跑。 她一个眼神,虎子冲出,三两下将络腮胡的双手反剪在身,一脚踹在他的膝弯,络腮胡跪倒在地,疼得鼻子、眼睛皱在一起。 赵清徽看向女子,女子很瘦,双颊凹陷,头发柴堆着,不过从其面廓隐约可看出,五官生得是不错的。 “姑娘莫怕,可是庾城人?” 女子听到这个声音,才发觉眼前之人同她一样。 “是,奴家是庾城人。”女子说道。 赵清徽又问了她一些话,得知女子叫翠红,庾城人,随父母和兄弟一起进山。 兄弟被杀了,父母染了病症,靠她照料,她还好,一直没被感染。 “兄弟被杀了?”赵清徽问道,“被什么人杀了?” 翠红看了对面的络腮胡一眼,打了个寒噤,不敢说话。 络腮胡却大笑出声:“你们是什么人?若想活命,就放了你爷爷我……” 笑声还荡着,虎子一个耳刮重重地扇了过去,将络腮胡打得耳朵发嗡。 赵清徽见翠红吱吱唔唔,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上前几步,走到络腮胡面前,问他:“若是不放你,会怎样?” 络腮胡朝地面啐了一口血沫子,狞笑道:“不放……你们就乖乖受死,我大哥不会放过你们。” “大哥?你大哥是什么人?” 络腮胡斜抬起头,挣了挣胳膊:“想知道?” 赵清徽“嗯”了一声。 “让你的人把老子松了,爷爷我不舒坦,开不了口。” 赵清徽将下巴往旁一偏,虎子便松了对络腮胡的钳制。 “说罢。” 络腮胡用袖口擦了擦嘴边的血,一双眼睛斜向赵清徽,再看向她身后的几十来人,邪笑道:“你这娘们也是有意思,跑到深山来,谁让你们来的?莫不是衙门雇佣来围剿那些疫民的?” 此话一出,别人都没反应,唯有翠红惊怕地睁着一双眼,担心赵清徽等人真是衙门派来围杀他们的。 她还不想死,惊惶之际,那个为首的女子接下络腮胡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还真叫你说着了,拿钱办事,进山就为杀人……” 第91章 杀入匪寨 络腮胡看出来了,眼前的几十人,个个带着家伙,以高个女人为首。 她说话时,没人插嘴,她一个眼神,就是号令。 “外城来的?”络腮胡眯着一双眼,将赵清徽上上下下打量。 赵清徽缓缓点头,不急不忙地应了一声“是”。 “难怪你不知道我们。”络腮胡说道,“我可是鹰嘴寨的人,我大哥是鹰嘴寨的寨主。” 络腮胡将目光落在翠红身上,又看向赵清徽,嘴里“嘶”了一口气:“这些疫民,全靠我们寨子收留,你若想要回,倒也不是不行,就是……” “就是什么?”赵清徽问道。 “想要人,总得拿出些诚意不是?要么女当家随我到寨子去,同我大哥谈一谈,这讨人得有个讨人的诚意和态度。” 赵清徽正要开口,发现有人从后拉自己,侧头去看,就见翠红哭着眼,哀求着:“不要杀我们,我们只是病了……不是坏人。” 赵清徽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翠红拿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赵清徽看向络腮胡,袖子往上一捋,双手环抱臂膀,似笑非笑地说道:“随你去山寨?当本姑娘是傻的不成,我这一哨人马进了你那寨子,岂不是被你们关起门来‘包饺子’,一锅端。” 络腮胡先是一怔,接着哈哈笑起来:“还真是道上的人。” “这个不消担心,我大哥最是欣赏有才干之辈,女当家去了,我大哥必会盛情招待。” “叫我信山匪?”赵清徽看向身后众将士,戏说道,“我连自家兄弟都不信,会信你?” 一语罢,众将大笑出声。 笑声中,络腮胡冷下脸,扬起下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女当家待要如何?” 赵清徽问道:“你的话太假,叫我如何相信。” “哪句话假了?” “你说,你们收留了那些疫民?”她说道,“你们怎么没被感染?” 络腮胡“嗐”了一声:“女当家原是担心这个,大可放心,我们鹰嘴寨有神医,知道怎么治这病疫,不管你染没染疫,喝一碗青色汤药汁,保管药到病除。” 赵清徽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身后的翠红却在她耳边悄声道:“女当家莫要信他的鬼话,他们……他们就是这样将大家伙骗进寨子,根本不给医治,只用药汁掺水,给大家吊着一口气,还将山里的草药都控制起来。” 赵清徽侧头问她:“大家伙都在那寨子里?” 翠红连连点头:“是,都在,被这伙山贼奴役起来,男人做苦力,女子就……” 赵清徽再问:“去寨子的路知道怎么走?” “知道。”翠红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寨子有多少人?” 赵清徽问得直接,不像问络腮胡那样兜圈子。 翠红摇头:“这个不清楚,但那寨子很大。”她看向赵清徽身后的几十人,“比你们要多些。” 络腮胡隐隐听到两人的对话,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拔腿就跑,他的速度又急又快,众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虎子刚要追上去,一阵风掠过,再看时,络腮胡已叫一人拦下。 那人前一刻还守在公主身侧,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另一个位置。 逐云抽出袖刀,走到络腮胡面前,络腮胡像一头逃窜的兽遇到了庞然天敌,被悬殊的力量钉在那里,不得动弹,动一下,脖子就会被咬断。 但总归要死的,不会因为你不动,就不杀。 络腮胡的惊惧让他的血液变冷,好像流速变缓了,几近凝固,以至于刀子进到身体里,他还不知道疼,只感觉到一点异样。 他低头看去,刀从他的肋下倾斜插入,向上的,他杀过不少人,知道这一刀是要人命的。 翠红双手捂嘴,害怕得身上一颤。 赵清徽原本想让络腮胡带路,既然这个女人知道线路,那络腮胡就没用了。 “翠娘,你莫要骗我,刚才的话当真?”她看着对方,不放过她面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这女人和那络腮胡是一伙的,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翠红连连摆手:“不敢骗女当家,我爹娘还在那寨子里。” 她说着,将衣袖卷起,露出两条胳膊,又扯开自己的衣领,她做出此举时,并不避人,像是无所谓了。 不止赵清徽,离得近的军兵们皆看到了。 那瘦弱如柴的身上是一道道交错的青紫棱,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结了疤,疤掉的地方,是新长的粉肉,还有的地方流着脓水,都不是新伤。 她怕赵清徽不信自己,就要将衣摆揭开,露出肚子。 赵清徽将她的手按住:“我信了。”她缓吁出一口气,“带我们去鹰嘴寨。” 翠红一面将衣衫紧了紧,一面睁着一双大眼问:“女当家是去救人还是杀人?” “既是救人,也是杀人。”赵清徽让她在前面带路。 翠红不敢问太多,她只能祈求这位女当家不是官府派来杀他们的,去的路上,她告诉赵清徽,鹰嘴寨的大当家叫山魈。 “真实名字不知道,寨子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个头高大。”她一面走着,一面气喘吁吁地说道,“他的腰间总挂一把黑铁铸的弯月刀。” 一说起这人,翠红又想起一人,说道:“但他还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 谁最厉害赵清徽并不关心,因为都是要死的,她问了她一些寨子内部的布局,然后话头一转,问起疫民。 “逃出来的庾城人都被困在里面?” 翠红回道:“是,山魈正在扩建寨子,汉子们每日凿石运木,得一口解药,但那解药也不能根治,就是让人好受几日,过段时间,病性压不住,身上又会流血,生出紫斑,总也好不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下去,“我爹娘已经好几日没喝汤药,他们年纪大,干不动重活,只能我替他们讨要……” 赵清徽将目光落在她的颈脖间,那些淤痕,有的是抽打的,有的是掐的。 众人行到一处山脚,距山寨还有一段距离,赵清徽对逐云和虎子吩咐道:“你二人身手敏捷,前去通知马杰和周辅,让他们到此处聚首。” 逐云和虎子应下,分头去了。 马杰和周辅带人同赵清徽碰头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火把燃起,军兵们在一旁暂歇,蓄足体力,赵清徽和马杰等几名军将商议如何攻寨。 三路人马合在一处,人数虽占了优势,并不代表能一鼓作气攻下匪寨,依山而建的寨子,大多易守难攻…… 第92章 女人的细软物 几名小兵举着火把,照亮一片区域。 赵清徽、马杰等人合围成圈,前去打探消息的几名信报兵回来,按他们探到的情况,说了鹰嘴寨周围的地形,但他们不敢靠太近,给出的信息有限。 就几人拼凑出来的线路,再加上翠红的描述,赵清徽用木枝在沙地画出山寨地形图。 “寨子建在半山腰,其他面皆是陡坡,布满灌木杂丛,只有正面一条窄道可走。” 她一面说,一面用木枝指向一处,“寨门开在南面,门前有两座望楼台,轮班站岗,寨中山匪不足百人,占着地势。” 马杰点了点头,接过话,“您的意思是,不在强攻,而是打开寨门?” “不错。”她说道,“破门、斩关,撕开缺口,他们的险要地势就会大打折扣,也就不惧什么。” 翠红立在一旁看着,一会儿看看赵清徽,一会儿又看看几名高大的汉子,心奇道,这姑娘家也是有大本事的,不然汉子们能听她的? 赵清徽用木枝指向一处:“现在的问题是,三面地势太陡,动静大了,容易被发现,唯一的正路……又太窄,硬冲的话,就是白白送死。” 她抬眼扫向面前的几人。 周辅适时地开口道:“属下以为,还是分几路攻寨,从陡坡攀上去,只有这里是最薄弱的位置。” 马杰认同道:“找几个身手敏捷的小子们,用飞钩攀上去,从后崖上墙,先夺两座门楼、箭楼,再开寨门。” 赵清徽“嗯”了一声:“你二人说得不错,鼓楼也一并占了,切断他们寨内的号令,门开后,我们的主力便可入寨。” 夜取山寨的计策在浓浓的夜色中悄然形成。 …… 山野间的天空,布满闪亮的繁星,星空之下,一间亮着昏浊灯光的小屋。 窗木间传来男人的粗喘,和木板的“吱呀”声,响了一会儿,声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男人生得年轻,却有一头花白的发。 他松了松肩头,门口有几个小的,一脸兴兴地想要进屋,被男人一个眼风扫来,全都往后退去,悻悻地散开了。 等那几人走后,男人往身后的黑屋看了一眼,往前面亮堂堂的屋楼行去,走到楼前,门前两个守卫见了他,齐声道:“二当家!” 男人的面目露在光亮下,皮肤粗粝,下巴冒出胡渣,花白的头发很短,用一根布绳扎在头顶,一只眼罩着黑布。 屋中喧嚷着,杯盏磕碰,酒气冲天,就连那地面,也被酒渍润湿。 舞娘们臂间绕着红绸,卖力地扭动腰肢,红色的长绸起起落落,一会儿扬到天上,一会儿又如水般落下。 寨中的小头目们列坐在两侧,一面大声笑,一面往喉咙灌酒。 满屋的酒气,色气。 独眼男人径直穿过舞娘们的红绸,那红绸从他面上妖娆地拂过,又从他的臂膀间绕过,像要留他在堂间。 他走到上首一男人身边坐下。 正中间的男人,虎臂狼腰,半散着发,头勒绿色抹额,坐在虎皮椅上,肩头披一件灰狼皮坎肩,腰系革带,脚蹬一双獐皮短靴。 这男人便是鹰嘴寨大当家,山魈。 花白头发的独眼男人,则是鹰嘴寨二当家,苍狗。 山魈举起酒杯,玩笑道:“不解风情,那红绸想留你。” 苍狗笑了笑,举起酒杯,说道:“小弟怕这红绸要命。” “不过是女人的细软物,怎就会要命。”山魈说道。 苍狗笑而不语,饮下杯中酒。 山魈笑着摇了摇头:“哥哥得说说你,你那是什么癖好,只要被你碰过的女人,寨子里其他的兄弟就碰不得了?” “他们跑到大哥跟前告状了?” 山魈笑着给他倒酒,说道:“不用旁人说。”说着,打趣他,“你这德性还真配得上你的名字,做了标记,就不许别人碰。” 苍狗这个名字,寨子里除了山魈称唤,别人不敢,只尊他二当家。 山魈饮过一盏酒,往喧闹的堂中看了一眼,问道:“你看到老三没有?” 苍狗只顾喝酒,摇头道:“谁知道他,总喜欢往山下去,寨子里的事,他半点不管。” 山魈将身子往虎皮椅一靠,健硕的两条腿往前一伸,腰挺了挺,说道:“随他罢,指不定在哪里快活。” 苍狗冷笑,一双眼睛盯着堂间的红绸舞。 山魈招了招手,一个小卒上前。 “圈里的那些疫民叫兄弟们看好了,今儿的药免了,过一日再煮一锅子,吊他们一口气。” 小卒应下:“大当家,适才他们报说,里面又死了几个,身体已经黑了,还有几个怕是也快不行了,紫斑连起来,估计撑不了多久。” “死几个不当什么,拉去烧了。”山魈吩咐下去,又转头对苍狗说,“那青苓草就是这点不好,紫斑连成一片,便无效用。” 瘟疫传来时,鹰嘴寨的人也乱了一阵,死了些人,当时为了活命,几乎要各自逃路,后来寨子里的老医头阴差阳错之下,发现青苓草可抑制瘟疫。 发病初期,用青苓草化水,便可让人痊愈。 若是到了后期,便治不住了,只能延挨,最后还是会出现紫斑,紫斑连成片,就离死不远了。 寨子里的山匪大多染过一回,也就不怕什么,就是再犯病,只需用药及时,就能压住病气。 那小卒离开后,苍狗对山魈说道:“大哥何需如此麻烦,叫我说,不如将这些人招到咱们寨子里,充人头,就是多给他们喝些汤药又能怎样。” 山魈盯着苍狗看了一眼,手在椅扶上点了点:“等寨子扩建好再说,这么些人,不能让他们吃白食。” 苍狗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饮起酒来。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针落可闻,接着,更大的鼓声响起,比刚才更加欢腾,气氛更加高涨。 有那小头目喝多了,踉跄到舞池中间,和女人们乱舞起来。 在座的众匪彼此吆喝,纷纷举着杯,进入堂中央,又是闹又是跳。 整个堂间都是喧嚷的笑声…… 第93章 小娘们,受死! 寨前的门楼上。 两名小卒在各自值守的楼台间来回踱步,长枪靠放着,两手揣在袖中,口鼻呼出白烟。 “他娘的。”其中一人说道,“白天好大的太阳,热得很,只穿单衫,到了夜里,寒到骨头里。” 另一人笑道:“你明知今儿当值,不多穿些,我带了些酒,你要不要?” 那人说道:“快,丢与我,正差这一口。” 另一人笑着伸出手,搓了搓指尖,意思是要银子。 那人朝地面啐了一口:“不喝了,你那马尿,爷爷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另一人将酒塞拔出,狠嗅了一下,有意扬起声调,“老子还不给呢。” 说着,仰脖猛灌一口,咂嘴抹舌道:“舒坦。”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屋楼响来一片嘈杂而訇然的笑闹。 喝酒那人打了一个酒嗝:“哥们也只能在这儿眼馋了,几时才能坐到堂间,不必站这劳什子岗。” 对面那人同样望向灯火通亮的楼阁,喃喃道:“这辈子怕没希望了……” 好半天,没有回音,侧头看向对面,不见人,透过火光,眯缝起眼睛,再仔细一看,发现那人抱着酒坛靠坐在地上。 “你也太没用,灌几口马尿就醉成这样。” 仍不见回应,瞬间觉察到不对,身上的肌肉立时绷紧,可为时已晚,在他听到“咻”的风啸声时,脖子一凉,什么意识都没了。 远处的屋楼仍不时传来笑声、呼和声,轰轰嚷嚷的。 山魈将洒盏弃了,提起酒壶仰头喝起来,再将酒坛往地上一丢,一对眼睛稍稍眯起,脸上是将醉未醉的红。 两名舞娘上前,一名绕到他的身后,一名偎到苍狗身侧。 舞娘双手搭上山魈宽阔的肩头,臂弯间的红绸自然而然地落到他的腿间。 山魈执起红绸,在指尖捻了捻,歪起嘴角,玩味道:“这玩意儿能要命?……销魂还差不多。” 他说话并不刻意压低声音,满堂都听见了,又是一阵大笑,笑声里,一道又怪又响的声音冲了进来。 “报——” 一名小卒满身是血地倒在堂间。 “大……大当家……南门破了……” 堂间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从这突兀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下一瞬,一个念头在所有人心头炸响:有人杀进来?! 所有人抄起长刀,就要奔出大堂,结果“咻咻”几下,众人还没看清,已有人无声地倒下。 在这之后,兵器交接的声音一点点响起来,越来越近,从四面合围而来。 不住地有带伤带血的小卒从外面往屋里跑。 “当家的,他们杀来了,杀来了!” 堂中不知谁喝问了一声:“谁?谁杀进来了?” “管他娘是谁,打就完了!”又一人说道。 众人抄刀就要往外去,然而,这些人冲到堂门前,全驻足不前。 接着,所有人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堂正中央,不能再退了,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山魈和苍狗。 再退,不被对方杀死,也会被两个当家的杀死。 “什么人?!”山魈吼了一声。 山匪们往两旁侧让,露出对面那彪人马。 山魈和苍狗凝目去看。 只见对面那些人穿着深衣,通身散着血气,铁锋一样的眼神。 只一眼,山魈便知来者不简单,这些人身上透着的不是匪气,而有煞气、冷腥气。 若将己方比作野狗,对方就像一群狼。 这些人看向他们的眼神,是空的,如同看石头,看枯树,这些人……压根没将他们当人看! 山魈目光一转,定在一处,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高挑、秀挺,穿着一身深绿色翻领袍,衣摆掖到腰际,露出颀长的双腿,踏一双乌皮靴。 他的目光定在对方的胸脯上……是个女人。 “各位好汉是什么人?从何处而来?”山魈脸上扯出一抹生硬的笑,话锋一转,讥嘲道,“怎么还带一个娘们儿。” 一语毕,堂间那些个山匪也将目光转过去,见对方队里真有女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赵清徽指向自己,嘴边扬起笑:“在笑我?” 山魈这回是真笑起来,他扬臂指向躲闪到柱后的舞娘:“不笑你,难道笑她们?” 这一声,更是让山匪们啼笑不止。 赵清徽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在笑我。” 众人见她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着话,一面走到厅中间,在她走过去时,那些像铁一样的家伙们,很自觉地退让,给她一个宽整的位置。 她往中间一立,山魈再次将她打量。 “从哪里来?” 赵清徽指向自己,老老实实地说道:“从东土而来。” 山魈脸上的笑彻底僵冷,他见不得那女人笑,好像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我们是衙门的人。”她说道。 “衙门?”山魈哼了一声,“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可没招惹衙门。” 赵清徽的目光往堂间一扫,脸上的笑收起,一抬手,往前一招,半句废话没有:“都擒了。” 马杰等人早已等不及,命令一下,他便带人冲向那些山匪。 山匪们不敌马杰等人,但有了山魈和苍狗的加入,一时间不相上下。 那山魈十分雄壮,体格不同常人,他将一个兵士举起,往地面一掼,那兵士被震得口鼻冒血。 他刚走出一步,又有三个兵士合围上来,对方虽不及他气力蛮悍,但这些人拼出全力,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照这个情势,他们很可能敌不过,被擒是迟早的事,念动间,他的目光定在赵清徽的身上。 这女人不知什么来头,这群人极护她,以她为首,心想着,不如先擒住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再用她来号令这群人。 他露出一个邪笑,小娘们,今儿你得乖乖死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