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 第1章 书名:俄罗斯组曲 作者:冯威斯特哈根 引言:世上只有一种男人就是渣男。舞者x舞者 文案: 剧情歌单:网易云音乐加加毛_的歌单《毛子组曲》 歌单解析在微博搜歌单 世上有三种人: 普通人。 芭蕾舞者。 俄罗斯芭蕾舞者。 cp是克里明特x阿尔乔姆,想不到吧 忽冷忽热暴躁攻&软弱好欺偏执受 双方都是替身 换攻 换前超甜 对的换了不甜 反正最后也装模作样1v1he了 虐受 两个渣攻&一个渣受&人均脚踏3.3条船 标签:虐恋欧风替身he狗血主受芭蕾现实换攻受追攻 第1章 他在上台口第二道幕看着舞台灯光下的那个人,petitebatterie精准、持久、无懈可击,果真像是巴兰钦编舞中的璀璨钻石,难怪外媒都说“这是个血统纯正的俄罗斯舞者”……这个人晋升首席后的五年来,基洛夫芭蕾至今未有第二颗如此闪耀的明星。 阿尔乔姆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搭档。斯维拉娜就在不远处,抬起手臂做着最后的拉伸。她高贵的头颅随着手臂动作微微偏转,侧颜美丽而冷静。 他紧张得胃痛。 斯维拉娜称不上是他的搭档,或者说,他远不配被称为斯维拉娜的搭档。他不过是今天晚上和她同台表演,在台上做一个让她伸手扶一下的把杆。 模范剧院的明星女首席斯维拉娜也不太需要有男演员协助她的扶腰转。她足尖稳定,脚背曲线傲人,旋转轴绝不会倾斜一分一毫。他需要做的是轻轻放在她腰间的手千万别降低了她的转速。 否则他就更没法交代了。因为行程冲突才没来这场全明星g的丹尼斯本来就几乎不认识他,他可不想第一次给丹尼斯留下印象就是“可千万别让他再碰我的搭档,她受不起那种技术不精的人折腾”。 丹尼斯才是斯维拉娜真正的搭档。一对容貌像雕刻出的人,模范剧院这一代首席中最耀眼的两个名字,从莫斯科到圣彼得堡,从伦敦到米兰,凡是来看模范剧院演出的观众,无不是想亲眼目睹这一对首席搭档的表现。 今晚慕尼黑的观众本是期待着看丹尼斯和斯维拉娜的。但丹尼斯还在莫斯科紧急排练他演出排期提前了的剧目,这种客座g演出的重要性自然比不过。 丹尼斯临时抽身,牵线的经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日期临近,模范剧院每一位男首席都忙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斯维拉娜指了个在丹尼斯告假的时候替过他几次大双排练的一级独舞,才算找到了接锅人选。 但就是临危受命,阿尔乔姆也没敢要多高的出场费。他只是个没人听说过的一级独舞,由他来替丹尼斯已经让经纪人向慕尼黑州立剧院又反掏了一笔违约金了。 他已经开始在侧台来回踱步。他真不想在瓦洛佳之后出场。 瓦洛佳是基洛夫芭蕾名气最大的男首席,反而他搭档的是谁从不重要——只要是个女首席,配得上他的级别就是了。 传承三百年的基洛夫芭蕾到了近年势头不减,如果说模范剧院宏大、辉煌,是首都莫斯科正中心的一颗明珠,则基洛夫剧院高雅、华贵,与小而精美的穆索尔斯基剧院比邻而居,占据着文化之都圣彼得堡的相当一部分“文化”。 瓦洛佳却不是个典型的基洛夫剧院式的舞者。 他既是天鹅湖里年轻羞涩的王子,在魔王面前几乎要躲到天鹅身后;也是睡美人中紫丁香仙女招来的英勇王子,击败女巫又吻醒公主,唤醒一整个沉睡的王国;他是英俊深情的罗密欧,他是勇猛悲壮的斯巴达克斯,他是颓唐心死的索罗尔,他是轻佻迷人的巴西里奥。 他不仅仅只能演绎高贵与精致;瓦洛佳的变奏猛烈却准确,落地干脆而震撼,整个剧院仿佛一个能量场, 第2章 被他的一次次动作结束的力量所振动,观众席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的变奏段反而有一些模范剧院式的大气磅礴。 瓦洛佳是当代最著名、最强势的俄罗斯舞者之一,出生在圣彼得堡,出身自最正统的瓦岗诺娃学院,毕业加入基洛夫芭蕾,仅仅八年就成为首席。 他刚刚的钻石双人舞在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中向德国观众完美地展示了俄罗斯芭蕾精雕细琢的美。 现在阿尔乔姆要在这么一位明星首席出场之后,上台跳一段堂吉诃德双人舞,并且在模范剧院的第一女首席斯维拉娜令人惊叹的变奏之后也来一段高难度的变奏。 阿尔乔姆真是要窒息了。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丹尼斯,这样的节目单还称得上合理。可惜现在和斯维拉娜一起等上场的人是他。 侧台陆陆续续响起一阵稀松的掌声。瓦洛佳已经鞠躬谢幕,牵着他今晚的搭档从下台口走了下台。在侧台边热身边看着台上的几个柏林州立剧院和维也纳州立剧院的首席都纷纷鼓掌示意。 柏林州立剧院的男首席师从俄派导师,倒是会不少俄语。维也纳州立剧院的女首席是俄国人。慕尼黑州立剧院今晚跳舞的首席一个是英国人,一个是德国人——他们剧院的艺术总监年轻时是基洛夫剧院的首席,俄国人。 总也绕不过俄罗斯芭蕾占世界芭蕾超过半边的天下这一事实。 阿尔乔姆曾经听人说过,而且他确信这是引用了某位大作家:世上有三种人。 普通人。 芭蕾舞者。 俄罗斯芭蕾舞者。 现在最为纯正的俄罗斯芭蕾舞者正绕过背景幕向上台口走过来,嘴里叼着不知道谁递给他的纸杯,脖子上搭着毛巾。他的搭档早就不见踪影:是慕尼黑芭蕾的一位女首席,和他不过是点头之交,几乎没排练就上台了。 阿尔乔姆马上就要上场了。他深吸一口气。 “没问题的。” 身旁的声音吓了他一跳。瓦洛佳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旁边,正抱着手臂看向台上。 “别想太多,你跳得很好。” 他还是第一次当面听到瓦洛佳的声音。瓦洛佳的音色清亮,语气温柔,和孩子气的外表正相配。 他没来得及回答,扭头追随上斯维拉娜的身影。 从现在开始,他什么也不能想。只有脚下的舞台地板,头顶的炽热灯光,眼前的斯维拉娜。现在他的名字叫巴斯里奥。路德维希·明克斯的音乐响起。 第2章 阿尔乔姆走到下台口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身上也都是汗,也就不知道手里的汗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个要命的coda;他自己的变奏行云流水,观众席也传来了几声“bra-vo!”,算是能交差了。 可和斯维拉娜配合的时候,他有两次滞空时间太长,慢了半拍,还好影响不大。他从上学的时候就有这个控制不住跳跃、落地太晚的毛病,依然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中的乔纳朝他点了点头,礼貌性地鼓了几下掌。他们不认识,但阿尔乔姆已经记住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了。英国人,慕尼黑州立芭蕾首席。 今天乔纳跳的是一段慢板,英国编舞师格拉高为斯图加特州立芭蕾编的《奥涅金》当中的连斯基慢板。 在g跳慢板,这本是显而易见的划水行为,是极易叫观众不满的。谁不是来看引起满堂喝彩的高难度变奏?但乔纳的这一段让人无法诟病。他果然就像普希金笔下的连斯基,在台上时眼里像盛着光;他的舞步稳定、舒展,修长的腿部线条展现得清清楚楚。 他在一众俄罗斯舞者当中,演绎了一个最浪漫、最单纯的俄罗斯诗人,永远是少年,永远口中说着的是他的诗篇和梦想。他死后的幻影再也没有离开奥涅金眼前,他是奥涅金终生唯一的朋友,是奥涅金亲手毁灭的最后一点希望。 “你也觉得他不错,是不是?”已经又从上台口溜达过来的瓦洛佳忽地对阿尔乔姆道。他显然已经注意到了阿尔 第3章 乔姆刚才和年轻的英国人互相点头示意的样子。 格拉高版的《奥涅金》也是慕尼黑州立芭蕾的驻演剧目,瓦洛佳曾经作为客座首席出演奥涅金,与乔纳的连斯基同台。慕尼黑州立剧院是一家颇有实力的剧院,从这就可以看出:连斯基这个半程就死了的角色虽然本应也是个首席角色,在这部芭蕾的老家斯图加特州立剧院却往往仅是由独舞级别的演员担任的。 实际上,就连在俄罗斯模范剧院,连斯基的角色有时也并非由首席,是由一级独舞担任。阿尔乔姆当然很清楚——他就是那个一级独舞。 下一对舞者登台了。阿尔乔姆不由得看向舞台,而瓦洛佳的声音继续在他身后响起。 “乔纳是英国皇家学院毕业的。”瓦洛佳说,“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首席!尽管乔纳看起来就相当年轻,尤其是阿尔乔姆下午在剧院看到他,素颜戴着框架眼镜时的样子就像个大学生,这话还是吓了阿尔乔姆一跳。 他自己都二十六岁了,才刚刚升到一级独舞,几个月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群舞演员。瓦洛佳在二十八岁时升为首席已经称得上事业有成,毕竟一个俄罗斯剧院有百余名演员,在任的男女首席不过是个位数。 “别是下一个谢尔盖才好。”瓦洛佳又说。 谢尔盖是英国皇家芭蕾百年一遇的天才首席,晋升首席时年仅二十,他的空中旋转堪称恐怖,在台上犹如天神降世。 两年后谢尔盖从皇家芭蕾辞职,“我是首席,”他说,“他们付我的工资让我还要担忧明天的午饭在哪里。” 阿尔乔姆知道俄罗斯的芭蕾演员都挣得非常少,但他本不知道连欧洲的演员也是一样。 现在谢尔盖二十七岁,是电影演员,也是慕尼黑州立芭蕾的永久客座首席。 “你干嘛不说话?”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这才反应过来,这么半天,他愣愣地看着台上正在进行的葛蓓莉亚双人舞,都没有回瓦洛佳一句话。 他猛地一转头,才发现身后的瓦洛佳站得离他这么近,方才在他耳边说话,是恨不得把下巴都放在他肩膀上了。 这么近的距离让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撤了一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有多么尴尬和失礼。 “对不起。”阿尔乔姆慌忙说。 见了他的反应,瓦洛佳只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尔乔姆眼角的余光看到乔纳坐在角落里一个什么道具的箱子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望着这边,显然要不是在等稍后的集体谢幕,他早就想洗澡回家了。他好像对两个俄国人嘀嘀咕咕在议论他浑然不知,又或者是并不在意。 俄国人喜欢凑在一起讲俄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阿尔乔姆早就发现,不少外国人对于礼貌的定义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别国人在场,其他国家的人多半会选择互相磕磕绊绊地说英语,只为了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懂。 而俄罗斯人选择互相说俄语,并且礼貌地装作旁边听不懂俄语的人并不在场。 “我能叫你阿尔乔姆?”瓦洛佳问,“我是瓦洛佳。”他咬字清楚又好听,声音柔柔的,轮廓被舞台妆容勾勒得更明锐,眼底隐约带着笑意。 “当然。”瓦洛佳当然可以叫他的名字。他当然知道瓦洛佳的名字。 哪个芭蕾舞者不知道瓦洛佳的名字呢? “你跳得不错,刚刚的巴斯里奥变奏。”瓦洛佳抱着双臂道。他目光游移在阿尔乔姆和舞台之间,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的葛蓓莉亚女变奏。 “还差得远。”阿尔乔姆老实承认道。他比起瓦洛佳的巴斯里奥变奏,还远缺了一些意气风发。就好像他的钻石变奏也比瓦洛佳少了些高贵雅致。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瓦洛佳失声笑道,接着他四处扫视了一圈,又朝阿尔乔姆靠了近些,像是小孩恶作剧的前奏一般,接着说出什么秘密似的说道:”比丹尼斯强。你离地远比他高,转速也更快,比他不知道强多少倍。” 这下阿尔乔姆也吓得左顾右盼起来,所幸此 第4章 刻所有听得懂俄语的人要么正在台上,要么正在上台口的那一侧,舞台这侧就只有他,瓦洛佳,和似乎不太爱和人来往的乔纳。 “倒是有点像弗拉迪斯,你的pirouettes。” “弗拉迪斯和我在莫斯科舞蹈学院是同一个老师。但是他长我几届。”阿尔乔姆答道。弗拉迪斯是模范剧院的首席,丹尼斯这次在莫斯科紧急排练的剧目,正是在顶替原本属于弗拉迪斯的演出排期。 “怪不得。”瓦洛佳说,“晚上有约?” “啊?”阿尔乔姆愣了下,他看到台上的两位舞者已在牵手谢幕了,“没有。” “跟我吃饭去?”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回过头看向瓦洛佳。 “你总不会觉得今晚还能拉得起来一桌庆功宴?”瓦洛佳说。 倒也是,今晚在场的俄罗斯舞者,现在正走下台来的维也纳州立女首席之前在莫斯科州立剧院做首席演员,和无论是俄罗斯模范剧院还是基洛夫剧院,都称不上关系深厚。至少阿尔乔姆是不认识她。远在圣彼得堡的瓦洛佳恐怕更是。他今晚也没表现出和她相熟。 斯维拉娜自然不用说,她从来是不多和其他演员来往的。她是模范剧院头一号的明星女首席,美丽而又高贵,谁也别想碰到她半夜三更在小吃店里和其他演员一起胡吃海塞。 除却俄国人,瓦洛佳像是和乔纳认识,他们至少同台过《奥涅金》。但乔纳现在满脸都写着“我想回家,我想睡觉。” “还是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去吃饭?”瓦洛佳又问道。 “当然不。”阿尔乔姆只好说,“我跟你去。” “散场等我。”瓦洛佳说。接着他匆匆转过身,去找今天和他搭档的那位女首席去了。阿尔乔姆也迎上朝这边踱过来的斯维拉娜,牵起她的手。他还没结束今晚扮演她的搭档,他们还要一起登台,和其他所有人一起做最后的谢幕。 第3章 阿尔乔姆从淋浴间出来,先是在楼道里差点迎面撞上已经套上卫衣牛仔裤,戴着眼镜匆匆忙忙往外走的乔纳——他更年轻,好像都不需要在演出后的拉抻上花多少时间——接着险些被裹着个毛巾狂奔而过的瓦洛佳撞到。 “等我!”瓦洛佳丢下一句话,马上消失在了楼道转角。 慕尼黑州立剧院的后台绝对称不上狭窄,但此刻竟然还显得颇拥挤。 等阿尔乔姆在化妆间把瑜伽垫和海绵柱都塞到行李箱里,又听到虚掩着的门外一阵跑动的脚步声,朝着出口的方向过去了。 毫无疑问是瓦洛佳。这个点钟还有精力在后台跑来跑去,而且还不怕被慕尼黑州立认为是神经病而拉黑再不邀请的,也就只有本就是他们长期客座首席的瓦洛佳。 瓦洛佳在干什么呢? 阿尔乔姆一头雾水。但是既然瓦洛佳让他等,他又没别的事情,再等等也无妨。他在化妆间坐下掏初手机,打开whatsapp,翻了翻整个晚上一直没时间看的群聊。 除了模范剧院的大工作群,他依然在一个从他刚入剧院就拉起来的群舞聊天群里。十几个大男孩每天在群里喊着“老楼,排练室,谁去吃饭,在线等”和“新楼背后新开的那个餐厅怎么样啊,谁去过?”刷屏,就连前两年已经离开模范剧院的两个人也还在群里: 他们说是这辈子再和别人排成两列并排走都要有心理阴影,再也不要回想起每天晚上上台做背景板的日子。他们现在一个在交易所上班,一个回家做起了滑雪生意,在群里基本只是潜水,很偶尔才会说句话。 阿尔乔姆很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开业内人人趋之若鹜的俄罗斯模范剧院,放弃芭蕾。群舞演员的职业生涯一眼望得到头,年复一年是同样的内容。芭蕾舞者的职业生涯总共不过二十年,最晚到了四十岁左右,人人都要挂起舞鞋,从事新的职业。最好不过是做芭蕾老师或者改跳现代舞,更厉害些的可以做到剧院的艺术总监、舞蹈学院的校长,但这种位置全世界也没有多少个。 他在 第5章 模范剧院的老师以前也曾是首席;他和弗拉迪斯上学时的老师,年轻时是克里姆林剧院的一级独舞。模范剧院上一代的首席中,现在退休后还最有名的正是现任首席丹尼斯刚来剧院时的导师,也是现任瓦岗诺娃学院的校长。 但无论是模范剧院还是基洛夫剧院,一位首席演员从升为首席到四十岁左右退休,长则十几年,短则七八年。 过了这短短的十年左右时光,剧院有新的明星,观众有新的最爱,一位名字能刻入芭蕾历史的首席演员是百里挑一;更多人从卸任的那一刻起,再也无人问津,无人提起,谁也不再记得他们曾经的荣耀与辉煌。 首席尚且如此,独舞演员就更是。阿尔乔姆加入的的聊天群除了他自己前不久连跳两级升为一级独舞,也有人在同一次演出季季初大会上晋升为二级独舞。 除了薪水稍微增加了那么一点点以外,最直接的影响——鉴于俄罗斯的剧院传统是有独舞角色的演员从不跟群舞一起排练,为了招架远高于欧洲和北美的演出量,主要演员和群舞永远都是上台演出才相见——那个二级独舞和阿尔乔姆一样,再在群里喊“谁去吃饭”,几乎全都是时间不合、约不到人了。 也更不要说年年都有新的成员从各大舞蹈学院毕业加入其中的群舞。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在演员表上只是草草一个名字,连角色名字都没有。观众从不知道他们谁是谁,只有亲朋好友会从观众席多看他们一眼。 五六岁开始练舞,二十岁上下毕业,加入剧院演出个十五年左右——群舞没有首席演员的知名度,更早就会被剧院停止续签合同——年复一年都是些“侍卫”、“群鹅”、“一片雪绒花”、“一只老鼠”这种角色,没有聚光灯,没有赞美,直到三十多岁退休,没有其他行业的工作经验,甚至很多人都没有多少真实世界的社会经验,再从零开始,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重新找工作。 曾经舞台上的青春就像一场梦一样,一样绚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一身伤病,什么都没留下。 谁还能怪看到这种未来的人趁着还二十多岁抽身而出,放弃自己只能直到退休都是个群舞的芭蕾世界,早点开始寻求别的职业道路?之前在舞蹈学院放弃的童年、花费过的努力就也当是一场梦好了,不过是梦醒得早些。 西方人总爱诟病俄罗斯的芭蕾学校在入学时就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要入读圣彼得堡的瓦岗诺娃学院和直属模范剧院的莫斯科舞蹈学院,不仅要比例傲人、样貌俊美,一次面试的录取率勉强只有百分之一二,还有过照x光片判定新生髋部是否适合跳芭蕾的先例。 可是不然呢? 舞校和剧院会拿走他们的青春、心血、汗水,什么都不留下。 如果还是天生盆骨限制软开度的演员,在俄罗斯体系巨大的工作量下过十几年,到了退休能不能正常走路都是问题。 模范剧院的首席比起群舞演员,倒是在退休后有多一个服力:可以在莫斯科免费坐地铁。 此外就没别的了。 阿尔乔姆把群聊里的未读消息都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新鲜事情。今天在莫斯科是寻常的一天,时差一小时,他的同事们要么今天休息,要么演出完的应该刚到家。 他犹豫了下,要不要在群里发一句“我遇到瓦洛佳了”。 想想还是算了。 这么干确实比较傻气,尽管大家都是模范剧院默默无闻的小演员,也不是谁都像他一样没见过瓦洛佳。瓦洛佳也曾到模范剧院客座演出过,而且他们群里也有瓦岗诺娃学院毕业的人,可能早就是和瓦洛佳混个脸熟的。 这个行业里谁认识谁完全不好说,也有非常多的人和别人是“现男友的搭档的同学的前女友”之类的关系。除了少数女舞者能嫁给其他行业的成功人士,芭蕾舞者大多都只熟识其他的舞者和剧院人员。他们的世界太奇特、太光怪陆离,和寻常人的世界仿佛离得很远。 “嘿,”瓦洛佳突然推门,手里提着一大 第6章 旅行袋东西,另一只手还抱着花,“给你花。” “给我?”阿尔乔姆问。 “这捧小的挺可爱的,拿着呗。”瓦洛佳说着走进来,费劲地将手里的花递给阿尔乔姆,接着又转身往门外走了,“大的这捧我就留给乔纳咯,这小子化妆间里连束花都没有。” 阿尔乔姆这下明白了,刚才瓦洛佳匆匆忙忙地跑去后台门,是因为他一定有好多观众在等。 瓦洛佳是俄罗斯学派的巨星,每次来欧洲演出都会在后台门口被团团包围,德国观众和从其他欧洲国家赶来的观众会送他花、送他礼物,排队和他合影。他刚才拿着的那一大袋子想必就是形形色色的礼物。 “我好了!走吧!”瓦洛佳已经又从乔纳的化妆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只有手机塞在裤袋里,露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来。 阿尔乔姆于是拽起他体积并不大的拉杆箱,拿起瓦洛佳刚刚塞给他的那捧一只手就能握过来的花,跟上瓦洛佳往出口方向走去。 “你几点的飞机?”瓦洛佳问。他双手什么都不拿,悠闲自得地背起手来,眯起眼睛做了个舒展肩膀的动作。 “早上六点。”阿尔乔姆说。 “这定的都是什么要人命的行程,”瓦洛佳摇了摇头。 不用阿尔乔姆解释,相信瓦洛佳也清楚,这种行程自然是剧院和经纪人为了节省成本。 “你呢?”阿尔乔姆问。不知为何,瓦洛佳问他的行程,他觉得理所当然;换是现在他问起瓦洛佳的来,他倒是感觉有些迟疑了,唯恐过问得太多。这些原本都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事情。 “我再呆几天,”瓦洛佳说,“我下个月还要过来跳斯巴达克斯。先排排练。” 《斯巴达克斯》本是首演于模范剧院的传统大戏,由俄派大师格里戈罗维奇编舞,是罕见的两对主演戏份不相上下、两名男主角还风头胜过两名女主角的舞剧。 当然,也相当难跳,对舞者的技术和体力都有极端的要求。 所以《斯巴达克斯》也是模范剧院出国巡演的最受欢迎剧目,年年未曾缺席,正因为这部剧除了模范剧院,就连在俄罗斯也只有穆索尔斯基剧院有实力上演全剧——请模范剧院的独舞演员客座,跳男二号克拉苏的角色。穆索尔斯基剧院的头号男首席是数年前以三倍工资的价格从模范剧院挖过去的,是现在每次出演男一号斯巴达克斯的演员。 慕尼黑州立剧院能上演斯巴达克斯,而且欧洲剧院往往演出稀疏,一个剧目排练很久却演不了几次,果真是实力惊人。 阿尔乔姆知道瓦洛佳能跳斯巴达克斯:瓦洛佳是一个气质带着点模范剧院风格的舞者,也恐怕是基洛夫剧院唯一合适这个悲壮的铁血英雄角色的人。 “谁跳克拉苏?”阿尔乔姆好奇道。 “乔纳。”瓦洛佳耸耸肩。 二十二岁已能胜任这种高难度又高强度的角色,甚至能和瓦洛佳同台炫技,阿尔乔姆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羡慕不来。 他们走到后台出口,还有不少观众围在门口。瓦洛佳朝他们笑了笑示意,阿尔乔姆只希望把他现在手里这捧花送给瓦洛佳的人别还站在这里。 几个结伴的年轻女孩围上来挡住阿尔乔姆,其中一个怯生生地用英语问:“斯维拉娜还出来吗?” “我真的不知道。”阿尔乔姆说,“她应该还在后台,但会不会从这出来,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女孩们带着些失望,让开了一条路,让阿尔乔姆和瓦洛佳通过,之后又默默站回了门边,各自抱着礼物袋子、低头刷着手机。她们认出了阿尔乔姆是斯维拉娜今晚的搭档。并且听了他的回答,她们现在决心要继续等下去。 第4章 瓦洛佳领着阿尔乔姆一通七拐八绕,准确说是大模大样在半夜穿过了剧院后门口白天在修路不让过的那条宽马路,经过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到了一个没什么人走的地铁站入口。 州立剧院这一站的地铁站又大又曲折,没有瓦洛佳领着,阿尔乔姆还真不能 第7章 一下找到正确的地铁站台。 “慕尼黑的地铁地下,”瓦洛佳说,“藏匿着整个欧洲最大的违禁品交易市场。这里没法抓人,地下没有监控,地铁又四通八达,有点什么事,警察还没走出警察局,所有涉事者都跑远了。地铁的底下还有被废弃的地下通道,每年都能清出不少尸梯来。” 他看着阿尔乔姆的表情,又笑了出来:“我不该夜里在地铁里说这种话,是不是?你脸色都变了。” 两站地铁后,他们就在临近阿尔乔姆的酒店那一站冒出了地面。接着瓦洛佳跟个活地图似的,竟然把阿尔乔姆领到了不远处一家还开着门的日料店。 “中国人开的。”瓦洛佳解释道,“世界上恐怕就两个地方半夜什么都开着门:俄罗斯,中国。” “我就去过一次中国。”阿尔乔姆说,“跟斯维拉娜和丹尼斯去的。” “这是跳什么能一个女的、两个男的?”瓦洛佳说着,已经自顾自地找座位坐下,拿起了印成a4纸大小塑封卡片的菜单,“现代舞?” “对,斯维拉娜的个人项目。”阿尔乔姆说,跟着坐在了瓦洛佳对面,把拉杆箱立在了沙发座旁边,瓦洛佳给的花放在拉杆箱上,“我的部分是编给另一个独舞演员的,但他临时留在莫斯科排《帕特鲁什卡》了,赶首演。这角色现在只有他能跳。” “所以你就被打发出去了。”瓦洛佳下结论道,“又是临时换人?” “但是还好,”阿尔乔姆说,“本来节目册上也没他的名字,只有斯维拉娜和丹尼斯的。换了人观众也不知道。就中国的剧院方面知道。” 瓦洛佳点点头。 像是老板娘的人走了过来,跟瓦洛佳讲德语。瓦洛佳应着,对话又渐渐加入了几句英语,最后瓦洛佳英语夹着德语点完了菜。他看向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又跟老板娘补了几句英语,老板娘才拿着手里手写的点菜单走了。 “这次也挺临时的吧?”瓦洛佳接着说道,“我听说经纪人都要疯了。丹尼斯不来,也找不到别的首席来。” “是。”阿尔乔姆说,“本来丹尼斯走不开就是因为临时要替弗拉迪斯的场次。这下两个主力首席都来不了,模范剧院其他几个男首席都半退休了,本来就不怎么在剧院排班,有的休假有的接了其他项目,这么急都请不来。” 一旦做到了首席的位子上,凡是有点知名度的,总是要多接点这种g、客座演出一类的项目,还有大师班、纪录片一类的,无论哪一个,出场费总是比剧院的工资高很多的。 模范剧院的艺术总监早就说过:“我知道你们挣的少,我自己也是从首席过来的——那又怎样,这里是俄罗斯!你们想怎么着,挣得比文化部还多?!客座机会多得是,一场抵你们三个月工资,还不都出去客座演出去!别就知道抱怨,抱怨顶个屁用!” 这位总监当首席的时候,也曾因为与搭档的女首席闹离婚,传得名声狼藉被剧院冷落,一个月只排两场演出,就等着他自己离开剧院;谁知他凭着模范剧院首席的名号,没少到美国巡演、客座,那可是苏联时期!有人脉和手腕这么干,也怪不得是不但没有灰溜溜离开模范剧院,反而还能爬上总监位置的男人。 “这里是俄罗斯模范剧院,”他曾说,“没人能完好无损地离开,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当红的时候剧院人人视你若珍宝,一旦名字不在演员名单上,任你是全国著名的明星,俄罗斯的功勋艺术家,模范剧院连门都不会让你再进。” 这就是俄罗斯的芭蕾世界。唯利是图,残酷无情。 “弗拉迪斯的事儿,”瓦洛佳问,“究竟是怎么着?” 阿尔乔姆迟疑了一下。瓦洛佳喊他出来吃饭,大概就是想打听弗拉迪斯的事情。毕竟剧院里人多口杂,又隔墙有耳,有话还是出来说的好。 面对面说完,也没有聊天记录,也没有录音,死无对证,就当没发生过。 “你可别录音啊。”阿尔乔姆说。 瓦洛佳又露出了那个 第8章 带着孩子气的笑容。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从二十出头到现在,样貌几乎就完全没变过。 “你放心,我还能害你?绝对不说是你说的。” 即便知道周围没有其他人,阿尔乔姆还是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帕维尔雇人袭击总监,为的就是弗拉迪斯的排期,这我们都知道。弗拉迪斯这一年拿的角色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弗拉迪斯上周在舞台上受伤,结尾是我临时换了他的戏服跳完的。” 刚才阿尔乔姆没提,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就是模范剧院之所以连个替代的首席都派不出来了,除了弗拉迪斯受伤以外,还有首席帕维尔正在牢里,等着法庭开庭。 “第三幕拉幕的时候,弗拉迪斯是瘸着叫人扶下来的,幕布一拉,他就彻底站不住了。”阿尔乔姆接着道,“他说他变奏打滑了,都听见自己骨头咔嚓一声——叫我去摸一下舞台对角线,千万要避开那个位置。我去摸了遍地面,果然有一个位置是异常光滑的,肯定是涂了东西。” 瓦洛佳算是问对了人,想必也是知道弗拉迪斯受伤的那场是阿尔乔姆跳完的。 “来不及清理,我换了衣服就上台了。好在第四幕没什么太难的动作,走位避开那个位置就是,好歹也撑到了谢幕。” 瓦洛佳从老板娘手里接过两瓶啤酒,是慕尼黑本地产的hofbr?uhaus白啤,“调监控没结果?” “没有。”阿尔乔姆摇摇头,看着瓦洛佳把啤酒倒进他眼前明显是应该拿来喝大麦茶的杯子里,“中场台上没别的人,都是群舞跑来跑去,还有几个搬道具的场工走过去。要在舞台上涂东西,肯定是不止一个人动的手,不知道都有谁参与,也不知道是谁指使。” 他道了声谢,拿起杯子先喝了一口。 “弗拉迪斯叫我别惹事,一块光滑的舞台地面算不上证据。我们偷偷调监控也没看出什么来,这事就当是他自己失误,估计就这么过去了。” “你觉得还是和帕维尔有关?”瓦洛佳也举起盛着啤酒的茶杯。 “我——”阿尔乔姆想了想,“不知道。就算和他有关,他人在牢里,也不一定是他指使的。群舞里总有人想往上爬。” “没错。”瓦洛佳说,“现在丹尼斯势头最强,一时扳不倒,但帕维尔既然不在,如果再弄伤一个弗拉迪斯,主要角色一定会有个空缺出来。”他接着又嘿嘿笑起来,“这么算,你的嫌疑比谁都大,阿尔乔姆。” “我不可能害弗拉迪斯。”阿尔乔姆苦笑道,他看着瓦洛佳背后,老板娘把一碗乌冬面放在托盘上端着走过来了,“弗拉迪斯和我是一个舞校老师带出来的,自从我升了独舞,我们在剧院也是由同一个导师教。现在他不在剧院,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丹尼斯,丹尼斯几乎都不认识我,他只会优先推荐和他更熟的男独舞演员。” “但是现在是你来替丹尼斯了。”瓦洛佳把桌上酒瓶往旁边摆了摆,让老板娘放下了托盘,“丹尼斯那种傲气,他在模范剧院有没有相熟的独舞演员都难说。况且你和弗拉迪斯既然是一个老师,风格相似,在剧院也一起训练,他不在你是顶替他的最好人选。你和弗拉迪斯关系很好?” “我们从在学校就认识,虽然不熟悉。他毕业演出的时候,我也在台上站着当群舞。他那个时候就可厉害了。”阿尔乔姆说。 “我自从进了模范剧院,他一直都很照顾我。我不是莫斯科人,上学的时候住在学校,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被模范剧院给了合同,同学都还在到处面试,我就已经慌慌张张地搬出来租房子、去模范剧院上早课、参与群舞的排练。老师让弗拉迪斯关照我一点,他就真的很关心我。 刚到模范剧院的时候,其他的群舞都排挤我。我年纪又小,又不是本地人;因为个子高,偶尔还会上一些独舞角色,排练时间又紧,学不会就被导师骂。要不是弗拉迪斯没事就找我吃饭聊天,还指点几句我在学的角色,我前一两年都不知道怎么过。” 到剧院的 第9章 前两年往往是一个舞者最难过的时候。群舞都会排斥新来的演员,他们更年轻,更强壮,刚出校园,精力充沛,资质好的很快就会踩着老群舞们往上爬。 艺术总监会试着给看上去天资不错的群舞一些独舞角色,看看有哪些是可造之材。但要是谁因为适应不了剧院巨大的工作量,在高强度高密度的排练下因为紧张或者经验不足,或者单纯的年龄太小,没能百分百胜任安排的演出,很快就再也不会排到任何角色,也接受不到剧院最优秀的导师指导、打磨。 模范剧院有的是这样的群舞,如果是准备的再充分一些,或者拿到角色的时候稍微大一两岁,经过充分的历练,也是能成为优秀的独舞演员的。 但模范剧院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芭蕾剧院,从苏联时期起,就是俄罗斯学派,乃至俄罗斯民族的一面旗帜。这里时间不等人,严苛的规则从未为任何人网开一面。 任何人适应不了这里的工作节奏,都要马上让开,认命做一辈子的群舞。第二年,就又是一群新的年轻人应届毕业,带着满腔憧憬,来到模范剧院了。 “喔,你是模范剧院提前录取的。”瓦洛佳说。这时老板娘又端着第二个托盘来了,两个人又把桌上的东西一通重新摆放,腾出位置。 “这说明你是你们那一届最强的,模范剧院要提前下手,连来基洛夫或者去穆索尔斯基面试的机会都不给你。尤其是穆索尔斯基开价高,也就你这种傻小子,面都不去面,就留在模范剧院了。” 虽然当面被瓦洛佳说傻,阿尔乔姆也不觉得反感。可能是因为瓦洛佳的声音,或者他习惯的说话方式,瓦洛佳听上去是温柔的调侃远多过嘲笑的。 “我喜欢模范剧院,能来模范剧院已经是我的梦想了。”阿尔乔姆说。 他是幸运的。他喜欢跳舞,从小就看着模范剧院往届首席们的录像长大。能站在模范剧院的舞台上,甚至还能有独舞角色跳,能学习这些传承了几个世纪的舞步,他已经极其满足了。 第5章 “你能让每年录不了多少人的模范剧院提前录取,说明你早晚都是做独舞的料,不管弗拉迪斯拉不拉你一把。”瓦洛佳说着已经拿起了筷子。可能是总到中国和日本演出的缘故,他筷子使得不错。 “弗拉迪斯不来帮你,难道坐等其他的首席拉拢你?他是芭蕾世家出身,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他拉拢人可不能靠砸钱。卖人情倒是容易得多了。你看,他不过找你吃了几顿饭,跟你多说了几句话,现在他伤在舞台上,你就能硬着头皮顶上,也没正经排练过,穿了他的戏服就敢冒着受伤的风险上台。这跳下来了是他没事情、你也没事情,跳不下来,他毕竟是个首席,不见得会怎样,你恐怕以后再也没有角色了。你要是丹尼斯或者帕维尔的人呢?你一口咬定了上不了台,总监还能踹你上去?最严重大不了拉长幕间、去排练房拉丹尼斯过来救场。这种当英雄还署个名,还能骑在弗拉迪斯头上的事,丹尼斯肯定乐颠颠就来了。” 阿尔乔姆愣了一小会儿,说:“可是弗拉迪斯对我挺好的。不是装出来的。他是模范剧院第一位奥涅金——他点了我跳连斯基。那是我第一个主要角色。” “我也没说他是装的,阿尔乔姆。你跳得又好,性格也不让人讨厌,谁不喜欢?”瓦洛佳说。 他虽然是第一天认识阿尔乔姆,倒已经给对方下了“不让人讨厌”的结论。 “但弗拉迪斯父母都是芭蕾演员,你觉得他是靠傻干做到首席的?他爸妈就不知道教他点东西?我也不是说他夫妻不恩爱,但你真觉得他还是独舞的时候娶一个大他十岁的老婆,跟他老婆是模范剧院的首席没关系?”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低头吃了口乌冬面。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他受伤你能上位,顶些首席角色,一级独舞应占的位置就会相应空出一个来,这事也不好说是不是个二级独舞干的。”瓦洛佳一边吃,一边竟然还能一 第10章 直说个没完。 “弄伤弗拉迪斯又能嫁祸你,还能趁着帕维尔这档子事掩人耳目,再不济弗拉迪斯也是个没靠山的人,他除了老婆是模范剧院的老牌女首席,也没什么过硬的关系,不像丹尼斯家里是财团,一般人惹不起。在他们两个之间选一个招惹,那肯定谁都会拣弗拉迪斯这个软柿子捏的。” “我真没想到过在模范剧院会有这么多事。”阿尔乔姆说,“我只想好好跳舞。” 阿尔乔姆说不上他怎么这么信任瓦洛佳,什么都敢说。可能因为瓦洛佳毕竟是远在圣彼得堡的基洛夫剧院,和他怎么也扯不上太直接的利益关系。 也或者因为瓦洛佳早就是个明星首席了,从入行就顶着神童的名号到现在,比他强不是一星半点,根本用不着把他放在眼里,也就没任何理由伤害他。 又或者,因为瓦洛佳现在专心致志试图夹起寿司的样子看着毫无攻击性,让人觉得很安全。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你的机会。弗拉迪斯的排期现在难道不是你和丹尼斯两个人分?其他一级独舞都气质和他不一致,顶不了他的角色。”瓦洛佳说,“放心吧,等你做了首席,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你再这么傻乎乎的,到时候伤在舞台上的就是你了。” “等我做了首席?”阿尔乔姆几乎呛了一口啤酒,“哪那么容易。我退休前等不等得到那一天都难说。” 升到一级独舞他怕是已经把一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他既不是来自什么达官显贵人家,也是家里第一个职业芭蕾舞者,光是来到俄罗斯模范剧院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事。他已经在这条路上靠着自己的天分和努力,走了很远了。 “帕维尔定了罪不得判几年?”瓦洛佳说,“就算不薅了他的首席,模范剧院靠丹尼斯和弗拉迪斯两个人撑吗?你们总监那个老狐狸,把你当首席瞎使唤一段时间,看没什么问题,肯定还是要升你做首席的,不然独舞们看多排剧还捞不着好处,人人自危琢磨着往穆索尔斯基和欧洲跑,模范剧院就留不住人了。” 阿尔乔姆愣了愣,只是叹了口气。他才刚升一级独舞不久,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 “最近你忙得不得了吧?”瓦洛佳问。 “嗯。丹尼斯也忙,但——” “但面上好看的全给他,脏活累活给你。”瓦洛佳抢白道,“只要他排期舒服,宁可让你从头学角色。反正上台时间定了,练不完是你的问题,自己解决去。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阿尔乔姆忍不住问。 “你以为就模范剧院那么多破事?不过是因为你们是全俄罗斯、全世界都紧紧盯着的,无论什么事都暴露在太阳光底下。”瓦洛佳又开始往两只空了的杯子里倒酒,“事实是基洛夫也一样,哪里也都一样。” 阿尔乔姆被他说得有些郁闷,吃完面开始埋头喝酒。 “劝你一句。就你们那里那几个快退休的老首席,你熟吗?”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摇摇头,“早课能见着,此外就没怎么接触过。” “人都不错。”瓦洛佳说,“多跟他们混混,少理丹尼斯,他还能帮你不成?在剧院排期已经不多的首席,时间都拿去客座了,他们出场费又高,机会又多,名气大,趁着还有现任首席的名头,傻子才整天待在剧院,肯定是跑出去接客座的。接客座最怕什么?” “……被剧院排上演出?”阿尔乔姆迟疑道。这也是为什么他很少接客座演出,尽管现在偶尔也有女首席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去。他还是个一级独舞,出场费本来就没太高,刚开始多排些主要角色,要是这种时候得罪了剧院,推了场次出去客座,简直是自个儿找死。 “他们都有那个话语权临时调换自己排好的场次,不像你现在可能说不上话,”瓦洛佳说,“但也得有人跟他们换才行。老首席一般就排些经典的剧目,《仙女》,《堂吉诃德》,《吉赛尔》。你还能不会跳吗?” 阿尔乔姆有些纳过闷来了。 “但是你要是什么学不 第11章 完了,他们开口要场演出,能救你一命。《明澈的小溪》,《罗密欧与朱丽叶》,《斯巴达克斯》,哪一个你现在会?都是弗拉迪斯的角色,还是和丹尼斯对手戏,除了你现学,能让谁顶?指不上那些跳一场歇半个月的老首席,就是他们分一分排期,也会有排到你头上的。” 怪不得瓦洛佳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基洛夫的首席,还从来一点负面新闻都没有,脾气没听说多好,但人缘是真不错。阿尔乔姆算是明白了。 “你早晚都是要当首席的人,多跟首席们混混。反正有人快退休,也会腾出地方,你就也威胁不到丹尼斯和弗拉迪斯的地位,等于是谁也不会虎视眈眈盯着你。机会多好。”瓦洛佳道,“就是我看你接下来几个月基本是等于住在剧院了,这排练量。” “挺好的。”阿尔乔姆说。他是发自内心的。 “我也是在拉拢你哦。”瓦洛佳道,“以后做了首席可别忘了我。啥时候在基洛夫混不下去了,我就去模范剧院投靠你。这顿我请。” 阿尔乔姆忍不住笑了。瓦洛佳就是想要转投模范剧院,那也轮不到他罩着。瓦洛佳已经是谁也碰不得的巨星了。 第6章 后来阿尔乔姆把瓦洛佳给的那捧花一路带回了莫斯科。俄航的飞机上有人拿着花看起来极为正常,毕竟俄罗斯人是相当喜欢花的民族。 莫斯科甚至遍地开着24小时花店。虽然阿尔乔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才会让人凌晨紧急买花。 他下午拖着行李刚进门,就看到迪米特里横躺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呦,模范剧院的明星回来了,”迪米特里眼睛都没离开电视机屏幕,“观众给的?还是剧院发的,哈哈哈……” 他毫无疑问指得是阿尔乔姆手里的花。 “都不是。”阿尔乔姆说。 迪米特里没再问,专心打游戏去了。 这个合租室友称得上哪哪都好了:从不对人指手画脚,精力都放在自己打游戏、看日本动画上。迪米特里在的克里姆林剧院排练任务比模范剧院轻得多,因为常演剧目也少得多。 甚至他们在俄罗斯是演出稀少的,绝大多数演出都在国际巡演中完成,那就是《天鹅湖》《胡桃夹子》《睡美人》《灰姑娘》的传统芭蕾四件套,循环往复。对极其崇尚俄罗斯学派的亚洲观众和德国观众来说,“克里姆林芭蕾”的名号也足够大,听上去像一个天天在克里姆林宫里给普京演出的剧院。 实际上克里姆林芭蕾的大本营在克里姆林剧院,紧挨着红场,地处持票参观地区之内,但是拿着当天的演出票就能通过安保、来到剧院。这剧院是仿照中国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建造的,直接结果就是开会有余,演出有更大余,舞台上能放得下两倍的克里姆林芭蕾群舞数量那么多的人。 从地理位置来说,克里姆林剧院也是离俄罗斯模范剧院最近的剧院了,仅仅隔着一条街。从名声上来说,当然就还差得远。但莫斯科舞蹈学院每年毕业那么多的应届生,自然也不会人人都能被模范剧院和基洛夫剧院录用。 除了这两艘俄罗斯芭蕾届的航母剧院,还有“小而美”,或者说“小而工资高”的圣彼得堡穆索尔斯基剧院和莫斯科斯坦尼剧院,凭借投资人砸钱与模范剧院和基洛夫剧院竞争;穆索尔斯基剧院的艺术总监曾说:“我的剧院是俄罗斯第二的剧院;至于谁是第一,就让模范剧院和基洛夫剧院争执不下去吧!” 此外,更有莫斯科的克里姆林芭蕾、莫斯科州立芭蕾,圣彼得堡的柴可夫斯基芭蕾、冬宫芭蕾等,不一而足,要么是专为顺路想要一睹“俄罗斯芭蕾”真容的游客演出,要么就是主要靠出国巡演,一天一个城市,节假日甚至能到一天三场的密度,阿尔乔姆第一次听迪米特里说他们还有早上十点的“早场演出”时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那你们什么时候上早课啊?”阿尔乔姆问。 “还早什么课,巡演的时候我们连排练都是挤时间,大部分时候以演带练喽 第12章 。”迪米特里说,“观众又看不出个名堂来。都是花点小钱就来附庸风雅,一年恨不得就看一场芭蕾。要么就是带着自家穿条难看劣质芭蕾舞裙的孩子来看,妄想把孩子培养成个什么淑女呢,也不想想自己看个演出,连偷拍都不知道关闪光灯,还想让孩子装什么有产阶级啊。” 迪米特里虽然说话难听了些,但都是大实话。 “可不像你们模范剧院的观众,那都是几十年的芭蕾老观众,啥啥都懂。”迪米特里说。他没事总爱拿阿尔乔姆在模范剧院的事开玩笑,但阿尔乔姆知道迪米特里并不是妒忌。他们从上学的时候起就是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直到现在。要知道同届同学里,真的有因为阿尔乔姆提前被模范剧院录用,再也不跟他来往了的人。 即便迪米特里毕业六年了也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群舞,他挣得比才刚升一级独舞的阿尔乔姆多多了,假期也更多,经常是出国巡演两个月,回家放假至少半个月;一年中除了三四次巡演,在莫斯科的时候哪怕不放假,也是去个一小时早课,就回来躺平了。 与此同时,阿尔乔姆往往还在被称为“老楼”的模范剧院老院里的排练室,被导师用一贯的沉痛目光注视着,说:“再来一遍。” 何况尽管巡演又苦又累,克里姆林芭蕾至少每年都去中国、日本、韩国、德国挨个打卡,时不时还有智利和玻利维亚,迪米特里就一路照他自己的说法“傻吃傻睡傻演,傻逛傻玩傻乐”,休假还能有钱跟女朋友去趟泰国——有一次他在泰国给阿尔乔姆发信息笑得不行,说在泰国碰到了克里姆林的三对儿同事,不是三个,而是三对儿。 而阿尔乔姆在模范剧院这些年,一共巡演去了两次伦敦,一次香港,一次北京;北京还因为是临时换人,边排练边演,他连故宫都没见过,剧院酒店两点一线,然后就又回到莫斯科了。 “对了,阿尔乔姆,”迪米特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尔乔姆正在给花瓶接水,准备把那捧花放进去摆上几天,“我下个月就又出去巡演咯!俩月回来!” 每当迪米特里出去巡演,公寓就在名义上归阿尔乔姆“随便使用”了,迪米特里还会颇像那么一回事地收起床单被子,衣服也塞到床下的储物空间里去,反正当季衣服基本都被他塞进行李箱带去巡演了,真的就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像没人住一样。然后名正言顺地要求自己不在的时间少分担些房租。 在寸土寸金的莫斯科,虽然他们两人上班的剧院离得那么近,还都在市中心,他们住的地方依然离两个人上班的剧院都不是太近:也就是说,离市中心可不近。 要是租得起市中心的房子,阿尔乔姆恐怕也早就花得起钱向模范剧院买角色了。他知道有不少女独舞是靠行汇管理层才能在新的演出季拿到角色的。 同是芭蕾舞者,他真的庆幸自己是个男人。女舞者之间的竞争要残酷得多,优秀的女孩儿比男孩儿多个几十倍,女舞者非但要技术过关、年轻貌美,还得时时刻刻控制体重,千万不能叫搭档抱怨“举不起来”。俄罗斯也早就流传着人人皆知的所谓“芭蕾女舞者减肥食谱”:每天只吃一个苹果,然后只喝克菲尔,一种俄罗斯传统的酸牛乳饮料。 每当迪米特里出去巡演,提出暂时少付些房租,阿尔乔姆都是听之任之的。毕竟平时迪米特里在的时候,阿尔乔姆若是有演出就是半夜回家,没有也难得能在晚高峰前回来,几乎回来就都是倒头就睡,平时拖个地吸个尘的活儿就都落到了迪米特里身上。也有不少时候是迪米特里的女朋友过来看看,然后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解决或者勒令迪米特里赶紧搞定的。 迪米特里的女朋友也在克里姆林剧院跳舞,是莫斯科本地人,虽然住在爸妈家里稍显拥挤,但一年一半时间都在外面巡演,也就不折腾和男朋友搬出来了。他们两人的共识是与其一起租个一年中半年都住不了的房,还不如赶紧攒钱结婚。 有时候阿尔乔姆会在迪米特里巡演的时 第13章 候把他的房间挂到airbnb上短租出去。毕竟两个男芭蕾舞者住的地方,可以说得上是什么值钱东西也没有,完全没有财物安全隐患。如果时间合适租了出去,迪米特里就直接可以不交当月的房租了,皆大欢喜。 但每年五月一日前后克里姆林剧院固定赶到中国进行“国际工人节”放假巡演的时候,迪米特里的房间是不会租出去的,他甚至还会完整支付自己的那一部分房租。 临近毕业季,全国各地的舞蹈学院毕业生开始跑剧院赶面试,不乏要到莫斯科各个大小剧院试试运气的。这间空出来的卧室和他们的客厅都为这些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敞开,分文不收。 阿尔乔姆和迪米特里都不是莫斯科人,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城市留了下来,他们想让和他们一样有梦的人也有个机会留下来。 第7章 果然就像瓦洛佳说的,阿尔乔姆接下来算是几乎住在剧院了。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课一小时,排练一个剧目是一天两个小时;他几乎都是在同时排练两三个剧目,搭档不同的女演员。当然这还不算有演出的时候。这么一来,他基本上天天到家都快半夜了。 弗拉迪斯拉他进了一个名叫“客座互帮互助组”的whatsapp群聊,用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跟他说“我这两个月早都接了四场客座演出了,可全都指望你了。” 实际上弗拉迪斯除了拄着个拐杖,简直是活蹦乱跳,整个人洋溢着放假的喜悦。阿尔乔姆都怀疑他出现在老楼只是来故意招人嫉妒的。 “可我只是个独舞——” “你是模范剧院的一级独舞,”弗拉迪斯说,“可不是随便什么剧院的独舞。搭那些首席绰绰有余了。” 阿尔乔姆看看群聊里的人,隐约对几个名字有印象:上次在慕尼黑见过的维也纳州立剧院那个俄国人女首席,匈牙利国家剧院的一对俄国人首席夫妻,当然还有基洛夫剧院的几个独舞,和弗拉迪斯的妻子,模范剧院半退休状态的女首席。 “你要是演出时间撞了,我去和剧院说调开。”弗拉迪斯说,“这些客座你可得跳好了,千万别砸了我的招牌,否则下次经纪人搞不好就找丹尼斯了。” 阿尔乔姆点点头,心里想的是这一场就是他一个月的房租,如果他能拿得到弗拉迪斯出场费的一半。他好久都不知道能同时交得上房租和还得完信用卡什么感觉了。 群聊里还有一个人,阿尔乔姆看头像认出来是瓦洛佳。但瓦洛佳从来没在这个群里说过话。 弗拉迪斯的“全都指望你了”果真分量不轻,指望得阿尔乔姆在台湾跟倍速快进似的跳完了两场g之后,直奔圣彼得堡,赶穆索尔斯基剧院的《斯巴达克斯》。克拉苏这个角色他新?学会不久,原本穆索尔斯基请的也是模范剧院另一位独舞,但这人找了个借口临阵脱逃,去乌克兰客座去了,想必那边给得钱更多。然后阿尔乔姆就又被“互帮互助组”给帮助出去了。 穆索尔斯基开价也不低,既然有钱拿,阿尔乔姆就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包括当他在圣彼得堡落地,得知行李在莫斯科转机没跟上他的这趟飞机,估计要跟下一班才能抵达圣彼得堡的时候。 他也没抱怨。 他头疼到抱怨不出来。 拿不到行李事小,毕竟他只要把自己按时运到剧院,就算基本完成任务,演出总就能正常进行了。麻烦的是他明天中午的飞机回莫斯科,总不能等着机场慢悠悠地给他明天送行李到酒店。 俄航柜台不出所料,什么忙都帮不上。 whatsapp突然跳出信息,是他没添加过联系人的号码——但头像分明就是瓦洛佳。可能就是在“互帮互助组”的群聊里看见他的。 “你今晚在穆索尔斯基跳克拉苏?” 阿尔乔姆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放弃跟柜台争辩,在机场大厅中间站着先开始回瓦洛佳的信息。 “是,我人已经到普尔科沃机场了。除了我行李还在谢列梅捷沃 第14章 机场以外,一切顺利。” 瓦洛佳秒回了个“笑哭了”的表情。 阿尔乔姆只想关了app。但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 “现在能接语音电话?” “能。” 然后瓦洛佳就打了过来。 “怎么这么笨嘛,搞成这样。”瓦洛佳的声音懒懒的,仿佛已经快中午了,他才刚睡醒。 “我也没办法啊。”阿尔乔姆说,“我从台湾g回来,在莫斯科转机,行李没跟上。” 虽然瓦洛佳又是张口就说他笨,但是瓦洛佳的声音软软的,清亮又柔和,让人就是没法不爽。 “有办法的……先不说这个,回头再讲。先说怎么办吧。”瓦洛佳好像还打了个哈欠,“他们说行李什么时候到?” “应该是挂下午那班了,到这边五点多了。”那时候应该最后的彩排快要结束,之后他就会忙着演出前再吃几口东西,一边刷会儿手机,然后开始换衣服化妆。跑出来一趟是实在赶不回去,普尔科沃机场也算不上在市区。 “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瓦洛佳问。 “中午。” “那有时间。”瓦洛佳说,“跟柜台说不用给你明天送到酒店,你今天他们六点下班前来拿,让他们给你开个领行李的单子。他们还能真盯着你来不来拿?行李出来了到时候就堆在传送带边上而已,过夜没事的。明天早上你过来拿了直接绕到值机柜台再托运进去。” “还能这么干?”阿尔乔姆问。 “骗你不成?”瓦洛佳说,“莫斯科丢行李那不是经常的事?我住在圣彼得堡,走这个机场还少?放心,照我说的办,错不了。” 瓦洛佳听上去确实非常令人信服,不光是因为他说的内容。他边说都快边睡着了一般的懒洋洋语气,也足以让人相信他的胸有成竹。 “那好……”阿尔乔姆有些迟疑地答道。不过目前也没别的办法。 “我给你拿两件换的衣服吧,你演出完先穿我的。我的衣服你总穿得上的。”瓦洛佳说,“哎,他们酒店给你包了么?付过的了?” “订是订了,酒店钱也是现金给我的。”阿尔乔姆说。没有流水,不用缴税,这个对接穆索尔斯基的经纪人索性全部都是现金结。 “那正好咯,”瓦洛佳说,“还不到中午十二点,你打电话给取消呗?演出完来我这洗澡住一晚?今晚我拿了票去观众席看呢,我不想拿着套换洗衣服去存包哎,傻里傻气的。” 阿尔乔姆觉得这个逻辑有点怪怪的,毕竟瓦洛佳大可以早点来把衣服塞到后台,再回前厅。不过毕竟是瓦洛佳好心好意要帮他,他也不好说让瓦洛佳早点来——谁知道瓦洛佳是什么安排呢,兴许恰恰是因为不想早点到穆索尔斯基剧院,才这么说。毕竟是在圣彼得堡,瓦洛佳若是早点到了前厅,得在开场前被观众团团围住。 而且现在快到圣彼得堡的旅游季了,酒店房价飙升,能省一晚上酒店钱还落到自己口袋里,也不坏。 他还稍微有点私心——他还挺好奇瓦洛佳住在什么地方,住处什么样子。能做到基洛夫剧院首席的人,到底是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呢?得比他和迪米特里租的公寓离剧院近得多吧。 “好。”阿尔乔姆说。 第8章 于是阿尔乔姆脖子上挂着个u型枕到了穆索尔斯基剧院。早就在穆索尔斯基当一级独舞的同门师弟朱利安憋着笑给他送来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堆在化妆间的桌子上: “眼影盘,粉底,无火香薰,毛巾,海绵柱,卸妆湿巾,iphone充电线,眉笔,印第安捕梦网……” “……无火香薰?”阿尔乔姆实在忍不住打断道。 “你不是很喜欢香薰?”朱利安理直气壮道。 “你怎么知道?”阿尔乔姆问。朱利安说得倒没错,他从小就喜欢香薰,无论是香薰蜡烛还是精油,都有能让他精神放松的功效。尤其是在重要演出之前。今晚的《斯巴达克斯》也是他第一次上台跳这部剧, 第15章 算得上意义重大, “哦,我看过你们那一届的vlog,在youtube上。”朱利安虽然只比阿尔乔姆小几岁,却彻底是互联网上长大的一代,可以说生活一半属于剧院,另一半寄托在网上,“你宿舍里还有蜡烛台呢。” 阿尔乔姆早就认识这个低几届的学弟,在后者跟着学校到模范剧院观摩的时候堵住他要合影时就混熟了。更巧的是朱利安在接下穆索尔斯基剧院的正式合同之前,还跟了一轮克里姆林剧院的德国巡演,算是实习,担任主要角色——以克里姆林的巡演剧目来说,说白了,男性主要角色全是王子——的轮换演员。 所以朱利安和迪米特里也是熟悉的。 “啊,是……”阿尔乔姆痛苦地回想起被自己的舞校老师开开心心发在网上保留至今的学生时代黑历史。无论是夏季在欧洲游学时和迪米特里在法国街上互相挖苦,还是在宿舍里和迪米特里就中间地带谁去扫地的问题争执不下,还有,当然,排练和考试的录像,全都还挂在老师的youtube频道上。 最可恨的是毕业演出的前夕,迪米特里和老师串通一气,扛着摄像机从前者的第一视角录下了阿尔乔姆在宿舍紧张地抱着香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传奇舞者纽瑞耶夫的演出录像,一副近乎虔诚祈祷的样子。 朱利安想必把这些录像都翻遍了。他不仅喜欢上网乱逛,也确实早就在上学时就表现出很憧憬阿尔乔姆在模范剧院的位置。如果朱利安当初能留在莫斯科,像阿尔乔姆一样毕业加入模范剧院,他就会是历史上第一个供职于俄罗斯模范剧院的美国舞者。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就算最后他选择了穆索尔斯基剧院,朱利安对模范剧院舞者的尊敬和仰慕从来没有变过。他在俄罗斯无依无靠,也不是家中独子能获得家里多少支持,怎么想也还是工资有模范剧院三倍的穆索尔斯基剧院才是更现实的选择。 “我回去就掐死迪米特里。”阿尔乔姆一脸严肃地说。 “你掐死他我也是把vlog都看完了。”朱利安爆笑道,“你现在的补救办法只剩掐死我了。” 阿尔乔姆摇摇头,又从桌上拿起一个造型奇特的挂件:“这个……印第安捕梦网,又是怎么回事?” “在美国,象征着好运。”朱利安说。 “美国人都……”阿尔乔姆把“有病吗”几个字吞了下去,“……这么浪漫吗。” 朱利安今天不上台,但他兴致勃勃地留下来看阿尔乔姆排练,晚上还要看阿尔乔姆演出。阿尔乔姆早就知道这个学弟的脾气:有人来客座、有活动、有饭局等等交游联络的事情,准少不了他。加班加点排演练功倒是十有八九会缺了他。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朱利安虽然几乎进了剧院不久就直升一级独舞,至今大部分时候跳的角色果然也是匹配独舞演员的——往往是个有独舞段落但颇为次要的角色,真的跳主角的时候不多。不是因为剧院不重用他,是他的技术实在撑不下来一整场。但朱利安头衔和名气都有一些,g演出和综艺节目都没少接,这么一来,安心练功的时候就更少了。 阿尔乔姆也说不了什么。哪个刚就读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学生不是暗下决心要一辈子好好跳舞,绝不辜负舞蹈学院的百年盛名?他记得老师有一次说,舞台是神坛,每次练舞、每一次演出,都是献祭。艺术即是宗教,艺术家的一生都给舞台,毫无保留,也求不得回报。这是从苏联时期流传下来的老话。芭蕾舞者不是份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的工作,这职业更像一份偏执,一种疯狂。 但人总是要生活。阿尔乔姆同届毕业的同学里,他和迪米特里都还算发展不错的。还有的同学毕业就签了斯坦尼剧院的独舞位置,去年却宁可跳槽来模范剧院做群舞了,还是割舍不掉模范剧院这几个字在心中的位置。有人在模范剧院做群舞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升职的兆头。也有人同在克里姆林剧院做群舞,真的就是群舞,永远都是个“众骑士”、“众贵 第16章 族”,不像迪米特里虽然是群舞的头衔,轮起班来是有不少带独舞段的角色可跳的。 但阿尔乔姆记得最清楚的是同届的一个英国同学。那时候不像现在每届都有留学生,莫斯科舞蹈学院几届在校生加起来也只有这么一个英国人,也是舞蹈学院的第一个英国学生。 俄罗斯人是不惯和外国人来往的,不是无礼,而是既然你不了解我,那我便不去打扰你、了解你,以免我自己露怯。所有的同学都会是会讲英语的,他们也有英语课,虽然文化课比起一般的高中来说要简陋得多;但从没有人和英国同学讲英语。他们因英语说得不好而感到尴尬,索性一个字也打死不说,没有人去琢磨别人学俄语多么困难、在异国他乡多想听一句家乡的语言。 英国的同学打小基本功就不如他们扎实,没见过俄罗斯学生没日没夜练功的架势,刚入学的时候边补习俄语边跟课,老师法语俄语夹杂着又吼又叫,下课了同学们谁也不肯说一句英语,宁可瞪着眼睛等你憋出俄语来,日子是不好过的。但是六年过去,大家同吃同住了这么久,英国同学和他们早就不分彼此,大家天天嚷着俄语互开玩笑,确信互相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了。 这个同学在毕业时成绩名列前茅,毕业典礼都还没举行,就已经签到了不错的工作,是在东欧哪个国家的国家剧院,直升独舞。具体是哪个国家,阿尔乔姆也记不清了。然后英国人在毕业之后不久,一次客座演出时伤了背,幸好没落下残疾,但此生不能再跳舞。他是俄罗斯文凭,在英国不被认可,竟然连救济金也领不了。好在家里支持他,他也还年轻,重新备考a-level,计划上大学,或许日后做个俄语方面的工作。之前十几年的刻苦练功,和俄罗斯的留学生活,只能当作是一场梦。这场梦醒得出乎意料地早。 再后来阿尔乔姆就没了他的消息。 阿尔乔姆知道自己是再幸运不过的了,芭蕾舞者时时刻刻都可能受伤结束职业生涯,运气不好的人,从小练舞,却成年后就没法再跳舞,连自娱自乐都不可能;留下伤没法好好走路、没法下蹲也都是常事。他运气好,上帝眷顾他,他到现在也没有因为跳舞留下什么旧疾,偶尔受伤都是很快就恢复了。 化完舞台妆,他换上了克拉苏的戏服。既然是古罗马时期的故事,每个男性角色的戏服都称得上没穿什么衣服,和《法老的女儿》的服装设计简直异曲同工,胳膊和大腿都露在外面。他真有点想不出乔纳跳这个角色得是什么样子,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瘦削又纤细,真的展露得出肌肉来? 朱利安早就跑到前厅去观众席了,似乎是管相熟的其他独舞要了票。再怎么说,他特意来看阿尔乔姆演出,阿尔乔姆也还是高兴的。不知瓦洛佳今晚是来看谁呢? 刚才吃饭时他翻了翻instagram,看到昨天跳g的照片有了些点赞,除了熟面孔,还有个是昨天新加上的台湾主办方的宣传人员。他点对方头像进去看主办方转发的昨晚谢幕录像,有的观众从二楼观众席拍了谢幕写道:“弗拉迪斯真棒!”还圈了弗拉迪斯的账号。 天呐。阿尔乔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演员表没改过来,还是这位观众没仔细再去核对。不知道弗拉迪斯会不会私信回她一个“谢谢,但这不是我”。阿尔乔姆光是想一想就感到一阵二手尴尬。 但至少,如果远处的观众把他认成弗拉迪斯,说明他的堂吉诃德双人舞和睡美人双人舞好歹没砸了弗拉迪斯的招牌。 他把手机放下充电,该去侧台等上场了。舞台是神坛,每一场演出都是一场献祭。他会全力以赴,因为有更多的人不要说上台演出,就连在排练房再次起舞,都已经是奢求。 第9章 谢幕的时候阿尔乔姆忽然瞥见了楼座包厢的瓦洛佳。原本他谢幕是很固定的:对着眼前观众席、对着楼座、对着包厢,三次不同方向,谢完下台走人。他不会真的去看观众席。从台上一般也是看不清楚的 第17章 ,舞台在灯光里,观众在黑暗中。 一般他也不敢去看。模范剧院的观众是苛刻的、冷酷的。谁有点闪失,第二天就在论坛上被骂得劈头盖脸。舞者们都相互告诫,为了精神健康,多练功,少上网。 穆索尔斯基的观众则本地人和游客参半,跟基洛夫剧院差不多。旅游季临近,场场爆满,各国的观众,尤其是欧洲、北美和东亚国家来的,坐在观众席上,带着好奇看向舞台;听到传来掌声,便赶紧跟着鼓掌。看到感动的舞段,却又不敢鼓掌,唯恐别人看出了自己一年看不了几场芭蕾,尤其是这地道的俄罗斯芭蕾。于是满堂的观众你等着我,我等着你,谁也不敢贸然鼓掌叫好,直到有本地常来的剧迷开始鼓掌,才一窝蜂地跟上。 实际上穆索尔斯基剧院自新世纪复兴以来,雇佣的一直是一位来自南美的编舞师,风格新锐,为新古典学派翘楚,除了舞者都是地道的俄罗斯学派出身,穆索尔斯基剧院是俄罗斯国土上最不俄罗斯的芭蕾剧院之一了。 今晚这部《斯巴达克斯》,虽然是引进自模范剧院的俄罗斯学派扛旗之作,但穆索尔斯基剧院版当年一炮打响,是因为台上花重金租来的活狮子。从此《斯巴达克斯》也成了穆索尔斯基的招牌剧目。此时整剧演毕,观众叫“bra-vo!”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灯已又亮起了,几位主演还在一次又一次地谢幕。 就是这个时候,阿尔乔姆看到了瓦洛佳正在包厢中靠近舞台的方向,站起来慢悠悠地鼓掌。 阿尔乔姆吓了一跳。瓦洛佳在为他起立鼓掌? 接下来他反应过来了。他同台的几位都是穆索尔斯基的明星首席,世界闻名,瓦洛佳就是为了礼貌,也是该站起来的。大部分观众此刻都站起来了。 瓦洛佳分明是在看着他。 阿尔乔姆别开了目光。离这么远,他哪看得出瓦洛佳在看谁呢?他要是再继续望那个位置,就说不过去了。台上一个再细小的动作,台下一千多名观众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向正前方观众席上方的一点虚空,最后一次鞠躬谢幕,再侧身向他今晚的搭档行礼。退一步,单膝跪地,吻她的手背。再次下台,这回终于是最后一次。 侧台站了几个群舞,大家稀稀疏疏地鼓了几下掌,算是恭喜自己演出成功。大部分人早就奔向后台抢淋浴间去了。 阿尔乔姆倒不着急。反正他今天已打定主意不在剧院洗澡。他回到化妆间拿毛巾擦去汗水,换上来时的便装,刚把卸妆湿巾凑到脸上,就听见门被敲得砰砰响:“能进嘛?” 瓦洛佳的声音。 “进!”阿尔乔姆应道。 瓦洛佳双手插着卫衣的口袋走了进来,朱利安几乎是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 “收拾一下跟我走呀。”瓦洛佳还是一副懒懒的样子,就跟前一天晚上没睡似的。瓦洛佳刚才在观众席的时候好像没穿这件厚卫衣,否则看着也太随便了,在室内也太热了。但阿尔乔姆知道到了游客多的季节,各个大剧院都不再强制要求存包、存大衣,瓦洛佳可能确实没去前厅存外套,而是直接带进去脱在椅子上了。否则他现在恐怕还在前厅的衣帽间排队呢。 “你们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朱利安一脸认真地问。 阿尔乔姆抬腿做了个要踹他的动作,朱利安嗖地一下躲在了瓦洛佳身后,双手还搭在瓦洛佳肩上,从他背后探出半个头来。 瓦洛佳完全没什么反应,显然已经习惯跟朱利安打打闹闹了。 阿尔乔姆虽然没听朱利安提过和瓦洛佳相熟,但想想也有道理。同在圣彼得堡,瓦洛佳又是位极有名的首席,以朱利安的习惯,当然会去找机会靠近瓦洛佳。 “你可以跟瓦洛佳搞在一起,我就不行?”阿尔乔姆说。 “我可不跟他走。”朱利安耸耸肩,“我去看看隔壁。”说着就一溜烟没影儿了。他说的隔壁,自然是首席们的化妆间。 “我帮你拿点什么?”瓦洛佳留在原地,四处环顾着问。 最终他们发现没什 第18章 么可拿的。阿尔乔姆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他的u型枕,跟着再次两手空空的瓦洛佳走出了剧院侧门。 瓦洛佳摸出手机,现打开yandex叫车。 “挺近的。”他说,“累吧?克拉苏可不好跳。” “嗯。”阿尔乔姆承认道,“是我跳过的所有角色里面最辛苦的。” “那你学了这个,以后就少不了要常跳了。”瓦洛佳说,“有这个角色的老首席可巴不得赶紧有人顶替。” “挺好的。”阿尔乔姆说,“比学了没跳要强。” 一辆黄色的yandex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瓦洛佳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阿尔乔姆也跟着开了后座的门,坐到了后面。 “还有学了没跳的?这不是胡闹?”瓦洛佳在副驾驶上头也不回地问。 “上一版的罗密欧,我是学了的。”阿尔乔姆说,“弗拉迪斯身体不舒服,我替他上过一场。” “就是模范剧院换版本之前?” “对。然后加我自己的首演,我跳过两场。” 上次瓦洛佳说现在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阿尔乔姆不会跳,一点都没错。但上个演出季,阿尔乔姆跳过两场罗密欧——之后模范剧院宣布那一编舞版本废除,启用新的编舞,他学的那一版罗密欧自然也再也不会出现在模范剧院的台上了。 “学了几个月的角色,就这样直接删了?”瓦洛佳听上去也有点惊讶了,“他们就这么期付你?!” “称不上,”阿尔乔姆说,“那时候谁也不知道《罗朱》要换版本啊。” “狗屁,”瓦洛佳骂道,“首演都能提前半年一年排出来,还能不知道要换一个编舞版本?什么舞台设计和服装不得早就着手了,比安排演员学新的编舞还早呢。早知道要换,还让你学?就两场,已有的演员还分不下去两场?之后要不是弗拉迪斯伤了,也不给你新版的罗密欧?你们总监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阿尔乔姆注意到车窗外基洛夫剧院的新院,从远处能看到路灯灯光下,演职人员出入口零零散散地走出拿着包、夹着海绵栓的舞者。 几乎是立刻,车停了下来。 “到了。”瓦洛佳道。 瓦洛佳竟然住得离基洛夫剧院这样近? 阿尔乔姆心中充满了敬畏之情,拉门下车,只见眼前街角的绿色四层公寓楼——和基洛夫剧院的老院一个外墙颜色——上顶着白色的几个字:圣彼得堡·艺术家。 “喏,基洛夫剧院外籍艺术家公寓。”瓦洛佳说着,走在前面推开了大门,同时手伸到兜里开始摸钥匙。 “那你……” “房子名义上是一个韩国独舞的。”瓦洛佳开始轻快地爬楼梯,“她去和男朋友住了。这儿房租打折,离剧院又近,我除了付房租还稍微给她些替我填申请表格的辛苦费,她也乐得收钱。就是这样也比外面租房便宜。这附近的房价可了不得。” “可大家都知道你住这儿?”阿尔乔姆跟在他身后。 “知道。那又怎么着?我巡演又多,整月整月地不在国内,干嘛浪费那么多钱租房——是谁给我排那么多巡演来着?” 瓦洛佳说得没错。他是基洛夫剧院一等一的票房招牌,去哪巡演都非得去不可。巡演虽然有巡演补贴,但毕竟辛苦,到了瓦洛佳的地位,倒也不希望巡演那么多了。他既然还接受管理层这么排班,自然管理层也要对他钻点空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阿尔乔姆跟着瓦洛佳一路到了三层一间公寓门口,等着他开了门,又跟在后面进门——屋中是纯白的洛可可装饰,大屏幕的电视机,长沙发前铺着地毯,落地窗户正对着一桥之隔的基洛夫剧院。 这种面积和装潢,要在这种位置,假如没有剧院补贴,确实租金便宜不了。 第10章 瓦洛佳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和一堆干净衣服——这衣服虽然是论堆的,但既然瓦洛佳说是干净的,阿尔乔姆也就表示理解,毕竟哪个男人不是把衣服堆成堆来取代挂起来叠起来收 第19章 起来呢——就把阿尔乔姆塞进了卫生间。“内裤是我新买的!”瓦洛佳在门外喊。 卫生间也是比预期的要大一圈,白乎乎的水蒸气很快就扰了视线。 要是在家里,阿尔乔姆洗完澡一定是围着毛巾先出来的,充满热汽的卫生间叫人憋气得不行。但在别人家,他还是老老实实换了衣服再出来。瓦洛佳给他拿了套团成一团的睡衣。摸上去又软又滑的材质,刚好合他的尺码,想必瓦洛佳平时喜欢穿得宽松。他高瓦洛佳差不多五公分。 想到这衣服瓦洛佳曾经贴身穿过,他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烫。 他推门出来,看见瓦洛佳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眼睛盯着电视。电视在放似乎是好莱坞的黑白电影,没开声音。也或者原本这电影就没声音。但一般这种电影,不是该有配乐? 阿尔乔姆还在胡思乱想着,瓦洛佳开腔道: “我中场的时候叫的外卖,我觉得怎么也快到了。” 演出中场的时候在穆索尔斯基剧院拿着手机点外卖,阿尔乔姆觉得这事儿换了一般人还真干不出来。 果然,电话响起,瓦洛佳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就往门外冲。“你别动。”他转头撂下一句。阿尔乔姆于是打消了去帮他拿的想法,老老实实站到门边,只是帮他撑着门,看着瓦洛佳噔噔噔跑下楼,马上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阿尔乔姆瞬间就觉得他可能应该去帮瓦洛佳拿的。瓦洛佳双手提着的袋子怎么看也够三五个人吃了。 “……你叫了这么多?” “难得叫一次外卖当然要田满冰箱。”瓦洛佳理直气壮道,“不然都不值配送费。” 外卖这种东西岂不是点得越多越不值?毕竟除了半夜救急,下一顿干嘛不去店里吃?或者,还不如去剧院食堂呢,方便又实惠。阿尔乔姆皱皱眉,什么也没说。 然后瓦洛佳就开心地把牛肉拌饭、冷面、一大堆各式烤串和冰箱里挖出来的啤酒摆了一桌子。 “你大晚上吃烧烤真的没事啊?”阿尔乔姆问。 “我又不着急上早课。十一点呢。”瓦洛佳说,“随便喝。” “……但是热量呢?” 烧烤加上酒精,再加上碳水化物,这顿的热量简直恐怖。 “你们还真的控制热量不成?”瓦洛佳反问道。 阿尔乔姆只得摇了摇头。实话是他认识的每个男群舞都可以用“什么都吃”和“见什么吃光什么”来形容。只有弗拉迪斯对食物称得上挑剔。他本来以为这也是首席们之所以能当首席的原因之一。 “弗拉迪斯会。他跟我吃饭都要数热量的。” “他那个人就那样。”瓦洛佳道,已经拉开了啤酒的高易拉罐,“什么都要计划着来、打算好、规划好。可烦人了。此外就让姑娘们去干这控制热量的事儿吧。你这场跳完现在吃什么都不过分,相信我。” 瓦洛佳说得不无道理。一场克拉苏演下来,阿尔乔姆只觉得腿也不是自己的、腰也不是自己的了。既然瓦洛佳都带头,他便也安慰自己跟着首席准没错,朝着茶几上的烤串伸出手去。 瓦洛佳一边吃一边还斜瞥着电视屏幕,但似乎没放多少心思在剧情上。 “你多大了?”他问阿尔乔姆。 “九一年的。” “今年二零一七年——挺小的啊,才二十六。”瓦洛佳若有所思道,“二十六跳成这样蛮不错的。” “你二十六岁的时候肯定比我强吧。”阿尔乔姆苦笑道。 “哪有。我那个时候扶得不好,总被搭档抱怨,不如你现在。”瓦洛佳用牙从一串牛肉上撕下一块来,“而且我那个时候变奏有时候刹不住,转到最后恨不得把自己停个跟头。” “我转倒还好。”阿尔乔姆说,“但是滞空经常会慢拍,你看到了的。堂吉诃德时候。”话音刚落,他觉得这话说错了。瓦洛佳当时有没有完整看他跳双人舞都难说,搞不好是在侧台和乔纳聊天呢。 “看到了。”瓦洛佳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第20章 ,“是,而且弗拉迪斯没这个毛病,他虽然离地很高,从来不会慢拍。这点你和他不像。” 阿尔乔姆尴尬地喝了口酒。 “说明不是教出来的——你们老师那么多年也没把你扳过来,不是吗?这是天赋。弗拉迪斯都没有的天赋。你现在还控制不好,滞空时间过长就会慢拍。再磨一磨就是了。”瓦洛佳说着,收起双腿,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端着一碗韩式拌饭,“跳跃全凭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旋转可以练出来,跳跃不能。”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种理论他不是没听过,但他知道他差的还不是仅仅一两个技术点,或者所谓的天赋。照这么说,弗拉迪斯没有突出的天赋,但他样样都好;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又有谁技术不好呢。 瓦洛佳盯着他看了几秒,挑了挑眉毛:“你觉得我的钻石双人舞跳得怎样?” “好,非常好。”阿尔乔姆由衷道,“我也在模范剧院跳《钻石》……比你差好远。”这是句废话。谁和瓦洛佳相比不是差好远? “你觉得《钻石》难跳在哪?”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想了想,边想边开始对冷面下手。 “不是技术层面,对不对?”瓦洛佳说,“巴兰钦的编舞很少是难在技术上。至少对俄罗斯舞者来说,不至于。” “嗯。”阿尔乔姆承认道,“《珠宝》整个都很难揣摩。但是像《红宝石》,至少有个明确的评判标准……跳出现代芭蕾那种味道,跳出美国味儿,就行了。《钻石》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编舞本身又和‘钻石’没关系,配乐又是柴可夫斯基,但又不像巴兰钦的柴可夫斯基变奏,简直是俄派古典芭蕾的变奏集合体,技术到位就行了。”他说着,感到满腹疑虑,赶紧吃口烤串压压惊:“《钻石》哪怕技术都做到了,还是总觉得缺点什么……不知道应该在台上表达什么。这种没剧情的抽象芭蕾,又是‘俄式风情’主题,对咱们来说,这不是相当于没说。” “来,想想,”瓦洛佳吃饭也没误了接话,“俄罗斯芭蕾的灵魂是什么?” 技术?美感?整齐划一的群舞?实力惊人的首席?一天十二小时的排练日程? 各种答案在阿尔乔姆脑内转了个遍,最后他只是说:“是什么?”并且希望瓦洛佳刚刚不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是童话。”瓦洛佳说。 “童话?” “哪一部俄罗斯学派古典芭蕾不是部童话?”瓦洛佳反问。 阿尔乔姆马上想起了克里姆林芭蕾的巡演四件套:《天鹅湖》、《胡桃夹子》、《睡美人》、《灰姑娘》,这些剧目基本就是普罗大众对俄派芭蕾的印象了。 “要有王子,要有公主,”瓦洛佳接着说,“王子突破重重阻碍,终于迎娶一个见过一面或者压根没见过的公主,王子与公主圆满结婚。有的时候公主也不真的是个公主,或者王子也显然没有个当国王的老爹,但反正他们就是王子和公主。这就是俄罗斯芭蕾的灵魂:美,美到不切实际,美到绝不属于这个世界。台下你可能日程满得想死天天跟个傻逼一样排练,但一旦上台,”瓦洛佳顿了顿,“你就是王子,出身高贵,血统纯正,无所不能,还满脑子啥都没有只有个公主。你爱她,拿你的整个生命去爱,一场演出讲一个不可能的童话,台上因为有你在,就是另一个世界。” 阿尔乔姆愣愣地看着瓦洛佳,叉子叉着的一口冷面悬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他好像终于明白他和首席们之间差点什么了。 “我就是这么跳《钻石》。不需要人物,不需要剧情,我在台上,我是个俄罗斯舞者,我就是血统最纯正最高贵的王子。”瓦洛佳说,“我的搭档是美丽、纯洁、世上最配得我的公主,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我只为爱她而活。” 瓦洛佳已经不再需要去演绎角色了。他就是他的角色本身——完美的,只存在于童话之中的芭蕾王子。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其他舞者跳没有剧情的《钻石》都一头雾水,或者就 第21章 毫无生气,连基洛夫剧院的其他首席也不能免俗;但瓦洛佳的钻石双人舞,除了变奏的精准和优美,他眼中有深情,有执着,有爱到刻骨的痛苦,他跳的《钻石》比别人的都要更胜一筹。 “反正不差《钻石》这一段咯。”瓦洛佳又说,“你的堂吉诃德双人舞比弗拉迪斯有东西。你跳的时候,就是巴斯里奥。他跳《堂吉诃德》的时候还是弗拉迪斯。这人跳什么的时候都是弗拉迪斯。总之你还是……资质挺好的。好好干呗。” “瓦洛佳,你是不是也是看着芭蕾长大的?”阿尔乔姆问。瓦洛佳这样有天赋和实力的首席,应该也和他一样从小就憧憬着舞台吧?不知道彻底实现梦想的时刻,究竟是种什么感受? “对啊,”瓦洛佳说,把手里的空一次性碗扔到外卖塑料袋里去,“我妈逼的。看也是她逼的,学也是她逼的,不然谁想当什么芭蕾舞者呢,我被迫的啊。” 阿尔乔姆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要是“被迫”能二十八岁就成为基洛夫剧院的首席,他也想赶紧“被迫”一下,兴许还来得及。 第11章 “对了,还有你那个转机的事儿,”瓦洛佳抱着啤酒道,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看着上面黑白的画面,“笨死了哦?” “我没办法啊。”阿尔乔姆小声嘀咕道,“又不是我自己把行李托运晚的。”尽管瓦洛佳语调温和,他还是稍微有点委屈。 “我不是说了,有办法的啊。”瓦洛佳说,“俄航在莫斯科转机,转机时间凡是在三个小时内,肯定丢行李。要么你就做好这种准备,只托运不急用的东西,或者别拖运……”说着又灌了口啤酒,“要么,我要是你的话,不管他们机票订成什么样,我转机的时候就把行李拎出来,改坐高铁。莫斯科到圣彼得堡这种距离,坐飞机和坐高铁最后耗的时间是一样的。有那功夫在机场等登机,不如上高铁睡会儿。” 瓦洛佳说得一点毛病没有,阿尔乔姆也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有点笨了。 “下次长个心眼吧。”瓦洛佳慢悠悠地说,“你不好好照顾自己,能给剧院和经纪人折腾死。他们才不管你日程排成什么鬼样子呢。” “嗯。”阿尔乔姆应道。他有些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瓦洛佳虽然话里话外都在教训他,但是每句话都柔声细语,反而让他感到有点儿窃喜。 “你傻乐什么呢?”瓦洛佳问。 “没什么。”阿尔乔姆说,“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说了是在拉拢你咯。”瓦洛佳说着,把空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拍,“我家床还挺大的——” “我睡沙发就行。这沙发很软。” 瓦洛佳神情复杂地看着阿尔乔姆,顿了顿,才接着道:“那不行。你刚演出完,腰酸背痛的人又不是我。我把你从酒店拽过来不是让你睡沙发的。你睡床上去,沙发留给我看电视。” “那怎么行……”阿尔乔姆话没说完,就发现瓦洛佳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居高立下地望着他。 “来,起来滚去刷牙去。早点睡吧,你明天还得去机场呢。”瓦洛佳抱着手臂说。 阿尔乔姆听话地被瓦洛佳押到卫生间,拿了后者给他翻出来的新牙刷。之后客厅的电视传来声音,是配乐声。瓦洛佳确实在看默片电影,但现在他把电视音量打开了。 刷完牙,阿尔乔姆又绕回客厅:“我真的睡沙发就行。” “别废话啊。”瓦洛佳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接着似乎是带着很大不满地走过来,直接拽起阿尔乔姆的手臂就往卧室带。阿尔乔姆赶紧跟上瓦洛佳的步伐,他不想让瓦洛佳真的来硬拽他。 瓦洛佳的卧室有着厚重的黑色窗帘,与白色的室内装修格格不入。看得出这是相当极端的挡光措施。此刻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明显一旦关灯,室内就会陷入密不透风的黑暗。 瓦洛佳把阿尔乔姆拽到床边,接着几乎是粗暴地猛然一推,让阿尔乔姆跌到床上了事。 “看,床挺大的,也挺软的。”瓦洛 第22章 佳说。 确实,这是张双人床。 “明天走的时候我要是没醒,你直接关门走就行。换的衣服我给你扔门口椅子上,你肯定穿得上。”瓦洛佳一口气说完,从床上拽起一张毯子抱到怀里,接着“啪”地关掉灯,遂即是甩上门的声音。 阿尔乔姆这才回过神,坐起身,从睡衣裤袋里掏初手机,滑开屏幕锁,发现床边的床头柜上就有条空闲着的充电线,又把手机充上电。然后坐在床上想了想刚才的事。 他觉得他没做错什么,但瓦洛佳不知怎么好像有点生气了。 是他不该提出他可以睡沙发,轻看了瓦洛佳的好意? 阿尔乔姆低头看看手机屏幕。whatsapp又堆了不少信息提示,他打开翻看,果然是模范剧院的群又炸锅了:群聊里有个群舞被定为连斯基的候补演员,大家都在刷屏恭喜。这意味着他要开始学相应的独舞段落了。 但只要连斯基的正式演员没有突发状况或者负伤,候补演员要在侧台或者后台等整场,却没有机会上台。《奥涅金》的排期不多,现在已经有一位首席和一位一级独舞——阿尔乔姆他自己——能够饰演这个角色,是没有多余的排期给替补演员练手了。 这么一想,阿尔乔姆愣了愣,在弗拉迪斯受伤之后,奥涅金可是只剩丹尼斯和一位老资格的首席卢斯兰能演。算起来他们倒是缺一位奥涅金才能排开接下来连续的三场《奥涅金》——这两位都足够金贵,谁都不可能三天之内跳两场的。 他切换到公布排班的群聊,看最新的排班还没排到《奥涅金》的日期。演出日期倒是已经挂在官网上了。等排期出来,他怎么也会有一场要跳吧。和丹尼斯同台吗? 阿尔乔姆正觉得头大,新信息提示,迪米特里发来:“你还好嘛?克拉苏首演成功?” “那当然啊,”阿尔乔姆回道,“否则视频现在已经被发在@fails_of_ballet上了。” 这是一个他们都特别喜欢的instagram账号,上面都是世界各地的舞者的各种失误视频——谁在排练或者演出的时候出了失误,绝对有损友赶紧录下来拿去投稿。长期关注这个账号,经常还能在上面发现熟人摔个狗啃泥的身影。 芭蕾最大的特点就是永无定数:哪怕最厉害的舞者,每一场也都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任谁都有可能失误、摔跤,再从地上爬起来笑着面对观众。 因而也没有两次变奏一模一样,没有哪次演出可以重现。同样的剧目传承数代舞者,恒久不变,却也每一场都是全新的、再也追不回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你上了@fails_of_ballet我一定要连续转发十天”迪米特里回道。 “你说的啊,到时候不转十天你试试。”阿尔乔姆回复,“睡了睡了。” 迪米特里于是发过来一只猫闷头大睡的图,是用他女朋友家的猫做的表情包。 阿尔乔姆锁上手机,躺下来看向天花板。彻底的黑暗让他也并看不到天花板,于是想象力作祟,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过去十几年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躺在父母家里自己的小房间床上,回想着刚刚看过的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版本的《斯巴达克斯》录像,暗暗期待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天可以像录像中那样站在舞台上。 第12章 阿尔乔姆走的时候果然瓦洛佳还没醒。 瓦洛佳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竟然头也缩在毯子底下。阿尔乔姆走过去把毯子往下拽了拽,瓦洛佳一双紧闭的眼睛露了出来,睫毛纤长浓密,脸上有醒着时从没有的安静表情。 阿尔乔姆把毯子在瓦洛佳脖颈处掖掖好,关了还在播放动画——几乎没对白的苏联动画hy,пoгoдn!——的电视,换了衣服拿上东西离开。瓦洛佳给他拿的衣服他确实穿得合身,虽然这带亮绿色抽象图案的黑色冲锋衣绝对不是他正常会穿的衣服。 就像瓦洛佳说的一样,他拿着前一 第23章 天早上开的证明顺利地拿到了堆在行李转盘旁边的行李。 “你啥时候回来啊?”迪米特里的whatsapp信息弹出来。 “下午到,”阿尔乔姆回复,“想我了?” “怕你这么蠢在路上把自己丢了。” 阿尔乔姆笑着把手机放回了衣袋里。 再一次拖着行李回到家的时候,阿尔乔姆本来期待着看到迪米特里又横躺在沙发上,却一推门就听到克里斯提娜怒斥自己男朋友能一个礼拜都不动用吸尘器的声音。 于是他把行李沿着门边滑了进去,又把门关上了。屋里此刻火药味浓厚,还是转头溜掉比较明智。 “你回莫斯科了吗?”一条信息适时地弹了出来,是明明算在养伤但天天乐逍遥的弗拉迪斯。 “刚到家。” “来剧院。他们等票。” 模范剧院的每一名演员都心知肚明“他们”是谁。丹尼斯有一次在基洛夫剧院客座时对媒体说,“我们和基洛夫剧院没什么区别……我们有que,他们没有,仅此而已。” que是模范剧院几百年来公开的秘密。自十六世纪于法国兴起,que成员被安插在剧院观众席的各个位置,在演出适当的时机或是鼓掌叫好、或是开怀大笑、或是掩面哭泣,甚至当然也能嘘声不断。这项传统曾经蔓延到伦敦、米兰、纽约、维也纳,所有世界上最知名的剧院——在二十世纪后,则只存在于俄罗斯模范剧院。 就像芭蕾本身,曾经的法式贵族艺术,在俄罗斯被冻住时间一般保留着,即便在法国已经开始变革、衰亡。 阿尔乔姆从地铁“剧院站”出来,绕到剧院演职人员出入口,安检外已经有几位大爷大妈等在那里,见到他都客气地点了点头。他穿过安检,去到办公室,签字拿了他份额里的票。一级独舞每场自己的演出能拿四张票。 阿尔乔姆拿着票来到弗拉迪斯的化妆间,果然看到后者躺在床上滑手机。每个人的化妆间不尽相同;有的人在墙上贴满了海报,有的人在桌上地上摆满了东西,但共同点是桌子和床不会少。 “呦,来……”弗拉迪斯说着转过头,立刻直勾勾地盯着阿尔乔姆,“这件衣服……?” “不是我的。”阿尔乔姆赶紧说。他还穿着那件夸张的黑绿相间的冲锋衣。 “是……”弗拉迪斯死死瞪着他,“……瓦洛佳的?” “对,你怎么——” “来,票拿过来。”弗拉迪斯手臂一撑坐了起来。他浅棕色的半长头发在灯光下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 阿尔乔姆走到弗拉迪斯跟前,把票递给他。弗拉迪斯接过来,数了数,拿起身旁一个信封,把这几张票也塞了进去,再把整个信封递给阿尔乔姆。 “你去给吧。”弗拉迪斯说。 阿尔乔姆拿过信封。 “有点礼貌啊,说点好话。”弗拉迪斯说,“你刚升上来,他们不太认识你,但你必须把que笼络住了。否则越来越难办。”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些弗拉迪斯不说他也明白。他早就看弗拉迪斯做过这些事情无数遍了。以前他还是群舞的时候,偶尔上了主要角色,他拿的票也是交给弗拉迪斯,算在弗拉迪斯名下——que的人拿了票,在弗拉迪斯登场的时候便会鼓掌,在他变奏完的时候也会叫好。 自然,即便是没有que的带领,弗拉迪斯变奏完也一定是一片“bra-vo”声,满场观众无不动容;弗拉迪斯的技术是教人震撼的。 但入场有没有掌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que在观众席各处的里应外合。模范剧院的票价是普通莫斯科市民日常消费不起的,因而观众席中大多是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以终于现场看到模范剧院的演出为荣,在演出开始前和中场休息时必会四处盛装拍照留念。真正的长期芭蕾观众在其中又占更少数。即便很多人会购买七百五十卢布的剧目介绍和演员表,每场一千余人的观众当中,真的 第24章 能准确在出场时刻就认出首席演员的是凤毛麟角。 但que能。que多是五六十岁的男男女女,从苏联时代起就常观芭蕾。他们叫得出每一位首席演员和出色独舞演员的名字,认得出每一部历史悠久的剧目,他们作为观众的青春和热情给了模范剧院,但现今模范剧院的票价让他们难以再承受。 于是他们形成了严密的组织,分散在观众席各区,每场必到,凡是同他们交好的演员,上场则鼓掌、欢呼;同他们交恶的,也喝倒彩。一旦que鼓起掌来,则满堂观众纷纷效仿,更会在精彩的变奏段落跟着打节拍,仿佛全场千余人果真被同样的舞段所感动、陶醉,每个人都一样地入迷、池狂;这都是基洛夫剧院与穆索尔斯基剧院再不会有的盛况。 尤其是阿尔乔姆这样新晋升的独舞演员,没有que的支持,是难以被普通观众接纳的。多数观众的心理很微妙:他们既不看得十分懂得,也不愿意教人知道自己半懂不懂,却也绝不敢轻易发表意见,以免暴露自己的半懂。保险的办法便是只对首席演员发表意见——模范剧院的著名首席,那一定是跳得好的。至于独舞演员,特别是新晋升的,则是发表意见的危险地段了。于是只要有人叫好,那么看得半懂不懂、乃至完全不懂的观众,都会大喊“bra-vo”;如果无人作声,那么谁也不敢先作声,场内一片死寂,直到乐声再次响起。这对演员来说是相当难堪的。 阿尔乔姆回到演职人员出入口,将信封递给安检外等候的一个领头的中年男子。于是几位更老的男子和妇人也都说些“加油”、“下一场见”一类的话,他也回几句“谢谢支持”、“下一场见”。 每场模范剧院的演出结束,所有que成员起立以同样的节奏鼓掌,直到满场观众离开,他们仍不散去,只等着主要演员再次掀开幕布出来谢幕。如此反复三次,才算一晚上的“工作”结束。这几次谢幕之间他们反复以同样的声调叫道“bra-vo!”并且聚集到观众席各层的最前方来,执着地望向舞台上。阿尔乔姆会对着他们谢幕:一次对着眼前观众席、一次对着楼座、一次对着包厢。 是做戏?是真心?谁也说不清楚。 第13章 阿尔乔姆再回到弗拉迪斯的化妆间,见他已经杵着拐杖站起来了。 “吃饭去?”弗拉迪斯问。 这饭吃得是早了点,但是以往演完下午场又要再加班排练的时候,这个点钟吃饭也不是没干过。反正夜里下班要再吃一顿的。 “你是跑来找我吃饭的?”阿尔乔姆坏笑着问。他知道弗拉迪斯刚从德国回来。过去的半个月弗拉迪斯都在慕尼黑,说是疗养,明显还是在玩,每天的instagram小故事发得满满都是在各个景点打卡的照片,也不知道他撑着拐杖是怎么一天跑好几个地方还游刃有余的。 “一会儿当然要你帮我拍个在前厅的instagram小故事,”弗拉迪斯耸耸肩,“趁前厅没人的时候。我好说些谢谢各位粉丝支持、请等我伤愈归来的话。” 弗拉迪斯还是颇注意自己的网络形象的,毕竟他是模范剧院名气最盛的首席之一,不仅在俄罗斯本土,在欧洲、美国和亚洲也有为数众多的粉丝。阿尔乔姆则没有这种包袱,就是模范剧院的常客,知道他名字的也不多。 “录像不免费哦。”阿尔乔姆开玩笑道。 “好啦好啦,我请客。”弗拉迪斯说。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从来不自视为阿尔乔姆的前辈,哪怕在后者还是个群舞的时候。他们就仿佛同届同学一样,互开玩笑,甚至有的时候打打闹闹。 于是两个人换了个侧门溜出剧院,趁着晚场观众还没出现在剧院附近,直奔剧院旁的餐厅一条街。双拐丝毫不影响弗拉迪斯的行动,甚至边走边高谈阔论也不在话下。 “我再不出来透透气,”弗拉迪斯说,“我老婆可能就要被我烦死了。” “你不是在德 第25章 国透气了好久了。”阿尔乔姆道。 “是和老婆一起嘛。”弗拉迪斯说。 “离了老婆才算透气?” “硬要这么说也行啦。”弗拉迪斯明显不接阿尔乔姆故意抬的杠了,只是转换话题道:“你最近怎么样?日程还撑得住?” “还行。”阿尔乔姆承认道,“忙是真的忙,但也还撑得住。排《奥涅金》。还有要让我学《明澈的小溪》了。” “那可有你受的。”弗拉迪斯近乎是幸灾乐祸地说,“你都没立过足尖吧?“ ”正经的没有。“ 弗拉迪斯于是开始偷笑,并且直到这顿饭吃完,好像也没彻底从这份喜悦当中解脱出来。他一会儿问一次”你买足尖鞋了吗?“一会儿又是感叹”这可不好跳,必然跳不了女舞者那么完美,但技术动作不做到位,可就太难看了。“仿佛对这个角色有很深的感情似的。 但阿尔乔姆知道与其说是对角色有感情,不如说是这确实是一个极难表演的角色。女装反串的部分在两位老首席——一位还在演出,一位已去年退休离开剧院了——的处理中基本是纯粹的喜剧段落,技术动作不得不做,但不过是完成度尚可罢了。弗拉迪斯的版本则不同:他所有的舞步都是实打实地做到最完美,立起足尖的旋转依然快速而稳定,跳跃的落地依然干脆而准确,空中动作不打折扣。这对从小没有立足尖训练的男演员来说谈何容易!一旦立起足尖,重心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恨不得所有把杆动作要重新来过,再学一遍。他着白色裙装的身姿也优雅、柔美,自然没有女舞者纤细,但有不输于她们的高贵迷人。 现在阿尔乔姆要在昏天黑地的排练中尽快学会长时间的立足尖,接下弗拉迪斯的这个角色。很好,他又觉得想想就快窒息了。 吃完饭阿尔乔姆没真的让弗拉迪斯一起结账,但弗拉迪斯还是都结了。弗拉迪斯喊他出来吃饭很少是要他付钱的,”哪有吃饭还让后辈掏钱的道理“,弗拉迪斯总是说。只有在这个时候弗拉迪斯会摆一摆前辈的架子。 回到剧院前厅拍了弗拉迪斯说的视频,两人就忙不迭地离开了剧院——在剧院上班的人,能不在剧院呆着,谁也不想多呆一刻。 阿尔乔姆又一路地铁返回了公寓。地铁上温度略高,他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锁,想起吃饭时弗拉迪斯说”你能不能把这件难看的外套脱掉“,之后见他脱了那件冲锋衣,又说了句”天哪,你里面穿的也是他的衣服。“ 他里面穿的这件猫图案的t恤就那么明显是瓦洛佳的衣服? 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不会买这种t恤。他的衣服还是以纯色的为主,好买好搭配,随便穿,不费脑子。 回到公寓,阿尔乔姆果然发现屋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迪米特里像生命值耗尽的游戏人物一样横躺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胸口,正窝着脑袋看日本动画。 “感觉你脖子都要断了。”阿尔乔姆说。迪米特里把头抵在沙发软垫上的姿势确实令人担忧。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迪米特里说,“下午回来也不知道救我。” “克里斯提娜不管是骂你还是打你,”阿尔乔姆说,“我可都插不上手。救不了你。” “无情。”迪米特里说。 “能力有限,爱莫能助。”阿尔乔姆拽上依然放在门边的行李箱,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无义。”迪米特里终于从电脑上抬起眼,“哎,你穿的那是什么东西?” “冲锋衣啊。” “好难看啊!”迪米特里叫道。 阿尔乔姆关上了卧室门,把迪米特里和他的动画声音都隔在了门外。 接下来的两周过得中规中矩,除了两场同样中规中矩的《天鹅湖》演出——《天鹅湖》在模范剧院属于滥大街到不愿再排的剧目,一年至多演四五场——就是《奥涅金》和《明澈的小溪》的排练。《天鹅湖》中原本阿尔乔姆担任的角色是“邪恶的天才”,或者在大多数版本中,叫做“魔王罗特巴特”,与丹尼斯的 第26章 西格弗里德王子同台,两人在模范剧院的版本中甚至有双人的舞段。但后来阿尔乔姆也被排上了做西格弗里德王子的候场演员。到了这一轮演出,索性就已经成为西格弗里德王子的正式演员了。有新毕业不久的群舞开始做候场。 阿尔乔姆暗自觉得王子总还是比反派好跳一些,毕竟大部分时候在舞蹈学院的表演课上大家学的、练的都是王子与公主,除非天赋异禀,谁一开始就奔着演魔王、巫婆、后母这类的角色去呢。只不过剧院总归还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和学校这种小世界还是有所不同,哪怕都是最顶尖舞蹈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也不是人人有演王子公主的命。 就在阿尔乔姆已经快忘了自己还有一套洗干净叠起来的衣服没还给瓦洛佳的时候,瓦洛佳在whatsapp上发过来一条链接。 阿尔乔姆在回到化妆间,准备拿上东西去冲澡的间隙看到手机信息,瓦洛佳发了条airbnb的网址链接,还带着几句话:“喂,这个位置咋样啊?离模范剧院近么?我看好像距离倒不是很近,可是交通反而挺方便,比有些更近的位置过去还快。” 模范剧院因为地处市中心,有的时候确实是从附近的地址想要到剧院反而困难重重:必经之路上堵车堵得昏天黑地,早晚高峰时半小时也不见得动一下。莫斯科的交通情况是全国出名的糟糕。 而这个地址显示的公寓则确实有得天独厚的巧妙位置,绝对距离不近,但到剧院称得上方便了,无论是地铁还是打车——阿尔乔姆再清楚不过了。他匆匆打字回复道:“位置还行啊。这是我家。你干啥,要来莫斯科租房?” 第14章 “呦,你家啊,”瓦洛佳回道,“那我过去客座时是不是可以顺便看眼?” 阿尔乔姆顿时感到满脑子问号。客座?什么客座?瓦洛佳要去哪客座?来看房子?为什么?airbnb短租还要看房?瓦洛佳到底为什么要来莫斯科租房子? 但是眼下有远比瓦洛佳更重要的事。 “抢淋浴间去了,回头说!”阿尔乔姆敲完这几个字,撂下手机就跑。 等他冲完澡回来,本以为手机上得多了好几条消息,没想到瓦洛佳真的就什么新的信息也没发过来。看来得他一点点问,才能搞明白怎么回事了。 “什么客座?” 阿尔乔姆刚踏上回家的地铁,就看瓦洛佳回道:“懒得打字……语音?” “好吧。” 于是瓦洛佳打了过来,阿尔乔姆戴着耳机接起了语音电话。这种时候他才觉得瓦洛佳好像确实是长他几岁——他的同龄人中是几乎不可能有人宁可打电话也不打字的。他们都宁愿打字,也不想和人说话。 “我要去跳《奥涅金》!”瓦洛佳开腔就是这句。 “……什么?”阿尔乔姆还是搞不清状况,“去哪?” “模范剧院啊!模范剧院~”瓦洛佳说。 阿尔乔姆想了想,好像确实演出日期临近,也不见通知让谁紧急排练奥涅金的角色;根本就来不及。这两天应该最终排班就会在内部群聊公布了,其实对于演得不多的《奥涅金》来说,下一轮时肯定弗拉迪斯就伤愈归来了,现在临时搬个外院首席来救场算是最佳的选择。 尤其是如果搬来的还是瓦洛佳。虽然模范剧院不愁卖票,场场最终都会售空,但瓦洛佳来的话,公布演员表的当天就会售空了。 “我让他们把你的连斯基排给我呀,嘿嘿嘿。”瓦洛佳说。 “……行吧……” 要么和丹尼斯同台、要么和瓦洛佳同台,反正两个选项对阿尔乔姆来说压力都很大。卢斯兰他还没搭班过,倒不怕被排到。连斯基毕竟是个首席级别的角色,不管怎么排班,他一定是压力大的——但和瓦洛佳同台,他又想起了在瓦洛佳之后上台跳堂吉诃德双人舞的那次g,真称得上是要了命了。 “喂,你不想啊?那么不待见我?” “不是,”阿尔乔姆苦笑道,“我压力很大啊,这样,被人 第27章 和你作对比。要是有一点技术失误,我就要被骂死了。” “哎,哪怕是模范剧院,台下有几个看得懂技术的啊?”瓦洛佳软绵绵地说,“好好演就是咯。芭蕾是戏剧,不是马戏,满脑子就知道技术、技术,想什么呢一天天的。”并且毫不迟疑地给出了他提搭班要求的动机:“要是没你在,侧台都没人跟我玩,憋死我。” 这个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瓦洛佳接着又说,“然后我要过去排一个大——戏!” 阿尔乔姆没应声,等着瓦洛佳自己揭开谜底。 “哎呀,就是《纽瑞耶夫》啦,本来要排给弗拉迪斯的,不过他是赶不上首演咯。”瓦洛佳说,“我听说原本还要排帕威尔的,结果现在硬是凑不出人了。” 《纽瑞耶夫》要请外院首席,这可是大新闻。但排演《纽瑞耶夫》本就是大新闻:致敬上一代最伟大的芭蕾舞者,基洛夫剧院首席鲁道夫·纽瑞耶夫。为了表现纽瑞耶夫叛逃至巴黎后与丹麦芭蕾舞者的同性恋情,编舞中还有一段模范剧院史上第一次排演的真正意义上的男男双人舞。这样的剧目要出现在首都莫斯科,本就是顶风作案,再请一位基洛夫芭蕾的首席来演纽瑞耶夫,想必公布后就要霸占媒体头条不少时日了。 “所以你要过来住啊?”阿尔乔姆问,“我室友快去巡演了,但他可一个月就回来了。” “哎,现在来看基本上就两边跑啦,”瓦洛佳说,“我已经开始学舞段了,这趟过去跳《奥涅金》顺便把纽瑞耶夫的戏服裁了;之后再过去呆一段时间排一排双人舞,再回来咯。演出前我再提前过去几天过一过,就差不多了。”接着瓦洛佳又“嘿嘿”笑了几声,“艾里克定的是安东呢!你们一级独舞一个个忙得要死要活,总不能把他飞过来和我排练吧?只好我过去咯。” 艾里克就是《纽瑞耶夫》舞剧中纽瑞耶夫的同性恋人。这部现代风格编舞的舞剧定下人称模范剧院“现代一哥”的安东饰演一个主要角色,一点都不叫人意外。安东是再长弗拉迪斯几届的莫斯科舞蹈学院毕业生,但和他们并不是一个老师教的。 即便名义上现在阿尔乔姆和安东一样是一级独舞的身份,安东远比他有经验、有实力,而且相当符合一级独舞演员的定位:他绝少跳男主角,但他的配角在每一部剧目中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且整个模范剧院几乎找不出第二个和他一样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样貌俊朗又技术精湛、演技过硬的演员,尤其是现代芭蕾的剧目:绝大多数接受传统俄罗斯学派教育长大的俄罗斯舞者,更擅长的一定是俄罗斯学派的精髓:古典芭蕾;现代芭蕾方面则可以称得上是两极分化,跳得好的如安东一样跳得极好,在台上令人移不开眼,而跳得差的能把观众跳睡着。在跳得好的之中要找个各方面都如安东一样出色的,就不再容易了——所以安排他的替班演员和候场演员,一直以来都很困难。 阿尔乔姆也替过安东饰演的角色。别的不提,他在身高上还是够格的,虽然摸着良心说,肌肉没安东的漂亮。跳现代芭蕾他自认还是有些实力的,他从上学的时候就对现代芭蕾很有兴趣。即便还是比不上安东,他也不觉得十分自愧,毕竟模范剧院现在就没人在现代芭蕾上能比肩“现代一哥”。 想想安东那张高傲不羁的脸和饱满的胸肌,跟舞蹈风格狂放的瓦洛佳搭档同性恋人的戏码,阿尔乔姆只觉得这个画面未免太不可描述了,在台上恐怕要有一触即发般的化学反应,分分钟被举报给文化部那种。 “总之过几天演《奥涅金》时候见,之后我再来时,你们那个单间租给我!”瓦洛佳急急忙忙地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你跟弗拉迪斯说下把他奥涅金的录像发我,你们版本和我们不是完全一样,我得看着他做做笔记呢。” “……你干嘛不自己管他要啊?”阿尔乔姆莫名奇妙道。 “他回我信息超慢的,你找他肯定快啦,着急,帮个忙咯。”瓦洛佳说完,竟然直接给 第28章 挂断了。 阿尔乔姆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手机屏幕,最后只能把这也归于“可能这就是首席们的世界吧,我们小独舞不懂”,认命地给弗拉迪斯发信息:“弗拉迪斯,瓦洛佳说要你奥涅金的录像,你手头应该有吧?” 第15章 弗拉迪斯只回了个简单的“好我发给他”,就没了下文。阿尔乔姆想了想,又给瓦洛佳回了个“他说发给你”,这事才算告一段落。虽然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搞得,落到在这两个人之间当传话筒。 等到内部群聊里公布新一轮排班,果然瓦洛佳的名字明晃晃地写在最前面。只排了他一场,阿尔乔姆也只有这一场。另外两场除了原本就能跳连斯基这个角色的老首席,竟然给新的候补演员也有一场。那这一场基本上阿尔乔姆得在侧台呆着,或者起码不能跑远了。 看着这个排班,阿尔乔姆还有点期待。瓦洛佳说得倒没错,他能在侧台和瓦洛佳聊天了。甚至于在最后一幕连斯基死了之后,他就能直接加入侧台围观群众,专心看台上的瓦洛佳。 这么一想,又要捡起好久没跳的连斯基也似乎没那么叫人紧张了。本来最近他的精力全在排《明澈的小溪》上,给《奥涅金》的时间少了,连斯基的舞段每次排练都被导师板着脸一通训——然后他的导师会再和他的搭档的导师一通争辩,并且败下阵来,气鼓鼓地重改他的动作。没办法,女舞者永远是对的,所以女舞者的女导师也永远是对的。 所以《明澈的小溪》排练时,两位男导师争执不下,也基本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谁手里也没有“女舞者永远是对的”这一王牌。阿尔乔姆本来叉着腰在旁边等,过了几分钟后发现两位导师已经翻旧账到了苏联时期,终于意识到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结论了。他和安东面面相觑了片刻,干脆两个人都就地坐下了——但起码还要劈个横叉,装作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他穿女装的这段戏,当和他搭戏的那位男演员本身是没什么技术门槛的,随便找个群舞就行。但问题出在他自己这个选角上。他站着有一米八五,立起足尖来得有两米出头,另一个男演员要是矮于一米八,站在他旁边实在太难看,不要说那角色还得弓着点背。一米八以上的男演员,除非刚毕业,几乎不可能还在群舞里,因为实在是比别人都高一截,放不到群舞队形里去。 再加上还得能扛得起阿尔乔姆——那几个身材高挑,但托举个稍微身材丰满一点点的女演员就要哭天喊地举不起的二级独舞也不用想了——这差事竟然最后落到了安东头上。 安东倒是不介意。他在阿尔乔姆眼里基本上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从来也不见他因为排了什么班或者没排上什么班和管理层过不去。随着模范剧院近年的剧目洗牌,越来越多地排演深受现代编舞影响、新古典风格明显的编舞师阿列克谢·拉德曼斯基的作品,非安东莫属的角色也越来越多,比如《巴黎的火焰》中的男二号。同为拉德曼斯基编舞,《明澈的小溪》反而给安东排这么个几乎没戏份的角色,可他也没有一句异议。 阿尔乔姆也几乎没见过安东出去客座演出,而且后者行踪飘忽,除了排练和演出时出现在剧院,谁也不知道他其他时间干嘛去了。阿尔乔姆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来模范剧院实现自己的艺术梦想的。 此刻安东已经劈着叉低头玩手机,背后不远处是他们两人的导师,在孜孜不倦地争论阿尔乔姆现在转不起来是阿尔乔姆和安东谁的责任。安东的导师觉得是阿尔乔姆起足尖控制不住重心,应该干脆少转两圈;阿尔乔姆的导师觉得安东不能指望一个新学立足尖的男演员自己立起足尖还转得动,应该上手进行人工帮转。无论怎样,反正就是改编舞。 “哟,”安东突然说,接着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刚偷偷脱掉足尖鞋开始捏脚腕的阿尔乔姆面前,“列宁格勒来的友军还有三十秒钟到达战场。” 阿尔乔姆定睛一看,是w 第29章 hatsapp的界面,瓦洛佳的头像和名字,发过来一个定位,正是模范剧院。时间是几分钟前。 不等阿尔乔姆反应,排练室敞开的门口就冒出一个穿着运动服探头探脑的身影。光明正大的闯入者接着蹬掉脚上的运动鞋就走了进来。 “我来啦我来啦,”瓦洛佳和两位导师问了个好,就嗖嗖窜到了安东和阿尔乔姆面前。导师们倒是见怪不怪,反而见阿尔乔姆和安东都已经一副不想起身的样子,决定去吸烟室抽根烟去了。名义上虽然一天排起练来连午休都没有,事实上,人总是要休息的。 “你来干嘛?”阿尔乔姆提出了这个显然需要被提出的问题。 “来看看安东在干啥。”瓦洛佳把手里拎着的旅行包往地上一扔,于是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旁的地上,“足尖鞋哎?你们在排《明澈的小溪》?” “是啊,”安东接话道,“而且排不下去啦,我俩导师快打起来了。” 瓦洛佳显然觉得这句玩笑话果真好笑得不得了,足足“哈哈哈”了半分钟,几次要开口都被自己的笑声打断,最后总算问出来:“为了什么争啊?” “为了谁改动作呗,”安东说,“立足尖转不起来。我导师觉得干脆只转一圈意思一下了事,赶紧排别的部分——”他耸了耸肩,抬手挠了挠鼻尖,“从编舞上说不是不行,但你也知道,问题是弗拉迪斯能转起码三圈,同一个剧院不同演员之间不能差那么明显,太留人话柄了。” “我已经觉得我明天不能走路了。”阿尔乔姆叹了口气,“我导师想让我立着别动,干脆安东扶我转,但这三圈下来可太难看了,跟不跟得上拍子都难说。而且也是大刀阔斧改编舞,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出来的。” “啊,你完了,”瓦洛佳说,“起码撑一圈吧?让安东上手那才是真的改太多了,瞎子都看出来编舞改了。” 听到这句“你完了”,哪怕明知道是调侃,阿尔乔姆感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委屈。他尽力了,但他可不是“完了”吗?演出日期临近,他卡在这一段反串舞段上,逼得他的和安东的导师都开始瞎出主意,而且这会儿都借烟消愁去了,根本上还不是因为他比弗拉迪斯差那么多。 瓦洛佳见了他的表情,慌忙蹲下身,平视着他道:“我说笑的,别当真啊。喂,阿尔乔姆,”说着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别难过嘛,再排两天怎么也磨出来了,来得及的。” “真的还来得及的话,我们现在会在这考虑改编舞?”阿尔乔姆闷声道。他突然觉得很害怕。他虽然已经升到了一级独舞,剧院就算因为这一次排不完戏跟他算账,总不会降级他——也不可能不给一个一级独舞排角色。但要是少给他角色,逼他离开模范剧院呢?他哪也不想去,他喜欢模范剧院,哪怕这里再严酷。但越往上爬,越艰难,他可能真的没有那个实力留在这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高手云集的模范剧院称不上是个优秀的舞者,总算不得差,可是现在呢? “别……”瓦洛佳低声说,“咋回事,你不会要哭了吧?别哭啊,哭解决个什么事儿……” 安东在一旁静静看着没说话,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在模范剧院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 “好啦,鞋穿上,起来我看看。怎么还能就转不动了。”瓦洛佳在阿尔乔姆肩头拍了拍,随即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从旅行包里掏了双舞鞋出来穿上了。 阿尔乔姆拿手背擦了擦眼睛,照瓦洛佳说的,把那双看了就觉得脚趾疼的足尖鞋穿了回去。他还没真的哭出来,没瓦洛佳说得那么夸张,但恐怕也不远了。好在旁边看着的是安东。安东虽然也是一级独舞,和他没有竞争关系。安东的地位非常牢固,而且从年龄和角色性质来说,本来也绝没有再晋升的可能,而且安东也不像在乎这些,更不会和人八卦,说阿尔乔姆在排练房因为无法突破技术难关竟然哭了出来。 “立起来我看看——哎呀,好高哦。”站起来的瓦洛佳说着双手放在了阿尔 第30章 乔姆腰上,就像扶一位女舞者那样,“你现在转下试试?……哦,是不稳。” 岂止不稳,这种正儿八经的扶腰转,阿尔乔姆连自己重心去哪了都不知道。 “你最好别离这么近啊,我要是踢到你可麻烦。”阿尔乔姆说。男舞者素来最怕就是被旋转的女舞者一脚命中,直接送急救也不夸张,别说被个比女舞者重得多的男舞者踹到了。 “你都转不起来还想着踢我呢,想得美哦。”瓦洛佳说。但说着他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碰你,你转一下?”《明澈的小溪》里阿尔乔姆的角色反串进行的旋转,全部都是自行完成的。 阿尔乔姆照他说的做了,马上瓦洛佳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没见过弗拉迪斯跳这个,是不是?” “没机会看过,”阿尔乔姆承认道。 “他能转,跟女舞者转的方式不一样的。”瓦洛佳又上前一步,扶上了阿尔乔姆的腰,“你立起来,重心往后一点试试,没事,我扶着你呢,往后。” 于是阿尔乔姆冒着崴脚的风险,按瓦洛佳说的开始调重心,同时听着后者的絮絮叨叨:“他是偏着转的,然后下足尖早点,收回来再定位,这个你总会,假装完成度嘛……真的,你回去管他要他的录像看看你就明白了。别老老实实想按女舞者的办法转啊,刚学立足尖你哪搞得了那么标准,缺心眼吧……” 瓦洛佳的手臂出乎意料地有力,和他的娃娃脸完全不相配,哪怕阿尔乔姆觉得自己有很大一部分重量都压给瓦洛佳了,后者还是站得稳稳当当,扶在他腰间的手也相当可靠地纹丝不动。瓦洛佳站得比扶女舞者转圈要近得多,毕竟他们之间没有蓬起来的舞裙挡着。阿尔乔姆穿着他排练时常穿的背心,觉得自己快靠在瓦洛佳身上了,后背靠近脖子的地方能隐约感觉到瓦洛佳的鼻息,有点痒。 安东在一边已经置身事外,埋头手机去了。倒也正常,毕竟他的角色几乎只演不跳。 第16章 等两位导师垂头丧气地回来时,在瓦洛佳执着的干预下,阿尔乔姆已经起码能“撑一圈”了。于是每个人都觉得重获希望,而瓦洛佳和来的时候一样突兀地跑了,说是去找《纽瑞耶夫》的服装组量尺寸去了。 傍晚排练《奥涅金》的时候,被安东称为“来自列宁格勒的友军”的瓦洛佳果然大摇大摆地穿着练功裤踩着舞鞋出现,作为奥涅金,来排一段和阿尔乔姆饰演的连斯基抢女人的戏码。当然,普希金笔下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不是真的想与好友连斯基抢女人。不过是与生俱来的虚荣心、不过是出身与时代所致的无聊和苦闷作祟而已。 就好像瓦洛佳也不像真的是出于救援模范剧院的精神而来的。他显然是来玩的。 排练一结束,瓦洛佳就跑过来抓着阿尔乔姆刚套上的卫衣:“吃饭吗?” “我不饿。” “喝酒吗?” “呃……”阿尔乔姆想了想,然后意识到比瓦洛佳重要的多的事依然非常重要,“我想先抢淋浴间去。”尤其是如果他打算跟瓦洛佳去喝酒的话。不然,实在不行,他确实也可以回家再洗澡。 “抢什么淋浴间呢,”瓦洛佳说,“我住metropol,过来洗澡呗。” metropol酒店就在模范剧院的街对面,这个提议相当有佑惑力。 “穿我衣服一套也是穿,两套也是穿。洗完再穿一套,回头一起还我啊。”瓦洛佳接着又说。 听上去相当有道理,阿尔乔姆立刻就点点头。 很快,两个人已经在等红绿灯过马路。 “都请你住metropol啊,”阿尔乔姆说,“管理层够下本。” “我不是让他们《纽瑞耶夫》的时候就别管我了嘛。稍微给点补贴,我自己租房去。所以这次搞贵一些的酒店呗。”瓦洛佳过马路的时候一把拽住阿尔乔姆的手腕,就跟怕他一个大男人没人牵着不会过马路似的,“不然照他们那个死板的逻辑,一个礼拜飞一次,过来呆三天就滚回去,想 第31章 折腾死我哦。我把能推的演出都推啦,整个月就回去跳一场《天鹅湖》,平时没事就在这边玩呗。” 阿尔乔姆内心啧啧称奇,果然到了明星首席的地步,都可以推演出了。《天鹅湖》,言下之意应当是也不太需要排练;基洛夫剧院远比模范剧院更依赖游客观众,这种每个演员都练到吐的剧目排演得更多,隔壁穆索尔斯基剧院甚至还有六月演出《胡桃夹子》的壮举,就为了赶上白夜节的客流;旅游季到来,圣彼得堡的剧院真的能让每个人都跳滥大街的剧目跳到想吐。 阿尔乔姆跟着瓦洛佳经过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电梯上楼一路到了酒店房间。莫斯科市中心的metropol酒店虽然只有五层,但充满了旧世纪的豪华,应该超出了剧院正常住宿预算两倍。房间中金色的吊灯悬在中央,宽大双人床的对面是液晶电视,之间摆着圆茶几、长沙发、两只沙发椅,旁边是白色纱帘挡住的落地窗。 “你先洗咯,”瓦洛佳说,“我要先收拾下行李。”他果不其然是下了飞机——或者是高铁,阿尔乔姆想起他说的要为自己打算,少听剧院瞎安排——直奔酒店,然后扔下行李就跑到对面的模范剧院了。也不无道理,毕竟如果他不能今天就开工,模范剧院不会多付一天的酒店钱让他今天过来。 阿尔乔姆没推辞,率先进了卫生间。高档酒店的充足水压可绝对不能放过,必须要好好享受一下。 热水不仅能让人暂时忘记一天的排练,还能让人暂时忘记第二天还有排练。虽然第二天的日程相比之下要松快得多:除了早上的早课,只有下午晚些时候有排练,《奥涅金》和《明澈的小溪》各一个小时,简直算是放了半天假。 围着毛巾走出来,阿尔乔姆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今天在排练室一时的难过也烟消云散。他甚至开始对瓦洛佳说的一起喝一杯感觉跃跃欲试,而不仅仅是为扔下瓦洛佳一个人过意不去了。和瓦洛佳聊天确实是件颇有意思的事。虽然转念一想,他如果扔下瓦洛佳自己回家,瓦洛佳也总是能找到人去喝酒的。 但现在他借了人家的淋浴,还又穿了套人家的衣服仰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当然没有立场扔下人家了。等瓦洛佳洗澡的工夫他打开电视,本来自以为能偷闲看上一会儿,却发现不知道看什么好。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空看电视是什么时候了。他们公寓里电视机好像从来没有被拿来“看电视”过,都是迪米特里拿来投屏看动画。有的时候阿尔乔姆会拿来看碟,看纽瑞耶夫或者瓦西里耶夫的演出录像。他甚至不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卫星电视信号。 他自己也有演出录像碟——前不久模范剧院刚出的,几乎是他晋升之后就立刻出了dvd,就跟没有录像不配做一级独舞一样。是《天鹅湖》,他的“邪恶的天才”,丹尼斯的西格弗里德王子。迪米特里还煞有介事地买了这张碟,在客厅里津津有味地从头看到尾。迪米特里称得上是具有典型的巡演剧院“职业病”的演员,就是看演出几乎要他的命;一走进剧院,且是任何剧院,就觉得是来上班了,顿时浑身都不得劲,恨不得拔腿就跑。因而迪米特里极少看演出,包括模范剧院的演出,这版《天鹅湖》他号称是没看过。他同时也号称“是我室友在模范剧院的dvd里了,必须看一看”,于是阿尔乔姆难得的休息日整个下午都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敢现身在客厅。看到他自己的录像让他觉得再难受不过了。他的变奏那么粗劣,演技那么生硬,满心的紧张就算别人都看不见,他自己看得见。录像里的他自己距离他想要的还差好远好远。 他最后开着电视却划起了手机,看看群聊里有什么新鲜事。等他从满屏的搞笑图里回过神来,瓦洛佳已经穿戴整齐——这人怎么有这么多色彩鲜艳的冲锋衣?——喊他出门了。 “你真不饿?”瓦洛佳说,“少吃点东西呗?然后再多喝点酒咯。” 于是他们又过了马路,绕到模范剧院后面一条大道上的一家餐厅。说 第32章 是餐厅,坐着喝酒聊天的比吃饭的多。开放式的二楼还坐着个dj,场地十二点钟会收了桌子,变成喝酒蹦迪的好去处。 “我可是蹦不动迪了。”阿尔乔姆说。他本来也就不喜欢“蹦迪”。他喜欢安静,相对来说。从小他只要有空闲,在屋里看书、玩电脑的可能性都比出去玩要大。当然,从差不多十岁开始,决定了要走职业舞者的道路,他的空闲时间本来就都是拿来休息的。在屋里压着腿、或者实在不想压了,就蜷着身子看看各种演出录像。舞校课程很紧,休息时间不多。他上学晚,比别的同学都大个两岁,更是一直在赶进度。就算他在同届的人之中不差,舞者的职业生涯可就只有那么几年,他本来就少别人两年了。 “到十二点我们就走,好不好?”瓦洛佳说。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墨西哥式的虾肉taco,一边说话一边几乎已经在随着音乐晃动了。这里音乐声不小,他说话经常要贴到阿尔乔姆耳边。 阿尔乔姆点点头,拿起他自己的鸡尾酒杯子。亮橙色的液体盛在玻璃制的大肚高脚杯里,量还不少。 “弗拉迪斯最近怎么样了?伤要紧吗?”瓦洛佳问。 “我看他天天乐得很。”阿尔乔姆答,“没一开始觉着的那么严重,没真的伤到骨头。他说这几天就能开始不用拐杖了。” 略微严重的受伤在每个舞者的职业生涯中起码有至少一次。只要不是最后一次,就还一切都好。毕竟确凿的最后一次受伤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名舞者因此已不可能再登台。 “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吧。”瓦洛佳似乎是自言自语道。 于是他们喝酒,聊天。阿尔乔姆还是觉得没胃口吃东西,瓦洛佳点的沙拉就他就叉了几下。瓦洛佳讲自己出生在列宁格勒,现今的圣彼得堡,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来的一年一度白夜节却从来没去过。全国各地的俄罗斯人都赶往圣彼得堡过节,他却习惯窝在家里,因为从小妈妈就说这天每一条街都人挤人,赶上封路回不了家不说,是年年都有踩死人的。 也不知道到底他说的什么那么有意思,阿尔乔姆就是很喜欢听瓦洛佳说话。 鸡尾酒又续了两次,快到十二点,瓦洛佳一拍桌子说鸡尾酒喝得没意思。两个人又途径模范剧院,这回在马路对面走的地下通道,在剧院对面的“啤酒餐厅”落了座,紧靠最里面的座位,在各国啤酒的菜单当中点了德国啤酒。 一人一瓶啤酒再聊起来,话题已经不着边际了。瓦洛佳说你知道不,你们剧院移民走了那个女首席,和帕维尔是一档子事,怕被人毁容。帕维尔雇凶袭击总监,为的不光是他自己的排期,还有女朋友的。 阿尔乔姆琢磨了下,说那这袭击总监可谓一举两得,筹划合理啊。 一下子就给瓦洛佳笑得不行,虽然阿尔乔姆没明白是什么那么好笑。 “没办法喽,”瓦洛佳说,“找了个女舞者做女友,这事儿还有完?往往她不如你、级别没你高、跳得没你好,你就得想方设法帮她,给她拿角色,带她做宣传,不然人家年纪轻轻、漂漂亮亮的,跟你图什么?女舞者可跟男的不一样,男的不过是台上一个把杆。女的是什么,是芭蕾本身。女演员哪怕就是个群舞,怎么没有一群群的追求者?哪个不比你回家早、比你有钱、比你退休晚事业稳定,嫁个男舞者不过图能多跳几年舞,别让老公催着她退休生孩子。毕竟几个男舞者养得起不工作的老婆再加一个小孩。” 阿尔乔姆觉得这竟相当有道理,不得不频频点头。 “等她终于生了孩子,那更是没完没了了。她退休大致是做个芭蕾教师,顺便也能带带孩子。但孩子怎么着,让跳芭蕾吗?毕竟爸妈都是舞者,不让学芭蕾说不过去。但要是个女孩,免不得心疼了,女舞者的竞争多激烈啊?要是个男孩倒好办,只要天资不太差,好好跳总能吃这碗饭,爸妈都是舞者,孩子身材比例也不能太差。但问题又来了——妈妈恐怕只有一米六多吧?这男孩怕是长 第33章 不到一米八的,做职业舞者也相当不好过。一条死路。” 瓦洛佳这一通念叨完,阿尔乔姆掌握了一条重要的人生哲理:别和女舞者结婚。 然后瓦洛佳告诉他今晚的第二条人生哲理:不喝点烈酒,不算喝了酒。 阿尔乔姆觉得这第二条比第一条还有道理,于是两个人又出现在metropol酒店空无一人的酒吧。夜深了,只有酒保还在生无可恋地等下班。这点钟还醒着的人大致都在夜店里,而酒店的酒吧一般为开了一天会、筋疲力尽想喝几杯干马提尼就上床睡觉的商旅人士设立,这时候没人再正常不过。 第17章 可能因为他没怎么吃东西,阿尔乔姆觉得思绪稍微有点模糊了。 所以心情也格外地好。 酒保说要关了收银机下班了,所以瓦洛佳一次性把要点的都点了,色泽各异的几杯烈酒摆在他们面前,然后酒保就锁了柜台扬长而去,除了远处前台还有人驻守,偌大的前厅只剩他们两个人。 趁着瓦洛佳看酒单的机会,阿尔乔姆掏初了手机。等酒保都走远了,他还在皱着眉试图理解迪米特里发过来的信息。酒精让他反应有点慢。 “怎么啦?”瓦洛佳问。 “没事,我室友。”阿尔乔姆摇摇头,“不是什么要紧事,再说了。”说着放下了手机。“克里姆林的群舞。快巡演去了。” “克里姆林也不错呢。”瓦洛佳说,“巡演那么多,不愁演出费吧。” “本来往年这轮巡演的时候,他那间我们是不转租的。”阿尔乔姆望着眼前的酒杯,瓦洛佳把其中一杯朝他推了推,于是他顺势拿起了杯子,“来莫斯科面试剧院的,谁爱住谁住,先到先得,不要钱。今年倒是没人要。” “时代变咯。”瓦洛佳应道,“莫斯科虽然是首都,远东也不是没有好剧院,也都出去巡演,图什么跑到莫斯科这么贵的地方来个小剧院?真能来模范剧院的,跳比赛的时候也该签了。” “小剧院大概也没什么位置了。”阿尔乔姆说,“克里姆林年年要很多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应届生,还越来越多。模范剧院这几年倒是要了不少瓦岗诺娃学院毕业的新人。” 瓦洛佳对自己的母校只是耸了耸肩:“都是女的吧?也有从基洛夫剧院往模范剧院跳槽的,瓦岗诺娃出来的女舞者精致,去哪都抢手。模范剧院毕竟是模范剧院,想去也正常。男的,今年这届前三都提前签了基洛夫剧院了,但,是其他剧院根本不要。资质都没那么好。基洛夫的男舞者早就断层了,我们几个首席撑着,独舞级别的就两个人还跳。新人再接不上来怎么办?” 瓦岗诺娃的应届前三都“资质不好”,也是够吓人的了。阿尔乔姆在有些模糊的记忆里搜索下,倒是觉得自己的母校更惨:不要说应届了,他和迪米特里那届之后毕业的,在有点名气的剧院又能拿些像样角色的男舞者,满打满算一共两人。朱利安算一个,在模范剧院的一位群舞是另一个,就是这次排了正式场次的那个候场演员。 “时代变了。”瓦洛佳再一次说,他蓝色的眼睛看上去出奇冷静,不像是已经喝了一晚上酒。“咱们是出生在苏联的。最后一代了。现在的这批孩子不是。把他们关排练房一天十二个小时,才不干呢。上学的时候就只知道天天玩手机,拍照片,进了剧院先当两年背景板,能愿意?练功练不下去,给角色担不住压力,熬级别没那个耐心,这行挣得又少。身材好,会演戏,那不如干点别的去。什么有跳芭蕾这么苦?” 阿尔乔姆没话说,只能点头,喝酒。酒杯空了,再换一杯。每杯的味道都不一样,有点意思。 “不讲这个了,说点别的。”瓦洛佳说。 他开始说些别的。阿尔乔姆也回着话,但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们在聊些什么。他话说出去,似乎下一秒钟就忘了。瓦洛佳的话说到下半句,他好像就已经忘了上半句。但他上半句是听懂了的,刚才明明还是懂的。 他还是心情非常好。 第34章 他喜欢听瓦洛佳说话。 瓦洛佳靠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温热气息吹在他耳侧,他开始止不住地笑。 “好笑?”瓦洛佳奇怪道。 “痒。”阿尔乔姆边笑边说。 瓦洛佳忽然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在靠近肩膀的位置往下拽了拽他衣袖,露出锁骨。阿尔乔姆顺从地待着没动,等着看瓦洛佳又在搞什么名堂。 瓦洛佳拿起桌上的一小碟盐粒,倒在阿尔乔姆锁骨上。然后一口干了盐碟旁边的那杯预调了柠檬汁的龙舌兰,凑过来舔他锁骨上的盐。 “痒……”阿尔乔姆想动,瓦洛佳抬手死死摁住他另一侧的肩膀。 舌尖扫过锁骨,接着向上轻轻顺着脖颈一路回到他耳边。 “跟我上楼。”瓦洛佳的声音软软的。 从电梯里开始,阿尔乔姆就不太想睁眼睛了,人工照明下地毯的花纹让他觉得头晕。他半闭着眼睛,只管跟着瓦洛佳。他像是能听见自己心跳在加快,脸上也感觉好热。喝酒总是让人觉得热。 瓦洛佳牵着他进了门,关门,没开灯。他索性闭着眼睛,感到瓦洛佳又带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在他胸口一推,他仰面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像是跌进了云朵包裹起来的梦乡。 像是一个梦。温暖柔软的唇瓣覆在他嘴唇上,他下意识地些微张开嘴。 心跳得好快,心跳的声音盖过了他自己脑海中那个思考的声音。他好像很紧张,就像在模范剧院第一次正式登台的时候。他听不到自己的思绪。他没法再思考了。 被触摸的感觉从喉咙往下移动,划过他胸前,停在腰间。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下一秒钟手腕被人捉住狠狠摁回床上。他没再动,一片黑暗中他知道另一个呼吸声是瓦洛佳。他相信瓦洛佳。 他的思维断了一会儿,他像是睡着了。短暂的疼痛让他醒了过来,他感到有些异样,却又说不上来。他动了动,意识到有人扶着他曲起的双腿,膝盖分开,就像还在舞校时老师上课挨个给撕胯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上课被老师掰腿疼得抹眼泪,能躺在地上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疼吗?”瓦洛佳听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一贯的从容。呼吸声很重。 “不疼……”阿尔乔姆张嘴几乎没发出声音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了。他咳了一声,“不疼。” 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他皱起眉头,一阵强烈的眩晕让他忍不住抓起了身下的床单。 床在晃。整个世界在摇晃,晃得他头更晕了。有种奇特的感觉从小腹升起,在身体内聚集,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和熟悉的某种感觉很像,但又不一样。他还是闭着眼,身体在自动做出反应,双腿从髋部向两侧转开,绷紧足尖。 瓦洛佳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哼声。 阿尔乔姆像是躺在云上。 “瓦洛佳。”他听见自己说。 无梦的黑暗。 第18章 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又沉又痛,顺带还渴得不行。 并且胸前还有个额外的重量,感觉就像那次克里斯提娜跟父母去拉脱维亚看祖母的时候把猫寄养在他和迪米特里的公寓,结果他早上醒来发现猫端坐在他胸口,蓝幽幽的一双圆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起左臂,把左腕上的手表举到眼前。但眯着眼睛瞧了几秒,也没看出来到底是几点。不过他明白身上额外的重量是什么了,瓦洛佳一只手臂搭在他身上,趴在他旁边睡得正香。 “喂,”阿尔乔姆把瓦洛佳的手拿开,“几点了?” “嗯?”瓦洛佳睁开眼,迷惑地看了他片刻,随即伸手从枕头边上摸出手机,“十点半。” “啊,早课……”阿尔乔姆绝望道。 “别管了,都快结束了。”瓦洛佳说,“你们还不许缺一两次的吗?” 他说得没错,一两次不去倒也没有什么。但早课是每个舞者的人生基石——还有一天能上台,就还有一天该去上早课。除了真的是万不得已,阿尔乔姆从 第35章 不缺早课的。 阿尔乔姆叹了口气,试图坐起来。 “你要干嘛?”瓦洛佳问。他像是还半梦半醒,说话尾音拖得很长。 “喝水。”阿尔乔姆没好气道。虽然他现在头疼得要命,但他能记得起他此刻的头疼、没赶上早课、醒来时还感觉像有只猫坐在身上,罪魁祸首全都是瓦洛佳。 “我给你倒水。”瓦洛佳说着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你躺着吧。” 阿尔乔姆没有异议,靠着枕头坐了起来,等着瓦洛佳把玻璃杯递到他手里。他确实觉得昏昏沉沉的,不太想动。 他接过水,喝到一半,瓦洛佳的话差点让他呛住。 “疼吗?”瓦洛佳盘着腿坐在床上,“你是第一次吧?” 阿尔乔姆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还有一股逐渐在胸腔中升起的怒火。他想起来了。 “瓦洛佳!”阿尔乔姆只觉得脸上发烫,“你昨天晚上,把我,你……” “怎么?你不是挺舒服——” “我他妈把你当朋友!”阿尔乔姆头一次在瓦洛佳面前骂人,骂的还是瓦洛佳,“你就这样对我?” 他想起了瓦洛佳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轻柔小心但不由分说地分开他双腿的力道,舔过他唇角的舌尖,摩擦在他肩膀的牙齿。一开始的试探,和后来深入的占据。 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仿佛现在还能感觉到,被另一个男人从内部充满,撤出再进入,每一次都有着不可言说的…… “你——” “你凶我!”瓦洛佳一双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还骂我……” 瓦洛佳的眼睛上仿佛已蒙了一层雾。 “明明是你让我别停下,再快点……我问你爽不爽,你还——” “快闭嘴!”阿尔乔姆急道。 “你怎么能这样!”瓦洛佳的声音带了哭腔,“上过床你就不要我了吗?你哪里把我当朋友?你就这样利用朋友?我哪做得不好,告诉我,”他说着甚至还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低下了头,“别生我气好不好……” 阿尔乔姆一肚子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算了算了。”阿尔乔姆说,他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喝多了你情我愿的事,当没发生过吧。” “当没发生过吗……”瓦洛佳的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失望。他像猫一样的眼睛看向阿尔乔姆,带着痛苦的神色。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行?”阿尔乔姆叹气道。 “你讨厌我吗,阿尔乔姆?”瓦洛佳低声问。 “……不讨厌。” “那,喜欢我吗?” 阿尔乔姆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道:“喜欢。” “我也喜欢你。”瓦洛佳忽然又展现出那种孩子气的笑容,眼中都是喜悦,方才的颓丧一点踪影都没了。 阿尔乔姆又叹了口气。瓦洛佳是长他五岁、早入行五年的前辈。拼演技他哪里招架得住。 “你真的没拒绝我,昨天晚上。”瓦洛佳说。这回是很认真的神情。 “嗯。”阿尔乔姆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我喝多了。” “你后悔呀?”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摇摇头:“我没那么介意。” 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也不是很有所谓。虽然总觉得是瓦洛佳占了他便宜,趁着他醉酒把他压在身下——可那毕竟是瓦洛佳。换别人他现在已经恶心到要吐出来了。 “真不疼?” “哪至于。”阿尔乔姆说,“没什么感觉了。” 真的疼得要命的事情他经历得多了,“和男人睡觉”可排不上名次。可怕程度远远不及“穿工装靴就能原地pirouette九圈的老师今天来讲练圈了”。后者才是实打实让人第二天下不了床。 “那就好。”瓦洛佳松了一口气,仰面躺倒在床上,舒展开身体,“我很温柔的。但还是怕你第一次会疼。” 阿尔乔姆轻哼了一声,温不温柔的他可想不太起来了。他中间醒过,但大部分时候算是睡过去了。 “哎,”瓦洛佳接着说,“昨晚, 第36章 我弄得你很享受的吧?”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下流的话了。” “真的,你后来一直在喘。”瓦洛佳说,“你是不是记不得了?” “记不得。” “那,什么时候你再醒着和我做一次呗?”瓦洛佳提议,“比和女人做爽哦,你应该从头到尾好好体会一次。” “再说吧……”阿尔乔姆从枕头上滑下来,躺平闭上眼,“别烦我,我想睡觉。” 瓦洛佳要是再说个没完,他恐怕就就要起反应了。他现在不想应付自己的生理反应。 “你现在对我凶了好多啊。”瓦洛佳说,“男人哎,上过床果然就不一样了——” “闭嘴。” 阿尔乔姆是真的突然觉得很累。或许是喝了酒没睡好,也可能是因为他好像快一个月没好好休息过了。排练日程和他的神经一样紧绷,他时常觉得自己要是中间停下来一天,就会像拧紧的发条提前松懈了,转天就无法再撑下来一整天。 “那你睡吧。”他隐约听到瓦洛佳轻声说,“我就在这儿哦,哪也不去。有事叫我。” 一个吻轻柔地落在他额角。 “嗯。” 第19章 阿尔乔姆一直睡到下午,才爬起来冲澡洗漱。瓦洛佳确实是像他说的哪也没去,但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床上边吃薯片边玩手机。 瓦洛佳这个饮食习惯,到底是为什么都不长胖啊?阿尔乔姆一想又觉得头疼,干脆还是不想事了。他边刷牙的时候边划手机,看到一大串迪米特里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你人呢?” “不回来了吗今天?” “活着请回复。”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不用报警,所以如果这是个错误的决定,请不要记恨我。” 阿尔乔姆看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随即给迪米特里拨了过去。 “喂,”迪米特里几乎是瞬间就接起了电话。 “我没事,”阿尔乔姆说,“今天晚上回去。跟你说声。” “那,模范剧院首演《曼侬》的女舞者是谁?”迪米特里问,就跟怕阿尔乔姆是被人绑架了一样,要对个暗号。 “这个问题很难答啊,”阿尔乔姆说,“模范剧院从没排演过《曼侬》,但是斯维拉娜在意大利客座跳过曼侬。” “太好了,”迪米特里听上去松了口气,“没把脑子喝坏。” 阿尔乔姆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喝酒来着?” “一个这么久不回信息的俄罗斯人肯定在喝酒,”迪米特里说,“不然就是死了。还好你没死,不然我还要换人合租。” 阿尔乔姆笑了几声,回道:“好啦,让你担心了,下次我注意。” “没人担心你,泡你的妞吧,拜拜。” “拜拜。”阿尔乔姆不打算纠正迪米特里的猜测。后者猜得已经惊人地准确了。 半躺在床上的瓦洛佳朝这边望过来:“谁啊?你妈?” “我室友。” “你们感情不错哦。”瓦洛佳评价道。 “舞校同学。”阿尔乔姆说。 “真好,”瓦洛佳点点头,“我同学基本都不跳了。” 很快,阿尔乔姆又穿上一身瓦洛佳的干净衣服,过了马路来到模范剧院。随后他发现领着瓦洛佳来剧院食堂完全是个错误决定,尽管后者自称对好久没来的模范剧院食堂兴趣盎然——几个年轻的群舞演员瞬间冲上来围住了瓦洛佳,获得同意后开始轮流合影。 于是阿尔乔姆心安理得地扔下瓦洛佳,自己吃饭去了。 排《奥涅金》的时候其实阿尔乔姆和瓦洛佳都忙于跟各自的搭档排练,故而虽说排的是同一个剧,谁也见不着谁。阿尔乔姆排上一个小时就算完事了,瓦洛佳要排到很晚,一点点过他的双人舞。哪怕他按照弗拉迪斯的录像学得再像,真正和女舞者搭档总是要做调整。每个女演员的习惯不同,男演员就要根据搭档进行调整。毕竟女舞者永远是对的。 但是一个小时刚过,瓦洛佳就跑了过来,说是歇一会儿,实际就 第37章 是来看他们排《明澈的小溪》。或许是想看一眼阿尔乔姆那个“撑一圈”还撑不撑得住。 安东刚走进排练室,就抱着双臂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阿尔乔姆。他动作很夸张,一旁的瓦洛佳立刻“嘿嘿”笑了出来。 “是我的衣服。”瓦洛佳说,猜到了安东在想什么。 按说,阿尔乔姆倒是该在剧院多放几套衣服了,以备万一。作为一级独舞,他在剧院占的半永久性空间比原来大了很多,在后台有自己的固定房间和“化妆桌”了。实际上男演员不像女演员要盘头发,基本到了化妆间再上妆,自己的固定化妆桌其实是拿来堆杂物的。他的桌子在房间墙角,是货真价实地在剧院后台有了“自己的角落”了。旁边还有相似的两套桌椅,和一张床,谁的日程中有个空档都可以去躺一会儿。 但刚升任没多久,他还没完全适应堆放东西的空间大了不少这个事实。所以今天还是干脆穿了瓦洛佳的。穿几件也是穿,今晚都洗了明天带回来,有什么差别。 “你排练时的衣服都超级难看,怪不得。”安东了然地点点头,下结论道,“平时的衣服也都很难看。” “我人好看。”瓦洛佳回敬道。 “对我们剧院的一级独舞情有独钟啊,你。”安东说。 “放心,”瓦洛佳应道,“不来搞你。” 安东表情都没变一变:“我可看不上你。” 跟安东斗嘴完,就算是瓦洛佳,看热闹也得到排练室的边缘去,挨着镜子,靠着把杆。看到阿尔乔姆确实能立起足尖起码转一圈,瓦洛佳就慌慌张张地跑回去赶自己的排练去了。也可能是心虚——要不是他昨天拉阿尔乔姆喝酒,阿尔乔姆肯定会去管弗拉迪斯要录像了,现在也不至于就转得回一圈。 阿尔乔姆已经下定决心,下班就给弗拉迪斯发信息。再不行就直接上门搬救兵,跑到他家里去说大哥救救我,快告诉我怎么偏着重心立足尖转三圈。 回家的地铁上阿尔乔姆收到弗拉迪斯甩过来的几条instagram转发私信,接着又是whatsapp里发来的youtube链接。 “这几个录得比较好,”弗拉迪斯写道,“我发挥得也不错。” 网上弗拉迪斯的演出录像片段多如牛毛,还有好几个专门的粉丝账号总结转发。要知道哪个拍得质量高,果然还是问本人最快。 “有个问题,”阿尔乔姆回复,“你是所有自己的录像、照片都看过?” “只要圈了我或者打了我的tag,”弗拉迪斯说,“总还是看过的。” 阿尔乔姆想想自己的账号,圈自己的基本都是剧院官方,自己的tag里基本都是自己发的照片。他摇摇头,果然昨天喝得太多,将近一整天过去了,还是一想事儿就头疼。 回到家,阿尔乔姆只见迪米特里一本正经地跪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茶壶,正在祸害茶几上的小茶碗。 阿尔乔姆立刻不由自主地猛烈摇了摇头,以表达对眼前这个场景的抗拒。迪米特里这种巡演多的人,真的很容易在外中邪,随即就着了道儿似的把什么日本茶道,中国太极,南美玉米酒都一股脑地搬回来照葫芦画瓢。 “你回来啦!”迪米特里头也不抬地说,“来喝茶啊。” 考虑到自己刚宿醉过,确实应该多喝水,阿尔乔姆接受了这个邀请。 “对了,”阿尔乔姆说,“你把airbnb的链接关闭吧,有人要房间了。” “啥,”迪米特里忙于用茶水瞄准茶杯,“你后辈?” “前辈。”阿尔乔姆直接拿起了迪米特里先前倒好的另一杯,“基洛夫剧院的瓦洛佳要来客座,排练,想住几个礼拜。” “啊?”迪米特里显然也满腹问号了,和阿尔乔姆当初听瓦洛佳说要租这间房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啊?”他又重复道,“基洛夫的瓦洛佳?” “嗯。”阿尔乔姆试着抿了一小口茶水。烫。 “哇,那我以后就是要睡在瓦洛佳睡过的床上的人了!”迪米特 第38章 里叫到,“阿尔乔姆,我发达了!” 阿尔乔姆真想把手里的茶杯扔到迪米特里脸上。后者不仅现在手里拿着茶壶,还非常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照迪米特里这一套,阿尔乔姆非但早就“发达”,睡过瓦洛佳的床了——现在更是发达得不得了,还睡过瓦洛佳了。 第20章 《奥涅金》的排演一切顺利,丹尼斯首演,瓦洛佳次日下午,晚场又是丹尼斯。场次离这么近,对丹尼斯来说也是反常了。 “丹尼斯最近场次不少啊。”瓦洛佳上台前摁着阿尔乔姆的肩膀在他耳边说,“模范剧院真是没人了呢。” 摸不准这话的意思,阿尔乔姆只是点了点头。他刚刚作为热身穿着戏服绕着舞台跑了一圈,然后差点被角落里窜出来的瓦洛佳没轻没重地绊个跟头。 “肯定是帕维尔和弗拉迪斯都不在,老首席们一个个出去客座都跑远了,能临时抓回来的也就丹尼斯了。”瓦洛佳继续说道,“谁叫他家不差钱,他不用跑出去客座呢。平时都在莫斯科,就等着被加场次呗。” “我差钱,”阿尔乔姆压低声音回应道,“结果就是现在客座和剧院两边跑。” 弗拉迪斯的客座也得他去跳,剧院首席不够用了也得他这个一级独舞来顶。 “多跑跑没坏处,”瓦洛佳说,“趁着你现在没名气。砸招牌砸的也是弗拉迪斯的,跟你没关系。” “他说要是砸了他的招牌,搞不好经纪人下次就找丹尼斯了。”阿尔乔姆说。 “吓唬你玩呢。”瓦洛佳道,“丹尼斯不差这点钱,请不动的。” 然后台下交响乐团的序幕音乐响起来了。 阿尔乔姆立刻走开,到他习惯的侧台一角去了,和他的搭档点头示意。每位演员登台前都有仪式一般的习惯流程,她正在交替压双脚的脚背。阿尔乔姆习惯自己呆着,调整一下呼吸。他不清楚瓦洛佳的习惯,不想打乱瓦洛佳上台前的步骤。就算现在瓦洛佳看起来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穿着戏服叉着腰四处张望着,似乎也没什么上台前的仪式。除非他的仪式是像刚才那样试图绊倒别人。 奥涅金本身是个不好把握的角色。每个人演出来都不尽相同:丹尼斯演得骄傲、冷漠,庸俗世故,却又对周围的一切不屑一顾;弗拉迪斯演得优雅、悲凉,他是他时代的产物,贵族的家世和空虚的教育让他在新时代的世界任何角落都没有满意的容身之所。 瓦洛佳的奥涅金高傲、轻浮,厌世又冷酷,但他只要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论是塔季扬娜还是已经心有所属的奥尔佳,都不得不多看他几眼。他太了解自己的魅力,太清楚少女的心思,无论是谁,他招招手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向他奔来;当然他也因此巴不得再挥挥手她就能从哪来的回到哪去。世人的情感都如此明显、可控,所以也可笑、廉价。对这样的世界充满热情的弗拉基米尔·连斯基是那么单纯无知,叫人厌恶,也叫人羡慕。 《奥涅金》是三幕舞剧,中场两次。第一次中场的时候阿尔乔姆大字型躺在地上,瓦洛佳跑过来从他身上跃了过去。 “别干这么危险的事啊,瓦洛佳,”阿尔乔姆叫道,“踩到我你就没连斯基了。” 当然,他不真的担心被踩到。跳多远、跳多高对男舞者来说都是指哪打哪的事情,是立身之本。 瓦洛佳只是转过头对他嘿嘿一笑,就跑远了。 第二幕,连斯基与奥涅金决斗,死在他枪下。奥涅金立刻后悔了——但他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已经不会再醒来。像他错过塔季扬娜一样,失去的再也没办法回来。 连斯基年轻、热情,沉浸在自顾自的浪漫主义中,称得上幼稚,但没有连斯基在的世界更冷了。 演连斯基的阿尔乔姆一下到侧台就迅速把自己裹在保暖裤保暖靴里,套上拉链卫衣。对于一个全身肌肉都活动开了的舞者来说,再暖和的环境也称得上冷,稍不留意就有可能抽巾。他的精神倒是已经放松下来了。除了谢幕,今天的 第39章 台上工作算是完成。 之后他晚上要继续赶《明澈的小溪》排练进度。 第二幕结束,瓦洛佳窜过来一把抱住坐在侧台瑜伽垫上的阿尔乔姆:“好暖和!” 接着转身坐在了他旁边,一边柔搓小腿的肌肉一边说:“这场感觉怎么样?” 阿尔乔姆哭笑不得:瓦洛佳刚下台,身上比阿尔乔姆还要烫,说什么阿尔乔姆身上暖和。 “什么感觉怎么样,”阿尔乔姆说,“感觉你怎么样?” “我跳得好我知道啦。”瓦洛佳眨眨眼,“我说你呢。感觉自己这场怎么样?” “转得不太好。”阿尔乔姆轻叹口气,“大双对角线有段跑太快了。” “是,把搭档都甩下了。”瓦洛佳轻笑了几声。 但不像是嘲笑人。瓦洛佳笑起来眯着眼睛,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有点可爱。 “你冷不冷?”阿尔乔姆问。 “冷!”瓦洛佳说着一下子蹦了起来跑了。没两分钟,也套着保暖裤踩着软靴,裹着个毛毯走了回来,坐在阿尔乔姆边上,猛地靠在他身上。 “好累哦~”瓦洛佳自言自语似的说,“晚上我就回圣彼得堡啦。” 阿尔乔姆才不觉得他是真的累。 “到了就半夜了吧?”阿尔乔姆问。 “嗯。”瓦洛佳说,“我不在你会不会想我?” 阿尔乔姆非常想回答“谁会想你啊”,但他没说出口。瓦洛佳毕竟不是迪米特里,可以随便与之胡说八道、打打闹闹。万一这么说,瓦洛佳真的不搭理他了呢?他没觉得他和瓦洛佳真的是朋友。他们一共见了都没几面。 “哦,不会啊。”瓦洛佳见他没回答,自问自答道,“那好吧。” 然后就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身上。阿尔乔姆被他靠得称不上很舒服,但毕竟瓦洛佳还有一幕要跳,阿尔乔姆今天不再上台了,也就没立场抱怨。 他有点想解释,但最后也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想瓦洛佳。他感觉他们该聊得也聊差不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做了。两个人都不在一个剧院,其实以后也不会有多少交集。 阿尔乔姆自己的搭档这会儿好像去后台休息去了,不见踪影。瓦洛佳的搭档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朝他们笑了笑,瓦洛佳抬手挥了挥。她是模范剧院极年轻的一位女首席,和阿尔乔姆同岁,跟阿尔乔姆也搭档过几部剧目了,并且至今还以为阿尔乔姆的名字叫阿尔特姆。 “我上台啦。”第三幕开始,快到了奥涅金登场的部分,瓦洛佳话音刚落就站起来踩掉靴子,裤子一脱就往台上跑,甩下来的毛毯差点扔在阿尔乔姆脸上。 要是以往,阿尔乔姆第三幕会干脆回后台待着。但是今天他确实想看看瓦洛佳的奥涅金。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道侧幕的位置,刚好台上的灯光隐约够得到他的轮廓,但从台下看不到他。下台口那边也这样站了人——侧台今天比平时多了不少群舞,都是来看瓦洛佳的。 有一瞬间台上的瓦洛佳回过头,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瓦洛佳的眼神还是奥涅金的眼神,像是难以置信似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接着是悲痛。他是看到了他的连斯基吗? 瓦洛佳转过头去,阿尔乔姆继续望着他。瓦洛佳什么都有:长得匀称漂亮,五官精致,比例标准,天资傲人的脚背和腰身,跳得高,转得稳,演得也好。 阿尔乔姆自从毕业来到模范剧院,已经明白了他永远都不会是长得最好看的,也不是跳得最厉害的,更不是演得最传神的。无论他再努力,也拼不过万里挑一的天份。模范剧院没有一个人不努力,没有一个人不已经是天资过人。他只能做身材好的舞者中跳得不错的,跳得还不错的舞者中演技不拖后腿的。长相也还过得去,尤其是化了舞台妆站在台上的时候,总还是比素颜好看不少。 瓦洛佳带妆和素颜却几乎没什么区别。跳得也是最好的,演得也是最好的。为什么世界上偏偏有这种人呢? 舞台上的瓦洛佳被灯光镀上一 第40章 层隐约的金边。 阿尔乔姆只是无数俄罗斯舞者当中相当普通的一个。这个正被舞台灯光追着的人,他大概永远也追不上。 第21章 谢完幕下台的时候瓦洛佳对阿尔乔姆笑了笑,“再见!” 接下来果然他们换衣服、卸妆都没再碰着对方。瓦洛佳急匆匆地下台洗澡去机场,赶回圣彼得堡去了——凡是客座演出和短期巡演,不论是多晚结束的演出,正常都是立马回程,因为没人愿意再给演员付当天晚上的酒店钱。 瓦洛佳不在,阿尔乔姆还是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想他。有的时候他会在whatsapp的界面里望着瓦洛佳的头像多看一会儿,甚至点进去再看看他们的聊天记录。把以前的对话再读一遍,几乎能听到瓦洛佳说这些话的声音。虽然他们的聊天记录没有几行,瓦洛佳更喜欢打语音电话。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瓦洛佳回去后没给他再发过信息。他也没想过给瓦洛佳发信息——没什么好说的。 迪米特里去巡演比他最早宣布得要晚——“本来说让我去中国的,但最后让我跟智利那波啦。” “啊?”阿尔乔姆实在不得不诧异。虽然说模范剧院出国巡演的时候,本院也依然会有首席演员坐镇的演出,但那也不过相当于是两组人。克里姆林芭蕾竟然能这样兵分三路,同时巡演亚洲和南美,同时本院还有演出? “南美巡演减了点女群舞,”迪米特里四仰八叉在沙发上说,有时候他这个人几乎就是长在沙发上了,“然后我们有一组首席从中国巡演完直接赶到智利去继续轮班。回来多给他们放点假呗,我们总监鬼主意多着呢。几个独舞都要上新角色了,这轮巡演。其实我也有新角色,《胡桃夹子》最后那个性格舞,还有《睡美人》的蓝鸟,哈哈。” “比起蓝鸟我觉得你该跳鼠王。”阿尔乔姆说。 “我呸,”迪米特里道,“我可是个正面角色,正面角色!” 阿尔乔姆算算日期,迪米特里去巡演的日子这下和模范剧院的《纽瑞耶夫》排练应该能几乎完美契合了。他算是找到借口跟瓦洛佳发信息说了一声这事,瓦洛佳回了个“ok”的表情,接着打字说“到时候给你现金”。 《明澈的小溪》演出之后,阿尔乔姆还是很忙。《明澈的小溪》他跳得还说得过去;看了弗拉迪斯的录像,他当时就发觉立足尖真的不难,他一直不得要领完全就是在钻牛角尖,只能感叹自己要么最近是累得脑子不转了,要么是确实脑子不太好使,就像瓦洛佳之前总说的那样。瓦洛佳说弗拉迪斯的重心是“偏的”,倒也不尽然,毕竟芭蕾说到底就是重心二字,重心不稳别说立不起来转不起来了,举也举不起来,总之是一切都扯淡。只不过弗拉迪斯的重心位置和女舞者立起足尖来确实不一样,阿尔乔姆一味地照着自己印象中女舞者的方式跟自己较劲,可不是短时间内搞不定。但实际上他的戏份,立足尖也不过能短暂转几圈、走几步就得了,远远用不着那么吃力。 这期间《睡美人》也演出了,他跳的是蓝鸟;王子他当然也会跳,但人人会跳,这角色就轮不到一级独舞。下午场的演出弗拉迪斯在侧台看了直摇头:“太壮了,这是鸟吗?蓝色的鹅吧。” 这种话也就弗拉迪斯能说说。无论实际发挥如何,不成文的规定是侧台只能互相鼓励,断不能冷嘲热讽互相打压。要训人,只有演出结束后,导师们,甚至艺术总监,才配得上开口训人。 但是阿尔乔姆知道弗拉迪斯没恶意。他变奏完下到侧台,弗拉迪斯除了说他像个笨重的鹅,下一句就是“你不是跳蓝鸟的料,你得跳王子。”接着在他肩头拍拍,“早晚的事,等着看吧,你得跳王子。” 弗拉迪斯穿着白衬衫套着深蓝色的衣服外套,像个“商务人士”似的站在侧台,他是特地过来看看《睡美人》结尾的蓝鸟变奏,马上又要绕到前厅去录像。有个半正式的媒体发布会。 “我跟你说,”弗拉迪斯挤挤眼睛 第41章 ,得意一笑,“我恢复得比想象中快,还上不了台,但可以开始排练了。所以我要提前回来了。” 阿尔乔姆琢磨了一下,没搞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得再问:“你要先回来参加排练了?” “嗯。”弗拉迪斯神秘兮兮地点点头,随后掉头就跑,“赶发布会去啦,你等消息吧!” 阿尔乔姆一头雾水,但他的演出还没完,还有个集体谢幕,只好留在原地。弗拉迪斯看起来确实恢复得不错,跑跑跳跳都没问题,一眨眼就消失了。 等阿尔乔姆演出结束下台,卸完妆冲完澡,再看手机又是不少未读信息。 迪米特里的消息出奇地快,已经忙不迭来凑热闹了:“克里斯提娜今天去模范剧院看同学演出了,录了段你的蓝鸟哈哈哈哈哈。” 阿尔乔姆抬手捂住了脸。然后他接着从手指缝间读道:“我看了哈哈哈哈真的不行哈哈哈哈哈等着看爷的巡演录像吧你跳的啥玩意儿哈哈哈哈哈哈” 蓝鸟除了对技术的要求以外,毕竟设定鲜明——是个鸟。但对于这个只有一小段双人舞的角色,阿尔乔姆根本没时间好好排练。模范剧院巨大的演出量和剧目量,让他大部分角色都是技术动作刚能串下来就被踹上台了,角色刻画就比较随缘:王子当然可以伸手就来,上台就演,但一只鸟就比较难揣摩了。偏偏蓝鸟变奏在技术难度上仅次于王子的变奏,正常都是排给至少独舞级别的演员,于是上台当个蓝鹅也是没办法了。他又不像迪米特里能两三个月就抠一两个有独舞段的角色。 而且迪米特里有个该死的特点,不管怎么躺着不动或者巡演胡吃海喝,从上学的时候起就瘦得跟根杆一样。他比阿尔乔姆矮三四公分,但看起来和阿尔乔姆差不多高,就是因为整个人太瘦长了。所以阿尔乔姆说他该跳鼠王也只是打趣:哪有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的鼠王。但要说到跳蓝鸟,只要技术别掉链子,迪米特里肯定怎么跳都比阿尔乔姆像只神秘、吉祥的灵鸟。细胳膊细腿、瘦瘦高高的身材,干净的面容仿佛十几岁的少年,浅棕色头发柔顺地在灯光下泛着金光——看着就轻盈灵动啊。 阿尔乔姆正想回迪米特里一个表达“老子抽死你”的gif表情包,迪米特里又发过来一大串感叹号:“!!!!我天你发达了阿尔乔姆!!发布会直播公布《纽瑞耶夫》的演出人员表了!!!” 这关他阿尔乔姆什么事情啊?阿尔乔姆还没来得及思考,迪米特里嗖地发过来一张截屏,看来是在网上看发布会直播呢。没演出的日子迪米特里果然闲得发慌,四处看热闹。 截图上写着“《纽瑞耶夫》全球首演”的大标题;这是各剧院常见的噱头,哪怕世界上只有一个剧院排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剧目,首演也要叫做“世界首演”,绝不能失了派头,那更何况世界第一的芭蕾剧院俄罗斯模范剧院呢。 标题底下写着主角纽瑞耶夫的两位演员:俄罗斯模范剧院首席弗拉迪斯、基洛夫剧院首席瓦洛佳。 接着阿尔乔姆的视线不由得跳过了列着纽瑞耶夫的搭档芳丹的饰演者那一行,直接看到了纽瑞耶夫的同性恋人艾里克的演员名单: 俄罗斯模范剧院一级独舞安东、俄罗斯模范剧院一级独舞阿尔乔姆。 第22章 对于这种观众比自己先知道排班的事,阿尔乔姆算是见怪不怪了。有说法讲,芭蕾演员直到退休才真正长大——在职的时候他们就和上学时期无异,排练什么、演什么、几点钟来上早课、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休假,全都是剧院说了算。到退休时突然发现自己在真实的社会上什么都不会、早上没了早课一天都不知道干什么的也是大有人在。 既然全都是剧院决定,惯例是需要新学的角色,在刚刚好来得及学完的时间提前告知演员;不需要新学的,一般演出前两三周拍脑袋出排班。迟迟不出的话,说明总监出差去了。 说话有些分量的首席演员和独舞演员多多少少能提前听到风声,知道 第42章 自己大致要上什么剧目,甚至在完整演员表公布之前拿到自己的场次排班。 但阿尔乔姆从来没听到过这种“风声”,大概是风声的源头根本不记得有他这号人。 这次显然也没人记得提前通知他,他竟然排上了《纽瑞耶夫》。想必弗拉迪斯、安东和瓦洛佳全都知道,但谁也没想起阿尔乔姆还蒙在鼓里。 阿尔乔姆往后台化妆间的床上一倒,刚洗完的头发也没吹,只是头上裹着毛巾吸水。他头发还没长到不马上吹就不行的地步,虽然他好像是该去剪头发了。他打算等弗拉迪斯过来再说——弗拉迪斯肯定要过来找他的。 他才划了手机没几下,果然化妆间的门就被推开,紧接着弗拉迪斯二话不说就过来揪他的领子:“去去去,吹头发去,别偷懒!你要是感冒了排期怎么办?少我和帕维尔两个人已经排不开了!” 阿尔乔姆当然知道男主角已经排不开了;不止是他的日程紧凑无比,新人首演角色、候场演员上台、二级独舞挑大梁,最近都是层出不穷,排班的窘迫程度肉眼可见。 所幸阿尔乔姆平时穿的衣服都根本没有领子,弗拉迪斯伸手扑了个空,最后只是虚空比划了一下。阿尔乔姆不得不又去补吹了头发,回来发现弗拉迪斯已经占据了床位,已经在床上摊成了大字型。 “你个都没有上台演出的人就不要和我抢位置了好不好?”阿尔乔姆装可怜道。 弗拉迪斯权当没听见,只是说:“艾里克的戏份不少哦,也算是个大角色了。高兴不?” 阿尔乔姆见弗拉迪斯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往化妆桌前的椅子上一跨,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弗拉迪斯。这也不是阿尔乔姆的那张桌子,他的在墙角;但桌子的主人今天没演出,鬼知道此刻是在哪里排练,还是根本不在剧院。于是相应地,这椅子也就可以随便坐了。 “和你搭戏当然高兴啊。”阿尔乔姆说。他和弗拉迪斯已经很久没有同台了。 “那你失望喽。”弗拉迪斯望着天花板,“我搭安东,你搭瓦洛佳。” “啊?” 弗拉迪斯还是看都没往这边看:“怎么,你讨厌瓦洛佳?” “没……”阿尔乔姆苦笑道,“我只是听他说要和安东排练。不过这也正常。” 排班换来换去最后才定下来也是常事,男女主角的选定尚且如此,不要说他拿的这个男配角的角色了。 “我和安东第一场,”弗拉迪斯说,“你们第二场,现在来看是这样。”从阿尔乔姆的角度看,他似乎是翻了个白眼,“要是往常,新剧都排三套人。但现在帕维尔把自己弄进去了,他搭档也走了,索性第三场就我们再上了。反正这戏可能一年也就演三场。” 帕维尔的搭档就是他的女友,袭击风波之后改投穆索尔斯基剧院了。 首场排给自己剧院的首席和老资格的独舞,倒也不无道理。瓦洛佳为客座明星,直接排首演场也不很合适,未免太灭模范剧院自己的威风。首场既然要上最强阵容,自然要安东先上了,瓦洛佳只好落得跟作为次要选择的阿尔乔姆搭档。 还不知道瓦洛佳乐不乐意呢。 “丹尼斯不愿意上这个戏?”阿尔乔姆问。 “他懒得学。”弗拉迪斯说,“尤其是这种现代编舞。关起门来说——”他抻着脖子看了看,见门确实是关着的,“他跳现代还不是一塌糊涂。” “嗯。”阿尔乔姆虽然觉得自己不好说丹尼斯什么,丹尼斯也算是他的前辈,尽管只长他一岁;但弗拉迪斯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最近你辛苦了啊。”弗拉迪斯说,“多亏你撑着。” “哪有,”阿尔乔姆说,“又不是没给我演出费,哪能说辛苦。” 一级独舞一个月的固定工资不过两万多卢布,主要还是靠三万卢布一场的演出费过活。 “你跳现代编舞我多少还是放心的,”弗拉迪斯说,“你们那届比我们那时候这方面训练多。”说着,他竟然还叹了口气,“我看了剧本了,纽瑞耶夫有一场 第43章 在夜店里的戏呢,要我光着身子在台上蹦迪。” 阿尔乔姆一下子笑了出来。具体情况他还没见着台本不好说,但弗拉迪斯这个描述实在是太好笑了。现代编舞无奇不有,这部剧里有这么一个场景,他完全相信。 “你也不用高兴的太早,”弗拉迪斯盯着天花板继续说道,“艾里克和纽瑞耶夫有一场床戏呢。” 阿尔乔姆的笑容果然僵在了脸上。 “但是艾里克的编舞我没仔细看,”弗拉迪斯说,“反正那一段我就负责躺着。” 说完,他也不管现在阿尔乔姆一脸的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出,两下从床上蹦了起来。 “走啊,请你吃饭去。”弗拉迪斯道,“你可得继续好好顶着这段时间的演出。剧院能等我回来,不一定会等帕维尔回来,看他判多久了。久的话,首席有空缺,到时候你已经干了好久首席的活,不提拔你提谁?” “那也没有这么快呀。”阿尔乔姆见弗拉迪斯已经把门拉开了,赶忙压低了声音,“我刚升到独舞呢。” 弗拉迪斯摇摇头,“都不好说。首席比独舞强在哪?不过是经得住折腾罢了。毕业考试的时候谁不都跳的可好了,难道还有哪个动作做不下来吗?进了剧院就不一样了,一次演出两三个小时,到了结尾还要跳得动变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撑得住谁升呗。” 阿尔乔姆点点头,没接话。现在他们走在模范剧院的宽阔明亮的走廊里,已经不适宜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第23章 模范剧院前几年装修过的排练室很漂亮,又大又明亮,天花板出奇地高,巨大的窗户带来充分的采光。整个房间纯白又洁净,除了在地上打滚的瓦洛佳以外。 瓦洛佳早上出现在早课,已经称得上是引起了轰动——各位群舞和少数几个来了的独舞都找机会多暼他两眼。几个男首席倒是都没睡醒的样子,谁也懒得多往这边看。女首席们都在一位资深前任女首席的小课上,没人来这堂由一位老导师带的大课。说是老,确实这位导师已六十多岁了,但抬腿的柔韧度不输年轻人,甚至可能强于此刻早上十点的年轻人,因为年轻人们中不少还睡眼惺忪,根本抻不开腿。 阿尔乔姆就是这堂早课上压根半睡半醒,抬不起腿、蹲不下去的人之一,但早课总不敢太放肆,毕竟连为数不多的两位来了的男首席还在较为认真地做动作。比起已经去了小课的女首席们,模范剧院的男首席称得上是野生的,根本无人在意。不过大课的下半堂,群舞们开始练跳跃的时候,首席和独舞们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撤退了。 所以阿尔乔姆现在才会在排练室里看着瓦洛佳打滚。 “哎,”瓦洛佳躺在地上说,“你们那个丹尼斯,最近都没来剧院,是吧?” “嗯。”阿尔乔姆说。确实《奥涅金》之后他都没见过丹尼斯。当然,那之后他也没见过瓦洛佳,直到昨天晚上瓦洛佳拽着行李出现在他家门口,哐哐砸门。 “你猜他去干什么了?”瓦洛佳诡秘一笑,接着不等阿尔乔姆接话,“他去削下颌骨了。” 正在下竖叉的阿尔乔姆听了这话差点直接抻着筋:“你都什么地方听来的这些八卦啊?” “我去首尔客座来着,”瓦洛佳躺在地面舒展开四肢,就在阿尔乔姆怀疑他这是什么高档的热身动作时,他又抻了个懒腰,“那边有剧院的人在医院看到他了。” 仔细想想,丹尼斯长得英俊又高傲是自然不用提,身材比谁也不占下风,真要说哪里有缺点,确实就是下颌角宽了些,上台前要化妆师扑一大堆修容粉那种。 阿尔乔姆暗暗觉得这个小道消息也不是完全不可信,决心下次看到丹尼斯一定要留心一下对方的面部轮廓。 “一下三个首席不能上剧,”瓦洛佳接着说,“这排班可不好办了。” 这句话才是真的是让阿尔乔姆竖起了耳朵。之前他不知道丹尼斯短时间内也回不来了的事,现在这么一说,倒是的确,模范剧院主要角色的 第44章 空缺不是一般地大。 “估计最近你们几个一级独舞都要忙得不得了了。”瓦洛佳说。 话音刚落,安东就推门走了进来。这个“走”其实颇为复杂,他是几步跳到了排练房中间,抬手臂跃起在空中转了两周,以一个干净的五位脚落地收尾,才开口:“谁在念叨我呢?” “先讲戏吧?”瓦洛佳问。 一般像这种新剧,分组排练前总要把各组演员全都聚在一起,先把剧情、角色讲明白,再各自分成组去磨合编舞,基本上就是一组占一个排练房,集体排练的群舞就被挤到白天的舞台上去了。模范剧院的每个排练房都做得和舞台一样大小,因为就像每一个忙忙叨叨的俄罗斯芭蕾舞团一样,主要演员和群舞演员永远是台上演出时才见面,之前没有任何合成排练的机会;主要演员的舞步必须精准,在排练时就按照舞台大小调整,否则就有上台一头撞在群舞身上的风险。 “讲啊,你去隔壁跟那两个芳丹呆着,要讲的。”安东说,“弗拉迪斯去医院复诊去了,今天就你在。” “那他的搭档怎么办?”瓦洛佳问。 “她今晚有演出,今天就不排双人舞了。”安东说。 “这也不是个事啊。”瓦洛佳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弗拉迪斯真的恢复好了?” 安东只是耸了耸肩。 “他不能总这么干。”瓦洛佳又说。 “这才一次。”安东接话道。 瓦洛佳摇摇头。接着他走到墙边拎上自己的东西,往隔壁排练室去了。 晚上难得阿尔乔姆没有工作,他也没兴趣留下来看晚场的热闹。 “看电影去不?”瓦洛佳跑到他在剧院的“角落”来的时候这么问。 这时候阿尔乔姆刚冲完澡,头发虽然是吹了,但是一天的工作已经算结束,接下来用不着有脸见人。他也不打算再用造型凝胶打理一下发型了。 而瓦洛佳头上还顶着个毛巾,显然连吹头发这一个步骤都还没到。 “我只想回家躺着。”阿尔乔姆实话实说道。 “我想去塔加斯卡亚站那个电影院。”瓦洛佳说,“那边会放老电影,电影院也漂亮。” “那你去啊。”阿尔乔姆说,“你晚上不是没事?” 瓦洛佳愣了愣,叹了口气,接着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你不会也在生我气?” 阿尔乔姆一边收拾每天上下班背着的双肩包,一边摇了摇头,虽然没转头去看瓦洛佳:“没有。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上次……在酒店的事。”瓦洛佳背靠在门上,双手揣在卫衣兜里。他虽然头发还没吹干,但衣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了。 “你情我愿的啊。”阿尔乔姆说,“我不至于为了这个生你气。我就是真的累了,哪也不想去。我想回去躺着。” “那,等等我,一起走?”瓦洛佳问。 “好啊。” 然后瓦洛佳把门一甩,阿尔乔姆就又听到了他在楼道咣咣咣跑走的声音,显然今天的排练对他的旺盛精力没造成一丁点影响。 阿尔乔姆实在忍不住摇了摇头。模范剧院可不比慕尼黑州立剧院,这里人际关系要乱得多,事情也都复杂得多。瓦洛佳这么张扬,得亏他是特意请来的客座,没人会琢磨着给他使绊子。以瓦洛佳的性格,幸好他不在模范剧院。基洛夫剧院怎么看也要气氛相对轻松一些,起码阿尔乔姆从来没听说过基洛夫剧院出过类似帕维尔的事情,也没有过基洛夫剧院的女演员在公开媒体上控诉“潜规则”。有时候阿尔乔姆想,仗着他是个男人,至少还没人来“潜规则”他;但假若他是模范剧院的女演员,碰到“潜规则”的事,他会不会为了拿角色而不择手段? 他说不定会。他愿意为自己的职业道路做出的牺牲,或许到令他自己也心惊的地步。 等他把双肩包背上,瓦洛佳又适时地冒出来了。 “以后你要是等我的话,”阿尔乔姆说,“或者需要我等你……在一层门外等,怎么样?或者在地铁站最好了。” 第45章 “你不想让人看见?”瓦洛佳问。还好,他声音里没有不悦的成分。 一般来说,演员真的要互相等,也是在楼门外等,或者至少在一层安全门附近。这其实主要是出于演出完后大家人仰马翻,想知道谁在剧院什么位置可不容易,到处都是急吼吼移动的群舞演员,不乏边走路边脱戏服的,后台一片混乱,还不如直接门外见。至于这种排练完没有演出就直接走了的日子,相对情况要好些;但后台又满是准备晚场演出的人,要互相找还是麻烦的。实际上,还有个很现实的原因:一般来说,都是男群舞等自己卸妆更慢的女朋友,而女朋友到底是在化妆间换衣服还是卸了妆去冲澡了,他们都一无所知,也不好追过去探头探脑。 “这里是模范剧院。”阿尔乔姆简单地说。 瓦洛佳没再追问。他们都知道,在模范剧院,永远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阿尔乔姆和弗拉迪斯走得近是人尽皆知,也说得过去;总被人看到和瓦洛佳在一起,就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了。瓦洛佳是客座结束就回基洛夫剧院了,但阿尔乔姆可不是。 第24章 瓦洛佳一路跟着阿尔乔姆回了公寓楼,背着他的棕色单肩包,戴着耳机,一直不知道在听些什么。地铁上他的目光有时候落在阿尔乔姆脸上,他总是淡淡一笑,也说不上是什么意味,也没有要开口的迹象。 原本说是两人要在客厅里沙发上看电影——经过一番坚持不懈的折腾,瓦洛佳终于flix上的电影同步到了电视上:一根hdmi线连接笔记本电脑和电视屏幕,他的电脑放电影的同时,电视屏幕上也能看得到相同的画面。这番毫无必要的做法无非是为了让阿尔乔姆也能参与到他的看电影中来,虽然阿尔乔姆称不上多感兴趣。但他不介意多跟瓦洛佳待一会儿。 他想起迪米特里出发之前背靠着冰箱,手里拿着刚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酸奶,再一次跟他确认自己的房间就要被“基洛夫的那个瓦洛佳”暂时占据的事。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干的,”迪米特里说,“你们剧院请人客座都不管住宿的?” “管的啊,他说和剧院换了上次客座的酒店预算。过来时间长的话,自己安排住宿不用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之间来回折腾。”阿尔乔姆说,同时把客厅的窗台上堆着的一大摞烟盒放到手里的垃圾袋里。迪米特里经常坐在窗台上开着窗户抽烟,弄的满屋子烟味,完了还要把空烟盒直接摆在窗户旁,就跟收集品似的垒起来。但最后烟盒被阿尔乔姆或者克里斯提娜直接扔掉了之,他也毫无所谓。 “那过来跟你住也是亏他想得出来。”迪米特里说。 “他也没想到二房东是咱们啊。”阿尔乔姆接道,“只不过这里确实位置很好,去模范剧院方便。” “怎么可能,”迪米特里说,“虽然airbnb上的信息是我发的,我把你的账号添加进去了,别人看得到的。他既然认识你,一开始就看出来是你家了。哪怕他看到这条信息是因为位置好、价格低或者写了二房东是芭蕾演员,仔细看网站的话,一眼就认出你的账号了哎。” 阿尔乔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瓦洛佳早就知道这是他家,才发来链接问他交通方不方便的? “我觉得这主意倒不坏,找你玩也挺好的嘛。”迪米特里把空酸奶杯往垃圾桶一扔,用过的勺子撂在开放式厨房的水槽里,“不然的话,其实这个季节,模范剧院附近绝对有价格差不多的老公寓短租。但是租那么近也没啥意思,那一片房子都老,也没这边宽敞。” “你能不能别我一边收拾屋子,你一边制造垃圾啊?”阿尔乔姆见迪米特里一副放下勺子就准备溜的架势,赶紧谴责道。 于是迪米特里闷闷不乐地把勺子洗了,才踏上他的旅途:先去拖着行李去熟悉的酒吧跟同事会面,开始喝,然后到机场休息室继续喝,直到登机,巡演就算正式开始了。 这会儿迪米特里不在,多出来的瓦洛佳让屋里气 第46章 氛有了些微的不同。阿尔乔姆和迪米特里住在一起的时间,算上舞校的六年,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两个人都早就彻彻底底把对方当成家具的一部分。除非真的是有话要说,平时他们谁也不干涉谁,互相连个招呼也不打,更不要说做点什么事情非要结伴了。 而阿尔乔姆刷完牙、换了t恤脱掉外裤,本着都是男人不用讲究的原则,直接躺在了l形沙发上,正是出于这种微妙的结伴心理:他还没对瓦洛佳的存在习惯到后者在不在都一样的地步,所以瓦洛佳做点什么,他还是有点想凑个热闹的。但虽说没那么习惯,倒也不用太生分,毕竟都是一起演出过、排练过的人,谁还没见过谁只穿t恤和内裤? 瓦洛佳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靠着沙发背、抱着膝盖,似乎挺认真地看屏幕上放的九十年代电影。电影剧情没什么特别,但有着特殊的年代感:拍摄地点就在莫斯科,而且在拍街头追车枪战的场面时连拍摄许可都没办,拍摄镜头一次成片,因为拍过一次之后群众就报警了。 阿尔乔姆先是低头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手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着看着电影,就忘了电影在讲什么了。等他再有意识。瓦洛佳正把他打横抱起来,往他卧室走去。 男演员能举得起另外一个男演员不算稀奇,但这都是要另外一个人配合调整重心的。瓦洛佳这样抱起睡得死沉的他竟然毫不费力。倒也是颇为厉害。 “醒啦?”瓦洛佳注意到他的动作,“还是我动作太大了?没事儿,你接着睡吧。” 说着踹开阿尔乔姆卧室的门,直接把他扔在了床上。这动作岂止是大,可以称得上粗暴了。 阿尔乔姆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在他懂事以来,基本想不到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抱到床上了,没有可以比对的标准,自然也就也没有什么高要求。 “你这是确实很累啊。”瓦洛佳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靠着门框上看着他。房间没开灯,客厅的亮光蔓延过来,瓦洛佳的身形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阿尔乔姆已经自动把自己塞到被子底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想接着睡,这会儿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最近日程太紧张了吧。”瓦洛佳若有所思地说,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可是很清楚怎么让一个男人放松下来。你可以考虑考虑。” 阿尔乔姆也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不用你动哦,你躺着就行了啊,我来动就可以。” “……改天。” 瓦洛佳的声音:“我这是被拒绝了?” “说真的,改天。”阿尔乔姆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我困死了。” “那就改天。”瓦洛佳说,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卧室的门。 第25章 接下来几天瓦洛佳都在和搭档一起被编舞师单独讲戏、细抠动作;阿尔乔姆除了《纽瑞耶夫》的排练,还在赶着练《爱的传奇》,这部一听名字就知道剧情令人无话可说的剧。不过起码他是男主角,加上演出日期更近,此时对他来说这部剧的优先级比《纽瑞耶夫》要高。 “噗,这男主角也叫男主角啊,”迪米特里在whatsapp信息里说,“这戏就是双女主,你啥用都不起,怪不得让你跳男主呢。” “你要这么说的话,”阿尔乔姆回道,“男舞者就是个把杆啊,什么剧都是女舞者起作用嘛。” “呸,”迪米特里非常认真地打出了拟声词,“说这话也配做俄罗斯人?巴里什尼科夫被你气死,纽瑞耶夫被你气活。” 阿尔乔姆没再回,扔下手机回舞台了,他和搭档已经开始在白天的舞台上过《爱的传奇》的走位。他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是为了跟迪米特里抬杠而抬杠,并不至于真的相信男舞者在芭蕾舞剧中只是个陪衬。他和迪米特里都出身莫斯科舞蹈学院,莫斯科学派的特点本身就是注重男舞者。 “那个角色啊,”瓦洛佳这么评论自己跳得熟门熟路的《爱的传奇》男主角,“从戴头巾的打扮到变奏 第47章 编舞,就是一挖矿的。” 于是阿尔乔姆再也没法直视自己手里的道具铲子了。本来他的角色是为了世间大爱而要疏通水源的英雄,现在他也觉得自己打扮的像个矿工了。 除了有时候在剧院走廊碰见,阿尔乔姆倒是几天基本没见到瓦洛佳。瓦洛佳的日程比他松得多,一有空就在莫斯科四处乱窜打卡,经常半夜才回来。早上阿尔乔姆都起来好一会儿了,瓦洛佳的房间也没动静。头一天他还试图把瓦洛佳拽起来去早课,但马上就放弃了。 阿尔乔姆还发现瓦洛佳似乎对老电影,尤其是黑白片,情有独钟:不仅去小众电影院打卡,还在客厅又一次以电脑连接电视的麻烦方式看起了电影,似乎只是为了屏幕大一些。阿尔乔姆晚上回来又是直挺挺倒在沙发上,而瓦洛佳好像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电影了,这会儿对他的加入也欣然接受。 “吃饭了么?”瓦洛佳问。 “吃了。”阿尔乔姆看着天花板,没心思去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算是吃了。” 他下午吃过,但傍晚的排练之后现在只想躺平,累得根本没有食欲。尤其是刚才的排练还在抠戏,演得他一阵头大,比单纯跳舞要麻烦多了。加上下午《纽瑞耶夫》的排练他果然又卡住了——艾里克的编舞空中旋转出奇地多,安东做起来轻而易举,他做起来不是转速不够、不好看,就是落地太猛,总之也需要再磨,也是头大。 现在他不光是身体上累,脑子也觉得乱糟糟的。在剧院洗完澡他又是只吹干了头发,完全不管什么造型,就散着半长的浅棕色头发回来了。这种半长不长的发型基本上是经实践上台又好看、下台又不夸张的,从弗拉迪斯到丹尼斯,大家都在逐渐一个个剪成差不多的发型。当然,如果没用发胶又赶上室外刮风,也称得上披头散发、宛如智障。 阿尔乔姆估计自己现在看着就宛如智障。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说话,瓦洛佳也没开腔。电视仅仅发出配乐声,对白都靠屏幕上整屏整屏的黑白字幕展现。怪不得瓦洛佳要用电视屏幕看——默片自然是字幕大一些舒服。 “瓦洛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阿尔乔姆还是决定开口问。 “嗯?” 这件事他已经琢磨了几天,是早晚也要挑明的了:“你是……不喜欢女人?” “不喜欢女人的话,天天在女人堆里上班早气死了吧?”瓦洛佳道。 “你知道我说的意思。”阿尔乔姆没转头看瓦洛佳,还是盯着天花板,仿佛不这样就说不下去了,“你是……只对男人有兴趣?” 如果瓦洛佳只喜欢男人,那他来出演纽瑞耶夫,简直是神来之笔。阿尔乔姆这样想着。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传言,说瓦洛佳喜欢男人。即便这里是俄罗斯,也没闭塞到那种地步。半公开地大家多多少少也会有些猜测——基洛夫剧院有位三十五岁了的男首席,没有女朋友不说,确实是真的天天上班就扎在女舞者堆里。就算他在采访里也说“等遇到有缘分的女孩儿,就结婚成家”,大家多少还是心照不宣的。 模范剧院相对复杂些:前几年,模范剧院的副总监因为与男人的床照泻露,各大媒体竞相报道,丑闻压力之下被迫卸任。但之后不久,当时的总监也被迫卸任——是因为他的老对手,模范剧院的另一位前任首席,通过媒体掀起了全民联名上书给普京、要求指认他为模范剧院新总监的狂潮,理由是当年他是比总监更优秀的首席演员。而这位人气极高的前首席,从未交过女友,台上英武霸气,下了台连走路都是扭着臀部的,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是怎么一回事。当然,最后上台的新总监也不是他,而是现在的铁腕总监,又一位前首席。 瓦洛佳似乎是想了想:“女人是个选项。男人也是个选项。” 阿尔乔姆手臂撑起上身,转头看向瓦洛佳。瓦洛佳手臂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这时像是感觉到阿尔乔姆的目光,也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 第48章 “想听真话?” 阿尔乔姆点点头。 “听了不许生气。”瓦洛佳说。 阿尔乔姆赶紧接道:“我不生气。” “女人到了你这个年龄,二十六?哪怕是在俄罗斯,也没有没同男人睡过觉的了呀。” 阿尔乔姆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烫。 “哎,你脸红了。”瓦洛佳像在指出一个客观事实那样不带感情地说,虽然这个客观事实毫无被指出的必要性。 “我又不是在你之前没和人睡过觉。”阿尔乔姆争辩道。 “和女人可不一样。”瓦洛佳说着,站起身来,两步走到阿尔乔姆面前,“除非你有遇到过那种很特别的女人……也有意思的,但是罕见。女人不会这么着——” 瓦洛佳说着忽然俯下身,一下子亲在阿尔乔姆唇上。下一秒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来,直接把阿尔乔姆摁倒在沙发上。 如果只是说占据主动的话,女人有什么不会做的?这种活泼的女人,阿尔乔姆不是没有遇到过—— “等……”阿尔乔姆想说,真想做什么的话,他们最好到床上去。毕竟这沙发平时可是迪米特里的地盘,阿尔乔姆也不想以后一看见迪米特里横在沙发上,就想起这是他在上面干过难以启齿的事儿的沙发。 但他一张嘴,瓦洛佳的舌头就趁机顶了进来。 第26章 第二天阿尔乔姆爬起来洗漱的时候,瓦洛佳果然还在闭门大睡。正好他也觉得没脸这么快就再见到瓦洛佳——虽然从日程上来看,今天他们怎么也能在模范剧院见着。 在同住的方面来说,瓦洛佳早上从来爬不起来倒确实是个优点。和迪米特里一样,他绝不会清晨和阿尔乔姆抢洗手池。 阿尔乔姆有想过,既然他和迪米特里差不多同岁,等迪米特里和克里斯提娜结婚了,他自己也就同样快结婚了——他和迪米特里就可以同时从这公寓搬出去了。 谁知道到了现在,他连个稳定的女友都还没提到日程上。迪米特里倒是离正式结婚登记越来越近了。 之后他难道要换个室友吗? 阿尔乔姆一边刷牙一边琢磨,大不了就搬远点,但迪米特里要是搬出去了,他宁愿自己一个人住。和迪米特里相处这么多年,他不想再麻烦自己去适应另一个人的存在了。 他从镜子里瞥了瞥迪米特里的房门。虽然说现在暂时的“另一个人”也算不上讨厌。 哪怕瓦洛佳和其他暂时的房客不同,他除了会在公寓霸占电视,还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阿尔乔姆工作的剧院。 早课已经开始才一边脱外套一边一头撞进排练房已经是例行公事,其他人谁也没多看阿尔乔姆一眼。阿尔乔姆拖着背包赶紧在把杆旁边占了个位置,才开始边脱外裤边偷偷四处张望一下。有别的一级独舞在——穿着显眼的切尔西球队t恤。安东不在;阿尔乔姆好像就没在大课上见过这位神出鬼没的前辈。首席一个也不在,于是阿尔乔姆也决定跟完上半节课就跑。 早课进行到一半,阿尔乔姆从排练房溜出来,径直往主舞台的侧台过去。今天模范剧院顶层上的排练用舞台又被群舞占去排《爱的传奇》了,前几天阿尔乔姆他们用的排练房被驻院编舞师征用,在边排边改新的现代剧,折腾了一圈,《纽瑞耶夫》的排练就被挤到老院主舞台上来了。 尽管在主舞台排练相对麻烦些,因为有时候会有技术部门或者前厅的人慌慌张张跑过来,一看舞台被占着,又嘀嘀咕咕退出去;但不管怎么说,老院主舞台还是比新院舞台舒服的。就算模范剧院的两个主舞台大小一模一样,新院的侧台还是比老院稍微窄那么一点。 阿尔乔姆来到侧台,刚好赶上弗拉迪斯和安东的一段双人舞,两人正在台上进行完整的连贯彩排。这么想,也不能说弗拉迪斯和安东又翘早课了——他们看来是十点钟就开始在这里过动作了。弗拉迪斯和安东都算得上是《纽瑞耶夫》的主创团队成员,编舞师和他们排练的时候就是边排边做改动,每当一段 第49章 舞蹈基本定下来,才会让第二组演员,也就是瓦洛佳和阿尔乔姆来学。前几天阿尔乔姆还在跟《爱的传奇》死磕的时候,安东显然已经把这段双人舞和编舞师过得差不多了。眼看自己角色的编舞似乎在安东的改动下变得更加复杂了,阿尔乔姆在侧台默默叹了口气。 《纽瑞耶夫》的排练周期不长,主角纽瑞耶夫的舞段和其他演员配合又多,在请客座演员的情况下,不可能所有人最后集中和瓦洛佳一一排练,所以日程就变成了弗拉迪斯和编舞师磨出来一段、瓦洛佳学一段,等瓦洛佳和搭档排得差不多了,编舞师和弗拉迪斯也把新的一段改出来了。 这会儿弗拉迪斯和安东跳到了之前弗拉迪斯说的所谓“床戏”,阿尔乔姆总算松了口气:没他想的那么露骨,无非是弗拉迪斯的确是“只管躺着”,安东双臂在弗拉迪斯两侧,倒立撑起身体,双腿分开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 编舞很漂亮。不算难跳,比前面连续的空中旋转要容易得多。只要阿尔乔姆到时候看着身下的瓦洛佳别胡思乱想,这幕就能跳得下来,没问题。 阿尔乔姆在侧台看了好一会儿,自觉已经把安东的动作记得差不多了。忽然他肩膀上又多出来一个重量,吓得他猛地一回头,再一次差点直接亲在瓦洛佳脸上。 “还这么不习惯我啊?”瓦洛佳说。 “你这走路都没声的,”阿尔乔姆低声骂道,“是想早晚吓死我?” 也不知道瓦洛佳这台上落地都“咣”一声的人,怎么走起路来跟只猫似的,一点响动都没有。 “都十一点了,”瓦洛佳把下巴从阿尔乔姆肩上挪下来,“这俩人还不走?” 他似乎是刚醒过来没多久,紧卡着排练时间来的剧院。 阿尔乔姆耸耸肩。在剧院除了演出能尽量准点——实际上,所有的俄罗斯剧院无不是延时至少五分钟开场——还有什么是准点的不成? 但片刻之后,弗拉迪斯和安东就显然准备各自去赶后面的日程了。安东最后一个动作的定格是坐在弗拉迪斯身侧,手里还拿着根笔:阿尔乔姆猜出这应该是在演出时有支道具烟。这动作一结束,弗拉迪斯就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身朝阿尔乔姆笑了笑。 随即他的笑容定住了,接着消失了。阿尔乔姆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弗拉迪斯在看旁边的瓦洛佳。 “早。”瓦洛佳说。 弗拉迪斯移开目光,才说:“早。” “你过得怎么样?”瓦洛佳问。 “很好。”弗拉迪斯说。 他半低着头,试图从阿尔乔姆和瓦洛佳旁边走过去。瓦洛佳快跑了几步挡住了他的路,张开双臂,执拗地看着弗拉迪斯。 “瓦洛佳!”一直没作声的安东突然开口道。 弗拉迪斯顿了一下,走到瓦洛佳面前,紧紧抱住了他,很快又松开了手。瓦洛佳又停了片刻,才放开弗拉迪斯。 “你都不问我过得怎么样。”瓦洛佳说。 “我知道你很好。”弗拉迪斯说,“而且你过得怎么样,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弗拉迪斯像是很费劲才说出这么长一句话,接着避开瓦洛佳追着他身影的目光,快步朝着侧台的出口走去。 安东脖子上挂着个毛巾,跟在弗拉迪斯后面。从两人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拿目光剐了瓦洛佳一眼,接着瞥了眼阿尔乔姆:“好好排练。” 不用他说,阿尔乔姆也会好好排练的。除了身体原因和不可抗力,他还没让任何事情干扰过他正常的排练和演出。 上午他在编舞师的虎视眈眈下把动作和瓦洛佳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中午才从主舞台上下来。他和瓦洛佳的舞台配合不算差,但瓦洛佳明显学动作比他快,有的时候是编舞师对着他讲戏,明明也没干什么的瓦洛佳大字型躺在地上一副累得很的样子。 排练结束,瓦洛佳本来还想跟他说些什么,阿尔乔姆躲开瓦洛佳,逃也似的去了淋浴间。中午其实是不至于需要抢位置的,而且也没什么人非要中午去冲个澡,毕竟 第50章 下午十有八九还是要排练得一身汗。 但阿尔乔姆此刻非常需要用冷水迎头把自己浇醒。 他早该知道,不是吗? 瓦洛佳在弗拉迪斯的whatsapp群里,但是从来不说话。连要个录像,都要他在中间传话。 瓦洛佳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说他像弗拉迪斯。瓦洛佳第一次约他吃饭是为了问弗拉迪斯的近况。 弗拉迪斯一眼就认得出瓦洛佳的衣服,还让他脱了瓦洛佳借他的外套。 安东也一眼就认得出他穿瓦洛佳的衣服。是不是弗拉迪斯以前也有早上睡过早课、发型乱七八糟地出现在剧院,身上还套着瓦洛佳的上衣? 又是弗拉迪斯、瓦洛佳、安东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一个人跟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他真傻。 他长相也一般,跳舞在强手如云的模范剧院也不出众,除了跳舞什么都不懂,也不算个多有意思的人。 他怎么会那么傻,还真的以为瓦洛佳会喜欢他呢。 第27章 阿尔乔姆晚上回了家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躺在床上靠着床头,抱着笔记本电脑。本来是想着翻出来一些之前打了书签的youtube网页,过一过几个著名现代编舞师的作品。但同样的视频放了好几遍,他依然感觉动作没看进去,看完依旧大脑空空,完全不知道刚才看了什么。 卧室门上响了两声敲门声。 阿尔乔姆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门的方向。他知道就算他不吱声,瓦洛佳也会自动自发地把自己请进来的。 果然瓦洛佳随即推开门走了进来,抱着胳膊靠在了墙上。阿尔乔姆顿时有些后悔他只关了卧室门,没锁门。 “阿尔乔姆,我——” “我不想跟你说话。”阿尔乔姆说。 “那你可以只听。”瓦洛佳干脆地说,“我和弗拉迪斯早就——” “我不想听你说话。”阿尔乔姆打断道。 他紧抱着笔记本电脑,就像是抱着块盾牌似的,眼睛盯着瓦洛佳。 “我也不想看见你,瓦洛佳。” 瓦洛佳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到了床边上,回过身看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抱着电脑蜷起腿,往后缩了缩。他确实不想看见瓦洛佳。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瓦洛佳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都会自然而然地隐隐感到一丝喜悦。哪怕是现在。 这让他觉得更难过了。他在瓦洛佳眼里不过是个外形像弗拉迪斯的傻小子,什么也不懂,也没脾气,好哄又好骗。 “你吃醋啊?”瓦洛佳问,“我和弗拉迪斯早就没什么了。我把他当朋友。” “你不是说,”阿尔乔姆低头道,“把我也当朋友?” “这不一样——”瓦洛佳说,接着顿了顿,“还是说,你想比朋友更……但这不现实,阿尔乔姆。” “出去。”阿尔乔姆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是说——” “出去。”阿尔乔姆重复道。 瓦洛佳沉默了一会儿,在原地没动。阿尔乔姆也没说话。他低着头,视线的边缘看到瓦洛佳抬起手,似乎是想伸过来握住什么,但他双手都还扶在电脑上没松开。瓦洛佳的手悬在半空,什么都没抓住,最后还是垂了下去。 瓦洛佳终于站起身,往外走去。 “晚安。” 阿尔乔姆没回答。他听到瓦洛佳关上了门。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却感到说不出地难过。 他要是像弗拉迪斯那样温柔又优秀,该多好。可惜就算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他也比弗拉迪斯差得远。 第二天阿尔乔姆顶着黑眼圈坐在食堂发呆,想着其实黑眼圈也没什么大不了,晚上演出的时候,化妆师总是能给盖过去的——模范剧院的女演员从首席级别开始才配化妆师,男演员却从独舞级别开始就是由化妆师化妆,显然是因为没人相信男演员哪怕在学校学了七八年的化妆技术。 一个身影忽然坐到了他对面,阿尔乔姆猛地回过神来,对面的人已经因为他的反应低 第51章 声笑起来。 “你看着状态可不怎么好。”丹尼斯双肘撑在桌上,往前微探着身子说。 “嗯。”阿尔乔姆应道,“我都不知道你也会来食堂。” 丹尼斯笑得更厉害了:“等女朋友嘛。也不知道跟哪排练去了,半天没回信息,失联了。”说着把手机拍在桌面,夸张地耸了耸肩。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些什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这么魂不守舍的。”丹尼斯问,“弗拉迪斯快回来了,你应该没那么忙了吧。” “不知道,”阿尔乔姆老实说,“我还不知道两周后的排期。” 丹尼斯估计十有八九知道他自己的排期,恐怕早就忘了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 “反正忙不过来了的话,演出顶不住就开口哦。”丹尼斯用他习惯性的几乎命令式的语气说,“只要是我会跳的戏,需要的话我给你顶一场。”不等阿尔乔姆接话,他又自顾自地说:“都是应该的咯,你还不是给我顶过g,用不着客气。” 这时候丹尼斯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低头一瞥,随即拿起手机站了起来,“女朋友上线喽。走啦!拜拜。”又不等阿尔乔姆接一句“拜拜”,就已经消失在后者的视线里。 阿尔乔姆坐在原处,又过了片刻才把脸上的诧异表情收起来。丹尼斯估计是无事可做在剧院乱逛,刚好看到他,才过来打招呼的。毕竟周围的其他群舞可能是谁都认识丹尼斯,丹尼斯却谁也不认识。但他确实没想到丹尼斯还能主动提出愿意帮他顶场次。对丹尼斯来说,大概多跳一场少跳一场没什么分别,想演出就无论多少场都要得来,想休息也多久不上场都没问题。如果阿尔乔姆真的把场次推给丹尼斯了,那可就没人能说是阿尔乔姆甩锅——锅还能被甩给丹尼斯不成?任谁看都是丹尼斯自己要走的。 虽然丹尼斯显然不管阿尔乔姆会不会真的向他开口,现在都已经沉浸在“我又拯救了一个工作量过大的同事,模范剧院果然没有我不行”的心境中,但阿尔乔姆觉得其实他人真的不坏。或者说,意料之外地好心。毕竟这段时间来,除了弗拉迪斯和刚才的丹尼斯,没有任何人提起过阿尔乔姆看起来很累这件事。而弗拉迪斯每次和他见面,只会让他再撑住;在模范剧院,谁撑得住就能够留下来乃至于晋升,撑不住的就只有被淘汰的份。 可能弗拉迪斯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而丹尼斯虽然和弗拉迪斯同期,从来没有过要拼命扛排期才能拿到角色的经历,所以在他的世界里,太累不想跳就把演出甩给别人就是了。 阿尔乔姆定了定神,也站起身准备去继续《爱的传奇》最后的排练了,演出就在后天,也算是他的首演,明天他就不再做任何耗体力的排练工作了。今天晚上他在《巴黎的火焰》有个小角色,工作量可以忽略不计。安东今晚跳男二号,男一号因为弗拉迪斯还上不了台,剧院把已经退休的老首席抓回来一位救场。 也不知道瓦洛佳今天在做什么,下午有没有排练。 阿尔乔姆摇摇头。 不管怎么着,他都不希望下午在剧院里碰到瓦洛佳。 第28章 下午阿尔乔姆再仔细想想,觉得瓦洛佳说丹尼斯去削下颌骨了,好像也不是没道理,丹尼斯确实看起来似乎比原来还好看了,虽然区别也不是那么明显。 也可能这会儿谁跟他说“演不动了就给我一场”,阿尔乔姆自然就会觉得谁像神祗下凡,周身自带光芒,简直是全剧院最好看的人。 瓦洛佳的小道消息也不知道一般都靠不靠谱。 怎么什么事情都绕不开个瓦洛佳呢? 阿尔乔姆摇摇头,还是赶紧专心排练才是正事。从上学的时候起他就发现,跳舞时一旦开始想别的事,立刻就会大脑空空,老师说了什么都会一耳朵进一耳朵出,然后马上就一遍遍重复跳错,直到被老师拽着胳膊大吼:“小跳时候胳膊抬起来!像个男人!”给喊醒。 排练的间隙他还是 第52章 下意识地往门口扫了一眼,果然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形。 弗拉迪斯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阿尔乔姆明白这意思是喊他过去。他回头见搭档在低头提小腿上的保暖袜,一副没空理他的样子,赶紧几步跑到门边。 “一会儿来我化妆间一趟呗。”弗拉迪斯说。 阿尔乔姆点点头,“嗯”了一声,就又转身回去了。 也不知道弗拉迪斯在门口看了多久了。在弗拉迪斯眼里,阿尔乔姆要追上他是不是也早得很? 等排练结束,阿尔乔姆摸到弗拉迪斯的化妆间一推门,只见到弗拉迪斯坐在床边,扭头朝他望过来;床上是一副无所事事样子的安东,正上半身躺平了把腿抬起靠在墙上、脚指着天。 “那我走了,你们谈呗。”安东见到阿尔乔姆立刻就说。随即他收腿翻身下床,站直时轻快地不像一个排练了一天的人。 阿尔乔姆隐隐觉得这两个人刚才聊的恐怕也和弗拉迪斯要跟他说的是同一码事。 他和安东道别,后者一走,他就直接抱着胳膊背靠在了门上,等着弗拉迪斯发话。 “瓦洛佳跟我说了,”弗拉迪斯扯了扯嘴角,“说你不理他。” “他还找你告状呢?” “你要是因为他,不理他,那你们之间的事,我说不了什么。”弗拉迪斯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十指指尖相对,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要是因为我的话,没必要。” 他抬眼看向阿尔乔姆,“是因为我,对吧?” 阿尔乔姆索性往前两步,坐到了弗拉迪斯的化妆桌上。虽然椅子空着,但他不想去坐。 “我和他都是以前了。”弗拉迪斯说,“现在早就没有瓜葛了。” “你还把他当朋友吗?”阿尔乔姆忽然问。 弗拉迪斯皱了皱眉,“大概当?但你也知道,我和他也没什么交集了,论朋友可能也称不上。但也不算仇人吧。”说着,他还笑了笑,表示后半句话是开玩笑地说出来的。 他笑的时候有种俄罗斯男人少有的气质,安静温柔,还带着点忧郁,像是文学作品里描述的旧时欧洲贵族。 “我才知道。”阿尔乔姆说,“你也没告诉过我,他也没告诉过我。连安东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弗拉迪斯望着阿尔乔姆的眼睛,轻轻说。 阿尔乔姆当然也知道这不能怪弗拉迪斯。他和弗拉迪斯关系再好,弗拉迪斯也没那个立场突然跑过来跟他说对了,你睡了的那个瓦洛佳,我以前也睡过哦! “我以为你怎么也是知道的。”弗拉迪斯说,“我没想到你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介意?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了,连话都不怎么说。你可以让他把我拉黑也行,我也不会主动找他的。” 阿尔乔姆苦笑道:“我不是在吃醋,弗拉迪斯。” 他难道还不知道弗拉迪斯和瓦洛佳话都不说?来回在中间传话的人可是他。他倒是真的没想到瓦洛佳能让弗拉迪斯来劝他。 “弗拉迪斯,”从他的位置看,他是略微俯视着弗拉迪斯的。坐在高处莫名地让他感觉好一些,仿佛对事情就多了一些掌控似的。“自从我来到模范剧院,你就一直在帮我,告诉过我很多事情。” 阿尔乔姆顿了顿,他不算是个擅长表达的人,这话说出口对他来说也不是轻易而举:“我真的很感激。这件事我也不知道除了对你,还能对谁说……” 他不是没想过跟迪米特里讲。他昨天差点都要打电话给迪米特里了,毕竟他们认识十几年,非但无话不说,而且太清楚对方是什么货色了,一句话一个人说一半,另一个人就能接上下一半。但算了算时差,又想想这事根本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还是作罢了。 “他说我很像你。”阿尔乔姆说,“我和他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他就说我像你。” 弗拉迪斯愣了愣,他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又闭上了嘴。 弗拉迪斯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不用阿尔乔姆再多说,他已 第53章 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阿尔乔姆垂下头,“我很喜欢他。跳芭蕾的男演员哪有人不喜欢瓦洛佳呢?长得好看,演得好,跳得一等一的好,男舞者里的人尖子。本来我也没想过——我都没想到过他能多看我一眼。后来——” 他咬咬牙,决心这种话确实也是只能和弗拉迪斯说了——“真跟他上过床,也觉得不是不行。如果他是那种喜欢我,那,那我也确实挺喜欢他——” 阿尔乔姆突然发不出声音来了,他抬手抹了抹眼睛,才接着说:“可是他不是。他压根就不喜欢我,弗拉迪斯,他在乎的人只是你!他在我身上看到的是你的影子!我什么都不是,我哪配让瓦洛佳喜欢?可我不是你,我也成不了你,你那么棒,你才是首席,我——“ 阿尔乔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要是还清醒,绝对不会说出这种丢人的话来。这些年在模范剧院,他一直在弗拉迪斯的身后追赶,但也还没学会弗拉迪斯那种干净利落的技术。有人说他像弗拉迪斯,他是非常乐意的,这对他来说是了不得的褒奖。但这种时候,像又有什么用? “就算我不在乎,不在乎他关心的只有你,可我不是你……”除却在台上,他和弗拉迪斯恐怕就哪里也不像了。比如弗拉迪斯永远都是沉稳地带着一抹笑容,不像他连上个采访都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也绝对不会像他现在这样在别人的化妆间里一通胡说八道,还快哭得喘不上气来了。 “他又能把我当做你多久?几个月?半年?那之后呢,我怎么办?我现在又要怎么办?” “好了好了……”弗拉迪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把他揽在怀里,“瓦洛佳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故意那样对你的。他心里总是有你的。” 阿尔乔姆把脸埋在弗拉迪斯肩头,深深吸了口气,总算觉得冷静了一点。弗拉迪斯和安东估计是早就排练完没事做了,弗拉迪斯身上有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丝毫不像他现在刚从排练房出来,身上还狼狈地有层干了的细汗,浑身只有除汗剂的香精味和衣服上的洗衣剂气味。 “瓦洛佳要是什么都好,”阿尔乔姆低声说,“怎么会和你分开?” “都怪我。”弗拉迪斯答道。不知道是不是阿尔乔姆的想象力作祟,尽管没有看到,他觉得弗拉迪斯像是苦笑了一下,“是我对不起他。我欠他的,我也还不上了。我现在和萨莎过得很好,我是真心喜欢她,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不能替你做决定,阿尔乔姆,但我希望你和瓦洛佳都能过得好,不管你们会不会在一起。” 阿尔乔姆没应声。弗拉迪斯听上去是不打算说更多了,但他知道不管当初弗拉迪斯和瓦洛佳之间发生了什么,弗拉迪斯当然只会说都是他的错。弗拉迪斯就是这么一个人,永远不会怪罪任何人,也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 “我们谁也不能拥有一切,阿尔乔姆。”弗拉迪斯轻轻说,“哪怕都是重要的东西。有的时候,不得不为了更重要的事,舍弃你曾经以为像性命一样宝贵的事。人也是都会变的。此刻想做什么就去吧,人生很短。” “你这么为瓦洛佳说话,”阿尔乔姆闷声道,“他可没少背后说你坏话。” “说我什么?”弗拉迪斯奇怪道。 阿尔乔姆已经悄无声息地勾起了嘴角:“说你没演技,跳什么角色都是你自己。” 弗拉迪斯一下子笑了出来:“这话他说也是够可以的。” 阿尔乔姆从弗拉迪斯怀里抽身出来,试着平复呼吸。弗拉迪斯就是有这种魔力,他觉得再心烦意乱的时候,只要找弗拉迪斯诉苦,总是会马上感觉好很多。刚来模范剧院的时候他这种事干得多,本来还想着最近鲜少麻烦弗拉迪斯了,结果就来了今天这一出。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弗拉迪斯说,“我可也有坏话说他。” “你说。”阿尔乔姆说。 “他演技不差,但他配合可差。他跟女舞者几乎就从来没什么化学 第54章 反应。他搭男配角都能好些。”弗拉迪斯边说边摇摇头,“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也挺可爱的。对他好点。” 第29章 阿尔乔姆又在弗拉迪斯的化妆间呆了一会儿,等着眼睛没那么红了再出去。现在这副刚哭完的样子实在是没法出现在别人面前。 “你啊,别把等级的事看得太重了。”弗拉迪斯坐在椅子上,看着继续坐在化妆桌上的阿尔乔姆。弗拉迪斯几乎没在桌上放什么东西,大概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自己化妆,也没有卸了舞台妆再好好收拾一番才出门的意愿。 “嗯。”阿尔乔姆应道。 “我明白,没有谁不想成为顶尖的舞者,而且凡是能升到独舞的人都知道,往后的职业道路就是和群舞演员不一样了,是能再往上爬的。也可能有一天是能坐上首席的位置的。”弗拉迪斯接着说,“但不是当不上首席,就不是好的芭蕾演员,嗯?咱们的老师最后不也就升到了一级独舞而已。” “伊利亚老师是个好老师,”阿尔乔姆低声抗义道,“但可不是什么顶尖的舞者。” “……你说的也没错。”弗拉迪斯抬手挠挠头,“咱们的老师比丹尼斯的老师教得好不少,但是跳得可差远了。” “他们为了瓦岗诺娃学院的职位,不还差点翻脸了。”阿尔乔姆说。 “哪能真翻脸呢,毕竟也是从小的舞校同学,就算后来一个在克里姆林,一个在模范剧院。我前两天还听说他们聚餐来着——别打岔,”弗拉迪斯忽然回过神,“我是想说,我明白,你也想做最优秀的舞者,我也想。我们是一类人。但是你不只是个舞者,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皱起眉。 ”不管你技术练得如何,在哪个剧院,升到什么等级……你首先是阿尔乔姆呀。就算你不跳舞,也是个有价值的人,知道吗?”弗拉迪斯认真地说,“你有得是优点,你值得别人喜欢。你得记住这件事。” 阿尔乔姆避开弗拉迪斯的目光,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我可不确定……” “你总有一天要退休的。”弗拉迪斯说,“也可能什么时候就伤了——” 阿尔乔姆知道弗拉迪斯说的是事实。每个舞者都有那么一天,只不过还能上台的时候,谁也不愿意去多想。 “你现在年轻,工作量大也扛得住,”弗拉迪斯又说,“再过几年,谁知道呢?最近丹尼斯的场次都多起来了,剧院也急着让我回来,因为谢苗伤了。你都不知道吧?他不是在台上受伤的,就没弄得人尽皆知,但反正最近男首席又不够用了。” “男独舞也伤了个……”阿尔乔姆接道。这个他倒是知道,因为受伤的就是他的候场演员,小他两届的校友。一般来说,就是他们两人能顶替弗拉迪斯的角色。要不是弗拉迪斯快回来了,阿尔乔姆的场次就也得满了;到时候恐怕他真的要试图把些古典编舞剧目的场次塞给丹尼斯了——再不行,今年的应届生就该上台了,美其名曰新人首演,实际上就是剧院试错,而且十有八九试出是错的:哪有那么多人刚毕业就能跳好主角,能半死不活地撑下来一场就不错了。刚从舞校来到剧院的新演员,体力根本都还跟不上。 “模范剧院近十年扩大演出规模后就一直这样。”弗拉迪斯耸耸肩,“摁下这头,翘起那头,大家转着圈地受伤。模范剧院毕竟是世界上最好的剧院,就算世界上每年有那么多舞校毕业生,想要培养出配跳主角的演员也困难,人永远都不够用。演出也不能有得过且过、糊弄了事,因为这里是模范剧院。” 阿尔乔姆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这里是模范剧院——芭蕾本就是不近人情的、残酷的艺术,呈现给观众的有多美,背后就有多深刻的、百倍的痛苦;模范剧院则是芭蕾剧团的极致。比模范剧院排班还紧凑的,恐怕只有基洛夫剧院——但正式名称里顶着“俄罗斯”名号的,是模范剧院,不是基洛夫。 连幕布上都密密麻麻写着“俄罗斯”字样的,只有模范剧院。 他 第55章 们不仅仅是上班打卡的演员,他们是俄罗斯的骄傲,俄罗斯学派的鼎峰。 “本来我都以为我这次受伤是回不来了。”弗拉迪斯说,阿尔乔姆的目光又转回了他身上。 “我可不老,是吧?我才二十九岁。哪怕是苏联时期,男舞者这么早也没有退休的。但要是真的不能再跳舞了,我也还是我,我的日子也得再继续过下去,是不是?” 阿尔乔姆叹口气,点点头。 弗拉迪斯当然说得都对。对他们任何人来说,日后舞台之下的人生,比他们能站在台上的时间要长得多。 “但你是首席了,弗拉迪斯。”阿尔乔姆终于开口道,“你已经是首席了。你……你这家伙全家人都是首席,你爸妈当年是,你是,连你老婆也是。我和你哪能一样啊。” 弗拉迪斯一下被逗笑了:“你要这么说的话,你男朋友也是首席啊,你已经把全家首席的指标完成一半了。” “他可不是我——” “作为舞者你还差几年经验,作为演员只差一点机会。”弗拉迪斯打断他道,“此外你可什么都不差。你不比任何人差。你不缺天分,不缺努力,你也不仅仅是个芭蕾演员,阿尔乔姆,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跳舞。好好回去想想,别跟我顶嘴了。” 阿尔乔姆翻了个白眼。弗拉迪斯难得拿出了前辈的架子,那他也可以用后辈的身份撒撒交了。 “少翻我白眼。”弗拉迪斯笑道。 阿尔乔姆知道弗拉迪斯是没时间再陪他耗下去了,自觉地从化妆桌上起身:“今天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真的,谢谢。” “别光动动嘴,”弗拉迪斯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 “那我不是真想谢你,”阿尔乔姆回应道,“我就是说说而已。” “少来了,就你废话多。”弗拉迪斯半开玩笑地把阿尔乔姆推出了门外,“快滚吧。” 第30章 晚上的演出阿尔乔姆大部分时候都在侧台无所事事,看着台上的安东。《巴黎的火焰》编舞算不上简单,应该说拉德曼斯基没怎么编过简单的东西——就算有另一位专攻古典复兴的编舞师布尔拉卡拦着,模范剧院版本的《巴黎的火焰》也有抹不去的明显现代风格。 安东似乎今天心情特别好。男一号的现任演员不够,剧院把已经退休的前首席给喊回来了。当时安东看到排班表就拿着手机在排练室一声高喊:“萨什卡回来了!”后者也正是《巴黎的火焰》最初排演时的首批演员,和安东一样,是看着这个剧目边排边改出来的。 从侧台看,能看得出“萨什卡”——阿尔乔姆和他可没那么熟,至多能叫他一声亚历山大——动作是有一点点生疏,看得出好久没跳这个剧目了,有的时候慢一点拍。但此外,托举干净利落,演技也说得过去,变奏也不差劲。 如果说女演员的立身之本是足尖技术,男演员的就是双人舞。亚历山大明显是那种在配合女演员方面出类拔萃的类型,在自己的角色塑造和变奏上,只能说不拖后腿,但也没什么出彩的。 硬要说的话,这个角色也不好演,弗拉迪斯跳起来也是搭配和变奏极其出色,演技上就那么回事。弗拉迪斯不是以演技出名的舞者,有些角色更接近他本人,就看起来无可指摘;有些角色和他自己差得太远了,就会出现瓦洛佳说的“跳什么都是他自己”。 弗拉迪斯倒是没那个闲工夫跑来侧台看热闹,兴许是回家陪老婆去了。他号称明天阿尔乔姆的《爱的传奇》首演要到观众席去看,阿尔乔姆只想求他别来了。 岂止是模范剧院像弗拉迪斯说的那样;实际上模范剧院的大多数男舞者,显然也都是“摁下这头,翘起那头”,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面面俱到的。 或者说,想做到也不是没办法:丹尼斯从不排编舞太复杂的剧目,也基本只拿和自己性格出入不大的角色。 别人自然就没有这么奢侈的待遇了。虽说芭蕾演员最容易被框在自己的角色类型里限制住 第56章 ,尤其是男主角,几乎无非也就分成“王子”“骑士”“某种贵族”,但可没有人的角色类型是“容易的角色”。 在这场现代编舞风格的剧目里上下半场各跳了一次古典大双人舞,阿尔乔姆算是成功收工交差了。等他从淋浴间回来,手机上又密密麻麻一串提示信息。 “你还好吗?明天就要首演挖矿啦,非常期待”——迪米特里说。 底下是他转发过来的一大堆链接,阿尔乔姆点了一个进去,果不其然是搞笑视频。 于是他关掉链接,先回迪米特里的信息。 “不好,今天被你们前首席的儿子一通训话。” 自从阿尔乔姆跟迪米特里说了自己《爱的传奇》里的男主角角色被瓦洛佳称为“挖矿的”,迪米特里已经管这整个剧目叫做“挖矿”了。 “弗拉迪斯还能训人呢?”迪米特里马上就回复道。 克里姆林的前首席有个儿子在模范剧院做首席,算是克里姆林芭蕾的现任演员全都知道的事。早在阿尔乔姆刚到模范剧院,被还是独舞的弗拉迪斯“认领”成后辈之后,回去跟迪米特里提到,迪米特里就发现了这层关系:“和我们这边上一代一个有名的首席一个姓呢,快问问咱老师——” 迪米特里现在也和当初一样,一听有八卦,马上就来了精神,不顾时差,对阿尔乔姆一通狂轰滥炸:“你总不能把《巴火》那个小角色还能跳砸吧?他训你干啥?” “说些什么我把职位等级看得太重了一类有的没的,”阿尔乔姆一边回复,一边已经背着背包走出了模范剧院的工作人员出入口,“我也不是讨厌被他劝,但他就算想,也没法理解我吧?他是莫斯科本地人,爸妈都是首席,他不把这些事看得太重也正常。” “你这已经是第一独舞级别的人跟我说这话可就过分了,”迪米特里也不知道是打字速度极快,还是巡演时极无聊,“能跳什么才是重要的吧?如果今天让你当上模范剧院的首席,以后再不给你新角色,你也不能愿意啊。” 说得在理。 “不过,看人咯。”迪米特里接着发来,“你是个艺术家呢,以后也不仅仅是个舞蹈演员吧。像我这种人呢,跳舞就是上班嘛,和别的工作也没什么区别,别让我太无聊也别让我太累就行了,什么级别不级别的,除非涨薪水,统统免谈。” 阿尔乔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在很多剧院,一级独舞和首席演员根本没有工资待遇上的区别。 模范剧院的一级独舞,当然也是实际上没有巡演极多的克里姆林芭蕾的群舞挣得多。除了日程排爆的时候,阿尔乔姆到手的工资根本比不上迪米特里。 “你和那个瓦洛佳相处得怎么样啊?”迪米特里又发来一条信息。 阿尔乔姆觉得迪米特里绝对也是位艺术家,是国家级别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艺术家。 “还行。”阿尔乔姆只能这么回复,“等你回来详细跟你说。” 马上他就要回去面对瓦洛佳了,阿尔乔姆感到一阵头大,巴不得迪米特里明天就巡演回来。 等他回到家,却发现瓦洛佳竟然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跑哪里喝酒去了,还是和谁看电影去了。 也好。阿尔乔姆走进自己房间,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恨不得脸朝下直接倒在床上——当然最后还是觉得脸朝上倒下比较切合实际,毕竟床可没软到一头撞上去还不鼻子痛的地步。 阿尔乔姆在床上伸展四肢、摆成大字型,理智告诉他应该爬起来去刷牙,但他只想闭上眼睡过去。按理说他今天没干什么太耗体力的事,但就是觉得累得不得了。 可能以后他应该在剧院把牙先刷了再回来,这样进门就倒床睡死。 但转念一想,经常回来还想再翻翻冰箱。毕竟男演员少有发胖余地,只要不太过分,大部分人还是吃掉多少就能消耗掉多少,吃少了恐怕还滞空不够久了。 阿尔乔姆正胡思乱想着,听到大门的门锁响了。 果然,刚才还是应该直接闭上眼睡过去。 阿 第57章 尔乔姆干脆闭上了眼。 脚步声。接着是什么东西——不用说,是名为“瓦洛佳”的东西,一下撞在他敞开的卧室门上,随后—— “哎,你睡觉起码把灯关了吧。” “衣服总也得脱了——至少鞋该脱掉吧?” “睡着了哦?我帮你脱。” 也不知道是蓄意还是无意,很快阿尔乔姆就感到有人在拉他的卫衣拉链,同时还闻到了一股酒味。 真是不睁眼也不行了。 阿尔乔姆刚睁开眼,就果然对上了瓦洛佳蓝色的眼睛,接着后者“哎”了一声,支撑体重的手臂一滑,直接整个压在了阿尔乔姆身上。 “你吓死我了。”瓦洛佳说。 阿尔乔姆长叹一口气,“你不要觉得喝得醉醺醺的我就会觉得你为情所困的样子很叫人感动啊。” “我没有,”瓦洛佳立刻说,“我是蹦迪去了。酒就顺便喝了点。” “你可顺便没少喝。”阿尔乔姆说,“起来啊!” 说着,他颇为用力地推了瓦洛佳一把。 “哎呦!”瓦洛佳叫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从阿尔乔姆身上爬了起来,跪坐到了床上,气鼓鼓地看着他,“使那么大劲干嘛。” “下去。”阿尔乔姆坐起身说,“出去。别烦我。我明天有演出,我不想跟你扯皮。别再跟我说工作以外的事。《纽瑞耶夫》演完,咱们谁也不用再见到谁。” 瓦洛佳定定地看着他。阿尔乔姆没回应他的目光,也没再开口轰人。 “你……”瓦洛佳静静地说,“现在和弗拉迪斯当初,一模一样。” 第31章 “一样的绝情,一样的冷酷。”瓦洛佳说。 “那你正好还不如去找他。”阿尔乔姆说,“反正他也还愿意理你,不是吗?” “是,如果我真的找他说话,他也不至于完全不搭理我。”瓦洛佳苦笑道。 就像你现在这样。阿尔乔姆猜,瓦洛佳没说出口的肯定还有后面这一句。 “我倒是没想到能让他来劝我。”阿尔乔姆低头道,避开瓦洛佳的目光。 “我也只能试试,不是吗?你又不听我说话。”瓦洛佳说,“我不知道他具体跟你说了什么……但,总之你还是不想跟我讲话,是吧。” 阿尔乔姆“嗯”了一声。 “以后也都不想理我了?” 岂止。而且阿尔乔姆既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听说他,都不想看见他的名字或者照片。但这又怎么做得到呢。在这个行业工作,还能避开瓦洛佳的名字不成? “起码告诉我为什么?”瓦洛佳说,“弗拉迪斯也像你这么残忍,但至少他有告诉我为什么。虽然也是些于事无补的话。” “我看到你就心烦。”阿尔乔姆说。 瓦洛佳“哦”了一声,又说:“你生我气了,因为你在乎我。你喜欢我。” 阿尔乔姆没出声。 “但我没法为过去的事向你道歉。我认识弗拉迪斯在前,认识你在后。过去的都发生了,你要我怎么办?你以前也和别人睡过,不是吗?还是你觉得我以前不能和别的男人上过床?我不明白……”瓦洛佳忽然提高了音量,“还是说弗拉迪斯还在意,他还不愿意跟我像普通朋友一样说话,你就也介意?是他不愿意跟我说话,他还放不下!对我来说早就过去了,都过去了!只有他弗拉迪斯配有过去,是吧?!你只在意他的感受,我瓦洛佳就他妈不是人!你想搭理我就搭理,不想搭理连个理由都不用给!” 阿尔乔姆索性又躺回了床上,看着天花板。既然开了头,一时半会儿这事是掰扯不清楚了。 “所以弗拉迪斯不愿意跟你像朋友一样相处,我就得和你做朋友,做能上床的朋友?”他说,“什么时候弗拉迪斯愿意理你了,或者你找到更年轻,比我更像弗拉迪斯的人,你就用不着我了呗,但那个时候我还得跟你做朋友是吧,因为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什么时候你又想起我来了,我就还得陪你睡觉呗,毕竟你把我当朋友。” “……你说什么呢?”瓦洛佳 第58章 诧异道。 “但我不会对你说不,我没法对你说不,你要问我愿不愿意,我会说愿意,所以你干脆不要再找我,放我一马吧。” 瓦洛佳在床上把腿盘了起来,一脸困惑:“你……要是很后悔跟我上了床,就告诉我啊……做普通朋友也行,没必要那么讨厌我啊……” “你哪会和我做普通朋友呢。我只是个小独舞,除了有些地方像弗拉迪斯,没什么特别的。”阿尔乔姆盯着天花板,“你可是瓦洛佳。” 瓦洛佳抬起一只手扶在额头上,狠狠揉了揉额前的短发。“这和你是不是独舞有什么关系?弗拉迪斯当时和我不还都是独舞级别……我不明白。你们模范剧院的人说起等级都跟着了魔似的……” 瓦洛佳皱起眉头,像是努力在思考什么,最后下了决心似的说: “那我告诉你吧。弗拉迪斯肯定没跟你说是不是?我本来觉得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不该到处跟别人说。但……你尽可以去问他,我有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我也没怨过他,我希望他能过得好,当时是,现在也是。可是凭什么他已经那么对我,现在你也要这么对我……” 瓦洛佳偏过头,看着躺平了的阿尔乔姆,“当时他有一天忽然就跟我说,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一直问他。我做错了什么?他也不理我……于是我就干脆跑到莫斯科来,在你们剧院门口等他。他总得下班出来吧。” 阿尔乔姆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瓦洛佳低头看着他。 “然后我就明白了,我做错了什么呢,我是个男人,又是基洛夫剧院的人。那我当然比不上萨莎了。她是个女人,是可以和弗拉迪斯结婚的。而且她已经是首席了。就算我觉得等级无所谓,对弗拉迪斯来说有所谓。老婆是个首席,他升上首席不就更理所当然一些?她正是巅峰时期,有的是话语权给他指角色。他爸妈也都是首席,他怎么可能甘愿做个独舞呢?他家也丢不起那个人,让人知道儿子和另外一个男人厮混。” 瓦洛佳耸了耸肩。 “也可能那个时候,如果我已经是首席,我就还有机会。基洛夫剧院的独舞不配和他在一起,可能首席会配。谁知道呢?” 阿尔乔姆不由得偏过头,看向瓦洛佳。 “你们真像……你和那时候的他一模一样。我真是搞不懂。明明差那么多的两个人……” 可能因为酒的后劲上来了,瓦洛佳低声说得飞快,近乎在自言自语了。 “你比他爱笑,可又比他害羞,比他可爱……可能他那个时候也这么可爱吧,太久了,我都有点记不清了……但是你们骨子里一模一样,就跟同一个人似的。” “我是傻啊……”瓦洛佳一头扎在阿尔乔姆床上,含糊不清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吃了一次亏还不知道避开。想不到你跳舞的时候像他,性格也这么像。我真是活该,喜欢你们这种人。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喜欢又没道理……你们能把喜不喜欢一个人都落到他技术怎么样,等级怎么样上去,我可不行。” “弗拉迪斯没有我这么喜欢你,是不是?他结婚了。你没有他的首席位置重要。”阿尔乔姆问,“但是如果有一天他离婚了,你会选我还是他?还是他,对吧?” “别说这种没意义的事。”瓦洛佳马上回道,“他怎么会离婚,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那就是‘是’呗,你既然不正面回答我,意思就是只要还能选他,你一定会选他,你不会选我。”阿尔乔姆平静地说。男人最了解男人,他太清楚这种时候岔开话题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阿尔乔姆,”瓦洛佳抬眼看向他,唇边隐隐浮现出一抹笑容,“在我和模范剧院的首席位置之间选,你会要哪一个?” 阿尔乔姆一时语塞。 “你也会选首席,不是吗?”瓦洛佳注视着他的眼睛,“没关系,你要什么,随时就去拿。我不会拦你、挡你。能帮你我都会帮。我们是好朋友,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想了想, 第59章 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给不了你什么。”瓦洛佳接着道,“我既不是模范剧院的人,也不是出身什么有钱有权的人家。你要是真的想做我男朋友,当然可以,我不介意,我可以告诉我认识的每个人,发在网上,都行。基洛夫剧院不能没有我,没人扳得倒我。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在模范剧院。” 瓦洛佳说的没错。模范剧院绝对不会开除一个半公开同性恋的独舞,但也绝对不会升一个完全公开的人做首席。 “所以你想走开,还是想让我走开,随时都可以。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过得好。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别不理我?”瓦洛佳蓝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到那个时候,也接着和我做朋友,不行吗?” 不等阿尔乔姆作声,瓦洛佳就接着喃喃自语,“真的不行吗……真叫人难过……” 阿尔乔姆只感到深深的无力。瓦洛佳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瓦洛佳。荷尔蒙会消退,时间会把他们分开,他们会选择其他的,他们都会遇到更好的。 他们有的只是此刻。 他侧过身,伸手硬扳过瓦洛佳的肩膀,接着用力吻在瓦洛佳唇上。 等他起身,瓦洛佳像只受伤的猫一样缩起身子,犹犹豫豫地看着他。 阿尔乔姆胸中忽然升起一种冲动。一种原始的、雄性动物都有的征服欲。 第32章 阿尔乔姆唯一的念头就是把瓦洛佳揉到怀里,紧紧箍住。这样,或许,至少今天晚上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瓦洛佳又在拽阿尔乔姆的上衣拉锁了。瓦洛佳的手搭到他腰上,他忽然就觉得腿都软了—— “放松点。”瓦洛佳在他耳边说,“没事的,放松,让我来。疼一点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阿尔乔姆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跟我小时候的老师上课踩胯时一个台词。” “嘘,”瓦洛佳说,“别煞风景。” 第二天阿尔乔姆爬起来的时候,本以为瓦洛佳还在睡,后者却忽然睁开眼问道:“……那你还搭理我吗?还是睡过就又不想跟我说话了……” 阿尔乔姆几乎笑了出来:“算我不生你气了,好吧。” “可你为什么一开始要生我气啊?”瓦洛佳一脸不满。 阿尔乔姆叹了口气,觉得还是去赶早课吧。 “我走了。晚些见。”阿尔乔姆说。 “下午剧院见。拜拜。”瓦洛佳马上闭上了眼睛,还翻了个身,显然准备回归梦乡了。 他好像要么是没想起,要么是完全不在意自己不在自己的床上这件事。 跟完早课,阿尔乔姆实际上今天在晚上演出前就没什么正经事了。听编舞师讲戏可以算是工作量忽略不计,毕竟几位驻院编舞师都曾是首席,讲起戏来的习惯都是自己冲上去和女演员对戏——“就这么演!看见没?” 男演员只要在旁边叉腰看着,并且点头如捣蒜就可以了。 就这么捣完蒜,阿尔乔姆溜达去了隔壁采光更好的排练室。除了真的是练整台走位,一个排练室很多时候也有多于一组演员,甚至于排练的、热身的、放松的、蹲在角落玩手机的,什么都有。 但弗拉迪斯用的排练房总是没有这些闲杂人等,也确实叫人羡慕。 没意识到自己就是这个“闲杂人等”,阿尔乔姆见屋里只有弗拉迪斯和安东两个人,就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 安东正站在把杆和墙壁之间,背靠把杆、上半身仰了过来,就这么倒吊着和弗拉迪斯说话,明显不是在工作;他率先看到走过来的阿尔乔姆,和他打招呼:“快来,弗拉迪斯快愁死了,过来分担一下。” 虽然语气听上去,他想表达的应该是“快过来幸灾乐祸一下”。 “怎么了?”阿尔乔姆站到忙于拉抻肩背的安东旁边,看向站在一旁扶着把杆的弗拉迪斯,“又有什么麻烦了?” “不小的麻烦。”弗拉迪斯说,“帕维尔以前答应出去的g,就在下周,在克里姆林。现在他去不了了,咱们得有人去,不然穆索尔斯基也有 第60章 人去,基洛夫也有人去,萨马拉剧院都有人去,模范剧院不能丢这个人吧。” 阿尔乔姆一听,也确实头都大了。帕维尔应出去的g,那不用说,原本是应该他和他女友去的,结果他还在等开庭不说,他女友现在也人在穆索尔斯基了。 “这个时间,在莫斯科又有空闲的也就我。”弗拉迪斯接着说,“其他首席没一个指望得上的不说,竟然还有个去萨马拉剧院客座了。” 虽然形势严峻,但阿尔乔姆还是一下子笑了出来,萨马拉的首席在莫斯科,模范剧院的首席在萨马拉,整个行业就是这么拉动大家平均收入的呗。 “一场g你真跳不下来?”安东问。 “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太保险。”弗拉迪斯皱眉道,“帕维尔答应出去的是瓦西里耶夫的现代双人和格里戈罗维奇的古典大双。” “哦,那完了。”安东轻描淡写地说。 这两位编舞师的难度都相当高,弗拉迪斯的伤还没完全恢复,要是为了炫技出点差池,《纽瑞耶夫》的首演也要完蛋。 “那,谢苗伤了,好像也没有别人了吧?丹尼斯不去?”安东又说。 “他一年能去一场g就不错了,谁请得动啊?”弗拉迪斯道。虽然现在这个g名额是落在剧院头上,但丹尼斯从来就不在模范剧院的跳g小分队里,帕维尔的黑锅相当于是已经扣在弗拉迪斯一个人头上了。 “反正我是爱莫能助,可没人想看我一个独舞。而且那天我还有演出。”安东耸耸肩。在这个从腰部开始倒挂的姿势前提下耸肩,看起来也是相当好笑,“要不,你问问瓦洛佳呗?让他带个咱们的女首席。” 屋里瞬间一片安静。 “那我问问丹尼斯吧。”弗拉迪斯说,“他只要能把古典剧目跳了,现代编舞的我撑个几分钟还是没问题的。” 空气中顿时又是一阵尴尬。没错,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丹尼斯跳现代可以说是叫人不忍心看。虽然总还是比其他剧院的演员靠谱的,但作为模范剧院的首席,确实不太拿得出手。 “可你要是请丹尼斯来把古典的跳了,现代的还非要自己上,”安东说,“摆明了你觉得他现代跳得垃圾。你说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帮你这个忙?” “……是哦。”弗拉迪斯伸手摸摸下巴。 “其实就算你拜托他两个都跳了,他也不会答应把现代编舞一起跳了的。”安东又说,“他心里还是有逼数的。” “那我去问问——” “他会直接就拒绝你。”安东说。 弗拉迪斯翻了个白眼,又说:“要不问问萨什卡?前首席也是首席的一种嘛。” 安东脸上浮现出一个“你胡言乱语什么呢”的表情,随即又目光转向了阿尔乔姆:“哎,你男朋友来了。” “他不是我……”阿尔乔姆话说到一半,叹了口气,回过头,果然看到瓦洛佳穿着他的荧光色冲锋衣,双手插在衣袋里走了过来。 “你们都在这里密谋啥呢?”瓦洛佳兴味盎然地问。 安东这才从把杆上直起身子,再弯腰从把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中退了出来。 阿尔乔姆见弗拉迪斯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说:“在琢磨首席不够用了,你能不能带个我们的女首席去下周在克里姆林的g?” 弗拉迪斯这才半低着头,顺着阿尔乔姆的话,把详细信息都说了一遍。 “行是行,”瓦洛佳说,“但是瓦西里耶夫那个剧目,我不会啊。” 阿尔乔姆和安东面面相觑。托人替一场g是一回事,但要人家还从头学一个剧目,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个双人舞托举很复杂,”瓦洛佳说,“和不熟悉的搭档,也很危险。” 这也是实话。又是新学,又是陌生搭档,危险系数一下就猛窜上去了。 “我倒不是爱面子,”瓦洛佳抬手拨拉了一下他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我现代也是绝对拿得出手的,基洛夫没有跳现代弱的首席——但这个双人 第61章 舞,就六分多钟,是吧,看点就是配合和托举,男女都没有变奏。搭女舞者算不得我的强项,我就是学,也不会跳太出彩;我不在乎,但你们的女首席谁能愿意要这种效果的搭档,就不好说了。” “……我学。”阿尔乔姆说。 顿时三双眼睛都朝他看过来。 “我就跳现代那段,”阿尔乔姆说,“咱们每个女首席我都搭档过。” 一个剧目是女首席带个男一级独舞,似乎也不是太过分。另一个剧目是模范剧院的女首席和基洛夫剧院的男首席,完全说得过去。 “我觉得没问题。”瓦洛佳轻快地说,“基洛夫来的也是男首席和女独舞。” “你能忙得过来吗?”安东问。 “能,”阿尔乔姆说,“也没别的办法啊。” 别的一级独舞,安东有演出,另外一个托举一塌糊涂,还有一个——简直绝了,那几天在穆索尔斯基客座,恐怕是赶不回来。 “你那天午场有场演出吧?”瓦洛佳说。 “是吗?”弗拉迪斯往阿尔乔姆这边看过来,“那不行,晚上g时间上来得及,但瓦西里耶夫的编舞不好跳,太危险了——” “《天鹅湖》总是能换给别人的吧?”瓦洛佳接着问。 阿尔乔姆有些奇怪,瓦洛佳竟然记他的排班记得这么清楚,“是,别的一级独舞能跳……但斯维拉娜不一定愿意。” 模范剧院的明星女首席可不是随便什么男演员都能搭。 简直是死胡同。 “我去问丹尼斯。”阿尔乔姆说,“他说不定愿意顶这场。没排给他可能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排太密了,但他要是没安排别的事情,偶尔一次两场离得近点,或许也可以。” 丹尼斯毕竟是斯维拉娜大部分时候的搭档,只要他点头,斯维拉娜自然不会有异议。 “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安东抱着手臂总结道。 “辛苦你们了。”弗拉迪斯说,但他看着阿尔乔姆和瓦洛佳之间的空气,“要不是我的伤,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这算什么,”瓦洛佳接道,“你知道只要你开口,我能做的我都会做的。” 谁也没说话,瓦洛佳紧盯着弗拉迪斯,似乎在等弗拉迪斯蹦出哪怕一个字来。不远处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瓦洛佳在光下是像是舒展身子晒太阳的猫,收缩的瞳仁中闪着逼人的光,哪怕是这件确实审美奇特的冲锋衣也遮掩不住他精致面容带来的冲击力。 不要说弗拉迪斯,阿尔乔姆觉得全世界也没有人会不喜欢瓦洛佳吧。 但弗拉迪斯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还是我去吧……我去问问丹尼斯。他应该现在也在剧院。我去找找他。” 说完,马上就朝着门口走去,到了门口抬腿一脱舞鞋,立刻就踩着保暖靴消失了。 瓦洛佳目光在安东和阿尔乔姆脸上转了一圈,说:“那,我排练去咯。” 也是,要不是马上有排练,瓦洛佳哪里会出现在剧院。 阿尔乔姆又望着瓦洛佳的背影消失,才回过头。安东靠在把杆上,双臂抱在胸前,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说:“怎么,你俩吵架啦?” 第33章 “是不是那方面不太盒鞋……” 安东话没说完,阿尔乔姆就感觉自己差点凭空一口气没上来,噎死当场。 “没……”要说什么方面他真的和瓦洛佳“盒鞋”,恐怕也就是“那方面”了,“是因为弗拉迪斯的事。” “他俩的事你是本来不知道哦?”安东明知故问道,并且干脆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我以为你也知道的呢,那个时候你也来模范剧院了啊。” “我那个时候是个群舞嘛,”阿尔乔姆也索性坐下了,毕竟也说不上是采光原因,还是他们作为舞者多年的习惯,从来也没人觉得排练房的地板凉,“和你们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见弗拉迪斯也没现在这么多。” “你和瓦洛佳认识也不久吧?”安东问,“以前也没见你或者他提过。” “没多久。”阿 第62章 尔乔姆承认道。 “那,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安东说,“他那个脾气,从来就是不让他干什么他就非干什么。他就是跟弗拉迪斯赌气而已。瓦洛佳怎么能忍得了有人见了他那么冷淡?除了弗拉迪斯,可没人会这么对待他。” 这说法也不是没道理。 “我……”阿尔乔姆想了想,“我就是觉得很害怕。如果他是因为我像弗拉迪斯……那总有人会比我更像弗拉迪斯。” “你要是能找到比你更像弗拉迪斯的人,马上拽来模范剧院。现在一级独舞不够用。”安东轻飘飘地说,“想听实话?你、弗拉迪斯、丹尼斯本来就是一个类型的演员,技术风格也差不太多,在观众眼里也基本就是一个人。弗拉迪斯和丹尼斯刚进剧院的时候也很像啊,你现在不觉得只是因为丹尼斯天天傻乐而已。再早几年,首演之前这两个人能一起把自己锁在排练室里对戏到半夜,性格也是一样一样的,还不都是做了首席才放松下来的。” 阿尔乔姆缓缓点头。丹尼斯虽说家境好,但要在模范剧院做上首席,怎么说倒也是肯定吃过不少苦的。而且风传丹尼斯从小上的舞校并不很出色,等他决定做专业演员,在基础上落了别人也不是一星半点,一样是拼命追上来的。 近几年各大剧院纯粹凭着天才当上首席的,恐怕也只有瓦洛佳了。 阿尔乔姆反正是想象不到瓦洛佳昏天黑地练功的样子。他不把演出前的热身睡过了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弗拉迪斯刚升首席的时候,”安东接着说,“我们都说他和卢斯兰一模一样呢,真的是上了妆就是同一个人。那个好脾气的性格也像。你看看是不是卢斯兰的角色现在几乎都是弗拉迪斯跳?弗拉迪斯伤了之后又全堆给你了。这几年卢斯兰也快退休了,不演出的话来剧院也不多,否则你比比他和弗拉迪斯……什么谁像谁的,要是主要演员间一点共同点都没有,这剧院的排班表早就完蛋了吧。” 安东瞥了瞥门口的方向,确认附近没别的人,才继续说: “基洛夫不就是,一个能顶替瓦洛佳的人都没有,才只能由着他性子,他想干嘛干嘛。”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点什么。这两天好像每个人都要找机会跟他谈话,他好像从来也没有受到过这么多注意。也是因为瓦洛佳吧?瓦洛佳做什么都有无数人看着,他天生就像应该活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 “瓦洛佳就是这么一个人,你喜欢他就得喜欢他整个人,你这不是想不理他也做不到吗?”安东说,“那就别瞎琢磨了,有一天过一天嘛。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啊,哪有那么多刚刚好,你看瓦洛佳和弗拉迪斯般配吧,不还是分开了。你看丹尼斯无忧无虑的吧,这家伙一天天的净琢磨女朋友是喜欢他的人还是他家的钱,琢磨起来难受得吃不下饭。” “你怎么知道啊?”阿尔乔姆忍不住问。丹尼斯还能有吃不下饭的时候呢?他根本不像会为任何事情发愁。 安东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换了话题说:“哎,就算瓦洛佳没有逮着机会就招惹弗拉迪斯,你相不相信他会真心、长时间地喜欢你?” 阿尔乔姆想了几秒钟,没回答。 “你相不相信任何人会喜欢你阿尔乔姆,不管你在模范剧院是什么级别的演员,不管你演出的时候表现怎么样?” 阿尔乔姆又沉默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那这是你的问题了,不是瓦洛佳的。”安东说完,伸手一撑地面,开始站起来,显然是表示谈话结束了。 “……你知道我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值得喜欢的。”阿尔乔姆看着安东起身,抬头小声说。 “那没关系,瓦洛佳天天脑子里也没啥正经东西。”安东抬手在脑侧悬空画了几个圈,“从我认识他,他就没干过什么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不管你觉得别人该怎么反应——你觉得一般人不该这么和前任拉扯不清也好,你觉得一般人根本不会喜欢上你也好,对他都不适用。他是瓦洛佳。” 说完,安东直 第63章 接给了阿尔乔姆一个背影:“再见,晚上演出顺利。” 晚上的演出称得上顺利——阿尔乔姆谢幕的时候甚至还拿到了两束花。幕布合上了之后他又和工作人员确认了一遍,才相信真的有束花是给他的:模范剧院每场演出都会给主要演员准备一人一束花撑个门面,避免无人送花的尴尬情形。阿尔乔姆基本只拿到过那束“撑门面”的花,下了台不是工作人员再收走,就是转头就递给导师或者放在了剧院什么公共区域的装饰花瓶里。 这次的花上有着花店的卡片,上面手写着他的名字。笔迹并不认识。不知道谁送的。 大概就是某位好心的观众吧。模范剧院的票不便宜,莫斯科的花也不便宜。像这样一捧还稍微大一点的花,可能也要将近一万卢布了。倒也正常,模范剧院的老院池座,每场芭蕾演出每个座位售价都是一万五千卢布左右,再往上的楼座稍微价格低些;除了能买到学生站票的大学生,模范剧院的观众个个都称得上是很富裕了——一个普通莫斯科小白领的月工资不过是七万卢布。 弗拉迪斯果然像他说的一样,今晚来看了。并且看完之后,到后台对阿尔乔姆只有“笑着点点头”和“笑着又摇了摇头”两个反应,阿尔乔姆权当没看见,给了弗拉迪斯一个拥抱,就准备回家歇着了。 瓦洛佳倒是没来看。没来也好,在瓦洛佳面前跳他也会跳的角色,阿尔乔姆只觉得丢人现眼。 等阿尔乔姆回到家,一开门就看到瓦洛佳横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但低头看着手机。一瞬间,阿尔乔姆甚至有点做起了白日梦——要是以后他每天回家都能看到瓦洛佳,该多好? 这当然不可能的。 “嘿,阿尔乔姆,”瓦洛佳没抬头,“晚上好。” “晚上好。”阿尔乔姆应道。他们以前似乎反而没有这种生疏地打招呼的习惯。 “我明天得回趟圣彼得堡,”瓦洛佳说,“有场《天鹅湖》。后天就回来。到时候见。” “嗯。”阿尔乔姆说。 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可说的了。 第34章 “冰箱里有披萨——” 瓦洛佳还没说完,阿尔乔姆立刻自动转身走向了冰箱。就算这时候他的心情再复杂,吃还是不能耽误的。 而且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好像确实饿了。 阿尔乔姆把从微波炉里把盘子连带加热完的两扇披萨拿出来,转过身,看到瓦洛佳在沙发上坐了起来,但还是低头看着手机。 “我能去你那睡吗?”像是感知到阿尔乔姆的目光,瓦洛佳抬头问。 “……连二十四小时都没过去呢,”阿尔乔姆嚼着披萨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太——” “我不是想干你,”瓦洛佳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就是想躺你旁边睡觉,行不行嘛。” “随便啊。”阿尔乔姆说。 “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嘛……”瓦洛佳自言自语似的说。 阿尔乔姆想了想,决定埋头吃披萨才是这个时候最恰当的反应。 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瓦洛佳忽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手机:“乔纳的,我得接。”说完就把手机贴到耳边,用英语说着“乔纳!最近怎样?”往自己的卧室跑了过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那一句呢。阿尔乔姆想着,他还能不让瓦洛佳接那个电话不成? 不过好事是现在沙发空了,他可以安稳地横躺在沙发上吃披萨了。 他记得乔纳。那个慕尼黑州立芭蕾出奇年轻的首席。芭蕾舞者的正式职业生涯根本只有七八年,从二十七八岁爬到剧院主要演员行列,跳点正经角色、也终于不一天到晚在台上手忙脚乱赶拍子,到三十五岁退休。顶尖的舞者当然能跳到四十多岁,但那比万里挑一的几率还小。 乔纳的职业生涯比其他舞者硬生生多出几乎一倍。 不知道生来是那样有天分的人是什么感觉呢。 直接拿起遥控器关上了电视,阿尔乔姆靠在沙发背上,一边吃披萨,一边心不在焉 第64章 地看着黑色的电视屏幕,和其中隐约反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他觉得害怕。 可能乔纳也不是天才,可能瓦洛佳也不是。 可能他们就是比其他舞者更努力。 可阿尔乔姆尽力了——他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来得偷懒,但他怎么也赶不上这些人。瓦洛佳,弗拉迪斯,甚至总也不跳什么正经角色但是技术无懈可击的安东,都比他强得多。 如果说这些人都是长他几岁,那乔纳呢?乔纳比他小那么多,至少跳得演得都不比他差。乔纳出身英国皇家芭蕾学院,技术上搞不好是不如阿尔乔姆的,任何俄罗斯学派的舞者都有自信在技术上胜人一筹,把英皇学派打个落花流水,或者起码和一流的法派舞者打个平手。 但乔纳在台上比他耀眼得多。 丹尼斯似乎也不发愁;阿尔乔姆知道自己哪怕比弗拉迪斯还差得远,技术和演技追上丹尼斯还是不成问题。但一样的角色,丹尼斯发挥稳定得多,中场下来开开心心活蹦乱跳。而阿尔乔姆中场下来想想自己的上半场,只想一头撞在墙上。 到底他缺些什么? 他只能归咎于乔纳有的是天赋,瓦洛佳也是天生的舞者,弗拉迪斯就是遗传了父母两位首席的优秀基因,而丹尼斯资源好、背景硬,才不关心自己技术的天花板在哪。 否则如果所有人都是靠的全力以赴,所有人都对自己的付出和回报心安理得,那阿尔乔姆要怎么办?他尽全力了也追不上别人,他再怎样也不满意自己,他可能才是天生不应该选这一行的那个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 可能他从来莫斯科,到莫斯科舞蹈学院上学的那一刻起,就错了。 手机忽然一震,阿尔乔姆扯过沙发边纸巾盒里的纸巾擦擦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不出所料是迪米特里——除了迪米特里,也没什么人会晚上给他发信息。 “你听说了吗?!”迪米特里的信息和他本人一样富有表现力,“你们剧院有个一级独舞和一个二级独舞在一起了??” “你那里几点了啊?”阿尔乔姆单手打字回复道,“你闲成这样?” 两个“独舞”都是用的阳性名词,阿尔乔姆一下就知道这八卦是关于谁和谁了。不过这两位都不是他多熟悉的人,在剧院碰到互相点个头的交情罢了。 “五点。”迪米特里回道,“克里斯提娜正跟草原上追羊驼呢,我跟这坐着快无聊死了。” 现在的南美巡演都活动这么丰富呢?阿尔乔姆看着手机皱了皱眉,只能回道,“那你怎么不去追啊?” “跑不动。”迪米特里干脆地回道,“别转移话题啊,你们听说了不?是谁和谁啊?” 跳整场的女群舞还追得动羊驼,估计起码歇了一两幕的男群舞反而坐下玩手机了,也是叫人想不通。阿尔乔姆一边嚼着嘴里的披萨,一边擦了擦另一只手,接着打出了两个名字发了过去。 “喔!!!!!” 阿尔乔姆还没回复,迪米特里的信息又涌了过来:“你能说话吗!”“我能给你打电话吗!”“啊我要给你打语音!!” 迪米特里有些时候对于八卦的热情实在叫人理解不了。也搞不好就是这一点,才让他早早找到了女朋友吧——毕竟他和女同学女同事们的共同话题想必很多。阿尔乔姆刚发过去消息说没问题,想打语音就打,迪米特里立刻就拨了过来。 反正瓦洛佳估计也要打上好一会儿电话,阿尔乔姆暂时也不怕被打扰。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阿尔乔姆问。 “那个谁不是就小咱们几届吗?”迪米特里说,“以前在学校还见过呢!” “……是,”阿尔乔姆说,“你和他熟?我和他完全就不熟。” “不熟。” “那关你什么事情嘛。” “我觉得好新奇啊!”迪米特里叫道,“你们那里是不是不稀奇?我们剧院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有!从来没见过谁喜欢同性呢。” “在我们这称不上稀奇吧,”阿尔乔姆承认道,“总是 第65章 有几个的,不至于一个都没有。我们剧院光芭蕾演员就二百多人啊。” “啊,有道理,”迪米特里说,“可能就是我们人不够多吧。” “也可能是有,但你不知道。”阿尔乔姆说。 “嗯……”迪米特里似乎是想了想,“我没那么笨吧?” “我觉得你有。”阿尔乔姆坏笑道。不管什么时候,和迪米特里这样漫无目的地聊天还是会让他心情变好。他和迪米特里一直就不仅仅是舍友;上学的日子不比现在工作时轻松多少,为了避免受伤或者影响休息,大部分男孩感兴趣的事情,从打篮球到打电子游戏,他们都不能碰。不多的空闲时间阿尔乔姆基本上不是看书,就是和迪米特里闲扯。只要听到迪米特里的声音,他就好像回到了虽然也辛苦,但称得上是相对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不管环境再怎么变,不管他遇到什么事情,在剧院的生活有多难,他知道迪米特里一直都会在。他最好的朋友永远都站在他这边。 “哎,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不知道的啊,”迪米特里疑惑道,“快告诉我!是哪个我认识的人有同性恋人我却不知道的?” “我啊。”阿尔乔姆说。 虽然在电话上说称不上是最好的方式,但他觉得他得告诉迪米特里。而且他还得跟迪米特里聊聊。除了迪米特里,他还能跟谁说呢?弗拉迪斯和安东都已经把话题变得让他相当难受了。 “……和谁啊?”迪米特里小声说,“我还真不知道。” “瓦洛佳。” 第35章 “靠,”迪米特里说,“牛逼啊!瓦洛佳你都能搞到手!” “……”对方这个反应称不上出乎阿尔乔姆的预料,但跟他预想的还是不太一样。虽然这次的对话倒不是有计划的,但阿尔乔姆知道他早晚得告诉迪米特里。 迪米特里怎么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才几天!”迪米特里接着说,“你小子真是有一手啊!” “……倒也没搞到手……”阿尔乔姆犹豫了下,“……唉,你快回来吧。” 现在的情况真的太说来话长了。阿尔乔姆只想让生活恢复到迪米特里去巡演之前:每天生死时速地冲到剧院赶早课,排练间隙刷刷手机,没演出的时候回来倒在床上看看书——哦,不对,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时间看书了。看来生活得恢复到弗拉迪斯受伤之前才行。 但当然是回不去了。他自从认识了瓦洛佳,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怎么了啊?”迪米特里问。听上去他似乎压低了一点声音,“你跟我说呗?我有空。我旁边没人。你说啥我都不告诉任何人。克里斯提娜都不告诉。“ 阿尔乔姆一下又笑了出来。他这个室友是真的滑稽,什么事情只要有迪米特里参与、亦或是有他说一句话,立刻就显得事态没多么严重了。迪米特里的世界好像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什么事是值得发愁的。 阿尔乔姆也想做这种人。他要是像迪米特里这样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那该多好。 “那你可真不能跟别人说啊,”阿尔乔姆说,“认真的。这事挺复杂的。” “好好,”迪米特里说,“我啥时候骗过你不成?绝对不会和别人说。” “他喜欢弗拉迪斯。”阿尔乔姆说,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瓦洛佳卧室的方向,“他以前和弗拉迪斯谈过。弗拉迪斯把他甩了——大概是这么着。他没那么喜欢我,他是觉得我像弗拉迪斯。” “你们俩哪像啊?”迪米特里问,“我倒是不认识弗拉迪斯,但……反正没觉得你们像过啊。” “你都不认识他,你当然觉不出来了。”阿尔乔姆没好气道。 “就哪哪也不像啊?”迪米特里又说,“虽然不认识,我也见过弗拉迪斯啊。长得也不像,动作什么的也不像,你们就一点都不像啊?” “你不觉得起码演出的时候像?”阿尔乔姆追问道。 “像个屁哦,你想得倒美,真像那你也当上首席了。”迪米特里说,“别人看 第66章 着可能像吧,毕竟他不也是伊利亚老师教出来的吗?我反正是看不出来,也没人说过咱俩像啊,咱们还这么多年都一起上的课呢,咱俩演出的时候难道像?” “……跟你说不明白,别扯这个了,说正经的,”阿尔乔姆说,“反正我现在很难办啊!我他妈喜欢他!可他不喜欢我!” 为了在电话上能把事情讲清楚,阿尔乔姆终于把内心挣扎了这么多天的事三言两语粗暴地说出来了:他喜欢瓦洛佳,瓦洛佳不喜欢他。就这么简单。 “那,你追他呗?”迪米特里说,“你要是喜欢上个女孩儿,她还不喜欢你,那咋办,不就追吗?喜欢男的能有什么分别?” 迪米特里这话一说,阿尔乔姆也愣了一下。随即他回应道:“他哪会看得上我啊?他是基洛夫的首席哎。” “你要是喜欢上个女的,”迪米特里重复道,“甭管她模范剧院的首席,还是基洛夫的首席,她就是普京的女儿,你也会追一下再说的吧?真被拒绝了再说呗?何况他这不是都跑到你家来住了,你这不是机会多得很吗?” “等等,什么乱七八糟的。”阿尔乔姆觉得自己都快被绕晕了,“是他在追我!”这话说出来,他又觉得也不是特别准确,只好又补充道:“他先追我,然后我们……床都上了,我才知道他和弗拉迪斯谈过。他追我根本就是因为他觉得我像弗拉迪斯。他现在还天天跟弗拉迪斯拉扯不清呢。” “哎,你们跟哪上的床啊?”迪米特里紧张道,“不是我床上吧?” “……不是。”阿尔乔姆翻了个白眼,尽管这个白眼也传达不到语音电话的另一头。 “不管怎么说,你这不是反正有机会吗?”迪米特里说,“弗拉迪斯不都结婚了,这俩人反正是没戏了。你就跟瓦洛佳先处着呗?你对他好点他还能不动心吗,没事买个花请吃个饭啥的,哪个男人不吃那一套啊。” “你快别说了,”阿尔乔姆白眼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我他妈就是那个傻男人好吗,他就是送了我束花请我吃了几次饭,我就栽了啊。” “靠,和男人谈恋爱这么可怕呢,”迪米特里道,“对方也这么厉害,势均力敌啊。” 对于迪米特里下的这个结论,阿尔乔姆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评价,只能“嗯”了一声,表达听到了。 “那你就回请他呗。”迪米特里接着道,“那感情不就是处出来的吗?再怎么着你也不吃亏啊,你又不会怀孕。” 阿尔乔姆深深叹了口气,“是,是。可是,迪玛,我总觉得我应该别淌这趟浑水——既然我意识到了他喜欢的压根不是我,我就该抽身才对。我总不能心甘情愿地给他当弗拉迪斯的替身。”他的声音轻了些,“可我做不到啊。他不是别人,是瓦洛佳。我喜欢他。可能会有人无条件地喜欢我,但我不想要。别人谁我都不想要。不管瓦洛佳怎么对我,我都喜欢他。想想我就觉得好难受。” “既然怎么都要当弗拉迪斯的替身,那你还不如高兴点去当。”迪米特里干脆地说,“他对你也不赖吧其实?他和弗拉迪斯认识久啊,和你这才谈多久,感情基础也是要培养的嘛。别他妈胡思乱想了,有那功夫你还不如和他聊聊天。” “那你怎么不和克里斯提娜聊聊天去。”阿尔乔姆说。 “等你和谁谈婚论嫁了,你就知道你们每天能聊聊天的程度也是有上限的。”迪米特里道,“但你现在连下限都没够着呢,你多和瓦洛佳待一会儿吧。你还没喜欢过哪个姑娘就是因为人家脸蛋漂亮、胸又大的?床都上了再慢慢认识也是正常的嘛。再多聊聊,人家姑娘才可能喜欢上你,也不能指望人人都对你一见钟情啊。和男的一个道理嘛。他都这么主动了是好事,你倒是也主动点啊。他在不在啊?你在家吧?你找他聊会儿去呗。” “我可没有过,那是你吧?哪来的胸大的姑娘,芭蕾学院里还有胸大的姑娘?你是在南美毒辣的太阳底下把脑子晒出问题了吧。”阿尔乔姆边笑边说,“他在呢,跟 第67章 朋友打电话呢。” “那他挂了电话你就去找他呗。”迪米特里说。 “行,”阿尔乔姆说,“那先挂了?” “去吧去吧,”迪米特里说,“加油!早日把帅哥搞到手!”说完就挂了语音电话。 听着“嘟”的一声语音电话终止的提示音,阿尔乔姆哭笑不得地放下了手机。迪米特里竟然最后还让他“加油搞到手”,也算是只有迪米特里才会说出来的话了。 第36章 阿尔乔姆挂了电话,见瓦洛佳还没有开门冒出来的迹象,索性先去刷了牙,接着仰面倒在床上,手机插上电源线,就又开始刷信息,翻翻群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闻。 “喂,”一个前不久发来的未读信息这么说,“丹尼斯说他不行,跟女朋友出去了,不在莫斯科。我给你顶。”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阿尔乔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说的肯定是他那场为了跳g要临阵脱逃的《天鹅湖》。 这位“我”,他定睛一看,是克里明特——他都快忘了他还存过克里明特的号码。他们上一次说话应该是在他升到一级独舞之前了。升职之后,他的时间就和群舞们不那么好碰上了,除了几个关系好的会特地找他,其他人基本早就形同陌路。 克里明特当然不会主动找他。这搞不好都是克里明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私聊信息,虽然他们认识也有十五六年了——克里明特和他、迪米特里是同班同学。从入学到毕业,克里明特一直都是班上最受欢迎的人。 “感谢!救了命了!”阿尔乔姆打字回道,“请你吃饭!” “真的?”克里明特几乎是立刻回道,“明晚有空?” 阿尔乔姆回了个“有”字,接着想了想,又加了句“吃什么你定,别太贵就行……”最后还跟了个“拜托了”的表情。 他没记错的话,克里明特是莫斯科本地人,家境总归还可以,再怎么样手头也要比他宽裕。虽然这次g的出场费估计还挺可观,但帕维尔答应下来的时候可是他一个人跳两段,现在这被他和瓦洛佳分了,对瓦洛佳来说基本就是个友情帮忙的金额了;而对他而言,估计怎么也要再被压一点价格的,毕竟他只是独舞级别。 “切,吃不穷你。”克里明特回复,“明天下班见。” 过了片刻,又是一条: “晚安。” 阿尔乔姆看着这两个字,总觉得有点异样,但又说不上来。不知道是克里明特急于结束对话,还是怎么着。但半夜十二点都没到,哪有芭蕾演员这个时候就去睡了的?但一个对话开头都是“喂”的人,总不能是为了礼貌才特地再单独道一句晚安。 “晚安。”他也只能这么回。 弗拉迪斯也真是有办法。他去问丹尼斯没成,竟然直接能找到下一个备选——白天他们几个绕了半天圈子,安东出了一堆馊主意,也没人想到这个办法,因为克里明特是《天鹅湖》的候场演员,一般轻易也不会排到场次。 虽然《天鹅湖》的西格弗里德王子说得上是每个男演员的拿手好戏,谁还没在学校演出或者比赛里跳过几段?但克里明特不一样。他是《天鹅湖》、《胡桃夹子》、《葛蓓莉亚》、《绿宝石》的候场演员,在现任群舞演员里,说不定是能跳的男主角角色最多的人。每年一旦到了大家焦头烂额轮不过来场次了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排班表上,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看到这个年年发挥稳定的救星,连首席们也要松一口气,毕竟新学角色的独舞演员搞不好上台手忙脚乱,跳得和新排到大角色的应届生们一样稀里糊涂,最后被观众在网上骂不说,还总有人说一定是因为哪个首席偷懒不干活,光顾着跑出去跳g捞钱,才会让演员表被排成那副德行。 克里明特在上学的时候就是相当有天赋的。但他没像阿尔乔姆一样直接提前和模范剧院签合同,他说要等到正式毕业,看看都有什么剧院给他发邀请……阿尔乔姆正回想着,瓦洛佳推开门就走了进来, 第68章 怀里抱着被子和枕头。 “你就跟出去野营似的。”阿尔乔姆说。 “别胡扯,”瓦洛佳道,“谁小时候有空出去野营?我爸想带我出去野营的时候,我都被我妈送到排练房关在屋里来着。” 说完,瓦洛佳把被子和枕头往阿尔乔姆床上一扔,接着自己也爬了上来。 “你明天几天走?火车还是飞机?” “不想坐飞机。”瓦洛佳说,“中午。” 阿尔乔姆再心里算了算,瓦洛佳这是基本上下了火车直奔剧院,吃个饭化上妆,然后就上台了。 瓦洛佳躺到阿尔乔姆身旁,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了看瓦洛佳,心中一动,忽然支起上身,在瓦洛佳脸上亲了一口。 “哎?”瓦洛佳诧异道。 阿尔乔姆偷笑着躺了回去。瓦洛佳这个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 “明天我不在,不要太想我哦。”瓦洛佳反击似的说。 “你说……”阿尔乔姆若有所思地抻了个懒腰,转头看向瓦洛佳,“要是我去你们剧院,是不是多少也能捞个独舞当?你不是说你们那边独舞级别的演员基本断层了——” “快别说这些。”瓦洛佳断然道,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别想这种事,想都别想。别的不说,你见过谁从模范剧院出去,还能再回来的?你学了十年芭蕾,在模范剧院干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才升到一级独舞,现在你要为了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放弃?你是不是疯了?” 阿尔乔姆愣了愣,台灯温暖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笼罩着他面前的瓦洛佳。他翻过身把台灯关了。和瓦洛佳离得这么近,瓦洛佳看得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让他觉得心里没底。 “基洛夫的演员少,排班紧,工资也不高,和你们差不多。你现在是忙,那是因为弗拉迪斯还没回来排戏。圣彼得堡比莫斯科物价低,但也差不到哪去……主要相差的是房租。但基洛夫门口可没有方便的地铁站,只有老院门口的公交车站。连停车位都吃紧,新院要交停车费的。基洛夫的巡演日程比模范剧院多得多,时间也长。你知道,只有人民艺术家级别的能坐商务舱,我们巡演的时候,待遇和日程都和你前段时间到处给弗拉迪斯顶g差不多。” 瓦洛佳的语速很慢,他柔软的声音一个词一个词灌进阿尔乔姆耳朵里,但他的语气很坚定。 “你在基洛夫一点好处都不会有,和现在没区别,而且情况也不会变好。你现在忙成这样是暂时的——你敢说这六七年都是这样?但在基洛夫会一直这样。你受得了?基洛夫还在跳的男首席比女的多,你想想,男的比女的多!而且我们几个都三十岁出头!模范剧院你看看,起码这两年会再退休一两个男首席吧?你是莫斯科舞蹈学院出来的,但你风格细腻,你觉得再细腻比得过我们瓦岗诺娃学院出身的?基洛夫几乎从来不收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应届生,你觉得难道是因为每一届所有人都留在莫斯科了?” 阿尔乔姆隐约在黑暗中能看到一点瓦洛佳的剪影。瓦洛佳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没留时间给他回答——他没法回答。他无话可说。 “你只有在莫斯科这种重技术的地方才有竞争力,圣彼得堡是游客城市,舞台表现力是第一位的。你现在呢?你的技术水平是顶尖的,你不能只跟你们那几个首席比,你在世界上都是顶尖的。但你只要是跳主要角色,一上台就紧张。全世界有多少人能整场维持你这样的技术水平和完成度?得和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还上台会紧张的演员一样少。游客剧院的观众可看不出你技术怎么样,巡演的时候那些没见识的老美也看不出。但你上台僵硬,观众全看得出。” 瓦洛佳可真是不留情面。称不上出乎阿尔乔姆的意料,毕竟瓦洛佳看过他演出,还不止一次。但被瓦洛佳这么劈头盖脸一通说,阿尔乔姆还是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把被子又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你本身年纪就不算小,你换剧院适应、耽误一两年 第69章 ,所有的角色挨个重新学一遍新版本,你就没希望当首席了——这辈子你没希望再做首席了!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你现在也不是一定就能升得到首席,但你有机会!你再磨一两年,什么都不差,就只等一个机会,只要你三十岁之前有人退休,升的就是你!莫斯科是你的地盘,你是莫斯科学派的人,模范剧院是你的家!” 瓦洛佳虽然语气越来越重,但声音还是绵软的,像生气了的猫,虽然已经亮出牙咬人了,但开口依然是轻轻的“喵喵”声。 “我不像你们模范剧院的人那么看重名号和等级,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在世界第一的芭蕾剧院,你有一天可能是世界第一剧院的首席。你为了这个身份已经付出了十几年,舍弃了不知道多少东西!这是你的信仰,你不能随随便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把它拱手送出去了。你自己是最重要的,是第一位的。你得对自己负责。对你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阿尔乔姆?” “……芭蕾。”阿尔乔姆低声说。 “是芭蕾,不是我瓦洛佳,你明白吗?”瓦洛佳说。 阿尔乔姆又缩了缩身子。他几乎已经整个人蜷缩起来了。 “可是……”他犹犹豫豫地组织着接下来的话,“要是我自己是最重要的,既然我喜欢你——”他肯定是今天演出跳昏了头一直到现在也没清醒,竟然跟瓦洛佳说“我喜欢你”——“那想能经常看到你,不也很重要?” “作为一个芭蕾舞者,你跟我说芭蕾以外的任何东西也重要,你他妈在逗我?”瓦洛佳说。但他听上去是带着笑的。 阿尔乔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们都是从小在舞校长大,连家人见得都很少,更没什么时间去交朋友,每个人基本都只认识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同学,和之后同一个剧院的同事,再要么就是各种机会认识的其他剧院的演员。从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把时间花在玩耍和休息上。他们早就把一切都献给舞台了。 现在再牺牲什么也不过分。他总不能让这么多年的付出打了水漂。 “而且我能陪你一辈子?”瓦洛佳说,“你最长一次谈的恋爱是多久?” “三年。”阿尔乔姆老实说。 “结婚了都未必一起过一辈子呢。再过三年,我们要是早就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了,你在基洛夫剧院能心满意足地呆到退休?我怀疑你会破罐破摔去穆索尔斯基。” 阿尔乔姆被这个“破罐破摔”给逗笑了。穆索尔斯基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适合要么醉心于现代编舞,要么满心赚到钱就好的演员。穆索尔斯基剧院不是没有技术顶尖的演员,甚至不少首席都大有来头,但氛围和随便一个群舞都专业精湛、身材出众的模范剧院自然还是不一样。 “你就少被冲昏头脑了。想想吧,只有芭蕾能陪你一辈子。就算等到你退休了,你到死也是个舞者。你可能有一天会不再上台了,会跳不了太难的编舞了,但你不会和芭蕾分开的。你不是天生就是个一流的舞者,你是靠着信念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你真的爱芭蕾。只有芭蕾永远不会背叛你。” 瓦洛佳说的没错。 瓦洛佳这么清楚他,是因为弗拉迪斯和他一样,还是瓦洛佳也和他们是同一种人? 阿尔乔姆想了想,不知道要不要问。他当然知道弗拉迪斯和自己一样,但对瓦洛佳,他拿不准。瓦洛佳似乎就是有天分,跳舞毫不吃力。 他发现他对瓦洛佳称得上是一点都不了解。 “你……”阿尔乔姆最终还是开口道,“你也这么觉得吗,瓦洛佳?只有芭蕾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 “或许吧。谁知道呢。”瓦洛佳轻笑道,“也可能我退休了就再也不碰这个圈子了,我没想好呢。先有一天过一天吧。” 第37章 阿尔乔姆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晚安。” “睡吧睡吧,”瓦洛佳说,“你不还上早课呢。” 阿尔乔姆侧过身,试探性地把手臂搭在 第70章 了瓦洛佳腰上。 瓦洛佳没拒绝。 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只能感叹瓦洛佳抱着被子过来称得上是先见之明。后者不仅卷着被子滚到了一边去,且离掉下床去不远,还竟然把被子裹在了头上。 “你这样会不会憋死啊?”阿尔乔姆说着,伸手去拽瓦洛佳头上的被子。 “去去去,上你的早课去。赶紧走,把灯关上。”瓦洛佳竟然醒着,而且把被子更用力地拽回了自己脸上。 阿尔乔姆耸了耸肩,起身下了床。 赶早课又在迟到的边缘,阿尔乔姆在门口越着急越刷不过去门禁,反复好几次才成功进门,接着冲上楼的时候看到一个拎着袋子不紧不慢的熟悉身影。 “别跑啦,迟到了已经。”弗拉迪斯说。 “我这个月已经……唉,不知道多少次了。”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管他呢,迟到不扣钱啊。”弗拉迪斯说。 他显然是不着急,而且看起来,他本来也没打算去早课。 “你去排《纽瑞耶夫》?”阿尔乔姆问。 “嗯。”弗拉迪斯应道,“下一段快出来了,马上该瓦洛佳学了。” “他跑回圣彼得堡去了今天。”阿尔乔姆说。 话说出口,他觉得好像没必要说这话——弗拉迪斯当然不感兴趣瓦洛佳干什么去了。但如果瓦洛佳只是他们的一个普通共同朋友,他说这话又很正常。所以现在说了这话又迟疑,好像就是在暗示弗拉迪斯和瓦洛佳之间不是普通朋友关系,这也是绝不该做的事。于是一时间阿尔乔姆尴尬得不得了,差点抬脚绊在楼梯上。 弗拉迪斯装作没看见阿尔乔姆的这招“平地摔跤”,只是说:“还得找时间排那个g呢,就这几天。晚点我跟你约时间吧,你那个双人舞我教你。” 说到底,也没有别人能揽这个活。 “那个《天鹅湖》——” “克里明特跟你说了吧?”弗拉迪斯问。 “真是多亏他了。” “说什么呢?”弗拉迪斯挑眉道,“这可是和斯维拉娜搭档,她也是丹尼斯和安东来回劝了好一会儿才答应的。克里明特也难得有这种机会呢。要是随便一个男的都行,那么多独舞谁不能替你这场啊?” “那么多独舞,别人斯维拉娜也不能愿意啊。”阿尔乔姆说。他已经到了楼梯拐角,是时候往早课的排练室方向走了。 独舞级别的人里技术过关的,除了阿尔乔姆,有位刚从欧洲跳槽来的演员,也确实能跳天鹅湖,但模范剧院的版本也还没完全搞明白;另外还有俩,一个这两天跑到穆索尔斯基客座去了,一个——就是安东——晚场在新院有个小项目要上台,而且两人都压根不跳王子型的角色。其他林林总总、一级二级独舞加起来也有不少人能替西格弗里德王子的角色,但恐怕就没有能入得了斯维拉娜法眼的了。 “或许吧。”弗拉迪斯说,“总归克里明特是自己人,找他总比找那个老外好说话。快去吧!” “老外”就是那位欧洲演员了。斯维拉娜似乎还挺喜欢和他搭档的,但阿尔乔姆和他也是点头之交,连对方俄语到底怎么样都不知道。拜托换场次这种事确实没法找他。 “回见!”阿尔乔姆甩下一声道别,赶紧往排练室去了。 除了早课的时候阿尔乔姆看见了克里明特,但克里明特好像没看见他——到了晚场演出快开始的时候,没演出又不候场、也没排练任务要赶的演员们开始零零散散从工作出口走了,阿尔乔姆才再一次碰见克里明特。他本来想着到了出口给克里明特发个信息,结果到了门口,就已经看见克里明特背着个背包倚在门边和一个女群舞在说话。 一样是随便穿个夹克和牛仔裤,抱着手臂的克里明特看上去还是风度翩翩,双腿笔直又修长,说看着百分百是位艺术家是不过分的。 而阿尔乔姆排了一天练,现在自觉像刚从工厂下班出来的工人。 克里明特跟女演员点了点头道别,回头跟阿尔乔姆说:“平时我捎她回 第71章 家的,今天撂下她不管了,哈哈。” 阿尔乔姆愣了下,克里明特又说:“没事,跟她说好了,你甭管。”说完,已经掏初门禁卡往安全门走过去,“走,我开彻。” 阿尔乔姆跟着克里明特上了工作出口前面的台阶,一直往上来到新院门口的停车场。 “伊利亚老师说来看呢。”克里明特说。 不用讲,说的还是那场《天鹅湖》。 “你每次有角色他都来看。”阿尔乔姆不无羡慕地说,“弗拉迪斯他都不会来看……要是什么时候他能来看我一场演出该多好。” “你得了吧,”克里明特边掏车钥匙边说,“我还想多上点角色呢,天天在那演他妈的‘华尔兹’,都没时间学新角色,来回就是这么几个,也不怎么排到。真是烦都烦死了,老师来看有什么用。你乐意咱俩就换换。” “‘华尔兹’不好嘛,”阿尔乔姆拉开彻门道,“我在跳西格弗里德和黑天鹅那段的时候都要吓死了,可你跳完那段华尔兹就可以下班回家了哎。” “滚吧你,”克里明特拉开侯排车门,把背包扔进去,“下班回家个屁,明明是晚场演出,结果出来还在堵车?!老子真是受够了。” 克里明特顺着快结束的下班潮,还是把车开得飞快。幸好他们上班下班都比一般人要晚,否则这时候百分百堵在市中心,一小时过去也动弹不得。 “你跟我想的一样吧,”克里明特说,“吃就随便吃点,然后喝酒去。” “我都行,听你的。”阿尔乔姆说。 “切,不然你还要跟我慢慢吃饭啊,烛光晚餐?”克里明特说。 “……你想的话,也可以啊。”阿尔乔姆耸耸肩。 克里明特瞥了副驾驶上的阿尔乔姆一眼,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车里有股淡淡的迷迭香味道,很好闻。 果然他们吃饭没耗多久,克里明特径直把他带到了一家他没来过的流水线式餐厅,两个人拿着托盘对着玻璃橱窗一通指指点点,很快就选好了食物结账,接着在空位上坐下来边吃边聊,也无非是聊些最近的工作和剧院里一些有的没的。 吃完饭,克里明特在餐厅门口点了支烟:“你还是不抽烟?” 阿尔乔姆摇摇头。 “你还跟迪米特里那个大烟枪住一起呢?” “嗯。”阿尔乔姆又点点头。 “是个狠人。”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双手插在衣袋里,等克里明特抽烟。这家餐厅虽然不贵,确实是味道相当不错。果然克里明特还是个很会生活的人。 “水烟总能抽吧?” 阿尔乔姆想了想:“能。你想去就去。你想让我抽的话,香烟我也陪你抽。我也不是从来没抽过。” 他只是对烟不感兴趣罢了,也并不是有多反感。 否则和迪米特里住在一起,的确是会很难办。 “哎呀,早知道替你一场演出就能随便使唤你,我早就该多替你几场。”克里明特说。 他这话当然是开玩笑。前一段时间,尤其是弗拉迪斯伤了之后,阿尔乔姆忙得昏天黑地,却也没办法把工作甩给克里明特。克里明特和他多少是同学关系,而且从进入模范剧院开始,两个人学的角色一直相差无几,他开口的话,克里明特大概率愿意帮忙;虽然他和克里明特也没关系近到可以随随便便开口。 可这件事太难操作。克里明特是群舞级别,得管理层发话,才会安排男主角的角色。虽说在克里明特身上,管理层也没少发这种话。 总之,弗拉迪斯的空缺,还是只能首席们和独舞们分担顶上。当然所谓的分担,也就是大部分都分到了阿尔乔姆头上。 “你这西格弗里德跳得怎么样了啊,现在?”克里明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来回碾了几下。 “还没‘邪恶的天才’熟。”阿尔乔姆承认道。 “你以后不跳‘邪恶的天才’了?还想着是不是有一天我跳西格弗里德能和你同台呢。” 克里明特指的是“邪恶的天才”,或者,俗称 第72章 “魔王”,和西格弗里德王子的那一段双人舞。不是所有剧院的版本都有这一段。更确切来说,是大部分版本的《天鹅湖》都没有。 不等阿尔乔姆接话,克里明特又说:“你小子运气好啊。跳过‘邪恶的天才’还能回到王子的角色。” “那时候人手不够嘛,才派给我的。”阿尔乔姆说。克里明特正式首演这个角色比他早。 “是,除了你还有谁呢?总不能让安东上,那场面太吓人了。”克里明特说着,已经掏初车钥匙朝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他上台就直接把‘邪恶的天才’劈了,全剧终。我演东征骑士的时候,和他的撒拉逊骑士对戏,太可怕了,他哪是演戏啊,拿着剑跟要报杀父之仇一样。要不是剧本是我赢了,我都不信我打得过他。” 阿尔乔姆忍不住笑了出来。克里明特说和安东一起演的这部《雷蒙达》,他除了刚来剧院的时候在四人舞里出现过,就还完全没碰过。这部剧编舞难度相当大,他确实也想以后有机会能有个主要角色跳一跳,试试看。 “刚来剧院的时候,还是弗拉迪斯带着我上过《雷蒙达》的四人舞呢。”阿尔乔姆已经轻车熟路地把自己安置在副驾驶座上。 《雷蒙达》的四人舞,在创作之时就被称为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了尽可能地完成这部编舞壮举,模范剧院向来都是在四人舞当中的第一个位置上放一位有经验的群舞甚至独舞,带领其他人;后面的三个演员则资历逐个递减,最后一个常常是新来的应届生。 “你真是要好好谢谢他。”克里明特说,“你现在是不带新人——一般带新人也是我们这些倒霉群舞的活——碰上过你才知道,真他妈的,怎么都教不会,一个比一个笨。” 第38章 克里明特没用导航,就把阿尔乔姆带到了……一家住宅区里的花店。 阿尔乔姆一头雾水地跟着克里明特下车走进了花店里,看着克里明特和店员打了个招呼,接着在一面墙上一推——墙上的暗门转开,墙内的空间显露出来,迷梨变换的灯光闪着各种色彩,隐隐有说话声和更听不真切的音乐声传来。 克里明特一把抓住阿尔乔姆的手腕,牵着他走了进去。 经过这道门,里面的空间和任何一家酒吧无异,只是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四处都是近乎阻断视线的白烟。闻上去有种水果的甜味。 “克里明特!”有人叫道,“有一阵没看见你了!” “谁和你一样闲啊,”克里明特回应道,“奥斯卡。” 阿尔乔姆顺着声源看过去,随即发现他认得这位奥斯卡。今年新来的应届生,瓦岗诺娃学院毕业的。 奥斯卡坐的卡座位置上,原本背对他们的人也探出身,回过头来——一头茂密的长卷发,也很好认: “伊格。”克里明特打招呼道。 也是今年模范剧院从瓦岗诺娃录取的。 “咦,”伊格叫道,“阿尔乔姆!” “没想到在这碰见你!”奥斯卡也跟着大呼小叫起来。 这两人阿尔乔姆都只在剧院见过,几乎连招呼都没打过。但在侧台来来回回次数多了,总归还是认得面孔的。 “好啦,”克里明特说,“别玩太晚,我倒要看看明天谁早课迟到。” 此话一出,两个年轻的小群舞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接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算起来,他们现在大概才十八九岁,晚上没演出不在蹦迪已经不错了,安安静静坐着抽水烟,称得上是非常安分守己了。 早上刚迟到过的阿尔乔姆心虚地抬眼看了看克里明特,但克里明特似乎没有影射他的意思,只是拉着阿尔乔姆找地方坐下了,估计是早上在早课确实没注意到他。 方才的花店店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向克里明特问了他们要点的水烟。 等水烟来了,克里明特插上过滤嘴,凑上去吸了一大口,接着往后倒在沙发椅靠背上,随即把水烟管子递给面前的阿尔乔姆:“你说的要抽的啊,可不许光看 第73章 着我抽。” 阿尔乔姆认命地接过来,拔下克里明特的过滤嘴,再插上自己的,也吸了一口。 “迪米特里巡演去了?”克里明特问。 “去智利了。”阿尔乔姆说。 “他们巡演可真不少。”克里明特眯起眼睛,“哎,还记得前几年在香港?” “记得。”阿尔乔姆说,“说什么终于有机会去香港玩了,结果巡演日程紧得我天天直想吐,玩什么玩。” “谁叫你首演前都紧张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呢。”克里明特说,“那个《绿宝石》,天哪,你差点念叨死我。” 没错,首演之前,阿尔乔姆每天惴惴不安地厚着脸皮让克里明特陪他半夜在酒店走廊里过动作,最后醉酒归来的其他房客下错了电梯楼层,一出电梯就看到两个高个子俄罗斯人穿着睡衣在楼道里施法一样地比比划划,直接就投诉到了酒店前台,险些报警,说半夜有人在招鬼。 实际上《绿宝石》作为《珠宝》的第二部分,由一组双人和一组三人组成,两组各有一个男演员,在这趟巡演里就是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他们两个人都是首演。但克里明特吃得下睡得香,只有阿尔乔姆精神紧张到快崩溃。 这轮演出结束,后来克里明特先被调整去跳《钻石》了。再后来,现在,阿尔乔姆也在跳《钻石》了。《钻石》只有一对主要演员,男女各一。克里明特和阿尔乔姆已经很久没有以主要角色同台过了。 “你现在只跳《钻石》了吧。”克里明特说。 “我也就跳跳‘俄罗斯风格’了,”阿尔乔姆说,“《绿宝石》我也想不明白啊。” “少来,”克里明特边说边喷出一口烟,“我现在有时候还排上《绿宝石》呢,想你啊!现在另一个男的谁跳?今年从莫斯科舞蹈学校来的应届生!真是笨死我了,带不动!” 阿尔乔姆朝奥斯卡和伊格的座位瞥了瞥。 “放心,”克里明特说,“他俩都是瓦岗诺娃的,最喜欢听人骂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了。” 就这么胡诌乱扯了一会儿,阿尔乔姆感觉有点轻飘飘的,可能毕竟是他很少抽烟,他忽然感叹道: “好像很久都没和你这么聊过了……” “就你和我,出来吃饭聊天,乔尔玛,”克里明特接到,“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上学的时候我都不太敢找你玩呢。”阿尔乔姆说。 “为什么?”克里明特诧异道。 “觉得你……”阿尔乔姆想了想,“很酷。怕你不带我玩。” “哈,说对了,肯定不带你玩。”克里明特开玩笑道。 奥斯卡忽然凑了过来,“嘿,克里明特,”他递了块糕点给克里明特,“尝尝?” “什么啊?”克里明特问,“硬的软的?” “那我还敢给你硬的?”奥斯卡说。 “我还不知道你,整天胡来。”克里明特说。但他还是接了过来,接着从桌上的餐巾纸盒抽了一张纸巾,垫在手上,把这块看上去像绿色的布朗尼的东西掰成两块,把垫着纸巾的那一块递给了桌子对面的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伸手接了过来。奥斯卡已经转身又和来的时候一样突兀地跑了。 奥斯卡虽然是英国人,但俄语说得不错。阿尔乔姆忽然想起了他的英国同学。 “你还记得咱们班上那个英国人吗?”阿尔乔姆问。 “亨利?”克里明特已经在咬那块布朗尼了,“记得。怎么了?” “他后来是不能跳舞了吧?” “嗯。”克里明特说,“但人没事,没残疾。后来找了个普通工作吧好像,不知道了。” 阿尔乔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还是觉得很惋惜。他还记得毕业考试的时候,民族舞的那一段,最先上台的是他和克里明特,再然后就是夹在他们中间、后面一排的亨利。他们在侧台等上台的时候,亨利还短暂地把他手搭在他和克里明特肩上。他们谁都没说互相打气的话,因为那个时候只要一个短暂的触盆,或者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意 第74章 思就已经都明白了。 不知道奥斯卡拿来的这是什么糕点,吃到嘴里有点涩,但又不是难吃。 又聊了一会儿,阿尔乔姆看了眼表,感觉是时候往回走了——他又看了眼表。指针还在原来的地方,又走了一秒,划过12点钟的位置。差三分钟整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明特,再低头看手表,差整整三分钟整点。秒针划过12点钟。 阿尔乔姆忽然觉得毛骨悚然。他抬头定定地看着克里明特,不知道说些什么。克里明特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表,秒针划过12点钟。差三分钟整点。 “乔尔玛!” 克里明特猛地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侧, “别看表了,别低头。没事。”克里明特坐到沙发椅上,紧贴着阿尔乔姆,伸手就去捉他的手腕。 “克里姆,我……”阿尔乔姆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明特靠得这么近让他有些害怕。 “摘下来就没事了。我帮你揣着。”克里明特说着,不由分说掰过阿尔乔姆的手腕,两下把他手上的表摘了下来,放进兜里。 阿尔乔姆这才反应过来,他呼吸有些快。他觉得轻飘飘的……但不像刚才是轻松愉快的,现在他有些眩晕。克里明特还攥着他的手腕,甚至用力到让他觉得有点难受。但他试了试,没能把手抽回来;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奥斯卡!”克里明特转身怒道,“这是什么?” 奥斯卡从不远处站起身,挠挠头:“量比较大而已,没啥特别的啊。” “他连烟都不抽!你给他加大量的啊!”克里明特几乎是咆哮道。 奥斯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接着试探性地说:“劲儿过了就好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我没事。”克里明特说。 “你觉得没事而已……”奥斯卡小声说,接着又补充道:“总得有人看着他吧?”接着伸手指了指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看着他们交谈,却感觉没听懂意思。他只觉得有种恐怖感,在一点点地蔓延。 第39章 “喂,你家地址。”最终,克里明特转头看向阿尔乔姆,妥协道。 于是克里明特几乎是架着阿尔乔姆出的门。伊格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跟奥斯卡挥了挥手,坐在远处,手里也拿着一块绿色的糕点,才吃到一半。克里明特把阿尔乔姆拖进车的后排,奥斯卡开着手机导航坐到了驾驶座上。没过多一会儿,奥斯卡就把车一停,拉开门,准备开溜。 “我去地铁站了,明天早课见!”奥斯卡说着,半个身子已经踩到车外面去了。 “你和伊格谁也不许说出去,”克里明特恶狠狠道,“今晚你们根本没看到我俩。” “我们今晚也没出来,我们一直在屋里打游戏来着。”奥斯卡应道,“没人看到我们,我们也没看到别人。” 说完,他把车门一甩,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喂,别跟死狗一样,”克里明特说着,推了推半靠在他身上的阿尔乔姆。 “我觉得……不太舒服……” “废话,你天天烟也不抽酒也不怎么喝地假正经,这会儿能舒服才他妈奇怪。”克里明特骂道,接着推开彻门,几乎是硬拽地把阿尔乔姆拖了下来。 阿尔乔姆被他拉扯得差点没站稳,但他没敢抱怨——克里明特这会儿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有点吓人。 还是说现在的克里明特,终于不像白天还多少有些顾虑,现在的克里明特才是真正的克里明特? 阿尔乔姆打了个冷颤。 克里明特把阿尔乔姆拽到单元门前面:“密码。” 阿尔乔姆抬手摁密码,摁了三次才摁对。克里明特站在旁边就像引信越烧越短的炸药桶一样,单手提着阿尔乔姆的背包,靠在墙上一脸厌烦。等到门好不容易开了,他拉开门就把阿尔乔姆推了进去。 “钥匙呢?”站在房门前的时候克里明特已经没耐心等阿尔乔姆自己摸钥匙了,他直接把手里的背 第75章 包往地上一放,把阿尔乔姆摁在墙上,整个人靠上来把阿尔乔姆顶在自己和墙面之间,双手分别去挨个掏阿尔乔姆的衣袋。 “在……裤袋里……”阿尔乔姆低着头说。克里明特迎面靠得这么近,他能感觉到克里明特的体温。克里明特和他一样高,脸也快贴在他的脸颊上了,甚至脖颈间能隐约感觉到克里明特的呼吸。他忽然想起瓦洛佳,顿时觉得脸上有些烫。 克里明特听了,立马把手伸进了阿尔乔姆的裤袋里。尽管还隔着一层衣服,腿上的触感让阿尔乔姆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的墙上用力贴了贴。他觉得有些异样,皮肤的感觉似乎比平时要更敏锐。 克里明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他手的位置往中间移了移。阿尔乔姆穿的牛仔裤很宽松,口袋的空间也比较大。 “嗯……”阿尔乔姆咬住了下唇。他迟疑地抬头,对上克里明特的眼睛。 克里明特眼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情绪。阿尔乔姆看不懂。他只觉得可怕。 克里明特从阿尔乔姆兜里掏初钥匙,两下打开了门,又是把阿尔乔姆推了个踉跄。阿尔乔姆刚站稳,克里明特已经锁上门,一手拎着阿尔乔姆的背包,一手搭在阿尔乔姆肩上,“哪屋?” “这边……” 克里明特把背包扔到椅子上,接着把房门钥匙和阿尔乔姆的表都扔在了写字台上:“包。钥匙。表。你的。齐了。” “谢谢……”阿尔乔姆已经跌坐在床上,他还是头晕,虽然比刚才在车上的天旋地转要好了一些。 “别谢我。”克里明特说。他低头慢慢从夹克里摸出了一条皱巴巴的领带,露出些许疑惑的深情,随即又慢慢摇了摇头。显然是他前几天随手脱了放在兜里之后一直忘了,直到掏阿尔乔姆的手表出来。他的动作好像也比平时迟缓一些。接着他把夹克脱了下来,扔在椅子上。 皮夹克从椅背滑落到了地板上,他没去捡。 “我他妈的该谢谢你。”克里明特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尔乔姆,“要不是你施舍,我还轮不到演西格弗里德呢。还是和斯维拉娜搭档!我是不是该跪下谢谢你?” “克里姆……”阿尔乔姆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似乎已经都来不及了。他感觉像是有什么阻断了他的思维,他没法好好思考。 “亏你还记得我们在香港,你他妈天天晚上折腾得我没法睡觉!总让我看你动作看你动作,他妈的,老子知道你技术好了,行了吧,你不用一遍一遍地说!” “我,我不是……我不知道……对不起……”阿尔乔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克里明特往前上了一步。 “升了独舞很了不起是吧?和弗拉迪斯混得好,很骄傲吧?都使唤起弗拉迪斯了,让弗拉迪斯想办法给你换场次!唯恐全剧院谁不知道你和弗拉迪斯好,以后弗拉迪斯的角色全是你的,首席的位置也是你的!” “我真的没——” “一看到你那个得意的嘴脸,”克里明特握住阿尔乔姆的手腕,“我真他妈,”他把阿尔乔姆两只手摁到床头挡板的横杆上,“恨不得,”把那条领带缠了上去,“杀了你……” 巨大的恐怖感笼罩了阿尔乔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起来。这让他想起上次瓦洛佳捉住他手腕的时候。但这次他是真的使不上力气,全身发软,眼睁睁地看着克里明特把那条领带用力打了个结,死死地把他双手捆在了头顶。 “克里姆,你别冲动——” 克里明特猛地一记耳光打在阿尔乔姆脸上,“我冲动个屁!老子忍你忍了这么多年了!你他妈很清高是不是,谁也看不起,除了弗拉迪斯配当你的朋友,对我们谁不是有事才来找,没事就踹开?有事我们还他妈得看在弗拉迪斯和伊利亚老师份上帮你!群舞不配和你来往是不是?!你他妈升了独舞更神气了是吧!” 阿尔乔姆还沉浸在脸上又疼又麻的感觉当中发愣,他猛地感到—— 克里明特在解他的腰带! “克、克里姆……” “闭 第76章 嘴,”克里明特阴沉着脸,“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你。” 阿尔乔姆能感觉到衣服剥离的凉意。他干脆闭上了眼——克里明特现在的眼神让他害怕。 皮肤上的触感既让他难堪,又—— “你有什么可假正经的,阿尔乔姆?”克里明特轻蔑的声音,“你这不是期待得很……” 阿尔乔姆想说他没有,但自己身体的反应不由他反驳。他想起瓦洛佳。他真的很想瓦洛佳。瓦洛佳一直都是动作轻柔的,温和的…… 侵入感让他想缩起身子。 “轻点……克里姆……求你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轻一点……真的好疼……” 他真希望听不到身体撞击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尔乔姆发现自己在发抖。不知道是出于冷,还是持续的痛感。 第40章 打火机的声音。 他心中一颤,睁开眼,克里明特坐在床沿,正点起一根烟。 还好只是烟。 “给我解开吧,克里姆……” “你可真烦人,一直都不见你闭嘴。”克里明特皱着眉,转头一口烟喷在阿尔乔姆脸上,“我他妈真想把烟头摁在你脸上。让你这辈子都再也上不了台。” 阿尔乔姆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他想起帕维尔,想起帕维尔让人去泼总监的硫酸。总监曾经也是个了不起的首席。他想起弗拉迪斯,弗拉迪斯受伤那天晚上过分光滑的舞台地板。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别……”阿尔乔姆低声说。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蜷缩起来,但克里明特伸手摁住了他的腿,似乎就是想看他衣服被扒凯的狼狈样子。 “求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绝对不说出去。但别让我上不了台。”阿尔乔姆说,“求求你了。” 克里明特没说话。 阿尔乔姆想着,他接下来是时候威胁克里明特了,说如果克里明特让他再也上不了台,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克里明特。 只要他还活着,他也要克里明特再也别想登上模范剧院的舞台,甚至别想再次在排练房起舞。他知道对他们来说跳舞有多么重要。克里明特应当犯不着把事情做得更绝……总不可能对他下杀手。因为那样的话,克里明特自己也肯定再也不能登台了。就算克里明特会说,作为一个群舞,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但他还能跳舞。他甚至有的时候有主角可以跳。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不能跳舞比死了还难受。 或者说,只要还能跳舞,他们受多大的委屈也心甘情愿。 “喂,”克里明特说,“有烟灰缸么?” “客厅窗台上。”阿尔乔姆说。跨坐在窗子上开着窗抽烟是迪米特里惯常的危险姿势。 克里明特起身走了出去。 阿尔乔姆有一点希望克里明特就这么走了,别再过来。虽然没给他解开手腕的束傅让事态有些尴尬,但最坏的情况,等到白天瓦洛佳回来,怎么着也能帮他脱身了。而且到那个时候他恐怕也早就挣脱了。但现在他试了试,还是解不开。 好在克里明特现在看上去很冷静,也比较清醒。他最怕的是克里明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只要克里明特还能好好思考,就能知道他毁了阿尔乔姆也对自己没好处。克里明特这点事情肯定也还是想得清楚。 他记忆里的克里明特一直都很聪明。和他不一样,是大城市来的,性格又活泼,又受人欢迎,跳舞的天分也好。他刚入学的那年,紧追猛赶其他同学的时候,克里明特就已经是班上的佼佼者了。再到后来临毕业的时候,他们也总算并驾齐驱了。伊利亚老师一直很喜欢克里明特。他说克里明特从来不知道着急,多大的场合都无所谓。毕业考试前阿尔乔姆一整天紧张得饭都吃不下,临上场的时候迪米特里几乎是硬逼着他吃了两块巧克力,说体力还是要保证的。但克里明特跟没事人似的,该玩玩,临上场还若无其事地满地 第77章 打滚。 毕业演出的时候阿尔乔姆紧张得变奏差点把自己绊死在台上。他和克里明特交替演《管不住的女儿》中那位“女儿”的男朋友,也是这部舞剧的男一号。一人两场。他当时想着,克里明特的场次肯定能正常发挥,一丁点儿不受观众影响。毕业演出连演四天,最后一场是克里明特,在上午。早上他们六点不到就爬起来去上早课,然后再赶到模范剧院去演出。 上模范剧院的舞台,年纪小一点的学生是紧张得手足无措的。他们刚在莫斯科舞蹈学院学了没几年,凡是模范剧院的制作需要些小孩子做群舞,就去把他们叫过来,扔上台去,和那些英俊帅气或者骄傲美丽的成年芭蕾演员同台。年纪尚小的孩子们在侧台的时候都拿憧憬的目光看着成年的演员们,哪怕是男女群舞,在他们眼里也是近乎遥不可及的;这时候,他们在高年级的毕业演出上充当群舞,也已经用这样崇拜的目光看着只年长他们几岁、即将毕业的同学们。 尤其是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尤其是他们两人,阿尔乔姆还记得,那个时候克里明特也已经拿到模范剧院的邀请了,他决定接受。克里明特的祖母曾经是模范剧院著名的演员。而阿尔乔姆已经在模范剧院实习,或者用迪米特里的话说,打黑工打了好几个月了。 那时候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都已经在模范剧院的制作中上过台了。而且还没有正式毕业就定下了去处,本身也是作为舞蹈学院毕业生很不得了的成就。何况是去模范剧院。 低年级的同学们都很羡慕他们。 阿尔乔姆还记得,最后一次幕拉上,在去谢幕之前,伊利亚老师在舞台的中间拦住克里明特:“刚才的变奏结尾,你差一点点——” “这样?”克里明特问,就地就从变奏的一半开始跳了起来,双腿轻快地在空中击打。 所有的学生下意识地让出了中间的一块空地,大家看着克里明特在没有音乐伴奏下,跳完了最后几个动作。周遭都是忙着搬开布景道具、为最后的谢幕腾地方的工作人员。 这些都没影响克里明特。他站在舞台灯光下,毫无顾忌地笑着,做完动作放下手臂,看着伊利亚老师满意地点头。这是伊利亚老师一直以来最为得意的学生。 幕布早就拉上,他方才的演出不完美,此刻毫无瑕疵的动作只有他的老师和同学们看到了。 但这对克里明特都不重要。他今天跳舞了,他足够开心。 阿尔乔姆也很开心。虽然今天他不是男主角,但是他早上爬起来赶上了早课,现在还跑来到侧台看克里明特演出。最后的一场毕业演出结束,他们正式毕业了。从今往后,他们就是真正的演员了。 从那一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年。 为什么生活把他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克里明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如果被升到独舞的人是克里明特,不是阿尔乔姆,阿尔乔姆会不会也做出这样的事来? 克里明特快步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走到床头边。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克里明特伸手过来两下就解开了捆在阿尔乔姆手腕上的领带。 阿尔乔姆重获自由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提上了裤子。 克里明特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你要是想打我的话,就是现在。”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愣住。 “当然,我还是会还手的。”克里明特说,“不是说我上了你,现在让你打我一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至少不打算上了我还要再打我一顿吧?”阿尔乔姆苦笑道,“我好歹还今天请你吃了饭。我不想打你。你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不打我?” 发生的都发生了,他就是现在跟克里明特争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用?只能让事态更糟。 况且克里明特今晚说的话还都让他心有余悸。 “哼。”克里明特冷哼一声,索性坐在了床沿上,“还疼么?” “疼啊……”阿尔乔姆说,“但不是特别 第78章 严重,应该没伤着。” “疼就好。”克里明特说。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阿尔乔姆说。他有些费力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双手环着膝盖。 克里明特扭过头,白了他一眼:“你该求我别告诉别人才对。你还想怎么着,报警不成?” “你要是伤到我的脸或者脚,”阿尔乔姆答,“我可真的会报警。不止,我得跟你同归于尽。我可不要面子,全世界都知道我被男人上了也无所谓,我下地狱也得拖上你,克里明特。” 他边说,边双手交替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现在他不再那么顾忌克里明特了,后者看起来稍微冷静了些。况且真的打起来阿尔乔姆占不了下风。他感觉脑子清楚了不少,体力也回来了。 但撕破脸对他们两个谁都没好处。就像阿尔乔姆刚刚说的一样,被人硬上是小事,搞得跳不了舞才是大事。现在反而他比克里明特有底气了——今天的事让人知道,他至多是丢面子。克里明特怎么也得判个三年。判三年无所谓,重要的是三年跳不了舞是要废功的。 他和克里明特是同一种人。他清楚得很,他怎么想,克里明特肯定就也是怎么想。 “这么浪漫哪,和你一起下地狱。”克里明特讥讽道。 第41章 克里明特似乎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你住莫斯科另一头吧,我记得?”阿尔乔姆说,“挺晚了,你要不要留一晚上?” “等你半夜再找我算账么?” “你可以睡在迪米特里那屋,把门锁上。”阿尔乔姆说,“明天有早课呢,现在都凌晨了。” “你他妈的是圣人吗?”克里明特一脸厌恶地说,“还是我都对你做了那种事,我都不配被你恨?你压根就看不起我,是不是?” “我……”或许是天性使然,阿尔乔姆确实也没有特别记恨过谁。他甚至不生克里明特的气。也可能是刚才的事对他冲击太大,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反应,已经麻木了。无非就是身上有些疼而已,睡一觉可能就好了。重要的是克里明特及时收手,没弄伤他。毕竟就像迪米特里说的,他反正不会怀孕。“我不恨你,克里明特。我明白你怎么想。我也经常这样……我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老师教出来,有人就比我强那么多。我也努力了,我尽全力了,我跳的还是不够好。我觉得很难过,想不通的时候一个人晚上偷偷哭。” “你还干这种事?”克里明特轻蔑道,“真弱啊。我可能快十年没哭过了。你可不明白我怎么想,少来了。我一丁点都不比你跳得差,阿尔乔姆,但过几年就能当上首席的人是你。我他妈凭什么连一个二级独舞都当不上?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差!我哪里不如你,是没你帅还是没你高?我草他妈——!” 阿尔乔姆当然知道克里明特哪里都不比他差。他们上学的时候就是班里最突出的两个,克里明特和他个头一样高,腰线也一样高。甚至现在上妆之后,样貌也有些相像。不同的是克里明特比他更瘦一些,变奏时动作间的衔接性也更好一些。他或许有时在技术上能盖过克里明特一点点——克里明特的训练时间没他多,有太多时间耗费在上台演出当“背景板”上了——但克里明特的舞台表现力远远强过他。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刻,阿尔乔姆会真的跳的比克里明特好。但这不是因为克里明特天资不足或者不努力训练,而是因为现在作为一级独舞,阿尔乔姆能享受的导师资源和拿到的角色都要比克里明特好得多。是剧院的决定,让他们最终会拉开差距。而剧院升职阿尔乔姆却不升克里明特,谁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拼尽了全力,但命运不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过几年就要当上首席?”阿尔乔姆苦笑道,“你比我有信心呢。我哪敢想过……连升独舞都是没敢想过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知道我不是什么有远大理想的人。我不敢奢求太多的。” 第79章 克里明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自从进了模范剧院,我就知道十有八九是要一直做群舞到退休了,”阿尔乔姆说,“所以我才一直在编舞方面下功夫啊。” “行行,”克里明特烦躁地摆了摆手,“知道你最爱学习,打算得又长远,别没完没了了。” “你知道吗,克里姆,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好羡慕你。你又开朗,朋友又多……我好久都不敢和你说话……” “不知道。”克里明特打断他道,“你也不知道我想这一天想好久了,我早就想把你压在身下,听你哭着求我。我恨你恨得牙痒痒。” 阿尔乔姆缩了缩脖子。克里明特提到刚才的事,他也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羞耻。就算他自认想得开,现在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和克里明特说话。 “我恨你为什么是个男的?为什么我也是个男的?我他妈怎么就不能喜欢个女的,我们的漂亮女同学那么多,低年级的女生更是有得是喜欢我的,他妈一群一群的。我到底是看上你什么了?!文化课的时候你总是靠墙坐着也不说话,老师提问你都紧张得半天答不上来,下课你也不太和人来往,你只和迪米特里走得近,你就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我觉得你这家伙可真土啊,没见识的乡巴佬,我跟你说话你都恨不得脸红。”克里明特看着眼前的白墙在说话,浑然不顾阿尔乔姆的目光,“我多希望你脸红是因为你也有那么点喜欢我,但我知道你他妈就是怕生而已,你几乎就不会和人社交,你个废物,除了跳舞你干什么搞得定?我知道你不喜欢男生,哪有男生喜欢男生的,我当然不能告诉你,你要是告诉伊利亚老师,他得把我赶出舞校去……” 克里明特突然弓起身子,双手挡住了脸。他在哭。 “我以为再也不可能了,我们这几年就跟不认识似的,虽然天天在同一个剧院上班。我早就不在意你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没任何人知道,就和没发生一样。早就过去了,不过是青春期的时候我胡思乱想罢了!没想到还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他妈真的和你睡了,我还告诉你了!我喜欢过你!当然你觉得我他妈就是个傻逼。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天,竟然是这么个方式睡到你了,而且你永远也不会喜欢我了。” 克里明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这什么操蛋的日子!” 他猛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真好笑,就你,也配当模范剧院的独舞。我他妈有病,我跟你废这么多话!” 他接着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夹克,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很快就传来了大门被甩上的声音。 阿尔乔姆有点担心克里明特,后者看起来现在情绪一点也不平稳,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到家。希望他别再做什么傻事。 但阿尔乔姆也不打算起身追出去了,他现在浑身酸痛,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而且他突然觉得心好痛。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克里明特说的这些,让他觉得止不住得难过。 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么出色耀眼的克里明特那时对他有这种感情,他会怎么办?至少他们或许不至于走到今天一步。可能他们现在会是很好的朋友。克里明特有些地方和他实在是太像了。 也或者,克里明特现在会是他男朋友。他现在知道了,就算是男人,他也愿意考虑。 但十几岁时克里明特就明白,他不能为了喜欢两个字,赌上自己的前途。他们谁也不能。芭蕾永远是他们生命中的第一位。所以克里明特没告诉过任何人,阿尔乔姆也从不知道。 没有如果。他们早就选了自己要走的路,他们都早就做了决定。 第42章 阿尔乔姆慢慢舒展开身子,躺了下来,抬手擦了擦眼睛。他觉得好难过。就算这几年他和克里姆特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了,但是少年时期的克里姆特在他的记忆里是抹不去的。他曾经那么羡慕的、活泼开朗的克里明特,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克里明特 第80章 乖戾暴躁,残酷又冷漠,早就不是那个暗地里默默喜欢了他好几年的男孩。 要是早知道有人在他懵懵懂懂、比现在还一无是处的时候,对他还能有倾慕之情,是不是阿尔乔姆也不会那天对安东的问题,只能点头承认,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能喜欢这么平庸又无能的自己? 阿尔乔姆从地板上拽起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内心的一部分,最后的一点信念和纯真,随着不复存在的年少单纯的克里明特,也一同破碎了。 他的某一部分死了,再也不会回来。而且这不是因为克里明特对他做的事情,而是因为让克里明特变成今天这样的,他们的命运。 他突然很想紧紧地抱住克里明特。就算他们连做朋友也不再可能,但他们两个都曾经可能过上和现在不一样的人生。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还是生活无论对谁都这么残忍? 不行。 不管生活怎么对他,他撑到了现在,而且还不打算认输。 他不能不管克里明特。 方才他们都不清醒——克里明特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不至于对他做这种事,阿尔乔姆也不会无力反击。现在哪怕克里明特已经逐渐恢复神智了,他毕竟情绪激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开彻。 阿尔乔姆可以忘记他和克里明特睡了这件事,当做没发生过。或许克里明特说得也对,他明明就也有反应,装什么样子呢,他搞不好生理上相当享受被男人压在身下期付。这都不重要。要是克里明特今晚出了什么事情,他再也没法在剧院早课上看到克里明特,他才会后悔一辈子。 阿尔乔姆从床上爬起来,身体的酸痛让他动作比平时慢,但他还是跑出去,门也没锁,就冲到了外面,绕过楼栋的转角——所幸克里明特的车还在。 车门并没锁。他拉开彻门,坐到副驾驶座上,才觉得没穿外套还是稍微有点冷。克里明特从方向盘上直起身子,抬手拿衣袖擦了擦眼睛。 “你想干吗?”克里明特问。他声音有些哽咽。 “你现在不能开彻。”阿尔乔姆说。 “你管得了我?”克里明特转头看向他。 “你想让我下车没那么容易。”阿尔乔姆说,“我们一样高,但我可比你壮。除非你先下车,我今天不会下去了。你非要开彻的话,那我奉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心情再上模范剧院的舞台。” “为什么?”克里明特盯着阿尔乔姆,又伸手抹了抹眼睛,接着没法相信似的上下打量了阿尔乔姆几回。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克里姆,”阿尔乔姆也直勾勾地看着克里明特,“可我们是同学,是吧?这么多年的同学。” “是又怎么样?”克里明特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他又抬起手——这时候他反复的动作似乎没什么用处,泪滴已经顺着他脸颊滑了下来。 “我不能看着你……”阿尔乔姆说,“这么难过……毕竟,你就是世界上另一个我啊。” “你!”克里明特的话梗在了喉咙中。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去管脸上的泪痕,最终只是降下了一截车窗,掏初了外套口袋里的一包烟。 “给我一根吧。”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没听到似的自己叼起一根烟,摸出打火机点燃之后,才把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直接扔到了阿尔乔姆腿上。 阿尔乔姆也点起一根。 好一会儿,他们都无声地并排坐着,只有两人口中吐出的烟雾短暂地占据了车内的空间。 “乔尔玛,”克里明特说,他声音有些哑,“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我一开始就不该学芭蕾。” 阿尔乔姆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才说:“真的吗?你真这么想?” “你知道我爸妈都是芭蕾演员。这对我不是选择,我从没想过有其他的路——跳舞就像呼吸那么自然。”克里明特说。 “可跳舞本来就像呼吸那么自然。”阿尔乔姆说,“你真的后悔走这条路吗?就算你没自己选过。” 第81章 “我……” 借着车窗外面的路灯光,阿尔乔姆看到克里明特闭上了眼。 “我没办法想象其他的任何路。我还是没办法。我不能想象不跳舞。” “如果我能和你换的话,我愿意把独舞的位置给你。真的。”阿尔乔姆说,接着摁了摁他这一侧的车窗按钮,把手伸到车窗外掸落烟灰,“我只要能跳舞就行了。什么角色都无所谓。能上台就可以。每一次演出对我来说都……像魔法一样。像梦一样。” “切。”克里明特嗤笑一声,“不用你可怜我。” “我没——” “闭嘴。”克里明特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克里明特把烟头扔出了窗外,把车窗升了上去。阿尔乔姆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现在那些新的毕业生——”克里明特说,“一个个笨得要死,同样的动作教个十次,错个十次。但是这帮小混蛋们,过两年恐怕就有升二级独舞的了。就要超过我了。可能有一天我能碰到未来的首席呢。我可得先把他们挨个都狠狠收拾一通,把他们以后踩到我头上的份先赚回来……” 阿尔乔姆没插话,他侧身看着克里明特,克里明特在向前望着,不知道看向一片虚无中的哪一个点。但就算没什么可看的,他们也要看向某一个固定不变的点。这样旋转的时候才不会偏、不会倒。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二天性。 “毕竟只要模范剧院还在,只要这帮新的小蠢货源源不断地来到模范剧院,”克里明特说,“你和我就永远不会消逝,是吧,乔尔玛?他们都是世界上另外的你和我。” “对,克里姆。”阿尔乔姆静静地说,“我们会退休,但只要模范剧院还在,我们永远也不会离开舞台。模范剧院的舞台上一直都会是更年轻的你和我,跳我们跳过的编舞,演我们演过的角色,永不停歇。” 克里明特轻轻点了点头,偏过头看向阿尔乔姆:“你就想让我下车跟你回去,是吧?走吧。” “走吧。”阿尔乔姆说,“迪玛那屋给你,睡一觉就都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早课呢。” 第43章 阿尔乔姆不知道克里明特是什么时候走的。 凌晨的时候他回到室内,就反锁上了门。当着克里明特的面。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克里明特会怎么想了——他是真的害怕。克里明特之前看他的眼神和和说“杀了你”时候的语气,还是让他想起来就直缩脖子。 那才是真正的克里明特吗? 夜幕降临,在药物的作用下卸下了平时所有伪装的克里明特,是那么恨他? 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又或者他确实错了:他这几年确实没怎么和克里明特来往,直到这次克里明特答应帮他这个忙。 他还不知道克里明特是怎么答应下来的。是看在弗拉迪斯的份上吧,就像克里明特说的那样,当然还看在伊利亚老师的份上。 弗拉迪斯说他和安东劝了斯维拉娜好久,她才答应。克里明特知道吗?他知道的话也会觉得很难堪吧? 要不是不好推脱,以克里明特的脾气,也可能会一句“去你妈的”甩在模范剧院第一明星女首席的脸上,接着掉头就走。 反正一个群舞演员也不怕得罪人。本来就没什么正经角色可言。剧院都靠着他们一个月一人十几场地撑着,还能不给排场次不成。 阿尔乔姆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确实没想过克里明特的感受。直到去香港巡演的时候,他们还是演几乎差不多的角色呢。那之后……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见到克里明特越来越少。除了他们不太常一起训练了以外,似乎所有同学和校友里,阿尔乔姆本来就只和弗拉迪斯还有迪米特里走得近。现在还能算上安东——安东也是莫斯科舞蹈学院毕业的,虽然他就要大阿尔乔姆很多届了。 阿尔乔姆好像很少刻意去和谁保持来往。他总觉得除了迪米特里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有谁想要出了学校的小圈子依然愿意花时间在他身上呢——再说,花时间又干什么呢 第82章 ?他不在演出或者排练的时间,这几年都在学编舞,要么是一边看录像一看做笔记,要么就在琢磨编新的作品。要不是迪米特里和他住在一起,恐怕迪米特里也是见不着他的;他根本就不怎么出去喝酒或者见朋友。 上一届模范剧院的编舞比赛其实他入围了,虽然称不上有什么特别拿的出手的作品。再上一届——那时候他还是学生。他记得克里明特去跳了一个入围作品。他反而不记得编舞是谁了。他记得看克里明特跳舞;克里明特那么瘦,跳现代编舞有一种无比准确、克制,又如水般自由流淌的美。这种演出对学生来说可是大事,伊利亚老师都要去录像。他确实格外欣赏克里明特。无论是这种演出,还是比赛——克里明特去任何地方比赛全都是未年组的一等奖!阿尔乔姆只在一次比赛中拿过二等奖,此外就完全没见过名次。说实在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签上模范剧院的,似乎就是纯粹的运气太好了。 但现在再提什么“运气太好”,恐怕又要被克里明特一巴掌打在脸上。 阿尔乔姆中午才到剧院,近乎做贼心虚地在食堂东张西望,没看到克里明特。他总不好发信息问克里明特今天感觉怎样。可他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想知道克里明特上午来剧院了没有。 他不希望因为昨天的事,他们中任何一人的生活要有改变。 等他拿着盒蛋挞准备放弃这种希望渺茫的搜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的时候,忽然瞥到的醒目的长卷发。 “伊格?”阿尔乔姆好像还是第一次叫这个新群舞的名字。 “阿尔乔姆!”伊格从手里的手机游戏上抬起头来,“中午好!” 现在新来的年轻群舞一届比一届自来熟,一个个都开朗得很,没有人像阿尔乔姆当初似的,凡是面对资历老一些的演员都不知所措。 “你今天看到克里明特了吗?”阿尔乔姆尽可能语气随意地问,“他来上早课了没?” “看到了,”伊格耸耸肩,“早课倒是没,我猜他也是睡过了。” 这个“也”字用得非常可疑,阿尔乔姆决定不去追问究竟伊格是认为阿尔乔姆早上没爬起来,还是——每天到底有多少群舞不仅随随便便就翘了早课,而且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睡过了啊? 阿尔乔姆又和伊格寒暄了几句,也瞥了一眼对方在打的游戏——看起来很难,他应该是学不会,大概迪米特里能玩得转吧——就去赶他下午的排练了。虽然熟悉的剧目过动作不用导师跟着,但是迟到哪怕不被搭档腹诽,也是要被钢伴老奶奶念叨的。 被俄罗斯老奶奶念叨,那可是任何俄罗斯人都不敢惹上身的事。 阿尔乔姆不能说一天的状态丝毫不受影响,但身体上也没有太多的不舒服。 这点很值得庆幸。他好像一直就身体不错,很少受伤,有也是小毛病,很快就会好。他甚至恢复得也一般都比别人要快。 但他确实很难把克里明特从脑海里打发出去。 他想起自己上学时还曾经去过克里明特家里。迪米特里和他都不是本地人,放假在宿舍无所事事,只有两天假期又不想回家。他家离莫斯科甚至也并不远,开彻一个多小时罢了,但那是不堵的情况下。否则堵了一个小时,还没出莫斯科。况且如果他回家去了,迪米特里就更孤零零了,后者总不能两天假期还坐飞机回家。 于是他决定留下来陪迪米特里。他也不是真的那么想回家。他的家乡有什么呢,虽然离莫斯科很近,但说到底基本是个村子。俄罗斯这片土地,一旦离开大城市,到处都弥漫着伏特加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结果第二天,他们两个就无所事事到跑到克里明特家串门去了。 具体是个什么契机,阿尔乔姆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克里明特的父母不在家,他们出去什么地方客座演出去了。只有克里明特的祖母过来看望孙辈。 那是阿尔乔姆第一次遇到一位这么大年纪、又不是芭蕾教师的前芭蕾女演员。 他本以 第83章 为所有的女演员老了之后都是瘦削、身材矮小却又面色严厉,总是板着个脸的。毕竟他是家里第一个学芭蕾的人,他的父母也没有做过芭蕾演员的朋友。他见到过的前演员,基本都是他的老师们。 克里明特的祖母是位强壮的女人。虽然年纪大了,但她在厨房里剁肉的动静简直像响雷一样。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称得上丰腴——那个时候芭蕾演员的标准显然和现在不一样。她个头不高,但不能被说是娇小:她更像是紧紧聚集在一起的一股能量。 克里明特的祖父扶着把杆的老照片摆在书架上。他和他的同事们每一个人都像美国电影里的那种壮汉。 或者,像纽瑞耶夫和巴里什尼科夫;真正的苏联舞者,强壮、勇猛,以不可思议的技术难度和舞台冲击力为傲。 但克里明特说,纽瑞耶夫的表现力才是最独特的——再没有比纽瑞耶夫更彻底的西格弗里德王子了。只有纽瑞耶夫的西格弗里德王子,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对天鹅一见倾心的男人:他也像天鹅一样优雅、浪漫,将那无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只知是名为“美”的东西奉为真理。 很奇怪,阿尔乔姆一直记得克里明特这句话,就好像他记得克里明特家里整整一墙的奖状、奖章、老照片,有的是克里明特父母的,有的是他自己的。克里明特从小就是个极为有天赋的芭蕾舞者。 美是真理。 可能就是因为这句话阿尔乔姆一直不明白,所以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他那个时候好羡慕克里明特。或者羡慕并不是个恰当的词,他只是觉得克里明特已经有了一切。克里明特来自真正的芭蕾世家,有一条已经再明确不过的道路。他不用像阿尔乔姆一样,每走一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巨大的错误。 克里明特天生就是要跳芭蕾的,丝毫没有可质疑的空间,不论谁都会这么觉得。 第44章 晚上阿尔乔姆回到公寓的时候,还没打开门就听到了电视声。 接着他进门的同时,瓦洛佳说:“床我给你铺上了——怎么想起来把我的床单也一起洗了?谢谢啦。”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发现瓦洛佳竟然是在电视上打游戏。 他都不知道瓦洛佳还会打游戏。 “你怎么了?”瓦洛佳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问。 “什么怎么了?”阿尔乔姆明知故问道。 “你看上去不太对劲。”瓦洛佳说,“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瓦洛佳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猛地醒过来似的把目光移回了电视屏幕上:“哎哎不行,要死要死要死……” 阿尔乔姆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接着靠在了瓦洛佳身上。 瓦洛佳放下了不知道哪来的游戏手柄。估计是这趟从圣彼得堡带回来的吧。 “你怎么了?不能跟我说说吗?”瓦洛佳问。他抬手搭在了阿尔乔姆肩上。 “不想说……别问了。”阿尔乔姆缩起身子,把腿也蜷到了沙发上来。 “好。”瓦洛佳说。他搭在阿尔乔姆身上的手轻轻拍着,就跟哄小孩子一样。 他抬手关了电视。两个人在一片寂静中待了一会儿。瓦洛佳什么也没再说。 阿尔乔姆往瓦洛佳身上又靠了靠。隔着衣服,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陪我待一会儿吧。” 就算瓦洛佳对他另眼相待只是因为弗拉迪斯,又怎么样呢? 他太需要瓦洛佳的温柔了。就算这温柔只是暂时的,他抗拒不了。 转天阿尔乔姆总算按时赶上了一次早课。但和往常一样,他跟了半节,就慌慌张张地推门出来准备换排练室去赶排练进度了。他没看到克里明特,但这也正常——克里明特的行踪很多时候比起群舞,更像独舞演员。他也是要和搭档彩排双人舞的。 “嘿,阿尔乔姆!”出了门还没走几步,背后有人就冲过来,一掌拍在他肩上,“《天鹅湖》的事对不住啊,我真的倒不开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但 第84章 这个张口就来的风格,阿尔乔姆还没回过头就知道确实是丹尼斯没错。 “还是谢谢你。”阿尔乔姆说,“本来也不是什么你必须做的事。” “怎么不是?”丹尼斯还是那副平时每时每刻都有的得意神情,“斯维拉娜不是本来就该和我搭档吗?但是这次没办法啰,我和女朋友去录个电视节目,尼可莱老师是嘉宾。” 那就难怪了,这是不可能推脱得掉的事。就像伊利亚最喜欢的学生是克里明特,尼可莱也不管带过多少届学生,最喜欢的永远是丹尼斯。丹尼斯带上女朋友,在尼可莱眼里就是儿媳妇来见家长了。要是因为丹尼斯去给伊利亚的学生们顶锅而使他见不到儿媳妇,那又是一场大战。尼可莱绝对会痛斥伊利亚“管好你的倒霉学生,叫他们自己捅了娄子自己解决”。 “伊利亚老师恐怕也正在高兴呢。”阿尔乔姆说,“你不去跳西格弗里德,他就有克里明特可以看了。” “那幸亏我没答应这场,”丹尼斯嘿嘿一笑,“不然被两个老师一起骂。好了,走了!再见!” 阿尔乔姆赶紧说了句“再见”,知道再晚一点,丹尼斯就会已经扬长而去,根本听不到他说话了。 算起来,尼可莱和伊利亚已经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吧?从他们都在莫斯科舞蹈学院学习开始,他们的命运就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伊利亚接手阿尔乔姆这届学生的时候,他自己也还在跳舞,但上台不多了。尼可莱却是一直跳到阿尔乔姆毕业来到模范剧院。 而伊利亚和尼可莱的其他同学,已经没有任何一位还被人记得了。莫斯科舞蹈学院的一届学生无论如何也有十好几人吧?只有他们两人还在世人眼中。 其他的那些人,他们都去哪了呢?阿尔乔姆有时会想。是不是就和他自己的同学一样,更多的人离开了舞台,又或者是去了广大的俄罗斯国土上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剧院。可能直到退休,也是群舞演员。一个班上能出几位传奇演员呢?那一届能在历史上刻下姓名的只有模范剧院的尼可莱和克里姆林剧院的伊利亚两个人,其他人早就已经像融入海洋的水滴,消失了。哪怕他们的老师是传奇的芭蕾舞演员佩斯托夫,教出的明星首席无数,所有进入模范剧院工作的学生加起来有三百余人之多。 每一年投身这个行业的年轻人,绝大多数在三十多岁退休之后,就只有他们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还记得他们曾经站在过舞台上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阿尔乔姆还记得他刚来剧院的时候,绝对的第一明星首席还是尼可莱;尼可莱有时候还会搭档那个时候刚刚开始崭露头角的斯维拉娜。 那个时候阿尔乔姆每天见到最多的人是克里明特。他们上学的时候没那么亲近,但换了新环境,阿尔乔姆就像又回到了刚来莫斯科学芭蕾的时候。虽然没有像小时候刚住校时天天哭那么夸张,但他还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一切他已经熟悉的事物——于是他天天从早课开始就跟在克里明特后面,直到一天结束。尽管克里明特也不多跟他说话。后来他又开始有空就去找弗拉迪斯。他和克里明特毕业演出的时候,弗拉迪斯以模范剧院演员的身份来跳过一场男主角,阿尔乔姆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伊利亚老师那么喜欢克里明特:克里明特在台上有弗拉迪斯的轻盈和潇洒,几乎还有弗拉迪斯的速度。两个人穿一样的戏服在一样的舞台上,尤其明显。那个时候克里明特跳复杂的技术动作只是需要“集中精神”而已,偶尔失手了就会下了台咣咣撞蔷——是真的用力撞,直到老师把他拦下来。而阿尔乔姆那个时候还有些再努力也做不下来的动作。大概在模范剧院又过了一年左右,他才开始真正能说,没有什么技术难度拦得住他了。他也不再是每天训练都紧张得头疼了。 但克里明特在台下还有弗拉迪斯没有的活泼好动。弗拉迪斯当然是有幽默感的人,可这么多年过去,阿尔乔姆也没见过弗拉迪斯什么时候笑到满地打滚。克里明特是 第85章 真的能躺下打滚,最起码在他们上学的时候是。 现在的克里明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大笑,他倒是不知道了。他为此甚至觉得有一点内疚。除了克里明特,是不是他曾经至少遇见了会打招呼、有时候一起吃饭的那些群舞演员,也把他看做是自从进了剧院就不择手段地接近弗拉迪斯、现在更是以混入了独舞和首席的圈子而洋洋得意? 哪怕他搭档那些女首席,不止一个都叫不对他的名字。 还好最近他要上台配合的是叶卡捷琳娜。她是位离退休不远了的老牌女首席,态度亲和,要求也不多,就像大姐姐一样。阿尔乔姆有听说,有些大牌的女首席,对搭档的要求又多又细致,男演员当然只能照单全收。他还比较幸运,至今也没碰到过脾气不好、故意刁难人的女搭档。至多也只是有的女演员不怎么和他讲话,对戏的时候亲昵地吻他的脸颊,排练或者演出结束立马掉头就走。这也正常。毕竟没人有义务和同事做朋友,也不是人人有兴趣这么干。 第45章 阿尔乔姆兴冲冲地来到和叶卡捷琳娜碰面的排练室,接着立刻头就大了: 宽敞明亮的排练室一角,叶卡捷琳娜正立起足尖旋转,双手扶在她腰间的人是克里明特。弗拉迪斯站在旁边,正跟克里明特说些什么。 见阿尔乔姆走进来,弗拉迪斯十分自然地结束了基本上是单方面在进行的对话,转头对阿尔乔姆说:“你和卡缇娅先正常排练吧。之后得赶赶g的进度了,不然真来不及。” 这次g是叶卡捷琳娜乐意、也有空去,称得上是谢天谢地。别的女首席不一定有这个心情来和他们一起收拾帕维尔的烂摊子,更何况还要在这么紧的时间里和两个男演员练两段双人舞。幸好她本来就会这两段,和瓦洛佳也就简单过上几次就算搞定。谁没在几乎没排练的情况下跳过g呢。 主要问题是阿尔乔姆要从头学那段双人舞,这才是最耗费时间的事。虽说学一个剧目倒也容易,拿出视频来看几遍做做笔记、记记动作,接着就可以和搭档比划了。旁边要是能有个人再边看边指点——也不用很复杂,这就像指挥别人倒彻或者停飞机——就更好。并不至于要手把手地教。 麻烦的事主要在于搭档得愿意搭进去那么长的时间。当然,瓦西里耶夫的编舞,托举也非常麻烦,但这没什么可担心的。瓦西里耶夫是模范剧院在苏联时期的明星首席,阿尔乔姆是看着他的录像长大的。正所谓没跳过瓦西里耶夫,还没看过瓦西里耶夫跳格里戈罗维奇吗? “我回来可能晚点。”弗拉迪斯想了想又说,“克里明特能先过来,到时候你们就开始,别等我。” 这意思很明显:绝不能叫女演员等。弗拉迪斯还在忙他《纽瑞耶夫》的排练,他想和阿尔乔姆、叶卡捷琳娜的时间都凑得上,基本上是天方夜谭。既然如此,来“指挥倒彻”的任务就突然落在了克里明特头上。前一天阿尔乔姆还在试图忘了克里明特的存在,于是抱着笔记本电脑缩在沙发上边看视频边记笔记——瓦洛佳在旁边静音了电视打游戏,哪怕阿尔乔姆说了几遍自己戴上耳机就行了。阿尔乔姆只想尽可能多跟瓦洛佳待一会儿;他实在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除了晚上睡觉,他都不想进自己的卧室了。他总觉得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烟味,随后就想起那天晚上眼神可怖的克里明特。 结果就是他昨天看录像的效率一点也不高,好多动作记得模模糊糊,想着还好搭档是叶卡捷琳娜;她和弗拉迪斯都不至于为了阿尔乔姆一天不是最佳状态就和他翻脸。于是阿尔乔姆就这么心存侥幸地来了排练室。 然而现在看来,他一会儿得被克里明特劈头盖脸地骂。 克里明特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看来刚才他没上早课就直接过来,已经和弗拉迪斯说好了。 “谢谢……”阿尔乔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克里明特,“不耽误你排练……?” “不想跟群舞排练了。 第86章 ”克里明特说,“哪个傻小子忘了举胳膊,所有人陪他一起一遍又一遍重来。每一遍忘动作的傻小子还不是同一个人。” 这话一出,弗拉迪斯和叶卡捷琳娜都笑了起来。他们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和群舞排练过了。 阿尔乔姆觉得更内疚了。这搞不好是克里明特的真心话。 克里明特只是扫了他一眼,接着朝弗拉迪斯点了点头,又回头跟叶卡捷琳娜道别:“晚点见,卡缇娅。”接着就往外走了出去。弗拉迪斯也朝他们挥挥手,跟在了克里明特后面。他们都要先去忙自己的排练进度。 “怎么你和克里明特还这么生分呢?”叶卡捷琳娜笑着问道,“我记得你们不是同学?” “是,”阿尔乔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竟然和克里明特只是说了几句话,手心里就全是汗,“但麻烦他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你忘了你们都是在帮弗拉迪斯的忙啦?”叶卡捷琳娜听了这个回答更是笑得不行,“克里明特也是个好孩子呢,谁有什么事托他帮忙,从来都是不推脱的。”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当然啦,你也是。”叶卡捷琳娜道,“这段时间你替了弗拉迪斯不少场次和g吧?像你们这样,我有时候还挺羡慕的。女舞者虽然人多,能互相拉一把的,几乎没有。” 她露出一种些微遗憾的神情。但这种情绪是不会在她身上逗留过久的;她一直是个非常明快、乐观的女人,可能也是为什么她能在竞争如此剧烈的工作环境中坚持到三十六七岁,还没被常年累月的压力和旧伤压垮。 阿尔乔姆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女舞者之间的竞争如此激烈,甚至可以说,她们中不少人,尤其是较为年轻的,是在剧院没有任何朋友的。所有其他的女舞者都是她们的敌人。 钢伴老奶奶这时才拿着她的琴谱慢悠悠地走进来了。于是叶卡捷琳娜也不再和阿尔乔姆闲聊,他们总还是要做点正事,过一过《堂吉诃德》的双人舞。这算是熟悉的剧目,不需要导师跟着,阿尔乔姆基本上只要听叶卡捷琳娜指挥就可以了。和叶卡捷琳娜排练的压力比和斯维拉娜小得多:叶卡捷琳娜更像是仅仅告诉搭档自己需要的支持,她只是陈述事实;斯维拉娜尽管也并没有态度傲慢,但她提出的所有要求,实际都和下命令无异。或许丹尼斯能和她你来我往地讨论配合细节,但反正阿尔乔姆是断然不敢开口的。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几乎是一个小时的时间刚到,钢伴老奶奶昂首挺胸地拿着琴谱夹子走了出去,而克里明特马上就走了进来。 “休息几分钟吧。”叶卡捷琳娜说。随即拿起了手机。 她并不是真的需要休息,但她不提出歇一会儿,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谁也不能主动提出来。她是怕两个年轻人默默地心存怨言。她一直是很照顾人的。 阿尔乔姆坐到了排练室边缘的椅子上。以往他可能就直接躺在地上了,但是今天,他总觉得他要是直接平躺在地上,下一秒就要被克里明特踩上一脚。还是待得稍微高一点让他觉得安全一些。 第46章 克里明特穿着保暖靴,溜达过来站在阿尔乔姆面前,低头望着他:“你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啊?是不是压根还没记动作呢?” “……那么明显吗?”阿尔乔姆问。 “切。”克里明特说,“我帮伊利亚老师带了这么多届学生排练了,每次谁回去没做作业,一眼就能看出来。” 克里明特从刚毕业开始,就在夏天演出季结束的时候回校帮老师带排练。想来这么多年,也算积累了相当的教学经验了。 “我……”阿尔乔姆有点想缩起身子来,让自己被对方鄙视的表面面积变小一些。 “挺厉害啊,”克里明特压低了声音,也往前上了一步,显然是免得叶卡捷琳娜听到,“三个人围着你转,你他妈准备都不准备?” “我看了……”阿尔乔姆声音更小了,“但没全记住……” “废 第87章 物。”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朝叶卡捷琳娜投去了求助的目光。然而她靠在把杆上,低头滑着手机,一脸笑容,完全没发现排练室的这一角有什么异样。 要是他自己拜托的克里明特,阿尔乔姆此刻也恨不得说“不愿意帮我排练,那你走就是了”;但偏偏这又是弗拉迪斯安排的。要是克里明特拂袖而去,他要怎么跟弗拉迪斯解释?总不能说因为自己没记动作吧。况且更不能犯“让女演员等着”的大忌。 “抱歉,”阿尔乔姆说,“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弗拉迪斯来了你就走。我跟他说之后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你想去麻烦谁啊?”克里明特白了他一眼。 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是瓦洛佳。瓦洛佳根本没那么忙,而且相当好说话。 但就像叶卡捷琳娜说的,他们这算是在帮弗拉迪斯的忙,阿尔乔姆没法因为自己去让弗拉迪斯再多欠瓦洛佳的人情。明明弗拉迪斯只有万不得已才会找瓦洛佳。 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好在这个时候叶卡捷琳娜已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目光,朝他们笑了笑。阿尔乔姆如获大赦,赶紧朝着克里明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叫他看身后。克里明特不用转身也猜到是叶卡捷琳娜已经用行动宣布“休息结束了”,他反倒向阿尔乔姆伸出了手。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才把手搭上去,让克里明特拽他起身。 实际的排练过程没有想象得那么煎熬。克里明特拿着个ipad,一边来回拖着视频进度条,一边对着阿尔乔姆念动作或是纠正。叶卡捷琳娜是不用他指挥的。挨个念动作称不上是寻常的排练方式;一般到了搭档一起过动作的时候,怎么着两个人都应该记住了自己的动作才对。但这无疑是现在来说最高效的方式,免得阿尔乔姆要停下来翻看自己的笔记。有时候克里明特甚至把ipad整个举到他眼前来,这时叶卡捷琳娜就忍不住发笑。阿尔乔姆的精力完全放在记叶卡捷琳娜提出的细微调整和要求上了,毕竟他在g演出前搞不好今天是最后一次和叶卡捷琳娜排练。这么说有些过分,但既然是临危受命的g,演出质量其实是其次——他们现在竭力要保证的是安全。搭配不到位,两个人都有受伤的可能。 克里明特有的时候会直接上手。他会伸手去掰阿尔乔姆的手臂,或者一下拍在阿尔乔姆身上。阿尔乔姆觉得自己已经十年左右没受到过这种待遇了——老师上手去纠正动作,基本是属于刚入舞校不久时的遥远记忆。但是克里明特站得离他这么近,很多时候拍他一下竟然比开口说话来得要快。不用克里明特再出声,他就已经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以至于等弗拉迪斯忽然推门进来,他第一句话是:“进度这么快?” “他们两个能干得很。”叶卡捷琳娜说。 弗拉迪斯一来,克里明特就耸耸肩,拿着他的ipad到一边坐着去了。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知道还在ipad上看些什么。但弗拉迪斯接手过来之后,阿尔乔姆开始怀着渺茫的希望,期盼叶卡捷琳娜能率先提出今天到此为止——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弗拉迪斯是这么帮倒忙。在他组合还没记到滚瓜烂熟的情况下,弗拉迪斯在旁边抱着手臂反复说“再连贯点”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好不容易大家自然而然地达成了无声的共识,现在的进度终于不再让演出本身构成安全隐患了,叶卡捷琳娜宣布她要去吃饭了。她恐怕是少数不避讳“吃饭”这个词的女演员之一。对相当多的女演员来说,“吃”这个字简直就是万恶不赦的罪过。 她已经拿起东西向外走去,弗拉迪斯还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看着阿尔乔姆。等到她终于消失在门外了,弗拉迪斯才说:“我知道你这几天相当忙。” “对不起。”阿尔乔姆说,“我应该早点开始看的。” 弗拉迪斯确实很难责怪他,本来这场g不是阿尔乔姆非去不可的。但既然答应下来了,他本来 第88章 确实应当准备完善了再来排练。 “下午……”弗拉迪斯想了想,“瓦洛佳要来和卡缇娅练一下另一段。这基本就算完成了。她在g之前可能还能见你一次,也可能腾不出时间了。” “知道了。”阿尔乔姆说。他不必解释他已经记住叶卡捷琳娜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了——这点基本能力他总还是有。弗拉迪斯也知道。 “那,可别给模范剧院丢人。”弗拉迪斯说。随后他带有鼓励意味地笑了笑,也朝门外走去。他看上去似乎准备直接回家了。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剧院里每个人都说不好慌慌张张地是赶着去做什么。有时候是演出、排练,有时候是拍宣传照、录采访,或者赶场去做额外的模特弓作,要么也可能是在工作室兼职教课——不然群舞的工资养得活谁呢?有时候,有名些的演员还有代言活动要去、电视节目要上。当然也有在舞蹈学院或者是模范剧院本身教学的;全职演员也有着教职身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个行业里似乎人人都时时刻刻急急忙忙,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别人超过去、被一直稳稳流逝的时间远远甩下。 光是排练和演出就已经忙得昏天黑地的,似乎只有阿尔乔姆。他决定还是不再这一点上多想。再想他可能要被自己气死。 克里明特还在抱着他的ipad,也不知道听见刚才弗拉迪斯说的话没有。但他一直不走,十有八九是在看笑话。 阿尔乔姆走过去,像刚才克里明特站在他面前一样,站在克里明特跟前:“去吃饭吗?” “干吗?”克里明特抬眼道,“你要跟我一起不成?” “那不然我还能跟谁一起呢?”阿尔乔姆说。他可不想再在whatsapp群里喊“谁去吃饭”。他似乎已经好几个月没发过这种消息了。他和群舞们的时间越来越对不上,有时候在食堂能碰到所有人,那自然是好。有时候就谁也碰不到。他不是没考虑发信息问问瓦洛佳在哪。但在模范剧院里面,他们还是没有必要就别见面来得好。毕竟四处都人多嘴杂。 第47章 “随便。”克里明特摁了下关机键,站起身来,“去食堂?” “走啊。” “弗拉迪斯气得想骂你吧?”克里明特说。 “差不多。要不是弗拉迪斯从不骂人,他大概就要骂了。”阿尔乔姆说。 “他也没什么新的可说你。”克里明特说,“你的组合串联一直就那个德性。顾腿不顾手,顾手连不上。僵硬得跟刚从冰箱里出来似的。” 他说得都对,阿尔乔姆也没什么可反驳的。凡是他还没有彻底熟练到充满自信的剧目,他跳起来就都是这个样子。有些人不论跳得质量如何,连贯度从不减,起码教门外汉全都看不出跳得有何缺陷。但这种瞒天过海的本事,阿尔乔姆到现在也没学会,他自己也清楚,这绝对不是个优点。这倒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跟他指出来。倒不是因为其他人碍于表面礼节不愿意多说,而是舞者们早都从小就习惯了看镜子的时候只看自己,要不是关系特别好,谁也懒得去看别人跳成什么样子。别人但凡跳得有什么毛病,有的是老师负责去对他狂轰滥炸。 克里明特边说边往外走,阿尔乔姆只是跟着他。这情景有点像他们刚来模范剧院的时候。阿尔乔姆总是跟着克里明特,克里明特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不太敢主动搭话。虽然两个人是平辈又是同学,他总怕自己搭话对方不理他。现在看来,真是明智的决定:克里明特搞不好一直在腹诽阿尔乔姆跳得有多差,肯定是并不想搭理他的。 “跟你排练还是比和那帮带不动的蠢货强。”克里明特又说,“一个个的不是忘了自己长了胳膊,就是九十度的attitudederrière做个他妈的八十度……要是四十五度也就算了,起码还是齐的。你也不知道他们是懒?是笨?还是他妈的压根做不了九十度?年年招进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这句话说完,他们已经走出 第89章 了排练室。这时候就算是克里明特也不再大放厥词了。 和克里明特吃饭比和克里明特排练——或者说是被克里明特排练——感觉要好得多了。大概是周围全是人,克里明特总还是不能大声骂他。阿尔乔姆总觉得克里明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移着。可能是出于演员的本性,他甚至觉得有点兴奋。有人能看着他总是好的。更不要说,克里明特这时候的眼神也没有了那股吓人的恨意。 “克里姆,”阿尔乔姆忍不住问,“当时在香港……你真的很烦我?” “现在也很烦你。”克里明特说。 “那,你怎么不介意跟我吃饭?” “你为什么跟着我来?”克里明特问。 “……我怕我不喊你一起的话,”阿尔乔姆低声说,“你觉得我自以为是,不愿意跟群舞一起吃饭。” “你他妈的也真是够傻了吧唧的。”克里明特说。 “不问你也被你骂,”阿尔乔姆说,“问你也要被你骂。那我还是和你一起吃饭比较好。起码不用被你打。” “切。”克里明特移开了目光,“你都这么傻乎乎了,我可不敢再跟你动手了。打得更傻了怎么办。” 下午阿尔乔姆路过了两次上午的排练室,瓦洛佳瞥到他一次,朝他眯起眼睛笑了笑。瓦洛佳和卡缇娅排练的气氛也相当不错。谁能不喜欢和卡缇娅相处呢?又有谁不喜欢瓦洛佳呢? 弗拉迪斯没来“把关”。大概是真的回去了。 等阿尔乔姆总算被导师放走,已经是傍晚了。他绕回这间排练室来,卡缇娅已经不知所踪,瓦洛佳倒是还躺在一块瑜伽垫上,举着手机,也不嫌胳膊酸。 “瓦洛佳。”阿尔乔姆走过来,跪在他身边说,“晚上没事吧?” “没。”瓦洛佳应道,“怎么?” “你想去看电影吗?” “看什么?” “不知道。……你说了算。” “行。”瓦洛佳没多问,直接应了下来,“你总算闲下来了?” “也不是特别闲。”阿尔乔姆答道,“但我想换换脑子。累死了,这一天天的。” 或许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能在一片黑暗中,靠在瓦洛佳身上两个小时。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溜出了剧院。阿尔乔姆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研究了半天新院和老院之间那条街上挂满整条街半空中的装饰物——这装饰物会变,和旁边的大型购物中心里悬挂的装饰一样,有时候随着季节、有时候完全就是随机地改变。街上悬挂的有时候是银色的塑料星星形状、有时候是彩灯;购物中心里最近挂的是毛绒玩具,几千几万个毛绒玩具密密麻麻挂在一起。前不久中国新年的时候,挂的是几千个苏联风格的红色暖水瓶。 瓦洛佳出来的时候顶着明显仔细重新用啫喱打理过的发型,裹着他明黄色的冲锋衣。接着他领着阿尔乔姆经过上空挂着银色星星的街道,一直到这条街汇入马路的路口,才掏手机打车。 “趁着下班潮没到,赶紧打车赶紧跑。” 瓦洛佳自言自语似地说。 街道的尽头是斯坦尼拉夫斯基的青铜雕像。 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每一个演员都记得斯塔尼拉夫斯基这句话。 “瓦洛佳,”阿尔乔姆双手揣在衣袋里,问旁边忙于看着手机上打车动态的瓦洛佳,“你以前在群舞里呆过吗?” “倒是没有。”瓦洛佳说,“从进剧院就是独舞角色。” 想必也是。绝大多数人在进剧院的时候就多少心里有数,自己究竟能不能往上爬。很多人一开始的职业路线就是和群舞演员彻底分开的。 “基洛夫有那种资质特别好但是升不上去的群舞演员吗?” “嗯——”瓦洛佳歪了歪头,似乎是想了想,“我和他们接触不多,但据我所知起码有一个。一零年的时候来过一个很厉害的瓦岗诺娃毕业生。来的时候就有男主角的角色,但从来没有给他升过级。去年走了。” “去哪了?”阿尔乔姆问。 “慕尼黑。”瓦洛佳 第90章 说。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怪不得瓦洛佳和群舞没什么接触,反而知道这个人。 “签的慕尼黑的一级独舞。”瓦洛佳说,“他们那届还有一个不得了的,毕业签了穆索尔斯基。早也是首席了。阿列克谢用不了两年也会是,等着看就是了……哦,就是那个去了慕尼黑的。我见过他跳舞。瓦岗诺娃从他们两个人之后,就没有过像样的男毕业生。你猜为什么?” 阿尔乔姆皱了皱眉。他瞥了眼瓦洛佳的手机屏幕,出租车马上就到了。 “不知道?” “你和他们同届的,不是?”瓦洛佳说,“你们都是九一年出生的。最后一批出生在苏联的舞者。莫斯科舞蹈学院在你们之后有过像样的毕业生吗?也没有,是不是?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歪理邪说,但阿尔乔姆挠了挠头,感觉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天气晴朗,一阵风吹过,头顶上空的塑料星星跟着晃动起来。斯坦尼拉夫斯基的铜像站在阳光底下,一如既往地目视着前方。 第48章 果不其然瓦洛佳能带人来的并不是普通的电影院。这家电影院藏在不起眼的居民楼包围当中,在一家酒吧的楼上。走在楼梯上,阿尔乔姆越发觉得自己像走在古墓的通道里似的,两边仿佛是冰冷的石头,搭建起中间的甬道。这里说是艺术区,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工人活动中心。楼梯拐角的墙上有着大幅的涂鸦,但难以说得上来画得是个什么主题。 电影院内倒是很舒服。瓦洛佳在吧台——也是前台——要了瓶红酒。 “要是我自己来的话,我就买了啤酒带进来了。”他说,“不过这时候还管什么价格呢,有你在,别的都无所谓。” 阿尔乔姆低头笑了笑。 “你可别再灌我酒啊。”他跟着瓦洛佳进放映厅的时候说。 “半瓶红酒也不能倒啊?”瓦洛佳莫名道,“你是不是俄罗斯人嘛。” 可能是场次早,放映厅空荡荡的。原本就只坐得下十几个人,小放映厅里的座位都是沙发椅,旁边摆着高脚圆桌,是用来放酒的。电影还没开始,就有哭丧着脸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把红酒瓶子和两个玻璃杯排列在圆桌上,又转身走了出去。 电影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是十几年前的俄罗斯电影《守夜人》。瓦洛佳一沾到沙发就窝了上去,接着很快就整个人往阿尔乔姆这边倒了过来。阿尔乔姆不仅没有达成自己靠在瓦洛佳身上的计划,还被枕得肩膀越来越难受。 “你其实不想看什么电影的吧?”瓦洛佳在他耳边说,“感觉你不像对电影有兴趣的人。” “那么明显啊……”阿尔乔姆小声说。 放映室里没别的人;瓦洛佳显然是记剧情还记得很清楚,他也不介意看的时候走神、聊天。甚至可以说,阿尔乔姆虽然经常看到瓦洛佳在电视上看电影,但后者很少有专心致志看的时候。 “你干什么都挺明显的,阿尔乔姆。”瓦洛佳说。 “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阿尔乔姆承认道。 “这个电影从剧情来说拍得真的很一般。”瓦洛佳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说,“但是画面而言,算的上出色的了。尤其是以当时来看。” “和原作来比是片面了点。”阿尔乔姆说。 “喔,你看过原书?” “看过前两本吧,后面三本看得断断续续的了。”阿尔乔姆说,“我看现代的小说不多。毕竟没有老师逼着看。” “没有老师逼着才看得下去吧?”瓦洛佳说着,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卢基扬年科还是挺好看的。”阿尔乔姆接着说,“尤其是对住在莫斯科的人来说。” “嗯。”瓦洛佳应道。 过了片刻,瓦洛佳问:“你搬来莫斯科多久了?” “从来舞校开始算的话,十六年。” “那你可以说是莫斯科人了。”瓦洛佳说。 “那倒不至于。”阿尔乔姆说。主要是他在莫斯科想买得起房,有 第91章 可能要下辈子。 果然一人半瓶还不至于喝倒,但是回到公寓,阿尔乔姆也觉得他没心思干什么正事了。虽然他应该再过一遍笔记和整理一下白天排练的内容,不过话是这么说,事实是他只是倒在瓦洛佳床上看天花板,瓦洛佳还拿着手机在刷,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你今天排练怎么样?” “卡缇娅人蛮好的。”瓦洛佳说,“其实认识也算认识,见过。但和她搭档是头一次。” “顺利?” “排练还能不顺利的啊?”瓦洛佳奇怪道。 “……”为了不暴露自己今天排练不顺利,阿尔乔姆决定换个话题。 “《纽瑞耶夫》呢?最近进展怎么样?” “想听真话?”瓦洛佳说,接着没等回答,又接着道,“我觉得有的场景弗拉迪斯演起来会……反正,他不是最佳人选。他拿这个角色也就是因为他是首席吧。独舞里有更适合的。” “……也正常吧。”这个话题也不太妙。 “我看你确实和首席们来往多了,挺听话的嘛。”瓦洛佳轻快地说,“和其他独舞呢?” “关系一般。” “那……”瓦洛佳想了想,“以前熟的你可以拉拢拉拢,以前就不熟的,你得开始防着了。” 瓦洛佳怎么对这些事了解这么多呢。阿尔乔姆漫不经心地想,果然哪怕是瓦洛佳,当上首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知道过程中费了多少心力。 “毕竟是模范剧院。”瓦洛佳说,“不像我们基洛夫,再怎么样,其实男独舞每个级别都没那么多技术强的,竞争也就没有那么严重。而且我们也不怎么升人,说实话。自从这任总监上台,大家基本都接受在独舞位置干到退休了。” “不接受的就来模范剧院了。”阿尔乔姆接道。 “是啊。也不光是去模范剧院,反正前几年走了一批人。”瓦洛佳靠在床头,屈起一条腿,摆着一个看上去就很舒服的随意姿势,“模范剧院从那时候开始就也不太平,据我所知。” 哦,原来当上首席不容易的人不是瓦洛佳,肯定是弗拉迪斯。所以瓦洛佳对模范剧院知道这么多。阿尔乔姆这才反应过来。好,这个话题也不是太理想,再聊下去又会聊到弗拉迪斯了。换一个。 “我看过有人说,基洛夫从你刚升首席的时候就一直是你在撑着。”阿尔乔姆说。 “少上论坛。”瓦洛佳干脆地说,“我们当时有个很强的一级独舞升不上来,观众里很多这种说法,剧院不给他升级就是我们几个首席在撑——但他又不是不演出。只是又不能人人都演王子,是吧?一级独舞很多都是这样,一旦能演王子以外的角色,王子就演得越来越少,最后也别做什么danseurnoble了,也升不上首席。不公平,我知道,你也知道。这行不就是这样嘛。” 确实。阿尔乔姆想到克里明特说,你小子运气不错啊,还能回到王子的角色上来。 那一直是王子角色的克里明特呢? 不公平。阿尔乔姆知道。克里明特也知道。这个行业就是这样。 第49章 夜晚的结尾是瓦洛佳冒出来一句“做么?” “你想的话……”阿尔乔姆说。 “哎,你不想吗?”瓦洛佳说着,但没等回答,立刻就跳起来冲澡去了。 大概是想。但他还是说不出口。阿尔乔姆还是觉得稍微有些昏昏沉沉的,但等他再从浴室出来,看瓦洛佳围着个毛巾举着手机看脱口秀的样子,似乎瓦洛佳早就把半瓶红酒当水了,现在和没喝过一样。 “在我的床吧。”阿尔乔姆说。虽然迪米特里也不会真的知道,他总还是要能心安理得地想迪米特里交代“真没,真没在你床上做”。他不太会说谎。而且就算别人看不出,迪米特里肯定能看得出他是不是说谎。他们从小一起撒谎骗老师和家长的次数难道还少吗?瞒过自己平日的同谋才是最难的。 瓦洛佳留了盏台灯。不那么明亮的灯光下,他越看着瓦洛佳的脸, 第92章 心跳得越快。瓦洛佳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 他闭上眼。瓦洛佳的吻有一股牙膏的味道,不坏。闻不到以往他习惯了的女性香水味。他以前从没想过和男人接吻也不会觉得恶心。 但是和男人睡觉的感觉,上瘾。比他往日习惯的、女人柔美线条带来的感觉,要强烈得多。 他的思维断断续续的,注意力都在起伏的呼吸声上。 这是因为是瓦洛佳吗? 那为什么和克里明特也……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也很难去想点什么。 瓦洛佳在他耳边低语,说着些没什么意义、但很好听的话。瓦洛佳的声音非常好听。绵软而温柔。 “我很喜欢你。”阿尔乔姆低声应道。之后他没再说话。他顾不上再去想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了。 他真的很喜欢瓦洛佳。可他不能说“我爱你”。这些词太沉了,太重了。他担负不起。 他不敢说。 可能他潜意识中的某一个部分知道,瓦洛佳也很喜欢他。但瓦洛佳不会爱他。 他对瓦洛佳又知道些什么呢?他凭什么说自己喜欢瓦洛佳呢? 早上果然瓦洛佳还是钻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爬起来上早课的可能性。这点阿尔乔姆倒是已经习惯了。早课上他又没看到克里明特——他也算是习惯了。以前有时候他会看到克里明特,有时候不会,他也没有怎么注意过。现在碰不见克里明特的时候,他反而觉得不习惯了。他不清楚克里明特的时间表,应该后者是确实在忙什么调不开时间的排练吧。上学的时候克里明特是早课从来不迟到的。 虽然他们住在宿舍,所以想迟到也不是很容易。当然偶尔还是会有人迟到——就会被伊利亚老师关在门外。但伊利亚老师基本还是个心软的人,往往象征性地让罚站几分钟,就让门外的迟到学生进来了。通常这个时候也不过是才收完作业,热身还没开始。毕竟如果不让学生跟上热身,后面的课就更没法跟了。而伊利亚老师才不会奖励一个迟到的学生一上午不上课。 很多时候,迟到的是伊利亚老师。他开彻来学院时不时会堵在路上,而学生们从宿舍或者食堂过来,这个时候已经在教室门口蹲了半天了,等着老师来拿钥匙开门。老师来了,学生们也会起哄,喊“老师罚站!” 往往带头起哄的人是克里明特。他是伊利亚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年年都拿学校的奖学金。老师不会生他的气。 应该是真的在忙什么排练吧。阿尔乔姆从早课出来的时候想。他确实觉得有些担心,尤其是想到伊格说的那个“也是睡过了”。克里明特现在会经常无故缺早课了吗? 他气自己怎么从来没注意过,以至于现在他根本不清楚克里明特不出现在早课上算不算是正常。 模范剧院的老院有些走廊相当狭窄,阿尔乔姆边走路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差点撞在别人身上——他基本上就是一头撞上去了,因为对方丝毫没有闪避他,只靠他自己猛地回过神,才停住了脚步。 “我现在还得给你让路了不成?”克里明特抱着手臂,挡在他面前。 “我……呃……” 要命。就是撞在丹尼斯身上都好。丹尼斯再高傲,从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找不愉快。实际上,熟悉了才发现,丹尼斯算是个相当随和的人。阿尔乔姆之前的担心全都毫无必要。 他最该担心的应该是眼前的克里明特才对。 “走路都不带眼睛的,你还不是首席呢,就指着全剧院人都给你让路了,是吧?” 克里明特说着,还往前迈了一步。阿尔乔姆立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克里姆,对不起……我还要去赶排练……” “你的排练是排练,我的排练就不配算排练,是吧?只有双人舞才叫排练?谁他妈现在不是去排练?!”克里明特说着,上前一步,直接伸手用力把阿尔乔姆摁在了墙上。 阿尔乔姆只听见自己后脑撞在墙上的声音,有一点疼。好在走廊不宽,克里明特推他的力 第93章 道再大,他也没后退太多,就已经撞在了墙上。 克里明特现在看他的眼神让他又觉得寒毛直竖。他又一次意识到克里明特和记忆中长得不一样了——他越是想到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光,越是意识到克里明特现在和以前看上去真的不一样。克里明特是班上最小的学生之一,一直到他们毕业,虽然已经是技术成熟的舞者了,克里明特还看上去像个十几岁的男孩,手臂和腿都纤瘦细长,脸上有非常明显的稚气。当然那个时候克里明特确实也才十八岁。 现在克里明特还是那么瘦,看上去也年纪不大,说是二十岁也有人信。 但克里明特是个肌肉更结实的男人了。是那种在莫斯科的街上碰到,阿尔乔姆就赶紧远远绕开的穿着黑皮衣、嘴里叼着烟的男人。 说起来可笑,虽然他自己也腹肌线条清晰、经常演一些高大威猛类型的角色,阿尔乔姆从小到大从来没和人打过架,连吵架都几乎没有。 现在克里明特带着攻击性的神情让他本能地觉得害怕。 “我没这个意思……对不起……”阿尔乔姆小声说。他低头不敢去看克里明特的眼睛。他恨不得缩到墙里面去才好。 克里明特没说话,只是猛地放松了施加在阿尔乔姆肩头的力道,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第50章 “二道侧幕没拉,我他妈看得到你。” 阿尔乔姆看着手机上的提示信息缩了缩脖子,赶紧往侧台坐在长凳上的叶卡捷琳娜那边走过去。本来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脚腕,但明显他对克里姆林剧院的侧台把握程度完全比不上自家模范剧院,前排偏一些的位置能看到他刚刚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忙于提裤子。 不好好看台上的人表演,专往侧台瞄,也就是克里明特了。 克里明特是直接管弗拉迪斯要的票——阿尔乔姆自己根本还没搞明白主办方到底是谁。当然,克里明特估计也不想和他说话。弗拉迪斯自然二话不说就去要票了;克里明特不仅顶了阿尔乔姆的场次,甚至还顶了一部分排练时弗拉迪斯的作用,再不给点什么回报实在说不过去。 虽然阿尔乔姆明明记得他请克里明特吃过饭了。而且吃饭的结局是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的。吃饭是阿尔乔姆付账的。水烟是克里明特付的。晚上……晚上……克里明特好像是欠阿尔乔姆一晚上的价格。 也不知道他自己一晚上值多少。可能不值钱。 阿尔乔姆正在胡思乱想,叶卡捷琳娜搭话道:“抱着手机瞎琢磨什么呢?皱着眉头。谁的消息?谈恋爱啦?” 这时候躺在地板上掰腿的瓦洛佳也抬起头看过来。 “没有。”阿尔乔姆说,“是克里明特。他跟台底下看呢。” “哟,我都不知道他来了。”叶卡捷琳娜说,“年轻人精力真旺盛啊,一场演出一场排练下来,竟然还能看演出呢。” 这当然是说笑。别说不论多少岁的演员,只要还在跳,一天硬连两场演出也能连下来,而且叶卡捷琳娜当然也还年轻。芭蕾剧院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每个人年近三十就要开始琢磨退休后的打算了,到了三十五岁就要数日子看什么时候被剧院解约。 “是啊,我们这个年纪,还没上台就已经想躺下了。”瓦洛佳接道。 叶卡捷琳娜笑了起来。他们确实是年龄更相近一些。 “你明明是什么时候都想躺着。”阿尔乔姆作势要去踩地上的瓦洛佳,瓦洛佳直接往旁边打了个滚。 “你可别躺了,”叶卡捷琳娜说,“戏服都要脏了。” “没事,我长得好看就行。”瓦洛佳应道。 “不要脸。”叶卡捷琳娜故意翻了个白眼道。 叶卡捷琳娜和瓦洛佳倒是挺合得来的。这也是意料之中,谁会跟卡缇娅或者瓦洛佳合不来呢? 演出本身称得上非常顺利。阿尔乔姆自认没发生“顾腿不顾手”的情况,托举上也没有对不起搭档、对不起观众、或者对不起历任老师,总算是问心无愧了。 但克里明特 第94章 双手插在衣袋里出现在侧台的时候,阿尔乔姆还是觉得好像有对不起谁。 “克里姆林管得挺松啊,”克里明特走过来站在阿尔乔姆旁边,俯视着他,“找人随便一带就进来了。也不登记证件。” “你拿着赠票又一看就是个芭蕾舞者啊。”阿尔乔姆躺在地上边拉抻边说,同时赶紧扫了扫周围,看能有谁来救场。不好,叶卡捷琳娜已经回化妆间去了。 “你朋友?”瓦洛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踩着保暖靴、套着运动夹克,还抱着个海绵柱。 这位列宁格勒的救兵还不如不来。出现得完全不是时候。 阿尔乔姆默默在内心叹了口气,说:“瓦洛佳,这是克里明特,模范剧院的演员。我同学。克里姆……呃,你知道瓦洛佳。” “当然。”克里明特说。这个行业没人不认识基洛夫的瓦洛佳。 于是两个人果断地握了握手,就像任何两个被介绍之后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男人那样。随后瓦洛佳甩下一句“后台等你”就消失了。 “怎么,膝盖疼?”克里明特看阿尔乔姆坐在地上一直在揉腿上同一个位置,问。 “感觉有点不太对劲。”阿尔乔姆说,“可能抻着了。” 不用说,克里明特下一句肯定是“废物,跳个g就腿疼。” 克里明特蹲下身。阿尔乔姆下意识往旁边蹭了蹭。 “你还想去哪?别动。”克里明特说,伸手按在了阿尔乔姆腿上。 阿尔乔姆立刻僵住了。 克里明特在阿尔乔姆膝盖下方捏了捏,说:“这样不疼吧?” “不疼。” “就是肌肉有点紧,应该没事。” 克里明特说着,双手在阿尔乔姆膝盖周围柔捏起来。 “我自己来就行……” “你就安静会儿吧,别这么多废话。” 阿尔乔姆只好不说话了。 克里明特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还是挺舒服的。不用他说,阿尔乔姆自己也知道肯定是肌肉原因,没什么问题,放松一下就不疼了。但这个时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人更安心一些的。毕竟刚演出完,每个演员都称得上头脑根本不清醒,很容易自己瞎想。演出谢幕的那几分钟,就像是站在能量场的中心,观众的欢呼声和掌声像是有着奇特的魔力,能让台上每个人被冲昏头脑,莫名其妙地大晚上兴奋不已、思维停顿,要到后半夜才能恢复正常。 “就是他啊?”克里明特忽然说。 “嗯?”阿尔乔姆疑惑道。 “我还说是哪个瓦洛佳。”克里明特说,“那天晚上你叫他的名字来着。” 阿尔乔姆马上反应过来,只感到脸上烫得不得了,想钻到地里面去。 他叫了瓦洛佳的名字?!在克里明特压在他身上的时候? “你自己都不知道?”克里明特说,“完全无意识的?那你是真的享受和他睡啊。” “我……”阿尔乔姆话刚出口,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他现在有什么可说的,还能否认不成? “可以啊,还是个首席。”克里明特接着道,“可惜不是咱们剧院的,不然你离升职也就不远了。” 阿尔乔姆别开目光,不敢去看克里明特。克里明特手上的动作还没停,但这会儿哪怕只是腿,被对方触到他的身体也让他觉得意味有些不同了。 “我不是……因为他是首席才……” “行吧。”克里明特还是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是挺帅的。倒是没想到你喜欢男人。但你那个样子,也难怪。” 阿尔乔姆知道克里明特指的是什么。好在周围没其他人了,也没有以往这时候开始折腾吊杆降布景的工作人员,毕竟g只用得到大屏幕投影做背景。不然谁知道克里明特又会在别人面前说出什么让他难堪的话来。 “认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是真的很喜欢被男人干。” “别说了……”阿尔乔姆咬着嘴唇,小声说。 “行,不说了。”克里明特痛快地答应道,“省得一会儿你满脑子都是这 第95章 个,兴趣上来了还得到处找人灭火。不过瓦洛佳不是等你呢吗?” “嗯……对,我得去找他了。”阿尔乔姆自知是说不过克里明特,干脆认栽,顺带找到借口,爬起来就跑。 第51章 阿尔乔姆溜到后台,才发现失策:瓦洛佳根本已经去找基洛夫剧院的人聊天去了。克里明特肯定会再跟过来——总没有从侧台直接下到前厅去的道理,就是走也得经过后台才能出得去。结果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又被克里明特堵住而已。 果然过了没几分钟,克里明特就出现在了化妆间门口。幸亏同一个化妆间的人跑得都比阿尔乔姆还快,现在只剩下他还在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那我进来了。”克里明特说着,走进来关上了门。 “你……有事吗?”阿尔乔姆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措辞了,只能这样直接地问道。 “没有。”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总不能说“没事那你走吧”,于是低头换裤子,干脆当克里明特不存在。 “今天跳挺好的。”克里明特说,“很好看。好久没看过你跳舞了。” “……谢谢。” “我走了。再见。” 克里明特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突兀地开门就走了。 阿尔乔姆总算松了口气。 结果门马上又被推开,阿尔乔姆差点连人带刚套上的半个裤腿一起摔倒在地。 “怎么了,”瓦洛佳问,“换个裤子还能站不稳了啊?这么累呢?” “还不是我换个裤子你们进进出出跟参观一样,”阿尔乔姆埋怨道。 “‘我们’是谁?”瓦洛佳奇怪道,“还有谁?” “没什么。”阿尔乔姆说。 “去不去吃火锅?”瓦洛佳兴奋道,“和我的同事!卡缇娅也来!你也来呗?” 阿尔乔姆想了想,应道:“好吧。” 他其实不是太想去;他只想回家躺着。但想想既然大家都去了,那还是一起去吧。 “你刚才过来碰见克里明特了吗?”阿尔乔姆问。 “谁?哦,没有啊。”瓦洛佳说,“他已经走了吗?要不要把他叫上?” 按理说,今天这场比一般g还要临时生拼硬凑的g能这么顺利地蒙混过关,也少不了克里明特的功劳。但这么说来,当然也有弗拉迪斯的功劳了。但弗拉迪斯肯定没来,不是吗?就算现在给他发信息问要不要出来,得到的回答也肯定是一句礼貌的“不去了,陪老婆。你们好好玩”。 “算了吧……他走得那么着急,估计有事。”阿尔乔姆违心道。 明明大家每天在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最好不要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人竟然越来越多了。瓦洛佳似乎还没察觉有什么异样,不过阿尔乔姆已经下定决心少让他和克里明特碰面了。 他自己也应该少和克里明特碰面。可这显然是做不到的。 经过了火锅、啤酒和胡说八道的洗礼,直到夜里和瓦洛佳道过晚安、独自躺在床上,阿尔乔姆才有空在一片黑暗中举着手机,翻一翻这一白天大家发出来的新动态。 瓦洛佳不出所料已经把边聚餐边自拍的照片早都发了。还有演出前带妆的自拍。以及演出录像片段。 迪米特里发了从侧台拍的演出片段。天,他们又在跳胡桃夹子?在春天? 但想想,在南半球其实也快冬天了。 阿尔乔姆在屏幕上从右往左一划,跳过了迪米特里接下来的一大堆动态。再后一个是克里明特的。也是演出视频。 他也好久没看过克里明特跳舞了。 模范剧院版的西格弗里德王子一开始是看不到剧中“邪恶的天才”的;和瓦洛佳轻描淡写的“鬼知道王子为什么非要抱一只鹅回家,童话故事呗”不同,模范剧院版本的“魔王”并不是诅咒公主的大魔头,而是有着另外一个名字:“命运”。 王子看不到他的命运。他从一开始见到天鹅公主奥黛特,为她倾心,到背叛了他的誓言,使公主殒命,只留下他孤身一人——这一切都是 第96章 命运。是命运的安排,即使在第三幕、第四幕中,西格弗里德王子已经看到了“命运”这个角色,他依然无力回天。 阿尔乔姆一直觉得克里明特的西格弗里德王子在第一幕的表现很反常。他总是看上去不像是在被不可见的命运作弄,反而是冷漠的、甚至冷酷的。他不在乎他是否看得见命运。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又怎样?他依然要喝酒、做乐、跳舞,他是王子,年轻、高傲,无所畏惧。 哪怕是全剧结尾的时候,阿尔乔姆每次都竭尽全力去演西格弗里德的悔恨、落寞、孤独,直到最后一束灯光熄灭。 而克里明特在幕布合上之前,最后一次跪地仰望天空,脸上依然带着冷漠,仿佛是说:这就是全部吗,命运?不过是爱错了人,不过是所爱的得不到,不过是相爱的人永世分离——那又怎样?我不在乎。我全都不在乎。 但克里明特的变奏跳得是真好。阿尔乔姆倒回去看了好几次。克里明特有一种他学不来的轻盈,哪怕他跳得更高。克里明特toursenl’air的转速也比他快,他的旋转发力是在腾空之后,而克里明特几乎在起跳之前。 他突然发现克里明特比他更像弗拉迪斯。 instagram新私信弹出来吓了他一跳: “你半夜偷偷翻我页面干嘛呢?” 阿尔乔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装作不在线,回复克里明特道:“你为什么知道啊……” “巧合。”克里明特只是说。 克里明特发现阿尔乔姆看了自己的动态也确实只有一种可能:在他翻谁看了自己动态的同时,阿尔乔姆刚好打开他的动态刷了过去。所以前一条的访问记录里还没有阿尔乔姆,后一条里阿尔乔姆就冒了出来。克里明特再返回前一条发现刚才还不在的阿尔乔姆出现在了已读列表里,就知道对方确实是刚刚在看了。 这如果还不算巧合,也没有什么能算巧合了。 “你跳西格弗里德变奏真的很好。”阿尔乔姆回道。今天克里明特好歹也夸了他两句,他回应一下也是应该的。 “少假惺惺了你,”克里明特马上回道,“真他妈想拉黑你。夜里都不忘特地来我账号看笑话。” 阿尔乔姆皱起眉。这可真是百口莫辩,他怎么能说服克里明特他是真心的呢……好像没办法。当面都说不通,别提还隔着手机打字了。 “你知道,你技术一直很好。又不是只有我这么觉得。”可他还是作死地想试试。起码克里明特不能顺着网线来打他。 “所以我挡你路了,是吧?你想着人人都觉得我技术好——要是没有我,所有的机会就都是你的了,对吧?” 阿尔乔姆一愣。他看着这几行字,不知道怎么回复。 克里明特还在打字。 “前年我受伤的时候,你来看过我吗?一次也没有吧?” “一年时间,你哪怕是想起过我来吗?你连装模作样的问候信息都他妈没发几次,后来就忘了有过我这么个人了吧?” “现在我回来了,你跟我装什么老同学?又怕我来碍你事了?” “我他妈可动不了你了,你是一级独舞了。” “知道我伤重到再也不能跳舞了,你高兴得要命吧?” “想不到我竟然又回来了?” “我所有的角色都是你的了,我预定的新首演也全都转给你了。” “这次弗拉迪斯的事是不是他妈也是你干的?” 阿尔乔姆眼睁睁地看着信息一条一条发过来,然后过了片刻,又从上到下一条一条被撤回。 克里明特肯定是看到了他的“已读”提示,知道他就在私信对话框里看着,已经读完了。撤回是怕他截图。怪不得克里明特今天会用instagram私信,不用whatsapp。whatsapp没法撤回对方已读过的信息,instagram可以。 他想起瓦洛佳说,弗拉迪斯受伤,嫌疑最大的就是他。 克里明特让他觉得很可怕。克里明特似乎对一些他不习惯 第97章 去想、去顾忌的事情格外地了解。 他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他躲着不去想,就不存在了。模范剧院有二百多名芭蕾演员,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和不择手段的互相竞争,都不是他不管、不搭理,就会消失的。 他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打字道:“真的不是我。” 克里明特没马上已读。看来克里明特已经退出了信息页面。 “我是没去看你……对不起。” 那时候他不敢去直面克里明特脚踝受了那么重的伤,医生说再也没法跳舞了的事。严重受伤就像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吊灯,每个芭蕾演员头顶上都有一盏。有人直到退休,那盏吊灯也没掉下来;有人刚从舞校毕业,就被掉下来的吊灯砸进了icu。 阿尔乔姆一直当这种事情是小概率事件,只有最最倒霉的人才会碰到——就好像真的被吊灯砸进icu一样,谁也没真的见过这种事吧? 可如果班上最优秀的克里明特,他天天在剧院看到的同事克里明特,都会碰上这种事,那阿尔乔姆他自己呢?或许这根本不是个小概率事件。 所以他不敢多想。不去琢磨克里明特的事,他就不用面对自己随时也可能受伤、结束舞者生涯的事。他还能继续做一只把头埋起来的鸵鸟。 况且他当时忙得晕头转向。和前段时间弗拉迪斯受伤的情况差不多,当时克里明特的场次被一股脑堆了一多半给阿尔乔姆。他们两人那时候的角色可不像他现在和弗拉迪斯的,起码都是些主要角色;有的是那种上台只有五分钟,但三四天里每一场都要在的,包括午场和晚场连场。阿尔乔姆那段时间也快住在剧院了,回家就呆不了几小时,只够睡一觉,不要说去看克里明特。克里明特那个时候好像也不总在莫斯科——没记错的话,他的父母带他见遍了俄罗斯的名医,寻找不手术的康复方法。那个时候,他母亲都还在模范剧院跳舞,还在演出。她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比自己还先离开舞台? 最后真的让他们找到了给出治疗方案的医生。 克里明特回来了,过了一整年时间。他错过了一整个演出季。季末,他本来到了时间该有的升职没被宣布;阿尔乔姆直升两级。 阿尔乔姆确实欠克里明特的。他现在在模范剧院有的一切,有一半本应是属于克里明特。 “对不起。” 他又发了一遍。 没有回复。 第52章 阿尔乔姆不放心地去克里明特主页看了好几回,才确认自己没被拉黑。再看克里明特的在线时间变成了十分钟前。 那应该是真的下线了。 那也没什么办法,这事只能先搁着了。还是睡吧。睡觉比较重要。 直到早上被闹钟吵醒,阿尔乔姆才如愿回到现实——梦里全是克里明特给他发的新信息,一条一条的提示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你就是个废物。” “真想杀了你。” “你不配待在模范剧院。” “你是全班我最讨厌的人。” “我恨你。” 虽然醒来之后阿尔乔姆发现,现实也没比噩梦里好上多少。 他赶紧上线看了看。信息未读。没被拉黑。还好。 瓦洛佳今天倒是一反常态,早就爬起来折腾发型了。也可能是根本没睡。总之反正是有个采访还是什么活动要去,晚点才能去剧院。 瓦洛佳这种日程本来就不少,真正让阿尔乔姆比较惊讶的是前者连在莫斯科,影响力也丝毫不减,除了模范剧院,最近把莫斯科的各大剧院也快跑了个遍了,有些是活动,有些是客座。怪不得瓦洛佳要一次性来莫斯科待这么久,原来是把很多不得不在人在莫斯科的事都直接合并处理了。 阿尔乔姆越想越觉得瓦洛佳这通操作简直精得不得了。更不要说来这所公寓住这件事了——瓦洛佳想必一开始就在看地铁方便的住处,毕竟没有晚场演出、只是排练,六点多从剧院出来,不坐地铁就是自纱行为。莫斯科可是当之 第98章 无愧世界上最堵车的城市。 于是阿尔乔姆趁着瓦洛佳鼓捣发胶的空隙挤进卫生间,刷了牙就出门赶地铁了。发型什么的到了剧院再说吧。最近他起得越来越晚,但早上效率反而变高了,主要就是因为很多事情大不了到了剧院再做。他不用像还是群舞的时候那样在早课前和同化妆间的一大群人抢化妆桌和镜子了。现在他的桌子是他自己的。 而且他就没在早课之前看到过和他一个化妆间的安东。 当然,见不见到安东都没问题。见到克里明特才是大问题。 早上的电梯又是人满为患,好在阿尔乔姆早就习惯了爬楼梯。他从来到模范剧院就没怎么在上下班高峰期挤上过电梯,今天也不期待有奇迹发生。 果然生活中奇迹不会发生,发生也不会发生在早课上。阿尔乔姆揉着眼睛走进早课排练室,只看到克里明特在角落里和伊格说话,旁边奥斯卡在好奇地探头探脑。安东和弗拉迪斯谁也不在。 还好他环顾一周,发现丹尼斯竟然出现了,而且同一根把杆旁边不远还有个空位。于是阿尔乔姆赶紧跑过去,抓住那根把杆不放。虽然这下他就一头扎进了女一级独舞的包围圈中,估计同时也就要被排练室另一角的克里明特指着后背说“看,就那个家伙,刚升没多久,现在能离咱们群舞多远就离多远,专往首席和独舞堆里扎。” 早课结束,有午场演出的人都各显身手,一个跑得比一个快,一窝蜂去挤电梯。 阿尔乔姆倒是不着急。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换了个排练室。今天又是两组纽瑞耶夫和芳丹同时排练的日子,安东和阿尔乔姆也被日程摁在了这里两个小时——但实际上他们没有两个小时那么多的排练任务,可以说预计大部分时候会在看热闹。 好在明天又是周一,是休息日了。 排练室里,瓦洛佳果然又躺在地上划着手机,安东一边拉抻,一边无言地往阿尔乔姆这边看过来。 阿尔乔姆知道他的意思:弗拉迪斯还没来。 两位女舞者也没来,但她们应当是早课就在小课上,这会儿两个人都没来,只能说明早课散的晚,或者排练室离得远。又或者是等电梯。大家再怎么照顾女演员或者给首席让位置,也是演出排在第一位。 但弗拉迪斯早该来了。 安东最终还是离开把杆,走到阿尔乔姆身旁:“弗拉迪斯很少这么干。” “嗯。”阿尔乔姆应道。弗拉迪斯本身也不太来早课。可排练迟到对他来说绝对是更少见。 “这事儿真不能再这么下去。”安东说。 “我觉得……”阿尔乔姆小声说,瞥了瞥瓦洛佳的方向,“你有点太紧张了。他可能就是堵车了。” 就算不能再这么下去,又能怎么办?安东总不会是想让弗拉迪斯和瓦洛佳“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安东还没接话,弗拉迪斯就从门口冲了进来,接着反手甩上了门。弗拉迪斯能做出这么粗鲁的动作,阿尔乔姆瞬间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了。 “瓦洛佳!”弗拉迪斯叫道,“首演取消了!” 刚从手机上移开目光的瓦洛佳瞬间从地板上跳了起来,两步窜到了弗拉迪斯面前:“怎么——” “还没宣布,但是确定了,”弗拉迪斯说,“文化部的指令。这个剧演不了了。” 瓦洛佳愣了愣,看着弗拉迪斯,没说出话来。 两个人注视着对方,仿佛时间忽然回到了多年前。他们似乎谁也没注意到安东和阿尔乔姆就在旁边不远。 “上面要换剧目——”弗拉迪斯说,“排期总得填上。你还来吗?来客座吧?我们过一下有什么古典剧目你能跳、基本不用排练的;我想你为了这剧肯定已经推过排期了,他们不能就这样让你日程空着——” “是,他们不能。”瓦洛佳缓缓道,“他们不能就这么把我排练好了的剧目取消,还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不能这么干。” “这是文化部的决定,又不是模范剧院——”弗拉迪斯急道,“同性题材问 第99章 题,你知道,没办法——” “什么剧院也别想随便就让我来排练,取消了剧目又还想能随便请我客座。俄罗斯模范剧院也不行!我不在乎什么文化部!”瓦洛佳说,“我就是日程空着,也不会来这种剧院客座了。绝不会!” “你——”弗拉迪斯顿了一下,“瓦洛佳!世界不围着你一个人转!” “弗拉迪斯,”瓦洛佳抬手轻轻在弗拉迪斯肩头推了一下,“我的世界,就是必须围着我转。模范剧院也好,基洛夫剧院也好,谁也不能决定我做什么、不做什么。这都是我说了算。” 他移开目光,似乎是想了想,继续说:“你知道我早就想跳点新东西。基洛夫剧院除了经典版本编舞的古典剧目,多少年也出不了一部新制作。我腻了。我不想一天天在台上跟倒带重放似的。我受够了。好,模范剧院不给我这个机会,自然有地方会给。俄罗斯上演不了题材特殊的剧目,有地方能上。” “瓦洛佳——” “我走了。我今天就回圣彼得堡。”瓦洛佳说着,伸手在弗拉迪斯腰间轻轻搂了一下,“谢谢你还为我着想。再见。” 弗拉迪斯和安东谁也没说话,默默地看着瓦洛佳三下两下捡起扔在排练室墙边的东西,拎着包、肩上搭着外套就走了出去。 从始至终,瓦洛佳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使劲想着什么事情。他没转头看阿尔乔姆哪怕一眼。 他大概早就忘了还有阿尔乔姆这个人了。 弗拉迪斯也全神贯注地在敲手机,估计是忙于调整自己的日程。他是个很聪明、反应很快的男人,没有时间去纠结、难过几场取消的演出和作废的排练时间。他只会想着怎么把无可避免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种时候,显然弗拉迪斯和瓦洛佳都已经是其他事情都顾不得去想、去管的状态。他们基于第一反应唯一想到的,是彼此。 “那……”安东看了看埋头手机的弗拉迪斯和还傻站在原地的阿尔乔姆,耸了耸肩,“散了呗?” 弗拉迪斯似乎是没听见。安东也并不介意,自顾自地去收自己的运动包了。 阿尔乔姆倒是本来就没拿什么东西过来。他又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转身出去。他也不知道这会儿要去哪。先出了这间排练室再说吧。 阿尔乔姆一开门往外走,几乎就撞在了经过走廊的人身上。 “你他妈——”克里明特淡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又走路不看路。” “我……没怎么。”阿尔乔姆说,“我不看路又怎么样?你还想打我不成?” 安东和弗拉迪斯还在排练室里。克里明特还能在排练室门口对他大吼大叫? “切。”克里明特冷哼一声,伸手一把扯住阿尔乔姆的上衣,硬把他往外拽了一步,接着探身关上了排练室的门——转回身就一耳光扇在阿尔乔姆脸上。 “你当我不敢打你?”克里明特压着声音说,“有弗拉迪斯给你撑腰是吧?信不信腿给你打断?” 阿尔乔姆看着克里明特。克里明特是少数模范剧院里和他一样高的演员,除了面对少数几个称得上特型演员的性格演员,阿尔乔姆很少看别人不需要低头。 脸上火辣辣地疼。克里明特没少用力,阿尔乔姆都不知道下午排练怎么和人解释。搞不好到了下午他脸会肿。 “要是打我能让你心情好一些的话,你就打吧。”阿尔乔姆轻声说。 克里明特无声地看了他几秒,问:“你怎么了?” 阿尔乔姆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说什么。 “出去抽根烟?”克里明特问,“我知道你不抽烟。但,和我出去抽根烟?” “……走吧。”阿尔乔姆低头道。 第53章 克里明特放着吸烟室不用,径直把阿尔乔姆带到了剧院外面。工作人员出入口的对面是一圈高度刚好到膝盖的台阶,克里明特一屁股坐了上去,摸出烟盒:“说吧,有什么不顺的事?让我高兴高兴。” 临近中午,剧院外面的走道附 第100章 近空无一人,无论是从这里看过去的一排老院侧门门口,还是通向新院正门的台阶上,都没有半个人影。 阿尔乔姆坐到旁边,从克里明特手里接了支烟;他没穿外套,但这个时候莫斯科已经不是特别冷了,几分钟还是顶得住的。 而且冷风吹一吹,能觉得脸也不那么疼了。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 而刚刚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的克里明特完全跟没事人一样,自在地吐出一口烟。 “你别跟别人说啊……”阿尔乔姆说,“《纽瑞耶夫》的演出要取消了。” “嗯。”克里明特应道,“那是挺惨的。你算是个主演呢。” “嗯……还有……”阿尔乔姆接着说,“瓦洛佳他……” 克里明特没接话,就等着他往下说。 阿尔乔姆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想表达的内容不复杂,但似乎变成词句说出来,还是要花比他想象得更多的时间。 “他和弗拉迪斯总见面,”克里明特忽然打破沉默,“难道又搞一块儿去了?看弗拉迪斯最近,倒也不像啊。” “你知道?”阿尔乔姆惊讶道,“他们以前的事?” “妈的,全世界人都知道。”克里明特转头看向阿尔乔姆,皱眉道。 “……我本来不知道。”阿尔乔姆说,“总之……现在来看,我还是比不上弗拉迪斯。” “废话。”克里明特道,“你还想跟弗拉迪斯比,是不是疯了?” 阿尔乔姆伸手掸了掸烟灰。克里明特说得对。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痴心妄想。 “你是撞到头了非要去和他比个高下?”克里明特问。 “我……”阿尔乔姆也发现事情也比他想象得难解释,“反正就是,我喜欢瓦洛佳,他不喜欢我。他还是更在意弗拉迪斯。” “他妈的,谁会喜欢你啊。”克里明特望着模范剧院的演员入口说,“没人会喜欢你,好不?你他妈有什么可喜欢的?” 阿尔乔姆觉得,也许现在他坐在冷风里和克里明特说话,就是为了让后者把他骂醒。 “你喜欢他什么?”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愣了愣。他喜欢瓦洛佳什么?跳得好?人聪明?长得好看? “你要是喜欢他技术好或者人帅,或者是基洛夫的首席,那他妈全世界人都喜欢他。我都喜欢他。”克里明特把烟头扔在地上,“可没见全世界的人都能跟他睡觉啊。你都睡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你事多?” 他喜欢瓦洛佳什么? 他喜欢瓦洛佳看他时的眼神。他喜欢瓦洛佳靠在他身上的温度。他喜欢瓦洛佳在他耳边温柔地说话。 他多希望那个眼神和那些话都是真的。 “而且你们没闹掰吧?”克里明特又说,“你想睡他也还能睡,不是?那你他妈的矫情什么呢到底?刚才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我……”阿尔乔姆声音越来越小,“他……有时候对我……很好……” “那简单啊,”克里明特说,忽然转头猛地亲在阿尔乔姆嘴上。 阿尔乔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才发现克里明特同时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这会儿还干脆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脑。 克里明特的嘴唇很软。 “妈的,”克里明特和开始时一样突然地结束了这个吻,“一股烟味。” “你也一股烟味。”阿尔乔姆说。他朝周围望了望,幸好四下无人。 “你啊,就是贱。”克里明特边说,边站起了身,“别人不管是冷落你还是骂你打你,只要偶尔对你好一点,你就得念念不忘,是不是?一直对你好的人你才不拿正眼看吧?” “没有啊……”阿尔乔姆小声说,“哪有人……一直对我好……” 朋友他是有,虽然不多。但朋友归朋友——哪怕是相当好的朋友。阿尔乔姆知道自己经常比别人更情绪化,可他不会拿自己的情绪去打扰别人。他尽量不给朋友添麻烦。有时候他只是想能有人静静地陪他待一会儿,或者听他说些有的没的。但他还没遇 第101章 到这个人。就像他刚到舞校住宿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哭——他其实不会躲着迪米特里,迪米特里有时候也试图说点安慰的话,但说了都跟没说一样。迪米特里是个非常好的朋友,不过和阿尔乔姆比起来,称得上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那个时候阿尔乔姆就时不时感到,他心里有个空洞谁也填不上。哪怕暂时也好,要是能有人搂着他告诉他没事,一切都会没事—— 他明白自己是个软弱的人。阿尔乔姆从小就知道这点,所以他防备着自己的软弱。他记得他曾经告诉母亲,不管自己放假回家或者平时在电话里哭得再厉害,绝对不要心软让自己从舞校转学出去。他的母亲必须狠下心把他送回莫斯科的宿舍去。他也必须对自己狠心,才能长大成为一个男人。 可就是现在,他的内心依然有一部分,还是那个十岁的孩子。 他还是很孤独。他还是很害怕。他还是觉得自己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不能被周围的人甩下。 还是没有人会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克里明特回过头,看了眼阿尔乔姆:“好了,别可怜兮兮的了,起来吧,回去干活去了。” “嗯。”阿尔乔姆顺从地站了起来。他也开始觉得有点冷了。 跟在克里明特后面刷工牌进安全门的时候,阿尔乔姆感觉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去掏手机,看到克里明特也把手机摸了出来。 “《雷蒙达》出排班了。”克里明特看着手机边走边说。虽然他也一副走路不看路的样子,但可能别人看到了都会避开他吧。 群聊提示果然写着“《雷蒙达》”的字样,阿尔乔姆点进去,同时跟着克里明特挤进了电梯里。 电梯是真的很小,正常站不了几个人。 “切,咱俩同一场呢。”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顿时觉得不妙。他前几天刚开始学男主角的角色,准备首演——克里明特和他一场的话,说明克里明特的男主角位置被撤了。 果然,群发信息里克里明特的名字旁边写着“骑士的朋友;四人舞”。阿尔乔姆粗略一扫,四人舞的名单里还有伊格和奥斯卡。不用说,克里明特要被放在四人舞的第一个,去带后面三个刚毕业一头雾水的新人了。 克里明特首演《雷蒙达》的男主角比阿尔乔姆早得多,现在却要去演一个小配角。 他是不可能心里好受的。 “我没记错的话,我这个角色,说是你的朋友,”克里明特讥讽道,“还他妈得向你行礼呢——”说着,直接就在电梯里单膝跪了下来,向前后分别伸展左右手臂,做了个行礼的动作。 电梯门开了。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安东站在电梯门口,拎着个运动包,挠了挠头,“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哦,不对,你们出来啊,我还得坐电梯呢。” 克里明特率先笑了出来,接着若无其事地起身踏出了电梯,“抱歉,安东。对了,你《雷蒙达》这轮不上?” “没空啊,新院还有两个一幕剧把我算在创作团队里呢。”安东耸耸肩,向慌忙走出电梯的阿尔乔姆点头示意。 “哦,阿尔乔姆,”安东边走进电梯边说,“咱们化妆间那边,你今天尽量别过去了。” “怎么了?”阿尔乔姆问。 “不远不就是丹尼斯的化妆间嘛?”安东说,“他跟女朋友分手了,现在跟那嗷嗷哭呢,躲着点吧。” “啊?” 不等安东回答,电梯门“砰”地合上了。 “前两天不还好好的……”阿尔乔姆轻声说。 “切,”克里明特道,“这种事情,谁知道。” 第54章 克里明特顿了顿,见四下无人,又冒出来一句:“过去看看?” 说不好奇是假的。 结果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丹尼斯的化妆间门口,只见房门紧闭,克里明特甚至趴上去听了听,没发现什么动静,于是两人又悄悄溜回了阿尔乔姆和安东的化妆间。 这场景就像他们上学的时候,聚在 第102章 一起调皮捣蛋。尤其是低年级的时候,大家还都没有比赛和考试的压力,一群半大孩子,老师一会儿没看住,真的就上房揭瓦去了,而且还是组队去的。 “妈的,真宽敞。”克里明特进门就说。 阿尔乔姆又免不得一阵内疚。同样大小的化妆间,丹尼斯那屋只放他丹尼斯一个人——空间富裕到他搬了架钢琴进去。他这间也还好,大部分时候就是他和安东两个人,有个二级独舞本来也在这间,前不久受伤之后好久没出现了。而群舞的化妆间是挤进去足足二十个人:连化妆桌都是共用的。 他当然知道。他以前就在克里明特隔壁的化妆间。刚入剧院的时候他们都是开开心心地和同化妆间里早来几年的前辈们混在一起,大家去排练了就跟着去,大家去吃饭了也跟着去,一起上演出,一起演出结束了去喝酒。 最后这项阿尔乔姆倒是去得不多。那个时候他们想得也都不多。同一个化妆间里有的是来了五六年甚至七八年的群舞前辈,一样有高挑的身材、英俊的样貌,不少还已经有了老婆孩子,要说和普通上班打卡、下班喝酒,休息日偶尔带带孩子,之后因为带孩子带得一塌糊涂而被老婆痛斥的普通俄罗斯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也没觉得如果也一直这样过下去,又有什么不好。 克里明特低头看了看手机,忽然把手机直接递到了阿尔乔姆面前: “大哥,我咋办啊?” “听说丹尼斯提分手了??” “我是现在去跟奥柯桑娜说??还是???” 这一串消息的发送人存的名字是伊格。 “笨死了。”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接着把手机又抽了回去,解锁屏幕发了条语音:“说个屁,你不排练了还是她不排练了?干活去!” 接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和她说个球啊现在,她记得你是谁吗你就说?告白啊?非她不娶啊?过几天该干啥干啥,没追过女的?先约她出去啊!你现在激动个屁,她分手了又不是就要嫁你了!别乱蹦了,傻逼似的。” 阿尔乔姆也大概看明白怎么回事了。合着伊格觊觎丹尼斯的女朋友都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年头刚毕业的小孩们一个个都可谓壮志凌云。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克里明特说,示意阿尔乔姆凑过去。 阿尔乔姆毫无防备地探过头去,随即马上就面红耳赤地移开了目光。克里明特的手机没开音量,但光是看到几秒钟画面,阿尔乔姆就全明白了——他还认不出屏幕上自己的身体吗? “你……什么时候……” “妈的,我跟你不就睡过一次吗,还能什么时候?”克里明特说,“不长,没几秒,但看得出是你了。” 看得出。虽然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但画面已经深深刻印在阿尔乔姆脑海里了。屏幕上的男人双手被绑在床头,双腿被分开,大腿外侧都贴到了床上——普通人没有的、仅属于常年跳舞的人的柔韧性;双眼紧闭,微张着嘴,不用听音频也知道他自己这时候发出了怎样令人难堪的声音,似乎格外享受着画面里看不到的另一个男人在他体内进出。 “你……”阿尔乔姆不敢问下去了。克里明特突然给他看这个视频,当然不是仅仅忽然想起来好玩。 “要不要我发到工作群里?”克里明特唇角浮现了一丝笑意,“不说一起下地狱吗?那你先。” 又是那种熟悉的、浑身汗毛倒竖的感觉。 阿尔乔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克里明特只要按下发送键,他现在有的一切,和过去十几年的努力,全部都会灰飞烟灭。 克里明特可以毁了他。 彻底地、真正地毁了他。 克里明特不仅想要戏弄他、侮辱他,还想让他再也没有将来。 “……克里姆……”阿尔乔姆说不出话来。克里明特的脸近在咫尺,他却觉得如此陌生。 “不想我这么做,是吧?”克里明特说。 “不想。”阿尔乔姆赶紧说。或许克里明特只是看到了排班表,又心生 第103章 不爽。这会儿克里明特说什么,他都得答应。毕竟一个人要按下发送键,在这个时代,简直比扣动扳机还快。 “那跪下。”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克里明特和他对视着,挑了挑眉,又扬了扬手中的手机。 阿尔乔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只觉得嗓子发干。接着还是往后稍微退了一步,双膝一弯,跪在了克里明特面前。 克里明特抬起一条腿,皮靴的靴尖抵在阿尔乔姆两腿间,来回轻轻摩擦着。 阿尔乔姆默默咬住了下嘴唇。他不敢动,但他好像也不能一直就这样任由克里明特继续。似乎已经过了几分钟,谁也没说话,但阿尔乔姆的呼吸已经不再平稳了。 一般人维持不了这么久的单腿平衡。但对克里明特来说,这不过是个四十五度的attitudedevant,恨不得想耗多久就耗多久。 “嗯……”阿尔乔姆羞耻地看着地面,不想抬头看到克里明特。他有反应。克里明特肯定也看得出。 “晚上来我家一趟吧。”克里明特语气轻快地说。但阿尔乔姆知道这绝不是在和他商量。“九点。我发你地址。到时候见。” 说完,克里明特从阿尔乔姆身旁走了过去,去开门。阿尔乔姆赶紧爬了起来。克里明特一走,他也松了一口气,抬手看了看表。 手机震了一下。 “我走咯,钥匙放信箱里了。”是瓦洛佳的信息,“再来莫斯科找你玩!你要是来圣彼得堡也要给我发信息哦!”结尾还有个爱心的表情。 阿尔乔姆摇摇头,把手机放回了衣袋。 第55章 下午排练的间隙,阿尔乔姆又打开手机好几次,才终于意识到还没“已读”瓦洛佳的信息,也没回复。 想了想,他还是回了句“好。” 瓦洛佳马上就读了,然后没再回。 或许克里明特说的对,他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和瓦洛佳撕破脸。那他又能得到什么呢?不属于他的,他再闹也不会是他的。 以后总还是有机会再碰到瓦洛佳的。再见到的时候起码还能朋友相称,心情好还能一起睡一觉。 他不太期待瓦洛佳还会没事给他发信息,或者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特地去另一个城市看对方。前几天他还确实这么想来着——现在再回想,只觉得可笑。 或者如果实在想瓦洛佳了,他可能也会找几天溜到圣彼得堡去。瓦洛佳起码还是会欢迎他过去的。 想着这些,他竟然又有些期待了。真没办法,习惯了自己是个这么没出息的人,也只能叹口气,老老实实再去下一个排练室。 排练完他也没看到安东再出现在化妆间。可能下午在新院的楼里,之前早就回来过又走了?不过依照在电梯里碰见时候安东那个大包小裹的样子,也说不好就直接把包拎回家了。真是幸好安东没又绕回来,不然撞见他和克里明特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场面,可就太要命了。安东肯定又会是一句“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看见”。 安东总是这样,他从来不插手剧院其他人之间的任何事。 冲完澡吹了头发,阿尔乔姆默默盘算着该剪头发了。看克里明特家的定位,还是在当初他和迪米特里放假去过的位置。他记得前几年克里明特的母亲终于从模范剧院退休之后,夫妻两人就去哪一个地方剧院做导师了,不再常住莫斯科。在那之前,克里明特还和他自己的母亲搭档同台过一场。他母亲保养得很好,以至于退休年纪比一般女演员要晚一些,直到四十多岁才不再经常演出。和儿子搭档也没有任何不协调之处。 这么算来,克里明特的母亲是在刚从舞校毕业没几年、职业生涯刚起步的时候,竟然就放下工作,生了个儿子。之后又回到舞台,一直跳舞到四十多岁。简直也是闻所未闻——哪有女演员,尤其是模范剧院的女演员,敢于顶着“不准受伤、不准生病、不准怀孕”的三不准禁令,先生孩子再回归工作?苏联时期的芭蕾女演员都是出了名为了跳舞、维持训练和保持身材 第104章 ,根本没有时间去生孩子,要生也往往是退休了之后。 克里明特的性格恐怕是像他妈妈。阿尔乔姆胡思乱想着。克里明特有时候执着得可怕。不论剧院的规定或者世俗的成见是什么,他反正就是要做的事情做了再说。谁要是拦着,可能会被他打断腿。 阿尔乔姆从模范剧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他没胃口吃东西。这会儿也依然是莫斯科最堵的时段,虽然周末会比平日的下班潮要好一些,甚至白天都几乎不堵车,但到了这个时间就又会有点堵了。 他想了想,低头给克里明特发了条信息:“我能早点到吗?” 克里明特估计周末开彻,这样早上能晚点出门。为了不在傍晚功亏一篑堵在路上,可能跑得飞快,六点多就从剧院绝尘而去了。他不太能想象克里明特会选择现在慢悠悠地堵回家。 “欢迎啊。”克里明特回道。 于是阿尔乔姆上了地铁。克里明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家了。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阿尔乔姆还在想要不要跟迪米特里说一句“我要是明天还没联系你,报警,是克里明特干的”,又觉得这太夸张了。而且迪米特里和他有时差,不算是个好主意。真有什么事的话,安东不是看到他和克里明特在一起了吗? ……但明天休假。等到后天,再有人发现他失联,那真的是怎么也晚了。 等坐上了地铁,阿尔乔姆却又完全放空了,只是看着玻璃上反社出的自己的脸,一个劲儿地发呆。 手机震了下。阿尔乔姆掏初来看了眼,是克里明特发过来的门禁密码。 直到站到了克里明特家门口,阿尔乔姆才又想起来,他要不要告诉迪米特里?要不要拿手机录音,万一克里明特说些什么威胁他的话? 不过他知道克里明特让他来做什么。这种事还是别录音的好。同样,真有什么事的话……晚了就晚了吧。不然闹大了,结果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和克里明特今天真的把视频发在工作群里也没区别了。 他还没摁门铃,克里明特直接把门打开了。 “你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呢?”克里明特说,“早听到你摁门禁了,结果你就一直在门口傻着啊?” 阿尔乔姆只能缩着脖子走了进去。 “脱鞋。外套给我。背包也给我吧。”克里明特说着,拿着个衣架把阿尔乔姆的夹克挂了起来,背包靠在了衣帽架底下,“不介意包放地上吧?地上干净的。” “……不介意。” “手机给我。”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摸出手机,看了看克里明特伸出的手,说:“我先……关下机。” 克里明特没有异议,看着他把手机关机,才接过去。 “你是刚洗过澡吧?”克里明特问。 “是。”阿尔乔姆已经觉得脸上开始发烫了。克里明特当然知道他排练完会洗澡的。 “好啊,过来。”克里明特说着,直接就把他领到了卧室。 看来他来得早,结果就是他们要更快进入正题了。 他也不想拖延。早点结束,早点他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早点走。 卧室的灯开着。床上摆着不少东西——阿尔乔姆立刻就震惊地转头看克里明特:鞭子?! “来,”克里明特悠然地坐到床上,拍拍身侧,“坐下。” 阿尔乔姆只能照做。 “表摘了吧?”克里明特指指他的手腕。于是阿尔乔姆摘下手表,放在床头柜上。 克里明特捉住阿尔乔姆的手腕,把他双手背到身后,用特制的手铐交叠拷在一起。他掌心能碰到另一只手的手肘——这种姿势对普通人,尤其是男人来说,应当已经非常不舒服了,但他的柔韧性还游刃有余。 克里明特把一只狗项圈扣在了他脖子上。 “克里姆……”阿尔乔姆有些费劲地说,“有点太紧了。” “我觉得这个程度可以。”克里明特说,“吞咽困难些,但你也不需要咽什么下去。还是说,你想咽?” 阿尔乔姆赶紧摇摇头。这个问题一听就 第105章 不是什么好事。 项圈比普通项圈要厚重一些,还用铁链和电线连着两个黑色的小夹子。没等阿尔乔姆细细品味心中升起的不详预感,他的t恤就被克里明特拽了上去,随后他马上明白了夹子的作用。 “疼!” 阿尔乔姆几乎立刻叫了出来,手臂也下意识地猛地一挣,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就是任人摆布,什么都做不了。 “真的疼,克里姆……” 克里明特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夹子的位置。疼痛这才减轻了些。 “这么大反应。那就——张嘴,”克里明特说,“新买的,消过毒的。干净的。” 阿尔乔姆睁大了眼睛看着克里明特手里的物件。他这时候由衷地感到害怕了。他知道现在把自己说话的能力交出去,绝对不是个好主意。但是今天来这儿也不是个好主意。之前请克里明特吃饭也不是个好主意。总之,也不知道哪一步开始,一步错,步步错。 他现在没有回头路。 “张嘴。”克里明特重复道。“这是软的。你会感谢我的,咬个软的东西比硬的强多了。你牙本来就不齐,还不小心着点?” 阿尔乔姆又看了眼克里明特,不情愿地张开了嘴,让黑色胶塞占据了口腔,带子贴到脸颊上,末端在脑后扣住固定。 他扭过头,不去看自己的腰带被克里明特解下来。 第56章 解除了束傅,阿尔乔姆又躺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 “克里明特……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我……” 阿尔乔姆自己都觉得自己傻气。这种时候哭没用。问这种蠢问题也得不到答案。可除了刚才身体上的疼痛和经受的折磨、侮辱,他现在还觉得很难过。止不住的悲伤在胸腔隐隐作痛。 克里明特当然不欠他的。克里明特没任何理由对他友善。他今天来的时候就知道克里明特叫他过来肯定是不怀好意的。 可为什么现在他还是感觉好像被背叛了一样? “因为你活该啊。”克里明特只是说。 “我……是我不对,你受伤的时候没去看过你。”阿尔乔姆说。克里明特不知怎么想的朝他递过来纸巾,他也没犹豫,直接伸手就接了过来。他现在哭得说话都费劲,但还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还有别的吗?我也控制不了你没角色啊!你受伤也不是我造成的!克里姆,我——我不欠你什么了吧?现在够了吧?你还想怎么样?” “现在够了。”克里明特淡淡地说,“你不欠我什么,你也没欠过我。就这样吧。” 阿尔乔姆不明白“就这样吧”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想起称得上是不告而别的瓦洛佳——也不是真的不告而别,瓦洛佳是告诉,或者说是,宣布了要走的,而且还不是对着他宣布的。 瓦洛佳早就跟他说过不要有任何期待。 克里明特现在也是在对他告别了吧? 可他对克里明特本来就不该有任何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克里明特绝不会缺席地突然冒出来骂他,动不动打他,还是期待克里明特偶尔会和他像正常同事一样相处,甚至和他谈天说笑? 克里明特讨厌他。他知道。 但现在克里明特的声音里连恨意也没了。 克里明特看他的神情中只剩下了漠然。 就这样了。结束了。 “那我走了。”阿尔乔姆说。他试着想下床。 “你他妈洗个澡再走吧,”克里明特说,“你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什么样子?” “不用。”他当然知道。他不愿去想。他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在面前的男人身下呜咽,甚至接下来自己动手—— “你是真的喜欢被人干,乔尔玛。”克里明特说,“以后跟人约小心点。别找认识的人,别让人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别再被人拍照了。” 阿尔乔姆只觉得一阵血液上涌,脸上烫得不得了。 克里明特还没闭嘴:“但我觉得你别再和人玩这种的了。你他妈傻乎乎的,不安全 第106章 。被玩受伤迟早的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怎么可能再,我又不是自己愿意被……”阿尔乔姆实在说不出口。 “别的不说,”克里明特无所谓道,“你就说你爽了没?不承认,我可有录像。” 阿尔乔姆简直气得太阳穴疼。不用说,录像里肯定记录得清清楚楚:被约束而无限放大的触觉,混合着痛感和恐惧,被压抑过后异常强烈的冲动,和最终让人头脑空白的顶峰。全都在克里明特手机里。 “放心,不会给别人看的。”克里明特说,“你想要的话倒是传你一份没问题。” “谁想要啊!”阿尔乔姆说。他总算摇摇晃晃从床上爬了起来,提上裤子,把t恤拉下来用力抚平。 “反正以后小心点咯,”克里明特说,“这么笨,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没少被男人骗吧。” “不多,”阿尔乔姆气道,“瓦洛佳第一个,你第二个。” “再之前没有?”克里明特听上去有点惊讶,“那你之后,可离不开被人干了。瞧你每次那个享受的样子。” “你有完没完!”阿尔乔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 克里明特只是噗嗤一笑。 阿尔乔姆实在受不了了。克里明特不仅一直在羞辱他,而且最让他难受的是,他知道克里明特说的都是真的。 他很难回到过去的生活了。就算碰到再喜欢的女人,和她在一起、结婚,永远会有一个念想藏在他心底:和男人睡真的、真的很爽。 可他不喜欢男人。他没觉得那些天天穿着紧身练功服和他基本坦诚相见的男人们吸引人。 一开始瓦洛佳也没在乎过这点吧?瓦洛佳本就知道他没和男人睡过,却觉得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有意思。 阿尔乔姆慢慢把衣服整理好,克里明特就坐在床上看着。阿尔乔姆别开目光,不去看克里明特究竟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他。他知道,只会是嘲笑的、讥讽的。 克里明特显然对和他睡没有什么特殊的偏好。 克里明特只是想用一切手段侮辱他、看他难堪。 每个人都只想伤害他、利用他。没什么原因。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他的将来。可能就像克里明特说的,其实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或者因为他最近的升职。 只是因为他太轻信,太软弱,而且相信会有人不为了利用他或者以伤害他取乐作为目的接近他。 他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克里明特起身走过来,又递给他纸巾。把手机和手表也递给他。 阿尔乔姆只能接过来。他现在只想夺门而出。莫斯科的夜晚什么都有,不差他一个衣冠不整、哭得稀里哗啦的蠢男人半夜打车回家。 但他还是没迈出腿。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在发抖。 他觉得累了。他什么也不想管了。 这么多年他都一直在拼尽全力,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也不过是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而已。他真的生来不是一个强者。 他做上了一级独舞又怎样?他是在模范剧院。他不是弗拉迪斯那样精明的人,也不是瓦洛佳那样的天之骄子。他甚至也不是克里明特这样强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只依然是多年前那个敏感、软弱的小男孩。 他早晚都会被人从一级独舞的位置拽下来的。 真的难怪克里明特看不起他。他自己都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晚安。”克里明特说,接着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你想留一晚的话当然也可以。” 阿尔乔姆没接话,拿了外套和背包,赶紧就从克里明特身旁跑了出去,一边下楼一边开机,打开yandex叫车。 他没听到克里明特关门的声音。克里明特似乎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第57章 阿尔乔姆本来打算着第二天休息日去剪头发,结果这件事又硬生生拖到了一周后。因为他这天实在是打不起精神来出门,更别说去理发店坐着了——他在床上趴到下午,才觉得屁股没那么疼了。 第107章 终于能在家里补觉,可他一直做噩梦。梦里都是克里明特,指尖勾画着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在他耳边说些他实在耻于回忆的话。 更烦人的是他醒来发现自己还得去洗床单。 下周迪米特里就该回来了。这两天迪米特里安静得很,没孜孜不倦地给他发搞笑图片,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阿尔乔姆给迪米特里发了条问候的信息,没回。看看时间,可能在外边玩吧。真是指望这个人来起到些分散精力的作用的时候,绝对指不上。没空回他信息的时候反倒一定不停地用各种没用的信息轰炸你的手机。 躺到晚上,阿尔乔姆才爬起来出门吃饭。回来接着看视频,做笔记,干点正事。《雷蒙达》的编舞整体来说莫名其妙,不花点功夫多琢磨琢磨,恐怕自己要跳出来更加莫名其妙,然后就会被导师骂,搞不好还被克里明特嘲笑。 转天再在早课碰到克里明特的时候,克里明特倒是没找理由笑话他。克里明特根本就没理他。一天下来他又在走廊碰到了克里明特一次,克里明特破天荒地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同他擦身而过。 再一天,克里明特早上见到他问了句好。接来下来他就没撞到过克里明特。 中午吃饭有的时候他会远远看到克里明特。他当然不敢凑过去。平常在走廊里他也格外小心,时刻警惕着有没有克里明特的身影,准备避开——但克里明特有的时候似乎是真的没注意到他,匆匆就从他面前过去了。有的时候看到他会点个头,甚至问声好,偶尔还会笑一下。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明白了。对克里明特来说,他已经什么也不是了。不过是又一个曾经的同学,同时进剧院的同事罢了。他们同一届的老同学,在模范剧院还有两人:一个男二级独舞,一个女一级独舞。都是看见点个头的关系。模范剧院的人少有真的是到了剧院才互相认识的——要么是相差几届的同学,要么互相各种机缘巧合看过对方的演出,要么早就在学生时代跳比赛的时候认识了;圈子就这么大。是舞校同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联系。 谁又没在早课上挨着谁站着、一起跳过组合,或者异性之间搭档过、同性之间演过并排上台的角色呢。 他和克里明特本来就没有什么格外深厚的关系。 现在克里明特也不把他当做眼中钉了:克里明特也看得出,他升到一级独舞,不过是凭运气罢了。他委实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克里明特用不着把他放在眼里。 阿尔乔姆松了口气,又隐隐地有点失望。就像上学的时候一样,克里明特还是那个全班最酷的男生,跳得又好,人又开朗,朋友最多,老师也偏爱。阿尔乔姆还是那个在角落里羡慕地看着,但不敢上去搭话的男孩。要不是个头高,阿尔乔姆可能到了毕业也不会被老师注意得到。 《雷蒙达》的演出日期临近,阿尔乔姆除了每天被导师和搭档轮番训,还把能找到的录像都看差不多了。还是尼可莱跳得最棒,技术无可指摘,动作衔接和定位也潇洒。但卢斯兰的也厉害,硬是把莫名其妙的编舞跳得独具一格,就像他跳任何舞段一样。卢斯兰就是卢斯兰,虽然素颜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俄罗斯男人,只要他站到台上,就是光芒四射的王子,是所有童话的化身。这才是真正当之无愧的首席。 最恐怖的是退休不久的首席亚历山大。和他前不久回来救场时候中规中矩的表现不同,正值盛年的亚历山大跳变奏时的技术难度高到破表——一场演出跳下来,大家恨不得都偷偷摸摸削减变奏的难度,只要能撑下来还瞅着好看就成,毕竟记得编舞的观众寥寥无几。像亚历山大这样咣咣往上额外加难度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而且他加的动作,阿尔乔姆从来没见别人跳过;这也太难了,是拥有怎样可怖的自信才敢现场演出的时候这么干?这也是当之无愧的首席——弗拉迪斯当初说“前首席也是首席的一种”,不能算全是胡话。现任首席中除了卢斯兰,没人能和亚历山 第108章 大比肩。 阿尔乔姆又想起他刚来模范剧院的时候。亚历山大还在模范剧院。卢斯兰正是巅峰时期。尼可莱也还在跳舞。前首席安德烈才来模范剧院不久。安德烈是怎样的人物!他搭档过基洛夫剧院所有的明星女首席,曾也是穆索尔斯基剧院的首席,最后来到模范剧院,与其说是模范剧院给了他首席的位置,竟不如说他选了模范剧院反倒是模范剧院的荣幸。 阿尔乔姆岂止是比不过弗拉迪斯。在这些真正的首席面前,他连作为一个一级独舞都是高攀了这个头衔。 他还翻到了克里明特的录像。在文化台放过。 这个节目他也上过。他上电视的机会不多,所以这个他记得清楚。他做那期节目的时候还是普普通通的群舞,没什么特别可说的,面对主持人只是拘谨地说自己不演出的时候喜欢看书。克里明特那个时候虽然也是群舞,男主角的角色却不少。 总是西装革履的主持人问克里明特:“《雷蒙达》的男主角是人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吧?” 克里明特也只是笑了一声:“切。或许呗。” 克里明特跳这个骑士的角色有着别人都没有的轻盈、优美。作为十字军东征的一员,这个角色或许不该是这样的。或许应当是尼可莱的英气、卢斯兰的傲然、甚至亚历山大的排山倒海、安德烈的气焰逼人。 但克里明特就是这样。他跳什么角色都有挥之不去的冷静、违反重力一般的优雅。 和台下的克里明特简直就不是一个人。 阿尔乔姆下班走出剧院的时候正碰见克里明特在演员出入口外面靠着墙抽烟。一般是没有演员会站在这个地方的——尤其是接近晚场演出、搞不好有观众路过的时候。虽然被认出的机会也不大,但是万一叫人认出来,尽管男人抽烟不是什么事,但这样穿着皮衣皮靴像个混混一样抽烟的样子也称不上是个值得让人看见的形象。 克里明特显然不在乎。也可能作为群舞演员,又不是刚毕业加入剧院的当红新人,他也不指望有人能认得他。从他作为莫斯科舞蹈学院一零届毕业生里最耀眼的名字来到模范剧院,到现在已经七年过去了。还记得他名字的观众早就寥寥无几。 阿尔乔姆从他旁边走过去,克里明特也只是稍微抬了下眼,接着又垂下目光,专心手里的香烟。 第58章 没被克里明特找麻烦,阿尔乔姆算得上精神放松地往地铁站走过去。这个点钟新院和老院都正在进观众,但他又不是什么明星演员,才不怕被观众认出来堵在路上。他边走边在夹克衣袋里摸着手机耳机。莫斯科总算变得暖和一些了,现在夹克也不用拉上拉链。 “阿尔乔姆·谢尔盖维奇。”一个低沉的男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很久都没被人连带父名一起叫过了,这称谓相当不同寻常。他下意识地回头转身—— “乔尔玛!” 他来不及反应,一个黑衣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下一秒钟他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压在他身上的人爬起来,飞快地脱掉身上的黑色皮衣。衣服上隐约升起白烟。 “你有没有事?把衣服脱了,快点!” 是克里明特。克里明特直接上手就来拽他的夹克。他没拉拉链,所以轻易被克里明特把外套拽了下去,扔在地上。 女人的尖叫声。老院门口安保人员的对讲机声音。常驻老院附近的救护车打开了警报器的声音,由远而近。 阿尔乔姆看着并不远处大路上一辆车飞快消失在车流中,才意识到克里明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正拽他裤子。 “克里姆!” “你裤子上有没有——” “没有!我没事!” 是硫酸。他才彻底清醒过来,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有人要泼他硫酸。是克里明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硬是冲上来推了他一把,挡开了本来会落在他脸上的酸液。 克里明特已经把上衣全都脱了。他衣服上被溅上了不少硫酸,但他动作相当快。 最后反而是克里明特被 第109章 冲过来的保安拿矿泉水泼了一身,又被拖上了救护车。阿尔乔姆除了摔在地上蹭到了手肘,此外一点事都没有。他本来刚拿出来的耳机掉在地上,被不知道谁踩了一脚,露出了电线。 等他们两个从警察局出来,天都黑了。警察问话的间隙,总监不知道从剧院还是从家里杀过来,神情严肃地递给克里明特一件开襟带扣的上衣,说了些不痛不痒、“模范剧院的舞者绝不向黑恶势力屈服”的话,就又扬长而去。 也不知道是总监听说了事情特地过来竟然还惦记着给克里明特带件衣服更奇特,还是克里明特对总监的回应更让人惊奇。 克里明特平静地看着曾经也是模范剧院顶级首席演员的艺术总监,只是说:“谁敢动模范剧院的独舞演员……我他妈杀了他全家。” 总监竟然很赞许地点了点头。 想想总监是位苏联时期就敢动不动去美国闯荡的狠人,倒也不能说这是很出格的反应。苏联时期有的是演员不听“上面”的话,丢了工作甚至性命的传言。可总监先生显然当年不光是位艺术家,更是位地道的苏联好男儿,谁跟他对着干、同他抬竹杠,他就能用竹杠敲破谁的脑袋。 站在警察局门口,阿尔乔姆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又忍不住抖了几下。他想起今天的事,还觉得心有余悸。就差那么一点点。要不是克里明特看到有人无缘无故直直向他走来、觉得可疑跟了上来,他现在就已经要躺在医院的急救室,而且这辈子也别想再上台了。 克里明特在他身旁点了根烟。克里明特刚刚还在跟警察开玩笑,说幸好烟放在自己裤兜里,不然要是烟也被泼上了硫酸,他要和袭击者拼命。几个中年警察也都笑了起来,只有一个最年轻、看着和克里明特年纪相仿的,吓得脸都白了。 阿尔乔姆知道,以克里明特的脾气,其实本来就是想和人拼命的。作为芭蕾舞者,克里明特的力气和敏捷程度确实也远胜和他一样身高的绝大部分男人。 阿尔乔姆没说话。克里明特也没吱声,就站在他身旁,朝天吐出一口烟雾。 没有阳光,阿尔乔姆忽然觉得有点冷了。 “抽么?”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去。他确实需要冷静冷静。他现在还觉得没法思考,头脑像蒙了一层雾,钝钝的。 克里明特把整盒烟和打火机拍在他手里。 阿尔乔姆点烟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克里明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他又吐出几口烟雾,才说:“妈的,这会儿倒是堵都不堵了。” 确实,他们被警察一遍遍地问话耗了这么久,现在连下班潮都早就结束了。问话也问不出什么来,阿尔乔姆压根就没看见袭击者的外貌。克里明特也说不上什么来,只知道是个男人。 “反正不是帕维尔找的人呗,”当时克里明特低声跟阿尔乔姆说,“他一个首席还能想收拾你个新独舞不成。十有八九是别的独舞吧。” 阿尔乔姆完全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去想。其他的独舞他都认识,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哪怕没有多熟络的,也算是和平共处。他难以猜测是其中任何一个人对他下这种毒手。 要不是克里明特…… “克里姆,”他小声问,“为什么……帮我……?” “我还看着你被人泼酸不成?”克里明特反问,“要是别人,我也——他妈的,要是别人,我肯定就袖手旁观。操。” 说着抬手揉了揉早就乱了的发型。 阿尔乔姆知道他什么意思。克里明特也承受了极大的风险。群舞演员虽然对剧院来说极好替代,但对每一位群舞本人来说,当然就不尽然。谁不是只有一张脸、只有一条命呢。 “回家呗?”克里明特说,“咱俩跟这儿站着干什么?” “嗯。”阿尔乔姆应道。却没有开始叫车。 迪米特里还没回来。他有点不敢回去。他现在也没有彻底精神松弛下来,总觉得哪根弦紧绷着,也总觉得某个街角就要冲出人来 第110章 ,把可怕的化学物质泼在他脸上……如果能有人等他从剧院出来、认得出他、知道他的父名,那同样的人也可能知道他住哪,不是吗? “怎么?”克里明特问,转过头来。 阿尔乔姆低着头。 克里明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了碾。 “乔尔玛。”克里明特说,“跟我回家吧。” 阿尔乔姆抬头看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我……” “干嘛,”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这是个邀请,你也可以拒绝。我不是在强迫你。我也没说什么救命之恩你快拿身体报答我之类的话。我就是看你吓得这个德行,怪可怜的。” 在警察局门口说这种“拿身体报答我”的话,阿尔乔姆觉得自己简直要被他几句话噎死。 “……好。”有人陪着总是比自己独自一人好。阿尔乔姆觉得应该再说句什么;回想起上次被克里明特拿鞭子打得第二天几乎下不了床,他觉得先说明这一点还是有必要。但好像没什么特别好的措辞。“那你……别打我。” “求我。”克里明特毫不犹豫地接道,“求我我就保证不打你。” 毕竟克里明特今天是帮了他。阿尔乔姆决定接受这个无理要求也没什么大不了,只好往克里明特身边靠了靠,低声下气地说:“求你……别打我。也别……也别……” “别干你?” 阿尔乔姆真是要被噎死了。他做了个深呼吸,又下了次决心,才小声说:“别干我,行吗?” “好。”克里明特轻快地说,接着掏手机叫车。 阿尔乔姆才发觉自己已经又被克里明特口头羞辱了一通。 那也比又被克里明特绑起来随意欺林要强得多,他默默安慰自己道。他放在夹克兜里的手忍不住攥在一起,指甲嵌进了手心里。模范剧院到底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等着他受伤或者出事呢?他才升到一级独舞几个月而已。以后的日子那么长,他要怎么过? 第59章 又跟着克里明特进了这所让他心头布满阴影的公寓,阿尔乔姆不知所措地穿过客厅,往厨房的椅子上一坐。 “喝点什么?”克里明特问,“茶,汽水,……热可可?” “……热可可。”阿尔乔姆说。 于是克里明特把水壶接上水,放在底座上,把可可粉从橱柜里拿出来。 “你祖母还好吗?”阿尔乔姆问。 “好得很,”克里明特说,“你要是多住几天,周一就能看见她了。雷打不动得,好像我自己不会做饭不会打扫卫生似的,每周一肯定过来。搞得她孙子在休息日连约个炮都不敢,要约只能约工作日晚上。好惨哦。” 所有剧院工作的人都知道,周一是公休日,周末都是默认的加班日,剩下的日期才相当于普通人的工作日。 “……你会做饭?”阿尔乔姆抓到了重点。 “你不会吗?”克里明特反问,“你怎么活这么大的?” 会做和做出来好吃完全是两个概念。阿尔乔姆算是明白了,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做饭不难吃哦,”克里明特强调道,“就是平时没空。懒得。不信的话找时间你可以试试。” 这话怎么听都是威胁。 “我没不信啊。”阿尔乔姆毫无说服力地说。 克里明特把马克杯递到了他跟前。 热可可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阿尔乔姆接过杯子,双手抱着,很暖和。 “我要再去冲个澡。”克里明特说,“总监这件衣服一股樟脑球味,我怀疑是他压箱底的老古董。”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房间门,“我衣服你随便穿,你要是喜欢穿衣服睡觉的话。我的床也行,客房的床也行。” 阿尔乔姆看着克里明特消失在卫生间,开始四处打量。这间公寓整体算不上特别大,也有些年头,是那种典型的房间不小但公共区域有限的户型,在靠近市中心的莫斯科很常见。这里离市中心也稍微有点路程,或许是相应地,室内空间也更宽敞些。 既然房子的现任主人让他 第111章 自己去衣柜里乱翻,阿尔乔姆也就不客气了。他径直进了克里明特的卧室——上次在这里的糟糕回忆压得他要喘不过气,只好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衣柜里——一手举着杯子,一手打开柜门和抽屉。 衣服放得算不得很整齐,但干净还是干净的。衣柜里挂着个迷迭香气味的香包。 阿尔乔姆在舞校的时候最喜欢迷迭香的气味,一闻能让他放松下来,考试前都得闻一闻。毕业后就用得少了:一闻到迷迭香,总觉得第二天要考试。 阿尔乔姆找出一件摸上去软软乎乎的灰色t恤。一看就是那种既能穿着睡觉又能穿去上班、还能穿着上早课和排练的衣服,每个男演员柜子里大概都有十件同款。 克里明特的衣服他穿起来很贴身,刚刚好。克里明特虽然比他瘦一点,但好在男人的衣服只有按照身高体重的大小区别,一般也没什么胖瘦之分。他可不觉得就是那一点身材上的区别能让克里明特比他体重轻。克里明特在台上跃起来的轻盈都是结实的、沉甸甸的肌肉带来的假象。 阿尔乔姆刚在客房的床上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在台灯的微弱灯光下心满意足地躺平,头发还湿着的克里明特只腰上裹了条毛巾走了进来,往床边一坐。 阿尔乔姆触电似的往后缩了缩,怕得快说不出话了:“你要、要干什么?” “没什么。”克里明特说,“不想让我陪着你?真不想?” 阿尔乔姆把答案咽了下去。他是有点不想一个人待着。但知道克里明特就在隔壁已经够让他安心了。现在克里明特近在咫尺,反而让他想起那个晚上克里明特是怎么折磨他。可他又不敢说出来。万一克里明特本来心情良好,倒是被他几句话惹急了呢?不一定又会想出什么花样来折腾他。 克里明特直接就躺了上来,正好阿尔乔姆刚刚往后撤了些距离,给他留出了空间。 他压根也没有穿上衣服的意思。只是拽了拽阿尔乔姆裹在身上的毯子,把自己也罩了进去。 阿尔乔姆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克里明特刚才还加了一句“你要是喜欢穿衣服睡觉”;合着他自己喜欢不穿衣服。 克里明特抻了个懒腰,把腰间的毛巾直接往地板上一甩,接着翻过身,面对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一动都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克里明特抬起手臂。 克里明特轻轻把手臂搭在阿尔乔姆肩上。 “你怕我啊?”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只得点点头。 克里明特笑了出来。 “别这样,乔尔玛。”他注视着阿尔乔姆,抬手拨开阿尔乔姆额前的头发,“头发长了。该剪了。”他不知道在看什么,唇角带着一抹笑容,来回打量着阿尔乔姆,“傻乎乎的……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吗?” 当然能。阿尔乔姆心想。他有那么不堪入目的照片和录像在克里明特手上。克里明特上次真是用尽了手段羞辱他,他也丝毫不敢反抗。只要想到那一次的经历,他就恐惧得不行,恨不得跳起来拔腿就跑。 不过现在克里明特看起来倒是不打算折磨他。可能是他之前的哀求起了作用,克里明特今天不仅没把他当用于发泄的物件来侮辱,也还没打他。大概确实是看他今天险些被人泼了硫酸,暂时不忍心再付诸暴力。 “睡吧。”克里明特说,“有我在呢,没事了。都没事了。”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似的,阿尔乔姆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累。一天的排练过后,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折腾到晚上,他精神紧绷了几个小时,这会儿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他往克里明特怀里挤了挤。在克里明特面前,他还要什么脸?对方早就把他看光了。既然有人搂着他能让他觉得安全一些,那他也就毫不客气钻到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反正不管他做什么,如果克里明特要嘲笑他贱,总是能找到借口来嘲笑的。 “没事了……”克里明特搭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他的背,“乔尔玛。” 克里明特忽地叹了口气。他 第112章 伸出另一只手摸到了现在在他头顶后面的台灯开关,“啪”地一声关掉了灯。 “我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好不好?”他没头没尾地说。 阿尔乔姆缩在他怀里,这会儿已经迷迷糊糊的了。克里明特身上有种淡淡的烟味,搞不好刚才叼着烟冲的澡——一种奇特的操作,但和边洗澡边喝啤酒一样,并不罕见。 俄罗斯男人经常不是那么爱用古龙水,阿尔乔姆自己也不用。克里明特闻上去更多是沐浴露的味道。但是很好闻。 “你一点都没变,乔尔玛。”阿尔乔姆隐约听到克里明特说,“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还是……还是喜欢你。” 阿尔乔姆没做出任何回应。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些话什么意思,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第60章 阿尔乔姆醒过来的时候克里明特不在床上。门开着,隐约能嗅到一股食物的香气。 阿尔乔姆抬腕看了眼表。好的,早课泡汤。不过说实话,他也没心情去上早课。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了翻提示,发现自己今天的排练也取消了。总监竟然也有网开一面的时候:不许受伤、不许得病,但显然允许在受袭击之后心神不宁上一天。 或许是总监自己也经历过硫酸袭击,因此难得地迸发出了同情之心。 阿尔乔姆爬下床,溜到厨房探出头。 都不是简简单单糊弄事的薄煎饼。是煎蛋卷。 “醒了?”克里明特头也不回地说,“刷个牙去。咖啡?茶?” “茶。”阿尔乔姆说。 他刷完牙回来,发现克里明特问都没问给他泡了果茶。泡茶的杯子很有意思,是被称为“莫斯科杯”的大肚金属杯。看起来有年头了。 茶是蓝莓味的。也有点特别。 克里明特好像一直一个人过得非常好,不像阿尔乔姆在家都是随随便便的,吃饭基本食堂解决,回家基本只剩躺床。 “克里姆?”阿尔乔姆忽然想到。随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奇怪了,于是没了下文。 “嗯?”克里明特坐在他旁边,正往盘子里的煎蛋卷上撒胡椒。底部开口的研墨器里装着新鲜的胡椒,和喜马拉雅山的粉色盐晶。阿尔乔姆怀疑这瓶调味品是克里明特的祖母放在这里的。这实在不像是单身男人会想到买的东西。 “没什么。”阿尔乔姆说。煎蛋卷味道不错。确实称得上“会做饭”。 “……别话说一半。”克里明特说,“有屁就放。” “就是……想问,”阿尔乔姆说,“你没女朋友吧,现在?” “没有。”克里明特言简意赅道。 “多久没有了?”阿尔乔姆问。他是真的好奇。印象里好像没见过克里明特和哪个女演员同出同进。当然也不排除有的人找剧院之外的恋人,但男演员中尤其不多。大家都一天到晚泡在剧院里,大多甚至也不怎么认识其他行业的人,怎么谈得到做其他工作的女朋友?更不要说,其实没什么女人想找男演员谈恋爱。你下班了他演出、你周末了他还在演出,你周一上班了,他在家里横躺了。况且演员工资也低。这样的男朋友谁会要? “四五年了吧。”克里明特说。没解释。 阿尔乔姆在沉默中又吃了几口煎蛋,被里面裹着的起司和蘑菇几乎烫到了舌头,才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啊?” “懒。”克里明特说,“做饭我会,洗衣服我会,擦桌子擦地我会。想上床,出来找乐子的女孩儿也多得是。大家谁也不欠谁的。要女朋友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说完,克里明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虽然是速溶咖啡,但闻起来很香。 “我还有排练呢。”克里明特说,“你今天的取消了吧?我看你上了群通知了。让独舞级别及以上都注意个人安全。” “取消了。”阿尔乔姆说。 “我也他妈想请假。”克里明特说。 也是,克里明特昨天受到的冲击不比阿尔乔姆小。 “但就为了这么屁大点事请假,太麻烦了,算了。”克里明特又说 第113章 。 好吧,克里明特对大事的定义和他阿尔乔姆不太一样。 “你要留下吗?”克里明特问。 “我……”阿尔乔姆想了想。他是打算回去,但也不想大早上就回去。回去自己躺在屋里和电脑面面相觑吗? “你要是再待会儿也行。晚上我回来找你吃饭。我没演出。”克里明特说。 “行。”阿尔乔姆立刻说,“我吃完饭回家去。” 估计那个时候他也就把心理冲击消化得差不多了。他还惦记着得回去把迪米特里房间的床单洗上。迪米特里也快回来了。擦地的活儿倒是可以等迪米特里回来了,甩给他本人去干。 “中午自己能解决吧?冰箱里可有东西。冰箱不是摆设。”克里明特说,“我去找下备用钥匙。你出去吃也行。门禁密码你有。知道到点吃饭,是吧?饿不死?” “吃饭还是知道的。”阿尔乔姆抗义道。虽然克里明特的嘱咐也不无道理——单身男人是很容易因为懒、没看时间、忘了做人还需要吃饭等等原因,莫名其妙就跳过一两顿饭的。尤其是当自身不位于食堂附近的时候。 等盘子都空了,克里明特把餐具放进水槽——“你可以都堆着。”克里明特说,“等我回来再刷。或者堆个一两天也无所谓,早晚会刷。” 阿尔乔姆怀疑堆个一两天的结果是最终堆到了周一,被克里明特那位精力旺盛的祖母给刷了。 “我还不至于不会刷盘子。”阿尔乔姆叹气道,“一会儿我刷就是了。” 克里明特没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没做饭的人刷盘子,看来这条天经地义的规则是放之四海皆准。 “有手机充电器吗?”阿尔乔姆问。他自己的扔在化妆间了。本来他觉得充满电量的手机怎么也够他回到家。昨晚他也完全没想充电的事,于是现在手机的电量十分堪忧。 “有,我房间床头。自己拿。”克里明特说。 于是阿尔乔姆把“莫斯科杯”丢在厨房桌上,自己跑到克里明特的卧室去找充电器。等他出来,克里明特已经套上皮衣穿上鞋,准备出门了。 “喂,过来。”克里明特在门口,拎着他的背包说。 阿尔乔姆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 “钥匙。”克里明特把一串挂着模范剧院纪念品链的钥匙递给阿尔乔姆,接着猛地一只手搂过阿尔乔姆的腰,不由分说就一口亲在阿尔乔姆脸上。 接着他放开阿尔乔姆,转身开门:“走了。” 阿尔乔姆愣了片刻,门合上,才抬手摸了摸脸。然后想起来自己胡子都没刮。 今天好像也没有必要刮胡子。这么想着,阿尔乔姆拿了没喝完的果茶和充电器,心安理得地又躺回了床上。刚插上充电器,一个语音电话就毫无预兆地打了过来。 是瓦洛佳。 第61章 “竟然接咯。”瓦洛佳第一句话就说,“下早课了?” 原来这种不由分说就给别人打语音电话的人,逻辑就是对方如果方便接,自然会接起来;不方便接就拉倒。 “没去。”阿尔乔姆说。 “啊,你也有不去早课的时候呀。”瓦洛佳语调软软地说,听不出讽刺的意味,应当就是一句随心的感叹。“你没事?我听说了。” “嗯,没事。”冷静下来想,虽然觉得后怕,但换个角度琢磨,大概这说明他多多少少在某些人眼中,重要性可能都要逼近弗拉迪斯了。 也不全是坏事吧。 “比弗拉迪斯那次还危险点儿呢,”瓦洛佳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而且做得也够明目张胆的。我听说……有人帮你挡了一下?” “我同学,克里明特。”阿尔乔姆说,“你见过的。好在他也没事。” 他不知道怎么再去详细地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和克里明特是什么关系。他本来觉得有必要告诉瓦洛佳,他和克里明特关系很“密切”,但那又不是他自愿发生的。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克里明特胁迫过他吧。 “你们关系很好吧。”瓦洛佳说 第114章 ,“他可真了不起。有机会我也想再见见他,认识一下。” 阿尔乔姆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没吱声。 “你别的都还好?” “挺好的。”阿尔乔姆说,“你不是正该早课?” 基洛夫剧院的早课比模范剧院晚一个小时。这也是为什么瓦洛佳在模范剧院永远爬不起来去上早课。 “是,是。这就去了。”瓦洛佳说,“那,保重。有时间再联系。” 对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感觉是有人在冲向排练室的路上,不知道撞翻了什么。 瓦洛佳还没等他道别就挂了电话。阿尔乔姆也不觉得意外。 听到瓦洛佳的声音真的很好。他是有一点想瓦洛佳,但也不是特别想。和瓦洛佳朝夕相处的记忆还是温暖、美好的,但现在瓦洛佳不在他身边,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空气中有种浅浅的迷迭香味道,让他觉得很熟悉、很安心,仿佛回到了舞校时期的学生宿舍。那时候他永远都不是一个人,随时都有同学突然冒出来,不是来找他,起码也是来找迪米特里。那个时候可从来不会寂寞。 他忽然意识到迷迭香的气味来自于他身上的衣服。克里明特也很喜欢迷迭香吗?他想了想,想不起来克里明特上学时候的喜好。那时候他和克里明特不算特别熟悉。他记得有一次出国演出——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学生出国演出、比赛都是常事——克里明特和他在飞机上座位挨着。迪米特里没有换过来坐的意思,阿尔乔姆也不至于粘人到非去找迪米特里不可,于是他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摆弄他的相机。 “你干嘛把这玩意儿挂在脖子上坐飞机?”克里明特问,“不累吗?” “不挂着也得拎着啊。”阿尔乔姆说,“老师不也挂着一个……” “老师一路上都在拍咱们呢。”克里明特说,“你是拿着拍老师不成?” 说着,他突然就低下头,缩到了前排座椅靠背的后面。阿尔乔姆一抬头,才发现果然前面隔着几排的伊利亚老师举着镜头,在瞄这边的学生呢。见克里明特躲了起来,伊利亚老师笑了几声,放下了相机。估计把阿尔乔姆拍进去了。 其实阿尔乔姆拿着相机也没什么特别想拍的。但这是新收到的生日礼物,他想要很久了。男孩子拿到新的玩具总是爱不释手的。自从有了相机,他见什么都拍,出国当然更要多拍,从街景,到街上戴着个草帽举着个冰棍的迪米特里,通通都拍。 克里明特那时候也刚买了个相机,不过就只是放在背包里扔在行李架上,没有那么宝贝。阿尔乔姆看到过克里明特出去比赛的时候带着相机——在酒店附近的海滩上,迎着太阳,拍海面的波澜。 后来在飞机上,克里明特先是扒着窗户看了半天,之后百无聊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大概是窗户太硬、靠着不舒服,睡着睡着就靠在了阿尔乔姆身上。 阿尔乔姆忙着看小说,也顾不得管克里明特。 大概是见阿尔乔姆没反应,克里明特变本加厉,最后干脆解开了安全带,歪着身子扑在阿尔乔姆腿上睡。可能是如果不斜过来,怎么都伸不开腿,实在难受。 阿尔乔姆知道,因为他也伸不开腿。不过好歹他挨着走道,还是稍微舒服一点。所以他也就没管克里明特。当然这也都是借口。他是实在不好意思把克里明特叫起来,尽管他也不喜欢被靠着。 再后来的事阿尔乔姆不太记得了。演出时他搭丽塔,他排练时的搭档;丽塔太瘦了,把她举起来的时候,肋骨都硌手。丽塔也搭了克里明特一场。他们从来没一起排练过,直接就上台,还是跳得那么棒。他们演一对少年情侣,举手投足间的爱慕之情难以让人相信是演出来的。伊利亚老师一直在侧台欣喜地看,也录像。阿尔乔姆的场次他没录。 那个时候克里明特还……很正常。 现在,阿尔乔姆觉得自己还留在这里,可能是脑子坏了。谁知道克里明特晚上回来心情怎样,他竟然还答应和克里明特吃饭?真 第115章 是早上头脑不清醒,莫名其妙地就被煎蛋卷轻易迷了心窍。 他还是很难相信三番两次对他拳脚相加、甚至肆意凌如的克里明特,和记忆中那个男孩是同一个人。那个时候的克里明特很活跃,但也很普通。十几岁的男孩绝大部分都那么闹腾,安静的阿尔乔姆才属于少数。除了技术好、个子高,少年时期的克里明特倒没有什么太引人注目的:瘦得像根竿子,张口就是开玩笑和瞎起哄,不爱读书,喜欢听摇滚乐。现在的克里明特混在群舞里其实没那么好忽视。他经常叉着腰站在排练房,穿着黑色紧身练功长裤,一脸漠然地看别人做动作,仿佛下一秒就会说:“切,什么玩意儿?”没有一丝一毫别的群舞常见的紧绷亦或茫然。也有的人排练是一脸认真,要不就是出于习惯,或真或假地会带着几分喜悦的笑容。这些克里明特全都没有。他只会在早课结束的时候,挠挠肩膀,转头就走。跳组合对他来说不难,但好像也不享受。就只是跟呼吸一样,活着自然就有。 手机提示信息弹出来:“快回我信息,混蛋。死掉了啊?” 在别人确实差点死掉之后还这么说话,除了迪米特里没第二个人了。阿尔乔姆点开一看,才发现从昨晚到现在迪米特里给他发了不少信息,只不过他完全静音了手机睡死过去,而且从起床到现在也没好好看一下未读信息。 第62章 于是阿尔乔姆躺在床上回了半天信息。躺了一会儿觉得举着手机太累,又变成趴着。 一夜之间仿佛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他差点被人泼硫酸,基本都发来了问候信息。当然,只有迪米特里这样的,自顾自发了一屏幕不说,还逼着他回复。甚至instagram上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发来的关心信息。有个没见过的账号,阿尔乔姆点进去看了看,是个年轻女孩子——有一些共同关注,都是模范剧院其他的演员;账号里还发了不少模范剧院的演出谢幕照片和幕布、吊灯一类的。看来是观众。 有张单独拍的花束照片,看着很眼熟。阿尔乔姆在自己的手机相册里翻了翻——原来上次那捧不知道哪里来的花,就是她送的。 女孩的资料写着她叫露德米拉。不算年轻人里流行的名字,估计平日里会用露西亚或者米拉什么的昵称。 阿尔乔姆想了想,按下了“回应关注”。顺便回复了她的私信一句:“你好!我没事。谢谢关心。” 模范剧院的长期观众相对不多,这么年轻的更少见。或者起码看上去年轻。阿尔乔姆大概浏览了一下她的账号,似乎她看得比较多的是弗拉迪斯、安东和卢斯兰。这就难怪了,阿尔乔姆对自己的专业定位相当有逼数:安东的身材,弗拉迪斯的外型,卢斯兰的……他和卢斯兰的最大共同点大概就是卸了妆之后一脸懵逼,和台上的王子形象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还记得刚到模范剧院的时候,亲眼看到当时人气最高的“卢斯兰王子”天天上班胡子拉碴穿个兜帽衫,不演出连胡子都不刮,真是震碎了世界观。卢斯兰最了不得的就是他的粉丝群体是压倒性地以女性为主,而且别人的粉丝撑死了叫做“热心观众”,他的可真的是粉丝。一般而言,哪怕是俄罗斯的芭蕾演员,也没有什么“人气”可言,优秀的演员很多,称得上明星的是凤毛麟角,更不要说是男演员。卢斯兰简直把舞蹈演员的工作做出了音乐剧演员的架势,场场演出收到的花几乎扛不下台,散场立刻被里三层外三层堵住签名合影;也就只有刚演出完的时候,他才会打扮得……用安东的话说,“有个人样”。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卢斯兰也从少女偶像变成了妇女之友,当年的粉丝们都嫁做人妇、开始带孩子来看演出了。这么想,他的粉丝们可真是吓人地有钱,不仅年纪轻轻的时候就看得起模范剧院的演出,竟然还能一掷千金带明明还什么都看不进去的小孩子来。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女孩一定也会嫁更有钱的丈夫吧。 这个叫露德米拉的女孩估 第116章 计也是生活优渥。划到她账号里的旅游照,阿尔乔姆决定还是不看下去了——他都多久没出去旅游了。没钱还是其次,关键是没假啊。 结束了漫无目的的刷手机,见手机电量也上来不少,阿尔乔姆刚打算爬起来,又收到弗拉迪斯一条信息。 “记者来了。”弗拉迪斯说,“没找到你,倒是抓住了克里明特。” 记者这么快就杀上门来,还进了剧院了?阿尔乔姆满心疑问,直接敲下来发了过去。 “他跟门外抽烟,被抓个正着。” 阿尔乔姆一阵无语。这就没办法了,上帝也救不了。明明有吸烟室,克里明特最近倒是很喜欢出去抽烟,可能因为天气转暖了吧。 “他倒没拒绝。”弗拉迪斯打字道,“不过你明天来的时候,要是还有记者,我建议你还是躲着点。你现在越少出头越好。” 是,毕竟被袭击的人是他。况且,也不知道是录像的那种,还是只采访了写成稿件的记者……要是录像就更要命了。阿尔乔姆虽然上台表演没问题,但毕竟那是排练好了的。对着镜头说话,还不知道说什么,对他来说还是很困难。上次剧院录直播预告片的时候,录完就地让他穿着戏服谈谈角色——结果反复录了不知道多少遍,他还是抖得手里的麦克风都快掉了,最后法国合作方的影像播放公司直接把他这一段剪掉了事。 “好。“阿尔乔姆答应道,接着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说,克里明特接了采访,不会有事吧?” “实话讲,”弗拉迪斯说,“真的没人会花钱雇人袭击一个群舞演员。” 这话是事实。但属于最好别让克里明特听到的事实。 “况且,”弗拉迪斯又发来,“想袭击他比袭击你还贵。不同时派三五个人,只怕袭击者要被他摁在地上打,谁雇凶,谁就赔了劳务费又出医疗费。” 阿尔乔姆忍不住笑了起来。也难怪总监对克里明特的反应一副赞许的样子。要不是总监现在已经是爷爷级别的年纪,之前的“模范剧院总监遭硫酸袭击”新闻报道,也一定会是“模范剧院总监痛揍数名袭击者”。应该说,总监还躲得开袭击,已经是相当了不得。 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来回编辑了半天信息,最后估计弗拉迪斯看着“正在输入……”也看烦了,还是发了过去:“你觉得,袭击我的人,和袭击你的,会不会是同一伙人?” “有可能。”弗拉迪斯说,“无论是我受伤还是你受伤,获利的应该是同一拨人。” “会是帕维尔吗?”阿尔乔姆问。 “不好说。别胡思乱想,没用。”弗拉迪斯回道,“还有个可能。可能是因为瓦洛佳。”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化妆间那个二级独舞不是也伤到现在了?”弗拉迪斯说,“之前他和那个一级独舞不是闹得全剧院都知道。” 阿尔乔姆想起来了。连迪米特里都来问他了,岂止全剧院都知道;隔壁剧院都知道了。大家都知道模范剧院的一位男二级独舞和一位男一级独舞是一对。 “所以袭击你的人和害我的也未必是同一伙人。可能原因不一样。”弗拉迪斯继续打字道,“又或者原因一样。也不好说是不是陈年旧事被捅出去了。其实之前知道的人不多。” 比如阿尔乔姆,他原本就不知道。但他想起来,克里明特说所有人都知道。是最近才所有人都知道的吗? 或许瓦洛佳一开始问阿尔乔姆,也是想看看阿尔乔姆的反应,试探一下他和弗拉迪斯的事究竟是不是人尽皆知了。瓦洛佳那么聪明,也许猜得到弗拉迪斯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旧事才被人设计。 “总之别想那么多了,想也想不出答案。”弗拉迪斯最后说道,“这里是俄罗斯模范剧院。这里是俄罗斯。好了,我排练去了,回头聊。” 没错,这里是俄罗斯。虽然在芭蕾舞者圈子里,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人会公开排挤同事,大多数人也不在乎,但不能说每个人私下也都 第117章 完完全全不在乎。况且同事间不在乎,难以说大众的反应又如何。模范剧院毕竟是俄罗斯第一著名、名号里顶着“俄罗斯”的剧院;模范剧院不仅仅是个剧院。 第63章 等阿尔乔姆把信息都回完,从床上爬起来,也确实到了午饭时间了。 出于好奇,他还是打开冰箱看了看——冷冻食品不少,还有肉类。冷藏格的内容就少多了,基本都是牛奶、水果一类的。 ……这么多水果,太奢侈了吧。 以莫斯科的新鲜水果价位,阿尔乔姆是固定薅食堂羊毛、蹭补贴价格,才不会在外面自己买。 最终他还是决定出去吃,免得真的一整天窝在房间里。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而且并不好意思在克里明特家继续白吃白喝。 一个人吃饭就不免一直刷手机。估计剧院也午休了,丽塔也发来了信息:“你今天没来?晚上我去看看你?” 他和丽塔实际上也有段时间没联系了,看消息记录里上一条还是两个月前。当然,在剧院里动不动就碰到,没真的有什么事情,也不会互相发信息。 “晚上我有约了哎,”他回复道,“你不介意的话就只能半夜啦。” “那我看你是真的没事哦,”丽塔回道,“这么快就出门浪去了。克里姆知道他救你一命之后你只知道接着到处惹事吗?” 阿尔乔姆盯着“到处惹事”几个字默然几秒:他在丽塔心里的形象是不是停留在舞校四年级了? 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过去,接着说:“我约的就是克里姆啊……请救命恩人吃顿饭不过分吧……” 虽然还不知道请什么。不过今晚这顿再贵他也要咬牙请了,肯定不能跟上次似的,明着说让克里明特挑一家实惠的。 “算你有点人性哎,”丽塔说,“那就半夜吧,我去你家喝酒!好久没聊聊了。迪玛是不是还没回来?” 阿尔乔姆给出肯定的答复之后,丽塔又表达了惋惜——迪米特里酒量还不错,比阿尔乔姆能喝。 丽塔升到一级独舞比阿尔乔姆早,但他们一直都会时不时搭档对方,只有最近才反而少一些。大致是因为阿尔乔姆最近跳的男主角不少,但丽塔并不是每场都演女主角。丽塔搭档的对象也不少,从首席们,到刚开始磨新角色的小群舞们,当然也包括从学生时代起的老搭档克里明特——丽塔和克里明特搭档的场合往往很特别,比如他们前不久搭伴去圣彼得堡的冬宫芭蕾跳g。 当时听说这个消息,阿尔乔姆下巴都惊掉了。一个女一级独舞和一个男群舞,是怎么拿到这么有钱的客座机会的?毕竟模范剧院去了两对演员,另一对是丹尼斯和他的女朋友;要不是待遇远高市价,丹尼斯怎么可能屈尊前往?更不要说,任何主办方请客座明星会请群舞级别的演员,哪怕是模范剧院的群舞,都是闻所未闻。况且阿尔乔姆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本事和丹尼斯在g上同台呢,以他的等级和名气,一个出了自己剧院没什么人知道的一级独舞,能请得动丹尼斯的主办方才不愿意请他。 思来想去,阿尔乔姆最终只能这么下结论:毕竟丽塔和克里明特都好看啊……技术过硬,两人又都长得气质高贵,不看节目册的话,说是一对首席也是很可信的。 丽塔一直苗条又漂亮,这几年更甚。她虽然学生时代起就五官精致,但那个时候真的是太瘦了,看她跳舞都怕这个火柴棍拼起来似的女孩子什么时候要把自己折断了,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女性的魅力。最近她虽然刚过了所谓女人二十五岁的巅峰年纪,但反而比以前更美,脸上轮廓也不是瘦骨嶙峋的尖锐了,还变得有点像斯维拉娜,有相似的贵族气质。 ……但性格就跟斯维拉娜大相径庭了。阿尔乔姆认识的丽塔一直是和男生一样顽皮,也和男生一样拼命——不,丽塔要比他们拼命得多了。女生有更激烈百倍的竞争,有青春期突如其来的身高增长和曲线改变,无论是长得太高还是胸脯尺寸变得太大都会轻易 第118章 被下“不合适再跳芭蕾”的结论;有生理期,有磨坏的一双双带血的足尖鞋。男生和女生在双人舞之前都不一起上课,平时见面也不多,所以阿尔乔姆也无从知晓那时候的丽塔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一直严苛地节食,唯恐自己长高或是变丰满。到模范剧院之后,她也像苏联时期最恪守传统的芭蕾女演员一样,谁的追求都拒绝——没那个时间谈恋爱!芭蕾才是一切。至于生孩子,最好等下辈子。 她属于一种特定的俄罗斯女人:美丽,能干,像男人一样豪迈,并且认为俄罗斯男人基本都是废物。 所以对她来说,嚷嚷着半夜去男同学家里喝酒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喝完酒她也不需要别人送她回家,因为男人都是些喝点酒就撒酒疯的没用东西,哪有她自己打车回家来得保险。她会清醒地把车牌号发给闺蜜,而且一直准备着把任何图谋不轨的男人的眼睛从头骨里摁出来。 吃完饭回来,阿尔乔姆又感到一阵困意——果然是吃饱了就犯困。既然没别的事情,索性倒在床上接着睡。 待他再睁开眼,手机上堆了一屏幕的未读信息: “喂,出来吃饭啊,我排练完了。洗个澡去。”是克里明特。 “怎么着,出不出来啊?” “……他妈的,睡着了?” “那我回去吧,你原地别动啊。” 阿尔乔姆赶紧揉揉眼睛,打字回道:“刚醒……” “行了行了,我快到了。”克里明特回复。 克里明特怎么也不给他打个电话? 阿尔乔姆挠挠头,忽然想起来,自己早上答应的盘子还根本没刷。 结果阿尔乔姆立刻跳起来冲刺到厨房,一通叮呤咣啷把盘子刷了摆好沥水,刚擦干手,克里明特就开门走了进来。 克里明特提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 “不挑食吧你?”克里明特说,“牛肉汤能吃?沙拉能吃?甜点要芝士蛋糕还是冰激凌?甜点可没那个时间从头给你做啊,有的吃就得了。” 阿尔乔姆看着这一袋子的新鲜蔬菜,愣了好几秒才冒出来一句:“你要做饭?!” “你他妈也不起来出去吃啊。”克里明特说,“你不是不信我做的东西能吃吗?给你见识下。” 随即阿尔乔姆就被从厨房轰了出去。在一声“滚,一边呆着去,别添乱”之后,阿尔乔姆老老实实地抱着新倒上水的茶杯撤离了厨房。 第64章 克里明特做饭称得上是动静不小。阿尔乔姆都不知道切菜能有这么大声音,听上去就像持刀的人和蔬菜有不共戴天之仇。 中间克里明特喊他进去了一次——打开橱柜,指着一堆意大利面问他选哪个。 选完他就又被轰了出来,好像他真的很碍事似的。 好在instagram是根本刷不完的,阿尔乔姆直接在手机上跟随迪米特里开始了云观光,翻到最近的动态才又想起,明天迪米特里就该回来了;他都到机场了。 莫斯科除了去圣彼得堡近,真的飞哪里都不近。国际巡演往返永远都是飞断腿。 回想起了几十个小时抻不开腿的噩梦,阿尔乔姆默默在心中同情了一把迪米特里。 接着他忽然听到克里明特在说话。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克里明特没在跟他说话,而是大概在戴着耳机打电话。听不到另外一方的声音。 “做饭啊。”克里明特说,“老子愿意,谁跟你似的一天天懒得什么一样。作业做了吗就打电话?该期末了吧?” 克里明特的语气已经算是很温和了。阿尔乔姆觉得他都没听过克里明特说话这么轻柔。 “能不能少喝点酒,”克里明特说,“不宿醉没人把你不当俄罗斯人。别废话,才几岁你个小逼崽子,还知道强词夺理了,欠抽是吧。” 阿尔乔姆好奇地偷听了好一会儿。 但话题很快就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不,这就是主流艺术史的谬误了,”克里明特说,“流行艺术根本不是发源于对表现 第119章 主义的反抗。二十年代之后表现主义已经开始衰落了好吗?我问你,‘蓝色骑士’是什么年代?听听你的德国艺术史课吧!表现派的直接传承地是中国。美国流行艺术反抗的是二战之后的抽象后表现主义……” 这样的内容一直持续到锅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传出来,阿尔乔姆本能地感觉到是食物出锅了。于是他又探了个头到厨房,结局就是又被克里明特斥道:“出去!别捣乱,我来!” “没有,什么女朋友,”克里明特又对着电话那边说,“男的。切,那又怎样,还就是男朋友了,怎么着吧。” 等菜都被端上了桌,克里明特也结束了云斗嘴:“好了好了,我也吃饭去了。拜拜。” 阿尔乔姆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旁边,这会儿才朝克里明特投去问询的目光。 “我弟弟。”克里明特说,“在德国上学呢。也不知道天天学艺术学了个屁,一问三不知,说啥啥不对。” “不学跳舞?”阿尔乔姆问。 “他不感兴趣。”克里明特耸耸肩,“喝点什么?” 阿尔乔姆自己从冰箱里选了果汁。接着转身就发现克里明特在餐桌上摆了伏特加。 “你也太……”阿尔乔姆挑了挑眉毛,“这样还说你弟呢?” “他才十八岁。”克里明特说。 “……差那么多啊。”阿尔乔姆忍不住感慨道。 “连生两个的话,我妈还跳不跳舞了。”克里明特说。 算算的话,他们母亲其实应该是刚入行的时候生了大儿子,又在事业顶峰期的时候生了小儿子。之后又跳了几年才退休。当时的总监是谁来着,也太宽松了,竟然能允许这么干? 要不是在算年龄,阿尔乔姆都忘了克里明特小他一岁了。克里明特才二十五岁。 “要不是你晚上约了丽塔,我现在肯定嘲笑你。”克里明特举起酒杯,拿下巴指了指阿尔乔姆面前的果汁。 “你怎么知道?”阿尔乔姆奇怪道。 “她告诉我的呗。”克里明特说,“她问你是不是真的晚上和我吃饭呢。估计是怕你找借口把人家约到夜里,实际上图谋不轨吧。” “我要是图谋不轨,用等到现在吗?”他们可是认识多少年了;阿尔乔姆哭笑不得:“再说了,谁敢图谋不轨她啊。不要命了。” “我也估计你是有贼心没贼胆。”克里明特说。 “我怎么就没胆……不是,我可没那个想法……” 阿尔乔姆自知说不过克里明特,叹了口气,决定开始对付沙拉。 谁知道克里明特反而“嘿嘿”笑了起来。 沙拉是标准的俄式沙拉。当然,牛肉汤也是标准的俄式牛肉汤。 克里明特做饭标准到让人马上就猜得出是跟他祖母学的。 看着阿尔乔姆的表情,克里明特也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确实好吃。 “克里姆……”阿尔乔姆犹豫了下,又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菜里,你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克里明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放心,不会像那次似的……你都开始吃了才问?” “刚想起来嘛。”阿尔乔姆小声说。 “……要不说你傻乎乎的呢。”克里明特叹气道。 两个人突然都没什么话题了,谁也没说话,只有尴尬的叉子碰碗的声音。 “喂,”过了一会儿,克里明特说道,“我那次也不是故意的。不是有意给你下药的。” “嗯。”阿尔乔姆应道。他也知道。 但上次克里明特拿录像威胁他的时候的,当然是有意的。 而且就算那次一开始不是克里明特的主意,后来克里明特不还是做了那样的事吗?克里明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阿尔乔姆总觉得那天晚上只差一点点,克里明特就会杀了他泄愤了。 这话阿尔乔姆没说出来。他不想正面和克里明特起冲突。除了期望克里明特也当这些事都没发生过,他还能怎么办呢? “你……起码今天不会再……要我怎样吧。”阿尔乔姆低声说, 第120章 “我还要去见丽塔呢。” “不会。”克里明特干脆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 克里明特又满上了伏特加酒杯。 “你也……少喝点。”阿尔乔姆说,“明天有排练呢。” “今天也有。排得什么玩意儿,”克里明特发牢骚道,“你知道伊格和奥斯卡那两个混小子有多笨吗?就应该让丹尼斯操心他们去。这两个小兔崽子不都是他的老师带出来的?没见他像弗拉迪斯照顾你似的搭理新人。” 阿尔乔姆暗中痛骂自己,这个话题找得真是一塌糊涂。《雷蒙达》马上就要演出了,克里明特每天排练的能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内容不成? “吃完滚吧。”克里明特一直闷闷不乐到晚饭结束,最后才冒出这么一句逐客令来。 阿尔乔姆避开克里明特的目光,放下冰激凌勺。肯定是他又让克里明特不高兴了。 “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一下——” “不要。” “那……谢谢。衣服我过几天洗了还你。”阿尔乔姆只得说。 克里明特没接话,只是拿起了酒杯。 直到阿尔乔姆穿好大衣,揣起手机,克里明特才缓缓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盘子。 “钥匙给你——”阿尔乔姆把备用钥匙从大衣兜里掏初来。 “你留着吧。”克里明特说,“用得上。” 阿尔乔姆也没再争辩,把钥匙放回了衣袋里。现在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要命,他只想赶紧逃出去。 第65章 阿尔乔姆刚到家没多久,门板就咣咣响了起来。 他打开门,让到一边,补了一句;“有门铃的,丽塔。” “忘了。”丽塔说。接着把一袋子的罐装啤酒和打包的菜递给阿尔乔姆。阿尔乔姆认识塑料袋上的logo——是离剧院不远的一家苏联式快餐厅,家常菜又实惠又好吃。 她还没卸舞台妆,长发随随便便地扎在头顶,一进门就手忙脚乱地要把脚上的高跟鞋拔下来。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我等到半夜呢。”丽塔说着,“这也不是很晚嘛。” 阿尔乔姆这次确实和克里明特吃饭吃得很快。可能是两个人没什么可聊的,气氛太尴尬所导致的。 “迪米特里什么时候回来?”丽塔问。 “明天。”阿尔乔姆说着,“哦,我得把他屋里的床单枕套洗上。” 丽塔不置可否地歪歪头。 于是阿尔乔姆把客人晾在客厅,自己到迪米特里的房间把床上的床单扒了下来,连同枕套一起扔进洗衣机,倒上洗衣粉。 他和丽塔太熟悉了,也没什么礼节好讲。 他忽然想起来,似乎没看到瓦洛佳在airbnb上改订单的信息。应该是根本就没改。瓦洛佳真是说走就走,房租都不要了,也不知道回去有没有正事做,搞不好也是上了早课基本就又回家躺下了,也没有排练需要去。就是这样,他也非回去不可。 真的果然是瓦洛佳。 瓦洛佳之前还和他讲,自己不太喜欢按部就班地一点点排练。瓦洛佳的习惯是如果需要排练,那么演出前加班加点,一天十二个小时没什么不寻常——谁都有过一天十二个小时在排练房的经历,起码所有的苏联舞者都有过。但不是人人都在技术成熟了之后还习惯这样的工作日程。 但如果不需要排练,那瓦洛佳就不排练。直接上台。他说舞台是有魔力的,尤其是基洛夫剧院百年的舞台,站在台上仿佛能感到力量在周身涌动。在排练房一遍遍地过动作根本就没意义。排练房又没有魔力。瓦洛佳从来不会“为了保险”在演出前彩排。 而阿尔乔姆会一遍遍地在排练房磨动作。如果世界按照他的想法运行的话,那主演和群舞也应该有集体彩排。为什么没有呢?上台之前难道不应该保险起见,从头到尾地彩排一两次吗? 但所有的俄罗斯剧院都没有那个时间。尤其是模范剧院。 阿尔乔姆运行上洗衣机,回到客厅,看到丽塔把各种打包盒摆了一桌子,盘腿坐在椅子上,举着个 第121章 叉子正在狼吞虎咽,手里还握着罐啤酒。她可真娇小,盘着腿都还能坐在本来就不大的椅子上。 “乔尔玛,”她吃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来喝酒。” 果然漂亮的女孩就是有特权,哪怕嘴里含着食物说话,也没法叫人觉得不雅。 阿尔乔姆挪了挪椅子坐到她旁边,从桌上拿起一罐啤酒,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易拉罐罐口。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是那个样子咯,”她说,“忙呗。但是有新角色,反正怎么也是好的。伦敦巡演说是有我了,我都等不及了。在英国演出完可是人人都是明星待遇,观众围住出口不说,还有好多评论人要写博客!写得天花乱坠的,什么谁像神话里的仙女,谁像画中走下来的公主,也不知道她们哪看出来的这么多神神鬼鬼。” 舞台妆容让她的面部轮廓比平日还清晰,眉眼精致,没有一丝瑕疵。 “啊,是,皇家剧院就是那个样子,谁都有人等的。”阿尔乔姆说。毕竟巡演总是稀罕,何况是曾经担起苏联外交职能的模范剧院。英国不乏看了模范剧院演出几十年的观众,每一次巡演都会买票前往。他们当然也会等演员卸妆出来,挨个签名、合影……不仅是首席演员,独舞演员们也有这样的待遇。在这些观众眼里,无论是高大英俊、技术精湛的男演员,还是修长优美、比例傲人的女演员,他们谁都不过是上一代苏联舞者们的影子。 “你来吗?巡演?”丽塔边吃边说。她显然演出消耗了不少体力。 “还不知道呢。”阿尔乔姆说。和以往一样,他的信息总是滞后。 “估计是要来的。”丽塔下结论道。 阿尔乔姆喝了口啤酒。他对巡演没什么异议——运气好的话能四处玩玩逛逛。运气一般的话,隔天就演出,演出之间也就基本倒在酒店床上了。不过参加巡演也算是颇有分量的机会,能去总是好的。而且,有额外的补贴拿。 虽然散场要突破观众的包围圈,对他来说有些头疼。在模范剧院也偶尔有人等他,但是很少,而且基本是熟面孔。一想到要被陌生人叫住——或者更可怕,自以为被叫住了而停下来,结果发现别人等的是女首席——他就想不下去了,感到不如喝酒。 丽塔干掉了两个打包盒的内容之后,总算减缓了吃的速度,从手提包里翻出化妆巾和卸妆油,就直接在餐桌旁开始卸妆了。 两个人继续聊些有的没的,阿尔乔姆也对凉菜动了几叉子。他虽然一点都不饿,但这家熟悉的餐厅做的菜实在是一贯地美味。 “你好像不太高兴啊,乔尔玛。”丽塔说。 “有吗?” “而且最近好像都不太高兴。”丽塔点点头,“在剧院里碰到你都是紧张兮兮的。” “……就是工作有点紧张。”阿尔乔姆说。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他觉得他似乎是想要什么、缺了什么。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又缺少了什么。 可能是瓦洛佳吧。他想瓦洛佳。是那种就算他现在就订机票去圣彼得堡,也不能解决的想。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决、怎么办。 好像一头扎在工作里这个办法没以前那么好使了。 第一罐啤酒喝完,丽塔去洗澡了。她从剧院带了换洗的衣服过来,但拿了阿尔乔姆的干净毛巾。 “你知道,如果是别的男人,我绝对不会用他的毛巾。”她说,“其实你的话,连衣服我也敢穿。但我不想再折腾着还给你。” 这会儿她已经盘着腿坐在阿尔乔姆床上,手里拿着第二罐啤酒。 阿尔乔姆喝完第一罐的时候丽塔说:“你先少喝点。之后可以再喝嘛。酒还是管够。” 于是他放下空罐子,也去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丽塔正在吹头发,似乎刚刚吹干。 “这儿的吹风机基本也就你在用了。”他说。 “克里斯提娜呢?”丽塔问。 “……也是。大概用吧。但她过来的时候,我几乎都不在。”酒精起了点作用,阿尔乔姆觉得反 第122章 应还是比往常慢了点。 “那肯定嘛。我来的时候迪玛也不在啊。”丽塔说。 随后他们接吻。 “还是别了。”丽塔把他推开,说,“和你接吻感觉怪怪的。没别的意思,别介意。” “嗯。”阿尔乔姆说。 他们关了灯,跳过接吻这个步骤,往下进行。 阿尔乔姆确实认识丽塔很久了。他知道丽塔晚上找他喝酒能是什么意思。有时在他的公寓,有时在丽塔那边;不规律,但也不间断,已经这么多年了。 一片黑暗之中,阿尔乔姆听着丽塔的声音。她是柔软的、细腻的。哪怕刚洗完澡,她身上有新喷上的香水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谁。 有时候他想到瓦洛佳低声的耳语。有时候他想到克里明特那个仇恨的眼神。 他觉得害怕。但他又觉得渴望。克里明特会像瓦洛佳那样温柔地说话吗? 意识中忽然浮出克里明特的声音:“有我在。没事了。” 是吗? 丽塔的手拂过他的背。 瓦洛佳说:“我也喜欢你。” 真的吗? 那你又在哪里呢,瓦洛佳? 第66章 完事开灯之后丽塔从包里翻出香烟,点了一根。阿尔乔姆无可奈何地把床头的烟灰缸递给她。 “怎么有烟灰缸?”丽塔奇怪道,“你开始抽烟了?” “迪玛的。”阿尔乔姆说。 “这可并不解释烟灰缸在你房间里的事。”丽塔说。 但她也没继续问的意思,只是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显然原本她是打算直接掸进啤酒罐的。 阿尔乔姆耸了耸肩。他也没法解释。是上次克里明特拿过来之后就一直放在这里了,他没放回去。毕竟瓦洛佳也不抽烟。于是烟灰缸就在床头待到了现在。 再往下说的话,他需要解释的就不是烟灰缸为什么会在他床头,而是克里明特为什么会在他床上了。 “你可别抽烟哦。”丽塔说,“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 “偶尔而已。”阿尔乔姆说,“男人没几个不抽烟的吧。” “所以不抽才是优点啊。”丽塔说。 阿尔乔姆点点头。他总算打开了他的第二罐啤酒。 “怎么闷闷不乐的。”丽塔说,“你绝对是心里有事。怎么,恋爱不顺利?我们的乔尔玛终于又恋爱啦?” “也不算吧。”阿尔乔姆说。 “啊,没否认,那就是了。”丽塔动作夸张地点点头,“看上哪个女孩儿了?人家看不上你?” “……”阿尔乔姆索性喝酒。丽塔未免也太聪明了,他再说什么也掩饰不过去。 “哦,还真的啊。”丽塔单手举着香烟,让那一点火光不至于碰到床单上,同时翻了个身,“倒也不意外。说实在的,你作为朋友确实不错。可你要是我男朋友,我恐怕早就被你气死了。” “为什么?”阿尔乔姆不由得问。 “咱们是好朋友对吧?”丽塔转了转眼睛,“我说出来你可别生气哟。” “那当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再难听的话,阿尔乔姆也非得听到底不可了。 “你这个人嘛,忙起工作或者别的什么事来,压根就不理人。信息回得也慢,也不主动约朋友出来。”丽塔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指尖夹着的香烟越烧越短,“要不是认识你时间长、知道得追着你跑,一般人没法跟你保持友谊。好在朋友间谁一两个礼拜和谁不说话也不会怎样,但要是女朋友呢?两天收不到消息就得急疯了。那也就算了吧,毕竟好多男人都这样,戳一下动一下,你不理他他就不知道理你,就一心扑在工作上。可你工作又怎样?之前这么多年没升级别,倒也不见你着急。说你不上进吧,你又天天挺忙的。说你工作努力吧,也没见你挣多少钱啊,不是吗?你这不是两头都不占嘛。我就直说了——要是谁和你谈恋爱,甚至想和你结婚,那真是早急死了。” 阿尔乔姆的确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还好丽塔也没转头看他,估计是猜到了他一定 第123章 是一脸尴尬。 没错。丽塔说的都对。 “当然啦,你优点也挺多的。相处起来又有耐心,又不像有些男的,说话跟欠揍一样。”丽塔安慰似的补充道,“当朋友真的特别好。”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招人喜欢?”阿尔乔姆忍不住问道,“不叫女孩儿看不上那种?” “嗯……比如说,克里姆。”丽塔眯起眼睛笑了笑,“你别放在心上哦,不过要论谈恋爱的对象,我觉得他比你理想。” “为什么?”阿尔乔姆顿时满腔问号,“他级别还不如我啊。” “除了真是这个圈子里的,谁知道这些等级都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其实进了剧院,大家都是演员身份,出了剧院混得怎么样,各凭本事。”丽塔挑了挑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群舞又怎么啦?群舞一样是模范剧院芭蕾艺术家的名号。我当然也不知道他挣多少钱,这倒没好意思问过。但我觉得他在这方面比你精明。他出去客座还少?我们都一起过好几次。咱们剧院有本事出去客座的群舞,我看也就他一个。他不是一直帮原来你们班的伊利亚老师带学生?他肯定在外面是能教课的,不管是工作室的班课还是找私教的学生。履历表一拿,剧照给人一看,上过那么多男主角的角色,技术又好,教学经验也多,谁不愿意找他?技术过关又会教的男老师可少,好多小剧院连男首席都跳得不咋样。独舞演员是比他名号响,但独舞演员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跳一场主角恨不得躺一礼拜,群舞倒好,尤其是克里姆,他都没什么跟全场的角色,上台个一两幕、甚至就十分钟,随便跳跳就收工下班了。” 丽塔这么一说,阿尔乔姆感觉有点纳过闷来了。 “而且呀……”丽塔偏了偏脑袋;她很喜欢做这个动作,这让她看起来有小女孩的灵动,但又可以表达“随便”、“让我想想”、“你自己识点相快滚吧”等,各种属于成年女性的丰富情绪。“伊利亚老师有自己的工作室,你知道的吧?他从带咱们那届开始,晚上就是会给业余爱好者上课的。克里姆回舞蹈学院帮他带学生,有的时候没报酬的。你们刚毕业的时候,我还留校有一轮演出,就是克里姆回来带我、陪我排练。到现在也是,他干的工作不会全有舞蹈学院掏钱——所以,老师会在其他方面补偿他,就比如说——” “工作室给他用?”阿尔乔姆问。 “我们乔尔玛也有聪明的时候嘛!”丽塔笑道,“我也偶尔带带私教课,但就是场地最难解决了。虽然场地租金肯定是学生付,但那也是有钱没进自己的口袋呀!” 确实,如果用教室不用额外花钱的话,自然课时费可以要得高一些。再如果是教了几年、认识足够水平相近的学员,能开得起来小班课的话,简直就是白来的钱:一两个小时就能收个几万卢布,而且这钱对克里明特来说肯定好赚得很——以他的年纪和专业演员的身份来说,他的教学经验相当深厚了。更不要说他天天在剧院的排练也几乎都是在言语上痛殴那些一头雾水的新群舞,简直是拿着剧院的工资在给自己长经验。 “克里姆那个性格啊,不用管升不升级,他想要的,他都得拿到,非这样不可。你看不升级,拦着他拿角色了还是拦着他挣钱了?”丽塔说,“当他女朋友,肯定日子差不了。他是那种有本事的男人。” “那……你怎么不考虑和他谈恋爱?”阿尔乔姆还是问出了这个蠢问题。认识丽塔这么久,想必丽塔也知道他能有多蠢了,不用顾忌形象。还是满足好奇心来得重要些。丽塔和克里明特也认识那么久,又做过搭档,她哪怕是对克里明特有半点意思,也肯定早就和他是一对了。再说,谁还能拒绝丽塔不成? “嗯……他不是我喜欢的型。太瘦了。而且……管得又多。”丽塔笑嘻嘻道,“每次我们搭档的时候,还有一开始在舞校他带我排练,他简直就不闭嘴的。他是个特别好的搭档,细心、可靠,但也烦得要死,非得按他喜欢的来 第124章 。别的男演员,哪怕是首席,也基本都是我们女的想怎样就怎样。就一个例外——丹尼斯。克里姆的脾气都赶上丹尼斯了,你想想。这还只是和他跳舞。要是和他谈恋爱,怕不是裙子有多长他都要管。” 阿尔乔姆算是知道怎么丽塔到了早该结婚的年纪也没有合适的对象了。丽塔的性格,要是摊上克里明特这样的男人,两个人能天天达架;要是其他男人,怕是都被她打死了。 “反正,碰到我的型再说。我要又高大帅气、又有事业心的;还不要嘴太欠,免得我大耳刮子扇他。总之有合适的就处,没合适的拉倒。”丽塔自顾自地说,“不结婚照样过。” 第67章 丽塔抽完了烟,抻了个懒腰,起身去了卫生间。接着没过一会儿,就传来她穿外套的声音。 阿尔乔姆也有些困意了。虽然现在的时间对演员来说还早。凌晨一两点钟睡才是常态。 他拿着剩下的半罐啤酒,走到客厅:“不再待会儿吗?” 丽塔摇摇头:“虽然我留下过夜也无所谓,但早上起来太麻烦了。还是回去得好。” 她当然会是这么回答。虽然有的时候阿尔乔姆会问,但她几乎从来没有留下来过。之前他也一直乐得轻松——不过今天,她还留下了餐桌上的一片狼藉和他卧室里的一屋子烟味,他已经有点乐不出来了。 “晚安,明天剧院见!”丽塔说完,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轮到他来锁门。当然也轮到他去打扫餐桌,但阿尔乔姆决定还是明天再说吧。 回到房间躺下,阿尔乔姆其实有些希望丽塔能留下来。假如旁边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一片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紧紧抓住手机屏幕的一点光亮。 至少明天迪米特里就回来了。他总归不会再觉得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一直到睡着,克里明特都紧紧搂着他。 好像他记忆中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待他。瓦洛佳不会,他不自己把被子全卷走就不错了;上一任女朋友也从不让阿尔乔姆一直抱着——她说睡觉不要紧贴着,会热,很难受。 大概克里明特能看得出来他昨天确实吓得不轻。 但他现在不再看哪里都杯弓蛇影了,却还是觉得…… 他打开whatsapp,看看克里明特的头像。 他当然说不出来“要是你在就好了”。克里明特估计回都不会回。可能连点开都不点开。 他还不如说点答案显而易见的,哪怕是明知故问。 “你明天来剧院吧?” 他按下发送,几乎马上克里明特就已读了。 过了两分钟,终于来了回复: “当然。你脑子坏了?还能不去?” 阿尔乔姆想了想接下来怎么回。 克里明特又发了一条过来:“怎么,有事?” “没有。”阿尔乔姆回道。 估计克里明特在默默骂他吃饱了撑的。 “那早点睡。”克里明特回,“晚安。” 阿尔乔姆赶紧回了个“晚安,克里姆。”就跟手机烫手一样放下了手机。 丽塔说得对,他不太主动和人联系,尤其是没有什么事由的话。他觉得大概男人都是这样;除了迪米特里,这个人会源源不断地对所有人发送搞笑图片。 丽塔那么聪明,说的话也肯定大多都是对的——她说级别不算什么,没什么用,也没人在乎。瓦洛佳也这么说过,说他太看重级别了。弗拉迪斯劝过他。安东也似乎从不介意自己十年如一日地卡在一级独舞的等级上。 那为什么克里明特这么在意呢? 是因为只有至少升到了独舞级别的人,才说得出口不在乎吗? 可迪米特里也不在乎。他也过得很好,工作顺利,挣钱不少,女朋友已是未婚妻了,离结婚也不远。他似乎天天都在傻乐。 似乎是只有克里明特和阿尔乔姆两个人,围着虚无缥缈的等级之分,几乎要你死我活。他们有相似的技术 第125章 基础和身材条件,一直都在完全一样的发展路线上,直到克里明特受伤。本来一级独舞的位置是要分给克里明特一半的。阿尔乔姆能拿到的,克里明特也一定配得上。他们本来就没那么大分别。 克里明特也应当是一级独舞的。 但每个级别的头衔数量有限,他们早晚都是要分出所谓高下来。同一个顶级舞蹈学院的同一届毕业生,其中最为顶尖的两个,可能本来就不应该去同一个剧院。 丽塔来模范剧院了;她班上另一名最优秀的女生,克里明特毕业演出时候的搭档,去了穆索尔斯基。她今年刚嫁给了一位男首席,和她同岁,毕业于瓦岗诺娃学院——那一届最出色的两个毕业生之一;另一人去了基洛夫剧院。 可能一开始克里明特最终还是签了模范剧院的时候,或者一开始阿尔乔姆还没毕业就接受了模范剧院提前录取的时候,就注定会有现在这一天了。 可阿尔乔姆不可能会选择其他的剧院,哪怕他知道模范剧院的工资低到对一个外地人来说,前几年生活都会很拮据。 就像现在克里明特也不会离开模范剧院,哪怕他明知道去任何地方都能至少升到独舞级别。他只会选模范剧院,而且当然不仅是因为他的母亲和祖母都曾经是模范剧院的著名舞者。 模范剧院对克里明特来说意味着什么,阿尔乔姆再清楚不过。 因为克里明特是世界上另一个他。 一个更果断、更强势、一个绝不会被任何人伤害或者利用的,另一个他。 阿尔乔姆忽然很渴望克里明特的体温。虽然刚才和丽塔也很舒服、很愉悦,但现在……他只想把双腿环在克里明特腰上。再……再搭到克里明特肩上…… 近点。再近点。被束傅住双手,无法拒绝地被战有。 那个时候,克里明特想要他、不会拒绝他。无论他怎么想、做什么,都不会让克里明特离开。哪怕他哭着说不要了,求克里明特停下,克里明特也不会停下。 如果谁能紧紧抱着他,哪怕他软弱到哭出来了,也不会松开他…… 阿尔乔姆闭上眼。他开始触盆自己。 如果这指尖的温度是克里明特的…… 如果是克里明特愿意碰他…… 终于再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想,克里明特会愿意吗?克里明特会嘲弄他、会刻薄地挖苦他。但肯定是会愿意的吧。克里明特好像很喜欢看他痛到流泪,看他害怕得发抖。 可只要克里明特还愿意拥着他说“没事了”,那也可以。他能承受一些疼痛和恐惧。他也能低三下四地恳求克里明特。 他不像丽塔那样,能一直若无其事地等,等不到也无所谓。 他不想再等了。他累了。 他也是等不到的吧? 他等不到那么一个人,从来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利用他。 第68章 转天克里明特果然是来剧院了——早课时候阿尔乔姆看见了他。 再之后,阿尔乔姆直到傍晚离开剧院也没发现克里明特的踪影。这也正常。毕竟他和一个群舞演员的日程碰不上再寻常不过。虽然他中午也想过给克里明特发个信息,问下他在哪…… 那有什么用?克里明特问他有事没事,他只能说一句没事。总不能说“我想见你”吧。 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想见到克里明特。 不过阿尔乔姆知道,大白天给克里明特发这种没意义的信息,可能真的造成后者穿过整个剧院冲过来打他一拳。 回到公寓的时候阿尔乔姆满心的不祥预感。从门外看不出什么异样,也听不到什么诡异的声音;因此他更是加倍了警惕—— 一开门,眼前的场景还是有一些视觉冲击力的,虽然比阿尔乔姆想象得要好一些。 迪米特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室内戴着个宽帽檐的棕色圆帽,抱着个吉他似的乐器坐在沙发上,正在全神贯注地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手机。 阿尔乔姆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 “嘿,乔尔玛!”迪米特里忽然注意到 第126章 了室友的入场,抬头道。 “你这是……” “我新买的恰朗戈!”迪米特里说着,还在琴弦上拨拉了几下。似乎他刚刚是在看教学视频。 “……这是必须戴帽子弹的乐器吗?”阿尔乔姆问。尽管这也是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不,不好说,搞不好迪米特里下一句就是“当然是啊!” “当然是啊!”迪米特里说,“这样才有氛围。氛围对了才学起来更快。” 阿尔乔姆揉了揉太阳穴,干脆走过去坐到了迪米特里旁边。 “迪玛,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你。”阿尔乔姆说,“我找找和弦应该就会了。” “嗯……”迪米特里想了想说,“算了,你比较忙。不麻烦你了。我都好久没见过你弹吉他了。” “是……”阿尔乔姆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没力气再往下说其他任何事情了。 他是有一阵子没弹吉他了。他也不知道多久没看小说了。他好像很久都没做任何他曾经总是做的事了。 “怎么了?”迪米特里转过头,问询地看向阿尔乔姆,“心情不好?” 迪米特里是他这么多年的朋友,很轻易就能感觉到阿尔乔姆状态不佳。 “嗯。不太好。” “你和那个瓦洛佳——”迪米特里问了一半,打断了自己,“啊,我知道了。不该问这个。” 很明显,他已经自认找到了阿尔乔姆心情差的原因。 他也没错。 “也不全是。”阿尔乔姆说,“总之,你回来太好了。” “阿尔乔姆……”迪米特里目光游移了一下,随即放弃了遮掩,“可能不是个好时候,不过,克里斯提娜和我打算注册结婚了。所以,我们也打算合住了。”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恭喜。” “我觉得还是尽早告诉你比较好。”迪米特里赶忙说,“不过我们还要看房呢,还要计划婚礼,也不是马上搬走。但应该不会续这边的租约了。我们打算婚礼不办太复杂,所以也不会花太久计划……哦不过不管怎样,反正肯定我会在这边住到房租到期的。就算我搬出去了我也会付到到期的!……应该会,只要克里斯提娜同意……”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阿尔乔姆打断了迪米特里近乎胡言乱语的一连串话。 迪米特里想了想,终于放下了一直横在腿上的乐器:“哎,乔尔玛,哪怕不住一起了,咱们还是朋友。永远不变哦。” “那当然。” “我带了些特产甜葡萄酒回来!要不要尝尝?”迪米特里说着,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好啊。”阿尔乔姆坐在原处,说。 哪怕就只是一天晚上,他也不愿再去琢磨什么有的没的了。 迪米特里回来了,生活也应该回到正常。 至少此时此刻他是这么想的。 经过最后的几次排练,《雷蒙达》顺利演出,阿尔乔姆也没犯什么大毛病。只有一个举到肩上的托举抖了一下,没能一次到位。倒也没严重到险些把搭档摔出去;虽然这大概要归功于他的搭档技术高超又冷静,几乎对陡然的重心改变没做出任何反应,只用了片刻就调整回了常态。 有了这次合作,她甚至都开始记住阿尔乔姆的名字了。 中场的时候阿尔乔姆穿着戏服溜达到舞台上,无所事事地往地上一坐——幕布紧闭,现在满台都是神态各异的演员们。“骑士的朋友”里另外一位毕业不久,还是勤勤恳恳工作的年纪,正在一丝不苟地提前过下半场的变奏,小腿上套着保暖靴,从舞台的一角转着圈比比划划地跳到另一侧。和他穿同样衣服的克里明特只是站在一旁四处张望着。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阿尔乔姆的位置只能看到克里明特的背影。 好像克里明特也没有在特意看什么。他似乎只是真的没什么事情可做,才站在台上。 下半场他有两个有些难度的舞段。 和另一位“骑士的朋友”相比,克里明特显然并不担心。也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上半场的 第127章 时候他单膝弯曲、俯下身子向阿尔乔姆行礼。或许是角色也没什么可表现的角色设定,克里明特眼里满是冰冷的漠然。阿尔乔姆差点就要别开目光,不去与克里明特四目相接。 但阿尔乔姆当然不能那么做。他是个演员,就是天塌了,也得维持角色。看向克里明特的时候,按照他们在学校受的斯塔拉斯伯格式的方法派训练,他暗自想象的都是迪米特里。 就当在看迪米特里。这样他就能演出来看向朋友的感觉。 不过此刻阿尔乔姆这位骑士孤零零地坐在舞台边缘,除了刚才路过的一位女舞者停下来和他友善地搭了几句话,并没有人来打扰他。满台的人都在自顾自地比划着下半场的动作。 包括另一位骑士在拿着剑张牙舞爪。 不知道克里明特在想什么呢? 阿尔乔姆望着克里明特的背影,自己逐渐就从无所事事地坐在台上变成无所事事地躺在台上。 他搭档的女首席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必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去了。 直到最后一遍开场前的铃声响起,克里明特才耸耸肩,往侧台走过去。 阿尔乔姆也从地板上爬起来。 这是他的首演,但是漫无目的地盯了几分钟克里明特,看克里明特一副只是等着下班的样子,阿尔乔姆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去想了——只是听音乐、肌肉记忆近乎自动地带着他跟着节拍,他在看向他的公主的时候,想着她是如此美丽又坚强—— 他本应去想一个他深爱的人,才能演出对公主的深情。 可他从来也没想明白过这种时刻脑海中应该浮现出谁。 第69章 变奏完的满堂喝彩让阿尔乔姆顿时心情振奋了起来——就算明知道领掌的是que。 但是从台上听起来,肯定也不只是que;况且他自己感觉发挥得也不错。 幕布拉起,阿尔乔姆已经不知为何高兴得像走在云彩上,连导师板着脸说他“差点把人家摔出去!”他都只是嬉皮笑脸地答应,转头就牵起搭档出去再次谢幕了。他的搭档也心情愉悦,丝毫没有迹象要和他算账那个不够成功的托举。 今天他又拿到了官方保底以外的花。是一大捧精心搭配的鲜花,用乳白色的塑料纸包着,系着红色的丝带。这回上面有了个小卡片,除了他的名字和一句“祝贺首演”,还署了名——露德米拉。 她来看了? 这场他对自己还是较为满意的。一想到有人特地来看他,还恰好看到了这样一场他自己也觉得说得过去的演出,阿尔乔姆就又开始踩云彩了。 模范剧院的舞台何尝不也是百年舞台呢?在上一次修缮之后就超越了米兰,成为世界第一的芭蕾剧院。 这个舞台也一样是有魔力的。 自从上学的时候第一次踏上模范剧院的舞台地板,阿尔乔姆就感受到了。而现在,谢幕时候观众的鼓掌声、叫好声久久不息,上千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和他的搭档两个人身上,他真切地知道这魔力也在他体内涌动了。他也是传承数百年的模范剧院的一部分了。 他终于开始体会到现在确实和他还是群舞演员的时候有所不同,就算他曾经也演过不少主要角色。 他此刻面对的这些观众,有些人是为了看他而来。人们已经开始记得他的名字。他们会越来越多地在和别人交谈时说,他们看了模范剧院一级独舞阿尔乔姆的演出,而不是看了不记得名字的哪个男演员,搭档某位著名的女演员。 现在知道他的人还不多。他和真正的明星首席们当然没法比。但也足够了。 他今晚不是为看不清面孔、不知道身份的模范剧院观众跳舞—— 他是为他的观众跳舞了。 有人仔细看了他每个动作,注意了他每一个表情,他想表达、想做到的一切,想在舞台上传达出去的角色,有人接收到了。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其他人叫什么,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叫露德米拉。 洗 第128章 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是已经被折叠起来的一长串消息提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迪米特里。 “阿尔乔姆!前几天的采访片段火了!克里姆林的群都在转!” 什么采访? 阿尔乔姆皱着眉点开视频,才发现这回是克里明特火到隔壁剧院的群里去了—— 采访录像里,克里明特站在模范剧院门口,一脸平静地说:“不知道,我们谁也不知道袭击者是剧院内部还是外部的人。” “那您对此事件怎么看?”记者问。 克里明特表情都没变:“在你们网站上的视频里不能进行死亡威胁,对吧,哪怕是针对违法的人。所以我没有任何想法或评论。” 没想到这个节目还真把这句话放出来了。 “克里明特还是老样子哎,”迪米特里下一条信息这么说,“讲话还是这么好玩。” 阿尔乔姆默默摇了摇头。 克里明特可真的不是老样子了——虽然克里明特还是总说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话,但现在他说这些可全都是认真的。 背着包来到下班口的时候阿尔乔姆略微吃了一惊。 出口旁边站着一个男演员,手里拎着捧中等大小的花,在和什么人说话。 那个背影阿尔乔姆很快就认出来是克里明特。有人等克里明特? 阿尔乔姆不由得站在了原地。 群舞演员也不是一定就没有人等,但称得上少见。而且一般要么观众实际上是亲戚朋友,要么就是因为演员是新来的群舞演员,刚刚崭露头角。 亲戚朋友如果是看了演出,如果不是为了约着吃饭,一般也不会等——谁要干等一个小时就为了和下班路上的朋友随便瞎扯几句? 克里明特正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话。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纯色的黑裙子,裙子的剪裁适合晚上来模范剧院,但也称不上过于隆重。她戴着珍珠项链和耳环,长发精心梳了个扎起来的发型,还长得看上去有点眼熟。 是克里明特的亲戚什么的吗? 而且克里明特今天收到了花,也是颇为少见。如果是亲朋好友送的,倒也说得过去;不过以莫斯科的物价,哪怕是中型大小的一束花,也便宜不了——得比不少位置的票要贵了。 这么年轻的观众也不常出现在演员出入口。她站着在和克里明特交谈,他们旁边现在还坐着好几位外套都没脱的大爷大妈,手里都牢牢攥着今天的演员表,这才是常见等演员的观众阵容——他们想必在等今天的女主演出来。恐怕还要再等好一会儿呢。 总之这个场景怎么看都怪怪的。但在莫斯科,也从来没什么不可能。阿尔乔姆摸出工牌,去刷安全门的闸机,琢磨着他是难道到门外等克里明特?好像也不太对劲。但他难得现在心情这么好,他非要跟克里明特说话不可——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女孩看上去那么眼熟了。 是露德米拉。 她这会儿也注意到了阿尔乔姆走了出来。她朝克里明特笑了笑,说:“谢谢!谢谢和我说话!”随即朝着阿尔乔姆的方向看过来,掏初刚刚在手提包里的笔和演员表。克里明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让到了一旁。 阿尔乔姆之前也没签过几次名。接过金色墨水的笔,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才在演员表上找到位置签了名。他也不能签得太占地方了,不然一会儿女主角签在哪里? 他决定就不向露德米拉当面感谢她送的花了;凭借着instagram头像认出了别人,本身也是很奇怪的行为。他还是晚点在instagram上发私信谢谢她比较像话。而且克里明特就在旁边——他不想让克里明特知道露德米拉也送了他花。他的花放在化妆间里了,没带出来。 多久没有观众这样等一个小时就为了见克里明特一面了?阿尔乔姆不想让他失望,觉得露德米拉其实是来看阿尔乔姆的。 露德米拉除了道谢,也没有和阿尔乔姆多说话。随即她退到了一边,果然也是要等他搭档的女首席出来。 第129章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倒像是得到了冲锋信号一样,忽然涌上来把阿尔乔姆团团围住。他又签了几个名,才发现克里明特不见了。 好在他推门走到室外之后,看到克里明特果然还在原地,手里夹着支烟。 “跳得不错。”克里明特看见他,只是这么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谢谢,”阿尔乔姆下意识应道,“你也……很好。” 接着他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克里明特抽完了这支烟,烟头一扔,朝他摆了摆手。 “拜拜。”克里明特说着,就要往停车场去了。 “克里姆,等等,”趁着周遭一个人也没有,阿尔乔姆跟上去几步,脱口而出,“我能跟你回家吗?” 克里明特转过身,顿了一下。但他也并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他注视了阿尔乔姆几秒,才说:“你是想跟我睡?” 大晚上的当然不是去串门。 “想。”阿尔乔姆干脆地说。与其拐弯抹角支支吾吾,还不如直说。 “那走。”克里明特又转过了身。 “哎,克里姆,”阿尔乔姆一边追上克里明特的脚步,“那你能不能……稍微不那么粗暴啊……” “不能。”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还那么多要求?不愿意滚蛋。” 其实早也就料到这个答案了,不过问一问反正没损失。克里明特现在看着心情不错,也没到一言不合就翻脸的状态。 阿尔乔姆耸耸肩:“好吧。” 就和上次一样,他不由分说把自己安置在了克里明特的副驾驶座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克里明特开彻的时候一直看上去很高兴。 他可能很久没被观众特意等、当面夸了吧。 阿尔乔姆又习惯性地觉得过意不去。 虽然作为一级独舞,他自己也算少见地根本没什么观众搭理。今天这样出来被观众围住也没怎么发生过——发生过的时候也都和今天一样,某个等女主演签名的人决定顺带把男主演的签名也要了,于是围观群众纷纷跟风效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刚好有个男主演送上门来,不要签名白不要。虽然不看演员表也叫不上名字,但反正也是个主演呗。 但哪怕就算有一两个观众确实是来看他、是注视着他的,那就足够。他的舞就是为他们跳的。 他知道对克里明特来说也一样。今天有人特意看了克里明特跳舞。这对克里明特来说,也很重要。 第70章 阿尔乔姆一路跟着克里明特上楼、进屋,径直跟进了卧室里。 “你自己要来的,我可没逼你。”克里明特往床上一坐,抬头望着阿尔乔姆。 “如果我没来找你的话,”阿尔乔姆问,“你会再找我吗?” 克里明特想了几秒,移开了目光:“我不知道,乔尔玛。” 阿尔乔姆没应声,只是坐到了克里明特旁边。他也是问出口前就知道答案。如果克里明特想和谁见面或者上床,可能一天都不会拖。 可听到克里明特这么说,他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对我做什么都行。听你的。”阿尔乔姆轻声说。 “好。”克里明特应道。他没问为什么。 黑色皮革接触到皮肤的时候阿尔乔姆抬了抬下巴,让克里明特把搭扣扣上。这回没那么紧。 “项圈本身也有电击功能。”克里明特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没真的狗项圈那么大电流。” 阿尔乔姆咬了咬嘴唇。 “伸手。”克里明特说。 手铐也比上回稍微松一些,但戴上还是动弹不得的。 阿尔乔姆还是控制不住开始微微发抖。 “你害怕?” “……嗯。” 他当然怕。他现在觉得克里明特不会真的弄伤他,但是如果像上次那样,依然很可怕。 会很疼。 “那为什么来?”克里明特问。他注视着阿尔乔姆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跟你睡。”阿尔乔姆说,“不管你对我怎样,我都还是想跟你睡。” 克里明 第130章 特冷哼了一声。 “很爽是不是?” “……是。”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跟我睡。”克里明特说,“因为瓦洛佳不在莫斯科。” 阿尔乔姆低着头没说话。 “我关灯了。”克里明特说,“难受或者害怕跟我说,我给你解开。疼的话吱声。” 关上灯之后,阿尔乔姆感到克里明特扶到他肩上,轻轻引导着他的动作让他躺了下来。 接着克里明特温热的嘴唇印在他脖颈上,伴着均匀的呼吸。 反正什么也看不到,阿尔乔姆索性闭上了眼睛。 克里明特的动作很柔和,一点点地解他的衣服,指尖一寸寸移过他的身体。 “放松点。”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试着放松身体。他是个舞者,想放松的时候自然能完全彻底地放松。 全部的控制权都在克里明特手里。 “没事了。”克里明特说,“没什么可担心的。都交给我吧。” “嗯。”阿尔乔姆答应道。 他任由克里明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有时候也是唇和舌。温暖而又安全。 双手被反绑,他不能拒绝。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片黑暗中,他把全部的选择交给了克里明特。但他不用害怕了——克里明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 结束的时候克里明特吻他。一个轻柔又绵长的吻。 克里明特打开了台灯,在柔和的灯光下扶他坐起来,解下手铐和项圈。 “我能留下过夜吗?”阿尔乔姆小声问。 “随便。”克里明特说。 这次阿尔乔姆打算直接睡在克里明特的床上。 床的大小和客房一样。不过床框是暗色的。克里明特屋里基本都是棕色的家具。 阿尔乔姆把手机连上充电线放在了床头——他这次算是有备而来,带了充电器。 克里明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着阿尔乔姆钻进毯子里躺到他旁边。 “对了,”克里明特说,把手机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阿尔乔姆心里一紧。 但他接过手机来,看到上面打开的视频是从侧台录的。他的变奏。 “你看看你自己的滞空。” 阿尔乔姆心虚地拖了拖进度条。他满脑子还都是那个不完美的托举,对于自己变奏跳得怎么样,他几乎没印象了。他自我感觉不错,但搞不好就还是老毛病,组合不够连贯,一眼就看得出是首演。 直到他反复把一个跳跃看了好几次,才基本确定克里明特的意思。 他的感觉没有错。他做到了,一个滞空感明显、时间长、离地极高的跳跃。 虽然到了演出的时候他也还觉得这个变奏编舞莫名其妙,不太确定在表现什么,但连续两个这种水准的跳,足够冲刷掉他全场其他任何不足。此外,他自认整体演得也说得过去。作为首演总之是能交差了。 “很难不恨你。”克里明特说,“你小子有天赋。” 阿尔乔姆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听觉。克里明特在夸他? “首席早晚的事。”克里明特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又心里觉得有点发毛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并且暗中祈祷克里明特不要又突然发作。 过了几秒,克里明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移开了目光。 他看上去好像是有些生气。但他既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没解释。 阿尔乔姆也不知如何是好。该道歉吗?可为了什么道歉呢? “克里姆?”阿尔乔姆轻轻说,“你可以……抱抱我吗?” “好。”没想到克里明特痛快地答应了。尽管他看上去有些不忿,也不知道真是因为阿尔乔姆压根八字还没有一撇的首席位置不爽,还是根本就不喜欢和别人在一张床上睡。 克里明特关上了台灯。 黑暗中,阿尔乔姆感到克里明特伸过来的手臂隔着毯子搭在了他肩上。 “乔尔玛,你没想过去圣彼得堡待几天?”克里明特问。 阿 第131章 尔乔姆没立刻接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过;想过搬去圣彼得堡。当然他知道是不可能的。瓦洛佳说得对,他不应该,也绝不会,离开模范剧院。 “瓦洛佳肯定愿意见你啊。”克里明特说,“去呗。请几天假还是能行的吧。演出调不开给我。” 确实阿尔乔姆能跳的,绝大部分克里明特也能跳。 “但……”阿尔乔姆低声说,“这不解决问题。” “可能解决不了。”克里明特平静地说,“但是你不开心,乔尔玛。你现在每天都不开心。见到他你总会开心些。” 真的吗?阿尔乔姆不是很确定。 “……你无所谓吗?”阿尔乔姆问。 “这关我什么事?”克里明特反问,“当然无所谓,顶场演出我还顶得了。” “不,我说,我去找瓦洛佳的话。”阿尔乔姆说,“你无所谓?我和他……” “你爱怎样怎样。”克里明特干脆地说,“我和你睡了几次而已。你又他妈不是要给我生孩子,我管你和谁睡觉?” 阿尔乔姆忽然抬手抹了抹眼睛。一瞬间他觉得非常、非常心痛。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阿尔乔姆这句话说出来,紧接着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泪真的像所谓决堤似的,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又哭了?”克里明特声音里有着一丝惊讶,“还这么爱哭啊……”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阿尔乔姆用手擦擦眼睛,“瓦洛佳也不在乎我。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就为了看我难过?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讨厌我?” 克里明特深吸了口气,似乎在往下压他的怒火。 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出现了。阿尔乔姆知道他又把克里明特惹急了。他意识到自己僵硬得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了怎么挪动身体,甚至连怎么呼吸都忘了。他正屏着呼吸,等克里明特无可避免地发作。 他感到克里明特的手抚到了他脸上。后者摸索着轻轻抹掉了他眼角的泪痕。 “乔尔玛。”克里明特叹了口气,“我想让你高兴点。我知道你喜欢他,但这我帮不了你。你想去找他就去。想和谁睡觉就睡。想和我睡就找我,你有钥匙,想来就来。不想和我睡那就不睡。都行。” 这多少算是句友善的话了。 “对不起。”阿尔乔姆说。他要得太多了——他怎么能期望别人无缘无故地在乎他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没人会额外花时间精力在他身上。 他习惯性地缩了缩身子。 “乔尔玛。”克里明特忽然又把他搂到了怀里。 阿尔乔姆没应声,直接往克里明特怀里缩了缩。 他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消耗着克里明特对他所剩不多的善意。他能感觉得到克里明特有些可怜他。 可他没办法。这怀抱太暖和。让他能有种错觉,觉得有人其实有那么一丝在乎他。 第71章 阿尔乔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竟然还有煎蛋卷吃。 “要是吃腻了的话就说。”克里明特看着站在开放式厨房和客厅的边界上一脸惊讶的阿尔乔姆,皱了皱眉。 “没有,”阿尔乔姆赶紧说,“只是没想到你还会给我做早餐。” 他原本以为早餐是被袭击才会有的待遇。 “那不然呢?”克里明特反问,“做一个也是做,做两个也是做,花得时间都一样。我是蠢货吗?不知道给你捎上一个?” “呃……” 没等阿尔乔姆想出怎么礼貌地说“不,你不是蠢货”,克里明特白了他一眼,把盘子撂在了桌上。 两个人在些微的尴尬气氛里吃完早餐,时间还早。为了不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堵死在路上,克里明特决定今天还是乘地铁。 “你知道嘛,”克里明特走在路上,望着车流说,“不买车的人基本住的地方都坐地铁非常方便,像你那样。我们有车的反而为了晚上拼车,有时候早上就是轮流堵在路上。” “嗯?”阿尔乔姆好奇地竖起了耳朵。他也被拉进过telegram拼 第132章 车群——但他一来不怎么需要拼车,二来根本不怎么用telegram,半个月才会打开看一次。 “超级费劲,”克里明特说,“模范剧院那个位置,凡是正常上下班时间,十五分钟的车程堵一个小时。所以就有演出的时候才开彻——但那早上又堵。所以有段时间我们琢磨晚上演出完拼车。可有些剧目又拼不上:男群演下来很早,都收拾完了,女群演才下台。不等女孩儿的话,同一个方向凑不到人。等她们的话,有那个时间都地铁到家了。” 听上去确实一团糟。 “所以就偶尔才能拼得上。工作群里出了排班表,要拼车的就在telegram群里喊。拼上之后,每次轮流开彻嘛……那开彻的人早上就得堵车。” 确实是非常细致的轮流堵车系统。 “好像也不太见你和人拼。”阿尔乔姆掂量了一下,小心地说。他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没怎么见过。只不过非常有可能是因为他也不太和克里明特在下班的时候碰见。 “总拼不上啊。”克里明特耸耸肩,踏上进入地下通道的台阶,“没演出就不开彻,有演出就……晚点出门。就不堵。真堵了,就去他妈的早课。” 哦,原来克里明特有时候不上早课并不是像伊格说的那样是睡过了;是堵在了路上,然后就干脆放弃了。 阿尔乔姆恍然大悟,接着掏初地铁卡,跟在克里明特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都过得波澜不惊。阿尔乔姆在剧院不太碰到克里明特,他也没试着约克里明特去食堂。毕竟时间表一致自然就会碰上,而不一致,总不能互相等来等去。弗拉迪斯终于回到了全力工作的状态——或者应该说,是终于用光了逃避演出的借口,被抓回了剧院。亚历山大也时不时地出现在剧院,大概是因为暑休将近,各地的g和客座机会都没前几个月那么多。基于同样的理由,穿着兜帽衫没刮胡子的卢斯兰也开始在排练房出没了。 相应地,阿尔乔姆的日程松了很多。想想之前忙到昏天黑地的状态,他还颇有些不适应。 有天晚上他忽然收到克里明特的信息:“在干嘛?” 阿尔乔姆看看面前画得乱七八糟的笔记,回道:“看拉德曼斯基的视频。” “什么视频?” “《季节》。” 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克里明特才又问:“那不是很难看?” 确实很难看。阿尔乔姆只觉得编舞师对音乐的理解和他自己的理解大相径庭,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其实他们听到的根本不是同样的音乐。当然,阿尔乔姆绝对不会直说觉得前辈的作品难看。 与此同时,迪米特里的卧室同时传来弹恰朗戈的声音和日本动漫的声音。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是很难看……”阿尔乔姆回复,“但我在多看些别的编舞师的作品。” “是那个新编舞师工作坊的事?”克里明特问。 “对。我快交参赛作品了,但根本没编完。” 阿尔乔姆刚发出去,又有点后悔。克里明特肯定又要说他真是个废物。 “哦,我也该交论文初稿了,但没写完。”克里明特回,“有空来一起赶工啊。” ……什么论文? 阿尔乔姆想问,敲了一半,又删掉了。他连克里明特为什么在写论文都不知道,问出来就更尴尬了。不如找机会先跟别人打听下再说。现在就先装作知道吧。 “好啊。” 于是周一休息日阿尔乔姆一大早就到克里明特家开门去了。迪米特里早就跟克里斯提娜也不知道是看房子、还是做什么去了,阿尔乔姆也不想自己待在家里。虽然只是换个地方待在室内,但去找克里明特简直好处多多:有饭蹭,有床蹭,还可以互相幸灾乐祸来削减自己赶死线的压力。唯一的缺点就是如果踩了什么雷区,可能会被克里明特打。 阿尔乔姆想都不想就无视了这个缺点。 没想到备用钥匙还真的用得上。阿尔乔姆敲门没反应之后,估计发信息只会被骂“你 第133章 他妈有钥匙,怎么连开门都不会”,干脆自己开了门。进了门才听到浴室的水声。 阿尔乔姆就像在自己家似的把外套一挂,把电脑放到了客厅桌子上。 把电源插好、翻出茶杯和茶叶包、倒上热水之后,阿尔乔姆刚坐下,身后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还来挺早。” 阿尔乔姆闻声回过头,发现克里明特不仅从浴室出来了,而且大摇大摆地什么都没穿。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感觉再把头转回去也不是,当做什么也发生也不是,愣了几秒才憋出一句:”早上好。“ 克里明特就跟当他不存在一样,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卧室。 好在克里明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衣服都穿上了。 阿尔乔姆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克里明特是在自己家里,又是一个人住,洗完澡再回房间拿衣服也无可厚非。 他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全面地看到克里明特的身体。虽然已经发生不好启齿的关系好几次,每次克里明特压根就没脱过衣服。 尽管也不能说有什么新鲜的。尽管大家上早课的时候还会人模人样地穿着t恤和短裤——克里明特甚至都是穿紧身长裤——等到了出入化妆间和淋浴间的时候,男演员都会不可避免地变成穿着内裤到处乱窜的。谁还没看过谁基本不穿衣服呢。 第72章 克里明特拿着电脑坐到了阿尔乔姆对面,两个人目光交汇了片刻,克里明特问: “你看着我干吗?” “你下次……”阿尔乔姆略微低头,视线都落在克里明特的笔记本电脑上,“咱们睡……你把衣服也脱了呗。” 还有下次吧?阿尔乔姆决定还是先默认能有。克里明特既然还能邀请他过来,说明还是有那种意愿的嘛。 “嗯?“克里明特听上去有些疑惑,“怎么,很好看?” “就是,”阿尔乔姆迟疑道,“我也想碰一碰你啊。” 虽然他就算刚刚看到克里明特也没冲动,但想一想每次的感觉,还是觉得心跳会变快。 他觉得总得试试。 “好。随便。”克里明特说着,只是打开了电脑,“但这不重要吧?你就是喜欢被男人干而已,由谁来干你是无所谓的。” 阿尔乔姆直接也埋头电脑,装作没注意自己脸上略微发烫。 他没反驳。克里明特说得很对。他只是着迷那种动物性的快意。 克里明特显然也没打算等一个回应,已经开始忙于打字了。 前几天阿尔乔姆问了两个信息最快最全的人:明明在隔壁剧院上班却什么新闻都不落下的迪米特里,和平日虽然不见谈论什么小道消息——平日其实也根本不见人影——但是显然什么都知道的安东。 “应该就是研究生吧。”迪米特里这么说,“也没别的事要写论文啊?我记得好像是在你那个编舞学位之后,我有印象他也是读了个什么。” “读了个什么?”阿尔乔姆问。 “这……不知道啊,不记得了。”迪米特里抱着薯片,终于暂停了动画,从电脑上抬起头来,“要么编舞要么教学呗?我觉得是教学?他不是挺能教的么。” “挺能教的”虽然在事实上没错,但这个形容反正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不是,”安东在阿尔乔姆转述给他的时候干脆地说,“是艺术管理。运营艺术场所和机构那种学位。” 阿尔乔姆还是特地跑到剧院的健身房,才在一个下午捕捉到安东的。他有几天没在排练房见过安东了。当然,安东也从不会来早课。 “他不是一直有在教学,我还以为……” “哎,”安东一边看上去非常悠闲地在踩固定单车,一边说,“不是这个逻辑啊。他会教,他就不需要这个学位。一个学位本,没有一张履历好使。你看历任总监谁有管理学位?卡缇娅也在中央舞校做教学总监,她有教学学位吗?真的需要入门才会读个学位。弗拉迪斯教大师课的时候你看他需要学位吗?当然了,教得怎么样先不提。 第134章 ” 阿尔乔姆挠挠耳朵,决定不问到底教得怎么样。 “打听这个干嘛?”安东应该不是来健身的,可能就是来进行室内原地散步的,“想知道克里明特什么事,你不能直接问他?” “我……不想暴露他都快毕业了我才听说他在读研究生。”阿尔乔姆说。 “其实你学编舞的时候也是毕了业我们才知道的。”安东毫不犹豫地说。 “……那为什么他读什么专业你都知道?” “我以前和他总见到啊。有对手戏的。”安东说,“你不是升级之后咱们才……哦,不对,其实要不是咱们一个化妆间,可能还是基本不说话。” 没错,阿尔乔姆明明记得他以前和安东也有对手戏。只不过他的角色小到可能没什么人注意。 “主要是自从你们进剧院,”安东想了想说,“同一届里面有两个资质非常好的不常见。从你们毕业起,我起码知道他名字。而且前几年他还挺活跃的。我对你的印象主要是没事会来找弗拉迪斯,此外就没什么了。” “他这几年好像没上学的时候爱出风头了。”阿尔乔姆说。 “群舞嘛。”安东说,“基本都这样,刚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过几年就开始上班打卡,打卡下班,也懒得在剧院多待。” 阿尔乔姆又觉得心里有点难受。还是赶紧和安东告别,留下后者在原地踩单车,自己逃也似的离开了健身房。 这会儿坐在克里明特对面,阿尔乔姆觉得对方似乎写起论文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分明是自己在脑细胞纷纷缺氧,根本轮不到他来为克里明特难受。 “愁什么呢?”克里明特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他眉头紧锁在发呆,问。 “克里姆,”阿尔乔姆从电脑上抬起头来,“你说,芭蕾需不需要有故事?”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克里明特说,“但你要是问你要编有故事的还是没有的,我看你还是编你能驾驭的。” “是,我又不是巴兰钦。”阿尔乔姆叹口气,“我编个没剧情的舞,几分钟就把人看睡着了。” 他想起瓦洛佳说的,巴兰钦的编舞虽然可以没有剧情,没有故事,但是仍然有童话。永恒的童话,是俄罗斯芭蕾的灵魂。 他从来没问过瓦洛佳怎么解释《珠宝》中的《红宝石》和《绿宝石》。如果说《钻石》展现的是俄罗斯芭蕾的根本,那另外的《红宝石》和《绿宝石》呢? “你编个有剧情的也未必别人能看出剧情来。”克里明特翻白眼道,“作品出了你的手,你就再也控制不了了。别整天净想这没用的。别他妈说得挺好,编出来是个现代垃圾。” “哎,克里姆,”阿尔乔姆充耳不闻对方说他的编舞“垃圾”,问道,“你觉得《绿宝石》,是该怎么跳?没有剧情,那舞者去表现什么?” “美。”克里明特干脆地说,“无论是古典还是现代,有剧情还是没有剧情,芭蕾只为了美。艺术只为了美。故事有美感,肢体有美感,生命和时间都有美感。美是真理。” 美是真理。 又是这句话。 “干嘛?”克里明特挑挑眉毛,回应他的注视。 怪不得克里明特是群舞演员里唯一一个可以长期、稳定地演绎王子角色的人。不是因为他学得好——哪个男演员没学过怎么演王子呢。 芭蕾对阿尔乔姆而言是汗水,是泪水,是带伤带血的。 对克里明特只是美。不光是舞台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在排练房里一样,在侧台幕布后一样,在他早上堵在莫斯科的车流里骂娘的时候也还一样。汗水是美的,泪水是美的,伤病和痛苦都是美的。 第73章 克里明特写论文的方式很有特点。他虽然写起来很快,但是动不动就会起来走一走。他打着打着字,桌上摊开的书变得越来越多;但其他的物件也越来越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而且还没有杯子。又过了一会儿,香烟和烟灰缸也出现了,随着客厅的窗户被打开, 第135章 克里明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翻书的样子不像在写论文,更像在写宣言。 有时候他淡绿色的眼睛对上阿尔乔姆的。 “你总盯着我可编不出什么来。”克里明特说,“而且想都别想让我去跳啊。老子不跳现代垃圾。” 阿尔乔姆就赶紧再低下头,专注电脑和手里的笔记本。 柔和阳光下的克里明特像油画里的少年。棕色的短发泛起金色的光晕。 接着他又开始往阿尔乔姆面前堆东西。 洗好的水果,低脂肪的希腊酸奶,烘焙而不是油炸的植物脆片。 对于一个现在一根接一根快把自己抽成了烟筒的人来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买这些东西。 但反正阿尔乔姆也不挑剔,拿起来就吃。事实证明,烘焙的还是没有油炸的好吃。 可能是因为有人一起赶工,或者,是因为对方显然比他赶得快多了,到了傍晚的时候,阿尔乔姆也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进展。 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饿了。 克里明特这会儿也合上电脑,说:“你还不饿?” “饿啊。”阿尔乔姆说。 他这才回过神:他们两个已经一边各自对着电脑,一边干掉了四分之一瓶伏特加,一壶水的茶,三个茶包,两盒饼干,半包烟,两盒酸奶,两包脆片,一盘水果。 并且果然,忘记了做人还需要吃饭。 “那走,我请你吃饭去。”克里明特说着站了起来。 “我请你就行。”阿尔乔姆赶紧说。 “随便,”克里明特也没和他争,“跟我走就行。” 阿尔乔姆关上电脑,起来穿上大衣,拿着手机和钱包就跟克里明特出了门——两个人似乎心照不宣,吃完饭阿尔乔姆肯定还会再跟他回来。 虽然不知道去哪,但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一起缓缓走在街上,还是觉得很惬意。日落开始变得更晚了,夕霞在远方,染红了地平线。 “……去哪啊?”阿尔乔姆问。虽然估计克里明特不会告诉他。 “这附近有个码头,你知道?”克里明特偏过头,看看他。 “知道。”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没再说话。 那看来是去码头。 阿尔乔姆心安理得地跟着克里明特。他记得码头的位置不远。莫斯科河贯寒莫斯科市中心,从河上也能看到克里姆林宫;不过从模范剧院是看不到莫斯科河的。阿尔乔姆不住在西边,平时也很少看得到莫斯科河。 结果阿尔乔姆一直跟着克里明特到了码头,进了一家游船公司的售票处,再出来,开始沿着河边找船。 克里明特把手里的船票递给阿尔乔姆一张。 “上船吃吗?”阿尔乔姆问。 “不然呢?”克里明特反问道。 阿尔乔姆明白自己刚刚又在明知故问,于是转头专心找和票上写得一致的船。 很快,两个人就登船、存外套,被女侍者带到了窗户旁的餐桌。整个船舱里都是一家餐厅,有吧台和小小的一块舞池,此外就是一张张铺着白桌布的方桌。他们来得早,船上人还不多,除了中年夫妻,还有两桌和同性好友出来的女人,一桌年轻一些,另一桌看上去也都有三十多岁了。 两个男人一起来的只有他们这一桌。 船上餐厅被一个大玻璃罩子扣在里面,隔着玻璃,外面的夜间灯火看得清清楚楚。天开始黑了。夜晚的莫斯科是永远的不夜城,每条道路上都有着灯饰。 这座城市从不休憩,也从未褪色。她像十六年前阿尔乔姆刚来到这里时一样美。 点了餐之后船开始动了。阿尔乔姆控制不住地扒着窗户往外看。他当然不是没坐过游船,但从来没想过在莫斯科坐。熟悉的城市在夜幕之下和流水之上,映在玻璃上,变得似是非是。 “一会儿可以出去看。”克里明特说着,指了指船尾的门。 “好啊。”阿尔乔姆说。 “哎,”克里明特举起率先被端上来的红酒,在高脚杯里晃了晃——不是什么高级的红酒,但挂杯的程度还差强人意, 第136章 “真不打算去趟圣彼得堡?涅瓦河可比这壮观得多。” “有什么意义?”阿尔乔姆知道克里明特言下之意,“我知道他不怎么在乎我。” “是吗?”克里明特又问。 阿尔乔姆从夜景上收回了目光;现在船刚开起来,外面除了河岸上的树,也没太多可看的。 “我……哪也不好。长得一般,跳得就那么回事,只是个独舞级别,性格又软弱。除了跳舞以外,什么也不懂。” “还爱哭。”克里明特补充道,“是没人会喜欢你。” 阿尔乔姆没什么可说的,于是点点头。 “除了我。”克里明特说,“这么一想你是没优点。可能确实是只有我会喜欢了吧。” “……为什么?”阿尔乔姆惊讶道。这话有点耳熟,难道是什么时候克里明特说过?他原本也不敢想克里明特会对他有什么感情。毕竟每次见到克里明特,后者打他和吻他的可能性相差无几。 “为什么喜欢你?不知道啊。”克里明特说,“就是觉得挺可爱的吧。” “对不起。”阿尔乔姆低声道,“克里姆,我对你……对不起。” 再明知道徒劳无功,他心里的位置还是给瓦洛佳的。他知道克里明特也看得出。 “无所谓的。”克里明特耸耸肩,“我又不要你做什么。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我啊。” 侍者把冷盘和沙拉送了上来,还有克里明特点的一例汤。直到侍者走了,他们才恢复交谈。 “要不要来我家住一阵,乔尔玛?省得来回跑。”克里明特说,“我弟弟那个混小子前两天说暑假要周游欧洲去,不打算回来了。圣诞节回来的话让他滚到奶奶家去。” “可是……”阿尔乔姆说,接着话头又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什么。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不收你房租。考虑考虑呗。”克里明特说,“我知道迪米特里打算搬出去了。你真的可以过来住一阵子再说。” 阿尔乔姆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我是不是在利用你?” “你这家伙傻乎乎的能利用谁啊。”克里明特语气随意地说,“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下次你自己动,让我也歇会儿。” 阿尔乔姆没回应这句调侃。也没觉得脸上发烫。要是以往,他会觉得难堪的,会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只想当场消失。现在他当然也难堪,但不是因为克里明特说的话,也不是因为克里明特在看着他。 是因为他没法面对自己。他还是这样,软弱,又无能,明知道是不该做的事情,他总是要骗自己是没办法、忍不住。 克里明特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字斟句酌。 “乔尔玛。我的喜欢不是有限的。并不是说我给了你,我自己就没有了。和你吃饭、聊天、上床,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是和你待着,对我来说不是烦人的事;是很高兴的事。看到你高兴的样子,对我来说就很有意义。我真的不需要你做什么。能和你相处本身就够了。” 见阿尔乔姆没回答,克里明特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就是不在乎你?这样反而让你难过?” “没……没有。”阿尔乔姆赶紧摇摇头,尽管他还是低着头,不敢去对上克里明特的目光,“这样很好。这样对我来说也是足够了。谢谢你,克里姆。” 不仅是足够。克里明特愿意给他的,比他配得到的,多太多了。 第74章 主菜上来,船两边也不再是彩灯照射下莫名其妙地一会儿蓝色一会儿紫色的小树林了,已经能看到斯巴达克队的体育场,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去看看呗?”克里明特说。 于是两个人放下吃了一半的食物,披着船上发的毯子就窜到了船尾的一小块露天区域。甲板上没站几个人,两个年轻女人正在举着手机忙着拍照。 其中一个回过头四处望望,目光落在克里明特身上;见他已经叼上了烟,又转向了阿尔乔姆。 “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第137章 ?”她走过来问。 于是阿尔乔姆帮她们拍了张两个人裹着毛毯拥在一起的照片,背景是岸上金色的灯饰勾勒出来的北极熊。 阿尔乔姆把相机递回给她的时候,年轻女人问:“你们是模特吗?” 站在一旁的克里明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副恨不得呛住的样子。 “克里姆——”阿尔乔姆说,这也太没礼貌了—— “没,忍不住,”克里明特边笑边说,“你长那个德行还能当模特?!” “你……”阿尔乔姆一时语塞,两个年轻女人都笑了起来。 “我们是芭蕾舞者。”克里明特简单地说,“在模范剧院。” “模范剧院!”另一个女人说,“真可惜,我还没去过模范剧院。模范剧院的票可贵了。” “是的。“克里明特说。 模范剧院两三千卢布的票要早早去售票处排队才能买到。 克里明特在风中抽完了那支烟。甲板上有些冷,刮着风;但这还问题不大。更大的问题是天上略微开始下雨了。 女人们推门回到玻璃罩里的船上餐厅去了。中年夫妻们出来都是张望一下,就又缩了回去。大家都在等到了克里姆林宫,或是漂亮的带灯饰的桥,才会再出来。 只有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固执地站在甲板上。 “你的牛排要凉了。”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还在试图把手机取景框的构图调到一个满意的角度。 “你真该早跟我说,”阿尔乔姆说,“我也带相机来。” 刚才那两个女人就是早有准备。 克里明特说,“你想得美,以为我会提前计划带你去哪吃饭?” 阿尔乔姆忙着拍照,没理他。 “我还真就是提前计划的。”克里明特又说。 两个人回到餐桌的时候,食物还没凉透。之后的冰激凌确实透心凉,吃得阿尔乔姆又把放在椅背上的毯子裹在了身上。 吧台放着带怀旧意味的音乐,一对老年夫妻走入小小的舞池,相拥随着节拍缓缓起舞。 下船之后,过马路前克里明特忽然拉住了阿尔乔姆的手腕。阿尔乔姆茫然地看他——这会儿街上也没什么车。 “看那边。”克里明特说,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从另一艘游船上下来的一对男女。男的拿着手机似乎在等车,另一手拉着女人的手。 是伊格。 女的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奥柯桑娜。也只能是奥柯桑娜。丹尼斯刚分手的前女友。 “这小子学得还挺快。”克里明特说。 趁着没被他们看到,两个人悄悄过了马路,离开了码头。 阿尔乔姆理所当然地和克里明特一起往回走。他今天可是提前把换洗衣服都背来了。 “我真能到你这儿住一阵?”阿尔乔姆说,“房租当然给你。我就是……不太想一个人住。” 他还有点不能想象每天晚上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 “说了不用给就用不着给。别那么放在心上。”克里明特说,“我做什么都是我愿意的,也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需要你拿任何事来换。” “可……”阿尔乔姆低头看着路面,“不是为了和你讲礼节,克里姆,但我不明白。” “很难理解吗?”克里明特说,“你不喜欢你自己,乔尔玛。但你怎么想,可跟我没关系。我从不听任何人指挥,这也包括你。我愿意做什么,那我可就非做不可。我既然喜欢你,那不管你怎么看待你自己,我的想法都不会变。” 克里明特耸耸肩。 “除非有一天我的想法变了——但那也是我说了算。你说了可不算。” 阿尔乔姆抬手揉揉眼睛。 “又要哭啊?”克里明特说,“哭也行。想哭就哭吧。我不笑你。” 阿尔乔姆摇摇头,把眼泪忍了回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爱哭——他就是比别的男人更容易哭。 “我害怕,克里姆。”他说。 克里明特静静地继续走着,等他说下去。 “我会习惯你。然后……然后你会烦 第138章 我。或者你会终于有更喜欢的人。会有人喜欢你。你会……你会离开我的。那我怎么办?我害怕……” 他没法再经历一次心痛,像瓦洛佳走的时候那样。或许会更痛。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让人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痛苦。 “可到时候也会有你喜欢的人来喜欢你的,乔尔玛。”克里明特笑了几声,“你不会觉得孤独的。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虽然善良到犯傻的地步。你一个坏念头也没有,一件坏事也做不出来。上帝不会让你这样的人难过的。记得吗?你说只要模范剧院还在,我们谁也不会真的离开舞台。你说得对。只要我们还能站在模范剧院的舞台上,别的不重要。别整天想其他没用的。“ 他把胳膊搭在了阿尔乔姆肩上。 阿尔乔姆缩了缩脖子,脖子上突然出现的大衣面料让他觉得有点痒。是的。只要还在跳舞,又有什么真的能让他伤心呢?像瓦洛佳说的,只有芭蕾会跟他一辈子,也是一定会跟他一辈子的。直到有一天他不会再上台了,芭蕾也不会离他而去。他会做个编舞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是芭蕾流淌在他的血液里,早已和他融为一体;他把青春和血泪都献给了芭蕾,芭蕾绝对不会抛弃他。 “或许我们有一天不再上床了,乔尔玛。可能我喜欢上别人,可能你碰见喜欢的女人结婚。”克里明特说,“但那本来就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你永远都是我喜欢过的人,我也永远都会在乎你。你是我的朋友,一直都会是。” 阿尔乔姆抬头看了看莫斯科的天空。只看得到模糊不清的一颗星星。但是月亮很大很圆。 瓦洛佳和弗拉迪斯是不是也曾在夜色中并排走过莫斯科的街道,这样抬头看着月亮? 瓦洛佳是不是也曾经对弗拉迪斯说——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别人;有一天,你和别人结婚——你永远是我喜欢过的人,我永远在乎你。我希望你过得好,我的朋友,我也会过得好。我们都会有喜欢的人来喜欢自己,我们也都有芭蕾陪伴终生。我们谁也不会伤心难过,谁也不会。 阿尔乔姆现在才明白。他不该那么对瓦洛佳。 瓦洛佳从来没有骗过他。 瓦洛佳永远都会在乎弗拉迪斯。那是他喜欢过的人,和他一起走过一段路的人。弗拉迪斯永远会是他的朋友。 但喜欢不是有限的。他在乎弗拉迪斯,并不会给阿尔乔姆的喜欢就少了。 瓦洛佳给阿尔乔姆的依然是他全部的喜欢。 错的人是阿尔乔姆。 第75章 阿尔乔姆告诉迪米特里他要先搬出去的时候,迪米特里的表情像个听到什么坏消息的动画人物。 接着他说:“你不会是为了比我先结婚,赶紧找了个女朋友吧?” 阿尔乔姆问出了困扰自己已久的疑惑:“迪玛,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呃……哦,对,”迪米特里想起来什么似的,“那,是男朋友?” 阿尔乔姆只得翻了个白眼。 他想起那天坐完游船回去,克里明特一开门,门里就传出一阵数落:“还知道回来?大晚上去哪里玩去了!地也不擦!桌子也不收拾!堆了多少天的垃圾!” “奶奶!”克里明特喊道,“就堆了一天的!我们真的一天就能吃这么多!” 原来克里明特说自己的祖母每个休息日都会来,还真不是吹的。 意识到“这么多”的一多半都是自己吃的,阿尔乔姆心虚地踏进了门,蹑手蹑脚地把外套挂了起来。克里明特的祖母这才从他的卧室里走出来——之后他们再进屋的时候,会发现她把被子也给叠了、枕头也给摆好了。 “奶奶,这是阿尔乔姆,”克里明特说,“我同学。” “喔,”脊背还是挺得笔直的老妇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这个演出季新升的一级独舞?好,多和上进的人来往。” 克里明特看向阿尔乔姆,耸了耸肩。没错,他的祖母一辈子都和模范剧院绑在一起,到现在也不例外;谁升了级、谁首 第139章 演了新角色,她比谁都数得清楚。 最后阿尔乔姆和她寒暄了几句,克里明特就开始忙不迭地把祖母往门外劝:“奶奶早点回去吧,再晚不安——” “不安全个屁!”她骂道,“长了点个子就自以为挺厉害!我天天半夜出去蹦迪的时候还没有你呢!连你爸都没有!” “但是奶奶,现在——” “不许但是!谁敢惹我,我立刻就让他没有头!” “行行行——” 总算和平地关上门,克里明特还没来得及锁门,门又被打开: “和男朋友好好呆着!” 老太太说完,把门一甩,剩下克里明特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又回头看看阿尔乔姆,才掏钥匙把门锁上。 “莫斯科地铁早晚都该专门安检一下老婆婆们。”克里明特摇摇头,“我打赌她不是唯一一个手提包里揣着手枪坐地铁的老婆婆。” “她可能不记得我了。”阿尔乔姆说。毕竟她才见过他一次。 “肯定记得。”克里明特轻描淡写道,“上学的时候每次我去她家,总和她说班上有个同学……笑起来可爱,我和他说话不多,但我总爱看着他。她肯定记得的。” 最终阿尔乔姆没接迪米特里“男朋友?高吗?帅吗?干啥的?”的话茬,只是推了他一把说:“好啦,我去克里姆家住一阵。你不陪我玩了,总得有人陪我玩吧。” “你这是下定决心要做咱们届最后一个成家的咯?”迪米特里也不知怎么得出了这个结论。 “要你管。”阿尔乔姆说,“发愁你自己的婚礼去吧。” 迪米特里果然就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开始唉声叹气了:“是啊,在莫斯科办又贵,回我家那边办她爸妈又不高兴……” 阿尔乔姆则乐得自在,径自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去了,直接把迪米特里的抱怨声关在了卧室门外。 随着下个休息日的到来,阿尔乔姆提前完成了搬家——他还真的其实没什么东西要搬——前一天晚上就登上了前往圣彼得堡的夜间火车。 和瓦洛佳说的时候,瓦洛佳几乎马上就打了电话过来: “来啊来啊,”瓦洛佳的声音还是这么熟悉,“来我家住!上我床睡!” “……你要不要说这么露骨。”阿尔乔姆叹气道。 “有什么关系嘛。”瓦洛佳说,“休息日来?那我们去猫咖啊!” “可以啊。”阿尔乔姆说。想想瓦洛佳抱着猫的样子,感觉还很合适。 “我有会员卡,超便宜的,”瓦洛佳一本正经地说,“有好多小猫咪!而且它们都认识我!” 然而意料之内的是阿尔乔姆清早到达楼门口的时候,给瓦洛佳打了四个电话,后者迷迷糊糊的声音才响起来:“啊?谁?” “是我,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无奈道,“开门啊……” “哦!哦!来了!”接着电话就被挂了。 没等几分钟,只穿着短裤和拖鞋的瓦洛佳就顶着一团乱的头发打开了大门,并且把阿尔乔姆拽了进去:“快进来,冷!” 阿尔乔姆这是第二次跟着瓦洛佳爬这个楼梯。或许因为设计上实在没地方再塞进来电梯,也或者是因为楼里不会有老年人居住,这栋建筑不像圣彼得堡大量的旧建筑那样硬装了一个只能挤进去三个人的电梯,而是根本就没电梯。 “门禁太老咯,”瓦洛佳说,“只能刷磁扣开,没有密码。” 瓦洛佳连公寓的门都没关。楼里想必都是认识的熟人,而且现在整栋楼都静悄悄的——住满了戏剧行业从业者的楼,现在恐怕所有人都还在梦乡。 “晚点出去?”进了门之后瓦洛佳问,“我好困。” “你再睡会儿。”阿尔乔姆说。 “那外卖来了你接着。”瓦洛佳说完,把手机往阿尔乔姆手里一扔,掉头就回了卧室,直接把被子裹在头上又倒在了床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点的外卖? 阿尔乔姆想了想,干脆脱了外衣也走进了卧室。他也有点困,在火车上睡得不是特别好。而且现 第140章 在的时间对他们来说都太早了——现在可是早上。休息日是不应该有早上的,而是应该从中午开始。 “我能上来吗?”他没抱多少瓦洛佳能听得到的希望。后者现在斜着沿对角线躺在床上,且用被子蒙着头。 瓦洛佳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接着往旁边挪了挪。 于是阿尔乔姆抓住机会躺到了床上,甚至还从瓦洛佳手里抢过来一截被子。瓦洛佳对此没什么反应,似乎真的已经又睡着了。 阿尔乔姆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一阵由衷的喜悦。他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第76章 俄罗斯的外卖从不叫人失望;阿尔乔姆被瓦洛佳的手机震动震醒的时候,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瓦洛佳忽然伸出手摸到床头的钱包,再准确无误地把钱包扔在了阿尔乔姆身上。 为什么他们两个这么能睡?阿尔乔姆带着满腹疑问,套上外衣下楼拿外卖。回来的时候发现瓦洛佳已经裹着毯子出现在了客厅沙发上,睡眼惺忪地看着自己。 “这家超好吃哦,”瓦洛佳说,“普京都说好吃。” 普京都说好吃的餐厅,在圣彼得堡没有几百个,也得有几十个吧。 阿尔乔姆这样想着,但一把打包盒拿出来打开,他还是信了——咖喱的香味马上就充斥了整个屋子。 下午就像瓦洛佳之前说的,两人按照计划出现在了猫咖。大概因为是星期一,店里竟然没有别的顾客。瓦洛佳的会员卡让进门的费用只是每人每小时两百卢布,简直是不要钱。当然,咖啡和甜点另算。 但瓦洛佳不喝咖啡。于是两个人点了茶和点心——实际上阿尔乔姆还在承担选茶的任务时,瓦洛佳已经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身手,洗了手、套上鞋套就飞速冲进了有猫的房间。等阿尔乔姆拿了托盘一回头,瓦洛佳已经在玻璃的另一侧抱着猫了。 一只白色的猫被瓦洛佳四脚朝天地抱在腿上,瓦洛佳还在揉猫的耳朵。 阿尔乔姆把托盘放在瓦洛佳面前的矮桌上。两个沙发椅面对面地把矮桌夹在中间,看上去很理想的聊天布局——除了瓦洛佳对面的沙发椅上已经盘坐了一只猫以外。 “我觉得你不该把猫倒过来抱。”阿尔乔姆一边试着把沙发椅上的猫捉起来,一边指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没事,她习惯了。”瓦洛佳说,“她认识我。” “被你折腾惯了吗?”阿尔乔姆在几次尝试之后,终于成功地把这只玳瑁猫卡着腋下提了起来。猫生气地发出“喵喵”声,但还是被提起来放在了椅子扶手上。阿尔乔姆刚坐下,扶手上的猫就抖抖身子,跳到地板上跑了。 瓦洛佳的肩头又出现了一只黄色的猫,不知为何伸出爪子去够他的脸。 阿尔乔姆眼看着瓦洛佳逐渐被三四只猫围攻,估计过不了一会儿就会淹没在猫毛里了。 “你经常来?” 瓦洛佳转头去捉自己肩上的黄猫,腿上的白猫立刻抓住机会翻了过来,跳下了瓦洛佳的膝头。 “也不是,有时候来。但周一真的是来看猫的好时候。没什么人。”瓦洛佳说,“这儿的猫都是救助来的,喜欢可以领养走。每过一段时间,就有猫被领养了,就见不到了;也会有新的猫来。虽然见不到老朋友了有点失落,但还是它们都能被领养走来得好,你说是吧?” “瓦洛佳……”阿尔乔姆忽然觉得裤腿有拉扯感,低头一看,一只看上去才几个月大的黑白相间的猫正试图顺着他的裤管爬上来,“我觉得我得跟你说。我……和别人上床了。” “嗯。”瓦洛佳平静地应道,“你愿意跟我说当然好。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咱们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 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任何一方不该同其他人睡觉的关系。 “他让我来找你的。”阿尔乔姆把猫提起来放在腿上,叹气道,“他说我还是来见你会比较开心。他好像说得没错。” 瓦洛佳这才从怀里的猫上移开目光,带着几分惊讶看向阿尔 第141章 乔姆:“男的?那我还没想到。我还以为……哦,不过没什么。你喜欢就好。” “是克里明特。”阿尔乔姆说。虽然瓦洛佳一副也不太想知道的样子,他就是铁了心要全告诉瓦洛佳。 “哦,是那个,硫酸那个时候那个人。”瓦洛佳说,“那是个好人呢。他让你来?” 瓦洛佳见阿尔乔姆没回答,若有所思地挠着怀里猫的下巴,过了片刻,才说: “那你要考虑……以后别来了,阿尔乔姆。” “……为什么?”阿尔乔姆不死心地问道。虽然他大致也已经知道答案。 “就算他完全不介意的话,你真的打算在两个城市、两个人之间来回跑吗?”瓦洛佳问,“你把我当朋友来看我的话,我当然欢迎,但……我不觉得你是这么想。不然你也不会特意跟我说你和谁上床了。” 阿尔乔姆无言地点点头。 “而且怎么会完全不介意呢。”瓦洛佳摇摇头,“你现在越是占他的便宜……他以后会报复你的,阿尔乔姆。你还不知道男人怎么想吗?哪有男人真的不在意的?” “我又不是个女人。”阿尔乔姆苦笑道,“他也说,又不会给他生孩子,哪里在乎我和别人上床?” “说得是没错,”瓦洛佳说,“但人是不讲道理的。谁的情绪是受道理控制的呢?他对你很好吧?能为了你冒生命危险。如果你们仅仅是上床也就罢了,但他对你,不仅是上个床的感情。所以你选他总比——这么犹豫不决,来得要强。阿尔乔姆,我没别的意思,但你好像很喜欢有人陪着。” 说得很对。阿尔乔姆把跳到矮桌上试图将杯子推到地上的猫抱下了桌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苦:“瓦洛佳,你以前和……弗拉迪斯,是怎么维持的?” “有时候我去莫斯科,有时候他来圣彼得堡。”瓦洛佳干脆地说,“平时打打电话什么的。倒也不多。他是那种人,你不用搭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就能一直忙。想你了他自然会找你。哦,我也是那种人。有时候一周也就联系一次;一个月见两次面。也没觉得怎样,正常得很。我们都觉得很舒服。” “总不见面……”阿尔乔姆小声说,“最后就会分开的吧。” “天天黏在一起,最后也会分开啊。”瓦洛佳说。 阿尔乔姆低下头,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他也知道瓦洛佳的意思:弗拉迪斯能这么干,他可不行。有时候一个月见两次,有时候可能整月都不见面,甚至不怎么联系;如果像是以前,不想这些事,也就算了——可一旦琢磨着“喜欢”哪个人,这么着简直是要他的命。 “所以我就说,那个克里明特,看着不错嘛,”瓦洛佳拿起小勺对芒果蛋糕发动了攻击,“人又高,长得也挺帅,而且对你很好啊。和你还在同一个剧院,绝对可以做到天天黏在一起。不过你也要想清楚,阿尔乔姆,要是认真的话,和男人肯定还是比和女人难。” “反而是个好处吧,对我来说。或许因为我是个又软弱又没责任心的人,”阿尔乔姆机械地低头顺着怀中幼猫的毛,猫发出满意的呼噜呼噜声,“和男人不用考虑未来,不用琢磨结婚或者是要孩子。反正都没有将来,只有当下。” 第77章 “嗯……”瓦洛佳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这和男女关系不大。女人里也有不愿意结婚或者要孩子、只愿意交男朋友的。男人里也有想和另一个男人过一辈子的。”他又顿了顿,接着说:“也不是不想办婚礼或者养孩子就是没责任心。高兴就好。真的。” 阿尔乔姆也终于对自己选的抹茶蛋糕下手了:“他是对我还不错。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三个月之后见分晓咯。”瓦洛佳轻轻拍着腿上的猫说,“刚谈恋爱的时候谁不是冲昏头一样——但你们认识很久了吧?我记得你说他是你舞校的同学?” “得有十六年了。”阿尔乔姆说。 瓦洛佳皱了皱眉:“那你肯定这几年变化很大。不然你们早就得勾搭上 第142章 了,怎么能等到现在?” “最大的变化就是升到一级独舞了吧。”阿尔乔姆挠挠头说,“为这事他可打了我好几次。” “等等,”瓦洛佳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夸张的“停止”动作,说,“我虽然就见过他一次,但我记得他看起来可没你结实。为什么他能打你?是真使劲的那种打?” 阿尔乔姆点了下头,意识到他没打算把这部分也说出来。 “你都不还手的吗?”瓦洛佳紧盯着他,追问道。 “我……有点怕他。他生气的时候还挺可怕的。”阿尔乔姆换了只手又抓了抓头发,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正伸着爪子拨拉着他衬衫上的扣子。“而且他手里有我的录像。那种……床上的录像。” “慢着,”瓦洛佳立刻说,“他拿录像威胁过你。” “……对。” “还有吗?”瓦洛佳问,“他打过你。威胁过你。还有别的吗?” “呃……”阿尔乔姆深吸了口气,总算抬头对上瓦洛佳的眼睛。他不是介意瓦洛佳知道,但确实难以启齿。 “这儿没别人。”瓦洛佳轻轻说,“你总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会说你。你没做错什么。” “他逼我跟他上过床。也强迫跟我做过。那次很疼。后来就没有了……在床上打过我。用鞭子。非常疼。”阿尔乔姆盯着瓦洛佳手里的猫,几个词几个词地说,“强迫给我戴过手铐。塞住过嘴。电过我……不是很大的电流,但是疼。后来没有了……现在都是……我愿意跟他睡的。他也没再……做那些事。嗯。最近也没打我。也没说恨不得杀了我一类的。” 阿尔乔姆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往沙发椅里陷了陷。 “阿尔乔姆……”瓦洛佳紧皱着眉头,缓缓摇了摇头,“你知道你能找到更好的。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一定要是莫斯科人的话也没问题,肯定有合适你的人。你不用——也不该——和这种人上床,甚至谈感情。” “我明白。”阿尔乔姆缩在沙发椅里,“但不会有了,瓦洛佳,不会有更好的、适合我的人。克里明特人挺好的。哪怕我都告诉他我并不喜欢他——” “你觉得他是喜欢你吗?”瓦洛佳打断他道,“喜欢你的人再生气,会那样对你?还是你们能往后永远不吵架?谁知道下次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种人连当朋友都很危险。阿尔乔姆,这不是能长久相处的人。你当然能碰到真正对你好,你也喜欢——” “我不能了,瓦洛佳。”阿尔乔姆也打断他道,“你不明白吗?我不像你,到哪里都受欢迎,人人都喜欢。我不仅普普通通,还很烦人,总想跟着别人黏着别人;我和克里明特一样,满脑子都是你觉得什么用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等级。我既不聪明,也不是技术天才,更不是明星,谁会——我喜欢你!你不也说喜欢我吗?你能像克里明特那样对我吗?” “我……”瓦洛佳说了一个字,过了好几秒,却没有下一个字出口。 “你有哪怕是在我面前跟弗拉迪斯少说两句话吗?” “我说过我和弗拉迪斯——” “我知道,我不是怀疑你,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但你从来也不关心我怎么想,你懂吗?”阿尔乔姆梳着猫毛发的手停了下来,猫忽然回过头咬了他的手指一口,他也没把手缩回来,“你明知道我没和男人睡过觉!你为什么在我喝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和我上床?你比克里明特好到哪里去吗?” 瓦洛佳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你问过我愿意吗?你没有。你既然觉得我不该离开模范剧院,你当然也不会离开基洛夫,你为什么一开始……为什么一开始要亲我?要和我睡?说你喜欢我——你当然是在我身上看到了弗拉迪斯。你原本觉得人人都能像你和弗拉迪斯那样生活吗?还是你喜欢我就必须说出来让我知道,就应该和我上床,我喜欢你就屁都不是,我既不配跟着你来圣彼得堡,当然也不可能问你搬去莫斯科——当然不可 第143章 能——你想要什么你都该得到,我想要什么就都是不现实、没有用、总之就是不行——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我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想着遇到心爱的女人结婚成家了——要不是你,我想都没想过和男人睡觉,但现在我可离不开和男人睡了,你知道这种感觉多上瘾吗?我不知道弗拉迪斯怎么着,反正我是上瘾了,离不开了!你能喜欢谁就和谁上床,上完还是‘好朋友’,那我怎么就不能和一个打我骂我还强迫我的男人上床了?我就算不配喜欢谁,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还是配的!” “阿尔乔姆……”瓦洛佳只是说出一个名字,就又没有下一句了。 阿尔乔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块抹茶蛋糕,放到嘴里只觉得甜得发涩。 “是,你说得对。”瓦洛佳轻声说,“我想要什么,我就非得到不可……但我不是不会离开基洛夫。哪怕这是我待了十几年的剧院。” 阿尔乔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自由。模范剧院不给我的,基洛夫剧院也没有给我。这个国家,在哪里你都不能牵着另一个男人走在街上。”瓦洛佳静静地说,“我下个演出季就去慕尼黑州立剧院了。还是首席。合同已经签了。九月份的场次都开始排了。” 阿尔乔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的。 他忽然又觉得想哭。但他已经不想在瓦洛佳面前哭了。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瓦洛佳了。他当然还会有机会去德国,但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再去看瓦洛佳了。 第78章 “那,”阿尔乔姆愣了一会儿才说出来,“恭喜。” “谢谢。”瓦洛佳低声说,“对不起。当初要是没认识你就好了。你也不用现在这么……”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阿尔乔姆学着瓦洛佳的样子揉了揉怀里猫的耳朵,然后又被猫警告性地咬了一口,“我不后悔认识你。但……总之当我没说过吧,刚才那些话。” 猫已经呲着牙发出了“嘶——”的声音,随后从阿尔乔姆腿上跳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氛围有些尴尬。瓦洛佳很明显地不太自在,连吃蛋糕的动作都有些迟疑了。 阿尔乔姆反倒觉得舒服多了,把能说的话都说出去了。又喝了些茶,他已经站起来去看猫爬架上的猫。不知是不是因为只认识瓦洛佳,这家店的猫似乎都不是特别喜欢他,他一过去。猫就都甩甩尾巴走开了。 “你吓着它们了。”瓦洛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先伸手给它们闻闻,别突然就凑上去。” 阿尔乔姆照做,终于连哄带骗地抱起了一只橘色皮毛的猫。猫两只爪子扒在他胸前,睁圆了眼睛抬头看着他。 “这只猫连眼睛都是橙色的哎。”阿尔乔姆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猫眼睛。 “她叫桔子。”瓦洛佳说,“但是我叫她伊莲娜。” 阿尔乔姆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小时的时间消耗完,两个人带着一身猫毛站到了阳光底下。太阳已经西斜——他们下午出来得实在晚。虽然拿滚筒滚了好一会儿,但猫毛就像会自己长出来似的,依然有不少附着在衣服上。 “走走吗?”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没什么异议,于是似乎是漫无目的地,两个人在圣彼得堡的大街上信步闲逛。 圣彼得堡比莫斯科市小得多。沿着丰坦卡河边走边看,也漂亮得多。莫斯科漂亮的地方不少,尤其是阿尔巴特区,只不过空气中都是卢布的味道。模范剧院后面的几条街都非常精致、亮丽,是从前贵族活动的范围,现在总是充斥着外国游客。不过阿尔乔姆他们最多“活动”到剧院背面的那条街,也就那里还有些偶尔可以一去的餐厅。再远一些,还有旁边一条街,统统都是奢侈品店。 “好在是周一。”瓦洛佳说,“等到周末——还有白夜节的时候,这里人挤人。” “你每年都过白夜节吗?”阿尔乔姆问。白夜之时 第144章 ,全俄罗斯的人都要往圣彼得堡涌过来,更不要说外国游客了;连河里都满当当是一艘艘游船,陆上人挤人是完全可信的。 “我嘛,”瓦洛佳嘻嘻一笑,“从来不过。我可不去人多的地方。” 他又补充道: “但是你有空来的话,我们可以上房顶去看烟花……” 阿尔乔姆还没接话,瓦洛佳的声音就越来越轻,直至这句话像半途被清冽的空气冲走了似的,消失了。 “……要是你愿意的话。”瓦洛佳说。 “白夜节的时候,”阿尔乔姆扭头看着马路另一侧的建筑,“你还在?”不像莫斯科到处是分次搭建起来而上下不协调的建筑,圣彼得堡的楼房往往在底层和高层的涂漆不一致上是故意为之。是当初受北欧影响的流行建筑风格。 “在,我总得把这个演出季演完。”瓦洛佳答,“每年白夜节时候的排班是出得最早的。除了巡演,就这个时候最赚钱了。” “也不是你赚。”阿尔乔姆说。 “当然。”瓦洛佳笑道,“是基洛夫赚——也就是不亏罢了,什么剧院不是靠国家拨款呢。你知道为什么都说基洛夫剧院是靠游客支撑?” “嗯?” “穆索尔斯基,”瓦洛佳扬扬手,“就是那个被垄断商人买下来、靠着他不断投钱的剧院,才被认为是人民的剧院。真正的圣彼得堡人,只乐意去穆索尔斯基。基洛夫算什么呢?随着苏联一起埋在尘埃里的国家剧院罢了。”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看瓦洛佳。他知道基洛夫剧院在短短几十年前,还曾经风头不逊色模范剧院,是满载苏联荣光的存在。圣彼得堡和巴黎、米兰一样,都曾经自认有着世界第一的芭蕾剧院。 瓦洛佳似乎对自己从毕业就工作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 “晚上吃什么?”瓦洛佳问,“日式的越南菜,吃吗?” “……那是什么?” “日式鳗鱼盖越南炒粉,越南春卷蘸日式酱料……”瓦洛佳说,“你来尝尝就知道了。” 结果两个人拐进了丰坦卡大街上一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越南菜餐厅,店名是随处可见的“pho'n'roll"。看到菜单的时候,阿尔乔姆发现瓦洛佳所言不虚,菜品确实有着难以言说的日式影响。 服务员是个俄罗斯光头大汉,手臂上纹着个皮卡丘。 菜的味道倒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像早些的对话真的没发生过一样。 阿尔乔姆忽然意识到瓦洛佳真的一次都没再提过弗拉迪斯。 趁着瓦洛佳低头在叼着吸管吸他的芒果奶昔,阿尔乔姆掏初手机看了一眼提示——露德米拉在instagram上圈了他。 想着自己明明昨天也没有演出,不知为何会被观众圈了,阿尔乔姆习惯性地径直按下了提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恭喜英国的观众们!”露德米拉这么写道,并且接下来圈了长长一大串名字,一眼扫过去,丹尼斯、卢斯兰、斯维拉娜都在里面。 阿尔乔姆再仔细一看她上传的图片才明白,又是一次典型的观众比他还早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在皇家剧院的网站上列出来,挂起来售票了。不用想,他的场次肯定比卢斯兰的场次卖得差得多。 果然丽塔说得没错,这次英国巡演他是跑不掉了。 也不知道克里明特去不去。阿尔乔姆懊恼地意识到,克里明特的名字总之不会出现在皇家剧院的官网上;不是主要演员和角色,并不会提前向伦敦的观众公布。只能等模范剧院通知。群舞的排班也会临时才出,不像他们提前数月——但估计人员列表也快出了。总还要留时间办签证吧。 “怎么了?”瓦洛佳见他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换姿势,问道。 “我要去英国巡演了。”阿尔乔姆说。 “七月?”瓦洛佳说,“不错啊,什么剧目?” “《天鹅湖》,《明澈的小溪》,《斯巴达克斯》。” “啊,”瓦洛佳轻快地说,“ 第145章 苏联三件套。西方观众可喜欢了,他们的剧院,这三个剧目一个都演不了。” “天鹅湖总还是能演。”阿尔乔姆说。 “那,谁不能演天鹅湖?世界上每一个舞蹈学校都能。”瓦洛佳说,“能演模范剧院版本的,全世界只有模范剧院。你知道吧?另外那个结尾叫‘基洛夫版本’,除了模范剧院,几乎全世界演的都是基洛夫版。” 没有大魔头,也没有童话里的诅咒和新生,只有挣也挣不开的命运,命中注定的悲伤和分离,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模范剧院版本。 出来的时候天竟然已经黑了。瓦洛佳刚拿起手机—— “起码让我打车吧。”阿尔乔姆说,“抢结账抢不过你。” 瓦洛佳没拒绝。 一进门瓦洛佳就往沙发上一倒——公寓虽然不大,但确实精美又舒适,沙发当然也符合这个描述。客厅铺着的地毯也实在适合光脚踩上去,于是阿尔乔姆就毫不客气地又踩了上去。 “你要是不想跟我睡的话,我睡沙发。”瓦洛佳抬起头说。 “不,我当然想。我大老远来圣彼得堡不就是为了和你上床吗?”阿尔乔姆尽量语气平淡地说,“还是说我现在连想睡你都不配了?” “这不是配不配的事……”瓦洛佳苦笑道,“好,既然你想——” “那先谢谢了。”阿尔乔姆说。 空气中原本的轻松愉快忽然又消失了。 第79章 瓦洛佳一开始也有些束手束脚的。可能是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但把灯关上、窗帘拉上之后,就仿佛时间又回到了不久前的莫斯科,呼吸声就像叹息一样,逐渐溢满了房间。 阿尔乔姆轻触到瓦洛佳的皮肤,温暖的、熟悉的;瓦洛佳的动作很轻柔。 他知道此时此刻瓦洛佳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笑的时候习惯性不想露出牙齿的样子、喜欢他在台上短发甩起来像弗拉迪斯的样子、喜欢他说话时犹犹豫豫一点都不像弗拉迪斯的样子。 谁能为这种感情道歉呢?谁又能把这种感情只藏于心底呢? 他不值得这种喜欢。不是瓦洛佳给不了他什么——是他什么也没办法给瓦洛佳。而且他还想要的更多:他想要的是陪伴,是理解,甚至是纵容。 只是喜欢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但是今天晚上,就当一切都不存在。他还是喜欢瓦洛佳。 假如他可以不回莫斯科,假如瓦洛佳可以不去慕尼黑……但他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瓦洛佳是自由的风。不会在任何地方、为任何人停留。 而他只是个普通人。模范剧院当然可以没有他,但他不能没有模范剧院。 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贪心了。 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只不过是一场梦。就像幕布合上了,曲终人散。梦醒了。 生活还要继续。早课和排练都要继续。谁也不能一直沉浸在台上的逢场作戏里。 好在他还能跳舞。这个梦还没醒。也绝不会醒。 只有芭蕾能不离开他。 早上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瓦洛佳毫无悬念地整个头埋在毯子底下,让人看到就觉得呼吸困难。 阿尔乔姆没忍住,还是把瓦洛佳从层层叠叠的毯子里挖了出来。 “冰箱里什么都有。”瓦洛佳眼睛都没睁地说,“你要是想来我们早课的话,能来。门口登记国内护照就行。” 这主意不赖。阿尔乔姆自觉不能再落下早课了。自从和克里明特熟悉起来,他对待早课也越来越松懈了——虽然他们本来就不是必须去早课,尤其是对首席和一级独舞来说。他好像最近就是神经绷得不够紧了。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还得再继续往上爬。他不能放松。有太多人想着要把他拽下来。 阿尔乔姆在基洛夫也不认识其他的人,除了几个跳g的时候打过照面的首席和独舞。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虽然遍布全俄罗斯,却竟没有一个来了基洛夫剧院的。他整个上午都跟着瓦洛佳——基洛夫的气氛果然和模范剧院 第146章 差很多。虽然演员也不少,但在走廊见不到谁行色匆匆;大多都是神色悠然,还有不少年轻的舞者在互相开玩笑、拍照,没有谁看上去急急忙忙要去哪里,或者正赶什么进度赶得要死要活。就像圣彼得堡街上的行人一样,远没有莫斯科人看起来疲于奔命。 离开食堂,瓦洛佳一直双手插在他黑色外套的口袋里——外套从脖子一直拖到脚脖子,看上去像某种东方高人的装束。 他一直坚称自己中午有时间出来再回去,才没让阿尔乔姆在去早课的时候把东西全都搬到剧院去。阿尔乔姆也没带很多行李来,不过是一个背包罢了。回到公寓拿起背包,也就又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我以为你会多待几天的。”瓦洛佳说。 “我本来是打算的。”阿尔乔姆说。 两个人站在楼前,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阿尔乔姆看看手机屏幕,车距离他还有一个拐角。 “还能再见面吧。”瓦洛佳说,“你知道,你要是首席的话,想来一趟慕尼黑还挺容易的;慕尼黑的总监是俄罗斯人,很认所有的俄罗斯舞者……独舞不好说,我可以问问。哎,要是女的就好办了……总之,有机会的话,来客座吧?” 阿尔乔姆默然。 “暑休我肯定也是回来的。”瓦洛佳说,“平时要是有项目当然也回来。” “瓦洛佳,”阿尔乔姆说,“再见面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 “那就等我们只是朋友的时候再见面吧。” 阿尔乔姆忽然很想抽支烟。可他身上没带烟;瓦洛佳也不抽烟。 “再见。”瓦洛佳要伸手给他关上彻门的时候说。但他已经先一步自己拉上了车门。 “再见。”他往车外挥了挥手。 他喜欢瓦洛佳。 喜欢能怎样呢? 这是个一点用处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都没有的字眼。 傍晚的莫斯科又四处亮起了彩色的灯。俗话说,莫斯科一个月的灯饰电钱,够全俄罗斯用一年。就连克里明特家楼下的小树苗,也挂了一身的金色小灯泡。 阿尔乔姆拖着背包上楼,掏钥匙开了门,就觉得不太对劲——厨房的灯开着,客厅的灯关着。 克里明特卧室的门虚掩着。 女性尖叫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接着阿尔乔姆尽可能静悄悄地溜回了客房卧室。 但显然他已经制造出太多噪音了。卧室门外传来一阵女人的咒骂声和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即是克里明特:“你要滚就滚,别他妈摔我东西!” 很快大门被甩上了。 卧室门上响起两声敲门声:“乔尔玛?” “进呗。”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把门打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来:“生气了?” “我?”阿尔乔姆问,“我生什么气?”他和克里明特什么关系都没有。克里明特在自己家里,想干什么,都轮不到他来管。 “你告诉我你提前回来的话,我能去接你的。”克里明特说。然后他走了进来,只穿着条短裤。 “抱歉。”阿尔乔姆说,“她生气了?” “超生气。”克里明特耸耸肩,“也好,反正跟她也腻了。女孩儿要不是熟悉,都不会来你家里的,对吧?都得你去她家里。等她开始愿意来找你了,离你烦她也不远了。” 阿尔乔姆坐在床沿,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突然觉得什么都想跟克里明特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没吃饭呢吧?”克里明特问。 “没。” “这会儿出去的话,”克里明特抬手看了看,然后发现自己没戴表,接着干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一副在思考的样子,“去街对面那个商场可以,远了就又堵住了。不想出去的话,就别挑,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好。”阿尔乔姆赶紧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第80章 等烤箱工作的间隙克里明特套上外衣点了支烟,打开了客厅的窗户,靠在窗边。 阿尔乔姆跟过去伸手要了一支。 “ 第147章 怎么,心情不好?”克里明特挑眉道,“不过你心情好也不会早回来了。不顺利?” “算是顺的吧。”阿尔乔姆吸了口烟,接着咳了一下。 克里明特无声地笑了起来,直到整个人都在抖。 “你还带幸灾乐祸的啊。”阿尔乔姆小声说。接着立刻缩了缩脖子,还往后退了一步,先躲出克里明特的可能攻击范围再说。 克里明特看着阿尔乔姆这串动作,忽然朝他的方向上前一步——阿尔乔姆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晾衣架上。 克里明特又向前一步,紧贴到阿尔乔姆面前,双手圈在他腰上,下巴放到了他肩膀上——“你干什么呢,傻乎乎的。”克里明特在他耳边说。 “小心火。”阿尔乔姆举着手里的烟说。克里明特把他身后晾着的某件衣服烧出个洞简直只是时间问题。 克里明特又加重了胳膊上的力道,使劲抱了抱阿尔乔姆,才松开手。烟灰已经随着他的动作落了一地。 他身上有种洗衣粉的气味,和他的体温一样熟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尔乔姆已经很习惯克里明特了。他知道瓦洛佳说得没错,克里明特很危险。但他已经习惯了克里明特的拥抱,甚至之前也习惯了克里明特打在他身上的力度。 只是疼而已,他还受得了。过一会儿就不再疼了,总是这样。 只有克里明特会在乎他。只有克里明特关心他心情好不好,也只有克里明特把他的升职放在眼里。 那克里明特生气的时候打他几下又算什么呢?很小、很小的代价。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确定克里明特都是会为什么样的事情生气。 今天克里明特似乎心情很不错,也没为阿尔乔姆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突然回来了而发作。阿尔乔姆还觉得有些庆幸。 而且这是不是说明,克里明特真的觉得他很重要?比一个克里明特也很熟悉、同样经常与之上床的人更重要? 吃饭的时候克里明特难得没喝酒。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阿尔乔姆忽然想到。 “是啊,下午排练短。”克里明特说,“要是这种情况在工作日再常见点就好了。周末我经常能早走的——午场演出嘛。但是有屁用,周末又不堵车。” 阿尔乔姆知道他的意思。午场演出完再排练,也就够排练一个剧目,如果演出本身再短些,基本五点多就下班走人了;往往比正常的一天排练下来结束得早。 但阿尔乔姆好久没碰到这种情况了——他已经不太演无关紧要的午场了,现在周末他上晚场的可能性大得多。午场多少被默认是用来留给“不太重要”的新人上场、首演、新搭档的试验性排班之类,要么就是排班排不开了,抓个在等级上“不够格”的人来演主角。 于是空气变得有一丝尴尬。 “当然了,也有时候根本他妈走不了。”克里明特又说,“两场连下来。多的时候四五场连下来,哈。” 这种情况基本上只出现于一种特殊的群舞演员:角色有技术含量、经常还在演员表上有名字,往往是从业数年乃至于十数年的演员,但上场时间每场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分钟。此外无论是真正的全场“背景板”,还是跳次要配角、但上台时间更久的的演员,两场之间多数要换人,同一个剧目的四五场之间更是一定要换人。 既然上台只有十几分钟,自然是被认为不用每场替换——同样,为了更有效地利用时间,这种角色的演员下台就可以自顾自卸妆换衣服去排练或者回家了。 他们不用谢幕。 有的时候排班排成从周五演到周日,接连五场每场都在,却一场都不能谢幕。连观众的掌声都没有。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什么好,手上的刀叉也慢了下来。往常聊到这种话题,克里明特也就离发怒不远了。可他能怪克里明特不爽吗?他自己都不敢去想如果和克里明特交换立场,他能撑多久。他肯定早就受不了了。 “哎,你知道尤金妮亚?”克里明特忽然说。 第148章 阿尔乔姆皱着眉想了几秒,才说:“群舞里那个?” 总不能是首席里那个?那恐怕克里明特不能问他是不是“知道”。 “她要不干了。”克里明特说,“婚也要离了。” “不干了……?” 不干了是什么意思?去别的剧院吗? 阿尔乔姆知道她是和同在模范剧院的一个一级独舞是夫妻,而且虽然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好像舞校刚毕业就结婚了。孩子都上学了。 “不干这行了。一年到头拿不到什么角色,年复一年在群舞里。好像要改教芭蕾了吧。”克里明特叉起一小块奶酪,“为什么离婚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腻了。也可能是看着她男人就心烦呗。你知道他,还挺爱现的,什么粉丝主页啊官方网站的啊都有。” 这一通话又说得阿尔乔姆如芒在背,吃都有些吃不下去了。可他实在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顿饭,阿尔乔姆趁着克里明特收拾盘子,小心翼翼地问:“晚上能和你一起睡吗?就……不干别的,就睡觉。” “不干别的?”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又心虚了:“那,我回自己房间。” “你有那么累吗?”克里明特说,“看个电影呗?” “行。”阿尔乔姆立刻答应道。 “你要是想看书什么的也行。”克里明特耸耸肩。 结局就是两个人早早就抱着毯子靠着枕头,关了灯盯着电脑荧幕。就像当年在舞校宿舍里半夜偷偷看电影一样。 是格达戈尼诺的老电影,讲的是德国芭蕾舞校里面的恐怖杀人案。 阿尔乔姆靠在克里明特身上。 电影画面很漂亮。色彩的运用确实像上学的时候阿尔乔姆爱看的风格。 虽然是恐怖电影,但很吸引人。阿尔乔姆干脆已经抱着克里明特的手臂。能感觉到旁边人的心跳,也就觉得屏幕上的事情不那么真实了。无论是死尸、鲜血还是蛆虫,都很遥远——他们在温暖的莫斯科室内,被黑夜笼罩,只有身边的人才是真实的。 就好像还在舞校一样。宿管老师随时可能冲进来说半夜不许再玩电脑。 就好像一切都还没开始。他们还没有来到模范剧院,未来还有所有的可能。 第81章 没有人对克里明特和阿尔乔姆早上总是一起出现表现出什么好奇——基本也没有谁发现。 除了奥斯卡和伊格。 但是这两个年轻群舞来上早课简直就是交替出现,有的时候阿尔乔姆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天出现的是奥斯卡,伊格又不知所踪。可能就是“也睡过了”吧。早课完的时候阿尔乔姆自然而然地朝克里明特靠过来,虽然很快他们就要去不同的排练室了。奥斯卡也一副“自然而然”的样子,靠了过来。 “去英国的名单出了哎,”奥斯卡凑上来说。 “嗯。”克里明特基本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你呀!”奥斯卡见他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又赶忙补充道。 “也有你吗?”阿尔乔姆好奇地问。 “那肯定有啊,”奥斯卡认真地解释道,“我又不用申签证,百分之百会派我去。不派白不派。” 说得相当有道理,阿尔乔姆感到无法反驳。 “去伦敦,”奥斯卡显然终于找到了成为地头蛇的机会,“我带你们去我最喜欢的酒吧啊!” “先老实排练吧你。”克里明特终于说了句话,“成天不来早课,上台跳了个屁,就想着去酒吧。” 奥斯卡自知理亏,加快了步伐,马上就一溜烟地没影了。 克里明特这才瞥了瞥阿尔乔姆:“晚上见?” “晚上见。” 道过别,克里明特也朝着奥斯卡离去的方向悠哉地走了。 越来越熟悉克里明特的行踪之后,阿尔乔姆才发现克里明特的日程组成元素非常多样化——有是“背景板”式的群舞排练,一连两三个小时,停都不停。阿尔乔姆最后一次跳这种戏份大概是三四年前 第149章 了。克里明特这种角色也不多,但还没到完全没有的地步。 有的时候是次要角色的排练,那就往往也还是男女双人舞——但几乎也都有由男群舞组成的四人舞和六人舞,就可以和同一个化妆间、或者是隔壁化妆间的其他人同进退,一起去排练、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抽烟。 也有的时候是主要角色的排练——为了候场,甚至是顶替哪个缺席排练的男首席,就变成了和阿尔乔姆一起排练、食堂、抽烟,如此循环。 这种时候也不多,就和他们同场演出一样少见,所以阿尔乔姆都很珍惜。绝大多数时候他和克里明特在早课之后谁也见不到谁,下班的时间也差很多,都是晚上在公寓才见到面。一天下来只有早餐是一起吃的。 有时阿尔乔姆觉得要是克里明特也是独舞级别就好了,他在白天见到克里明特的机会就会变得多很多。但那样克里明特肯定会烦他烦得要死。就像他们刚来模范剧院的时候,明明就不是那么相熟,阿尔乔姆总是跟着克里明特去排练、去食堂……时间久了克里明特就想把他这个尾巴甩掉。 相处久了肯定会厌烦。丹尼斯和女朋友不就是总黏在一起就分手了吗?尤金妮亚虽然要离婚了,但是结婚这么多年还维持到现在,多半就是因为虽然夫妻两人在同一剧院工作,男的是独舞、女的是群舞,一天到晚谁也看不到谁。 而且,假如克里明特和他是同样级别…… 他们依然只会是竞争对手。体型相似、履历相像、技术不相上下,同样的角色给了一个人就给不了另一个人。 有时候阿尔乔姆觉得模范剧院有着三个舞台外加一个一比一大小的排练舞台、二百多人的芭蕾演员团队,不光是世界第一的芭蕾剧院,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之一。 有时候又觉得模范剧院是这么小,竟然容不下他们两个人。 下午阿尔乔姆回了一趟化妆间,正碰到安东举着手机横在化妆间一侧的床上。 听见他进来,安东眼睛都没从手机上挪开,只是说:“阿尔乔姆,听说丹尼斯有新女朋友了。” “这么快?”阿尔乔姆诧异道。 “今年新来的群舞。”安东说,“叫伊莲娜。” 阿尔乔姆不仅完全对不上号,而且满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一只橙色眼睛的橘猫。 “瓦岗诺娃的毕业生。”安东又说。 好了,现在是丰坦卡大街上的橙色眼睛橘猫。 “他的前女友听说和——” “我知道,”阿尔乔姆接道,“和群舞里的伊格在一起了。” “哦,你认识伊格。”安东松口气似的说,“那就好办了,伊莲娜是伊格的舞校同学。” 阿尔乔姆只能茫然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同样是无聊时候的闲扯,安东怎么就能把人物关系梳理得这么清楚。 一天的排练过去,阿尔乔姆心不在焉地一路回到公寓,架起电脑折腾到天都黑透了,总算把参赛的编舞作品基本完成,才意识到克里明特还没回来。 克里明特好像今天有演出。 这个点钟还没回来,估计还是要谢幕的那种。 阿尔乔姆把刚关上的笔记本电脑又打开,上剧院官网看看演出人员表——《胡桃夹子》。春季的胡桃夹子,仅此一场,王子是丹尼斯;克里明特的名字藏在演员表最后的“结局之前的六人舞”里面。 想一想,上台一共差不多十分钟,其中还有两分钟站着没动。 的确是要谢幕,但在谢幕前半小时才出场。之前就在后台——估计克里明特会穿着戏服披着外衣,抱着他的ipad等。 猜想克里明特回来肯定脸色好看不了,阿尔乔姆考虑提前溜回房间不要出来了—— 刚想着,门锁就响了。 阿尔乔姆认命地坐回了客厅的椅子上。 克里明特一进门,就把怀里抱着的花拿到了厨房去。花看上去还不小;对于他今晚这个角色来说,甚至可以算大到不可思议了。这种大小的花送给男主角也毫无不妥。更不要说,男群舞角色一般 第150章 都是收不到花的。女群舞偶尔拿得到鲜花,也不常见。 “哎,乔尔玛,”克里明特拿着个花瓶在接水,同时朝着客厅喊道,“你最喜欢的芭蕾是什么?” “《吉赛尔》?”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宝石花》我也很喜欢,但模范剧院很多年不排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模糊。最喜欢的芭蕾是指有最喜欢的角色吗?是最喜欢跳的、还是最喜欢看的?是还在演的、还是全都算…… “很难答是吧?”克里明特直到把花束从玻璃纸和缎带里拆出来、塞到花瓶里,拿着花瓶走到客厅来,嘴角也还带着笑意,“我也觉得很难回答。最后我说是《葛蓓莉亚》。观众真是会问些奇特的问题。” 他把花放到客厅桌上,很满意似的上下打量着: “是伊利亚老师最早教我的变奏。学校汇演跳过。连比赛也跳过一次。可惜来模范剧院之后就没跳过了。” 在克里明特彻底显现出他的成年身高之后,大概伊利亚老师也没想再让他跳葛蓓莉亚男变奏了。 这种脚下组合复杂又音乐速度很快的编舞,实在不适合身高一米八五的男舞者。对他来说会变得更难了,难以做到该有的灵巧。 即便克里明特肯定做得到。 第82章 阿尔乔姆趁着克里明特哼着歌去翻冰箱了,盯着那束花,打开instagram,翻了翻露德米拉的账号。 果然,她拍了克里明特谢幕时候拿到花的样子;他看上去实打实地吃了一惊,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扛花上台的工作人员塞了一捧花。 她账号里还有在剧院前厅单独拍的、花刚被递到门边“送花处”的样子。 是她送的没错。 这也不是很难猜——一个进了剧院七年的群舞,还能有别的粉丝吗?能冒出一个来已经是罕见了。 今天想必她也等克里明特卸妆出来了吧?希望她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克里明特也就能再高兴一段时间。 阿尔乔姆看着克里明特溜达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抱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硬纸盒子;克里明特把鲜花包装上的祝愿卡片取下来放进了纸盒里,才把剩下的塑料纸和缎带都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又把盒子放回了卧室去。 再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阿尔乔姆还在瞪着眼睛看他。 “干吗?”克里明特问,“要过来睡?那就来啊。” 最近阿尔乔姆的房间——原本的客房——早就形容虚设。阿尔乔姆搬过来之后,几乎天天都跑到克里明特屋里去睡。一开始他还会问克里明特自己能不能过去睡,时不时还加个“什么也不做”的说明;现在这已经变成默认选项了。 有时候是什么也不做。有时候就做点什么。克里明特最近一直心情不错,做点什么的时候都算得上轻手轻脚的。每次阿尔乔姆几乎是带着好奇的心情,去碰一碰克里明特结实的肌肉、柔软的唇瓣;克里明特就会近乎困惑地看着他。 他想克里明特和他一样,还没有彻底想清楚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 他喜欢男人吗?克里明特又喜欢男人吗? 说不上来。但是既然做点什么的时候很舒服,那就接着还做。 平时他们更像是多年的老友,虽然真正开始算得上朋友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况且令人想不清楚的事情还多得是。 阿尔乔姆有次问克里明特:既然是两个卧室,而且两个卧室都还很大,在克里明特的父母搬离莫斯科之前,是不是以前克里明特和他弟弟住在一个房间? “这就比较复杂了。”克里明特说,“我弟弟三四岁之前都是我奶奶照顾的——我妈哪有空啊?然后——我就被扔到舞校去了。家里根本没我的地方,都是每次放假现给我腾地方。不过休假也不多,总被伊利亚老师摁着比赛去,回不了家多久。再后来我毕业是和他在一个房间住了几年—原本那屋是有两个床,上下铺的;还有写字桌。—之后他考上大学,我就赶紧把那 第151章 屋的床换掉了。该轮到家里没有他的位置才对。想回来?等毕业再说吧。” 阿尔乔姆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克里明特一家人处理问题的方式都很出乎意料。 克里明特和弟弟的感情似乎还不错。作为独生子,阿尔乔姆不太能想象得到。 “你家离莫斯科不远吧?”克里明特也问。 “一个多小时车程。休息日想回也能回去,就是有点回不来。得请假。”阿尔乔姆答,“长周末我就回去。” 克里明特表示想象不来。作为祖传三代土生土长的莫斯科人,他已经习惯了最远的亲戚也就住在地铁四十分钟以外。 前不久算是为了庆祝乔迁之喜,丽塔也跑过来喝酒—— 之后就抱着啤酒瓶子趴在阿尔乔姆肩头哇哇大哭: “塔西娅都过结婚纪念日了!迪玛也要结婚了!我还没有男朋友!哇——!” 阿尔乔姆和桌子对面的克里明特交换了一下眼神。 “没事,没事,”阿尔乔姆安慰道,“我也没有女朋友。” “我也没有。”克里明特马上接道。 安娜斯塔西娅是他们同届的同学。就像毕业演出上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轮换跳男主角的角色一样,塔西娅和丽塔也轮换女主角的角色。毕业之后塔西娅去了圣彼得堡,去年结婚了,对方是和她同在穆索尔斯基剧院的首席。 “但是!”明显喝得过多的丽塔忽然抬起头,擦擦眼泪,一脸严肃地说,“我马上就要有了!我跟他讲必须完成离婚才可以追我,他真的去离了!我觉得很有诚意!” 阿尔乔姆简直一口气没倒上来,赶紧拿起一个薄煎饼压压惊。 “我绝对不破坏别人家庭!他说和妻子已经感情破裂了我才考虑他的!”丽塔也不知道在和谁宣布,抑扬顿挫地说,“他儿子也蛮可爱的!他也很上进!级别高、跳得又好!我马上要有男朋友了!” “那……恭喜?”阿尔乔姆迟疑道。又看了看对面的克里明特。 克里明特抬了抬眉毛,低头喝了口威士忌。 阿尔乔姆拿着手里的伏特加杯子,趁着丽塔不注意,朝着克里明特摆口型道: ——尤金妮亚的前夫? 克里明特也无声地回道。 ——肯定是。 不谈罢了,一谈就谈个刚离婚还有个几岁孩子的一级独舞,也不愧是丽塔。 但也没什么不好。 “恭喜啊。”克里明特也说。 最后丽塔也不知道是借酒浇愁还是借酒开心,喝得迷迷糊糊,忽然就闭眼睡了过去,阿尔乔姆推都推不醒她了。 阿尔乔姆又是和克里明特面面相觑。 “我送她回去?”阿尔乔姆问。 他起码还知道丽塔住哪。也知道门禁。不得不翻下她的包了,但也能找到钥匙。 “你搞笑呢?”克里明特说,“她都喝成这样了,半夜吐怎么办?难道让她室友看着她吗?” 那确实不可能。 阿尔乔姆顿时也觉得不能把丽塔送回去就拉倒了——万一夜里真的呕吐,没人看着有可能会窒息。尽管这也是小概率事件。 “丽塔嘛,又不是别人。”克里明特说,“大家认识多少年了。” 仗着第二天是休息日,克里明特居然从客卧的柜子深处翻出来一个折叠床,往床旁边一摆。 “让她睡你的床呗。”克里明特说,“反正你的床干净着呢,你就没怎么上去睡过。你到我屋里睡去。我看着她,一个小时起来看一次。总也差不多了。” 阿尔乔姆算是理解克里明特说的放假现给他腾地方了;也难怪克里明特上学时几乎每年的所有比赛必去,大小假期都能跟着伊利亚老师出征,原来是因为住酒店比回家住条件好太多了。 清晨的时候阿尔乔姆过来推开门,看到克里明特举着手机,手机屏幕闪着微弱的光。 “你睡了吗?”阿尔乔姆悄声问。 “睡了啊。”克里明特说,“其实通个宵也无所谓。睡也睡不死,她半夜还说梦话呢。” 真像当年毕业演出完 第152章 。虽然那时他们也都成年了,学院里还是不让喝酒的;也不能打扑克、尤其不能下注,不能抽烟……但最后一晚上,老师和宿管就当不知道了。阿尔乔姆自己也一夜没睡,尽管他也没喝多少酒。迪米特里对竟然能在学校宿舍抽烟感到兴奋得不得了,但还是只在窗边抽,抽完烟把烟蒂都收起来丢到垃圾桶里去。 其实在宿舍的最后一晚上距离真正的毕业典礼还有几天,不过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所有人聚在一起胡闹了。毕业典礼还是要穿上西装和长裙、打扮得像一群正儿八经的成年人的。 没记错的话,那天丽塔就跑到男生宿舍来喝得烂醉。女生们基本都跑过来了——男生宿舍才是酒、烟、扑克牌的大本营。但喝到不省人事的,也就丽塔一个人。在不省人事之前,她还抱着迪米特里的脖子大哭:“迪玛!你要去克里姆林了!你要和我们分开了!克里姆和乔尔玛和我都去模范剧院,你怎么不来,呜——” 阿尔乔姆劝了她好半天克里姆林剧院和模范剧院直线距离还不到一千米,她也听不进去。最后塔西娅跟她说那距离也就是几百米,她突然就不哭了。 现在丽塔忽然翻了个身,似乎说了句“嗯,真难看”,就又没声音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真难看。阿尔乔姆只希望她梦里看到的不是她睡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人。 “我替你?”阿尔乔姆问,“你去睡呗。” 克里明特没和他推让,起来就走。 于是阿尔乔姆躺到折叠床上去,在手机上设了一小时一个的振动闹铃,开始看天花板。 折叠床比想象中要舒服,除了窄,也没什么缺点。 最后丽塔到了中午才和没事人一样爬起来,除了嚷嚷两句头疼以外毫无异样,直接打车回家了。 “又麻烦你们了,”她说,“下次请你们喝酒。” 克里明特还在呼呼大睡,阿尔乔姆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之后送她出门。 再一起喝酒那不是恶性循环吗? 但俄罗斯人又怎么可能不喝酒。 丽塔一走,阿尔乔姆回来就躺到了克里明特身边。 他突然觉得生活也没那么糟。 第83章 去英国的日期一天天临近,早课的人数竟然还变多了——伊格和奥斯卡开始同时出现了。卢斯兰也睡眼惺忪地来了一次,使得阿尔乔姆难以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实际上还躺在床上做梦,以免等到真的醒来才发现误了早课。 吃饭的时候阿尔乔姆忧心忡忡地说每一个剧目都和卢斯兰演同一个角色,他觉得自己又要窒息了—— 克里明特在他对面一声不响地翻了个白眼。 “卢斯兰排《天鹅湖》了吗?”伊格插嘴道,“好像没有?是丹尼斯吧?” “《天鹅湖》不管另外场次是谁,我都死定了啊。”阿尔乔姆叹道,“所有观众都会紧盯着《天鹅湖》。” “那么多废话,你不跳把场次给我。”克里明特终于开口。 于是阿尔乔姆只得闭嘴,悻悻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 今天是难得的机缘巧合,阿尔乔姆日程松到能等群舞们一起吃饭。 “我都要等不及首演了。”伊格说着,做了个一拳打到自己另一只手掌心的动作,可能是表达心情激动,“咱们啥时候才排练啊!” 自从伊格的“邪恶的天才”伦敦首演被排到和阿尔乔姆的西格弗里德王子同一场,他已经心心念念了好几天了——好在有他已经不怕死地喋喋不休,阿尔乔姆才敢在克里明特面前提一提角色的事。 奥斯卡拿到了个“贵族”的新角色,也要新学。但他显然既不在意戏份少也不紧张在异国首演——对他来说是在老家首演——正在心安理得地玩手机,完全没参与对话。 伊格和奥斯卡都还年轻,出国巡演往往都要给新角色历练一下;哪怕角色戏份不多也没什么值得警惕的,毕竟来日方长,往后机会也多得是。 克里明特就没有这种待遇了。除了《天鹅湖》上场十几分钟 第153章 的“华尔兹”,他起到的更多是备份的作用。任何一个演员表上没名字的男群舞有问题,他总还是能顶得上。而且西格弗里德王子他也能顶替;《珠宝》的《钻石》和《绿宝石》他也都会。 这轮的《珠宝》阿尔乔姆没排上,他可是松了口气。《斯巴达克斯》和《明澈的小溪》都已经够要命了。 克里明特低着头,举着勺子,望着汤碗像是在出神。 于是对话也渐渐彻底归于沉寂。 去伦敦巡演除了有巡演补贴,对克里明特来说好像一点值得高兴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可以期待的角色,也没有多少假期——主要演员最起码是隔天上场。没有重要角色的群演几乎是每天都在演出。 “出排班了。”奥斯卡忽然说。 于是每个人都放下勺子叉子,忙不迭地拿出手机翻到群聊。离巡演还有一段时间,还是得先顾及莫斯科的演出场次。 克里明特划了几下手机,突然就意气风发地说:“谁去抽烟?” 结果奥斯卡和伊格都迅速地把餐盘端起来往回收处一撂,跟着克里明特就跑没影了。阿尔乔姆没跟上去——他今天抽克里明特的二手烟的机会还多得是。 他看着群聊里的名单: 《葛蓓莉亚》 弗朗茨-克里明特 斯万妮尔达-玛格丽塔 克里明特好久都没有过男主角的角色了。 丽塔倒是真的适合这个装作人形娃娃的角色——她长得不就正像个美丽的娃娃吗?丽塔和克里明特也是最合适的搭档了,两个人都纤细苗条得近乎不真实,对于这部科幻倾向的童话芭蕾,是很恰当的演员安排。《葛蓓莉亚》和《胡桃夹子》一样来源于德国作家e.t.a.霍夫曼的小说,但原著要黑暗、恐怖得多。阿尔乔姆一直对《胡桃夹子》脱胎于霍夫曼的故事感到耿耿于怀:这部节日的经典芭蕾,出自风格晦涩、阴暗的霍夫曼,根本是莫名其妙。不过《胡桃夹子》对于模范剧院的演员来说,确实非常诡秘可怖:整整二十天,什么都不演、只演胡桃夹子,每一天都仿佛前一天的延续,人就像掉进了时间旋涡中,忙得昏天黑地下了班就睡、醒了就上班,完全没有时间过圣诞节,从西方圣诞节一直忙到东正圣诞节,不可谓不可怕。 丽塔的信息弹了出来: “哇哦,我要搭克里姆了~可是发信息他都不回我(大哭)” “吸烟室信号不好。”阿尔乔姆回复道。也不知道丽塔在哪。既然不在食堂,可能早就吃过饭了,现在是排练的间隙吧。 “你是不是骗我!他就是不想理我因为我那天把他的酒都喝掉了!” 阿尔乔姆看着这条信息哭笑不得。丽塔那天可真是没少喝。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基本谁也没怎么碰,啤酒就都被丽塔一仰脖子就干掉了。 “没有,我刚看着他去吸烟室。”阿尔乔姆回复,“他本来闷闷不乐一个中午了,一看到排班就乐得抽烟去了。” “哈哈哈哈好可爱哦!”丽塔说。 阿尔乔姆再回,丽塔就已经未读了。看来是放下手机继续排练去了。 下午的排练结束,阿尔乔姆例行公事绕去办公室拿票。下周的演出都已经打理得七七八八,直到弗拉迪斯发信息说“就差你了”,阿尔乔姆才想起来他还没去取票。回到化妆间,阿尔乔姆一推门,就看到安东和弗拉迪斯一个靠着化妆桌、一个坐在椅子上,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阿尔乔姆,就差……” “知道啦。”阿尔乔姆说,“刚去拿了。” “那就好。”弗拉迪斯松了口气,“下班路上给他们呗。” “嗯。” 随即两个人都一言不发,还是看着阿尔乔姆。 “干嘛?”阿尔乔姆奇怪道,“你们又在密谋什么?” 看到后辈们这幅样子再正常不过。毕竟一群二十出头的半大小伙子,凑在一起不搞事才是奇怪。但碰到前辈们这样,就有些不对劲了。 弗拉迪斯看了看安东,见安东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 第154章 自己说:“瓦洛佳让我盯着点有没有人期付你。那,有没人期付你?” 阿尔乔姆抬手挠了挠耳廓。想不到瓦洛佳还担心他和克里明特的事情呢。 “没。”阿尔乔姆说,“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被谁期付啊。” “我就说嘛。”安东说。 弗拉迪斯还是满腹疑虑的样子,但也没再说什么。 一提到瓦洛佳,说什么都只能尴尬。 第84章 “不过上次硫酸那个事情,”安东说,“我觉得你们俩都该小心点。帕维尔快宣判了。我估计他还是得进去——首席的位置就保不住了。那还得升人。” 弗拉迪斯做了个略显夸张的后仰动作:“那也不能再升我一次啊。” “那首席里除了盯着你还能盯着谁祸害呢?”安东直白地说,“谢苗最近来都不来;卢斯兰天天跟来工地似的,出了剧院谁也看不出他是个跳舞的;丹尼斯也快把自己吓死了,一惊一乍的,天黑了都不敢走演员出口,得从地下车场绕到新院,从办公室鬼鬼祟祟地溜出去。” 不愧是丹尼斯,安保工作十分到位。阿尔乔姆在心里叹道。 “……你为什么知道啊?”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安东只是耸了耸肩。 最后是克里明特过来敲门喊阿尔乔姆一起回家,阿尔乔姆才走人。弗拉迪斯似乎觉得有克里明特陪着,阿尔乔姆也算做足了安保措施,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被安东指着大笑说神态很像听汇报时候的总监。 出了安全门、还没出大门的时候阿尔乔姆照例把四张票递给que的“负责人”——这当然不是什么官方头衔,但模范剧院的每一个演员都认识他。很多时候是演员们焦急的母亲和他打交道,为自己新首演角色的儿子或者女儿安排一阵掌声;但阿尔乔姆自然没有父母住在莫斯科,于是这种事情只能亲力亲为。好在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级别低的演员不被观众关注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又不是每个观众都看得懂。 “好的,你下周只有一场。”负责人例行公事地说。模范剧院的每一场演出他都来,也已有少说二十年了。排班他比谁记得都清楚。 “我下下周的还没出。”阿尔乔姆说。他知道肯定有不少人的已经出了。没办法,他就是消息慢。 负责人只是点点头。 “哦,对了,下下周的《葛蓓莉亚》,”阿尔乔姆说,“克里明特的——” “我得留两张。”克里明特打断他道,“老师和我奶奶都要。” “你不是本来就是两张票——”负责人道。 “所以说啊,不用了。”克里明特说完,转身就要走。 “但是,那,”阿尔乔姆还不死心,“不能破例一次?丽塔那天的,我去问问她——” “不能,”负责人挑了挑眉毛,“你知道规矩的。” 阿尔乔姆本来没细想,忘了克里明特的等级决定了他哪怕是主演,也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四张票。但克里明特没有作为独舞的名声,要是没有que领掌,出场的时候肯定是全场鸦雀无声。 “就一次,不行?”阿尔乔姆说,“我几乎从来都没自己留下过票,都是全给你们的!” 不像其他的演员时不时还有其他剧院的朋友或者家人来看演出,阿尔乔姆还能把票留给谁呢?让迪米特里看演出还不如杀了他;伊利亚老师也没对阿尔乔姆的演出感兴趣过。 “不行。”负责人说,“想安排就另外付钱。” “你们……” “喂,走了。”克里明特已经站在了自动门旁边,回头看着他。 “那好,”阿尔乔姆把收回去的手又伸了出去,“把我的票还给我。” 忽然间整个厅都静了下来。从来对这种交易见怪不怪的安保人员还是一声不吭,但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一般这种时候没有人在等零星下班的演员;有些人看上去是在等下班的乐手——乐手是没有que或者观众等的,都是家属。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 第155章 会来到模范剧院,尤其是演员出入口,自然会知道que的存在,也没有人不认识que的负责人。 “你确定?”负责人轻蔑地挑了挑眉毛。 上一个公开和que作对的演员还是鼎盛时期的尼可莱。模范剧院有史以来最张扬的首席之一、丹尼斯的老师尼可莱。连丹尼斯都没和que叫过板。que的存在要远远久于任何一个还在模范剧院工作的演员。 “确定。拿回来。”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折了回来,“喂,乔尔玛,没必要——” 负责人已经把票举到了阿尔乔姆眼前,后者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夺了过来。 “以后也别想从我这里拿一张票。永远别想。” 阿尔乔姆说。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熊熊火焰在他胸口燃烧。他忽然意识到,他在模范剧院工作的这七年,每一天,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自从他踏出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大门,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我不需要你们。我不需要你们的掌声。” “我是模范剧院下一个首席,等着看——”阿尔乔姆缓缓说道,“下一个明星首席。我的名字会和模范剧院永远写在一起,下个世纪也有人记得。而再过十年,没有任何人会再记得你在模范剧院看了几十年的演出。” 他音量不高,但咬字清楚、说得很清晰。 “幼稚。”负责人只是说,“你这样的演员我见得多了。好,再见。” 阿尔乔姆没接话,转身走出了剧院。那四张票他捏在手里。 莫斯科的白天变长了。夕阳给老院镀上了金色的光边。 上了车,克里明特没急着发动引擎。 “觉得自己挺厉害是吧?”他盯着方向盘,“百年一遇的明星首席,嗯?想起来可怜我了?” “我……”阿尔乔姆像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不过车里一共也就那么大空间。他毕竟是个一米八五的男人,就是贴在车门上也不会真的拉开他和克里明特的距离。 “对不起,克里姆……”阿尔乔姆小声说,“我就是,我就是……” 想让他们给你领掌?想要你也能有掌声?没有一句听上去是好话的。 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来的自信,夸下这种叫人笑掉大牙的海口。明明还只是个没名气的小独舞。 克里明特冷哼了一声,发动了汽车。 晚上克里明特没再和他说话,阿尔乔姆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可能他就是太笨了,做事从来都考虑不清楚。他不后悔和que吵架;不就是些掌声吗?que一般领的也就是入场时候的掌声。真等变奏完了,还能有观众不给鼓掌的不成。当年尼可莱不和que合作的时候,que曾经故意打乱节拍鼓掌,试图影响尼可莱的演出——但这阿尔乔姆不怕。他确信不论que做什么,他都能正常跳下来。他是个合格的演员,没那么容易被观众席影响。他也不怕日后紧急向que协调赠票的时候吃闭门羹——他就是想给票出去也不知道给谁,根本遇不到这种情形。 至多就是回头被弗拉迪斯骂一顿。弗拉迪斯反正再生气,也不会真骂人。 但他好像让克里明特非常不高兴。 阿尔乔姆刷手机刷到一点多,也没有往常的睡意。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自己睡了,感到相当不习惯。 很孤独。 他突然又觉得很难过。明明克里明特就在隔壁房间…… 等到了明天,克里明特会原谅他吗? 第85章 阿尔乔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看看克里明特睡了没有。 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顿。他又不怕疼——怕疼也干这行干不到现在。每天早上拉伸和晚上放松都是疼的。疼痛是只会减轻,人也会变得更习惯、更能忍受疼痛,但疼痛绝对不会消失。 克里明特的房间虚掩着门。阿尔乔姆试探性地在上面敲了敲。 “干吗?”克里明特 第156章 听上去有些不耐烦,“半夜不睡觉?” “我……还可以过来睡吗?”阿尔乔姆小心翼翼地问,“我睡不着……” “来。”克里明特说。 但他听上去颇为不爽,阿尔乔姆又迟疑了。 “你要进来就进来,”克里明特又说,“别他妈站在门口。到底要干吗啊你?” 于是阿尔乔姆推门走了进去,见克里明特也抱着手机躺在床上。 “你在干嘛?” “玩手机。”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 “对不起,克里姆。”阿尔乔姆越过克里明特,爬到了以往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床上,“你还生气吗?” “少废话。”克里明特说,“又来这套。知道了知道了,你他妈是下一个首席。说点别的成不?” 说着,他忽然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拍。 没了手机光线的照明,一片黑暗中,阿尔乔姆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你……要打我吗?”阿尔乔姆想都没想就问道。 “在考虑。”克里明特说,“很想一巴掌让你闭嘴。” 阿尔乔姆马上就吓得不说话了。 “但从来没哪次给你一巴掌能让你闭嘴的。”克里明特说,“你只会话更多。” 阿尔乔姆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你记得吗?咱们开始上高级班的时候。伊利亚老师刚开始教咱们的时候。”克里明特说,“那个时候的汇演,跳《胡桃夹子》,我还是王子呢。” “记得。”阿尔乔姆说,“我跳的鼠王。” 那个时候克里明特是老师认定的王子人选,高挑又清秀。阿尔乔姆除了个头高,没什么特别之处,最适合跳跳反派,上台张牙舞爪一通,然后就被王子痛殴。 所以克里明特要在台上装模作样地拿个绳网把阿尔乔姆罩进去,再把后者头上的王冠摘下来。 “那个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克里明特说,“我想,你演的那个鼠王,大概曾经也是鼠王子吧?到了夜里就化成人形,来见白天给了他奶酪的小女孩。我觉得就应该是那种剧情。你穿着戏服看起来既不吓人也不邪恶。只是毛茸茸的。” 阿尔乔姆一下子笑了出来。他从来没这样想过霍夫曼笔下原有七个头的可怕鼠王。但这么说也没什么毛病——既然老鼠有国王,当然就该有王子。鼠王也确实应该曾经是鼠王子。 “可能白天给了他奶酪的是胡桃夹子吧。”阿尔乔姆说。 “那不对,胡桃夹子也是只有夜里才会变成王子。”克里明特说。 “所以老鼠王子就只有夜里才能去见胡桃夹子变成的王子。”阿尔乔姆接道,“然后,呃……”他想了想,小声说,“胡桃夹子会想见老鼠王子吗?” “大概是想的吧。”克里明特说,“不然怎么会直到鼠王子当上了鼠王,每天晚上群鼠还要和玩具士兵达架呢?王子和鼠王一定认识很久了。从王子还没有被诅咒变成胡桃夹子,和鼠王还是年轻的老鼠王子的时候,就认识了。” “嗯……那大概就是王子还没有变成胡桃夹子的时候,给过小老鼠奶酪了。他曾经觉得小老鼠很可爱吧。”阿尔乔姆觉得这个故事有点难过,“最后,胡桃夹子抢走了鼠王的王冠,送给一个小女孩。” “因为胡桃夹子不想永远做一个胡桃夹子。”克里明特说,“他想变回王子。” “哪怕有老鼠王子陪着也不够。”阿尔乔姆说,“胡桃夹子王子也想有一天做国王的吧。” “睡吧,乔尔玛。”克里明特只是说。 阿尔乔姆试着探出手臂,搭在克里明特腰上。见克里明特没拒绝,他又把脸贴在了克里明特肩膀。再把腿搭到克里明特腿上。 “喂,你可不轻。”克里明特说,“这样就行了。别一会儿整个人都压上来了。” “好,好。”阿尔乔姆赶忙应道。 然后他终于觉得能安心睡觉了。 第二天果不其然弗拉迪斯跑到阿尔乔姆的化妆间来把后者堵个正着,随即扶起额头止不住地摇头:“你可真是能干,阿 第157章 尔乔姆。我来模范剧院十年了,头一次碰到有人能和que搞成这样的。” “什么?”正坐在床上拿海绵栓按摩腿的安东一下子竖起了耳朵,“阿尔乔姆,你把que怎么了?” “他和que闹僵了!”弗拉迪斯应道,“还说再也不给他们票了;上一个这么干的人还是尼可莱呢。” “喔,厉害!”安东立刻说,“下一个尼可莱!有出息!弗拉迪斯,以后阿尔乔姆可比你有本事!” “你快别看热闹不嫌事大了。”弗拉迪斯说着,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回事?我听说因为是克里明特?” 阿尔乔姆也坐在椅子上,倚着化妆桌:“克里明特的《葛蓓莉亚》,负责人说不留票就不给他领掌。克里明特一共就能拿两张票,没多余的。” “那这又和你是什么关系?”弗拉迪斯问。 “我跟他说,我几乎从来都没自己留过票,全都是给他们的。就不能看在这个份上,给克里明特带一次?”阿尔乔姆说,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他竟然就是不松口。” “所以你就说再也不给他们票了?”弗拉迪斯说,“你想过没有,这样以后你所有的演出,他们都不给你鼓掌、不等你谢幕,你有一丁点闪失、甚至没有闪失,他们就会喝倒彩?” “也不太可能不等他谢幕啊。”安东插嘴道,“又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谢。不等他也得等女的啊。” “我又不跳给他们看。”阿尔乔姆说,“观众该鼓掌会给我鼓掌的。不鼓掌也无所谓。” “你现在是关键的时候,阿尔乔姆,”弗拉迪斯摇了摇头,“你很有可能是下一个首席。你可不能冒险让他们喝倒彩——” “那克里明特呢?”阿尔乔姆说,“他演出也没有que领掌、观众可能不会鼓掌。他不也能照样演出吗?” “是你可能升首席,”弗拉迪斯说,“不是他。他都来了七年了,还是群舞。你知道他不可能会升级了。” 阿尔乔姆有些颓唐地趴在了椅背上。 “我知道他是你的同班同学,你想为他出头。”弗拉迪斯劝道,“但你不为自己想想吗?况且你这样子,有什么作用?你给他讨到什么好处了吗?你除了自己说气话、一时过了个嘴瘾,有给你自己或者克里明特带来什么利益吗?搞不好que连他一起报复。” 阿尔乔姆顿时没了主意。确实,克里明特本来也没想向que要求什么,反而是阿尔乔姆把他拖下了水。 “年轻人嘛。”安东又插话道,“你别教训他啦。” “我觉得你得去找负责人道个歉。”弗拉迪斯说。 “我不去。”阿尔乔姆马上回道,“我拿的是剧院工资,是票房收入和纳税人的钱。又不是只给que演出。我不欠他们的。” 弗拉迪斯摊了摊手,转头看向安东。 “别看我,”安东躺在床上抬着腿,大腿下压着海绵栓,“我不帮你劝他。阿尔乔姆说得没错。” 见自己孤立无援,弗拉迪斯干脆站了起来:“那我可管不了了。以后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知道了。”阿尔乔姆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诚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谢。” 弗拉迪斯耸了下肩,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尔乔姆,”安东忽然说,“你猜我觉得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阿尔乔姆问。 “没人喝你倒彩,这事儿就过去了。你也不至于没有观众鼓掌。”安东看着天花板说,“要是有,模范剧院旁边可就是俄罗斯戏剧学院。莫斯科舞蹈学院也不远,对吧,都是些平时买学生票甚至站票的穷学生。学生是什么样的人,那可是你给买点啤酒,就能撒欢给你叫好,自己喊得比看你跳得还高兴。更不要说如果偶尔还能给几张池座的票了。还斗不过那群手机都玩不明白的老头子老太太了?” 阿尔乔姆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安东果然是个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这个人一旦低 第158章 级起来,连que都不是对手。 第86章 阿尔乔姆演出的日子,克里明特早早就坐地铁回去了——把车留下给阿尔乔姆演出完开回去。这是以前施行不了的新式拼车办法:上午谁也不用早爬起来坐地铁,而晚上下班又不用堵在路上。等到演出结束,路上早就没人了,开彻回去十五分钟的事。 “我记得你也考过驾照吧?”克里明特当时这么说。 “考过,”阿尔乔姆连忙说,“平时也可以我来开,你歇一歇。” “不用,我喜欢开彻。”克里明特说,“那你有演出的时候你开回来。” 阿尔乔姆又提出那起码他来付油钱—— “有完没完,一点小事算来算去的,很烦哎。”克里明特皱眉道,“那以后你买菜。就这么定了。” 只不过后来阿尔乔姆发现冰箱基本永远都是满的:被克里明特神出鬼没的祖母给一周一次塞满的。 克里明特没留下来看阿尔乔姆的首演,后者也没什么不满:《睡美人》的王子出场实在是太晚,下半场才出来;双人舞更是直接等到临谢幕。谁等着看都要急死。 何况阿尔乔姆还是那个老毛病,第一次首演的角色紧张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下了台只想捂着脸坐在角落里。 “不错啊,”刚谢完幕下台,阿尔乔姆的手机屏幕一亮,是迪米特里,“终于跳到王子了,这么多年蓝鸟没白跳。” 所谓“这么多年”,其实满打满算也就排上过四五场。 提前拿出来的票消耗不掉,阿尔乔姆最后还是塞给了迪米特里和克里斯提娜。迪米特里毫不客气地把四张都一次拿走了之,最后观众席里就多了四个克里姆林剧院的演员。 掌声方面阿尔乔姆没感觉到什么异样。入场依然有人领掌、变奏完依然有观众叫好。甚至谢幕的时候拿到的花也还是一样:一捧剧院发的“保底”,一捧绑着个卡片,不用看就知道是露德米拉送的。 阿尔乔姆把花摆在了化妆间。他的化妆间没那么拥挤,就算他和安东把所有演出时拿到的花都堆在桌子上,也堆得下。况且安东同样也不是每场都拿得到;有时候有观众送,有时候就没有。有的时候他一般就带回家去,估计回去就送给老婆了。 阿尔乔姆可不敢带回去。他总不能拿回去送给克里明特——那样子不被克里明特扇一巴掌就不错了。况且露德米拉送的,阿尔乔姆更不想让克里明特看见。虽说,他猜想弗拉迪斯和卢斯兰也都会收到她送的花;不过他们每次收到的花那么多,搞不好自己都不记得有谁送过。而且他们收到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忽然意识到,露德米拉每个月光在送花上就花不少钱吧?虽然从她的账号看,票钱应该也不少。 阿尔乔姆回了迪米特里几句,就冲澡去了;之后吹干头发,把手机和公寓钥匙一揣,还来得及抢到电梯位置。他出来得算早,还有些女演员没收拾完。再等几分钟,恐怕电梯就挤不上去了。 虽然这场是阿尔乔姆的首演,但他不是什么明星演员,这场搭档的也不是名气大的首席,安全门外面只有零星几个老年观众,没有一个朝他看过来的。 他们应该都是que成员。 阿尔乔姆就也像完全没看见他们似的,直接出了自动门。 “阿尔乔姆!” 这个时候被叫住还是吓了他一跳。 一个小个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门边,手里夹着支细细的女士香烟。她抱歉地笑了笑,把抽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高跟鞋的脚掌部分碾灭。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露德米拉。 “我……我把花放在化妆间了。”阿尔乔姆慌不择言道。 于是露德米拉也愣了一下,接着又露出了笑容:“呀,你认得我。” “……我在instagram上看到你了。”阿尔乔姆说。说完他只想抽自己一巴掌:废话,两个人都互相关注好一阵了。 “能给我签个名吗?”露德米拉问。 第159章 “当然。”于是阿尔乔姆慌慌张张地在她的节目册上签了名。她不仅买了节目册,还找到了他演蓝鸟的照片。 随后她把演员表也递了过来,于是他又签了一次。演员表上他的名字旁边标注着:首演。 “今晚好看吗?”他问。 “我总不能说不好,不是吗?”露德米拉笑着说。她还是打扮得很简单,纯色的长裙,但颈间戴着一条大号吊坠的项链,上面的晶石反射着光。 “……是。” “谁也没办法说不好。”露德米拉带着点狡黠的神情,“非常好看。不过,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阿尔乔姆立刻点头。 “你最喜欢的芭蕾是什么?” 幸亏早就有克里明特问过他一次,阿尔乔姆没过多思考就答了出来:“《宝石花》。” 露德米拉转了转眼睛,似乎是有点迟疑,接着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啊。” 不知为何,她似乎看上去有点失望。 阿尔乔姆又紧张了起来。这个答案有问题吗?他是不是该说个别的剧目? “没事了,谢谢。”露德米拉眼角又带上了笑意,“晚安!” “晚安,……可以叫你露德米拉?”阿尔乔姆问。 “米拉也行。”露德米拉说,“这听上去国际化一点儿,不是吗?” 这个问题阿尔乔姆不知道怎么答。不过露德米拉也没等他的回应,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她朝着老院后侧去了,那边走过小道,就是很多条繁荣的大街。 她今天似乎只等了阿尔乔姆一个人。刚才的演员表上没有其他人的签名,她也没留下来等女主演。 可能因为今天是他的首演吧。 阿尔乔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不过不管怎样,今天都是值得高兴的一天。阿尔乔姆想着,往新院门口的停车场走去。 第87章 《葛蓓莉亚》上演的时候阿尔乔姆蹭到了丽塔的一张票。她听说que与阿尔乔姆的四张票事件之后,义愤填膺,当即表示自己的四张票要分一半给阿尔乔姆随意处置——不能都给que,那是无端便宜了他们。 “但如果你让克里姆把他的两张给他们,”她在走廊碰到阿尔乔姆的时候拦下他来说,“我的四张可以给他两张呀?他们又不会也要我全部的票,有几张空余给几张就是了。那不是就解决了吗?” “嗯……”阿尔乔姆支吾不出个所以然。他当然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和人争执起来,马上就忘了自己原本是怎么想的了。 “啊,我明白了,”丽塔说,“你就是气昏了头,胡乱拿主意的呗。” 阿尔乔姆尴尬地点点头。 “是负责人故意期付你。”丽塔撇了撇嘴又说,“那个人就是这样,总觉得演员都是些没脑子的小孩子,认为我们从小到大除了跳舞什么也不懂,看不起我们。他有意激你的。那就这样,甭理他们。也没见你演出需要他们。你也不在乎什么人气不人气的,不是吗?这样挺好。” 于是她甩下两张票,昂首挺胸地走了,显然认定自己已经伸张了正义。 阿尔乔姆留在原地拿着票苦笑:另一张给谁啊? 而且他哪里是不在乎有没有人气——他知道在乎了也没用罢了。女演员往往是群舞级别的也常有观众关注。男演员,常常哪怕首席级别也能无人问津。 最后那张票给了伊利亚老师的妻子,一位韩国前芭蕾舞者。 准确地说,是克里明特的两张票给了老师夫妻俩,而阿尔乔姆拿着丽塔的票,莫名其妙地和克里明特的祖母坐到了一起去。丽塔的级别足够让她拿到池座后方中间的位置,离舞台不近,但视角好得很。 克里明特说反正要是老师真的想拿位置好的票,尽可以管弗拉迪斯要。弗拉迪斯的级别摆在那里。 阿尔乔姆很少正儿八经地坐到模范剧院的观众席去。为了去观众席,他还尽可能地穿得人模人样,衬衫再叠一件西装外套,牛仔裤也挑件深色的 第160章 。然而到了座位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就是被周遭拿赠票的que成员给包围了,而且坐在当中突兀得很:不仅他最年轻,而且天天来剧院的这些老年人恨不得穿着衬衣和马甲,并不像其他观众穿着一整身的西服,反而让他这种称得上随意的打扮显得过于庄重。他们倒没有谁露出认出他的神情;只有一个老妇人对他皱了皱眉头,谁料克里明特的祖母朝着她瞪了瞪眼睛,她就再也没有往这边看过一次。 阿尔乔姆这才知道连俄罗斯老奶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克里明特的祖母大概算作特等。 演出过程中阿尔乔姆忍不住瞥了瞥这位祖母,却看到她几乎一个劲儿地在摇头。于是他也不敢再瞥下去了,专心去看舞台。 中场的时候她扭过头来说:“他总是抢拍,是吧?” 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倒也没有总是。但时不时会有。” “那个女孩子不错。技术还可以。”祖母又说,“演得差劲。” 阿尔乔姆只能附和着:“丽塔有时对角色有她自己的理解。” “比她毕业的时候强点。这几年胖乎了,好看点了。”她又说。 阿尔乔姆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几个演她朋友的,”祖母说,“跳得什么东西。世风日下。” 阿尔乔姆完全不敢出声了,也不敢乱动。只得掏初手机装作很忙的样子,刷刷instagram。迪米特里发了新动态——白天他和克里斯提娜似乎在婚纱店。安东也发动态了,转了昨天晚上演出的谢幕,并且发了此时此刻正在家陪儿子玩。 与其说是陪儿子玩,还不如说是玩儿子。小男孩看着乐高一脸困惑,但安东的镜头跟着乐高轨道上的玩具火车直接跑远了。 露德米拉也在模范剧院。阿尔乔姆看着她发出来幕布照片的角度,大约是在前排包厢。他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那个位置——当然没看到她的影子。这么远大概也认不出来。 第二次中场的时候他干脆逃去前厅了。幸亏他还很难被观众认出来,在模范剧院里依然是畅通无阻的。 不过结束的时候,阿尔乔姆还是按照弗拉迪斯以前教他的,幕布一拉,起来就跑。等到谢幕开始,就不好出去了——最后就会被观众堵在观众席上,好不容易挤出来又被堵在衣帽间外面的队伍里,所有的电梯还是往下走的、楼梯上也挤满了人,根本没办法逆行上楼、穿到后台去。 这次他跑得够快,成功在第三次谢幕还没结束的时候就站到了侧台。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起身出去的时候,克里明特的祖母也走了。大概是径直取大衣去了。 阿尔乔姆站在侧台看完了最后一次谢幕,看着幕布拉上,接着忽然就被跑过来的丽塔扑到了怀里: “哇,乔尔玛来看我演出了,还看到完!”丽塔环着他的脖子叫道。 阿尔乔姆哑然:这也不能看了一半就走吧? “不许说是来看克里姆的!”丽塔接着说。 “切,”克里明特这会儿终于摆脱了导师,走了过来,“谁需要他看啊。喜欢乔尔玛你直接带回家,送你了。” “才不要呢,”丽塔立刻松开阿尔乔姆,一脸不满,“哪有你这样随便就把室友送人的。” 阿尔乔姆已经啼笑皆非,随口回了丽塔一句“你不要我,我可要伤心了”,就跟着抱起花的克里明特往化妆间去了。丽塔也去拿她刚刚留在舞台地板上的鲜花了。 “你奶奶好像走了。”他说。 “一会儿观众都出去了,会不好打车。”克里明特耸耸肩。 阿尔乔姆犹豫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她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 “她怎么说我?”克里明特问。 既然克里明特主动问了,阿尔乔姆也只好答道:“说你总抢拍,恨不得越跳越快。但脚下快得很,不像这么高个子。” 克里明特嘴角反倒浮现出笑意,跟没听到前半句话似的:“那是。弗朗茨排给你的话,百分百脚下拌蒜。” 阿尔乔姆也耸耸肩。说得 第161章 没错,但他也不担心。他又跳不到弗朗茨,没什么可发愁的——这种痛苦只有他过了两天发现下个演出季被排上了《法老的女儿》首演时才意识到。现在他尚且无忧无虑。 “你怎么不回去?”克里明特问。 “你难道要很久吗?”阿尔乔姆反问。 克里明特没回应,算是默认了——他一般下台之后动作比阿尔乔姆还快得多,属于多年群舞抢淋浴间的本能,哪怕演的是男主角,他也能飞一般地卸妆冲澡吹头发拿上东西走人。 “拿着。”克里明特说着,把手里的花往阿尔乔姆怀里一塞,就算开始了下台冲刺和回家倒计时,一下就没影了。 这花可真不小。阿尔乔姆翻了一下上面绑着的贺卡:“祝贺首演!——米拉”。 他索性拿着花直接先去车里了。再晚一点,又要尴尬地在安全门外和que面面相觑。把花放到后座,阿尔乔姆想了想,折回来,到停车场的边缘。新院的停车场比平地高一层楼,和演职人员出入口还隔着一段台阶。 他在那站了一会儿,俯瞰夜色中被一星点灯光罩在里面的出入口木门。莫斯科的夜晚已经暖和起来了,站在户外也不觉得冷。直到他看见克里明特推开门走了出来,朝这边过来。几乎是紧随着他,一个女性的身影也走了出来,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是露德米拉。 丽塔还没出来。估计还得有一个小时吧。 第88章 阿尔乔姆开始感觉到自己一天天越来越懈怠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起精神来像以前那样努力。在剧院一呆就是一整天、动不动就十二个小时扎在排练室的日子,似乎已经变得很远。 排练和演出感觉上和以前没有太多区别,除了他好像不再总觉得心烦意乱、仿佛还有什么事情没做了。他的技术和演技都比起弗拉迪斯还差得远——他也想都不敢想把自己和卢斯兰比一比。不过他似乎也没那么介意。差得远有什么办法?那就只能练呗——练不出来的话,那也依然是没有办法,那就算了吧。 去英国之前他都懒得去想些有的没的。可能是因为巡演近在咫尺,之后就是暑休了,一年一次的假期。也可能是因为和丹尼斯排练对手戏的时候丹尼斯都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哪怕谁也都看得出,同样的动作阿尔乔姆能做得比他更干净、更漂亮,离地更高、转速更快。就好像当初弗拉迪斯和丹尼斯同台的时候。即便如此,丹尼斯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技不如人。阿尔乔姆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样就算“赶上”了丹尼斯。 丹尼斯似乎从来就游离在大家的你追我赶之外。丹尼斯也会努力,但永远都用不着拼尽全力。 而且他排练完总是一下子就没影儿了,去等群舞排练结束,好和女朋友出去。比起独舞舞者,群舞的日程就要紧凑得多了。不过在巡演之前排《斯巴达克斯》这种满台都是苏联好男儿式角色的剧目,不仅阿尔乔姆和丹尼斯要一起排练,男群舞也每天都被拉到舞台上一次排上半天;所以女群舞反而比平日悠闲了一些。 克里明特就更加悠闲了。他除了《天鹅湖》每场会上台几分钟,还有《珠宝》里要跳个《绿宝石》,在其他两个剧目中根本无事可做。因而大家人仰马翻地排练的时候,也没他太多事情。于是果然就像丽塔说的,不在剧院的日子他给自己的日程里排进了几堂私教课,还跑去吉尔吉斯斯坦客座了一场天鹅湖回来。在出发去巡演之前,把伦敦一家舞室的大师课也联系好了——凡是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在英国都颇有资格开上一堂“大师课”,更不要说是现任模范剧院的演员了。宣传图上还写着“模范剧院独舞演员”:是独舞演员没错,只不过不是“独舞级别”演员。 排练结束早的时候阿尔乔姆就跟着克里明特吃饭去。晚的话就回家见。一天结束,两个人各自刷刷手机或者ipad,关了灯之后阿尔乔姆就习惯性地去找对方的体温。克里明特不在莫斯科的一晚他翻来覆去,几乎没睡 第162章 着觉,在instagram上守着看克里明特的谢幕照。谢幕照拍得很粗糙,看不清什么,吉尔吉斯斯坦大剧院可能平日没有太多高质量的芭蕾演出,观众因而也都手生。但她们都很激动的样子,发出来的动态上都写着“来自莫斯科的王子!”和“俄罗斯模范剧院的克里明特!” 莫斯科的白昼也越来越长。圣彼得堡的白夜节来了,又过去了。阿尔乔姆没想着去找瓦洛佳看烟花。他还是不敢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就让它沉在聊天记录的最下面好了,他不敢去翻看。 去英国的飞机上丽塔坐在阿尔乔姆边上,起飞前一个劲儿地低头摆弄手机。 “你干嘛不和他坐一起去?”阿尔乔姆问。与其和她的新男友这样隔着座位发信息,而且起飞后就要失联,还不如干脆坐到一起。 “才刚在一起没几天,”丽塔噘着嘴,“怪不好意思的。” 阿尔乔姆一愣,没想到丽塔也有这种说辞。 不过既然丽塔非要坐在阿尔乔姆旁边,阿尔乔姆也好放弃换座位去和克里明特坐的不切实际幻想,毕竟他已经非常、非常伸不开腿了。再和克里明特坐在同一排,简直人间惨案不说,搞不好最后克里明特也因为伸不开腿而愈发暴躁,那么遭殃的还是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是很喜欢坐飞机的,尤其喜欢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机场满是各种各样的人,来自世界各处;而自己要么和家人一起、要么和老师同学一起,几个小时什么都不用干,坐在那里期待接下来的旅程就是了。机场里还有各种商店、餐厅,还有穿着制服的机长和空姐拉着行李箱走过去。 现在一来到机场,阿尔乔姆就感到自己的大脑都停止思考了。行程紧得要死的巡演近在咫尺。一年坐那么多次飞机,也就一次是去度假,剩下的时候都是巡演和客座,演出完还得连夜再坐回来。 “听说丹尼斯带着女朋友坐到商务舱去了。”丽塔在旁边小声说,“哎,有那么个男朋友可真好。” “嗯。”阿尔乔姆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不过他每次排练那个念叨人的样子,啧,女朋友日子估计也不好过。”丽塔又说。 阿尔乔姆又想起丽塔说克里明特也像是管得太多的人。 他倒好像没觉得克里明特有怎么管他。 虽然事到如今,他和克里明特连是什么关系也不好说。他还没下定决心去提起这个话题。倒不是怕传出八卦去——他不是很在意,而克里明特就不像有忌惮什么的这根筋;但既然不是为了结婚,他喜欢的也不是克里明特,提这种事情干什么呢? 两个男人总之也没有未来。有一天算一天,能睡一次算一次,基本也就是这样了。 在希斯罗机场入境的时候奥斯卡得意洋洋地走了公民通道,而被弗拉迪斯毫不客气地叫“老外”的那个独舞演员紧随其后——欧盟护照。结果到了行李传送带,他们又被大部队赶上了。只有丹尼斯的商务舱托运行李出来得早,但他把自己和女友的行李从传送带上拎下来,也只是原地傻等;毕竟还是要所有人一起拿了行李出去,坐上巴士去酒店。随着丹尼斯带头领着女友,伊格也自动自发地和新女友组成了双人小队,完全不顾对方的前任——丹尼斯本人——也正在不远处。 丽塔见状,也终于扔下阿尔乔姆,和新交的男友站到一起去了,不管对方的前妻也在传送带旁边等行李。 克里明特站到阿尔乔姆旁边来的时候还拿下巴指了指这几个人,朝他使了个眼色。这场景虽然非同一般,但在舞者圈子里倒是司空见惯。从舞校时期开始,舞蹈演员就很难接触到圈子之外的人。这可能跟别人觉得他们头脑简单也有关系;就像que负责人那样,很多人都把舞者看成四肢发达的蠢货。 克里明特走过来找阿尔乔姆倒是不怎么引人注意,因为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奥斯卡。 “看来是拽不上伊格咯,”奥斯卡说,“你们跟我去我推荐的酒吧哇?又好 第163章 喝、又好吃那种。” “嗯……”还没等阿尔乔姆说话,克里明特直接开口道,“你他妈的现在也是个电灯泡,奥斯卡。你个蠢货。” 第89章 别的不说,阿尔乔姆感到奥斯卡真的是脾气很好。 或许是因为一个外国人想在俄罗斯生活,厚脸皮总是少不了的。俄罗斯人并不是多么友善好客的民族。 奥斯卡只是皱着眉头看了看克里明特,又扭过头看了看阿尔乔姆,最后转向克里明特:“那……我推荐个gay吧?” “切。”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又摇了摇头,“逗你玩的。” 说着径直朝行李传送带去了。 阿尔乔姆看着一脸困惑看过来的奥斯卡,也只是耸了耸肩。 刚才克里明特这么突然,阿尔乔姆还完全没来得及作反应。克里明特似乎瞥了他几眼,但也没说别的。 阿尔乔姆终于也看到自己的箱子出来了。 被大巴车拉到酒店之后,浩浩荡荡的巡演团队在酒店前台就已经开始了互换房卡——虽然房间安排是简单地按照姓氏排列,但大家自然都还有自己的合住偏好。奥斯卡倒是拿着房卡高高兴兴地依然自动自发地往克里明特旁边一站:他们姓氏首字母紧挨着,没有意外从来都是分在一起。 克里明特望了望阿尔乔姆,不冷不热地说:“香港的时候咱们还分在一起呢。” 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的姓虽然中间隔着两个字母,但在巡演的时候,还是很容易挨上的。 要不是阿尔乔姆现在是独舞级别,而且演出任务极重,被剧院难得财大气粗地按首席标准分了单独的大床房,他们很有可能还是分在同一间。 阿尔乔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房卡,没出声。 等到他拖着行李到了房间,一头倒在床上,才摸出手机给克里明特发信息: “你要不要过来住?” 克里明特几乎是秒回:“为什么?” ……为什么? 阿尔乔姆想了想,觉得这确实也不是多好的主意。毕竟一来他们的作息可能根本对不上——阿尔乔姆有演出的日子肯定回来更晚,如果克里明特晚上不去喝酒蹦迪的话。二来,那不就相当于公开了吗? 阿尔乔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他一方面想着索性公开算了,模范剧院又不会有人对他们另眼相看。另一方面,他又不知怎么着有些犹豫。真的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男人? 他真的喜欢男人吗? 而且还不知道克里明特想不想公开。 “算了,没事。”阿尔乔姆最后这么回道。 克里明特也没再回复。 还没等阿尔乔姆把行李箱放倒,门口就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他一头雾水地过去打开门,探头进来的竟然是丹尼斯。 “阿尔乔姆,”丹尼斯说,“和我换房间好不好?” “……为什么?”阿尔乔姆狐疑道。丹尼斯的房间可是套房。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先把丹尼斯让了进来。后者一副被人追杀的样子拖着行李箱闪身进来,夸张地松了口气。 “我的天,套房的整个那一层,除了我和斯维拉娜的房间,全都被粉丝订走了。”丹尼斯边摇头边说,“谁知道是不是都是她的粉丝呢。要是有我的怎么办?前台还刚打电话说已经有人报我的名字想问我房间号了。吓死了吓死了。” “那你就把斯维拉娜自己丢在那一层吗?”阿尔乔姆问。 “她根本都没入住,”丹尼斯说,“你没发现她都不在吗?剧院已经去退她的房间了。她来伦敦,固定有人邀她去住空闲的整栋房。” 阿尔乔姆早就听说过最顶尖的芭蕾女明星有的是富豪观众,会送各种奢侈品礼物。送她几天的旅居豪宅,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现在想想,好像确实出了机场他就没看到过斯维拉娜——但斯维拉娜本来就不太和别人一起行动。 “酒店整个都订满了现在,我有什么办法。”丹尼斯摊开手,“我也不能带伊莲娜 第164章 出去住啊,她和我日程差好远,从剧院来回也不方便。” 这倒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虽然丹尼斯自己换个酒店易如反掌,但是带不带上新的女友,都很不像话。 “我觉得你还是会挺安全的。”丹尼斯说,“被粉丝包围也没事。当然了,你不愿意我就问问别人。” 丹尼斯说得一脸真诚,不像是在嘲讽阿尔乔姆毫无粉丝搭理。 确实,在独舞级别里,唯一不怕被粉丝围住的,也就是伦敦观众根本都不认识的阿尔乔姆了。 “好啊,我跟你换。”阿尔乔姆说。 接着阿尔乔姆接过丹尼斯的房卡,拽着行李箱坐电梯上了楼。后者信誓旦旦地保证“我请你喝酒”—— 阿尔乔姆直接说算了算了。什么时候还能和丹尼斯一起出去喝酒不成? 套房果然要更宽敞得多,还有茶几、沙发…… 让人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住了一晚上的metropol。 不知道瓦洛佳暑休在干什么呢。 阿尔乔姆正要关门,忽然有人从他门前走了过去。酒店走廊的厚地毯让人没有什么脚步声,陡然出现的人影着实吓了他一跳。想起“这一层都是粉丝”的说法,阿尔乔姆几乎条件反射地要把门甩上。 “哎,你和丹尼斯换了?”对方也退了回来,问。 居然是卢斯兰。 “对,”阿尔乔姆说,“你……?” “有升级房间的机会不能错过啊。”卢斯兰坦然道,“斯维拉娜既然不住,给我有什么不妥?再早五年,我巡演不也是这种规格。” 的确,再早几年,尼可莱刚退休,卢斯兰是彼时当之无愧的第一明星男首席。 现在“让位”给丹尼斯,他看上去也没什么不满。 “那,我和尤莉亚在你隔壁。”卢斯兰说,“不介意吧?” “当然。”阿尔乔姆赶紧说。 “那就好。”卢斯兰说,“有空来玩。” 接着就摆摆手,到隔壁房间门口刷房卡去了。 这句有空去玩应该就是句客套的话。阿尔乔姆想着,终于关上了门。 这么说,卢斯兰的妻子也自然而然地和他待在一个房间了——那希望酒店隔音不错。 卢斯兰的妻子直到现在也还是群舞演员。阿尔乔姆一直听说他们感情不错,尤莉亚在剧院也经常去卢斯兰的化妆间。卢斯兰的化妆间目前只有他自己在用:和他同化妆间的人是帕威尔。 阿尔乔姆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人哪去了~”是丽塔的信息,“为什么我过来看到的是丹尼斯在给伊莲娜搬行李啊(((” 听闻阿尔乔姆换到了大套房,丽塔当即表示要过来看看豪华大房间,还说:“我还欠你一顿酒,我们找时间去酒吧哇~我好想去伦敦的gay吧看看!” 阿尔乔姆瞬间头又大了。莫斯科确实没有多少这种类型的酒吧,而丽塔喜欢新奇东西也不是什么新闻。 但拖上他算怎么回事? 第90章 排练、演出的一天过去,阿尔乔姆回来就躺到了中午,才被丽塔拽出去看教堂。克里明特完全不回消息,估计是睡死了——听说他和奥斯卡的英国老同学们在酒吧泡了个通宵。而阿尔乔姆在巡演的第一天就被推上了舞台挡枪——丽塔的新男友突发不适,上台前几小时被送医院了,于是阿尔乔姆跳了场没排练的“邪恶的天才”,和丹尼斯的西格弗里德王子、斯维拉娜的天鹅公主奥黛特同台,并且演出之后还被扣下来参加晚会。 所谓参加晚会兼发布会,就是目睹斯维拉娜接采访、丹尼斯左冲右突试图躲避采访并喝到酒,而阿尔乔姆自己握着酒杯,穿着西装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 幸亏丽塔没了男伴,也举着酒杯,拿着亮光闪闪连个手机都放不进去的手包,踩着高跟鞋站在他旁边和他闲聊。 丽塔也被记者举着麦克风凑过来的时候,阿尔乔姆就装作在看着远方沉思。 这种发布会,按理说群舞真的想来倒也有办法,让谁带一下总是可以。但大家基本 第165章 都在群里喊着不凑这个热闹,不如自己出去玩。 有人还突然想起阿尔乔姆还在他们的群舞化妆间的群聊里,开玩笑说“把独舞踢出去”。 当然,没人真的把他移出群。就连回老家开滑雪场的那个前群舞演员,也还在群里呢。 闲聊的时候阿尔乔姆问丽塔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什么呀,就是急性肠胃炎而已。”丽塔挑挑眉毛,“男人嘛,笨得要死,离开老婆,吃都能把自己吃进医院里去。” 阿尔乔姆琢磨一下,认为自己还不至于有这种“吃都不会吃”的壮举,便权当丽塔影射的对象不包括自己。 在酒会上折腾到半夜,阿尔乔姆才得以全身而退。巡演时期的“早课”在演出前两个小时,白天的时间自由活动。于是阿尔乔姆心安理得地在梦境里活动了一上午,终于被砸门的丽塔隔空拍醒。 这会儿丽塔在西敏寺大教堂前面光是拍照就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每次阿尔乔姆拍完,丽塔接过手机,都面露难色,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你不也是个艺术家吗?咱们以前出去比赛的时候你不一直拿着个相机吗?怎么拍出来……这么难看!” “这教堂照得挺好看的。”阿尔乔姆指着照片,争辩道。 “但是照得我不好看!”丽塔说。 好不容易拍完照,丽塔又开始拽着阿尔乔姆开始找从攻略上存下来的餐厅。虽然阿尔乔姆来过伦敦,著名景点也去过几个,但丽塔还是第一次巡演到英国来,见什么都兴致满满。 “我们明天去吃brunch好不好?”盯着地图找方向的时候丽塔突然说。 “我觉得……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去比较好?”阿尔乔姆问。 “嗯……倒也是。”丽塔想了想,终于说,“哦,对了,那,我以后可不晚上去找你了。你会……好好的吧?没关系?咱们还是朋友哦?” “那当然。”阿尔乔姆说,“最好再也别来找我。和合适的人过一辈子。” “哎呀,”丽塔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小心翼翼地避开黑色的眼线,“才哪到哪呢,就说什么一辈子。” 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家土耳其餐厅。 餐厅的名字叫做“最好的土耳其烤肉串”,不得不说是非常有说服力的名字。透明玻璃的点餐台,所见即所得,装潢效果有点像赛百味。除了烤串,自然还有土耳其卷饼,和五颜六色的饮品。 点完餐,丽塔又开始翻手机:“不知道晚上去哪个gay吧呢……明天我就有演出了,必须今天去……” “我问问奥斯卡吧。”阿尔乔姆说,“他是英国人。” “好哦!”丽塔说着,立刻放下手机,转而埋头吃烤串,一副把棘手的事情已经转交出去了的样子。 阿尔乔姆拿起手机,突然感到不太对劲:怎么问?“哪家gay吧比较好,帮朋友问的,真不是我自己想问”? 犹豫了一会儿,阿尔乔姆还是发出去了信息: “丽塔拽我去gay吧看看,有推荐的酒吧吗?或者你来吗?” 之后他刚放下手机吃了几口烤蔬菜,手机就又震了起来。 “来不了,我要趁没演出,回趟家!”奥斯卡回道,“去这儿吧,我有同学今晚要去看——有变装皇后表演!” 说着甩过来一个地址。 “这我同学。” 说着又甩过来一串号码。 “这是你几百年前的同学啊?”阿尔乔姆忍不住问。奥斯卡也是瓦岗诺娃学院毕业的,按理说十几岁就在俄罗斯了;还有在英国的同学,总不是小学同学吧? “瓦岗诺娃的同学。现在在艾夫曼芭蕾舞团。”奥斯卡说,“但是英国人。暑休嘛。” 说得也是,暑休期间,除了像他们这样被抓壮丁出来巡演的,谁还不是回老家休息了呢。 “艾夫曼还有英国人?”丽塔听了阿尔乔姆的复述,第一反应就是这句。 “瓦岗诺娃出去的,哪国人也都无所谓吧。”阿尔乔姆说。他忽然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的英国同学。不知道亨利还 第166章 看芭蕾吗?他们在皇家剧院演出的时候,他会坐在台下,看着自己曾经的梦想吗? “都说艾夫曼的演员身材可好,又瘦又高。”丽塔说,“可惜这个看来是gay耶~” “你不已经有男朋友了嘛。”阿尔乔姆说。 “那我也能可惜可惜啊。”丽塔回道。 最终在阿尔乔姆的坚持下,丽塔给这个号码发了信息,说自己是奥斯卡的同事……且非常想见识一下gay吧。 “哎~你说他会不会不愿意带女孩子去啊?”丽塔发完信息,又发愁道。 “……那也比愿意带我去的可能性更大吧?”阿尔乔姆说,“不愿意的话我们自己去呗,又不是没人带就进不去门。”虽然,搞不好他在奥斯卡眼里,已经是gay吧的目标客户群体了。 不过对方很快就回复了,甚至还提出直接到剧院找他们——既然也是芭蕾舞者,完全不用提,就知道他们的日程肯定是傍晚在皇家剧院有训练,之后该上台的去准备上台,不演出的人从后门溜走,各自撒欢去了。 这位纳撒尼尔还说,晚上的变装皇后表演在晚餐后就开始,不能像去别的酒吧那样等到半夜才出现在酒吧门口。 “哇,他好贴心哦,考虑这么周到,”丽塔说,“怪不得都说女生应该有个gay朋友。” 阿尔乔姆想了想,感觉接不上这句话,干脆低头吃肉。 第91章 在傍晚上“早课”的时候阿尔乔姆看到了克里明特——后者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克里明特到现在也没回他的信息;但他在whatsapp上问的是:“你在干嘛?出去吗?”,显然这个问题已经过了回答的时效,已读不回也很正常。 练功结束,大家四散而去的时候,阿尔乔姆截住了克里明特:“克里姆,夜里来酒吧吗?” “想喝死老子?”克里明特说,“要去你自己去。” “你……”阿尔乔姆顿了顿,“不是在生我什么气吧……?” “我生你气干嘛?”克里明特皱眉道。 “你都,不理我……”阿尔乔姆小声说。 “谁不理你了,我不正和你说话呢吗?”克里明特说。他双手叉腰,眯着眼睛歪了歪头,拉抻了一下脖子,“别烦人。好了,我吃饭去了。晚上演出呢。” “嗯。”阿尔乔姆答应道。克里明特虽然上场待不了几分钟,但是这几天每天晚上的演出都走不开,要出来只能在演出散场后。 见克里明特转身准备走,阿尔乔姆不死心地又补了一句: “散场我来找你?” “酒店见吧。”克里明特说,“中场我就走了。” 阿尔乔姆终于没话可说,准备冲个澡去找丽塔。 巡演的时候就更看出每个人抢淋浴间的功力了——不过既然只是一个小时的日常训练,很多人都把汗一擦、先回酒店,算是给抢淋浴间从来不那么成功的阿尔乔姆留了一条生路。 把头发吹干打理到能见人,阿尔乔姆发信息一问,才发现丽塔还在忙于化妆。 “不着急的啦,纳撒尼尔说他来了会给我发信息的。”丽塔回复,“还说酒吧旁边有好吃的~“ 阿尔乔姆没想到的是,所谓酒吧的旁边,就是另一家酒吧。 “英国菜一般还是酒吧里的好吃。”纳撒尼尔语气有点抱歉地说,“……比餐厅里的好吃。” 纳撒尼尔长得很像俄罗斯人印象中的英国人:棕色的头发和眼睛,有些长的大波浪卷发,眉眼又带着些浪漫气息,看上去只能是诗人或者电影演员的长相。 他其实也长得有些像俄罗斯人。只不过这种长相,在俄罗斯人中会叫做“有贵族气”,其实意思就是长得像英国人或者德国人。 尤其是说起俄语,谁能猜得到他是英国人呢。 阿尔乔姆算是信了艾夫曼剧院一挑身材二挑脸的传闻,纳撒尼尔在舞台演员里都算是很好看的。而且他确实非常友好和周到,不仅带他们来了这家颇为安静的酒吧,还推荐了确实味道不错的菜;面 第167章 对丽塔的问东问西也没有丝毫不悦。 饭吃到一半,阿尔乔姆还接到了一条信息,点开一看竟然是丹尼斯发的。丹尼斯应该很久以前在群聊里加过他,但他们几乎从来没有在whatsapp上说过话。 “阿尔乔姆,你看论坛了吗?”丹尼斯问。 “论坛”指的是什么论坛,大家都心中有数;而且大家也都谨记多勤奋练功、少上网撕逼,于是阿尔乔姆回道:“没有啊,怎么了?” 虽然吃饭的时候就这样径直掏初手机不是很礼貌,但总归他们也是在酒吧里吃饭,称不上多正式。 况且丹尼斯几乎从来不会给阿尔乔姆发信息;阿尔乔姆隐约担忧着,不会是什么急事儿吧? 丹尼斯立刻回复:“有人发帖说我和前女友分手是因为出轨了你,因为看到你从我的房间里出去哈哈哈哈哈”。 阿尔乔姆既是哭笑不得,又觉得有些寒毛倒竖。看来丹尼斯换房间换得有道理,确实有也不知道是粉还是黑的人在暗中盯着他的房间。 一旁不知道和纳撒尼尔聊什么聊得很起劲的丽塔偏过头来,询问地看向阿尔乔姆。后者干脆把手机屏幕给她看。 “他心态好好喔。”丽塔说。 把论坛上的流言蜚语当笑话看的人可不多。 “他是丹尼斯嘛。”阿尔乔姆说。 “什么意思?”丽塔奇怪道。 纳撒尼尔也趁机掏初手机,开始划划屏幕。 “他又不怕人非议。谁也动不了他啊。”阿尔乔姆答道。 “这是什么话……”丽塔皱眉道,“就跟他和别人有多么不一样似的。你不会也听信传闻,说他的首席是买的吧?” 见纳撒尼尔低着头回信息,好像也没在听他们的对话,阿尔乔姆压低了声音说:“这谁也说不好……但他家里有钱肯定有帮助啊。” 模范剧院一直有这样半公开的传闻,多少钱能换出演一次主要角色近乎是明码标价的。这就好像“潜规则”的传闻一样,从来没有消失过。只不过有这样传闻缠身的,一般都是嫁了富商的女演员;男演员里,弗拉迪斯和丹尼斯都被人说过首席是买的。但弗拉迪斯曾经私下跟阿尔乔姆说,要是真有那个闲钱,买什么也不买首席啊;买车买房买什么不行。 “他也是一点一点爬上来的啊。”丽塔也低声说,“他就比你高一届。你忘了你们一起在群舞里的时候了?” 阿尔乔姆当然没忘。那时候弗拉迪斯已经是只跳主要角色了,时不时就是男主角——也有的时候是配角,那么主角就是亚历山大或者卢斯兰。一起在群舞里上台给弗拉迪斯当跟班的,来回就那么几个人:阿尔乔姆,丹尼斯,克里明特,伊万,米提亚,米哈伊尔。有时候是六个人一起上,有时候就是随机六选四。米提亚和阿尔乔姆在同一个化妆间;阿尔乔姆刚来的时候,什么都要问他。可能是为了避免同一个化妆间太拥挤,米提亚和克里明特同场次多,和阿尔乔姆少。 阿尔乔姆还记得当初上《雷蒙达》四人舞的时候,他自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从第二次中场就开始紧跟旁边的弗拉迪斯;米哈伊尔虽然和弗拉迪斯同届,但明显实力差得远,谁也看得出弗拉迪斯是独舞,他不是。而丹尼斯——他既不来请教弗拉迪斯,也没兴趣多跟阿尔乔姆说话。他虽然还是群舞,但演出结束,总是第一个去和指挥、总监握手。那次的演出阿尔乔姆紧张得一塌糊涂,事后看转播录像却松了口气:他和弗拉迪斯难分伯仲,任谁看也觉得那几分钟他实力不输弗拉迪斯。当然,丹尼斯也一样。 只不过别人都是一级一级爬上来,丹尼斯是坐了火箭升上来的。 他和丹尼斯同在群舞里才过去没几年;丹尼斯已经是模范剧院的明星首席了。 第92章 丽塔像是抓到了新的消息来源,一个劲地打听——也难怪,她也没有什么熟识的应届生。 “怎么你们瓦岗诺娃的都不去基洛夫了?”丽塔问,“我听说奥斯卡也是拿了基洛夫的录取 第168章 的。” 倒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说的。阿尔乔姆都不清楚奥斯卡这届群舞的那么多细节。 “这个嘛……”纳撒尼尔眯起眼睛笑了笑,“在模范剧院和基洛夫之间选,任谁也会选模范剧院啊。” 于是阿尔乔姆和丽塔都笑了几声。 纳撒尼尔说话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几眼阿尔乔姆,似乎是要确定后者虽然没发问,但也算是在参与对话。 “来艾夫曼虽然就是选了现代了,也不是多有晋升机会……待遇还行。而且以后退休回来英国,肯定还是再跳现代。早点专攻现代也没什么。我上学的时候就是现代考试分数好一些,古典都在被开除的边缘呢。”纳撒尼尔说,“基洛夫待遇又差,机会也少。就连瓦洛佳——” 阿尔乔姆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瓦洛佳当年也在群舞里坐了一年的板凳。” “是吗?”阿尔乔姆接道,“他跟我说他没在群舞里呆过。” “嗯……”纳撒尼尔转了转眼睛,“可能那也称不上是在群舞里呆过吧。第一年都是些跳也不跳的角色,就在台上做背景板。这些我们都知道,错不了的。奥斯卡如果去基洛夫,也肯定不像现在在模范剧院能有些小角色。” “连瓦洛佳都这样啊……”丽塔喃喃道。 “他是后来跟总监说,再不给角色,他就走。”纳撒尼尔说,“才开始有角色上的。” “哇,不愧是瓦洛佳。”丽塔又叹道。 她可真的是很捧场。 纳撒尼尔果然跟受了鼓励似的,继续说:“现在慕尼黑的阿列克谢就是基洛夫出去的,我听说他快升首席了,晋升消息已经放出来了;穆索尔斯基的首席维克多也是在基洛夫呆了两天,就辞职了。所以去了穆索尔斯基。他不愿意当群舞。他们两个人是同学。” “是和咱们同届的。”丽塔转向阿尔乔姆,“维克多好像就是那个……” “塔西娅的老公,嗯。”阿尔乔姆说,“穆索尔斯基就一个维克多。” 塔西娅虽然远在圣彼得堡,但是也算他们这一届当中离得不太远的同学了。更近的当然还有克里姆林和斯坦尼的——但其他人,可以说是多数人,已经不太联系了。有人在远东,甚至东欧。也有的人,因为受伤或者其他的原因,早就不再跳舞了吧。 “所以,谁还敢去基洛夫呢。”纳撒尼尔说,“基洛夫早就不是苏联时期的那个基洛夫了。那个时候的基洛夫,就是在其中只做二十年群舞,也没什么丢人的。当然,那个年代,我可拿不到签证。” 丽塔听了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阿尔乔姆怀疑她已经开始有点喝飘了。 不过丽塔虽然从餐前酒就开始喝,直到他们到了那间同性酒吧,她也看上去神志清醒,并且在小桌坐下之后,毫不犹豫就往阿尔乔姆肩头一趴——反正在这里,反而是异性之间的接触看起来更纯洁。 阿尔乔姆有点紧张。周围有不少“奇装异服”的人,他和纳撒尼尔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今晚的变装女王在节目单上的名字叫“洛丽塔”,但这个名字对阿尔乔姆来说什么也不代表。在当地人当中她倒是似乎有些名气,又不少人已经拿了好多一英镑的纸钞在手里,准备付小费了。 丽塔也学着把零钱拿出来,一脸期待地盯着台上。 “我觉得你们会有兴趣的。”纳撒尼尔说。 灯光暗了下来。 是熟悉的《胡桃夹子》的音乐。音乐响起来,是女主角第二幕独舞的那一段。阿尔乔姆也有些好奇了——他本来对来看反串演出不是那么感兴趣,现在也聚精会神地看着酒吧不大的舞台。 一个身影从侧幕后面闪了出来。纯白的芭蕾舞裙,白色的长袜和足尖鞋;灰暗的酒吧灯光下,能看到他夸张的眼部彩妆和脸上的修容阴影,都符合人们对一位变装女王的期待;但“洛丽塔”的身型纤细、优美,确实让人难以置信这是一个男人。 “她”随着音乐,忽地立起了足尖,像真正的女演员那样,反复地 第169章 从足尖上跃起再落下。 “哇——”丽塔发出惊叹的声音。“洛丽塔”的足尖技术,在女演员中都算得上一等一的。 音乐突然切换成了时下流行的曲目。“洛丽塔”也开始跳起了节奏更快的爵士舞,但她依然是在足尖上起舞,台下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他的足尖技术比你强多了!”丽塔贴到阿尔乔姆耳边,喊得他耳朵疼。 纳撒尼尔应该也是听到了她的叫声,大笑起来。 阿尔乔姆也跟着尴尬地笑了笑,内心想着如果伦敦的观众日常看到的都是这种水准的反串,他演完《明澈的小溪》,趁早在头上套个纸袋再出后台。 接下来的演出较为中规中矩一些,“洛丽塔”换了两身装束,又对了几首歌的口型,当然也配合着舞蹈。她边表演边下台来的时候,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把纸币塞到她手里。有时候她故意对男人们举止亲昵,周围就满是起哄声。观众里的女性也不少,她们对变装表演的热情也相当高涨。 “洛丽塔”走过来的时候丽塔抻着胳膊给她钱,阿尔乔姆也只得效仿。她朝他们眨眨眼睛,极其夸张的假睫毛上下扇动着。接着她亲了纳撒尼尔的脸颊一下,四周又是一片呼声。 “够了,阿尔伯特!”纳撒尼尔笑着说。他声音不大,只有离他最近的阿尔乔姆和丽塔能听得到。而变装女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故意似的又在他腿上坐了几秒,直到他塞给她一张纸币,才站起身,往下一桌人那里去了。 “哎,没事,”纳撒尼尔说,“给她多少,回头就喝他多少酒。” 丽塔一听,眼里闪着光,立刻紧抓不放:“你们认识!” “他是托卡黛罗芭蕾舞团的演员。”纳撒尼尔夸张地撇了撇嘴,“我们认识好——久了,以前上学的时候跳国际比赛就认识了。” 这下阿尔乔姆也明白了。托卡黛罗是著名的全男性反串舞团,所有演员都既跳男性角色、也跳女性角色,全年都有世界巡演,现在或许也是暑休了。又或者,暑期巡演日期松散,来自世界各地的演员们可以轮流休假。 他没想到的是,以喜剧效果出名的托卡黛罗,有足尖技术这样过人的演员。 第93章 变装女王表演之后,dj开始工作,酒吧内的小桌也基本都收了起来,中间的空旷区域化为舞池;丽塔高喊着“我也要跳舞”,径直冲到人群里消失了,看得阿尔乔姆目瞪口呆。 “不少女孩子喜欢来gay吧跳舞呢。”纳撒尼尔说,“在这里尽情穿超短裙和露背装也没有人骚扰她们。起码理论上是。” 这里穿超短裙和露背装的也不只有女人。 纳撒尼尔和阿尔乔姆站在角落里,挨着高脚圆桌,继续喝酒。显然,在同性酒吧里,男人也可以尽情喝各种花花绿绿的甜味鸡尾酒,而不会被人另眼相待。 “你也是第一次来同性酒吧吗?”纳撒尼尔问,“莫斯科没有多少这种地方吧?圣彼得堡倒是还有几家。” 阿尔乔姆忽然反应过来,对方是把他当做“同类”了。可他这会儿当然没法解释;况且,他不是前几天还在跟男人睡觉吗?虽然该男人现在也不知道又吃错了什么药,好像不想搭理他。 “可能是没有。”阿尔乔姆老实说,“我没太关注过。确实是第一次来。我平时也不太去酒吧。” 上次去酒吧的经历已经相当惨痛了。上次……上次那块罪魁祸首的软糕,不就是奥斯卡给的吗? 阿尔乔姆意识到,或许这次问奥斯卡来哪家酒吧,也不算是个好主意。 “哎,俄罗斯的环境是不特别理想。”纳撒尼尔说着,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圣彼得堡还开放些。日常生活其实也还好。但模范剧院气氛不一样吧……恕我多问了,你不想答的话就算了——那次硫酸袭击的事,也是因为这个吧?” 想不到小道消息传得这么远。不过毕竟是所有人都盯着的模范剧院,这个问题也不算让阿尔乔姆太过出乎意料。而且克里明特当时的 第170章 采访都被转发到克里姆林剧院的群里去了,难说圣彼得堡的舞团是不是也都听说了。毕竟圈子一共就这么大。 “我也……不知道。”阿尔乔姆说,“按理说不应该。在模范剧院……也没人知道。” 应该没什么人知道他和瓦洛佳的事。更没人知道他和克里明特的事。 “嗯,是,少些人知道安全些。能理解。”纳撒尼尔说。 酒吧里放得是九十年代和零零年代的流行舞曲,颇有几分怀旧的意味。他们站得离音响稍微远些,至少不至于喊着说话。 “那你……有男朋友吗?”纳撒尼尔问。 阿尔乔姆低头喝了口酒。 他又想了想,才说:“算不上是——有在见的人。” 他记得很多女人都是这么说的:没有男朋友,但是有在约会的对象,还在从中挑选可能的男友。 他不知道他和克里明特是什么关系。如果硬要说,大概就是没有关系吧。不过克里明特是他的新室友,倒是不争的事实。可惜出来巡演之后连室友都做不成了。 “那就是……我明白了。”纳撒尼尔看着手里的酒杯,“不是排他性的固定关系。” 听他的语气,这种“关系”还挺常见的。 “我觉得你很可爱。”纳撒尼尔直白地说,“你嫌我年纪小吗?” “你多大?”阿尔乔姆条件反射地问道。总不至于没成年吧?英国的饮酒年龄是多少来着——他可不想明天演出前大家满地找主演,然后发现他因为伙同未年人饮酒被英国警方带走了。 “二十。”纳撒尼尔说,“在我们这届算年纪大的了。” 英国饮酒年龄好像只是十五六岁,阿尔乔姆想着。他总算松了口气,又喝了口手里调成花花绿绿颜色的伏特加。 纳撒尼尔大概是看到阿尔乔姆一副释然的神情,理解为是他毫不在意区区几岁年龄差——忽然凑了上来,轻轻舔上了阿尔乔姆唇角。 这个年轻的英国人身上有着明显的男士香水气味,胡须虽然刮得很干净,但是既然已经到了晚上,阿尔乔姆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胡茬轻轻擦在自己脸上。 “我有男朋友,但我们是开放关系。互相都同意的。”纳撒尼尔声明似的轻声说。 然后他吻了上来。 不知道丽塔会不会忽然回来——阿尔乔姆想着,但想法又马上离开了他的脑海。丽塔是他的朋友,就是让丽塔知道了也没什么。 这会儿有的是更迫切的事要去考虑。 阿尔乔姆觉得有些腿下发软。也可能和酒精有关系。 耳边的音乐仿佛更响了,却也仿佛离得更遥远了。他忽然想起克里明特说的,“——由谁来,是无所谓的。” 可能是吧。纳撒尼尔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现在也很好闻。 就像猛然醒过来一样,阿尔乔姆一瞬间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正在亲吻他的是个男人!是个和他一样的男人—— 他突然觉得很想吐。 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反胃感让他一下子推开了纳撒尼尔。 “对不起,”阿尔乔姆慌乱道,不敢去看对方漂亮的棕色眼睛,“不是针对你,但……我不太习惯……” “哦,没关系。”纳撒尼尔轻快地说,“我不介意的。出来玩高兴最重要,不高兴的事就不做。” 说着,他已经后退了两步,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拿起了酒杯。 “要是在伦敦想见我的话,你有我号码。”纳撒尼尔笑了笑,“不想见的话也没什么——但我可能会去等后台门,希望你不介意。” “当然不。”阿尔乔姆慌慌张张地拽了拽衣服下摆,“你……你去看哪场?” “我买得太早了,这边是阶梯票价。出演员表之前我就买了。”纳撒尼尔想了想,“应该有一场是卢斯兰的《明澈的小溪》,一场是你的《斯巴达克斯》。《天鹅湖》我看了首演。” 那就是丹尼斯的场次了。只不过阿尔乔姆也在台上紧急顶替“邪恶的天才”。 “我觉得你和丹尼斯还挺有火花的。”纳撒尼 第171章 尔半开玩笑道,“我不知道你看论坛了没有——” 阿尔乔姆只觉得本来就不太清醒的头又大了起来。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论坛上的流言有多么大的杀伤力——半个俄国芭蕾观众圈子和一半以上的演员可能都看了帖子了。所以现在他在和丹尼斯传绯闻?! “呦,姐妹,哪钓的新小哥啊?”一个声音打断了阿尔乔姆的思路。 “阿尔伯特!”纳撒尼尔大笑道,“这是俄罗斯模范剧院的阿尔乔姆。阿尔乔姆,这是托卡黛罗芭蕾舞团的阿尔伯特。” “哦,也是姐妹呀。”阿尔伯特挑了挑眉毛。他男装是个清秀的年轻男人,除了全身从夹克到运动裤到厚底靴都在闪闪发光以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别这样和俄罗斯人说话,”纳撒尼尔笑得快喘不上气来了,“吓死人了。” 第94章 阿尔伯特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走。他似乎对模范剧院的名头没什么明显的兴趣。可能对大多数俄罗斯人的印象也不怎么好。 就在这时候,丽塔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再喝两杯吧——咦,哇!你刚才超棒的!”说着就作势就要给阿尔伯特一个拥抱。 后者倒是没拒绝。 最终,两个英国人打算结伴去吃夜宵了,而丽塔执意要拖着阿尔乔姆再换一个地方喝酒。 “你可没少喝。”阿尔乔姆说。 “明天演主角的是你,又不是我。”丽塔说。 阿尔乔姆看着丽塔这身果真“超短裙、露背装”的打扮,再加上细细的高跟鞋,只能认命,陪着她换了个酒吧。他也总不能扔下丽塔不管。 不过这样的打扮在伦敦的夜里似乎也不罕见。女孩们穿得都不多。 “干嘛喝这么多,”出了同性酒吧,本来阿尔乔姆觉得不好意思再喝甜水一样的鸡尾酒了——最后决定去他妈的,又没人认识他,干脆还是和丽塔喝一样的,“心情不好?” “是心情好。”丽塔高高兴兴道,“出来玩多好啊。哎你说,我这恋爱谈下去,不会以后真的会结婚吧——会要孩子吗?天哪,我真想象不到带孩子呢!” 阿尔乔姆低头看看手里的酒杯。这才谈了没几天恋爱,就开始琢磨孩子的事情了,果真是恋爱中女人的思维方式。 “要是以后有个女儿,”丽塔说,“我不想让她学芭蕾了。太苦了。” 阿尔乔姆不由得沉默了几秒,最后才说:“要是儿子的话……也别了吧。也挺苦的。” “男人干什么都很辛苦吧。”丽塔回道,“要养家,要赚钱,要买车买房,要照顾老婆孩子。累了难过了哭都不能哭,是吧?” “嗯……”阿尔乔姆想了想,“我的话,要是真的难过,想哭就哭。也不是不敢哭,很多男人就是哭不出来。难过是难过,不会觉得想哭的。” “这样啊……”丽塔若有所思地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随后她就又兴高采烈地喝酒了。 阿尔乔姆觉得是时候去趟洗手间。在同性酒吧的时候,他还真有点不敢去。 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坐在吧台的丽塔旁边,刚才还在吧台忙活的调酒师不知去向。 “我不想喝。”丽塔对其中一个男人说,“谢谢你给我买酒,但我不想喝男人买的酒。也不是很想和你聊天。谢谢。” “可这种甜鸡尾酒,”男人说,“如果漂亮的女孩不喝了的话,这儿有谁能喝呢?浪费酒可不是个好习惯。” 另一个男人也附和着。 “你们都连女人喝的酒都不敢喝的话,我能喝。”阿尔乔姆走过去道,接着把桌上的红色带着金色颗粒的液体直接拿起来一饮而尽,把酒杯拍回桌上,“好,没人浪费酒了。你们可以放心走了。” 刚才和丽塔说话的男人连脸色都变了。 “来,还你钱。”阿尔乔姆掏初钱包,数了十五英镑递出去,“甜水不错,谢谢招待。不用找了。” 旁边的丽塔狂笑起来。 男人没接那 第172章 十五英镑。于是阿尔乔姆耸了耸肩,又把钱塞回了钱包。 “你最好跟我们出来。”男人说。阿尔乔姆感觉得到,另一个男人站到了他身后。 “我也去,我也去。”丽塔说着,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看来这种安安静静、门口也没有保安的酒吧,客人少是有原因的。真指望他们的时候,一个服务人员都看不到。 阿尔乔姆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不是对着眼前的男人摇的。早知道干嘛不问问纳撒尼尔推荐去哪里。 丽塔套上红色的高腰皮夹克,把手机往夹克兜里一塞,小心翼翼地拉上口袋拉锁。这应当是她身上唯一的衣兜了。然后率先往酒吧外走去。 阿尔乔姆也把手机和钱包都又往牛仔裤的裤袋里使劲塞了塞。出于职业习惯,他一般不穿紧到活动不开的衣服,会觉得很受束傅。 几个人走到酒吧门口,刚离开门上监控摄像头的范围,一个男人就一拳挥了过来。 阿尔乔姆是真的从来没打过架。 但这场架简直简单得有点好笑。 哪怕对方挥拳速度不慢,阿尔乔姆轻而易举就能闪开,一抬腿就让对方弯下了腰。 作为常年训练的舞蹈演员,他比同身材的男人健壮太多了,反应速度也快得多。就连专业运动员也少有像他们这样浑身都是肌肉的。当然,舞蹈演员的肌肉经常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练得很健硕,比如后背,比如大腿内侧。 阿尔乔姆回头去看另一个男人——丽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把高跟鞋脱了下来,这时候把鞋的尖底猛地拍在那个男人鼻子上,登时就见了血。 “别——”阿尔乔姆心下一惊。他知道这种时候对方肯定是气急败坏,原本还未必对女人动手,现在就不好说了。 谁知道丽塔随后一拳打在对方下颌上,竟然让男人还倒退了两步。 她手上套着铁指虎。带刺的。 阿尔乔姆震惊地睁大了眼。丽塔还带着这种玩意儿? 他干脆转过身,专心把刚才对丽塔紧追不舍的男人摁在地上,又补了好几拳。 他可不想再多看两眼丽塔在干什么。到处都是血,再看恐怕要吐出来。虽说他也知道女演员也强壮得不得了——又有几个没受过训练的男人能在台上连续不断地蹦上两三个小时,或者轻而易举就能双手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吊在横杆上,被拉起来两层楼高都面不改色? 但看到身材单薄娇小的丽塔直接拍断别人的鼻骨,还是很吓人。 没过几分钟,丽塔就站起身,在夹克上抹了抹手上的血,又把高跟鞋穿上。 阿尔乔姆看了看她面前的男人血肉模糊的脸,只得又移开目光。 “闹不出人命吧……”阿尔乔姆低声问。 “这都没事儿。”丽塔说,“打脸打不死人的,除非是咽喉。倒是你,前前后后命中的都是肾脏……”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也是打不死人的。应该是。” 说着,蹲下来,竟然从阿尔乔姆面前地上的男人裤袋里翻出一盒烟来。 “请女人喝酒才点个十几英镑的,还他妈觉得自己好牛逼,”丽塔说,“这种死穷鬼,烟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烟。” 说着,还是从烟盒里摸出了打火机和一支烟,点上后把烟盒递给了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不知所措地接了过来。 “走吧,离远点再打车。”丽塔说。 她说的没错。总不能叫uber停在这里吧,地上还有俩人呢。 最好周围还没有人报警。不然阿尔乔姆就要出名了——虽然总监最可能的评价是“好!让英国佬看看谁是男人!”,但明天演出前大家发现主演被拘留了绝对不是什么好新闻。 丽塔若无其事地抽着烟,阿尔乔姆跟着她穿过了一条小巷,琢磨着自己好像也需要点根烟压压惊—— 忽然一阵猛烈的头痛,让他直接扶在了墙上。 “乔尔玛?”丽塔回过头来,“怎么了?刚才伤到了吗?” “不是,是……”阿尔乔姆摁着太阳穴,他本能地知道自己 第173章 只剩下几秒钟的清醒,“那个酒。有问题。……给克里明特打电话!” 第95章 阿尔乔姆再醒来的时候躺在酒店的床上。熟悉的豪华套间,窗户开着,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烟味,一个身形趴在窗边吞云吐雾。 不用说,是克里明特。 “丽塔……没事吧……?”阿尔乔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微弱,嗓子完全哑了。头还有些隐隐地疼。身上的衣服倒是基本都脱掉了;肯定是克里明特帮他脱的。 “哦,醒了。”克里明特弹弹烟灰,“等会儿啊。抽完这根。” 他又抽了几口烟,才忽然想起来阿尔乔姆的问题,说:“没事,她一直活蹦乱跳的,回来就说要放水泡澡去了。 “她……男朋友回来了吗?”阿尔乔姆问。丽塔也没少喝酒,放她一个人去泡澡,听着就有点危险。 “放心吧,早回来了。盯着她呢。你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废物。” 克里明特说完,吹了吹烟头,接着直接把烟头往窗外一甩,虚掩上了窗户。 接着他转过身来,拿茶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水,递到床边来:“你他妈跟女人出去喝酒,她没事,你倒是被人下药了?牛逼。” 阿尔乔姆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对不起……”阿尔乔姆小声说,“丽塔也吓到了吧?” “我觉得她倒还好。”克里明特说,“我过去的时候她就跟那抽烟玩手机呢。接着跟我说你那么重,让我赶紧把你拖走。” “……”阿尔乔姆挠了挠头。好像丽塔受到的冲击比他小多了。 不过他庆幸丽塔没喝那杯酒。不然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虽然说,哪怕没有他在,丽塔估计也不会喝那杯酒。可能会泼在两个男人脸上。 “确实重,死沉死沉的。”克里明特站在床边,叉着腰,“真没用。哎。不能放你自己去干任何事。“ “我……”阿尔乔姆本来还想争辩一下,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不像丽塔这样的漂亮女孩一样,从小就有相当的自我保护意识。大部分男人可能都不会对“酒里下药”这种事情设防。 “本来还以为你酒精中毒了呢,丽塔说你就是喝了杯别人买的酒。”克里明特说,“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事。药劲过了就好了。那我走了。” 阿尔乔姆无声地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凌晨四点多。 “等等……”阿尔乔姆说,“有件事想问你。” 克里明特停在房间中央,回头看着他。 “克里姆……”阿尔乔姆轻声说,“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切。”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不愿意。”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缩起了身子。 “我凭什么要做你男朋友?你是现在没给我睡还是没吃我的拿我的?”克里明特抱着双臂问。 不等阿尔乔姆回答,克里明特兀自继续说道: “我给你什么都是我愿意的,那也是我愿意。不是我应该。你少拿一个名头来套我,我他妈不欠你的。我愿意给你的我都给你,我不愿意的,多一丁点你都别打算从我这得到。你缺人陪是吧?跟我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你凭什么想当我男朋友?我他妈有底线的,阿尔乔姆。你他妈要是个女人,你就得是那种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问我愿不愿意养的那种。我他妈不愿意。懂了没有?” 阿尔乔姆抬手揉了揉眼睛。 “懂了。”他低声说。 “又要哭啊?”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没应声。低头看着身上的白色被子。 他不是想哭给克里明特看,但他确实觉得难过。克里明特说得对,他已经索要得太多了,不能再贪得无厌了。 毕竟他什么也没给克里明特。 他好像也给不了什么。 “那……克里姆……”阿尔乔姆没抬头,“今晚能留下陪我吗?” “想跟人上床了啊?”克里明特说。 “……做不做都行,听你的。”阿尔乔姆小声说,“我就是……有点想你。不想自己睡。” 第174章 他知道克里明特拒绝他的可能性很大。但反正奥斯卡也不在,克里明特留下也不会有谁知道,除了酒店的监控器。暗中盯着丹尼斯房间的疯狂粉丝们估计早就散去了——他今早看到保洁来彻底打扫房间,好像这层已有人退房了。 所以他总归是得问问试试。万一克里明特就同意了呢。 哪怕克里明特只是再羞辱他几句然后拂袖而去,他也没什么损失。被克里明特骂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克里明特似乎是想了想,才说:“也行。” 阿尔乔姆立刻又有些高兴起来了。 克里明特干脆地把外衣外裤往床边地上一扔,直接就爬上了床。 感觉到身边人的熟悉气息,阿尔乔姆今晚头一次觉得可以完全放松下来了。 “给你添麻烦了。”阿尔乔姆轻声说。克里明特估计一直守着他到现在,随时准备叫急救。事情肯定是尽量别闹大了才行;什么都不能影响晚上的演出。更不要说他和丽塔还胖揍了两个英国人。 他和克里明特一起巡演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们都算得上是老资格的演员了:会的角色不一定有多少,但各种破事儿见得绝对不少。 有些国家的演出要提前上报,那么一旦临时更换演员——因为受伤、排期冲突,甚至因为女演员怀孕——顶替的演员未必有正经的工作签证。那就拿着旅游签证偷偷摸摸,见到警察自动躲着走。而在前独联体国家的演出,俄罗斯护照的演员自然畅通无阻,外籍演员就要小心签证问题:有人的情况必须要办落地签,无论酒店再怎么试图逃避办落地签的费用,就是给前台小费也要办下来;而有人则是绝不能叫人知道是偷偷出了俄罗斯国境了,那么就入住酒店一定用现金,在外绝对只能讲俄语,尽可能和俄罗斯籍的同事一起行动。他们这些俄罗斯人就自发地多跟外籍演员走在一起。好在模范剧院的外籍演员也不多。 当然,酒精中毒的事不是没见过,不过喝错了药这种事,算得上是头一次。 “没什么。”克里明特回道,“就是普通同事也不能不管你啊。” 那听起来,他们起码还是不普通的同事。 阿尔乔姆又往克里明特身上靠了靠。 第96章 “我……今天去gay吧来着,丽塔想去。你是不是……生气?”阿尔乔姆问。 “嗯?这倒没人告诉我。”克里明特说,“我无所谓,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你要是觉得我会生气,就他妈不该去完了再告诉我。” 克里明特总是说得很有道理。 阿尔乔姆心虚地轻轻把手臂搭在了克里明特身上。见后者没有什么异议,暗自松了口气。 不管克里明特怎么骂他,起码怀里真实的体温不会骗人。至少现在克里明特是躺在他身边的。 “我……和一个男人接吻了。没有别的。”阿尔乔姆小声说,“对不起。” “别烦我了。”克里明特只是说,“我累死了,我要睡觉。” 阿尔乔姆愣了愣,索性探身在克里明特脸颊轻轻亲了一下,才躺回去:“晚安。” “天都他妈要亮了。”克里明特低声说,“晚安。” 阿尔乔姆一觉睡到了下午,才晕晕乎乎地爬起来。 “睡死你算了。” 听到声音,阿尔乔姆才发现克里明特坐在沙发椅上,脚翘到了茶几上。 “没事?感觉还行?”克里明特说,从手里的ipad上抬起头来。 “没事。”阿尔乔姆坐了起来,摁了摁太阳穴,“没什么感觉了。” “桌上有鱼排薯条,自己热。房间不错啊,还有微波炉呢。”克里明特说完,起身夹着ipad就走,“剧院见。” “谢谢。”阿尔乔姆只来得及在克里明特把门甩上之前挤出这一个词来。 不知道克里明特是几点醒的,但是肯定至少又盯了他一个中午。阿尔乔姆自觉有些愧疚,克里明特肯定白天也想出去逛逛的,又报销在他身上了。 距离傍晚到剧院上课还有几个小时, 第175章 可能克里明特会趁机出去转转。阿尔乔姆是哪也不想去了,只想吃完东西再躺平,直到不得不爬起来去皇家剧院。 边吃薯条的时候阿尔乔姆边看了看手机信息。没什么新东西,无非还是来自迪米特里的无穷无尽的搞笑视频和图片。 他又打开instagram看了看。他关注的模范剧院巡演标签里又多了不少照片,也有他自己的谢幕。不过没几个人圈了他,估计是不知道他叫什么。模范剧院的演员列表上会写“邪恶的天才”,而不是“罗德巴特”,很多外国人一时都反应不过来那指的就是魔王。 丽塔已经把西敏寺教堂前面的照片发出来了。经过她的滤镜处理,阿尔乔姆才发觉,确实他的原图照得惨不忍睹。 有人发了大英博物馆的照片,还感叹队一如既往地长。这个“一如既往”让阿尔乔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图片的作者。 露德米拉? 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英国了。或许她经常来伦敦? 阿尔乔姆隐约记得好像也见过她发在伦敦的照片。 看她的头像,她还发了个动态。阿尔乔姆忍不住好奇地点进去看了看。 地点的标签显示是“英国国家艺术画廊”。 阿尔乔姆隐约觉得好像应该想到些什么,但一动脑子,只觉得头疼,只好作罢。 下午阿尔乔姆是少数随着主办方安排的大巴车从酒店到达剧院的人。绝大多数人白天自己都跑出去玩了,这会儿还能从酒店出发的,基本都是晚上喝得七荤八素,下午才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准备去热身。 阿尔乔姆到了剧院没多久,就被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总监叫到了一旁去。 “少这个看傻子的表情看我,”总监皱了皱几乎已经全白的眉毛说,“我这是遇光变色的老花镜。不是在室内戴着墨镜。” 阿尔乔姆一下笑了出来。 “别嬉皮笑脸——”总监这么说着,但同时耸了耸肩,“听说你昨天晚上和别人的女朋友出去喝酒,还把自己喝倒了。” 阿尔乔姆抬手挠了挠头,“戈尔捷耶夫先生——” “你今天歇一歇吧。多少第一场天鹅湖你已经上过场了。”总监说,“今天让克里明特上。” “我……” “训练没取消啊,照样练功去。”总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阿尔乔姆也只好点了点头,虽然总监已经掉头就走,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阿尔乔姆自己没觉得现在还受到昨晚的什么影响,但既然总监发话,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总监说得也对:他已经上过一场天鹅湖了,没道理让他上两场。何况满场的观众又没哪个是买票来看他的。 不用说,把他和丽塔出去喝酒的事捅到总监那里去的,只能是丽塔的男朋友。 一个小时的练功结束,阿尔乔姆也算是和大部分几日没见的人都又打了照面:伊格果然又出现了,而奥斯卡估计还没回伦敦,依然不知所踪。晚上要上台的伊格看上去高兴得不得了,每做完一个组合都又蹦又跳的,而克里明特还是那个叉着腰往旁边一站的老样子。 阿尔乔姆故技重施,又是拦路截住克里明特:“你知道今晚是你上了吗?” “来了剧院刚知道。”克里明特哼了一声道。 “又给你添——” “不用,”克里明特说,“演王子我乐意得很。” 阿尔乔姆一路跟着克里明特到了化妆间,还没想出下一句话说什么,就见克里明特一推门,随后只剩一句:“……操。” “克里姆老师!”一个阿尔乔姆从来没见过的年轻演员叫道。 他旁边另一个看上去一样连二十岁都没有的大男孩正穿着袜子踮着脚尖,刚结束一个旋转,接着做了个显然是来自艾斯米拉达女变奏的developpé,单腿立直,另一条腿的脚尖踢到了头顶,直触到他手里高举着的……一个ipad。 “把我的ipad放下!”克里明特怒道,“你们两个小混球!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两个一起揍!” 手里拿 第176章 着ipad的年轻人放下腿,转过身,眼里带着泪花:“老师你好凶哦……” 阿尔乔姆这才注意到这两个陌生人长得几乎一样;好像有着某种细微的分别,又好像完全是同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来,几年前他有注意到过,每次被莫斯科舞蹈学院派过来上台跳跳小孩子角色的学生里,有一对双胞胎;面容精致像瓷娃娃,身材纤细,技术在学生里来说出类拔萃——但后来就一直没再来过了,听说是因为长得太高了,比不少现任的正式演员个头还高,哪还需要他们来演小孩。 “老师,你又把我哥弄哭了,”另一个年轻人也一脸委屈,“我哥这么喜欢你,你还总凶他。” “哭个屁,再演,再演我让你哭得调都找不着!”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把ipad从第一个年轻人手里抢了下来。 果然,这两个人和克里明特差不多高,甚至说不定还要稍微更高一点点;但印象里的那个秀气的长相并没变。 “ipad套好像是新的哦。”年轻人没挣扎就把ipad交了出去。 “今天新买的。”克里明特耸肩道,“国家艺术画廊的纪念品。” 两个大男孩好像这个时候才看到跟在克里明特后面的阿尔乔姆,突然跑过来一边一个把他夹在了中间: “是阿尔乔姆哎!你还记得我们嘛?” “我们演过睡美人里的花童!你演骑士的场次!” “……记……”阿尔乔姆只能说,“记不得了。” 那恐怕是他刚来模范剧院时候的事情了。阿尔乔姆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们是故意拿他开心:那个时候才十三四岁的双胞胎还能记得群舞里都有什么演员不成? “阿廖沙,丹尼拉,”克里明特说,“从我的化妆间滚出去。” 第97章 “可这也是我们的化妆间嘛。”双胞胎之一说。 克里明特长叹一口气,绝望地摇了摇头。 “克里姆老师看到我们来不高兴吗?”另一个双胞胎说。 “高兴个屁,”克里明特一拉化妆台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道,“我可不是你们老师,梅德韦捷夫才是。别把你们这两个麻烦算到我这个助教头上。” “可我们比赛前都是找老师你补课的。” “补了课才拿个银奖,你也好意思说是我的学生?”克里明特没好气道。 “我拿了金奖的。”第一个说话的双胞胎强调道,“我是丹尼拉。” “我才是丹尼拉。”另外一个双胞胎叫道,“拿金奖的是我!” 克里明特朝阿尔乔姆摊了摊手,接着说:“乔尔玛,你能不能揍离你近的那个?我打另一个。” 顿时两个双胞胎都"嗖"地一下经过阿尔乔姆身后的门窜出去了,直到走廊里还喊着:“吃饭去喽!” “你是要留下看?”克里明特像是习惯了双胞胎的行为,完全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问阿尔乔姆道。 “是想看看你演出。”阿尔乔姆承认道,“很久没看过了。” “随便。”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四处打量了一下,说:“你今天应该一会儿得去主演化妆间了。化妆师会觉得这里太挤的。” 等大家都吃饭回来,指派给群舞使用的化妆间肯定又人满为患。 “随便。”克里明特又说。接着他耸肩道:“但是这两个小崽子是不会消失的。” 果然,吃完饭之后阿尔乔姆又跟着克里明特来到了前两天自己还在用的化妆间,在后者上底妆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间或低头刷刷手机。但没过多久,随着化妆师前来处理克里明特舞台妆上的细节和发型,丹尼拉和阿廖沙也出现了。 “头一次看克里姆老师上妆的过程呢。”丹尼拉说。 阿尔乔姆已经认得出来了,一进门就把自己扔到长沙发上的是哥哥丹尼拉,就是他刚才举着克里明特的ipad跳舞。另一个是弟弟阿廖沙,这会儿在翻箱倒柜地把每个抽屉拉开看看。 两兄弟 第177章 外表基本没什么分别,不过化了舞台妆之后,丹尼拉似乎眉眼更好看一些。可能是画眼线和眉毛的手法不完全一样,尽管想必也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化妆。 “丹尼拉,不许拍。也不许录像。手机放下。”克里明特看着镜子,任由化妆师折腾他的头发,“阿廖沙,别到处乱翻。” 双胞胎见无事可做,克里明特又不想搭理他们,瞄上了沙发上的阿尔乔姆,瞬间就一边一个坐到了他两侧来。 阿尔乔姆硬生生有了一种被审讯的感觉。两个人连珠炮似的问个没完,还都是些奇怪的问题:一个刚问完“你们是进剧院多久之后可以跟巡演的呀”,另一个就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克里姆老师啊”……他一边回答,一边还得顾忌着一旁听着的克里明特和化妆师。在莫斯科他当然天天都能看到克里明特——但这会儿他只敢说:还是经常能见到的。 终于,阿尔乔姆也见缝插针地塞进去了一句反问,用他能想到最礼貌的方式说:“那你们来皇家剧院干什么?” “跳华尔兹咯!”阿廖沙说,“不然克里姆老师去跳西格弗里德,谁跳华尔兹呢!” 这话竟然还似乎很有道理。 “你们要是敢在我后面抬腿不到位,我打断你们俩的腿。”克里明特开腔道。 第一幕的宫廷宴会,西格弗里德王子会手拿一个华丽的杯子,带领为数不少的群舞跳上几分钟只有男演员的舞段。再之后,跳华尔兹的男演员也基本就可以下台回家了。这就是克里明特本来在《天鹅湖》当中的戏份。 “可是老师,”丹尼拉说,“你在我们前面,不回头哪里知道我们跳成什么样。” 阿廖沙立刻爆笑了起来。 “乔尔玛会知道的。他会看。”克里明特说。 双胞胎听了,和触电一样,从阿尔乔姆的身边逃也似的跑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两个人都夸张地一脸惧怕的神情。 阿尔乔姆完全哭笑不得,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不过这两兄弟这么爱演,不做演员也是浪费人才了。 “你们都已经被录取了?”阿尔乔姆问。 阿廖沙使劲点头道:“模范剧院今年就录了我们班三个男生!” “九月份我们就是模范剧院的正式演员了!”丹尼拉接道。 化妆师刚好往克里明特头上喷完最后一下发胶,拎起硕大的化妆包,和他们道别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克里明特这才问道:“所以你们两个今天怎么混进来的?” 这个问题阿尔乔姆也想了有好一会儿了。通常模范剧院但凡巡演人数不够,尤其是以往由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学生跳的角色,都是从当地的芭蕾舞团或者芭蕾舞校借人。这次既然准备跳《斯巴达克斯》,男演员完全不可能不够。到底是怎么轮到这两个孩子来跳《天鹅湖》华尔兹的? “我们已经毕业咯,暑期出来玩嘛。”丹尼拉说。 阿廖沙接道:“我们来剧院看总监爷爷——给他带了几瓶酒。他就放我们进来啦!” “还让我们上台试试呢!”丹尼拉又说。 “我们白天和其他人排练过了,”阿廖沙补充道,“不过老师你没来。” “嗯,我他妈在酒店看着一个醉鬼。”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不对,老师你明明去国家艺术画廊了。”丹尼拉皱眉道。他说完话,还习惯性地撅起了嘴,一脸忿忿地看着克里明特。 “闭嘴。”克里明特只是说。 开场前阿尔乔姆在侧台看准了一处能坐的地方,提前把外套放了上去,算是占位。克里明特在演出前不像阿尔乔姆似的会再小心翼翼地拉伸一遍;反而,克里明特趁着大家还都在紧闭的幕布后面乱七八糟地做最后的热身,径直把穿着戏服的双胞胎领到了舞台中央。 阿尔乔姆站在侧台看过去,克里明特指着地板,说了些什么,接着自己站在中间做了个entrechat。两个双胞胎也像模像样地在他两侧各自重复了一遍;丹尼拉说了句什 第178章 么,克里明特笑着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丹尼拉马上就又动作夸张地伸手捂住了脸。 克里明特的entrechat这么干净、快速,离地极高又轻巧。阿尔乔姆忽然想到,克里明特曾经说他有天分——真的吗? 可能只是因为他运气好,碰巧升到了独舞,克里明特才这么说吧。 克里明特从来没比他缺少过天分。 第98章 果然第一幕进行了没多久,两个双胞胎就下到侧台,算是工作完成了。两个人套上保暖袜和裤子——还为哪双袜子是谁的低声争执了几句——坐到了离阿尔乔姆不远的瑜伽垫上,开始往台上看。还没出场的伊格就在不远处顶着一脸反派的浓妆拉伸,在半明半暗当中,看着有几分好笑,倒也有一丝丝可怖。 阿尔乔姆分明看到丹尼拉和阿廖沙两个人的保暖袜都是一只深粉色、一只浅紫色的,肯定是争到最后谁都没拿对自己的袜子。但他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他提前占位的行为最后证明基本没什么用。等上场的女演员们一旦套上裙子,实际上是不好再随便坐下的;于是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叉着腰,低声在交谈。而《天鹅湖》没那么多男演员。尤其是第一幕快结束还没走的,几乎也就是一些皇家舞蹈学院的男学生,等着第三幕再上台坐在后面当背景板。他们有的凑在侧幕旁边、抻着脖子在往台上看,什么场景都觉得颇为新奇;有的丝毫不感兴趣,已经回后台去了。几乎没有人像阿尔乔姆这样往侧台的长凳上一坐,握着手机,半看不看地耗时间。 阿尔乔姆觉得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双胞胎抱着膝盖咬耳朵也挺有意思。他们两个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打算,想必是留下来看克里明特。虽然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学生轻易就能买到模范剧院的票,但是学生票的位置差得基本也看不清什么,更适合听听歌剧。而且模范剧院《天鹅湖》的场次又少,克里明特本来也不是经常上台的主演。要论《天鹅湖》跳得最多的,恐怕还是丹尼斯。 克里明特其实客座没少跳《天鹅湖》。但那都是一般被称为基洛夫版本的剧情和编舞,和模范剧院版本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双胞胎之一忽然回过头来,说:“你也等着看克里姆吗?” “嗯。”阿尔乔姆点点头。 他还真不太习惯看到这么年轻的演员直呼克里明特的昵称。克里明特想必和他们关系非常好吧。 说话的那个双胞胎听了从垫子上爬了起来,坐到了阿尔乔姆旁边。 没有另一个双胞胎对比,阿尔乔姆凭直觉猜这个是丹尼拉。但他也不太确定。 “你是不是和克里姆关系可好了?”丹尼拉问。 芭蕾演出的侧台,玩手机和聊天基本都是被默许的。因为没有人身上带着麦克风,侧台没有收音,就也不怕声音传出去,或者设备受干扰。 “还可以。”阿尔乔姆说。克里明特这会儿正在台上和小丑对戏。小丑这场是丽塔的男朋友演的——但没见到丽塔在后台任何地方。有可能找个机会去观众席了,也很可能根本没留下看。 “你是他唯一会提的一个同学。”丹尼拉说,“你们班上明明可多人了——克里姆林的迪米特里,穆索尔斯基的安娜斯塔西娅,斯坦尼的格里高利,咱们剧院的玛格丽塔。” “你还知道迪米特里?”阿尔乔姆有些意外道。别人倒是不稀奇,毕竟都是独舞级别,看履历也能知道是哪个舞校、哪一届的。舞校人数有限,基本同一届的同性别,就都是同一个老师带的同一班;每一届一般无非是男生一班、女生一班。而且以模范剧院的传统,在剧院官方网站的履历表上,凡是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除了毕业年份,还一定会标明带班老师。老师哪怕不是大名鼎鼎,也多数是模范剧院的演员。 “他不是你室友吗——” “哦,那个vlog。”阿尔乔姆反应过来了。虽然他们的老师伊利亚至今还在教学,也依然兴致勃勃地发youtube,但只有 第179章 对待他们那一届特地做过vlog。 就和几个月前跟朱利安交谈时一样,阿尔乔姆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有相当惨痛的黑历史保留在老师的youtube频道上,而且会被一届又一届的学弟们围观。 “不过vlog里没怎么见你和克里姆一起出现呢。基本只有考试的时候。”丹尼拉又说。 “嗯……我上学的时候,关系最好的是迪米特里和格里高利。”阿尔乔姆说。 “那,你们是在剧院才关系变好的?”丹尼拉眨眨眼,问。 近距离仔细看,他其实有些微的鹰钩鼻:鼻梁驼峰明显。但他鼻子尖窄小巧,眼睛在暗色的长睫毛衬托下显得尤其大。蜜糖色的眼睛和短发,看起来像还在读书的高中生,再怎么这样各种打听,也叫人讨厌不起来。 “现在是室友。”阿尔乔姆想了想说,“临时的。我在换租处。” 他搬出来不久,迪米特里就也火速搬走退租了。一旦决心在莫斯科买房,定下来不算难事:莫斯科的房地产市场可没那么大的竞争,买得起房的人根本不多。 “怪不得,”丹尼拉兴致盎然道,“他最近总说你呢。” 虽然明知道面前是个坑,阿尔乔姆还是觉得不跳不行了——丹尼拉显然一个劲地重提这个话题。于是他只得问: “他说我什么?” “说我们天生长这么瘦,未必以后好发展,就像他一样。”丹尼拉说,“他说你身材刚刚好。又高,腿又长,肩宽,屁股还翘。” “……什么?!” “他私下跟我说的,”丹尼拉嘿嘿一笑,“不是对着全班人说的。说你腿部肌肉线条漂亮啊,所以跳得高。” “……他自己跳得也高啊!”阿尔乔姆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我们也跳很好的哦!”丹尼拉话锋一转,“你看到了。” 确实。两兄弟跟着克里明特的时候几乎并不逊色,表演和技术都不带学生气,跳跃高、转速快,动作起止稳定,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身形单薄了些。但这都是天生的;没有哪个受过这么多年专业训练的人不是一身结实的肌肉,可依然有的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有的人虎背熊腰。 “不过我觉得还好啦,我们是这届最高的,”丹尼拉说,“上一届的扎哈洛夫也厉害,跳比赛总看见他,但还是比我们矮一点点,手臂也差。那两个瓦岗诺娃的——”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站在侧幕口准备上台的伊格,言下之意说的是伊格和奥斯卡,“都不怎么样。” 第99章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抬手,直接抓住了丹尼拉的手腕,强迫后者放下了手臂。 还好伊格背对着他们准备上台,没发现丹尼拉刚才的指指点点。 丹尼拉只是用近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笑了两声。 伊格一上台,阿尔乔姆和丹尼拉就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挤到了侧幕边上去。阿廖沙也跟了上来,并且试图把丹尼拉拽开,让自己站到前面去。 阿尔乔姆见双胞胎互相撕扯着恨不得打起来,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个人空了更大的一块地方。 伊格的“邪恶的天才”明显欠火候。不光因为是首演,还因为他和克里明特根本毫无化学反应,怎么看都是命运被王子拉着跑——比起剧本上西格弗里德被命运所捉弄,这位克里明特王子显然信奉的是生活敢给他一只柠檬,他就用柠檬痛打生活的脑袋,打出柠檬汁为止。 阿尔乔姆用余光瞥见也不知道是丹尼拉还是阿廖沙边看边摇头,情不自禁地伸手拍了他一下。但转回头来看台上,阿尔乔姆自己也止不住地皱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克里明特发挥正常,而且身形纤瘦,也不显得伊格太过单薄。后者可能因为穿着深色的戏服,居然看起来比平时要瘦弱得多,不像张牙舞爪的大魔王,倒像演的是苍蝇扇翅膀。 这一场面的持续时间总归不长。最终饰演天鹅公主的叶卡捷琳娜把观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也叫阿尔乔姆暗中松了口气。 双人 第180章 舞他的角度看不太清楚,叶卡捷琳娜和克里明特总是互相挡着。他知道克里明特在同女演员搭档上总是出不了问题的,所以这一段可以说也没太多可看的。 叶卡捷琳娜看上去对待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角色也是十足的认真;或许和她十几年前头一次登台时一样认真。 她很可能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退休前未必会再来伦敦演出。 这轮巡演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在皇家剧院的舞台上起舞了。 演员生涯的结尾往往就是这样:并没有盛大辉煌的最后一次演出,反而是一场一场逐渐落幕的。最后一次巡演。最后一次上全球直播场。最后一次参与新剧目制作。最后一次跳男一号或者女一号。除了最顶尖、世界闻名的演员,没什么人有所谓的告别演出。他们还会再跳男二号或者女二号,会作为签署独立合同的外聘演员,偶尔还回到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剧院来。但是有一天他们的名字从官方网站上“首席”的那一栏里消失了;再过几年,也从“独立合同”的那栏里消失了。有一天观众会突然在翻看过去的谢幕照和演出录像片段的时候想起来,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演员,已经退休很久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在些做什么。 双胞胎似乎也觉得这一段没有什么好看的,不再互相争夺侧幕前面的黄金站位,和阿尔乔姆一样退到了侧台来。 其中一个靠过来,几乎是紧贴着阿尔乔姆悄声说:“你看,我说吧。” “他毕竟是首演。”阿尔乔姆也压低了声音说。 “换我,首演也不至于这样。”说话的人应该又是丹尼拉。 “我说——你可不能这么想事情。”阿尔乔姆说,“他也还年轻。他会成长,你也会,但不好说他高你一届却现在还不如你,以后就都比不上你。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况且,总有比你强的人,一直都会有,你永远都看不到头。芭蕾不是比赛,是艺术。你不能看谁都要分出个胜负来。” “可那又怎么样?”丹尼拉问,双臂交叠在胸前,“有比我强的人,当然也有的是比我差劲的人。事实罢了。谁也不是瞎子,艺术也分好看和不好看。这谁都看得出来的。” “可……”阿尔乔姆叹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和这个小他这么多岁的孩子争执。“技术不是一切。演技也不是,身材也不是……克里姆应该教过你们,是吧?哪个演员得到什么样的机会,很多时候就是运气。而且往往是依据总监、编舞师、投资人……的想象中,认为观众想要看到的效果。他们凭这个选演员。而不是根据一个演员本身的实力。你太关注这些的话,以后在模范剧院日子不好过的。就拿伊格来说——”他小心地瞥了一眼已经下台来再度候场的伊格,“他以后可能比你先升级,甚至可能一直都比你级别高。这都不是你能控制的。” “那又——怎么样?”丹尼拉执拗地重复道,“那也改变不了我跳得比他好的事实。哪怕过几年他比我强了,现在也是我跳得更好,这没什么可说的。而且,而且等级又不是一切——克里姆老师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阿尔乔姆一时语塞。 是,克里明特是也过得好好的,什么都不缺少,连角色都不缺,不是没有主演角色;虽然也确实是比独舞演员的要少一些。在丹尼拉和阿廖沙眼里,克里明特也是个成功的模范剧院演员,而且是除了他们的老师梅德韦捷夫以外和他们最熟悉、亲近的。梅德韦捷夫也曾经是模范剧院的独舞演员,但现在已经改拿每年一续的独立合同有好几年了。 “我以后要做像克里姆那样的人。”丹尼拉说。 “什么意思?”阿尔乔姆索性直接问道。 “技术又好,长得又帅……”丹尼拉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阿尔乔姆有些接不上话。克里明特倒确实是这么一个人,真要怎样,恐怕模范剧院的总监也管不住他。这和阿尔乔姆习惯的完全相反:大多数演员的性格会比较接 第181章 近阿尔乔姆,总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公开场合要么不发言,要么至多说些无伤大雅的场面话。这是他们多少年在舞校被磨炼出来的习惯。不能够做到让干嘛就干嘛的,早就从舞校被淘汰了。 像克里明特那种撒交耍赖让老师毫无办法的人例外。 阿尔乔姆大致能想象得到了。肯定双胞胎——至少丹尼拉——在学校也是动不动跟老师耍赖,让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第100章 克里明特中场下来的时候丹尼拉和阿廖沙马上就围了上去;克里明特挥挥胳膊,像赶小鸡仔一样:“起开,起开!让开!” 之后走到侧台,往地上一躺。 “别直接躺下嘛,”丹尼拉蹲下来说,“对身体不好——” “滚,”克里明特说,“不要教训我。胆子肥了,你。” 丹尼拉一脸不满地噘噘嘴,起身把一旁的瑜伽垫拖了过来——然后和阿廖沙二话不说把克里明特抬了上去。 阿尔乔姆看着这个场景也只能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看吧,这就是带小崽子的后果。”克里明特解释似的朝着阿尔乔姆说道,“他们会没完没了地一直缠着你。就跟是你把他们从蛋里孵出来似的。” “虽然我没有证据,”阿廖沙插嘴道,“但我觉得老师在骂我们。” “老师永远在骂我们。”丹尼拉接道。 于是两个人站在克里明特两侧,各自一副幽怨的神情。 “你们在这干什么呢——”叶卡捷琳娜从舞台后方绕了过来,穿着保暖裤、套着夹克,但头上还带着白色的羽冠,“这么多人。” “这儿有两个新崽子。”克里明特依然躺着没动,“九月就来上班了。” 叶卡捷琳娜只是和每个人都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地往后台去了;她还要去换上黑天鹅的裙子和头冠。 过了一会儿,克里明特毫无征兆地爬了起来,坐到了长凳上阿尔乔姆旁边。双胞胎立刻又凑上来问:“一会儿能去老师酒店房间玩儿吗?” “不能。”克里明特靠着墙,岔开双腿,跟浑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似的瘫坐着。 “为什么——”丹尼拉拖长了声音问。 “不能,哪来的回哪去。”克里明特说,“没空陪你们玩。” “老师演出完不出去喝酒庆祝吗?”阿廖沙问,“出来吃东西呀。” 克里明特看上去还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但最后说:“不,累死了。我要回屋里自己喝酒去。” “啊——”双胞胎异口同声地发出失望的声音。 “要不……白天和他们玩玩去吧,克里姆。”阿尔乔姆实在有点不忍心看两个大男孩一脸失望,提议道。 “在剧院带孩子还不够,还要在伦敦大街上带……”克里明特抱怨道。但他接着马上就说:“晚上看塔桥降桥去?” “降桥,那玩意儿圣彼得堡也有。”阿廖沙不满道。 几乎是同时,丹尼拉应道:“去!当然去!” 于是两个双胞胎看向对方,嫌弃都写在脸上。 克里明特没再发言,只是无声地看向天花板——从侧台往上看上去,只有无数悬在半空的吊杆,交错的钢铁,逐渐消失在看不真切的黑暗中。 在阿尔乔姆的认知里,今天算是克里明特“在剧院带孩子”工作量很少的一场演出了;双胞胎在第一幕之后就没上过场;虽然伊格一直有些迷茫地在侧台打转,但克里明特毕竟也不会跳“邪恶的天才”,而且也没和伊格排练过。也可能双胞胎的存在本身已经叫人相当耗费精力,克里明特下台来只是朝伊格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忽然意识到,或许是他自己应该跟伊格多说两句的。他跳过这个角色,他也看到了伊格跳成什么样子。 可他又不敢上去指手画脚。自然有导师,甚至总监会去说的,不是吗?他和伊格没那么熟络,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算冒犯。还不如干脆闭嘴。 他不想惹麻烦。 双胞胎你追我赶地溜到后台卸妆换衣服去了。中场剩下的十几分钟足够 第182章 他们把戏服脱了,换成平常的衣服,把脸上夸张的眼线也擦掉个差不多。 “真是个可怜的故事,不是吗?”克里明特在他耳边说。 “嗯?”阿尔乔姆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克里明特在说《天鹅湖》。 “不过西格弗里德还会找到其他姑娘的。”克里明特说,“天下又不止一个天鹅公主,他总能找到满意的……” “或许吧。”阿尔乔姆承认道。 “况且,哪怕奥黛特死了……”克里明特接着说,“黑天鹅奥迪尔还在,不是?她们长得完全一样。他本来就是选了奥迪尔做新娘——他也喜欢奥迪尔。” 阿尔乔姆愣着说不出话来。是,模范剧院的版本里,两位天鹅公主有天生一模一样的长相,奥迪尔是奥黛特邪恶的双胞胎。 “我想他最后会娶了奥迪尔的。”克里明特耸耸肩,“邪恶的天才也不是个糟糕的老丈人,不是吗?王权和魔法结合在一起,这买卖对谁都合算。” 阿尔乔姆只能说:“或许……或许吧。” “他本来想选自己的梦想,想选择善良。”克里明特说,“但命运不让。命运让他选见不得光的那一个——选了,他会过得好得多。” 说完,他又站起身,往舞台的方向去了。 大幕拉上的时候双胞胎冲到台上一人抱了克里明特一下,就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而阿尔乔姆跟着克里明特爬上了回酒店的大巴。克里明特动作快到演员出口还没什么人,而且似乎也没人认出他就是刚才台上的王子。叶卡捷琳娜估计要很晚才出来,然后被观众们堵个正着。 “你明天白天要去干什么?”阿尔乔姆见克里明特已经在最后一排座位上躺平,默默坐到了前一排,转身问道。 伦敦毕竟不是语言不通的地方,大巴往往很空,不少人还是喜欢打车自己行动。 “不知道。”克里明特说。 “能……和我去坐伦敦眼吗?”阿尔乔姆扒着座椅靠背说。 “伦敦——那个摩天轮?”克里明特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嗯。”阿尔乔姆说。 他突然觉得他要是也会像丹尼拉那样撒撒交就好了。但估计接下来就被克里明特一个侧踢腿直接甩到脸上。 “你……我……哎,好吧。”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 “那……”阿尔乔姆又想了想,“你晚上过来睡吗?” “我说,你旁边那间到底是谁在住,现在?”克里明特问,“我听说斯维拉娜不在酒店是吧?” “是卢斯兰。”阿尔乔姆小声说,“还有他老婆。” “还行。”克里明特转了转眼睛,“他应该不管。好,我过去。希望酒店隔音说得过去——不然,也就只能算跟他们扯平了吧。” 第101章 阿尔乔姆自觉这几天都没听到过任何隔壁的声音——也自认这次没发出太大声音。 克里明特也不是个在床上经常多话的人。 每一次冲击带来的快意都在喉咙中打转,只有零星的声音从唇角溢了出来。阿尔乔姆索性闭上眼——但闭上眼,眼前也还是克里明特的眼睛。 克里明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是冷漠的,有时候还带着些恨意。偶尔,也会有些同情的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阿尔乔姆自己的错觉。 结束后克里明特照旧爬起来打开了所有的窗户,然后拿着接了薄薄两三厘米自来水的玻璃杯当做烟灰缸,点燃了一支烟。 阿尔乔姆打算去洗澡。 “哎,我有点饿了。”克里明特说,“你想出去吗?还是ubereats?” “你点吧。”阿尔乔姆边下床边说,“我不太饿。但……” “但来了也能吃,是吧。”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点点头。 他最近越发意识到,很多时候和一个男人“生活”,就是和他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不一样。还都是他没想过的方面——他的前女友,还有丽塔,绝对不会半夜突然说饿了。甚至她们宁可看着他晚上又吃了点什么,还多看好几眼, 第183章 也不会加入他。 而住在克里明特家的时候,夜里无论是克里明特还是他开始翻冰箱,结局基本都是两个人坐在厨房,实打实地又吃了一顿晚饭后的晚饭。 他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但是他好害怕。 他知道不能。 洗完澡,阿尔乔姆拿着克里明特的手机等外卖,趁着克里明特去洗澡——就算后者冲澡也要不了几分钟,不用想,最后去前台拿外卖还是阿尔乔姆的事。因为克里明特一旦晚上洗过澡,肯定在第二天早上之前都拒绝穿衣服。能勉强穿上内裤都算给面子了。 克里明特的手机上信息一直在闪。阿尔乔姆忍不住往下滑了滑。 whatsapp信息,联系人奥斯卡。 紧跟着底下,是伊格。 丹尼拉。丹尼拉的信息有好几条,还有几条telegram上发的,也是丹尼拉。看来见一个聊天程序里没回复,他直接换了个app接着狂轰滥炸。 instagram的几个tag和@,看账号是露德米拉。 最前面是telegram的好几条,联系人存的是米拉。 阿尔乔姆没再看下去,而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果然也攒了不少信息。 迪米特里说他暑休就要结婚了,但回老家办婚礼。回来,再和老同学们喝一次酒。 丽塔说,塔西娅和老公在巴黎度假,过几天要来伦敦,问阿尔乔姆要不要出来吃饭——但紧接着又说,回去还要找人接房子的租期,愁人。 阿尔乔姆第一反应就是回复丽塔:为什么? 他知道丽塔在等他回了这一句,聊天才能继续。 “因为我要搬到男朋友那里去了,哈~”丽塔马上回复道,“我室友前不久也搬走了~其实原先两个人是会有点挤!她的床是在客厅拉了个帘子嘛,你见过的。这房子一个人住还挺合适的,好可惜,我还是要搬走啦~” 光从屏幕上的一行行字母看起来,就能感觉到她很高兴。 “哦那,所以就到时候和他们吃饭呗。”丽塔又说。 阿尔乔姆当然只能赞成。 他其实也有几年没见过塔西娅了。去年暑休塔西娅和她丈夫在模范剧院客座过——是稀罕事,穆索尔斯基几乎不以剧院名义出去演出,而模范剧院在暑休期间基本只接其他剧院的巡演,没有单独一两位演员的客座。 但当时阿尔乔姆被剧院扔出去巡演,临时替安东,替完了安东又替谢苗,边学边演,叫苦不迭。安东是被扣在了剧院赶新剧目进度,就和今年早些时候阿尔乔姆被推出去替丹尼斯是完全一个路数。而谢苗当时整个就是不告而别,谁也不知道他是受伤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也可能就只是想放假。 克里明特开始吹头发,ubereats也到了。阿尔乔姆下楼去取。 拿到手的时候他才发现,是taco。 他想起模范剧院背面那家午夜之前营业的餐厅,和metropol酒店里的酒吧。 他那天之后就没吃过taco了。 克里明特叼着taco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回信息的时候,阿尔乔姆总觉得分分钟taco就要散架,接着把内容物撒一床。 “你这……taco馅会掉出来的。”阿尔乔姆最终忍不住说。 克里明特把嘴里叼着的taco拿下来,说:“但是taco摔不碎,坏不了。” “啥?” “taco掉出来也还是taco,只不过变成了taco沙拉。不像汉堡掉出来只是肉饼,热狗掉出来只是香肠。”克里明特说,眼睛依然盯着手机。 阿尔乔姆愣了片刻,接着一阵狂笑。 克里明特还跟没事人一样,眼盯着手机,边打字边无声地笑。 阿尔乔姆也玩了会儿手机:上instagram刷了刷,看看模范剧院的话题,和叶卡捷琳娜的话题。果然看到了克里明特的谢幕照和视频。 露德米拉也有发。她的座位着实不错,也看得出是用单反相机拍的。 第184章 她会不会原本这场是来看阿尔乔姆的? 阿尔乔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是没有花。没有送给阿尔乔姆的花,但是克里明特谢幕的时候拿到了一束,他给叶卡捷琳娜了。之后真正散场,他们一个跑得比一个快,那束花要么是工作人员拿到化妆间去了,要么可能是叶卡捷琳娜带走、或者以她的性格,转送给哪位导师了。 连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都是临上场才知道换人,印刷的演员表都只来得及临时修改。以露德米拉的习惯,她把花带进剧院之前会拍照,然后会@一下要送的演员。 今天阿尔乔姆完全没收到过instagram的圈人提示。 他点进露德米拉的账号,从克里明特的谢幕开始往下翻。确实有那束花,她在花店的时候照了店员扎到一半的花束,在图片描述里@了克里明特。 是下午。 第102章 阿尔乔姆犹犹豫豫地从手机上抬起头,看看身旁的克里明特。 不知道克里明特在和谁聊天呢,聊得这么开心。 “你看什么呢?”阿尔乔姆问,“一直傻笑。” “没什么。”克里明特说完,直接把手机放下了,转头看向阿尔乔姆,“怎么了?” “没……”阿尔乔姆转而哑口无言,过了片刻才说,“我就随便问问……” “哦。”克里明特应道,接着又拿起了手机。 阿尔乔姆又盯着克里明特看了一会儿。 他好像很少看到克里明特笑。尤其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克里明特看他的表情总是有点复杂。非常偶尔的时候,他才能碰到克里明特由衷地笑出来的样子。 克里明特好像根本就不喜欢和他共处一室。尤其是他们几乎每天晚上睡在一张床上之后。 克里明特从来没拒绝过和他同床共枕,但也仅此而已。 “克里姆,”阿尔乔姆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克里明特,“你要是明天不想和我去伦敦眼,也不用勉强……” “我没说我不想。”克里明特说,“别莫名其妙给我扣帽子。” 和阿尔乔姆说话似乎不影响他打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阿尔乔姆问。 “我没说过。这是你说的。”克里明特答道。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会儿。他就是想和克里明特聊聊天,起码像两个互不讨厌的床伴一样,扯些有的没的。不过现在似乎不是个好时机。 于是他拿起了床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短篇集,继续读那篇《小英雄》。这篇故事他读过,不过他还是很喜欢——或许只是因为开篇的那一句“在我快要十一岁的时候,我来到了莫斯科……” 等他读到了一半,克里明特才发话:“睡觉吗?我要关灯了。你可以留个台灯。” “睡吧。”阿尔乔姆应道。 克里明特按下了床边的电灯开关,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往克里明特身上靠了靠。他不怕黑,哪怕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没怕过;但他害怕孤独。 “你从来不会觉得热吗?”克里明特问。同时他把手臂搭到了阿尔乔姆腰上。 “不会啊。” 没了下文。 阿尔乔姆再度打破沉寂道:“克里姆,你跟我以外的男人睡过吗?” “睡过。”克里明特说。 “跟……谁?”阿尔乔姆问。 “名字记不得了。”克里明特说,“网上认识的。后来也没见过。” “……有多少个?” “一个。”克里明特说,“没什么意思。” 阿尔乔姆又往克里明特怀里钻了钻。太多的想法在他头脑中打转,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会为了女人离开我吗?像弗拉迪斯离开了瓦洛佳那样? ——我们算是在一起吗?还是什么关系也没有? ——那你会有那么一天,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晚安。”阿尔乔姆说。最终他其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安,乔尔玛。”克里明特应道。 他们来到泰晤士河 第185章 旁的时候,克里明特一直在打哈欠。虽然在网上订了票,但阿尔乔姆知道这种游客数量惊人的景点再怎么样也一定人挤人,就像夏天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所以还不到中午,他就拖着克里明特吃完早餐过来了。 “你怎么突然想坐摩天轮?”克里明特睡眼惺忪地问。 网上订的票可以跳过队伍,但具体“怎么”跳过队伍,面对着人群,阿尔乔姆还没看明白。 “想从上面看看伦敦。”阿尔乔姆耸耸肩,“又不是只有两个人坐的那种肉麻的,你不用那么打不起精神。” “切。”克里明特说,“接下来你又要琢磨去哪,游乐园?” “游乐园也——” 游乐园也没什么不好。阿尔乔姆后半句话直接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前面刚从伦敦眼下来的一拨人里,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人群里分离出来,接着无意地转过头,也看到了他。 “阿尔乔姆!”瓦洛佳叫道。 他手里牵着身旁男人的手。 乔纳和上次阿尔乔姆见到他的时候区别不大。卷发稍微长了一点,笑容有些腼腆,没戴框架眼镜。大概他白天是戴隐形眼镜的。 也可能出来约会,所以特意戴了隐形吧。 阿尔乔姆觉得腹中一阵钝痛。 直到瓦洛佳跑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他才想到轻轻回抱了对方一下:“瓦洛佳……” “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瓦洛佳像是由衷地高兴见到他。 “你见过克里明特。”阿尔乔姆介绍道。 瓦洛佳脸上闪过一丝迟疑,马上又恢复了正常。两个人又像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握了握手。 “你也见过乔纳。”瓦洛佳拉着乔纳的胳膊说,“慕尼黑的首席。” 接着他转向乔纳,用英语说:“模范剧院的,我朋友。阿尔乔姆。克里明特。” 乔纳似乎是有一点羞涩地向阿尔乔姆点了点头:“我记得你。” “那,再联系?”瓦洛佳说,“你们赶着去坐伦敦眼吧?上面视野还挺好的。有空出来吃饭——” “好啊。”克里明特说。他忽然拉起了阿尔乔姆的手。 阿尔乔姆几乎是被克里明特拽走的。他和瓦洛佳道别的时候,只差一点,声音就要开始发抖了。 瓦洛佳穿着那件上面印着猫的t恤,随随便便、或者说是莫名其妙地,套着件鲜绿色的短风衣。 他还是那个瓦洛佳。 克里明特很轻易地就搞明白了怎么跳过队伍。阿尔乔姆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领着自己穿过人群。 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在伦敦,两个男人手拉着手没什么特别的。 这好像是头一次,克里明特拉着阿尔乔姆的手。 透明的舱室确实视野很好,无论朝哪个方向都可以看出去。十几个人,看上去都是游客,说什么语言的都有。有三五个好友一起来的,也有好几对情侣。 克里明特松开阿尔乔姆的手,把手臂放到他肩上,半搂着他。 “对不起。”阿尔乔姆低声说。 原来并不需要像弗拉迪斯。只要更年轻,更优秀。有的是人比他更好。瓦洛佳不管去到哪里,喜欢他的人多得是。 原来哪怕早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他还是会这么难过。 这对克里明特不公平。可他没办法。他对抗不了自己的心,也掩盖不了自己的感受。 克里明特没说话,只是搂着他。 从玻璃看出去,脚下的泰晤士河开始缓缓地渐行渐远了。 离天空变得稍微近一点了。 第103章 在玻璃附近站了一会儿,过半人都退回到中心坐下了,但依然纷纷眼瞧着玻璃外面的景色。 阿尔乔姆见克里明特坐在了中间长凳上,也坐在他旁边。然后干脆把头靠在了他肩上。反正在伦敦,这么干没什么出格的。 克里明特也没表现出抗拒。 过了一会儿,克里明特才忽然说:“我还得负责安慰你不成?” “没……”阿尔乔姆望着外面,异国的楼宇从高空看上 第186章 去毫不起眼,渺小的建筑群一直蔓延到地平线,“我是不是很扫你兴?抱歉……” 谁难得空闲出来逛逛,都不是来看他伤心的。他明白。 “你要是不想和我呆着,”阿尔乔姆说,“下去我们就分开走吧。你想去哪,我就不跟着你了。” 他觉得克里明特可能爱去博物馆一类的地方。他也喜欢,但他们显然兴趣上没什么交汇的地方。他想象不到克里明特能和他去看丘吉尔展还不牢骚满腹。 “行。”克里明特干脆地答应了,“你他妈记得回去排练,别跟丢了魂似的。” “忘不了……” 晚上是卢斯兰的演出。这么说,纳撒尼尔会来看。 阿尔乔姆忽然想到了那个身上男士香水味特别浓厚的英国男人。 英国男人好像特别爱用香水。 “克里姆,”阿尔乔姆说,“你现在,讨厌我了吧?我很烦人吧?而且我,我——” 他想不出怎么把模糊的想法整理成语句。“我还喜欢瓦洛佳”不是个很恰当的表达,但他显然刚才受了偶遇瓦洛佳不小的冲击。 “你什么?” “我……还是有点放不下……瓦洛佳。”阿尔乔姆低声说,“也不是有多喜欢——” “少跟我说这些。我他妈没兴趣听。”克里明特打断他道,“我又不认识他,关我什么事?” 他看不到克里明特的表情,却感觉克里明特大概是翻了个白眼。 周围应该是没人能听懂俄语。没人对他们投过来异样的目光。 阳光未经雾霭的过滤,直接撒进玻璃舱里,竟然还有几分热了。 “你就是看到他和别人一起不甘心,嗯?”克里明特接着说,“因为他是基洛夫的前首席,你当然想要他能心心念念着你了,甭管你们是不是一年也见不到几面。而我,我他妈谁也不是,我凭什么不老老实实听你说你那波澜壮阔的感情纠葛心路历程呢,是吧?我哪配得上对你说个不字?你他妈虽然比不上慕尼黑的首席,最起码还是个模范剧院的独舞呢。” “我没这个意思,克里姆……”阿尔乔姆话说了一半,叹了口气,“你这么讨厌我,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回去我就搬走吧。” 他虽然此刻觉得心很痛,但痛得早就有些麻木了。 “随你便。”克里明特说。 他给不了克里明特任何东西。应该有人能给吧,总会有的。那个人不是他而已。 阿尔乔姆抬手擦了擦眼睛,接着从克里明特肩上起来,坐直了身子。 “又哭,又哭?”克里明特瞥了他一样,“一天天就他妈会装可怜。”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没接话。 “以后跟别人约小心点,他妈的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克里明特说。 “我……”阿尔乔姆说,“以后不能找你睡觉了吗?就睡觉,睡完我就走。” 克里明特冷哼了一声,说:“看情况吧。怎么,没人愿意搭理你很正常,但不至于都没人愿意和你睡吧?” “我没办法和别的男人做。”阿尔乔姆叹气道。 他基本确定周围没有任何讲俄语的人。 “怎么?”克里明特听上去是真的有点好奇,虽然语气依旧冷冷的,“我在床上很像瓦洛佳?” “不像,完全不一样。”阿尔乔姆有气无力道,“只是……我也不知道。你就是,不太一样。” 对他来说,克里明特就是和随便哪一个好看的男人不一样。克里明特是特殊的。 怎么特殊,他也不太明白。 “切。”克里明特闷哼了一声。 三十分钟的时间结束,玻璃舱靠回地面,其中的游客鱼贯而出。 克里明特一直在低头摁手机。 “晚上排练见。”他说。没抬头。 “再见。”阿尔乔姆说。 为了避免更加尴尬,他也拿出好一会儿没看的手机来,装作很忙的样子。 不过还真的有新信息: “克里姆在忙什么呀!为什么他说不能来和塔西娅他们吃晚饭!他又没演出!”丽塔写道, 第187章 “你能来的吧?他们明天就不在伦敦了~” 那可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想一想,阿尔乔姆能猜出来这种行程估计是维克多排出来的。他虽然没当面见过维克多——但他去过几次穆索尔斯基,非常清楚这位首席的名声:只要没排演出,再十万火急也叫不回来,因为下台几个小时内他就能出现在国境线以外,演出完第二天就已经开始玩了。 据朱利安说,穆索尔斯基的艺术总监曾经在维克多和塔西娅一次新剧目首演演出结束后,庆功宴到刚过后半夜,忽然意识到“庆功”的主角根本不在场,于是在telegram群里@了一下维克多,问他人去哪里了,快来喝酒。 维克多直接回了个定位:谢邀,人在芬兰,刚下飞机。不了不了。 第二天全院的人看了群聊记录都去维克多的instagram账号围观打卡,看他带着老婆在芬兰吃熏鱼。 “我有空,没问题。”阿尔乔姆回复丽塔道,“克里姆被他在舞蹈学院的学生们拖走了。” “啊?什么嘛!学生为什么会在伦敦啊!”丽塔似乎很生气地用了很多感叹号。 阿尔乔姆自顾自地摇摇头。学生岂止在伦敦,学生都出现在模范剧院的伦敦巡演舞台上了。 不过他知道为什么克里明特不想来。 虽说是老同学聚会,但一桌人,只会有他一个人没到独舞级别。 第104章 要不是维克多和塔西娅第二天就要去伯明翰,阿尔乔姆其实是想留下看看卢斯兰演出的。虽然他也暗自奇怪:去什么伯明翰?伯明翰有什么可玩的不成? 《明澈的小溪》从来都是大家喜闻乐见,每次演出侧台都满是围观的演员,谁都想旁观这部难得的喜剧。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总是让人精神一振。而且《明澈的小溪》演出时间也不长,看完既不耽误回家,也不耽误晚上的活动。 演出开始前一个小时,例行训练结束,克里明特一溜烟地就没影了——想必是赶去看塔桥了。阿尔乔姆冲完澡,等待丽塔认真梳妆打扮的时候,掏初手机,上instagram搜了下丹尼拉的账号。 丹尼拉和他弟弟阿廖沙的账号都很好找,都是名字本身。阿尔乔姆想起自己刚开始用instagram的时候,费尽心思地设计了一个看起来非常特别的用户名,现在想想只觉得一阵尴尬。后来他当然是把用户名也老老实实改成自己的全名了。 丹尼拉和阿廖沙都不怎么发照片。但是阿尔乔姆还是摁下了关注。搞不好他们出去玩会发状态呢? 克里明特除了演出照片和谢幕录像,也不太爱发东西。但阿尔乔姆已经知道应该去哪找找克里明特的痕迹了。露德米拉的账号里多了几张下午拍的油画。还多了一捧花的照片,圈了卢斯兰。卢斯兰的账号基本上就全是空的——他算是拿instagram当传呼机使。粉丝们有事没事可以圈他,但他不会发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想,还是真的就不会。 虽然《明澈的小溪》人人爱看,但大概没人会连看两场。想必明天露德米拉是不会来看阿尔乔姆了。 在后台走廊里傻等丽塔的时候,阿尔乔姆居然碰到了不慌不忙的卢斯兰。明明在酒店就住隔壁,他这几天是完全没看到过卢斯兰。这会儿后者又是随便套着件t恤,胡子都没刮,脖子上搭着个毛巾,头发看上去刚吹完,什么造型都没有。 看到卢斯兰这幅样子,阿尔乔姆半张着嘴,没想出说什么。 “留下来看?”卢斯兰问。 “是想看,”阿尔乔姆承认,“但有事了。你来得及?” 离开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换衣服上妆都有点时间紧,别说卢斯兰拖到现在还没刮胡子。 “又不是开幕就上场。”卢斯兰耸肩,“玩得开心啊。我去和足尖鞋殊死搏斗了。” 说着扬长而去。 阿尔乔姆望着卢斯兰的背影,只能苦笑:卢斯兰自从开始演这个剧,就一直把反串的艰难挂在嘴边;实际上除了故意 第188章 演出的喜剧效果比弗拉迪斯明显得多,卢斯兰的足尖技术不输任何人。相反,他脚腕力量过人,立足尖都是猛一使劲、直上直下,看了叫人心下一惊。 阿尔乔姆每次那才真的叫和足尖鞋殊死搏斗。 想想自己明天演出的惨淡光景,没人看不说,还演得要死要活,阿尔乔姆暗暗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的场次唯一剩下的期待反而是看看安东的演出:安东在这个剧目里足足能演三个不同的角色,一个比一个戏份搞笑。三天演出他就要轮换三个角色,以他的喜剧细胞,每天的侧台恐怕都有不少人是在围观他。 他想起安东说,要不是他们在同一个化妆间,恐怕还是会毫无交集。这么一看,果然如此。自从来巡演,他和安东确实不在一个化妆间了,他根本看不到安东的人影,他们好像也从来没有过在剧院打卡上班之外的联系。 不能每天下班都看到迪米特里,或者……克里明特……阿尔乔姆意识到,他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孤零零一个人了。 而且等回到莫斯科之后,他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迪米特里都结婚了。 而他还是一个人。 又是一个人了。 丽塔总算收拾停当,涂着口红、戴着两个银色的大耳环,和阿尔乔姆出门打车。 “你现在涂口红,还不是吃饭就掉了。”阿尔乔姆说。 “说什么呢——”丽塔不满道,“这是名牌口红,喂,都不沾杯的,哪里会掉!” 阿尔乔姆立刻满腔问号:“口红还分掉不掉?” “当然了,贵的就不掉。”丽塔说,“也不是贵就一定不掉啦,不过便宜的爱掉。便宜好看的就随便涂涂,聚会吃饭当然要涂贵的、不掉的。你真是的,常识都没有,就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什么就——”阿尔乔姆想了下,决定还是不和丽塔争了,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丽塔好像突然变得爱打扮了。可能是因为交了男朋友吧。也可能因为和女同学聚会。 但是四个人坐到一桌了,阿尔乔姆又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塔西娅完全没怎么打扮;她原本就是几乎只有为了上台才会化妆,平时都是素面朝天的,在俄罗斯女人里,简直就是异端。 可维克多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怪不得她也不多化妆或者戴饰品。 阿尔乔姆是第一次当面接触维克多。以前他只在网上、在录像上见过维克多,只是知道长相。他看过维克多的录像,明显的瓦岗诺娃毕业生风格,轻盈、优美,却也不缺力度。 “我看过你的录像。”维克多嘿嘿一笑,“我经常看模范剧院的录像,准备角色的时候。你知道,除了模范剧院,也没什么值得看的剧院。” 塔西娅微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他硬是装作没看见。 他开口倒是吓了阿尔乔姆一跳。 单看外表,完全想不到他的声音这么软;不带任何地方口音,正是土生土长的列宁格勒人的特点。 从说话的语气到声线本身,他听上去简直和瓦洛佳一模一样。 阿尔乔姆失神了片刻,才说:“啊……我也看过你的录像。看模范剧院的话,看看前辈们的录像吧,别看我。” 于是大家以为他只是在说笑,都大声笑了起来。 第105章 只要是长了眼睛,谁都能看出塔西娅和维克多真的感情很好。每次塔西娅只要说些什么,维克多就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仿佛目光被粘在了她身上,完全移不到别的地方去。 餐桌上大家无非也就是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看得出穆索尔斯基的待遇相当不错,维克多和塔西娅的演出日程算不上密集,只要不上台,就经常到处游山玩水,有的是假期,也有的是存款。 “听说欧洲的剧院还强制上早课,”塔西娅说,“不知他们要怎么撑得下来。又没多少演出,还天天排练。” 维克多深以为然,一个劲点头:“也就是慕尼黑,没这种规矩。说是 第189章 有,不去也没事。起码首席是。”他顿了顿,看向塔西娅,“我同学,阿列克谢,你见过的。下个演出季就是正式首席了。但独舞的时候他也想不去早课就不去。” 不知为什么,维克多说出这种话来感觉很正常:他的同学,听上去就应该和他一样,看着温温和和、技术过人,实际上自由散漫,总监一个没看住,就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 “慕尼黑的总监是俄罗斯人吧?”丽塔说,“模范剧院的老首席,我记得?” “是呢,原来是斯坦尼和慕尼黑两边跑,”塔西娅说,“现在他从斯坦尼卸任了,就只管慕尼黑了。斯坦尼的新总监也是模范剧院的前首席。”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充:“模范剧院也该出下个演出季的升职了吧?穆索尔斯基也出了,但没什么新鲜的,这几年只有人走,没什么新人来。” “该了吧。”丽塔应道,拿起杯子喝了口饮料,“往年已经出了。今年好像偏晚。” “那离开穆索尔斯基的,去哪呢?”阿尔乔姆奇怪道。 穆索尔斯基算是一个恰当的职业“终点”了,从模范剧院、基洛夫剧院都有人跳槽去穆索尔斯基——要求少,工作量小,待遇高。当然,有本事跳槽过去的,都是功成名就、可以说是找个地方养老的明星首席。也有像维克多和塔西娅这样,把穆索尔斯基作为职业起点的。但作为穆索尔斯基的明星夫妻,他们不太可能去其他任何剧院了:比穆索尔斯基更出名的只有基洛夫剧院和模范剧院,两者都不太“挖人”,更不会下本钱挖人,工资也敌不过穆索尔斯基。况且强手如云的地方,更难出头。 “去欧洲。”维克多说,“柏林,维也纳。还有去纽约的。还有……转成自由职业的。那个谁,有个一级独舞,刚走了,就是。” “朱利安。”塔西娅提醒道,“那个美国人。” “他走了?”阿尔乔姆追问道。 “以后就接一些商演和g,或许就再也不跳整剧了。也有可能偶尔去哪客座个一两场。”塔西娅解释道。 “像那个谁似的,皇家剧院那个首席,乌克兰的。”维克多说。 “谢尔盖。”塔西娅补充道。 “人各有志呗。”维克多又没头没脑地接道。 “啊,那挺难办的吧。”丽塔思索着,显然还在考虑“自由职业”这个概念,“得有经纪人,有资源……有名气才行。” “是哇。”塔西娅也说,“去欧洲和美国的芭蕾剧院,也不容易。欧洲演出又少,生活支出高。美国也是工资低,演出不多,听说还是没有退休金的。” 丽塔感叹道:“都好难喔。” 这顿饭没吃太晚。大家在门口道别,阿尔乔姆和丽塔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厅里还有不少人。似乎刚来了小旅行团,排队挤在前台旁边,等着办入住。大厅里的桌球台围了好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模范剧院的群舞。 “四星酒店在大厅里放桌球台,也就英国人想的出来。”丽塔半是抱怨地说。 阿尔乔姆看看不远处的吧台和上面挂着的电视,想象了一下电视里播足球比赛的样子,感觉这个装潢设计也不算太奇怪。虽然确实像在酒店大堂里塞了个小酒吧。 “对了,”阿尔乔姆说,“没人接你房子的租期的话,给我吧。” 丽塔的住处他去过。原本住丽塔和她室友两个人是有点窄,但像丽塔说的,一个人住还真的是很合适。离剧院也不算远。 “好啊,可你不和克里姆住了?”丽塔问。 “本来就是暂时的,”阿尔乔姆说,“也不能一直麻烦他啊。他弟弟还要回来住呢。” 虽然克里明特说过他弟弟横跨欧洲背包游去了,但再怎么样,最晚圣诞节也要回来了吧。 “你们住一起蛮好的啊,还能拼车呢。”丽塔说,接着又承认道,“虽然那么堵,开彻也没什么意义。” 这点倒是没错。模范剧院附近堵成那样,也是难怪员工停车场永远都够用:根本没几个人坚持开彻。 第190章 “啊,好想去参加迪玛的婚礼哦。”丽塔的思绪又飘到了阿尔乔姆的前室友身上,“竟然趁着我们都在巡演,跑到老家去结婚,不够意思,哼。” 两人在大厅分开,丽塔上楼去男朋友的房间了。 见时间还早,阿尔乔姆决定去台球桌看看热闹——他好像瞥到了奥斯卡和伊格的身影。 “阿尔乔姆!”阿尔乔姆还没走到台球桌边上,就被眼尖的奥斯卡发现了,“gay吧好玩吗?” 顿时周围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阿尔乔姆。只有伊格还埋头台球桌,举着球杆忙着比比划划。 阿尔乔姆算是知道为什么克里明特动不动给奥斯卡脸色看了。 “护送女同事去gay吧玩真不是个容易差事,”阿尔乔姆说,“哪怕是有变装芭蕾看。” “惨,被女同事抓成保镖用。”奥斯卡说,“不过这边很开放的,异性恋也可以去同性酒吧,没人会齐视你们的。” “这是实话。”阿尔乔姆说。 伊格忽然狠狠给了白球一杆子。顿时周围的人又都低头去看那颗飞快滚动的白球去了。 “呦,阿尔乔姆。”有人忽然从人群里抬起头来,像是刚发现阿尔乔姆走过来似的。是竟然演出完已经神速回到酒店的安东。 “演出怎样?”阿尔乔姆问。 “老样子呗,还能哪样。”安东说,“哎,你听说了吗?帕威尔宣判了。” “嗯?”阿尔乔姆走到安东边上,也顺带瞥了瞥台球桌。这会儿杆子到奥斯卡手里了。 “判了三年。”安东接着说。 第106章 隔两天上一场演出的日程相对平时要紧张得多,但作为巡演,其实也不是最辛苦的。轮到阿尔乔姆上台和足尖鞋殊死搏斗的时候,说是没有人来看他的演出倒也是不贴切。起码两个双胞胎又不知道怎么混进的后台,在侧台直接搬了椅子,在阿尔乔姆还在热身的时候就早早守在舞台边上了。 “免费的《明澈的小溪》必须看。”阿廖沙言之凿凿道。 “怎么不看卢斯兰的——”阿尔乔姆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昨天两个应届生拽着他们的助教看塔桥去了。 “塔桥降桥好看吗?”所以他改口道。 “不好看。”阿廖沙撇撇嘴,“而且好多人。” “但是桥的旁边有露天啤酒摊。”丹尼拉开心道,“克里姆带我们喝酒看日落来着。” “你们今天没跟着他?”阿尔乔姆连忙问。 “没有,他不带我们玩。”丹尼拉也露出了和阿廖沙一样的失落表情,“和女人约会去了。重色轻友的男人。” 阿尔乔姆对这个形容感到哭笑不得。 他顾不得去觉得难过。演出马上就开始了。 结束的时候他竟然还拿到了花。不用去翻卡片,他也知道是谁送的。但奇怪的是instagram到现在也没有熟悉的提示。 从后台出来的时候阿尔乔姆顺道把摆在出口附近的零食桌上所有东西都各拿了一样,又想了想,干脆先吃几个再走。他下台蹿得可没那么快,现在演员出口肯定已经有观众拿着节目单,准备逮住一个是一个,让所有长得像个芭蕾舞者的人往上签名了。万一再被要求合影,他总不能被人照到抱着一大堆零食吧。 果然他出去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年轻的,也有称得上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们基本只是把节目单递给他签名,然后用各式的口音道谢;听上去有英国人,也有些欧洲来的人。 年轻女孩有几个找他合影的。也有的问他女主演何时出来。 “这我不知道,”他只能说,“我在后台没看到她们。还没出来,就应当是还在里面。” 年轻女孩们有些拿着礼物袋子,而老年观众则没有这个习惯。但女孩们还在急切地往演员出口内望着,想必是在等两位女主演了。 阿尔乔姆把花带回了酒店。茶几上原本有个花瓶,放着干花;他觉得暂时把干花放到一边去也没什么不妥。花瓶看起来并不是个怕水的材 第191章 质,而是个实打实的花瓶,放放真花未尝不可。 想了想,他又打开instagram,点开露德米拉的私信页面。 “谢谢你的花,”阿尔乔姆满怀希望地输入,“你来看了吗?” “对不起!没有,”露德米拉回复得很快,“有别的事情,走不开。真遗憾!” 阿尔乔姆想了想,双击她的回复,点了个赞。此外好像没什么合适说的,他也就没再回复。 他知道这也就是客套话罢了。 不过她还特意给他送了花,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就算知道肯定昨天卢斯兰也有她送的花。 阿尔乔姆划了划手机,又打开whatsapp看看,克里明特的账号显示正在线。 不知道克里明特在哪里,干什么呢。回到酒店了吗?还是在外面…… 他忽然觉得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他还是拿着手机,连给克里明特发一条信息都不敢,也找不到借口。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给克里明特发消息。他只是想看克里明特的回复,想知道这个人看到信息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花了几秒钟时间打字回应他。 可克里明特还是像几个月前那么讨厌他。 是因为他的升职吗? 不,都过去这么久了。大概是因为相处了一段时间,克里明特终于也受不了他了吧。 他又软弱,又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接下来几天,排练以外,阿尔乔姆不是自己看看小说,就是跟着一个莫名其妙地组织起来的小团伙——算得上半个伦敦本地人的奥斯卡带队,其他不在乎去哪、只在乎出去玩了就行的群舞们都凑在一起——在伦敦四处晃悠。 有时候双胞胎也会出现,俨然一副已经是模范剧院正式成员了的样子,和别的群舞们混在一起。阿廖沙好像尤其喜欢向奥斯卡问东问西。 而丹尼拉更喜欢问阿尔乔姆。 “你和克里姆以前在一个化妆间吗?”丹尼拉手里拿着冰激凌甜筒,边吃也不忘了说话。 “没有,但就是隔壁。”阿尔乔姆回想着,“当时有我们四个人,总是排差不多或者一样的角色。他和伊万在同一个化妆间,我和米提亚在一间。一间有二十个人呢。” “伊万和米提亚好像还都在模范剧院吧?”丹尼拉舔舔冰激凌说,“好像见过他们的名字。” “在。”阿尔乔姆说,“还都在群舞里。他们比我和克里姆年纪大一些……伊万以前是沃罗涅日州立剧院的一级独舞,和我们同时来模范剧院的。他是沃罗涅日舞蹈学院毕业的,以前在沃罗涅日州立剧院,还去美国巡演,也去中国。都是跳男主角。米提亚是吉尔吉斯斯坦人。” 他还有半句话,想想没说出来。就是他几乎没见过来到模范剧院的伊万跳任何主要角色,连候场都几乎没有过。其实伊万也就比他大不了几岁,要不是来了莫斯科,肯定早也是首席了。但来了模范剧院,刚开始和他们这些刚毕业的傻小子一起从背景板做起,到现在跳的也是些经常在节目单上都没有名字的角色。 但谁不想来模范剧院呢。每一个跳芭蕾的俄罗斯人,都梦想过去模范剧院,或者基洛夫剧院…… “沃罗涅日还有剧院哪?”谁知丹尼拉这么说,“吉尔吉斯斯坦也没有像样的舞校吧?啧。亏得他们都能来模范剧院呢,也是了不起。” “这……”阿尔乔姆皱皱眉,“我也是个小地方来的人。虽然离莫斯科没那么远。” “可你是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啊,阿尔乔姆。”丹尼拉坦然道,“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尖子生,进模范剧院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阿尔乔姆还没想出怎么回应,丹尼拉又说: “我,和我弟弟,我们是彼尔姆人。彼尔姆州立剧院也蛮不错,起码不输基洛夫吧,我觉得——但,世界上没有剧院比得上俄罗斯模范剧院,一个也没有。” 第107章 本着之后大家都是同事的想法,几天下来,阿尔乔姆也对丹尼拉和阿廖沙有了些了解—— 第192章 毕竟两人找不到克里姆的时候,已经把他当做了头号备选,而且总在对着他说个没完,也由不得他不了解。 也得益于两兄弟现在还跑来蹭每天下午的“早课”了。甚至有时候还等阿尔乔姆一起去吃饭。这时候阿尔乔姆就知道,准是克里明特又甩下了他们俩,和“女人”约会去了。 他觉得克里明特喜欢露德米拉也正常。露德米拉年轻又漂亮,性格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但想必讨人喜欢。 而且她喜欢油画。喜欢古典乐。这些阿尔乔姆都是从她的instagram账号看到的。当然,她也喜欢芭蕾。 这些克里明特都喜欢。 丹尼拉说,搬出学生宿舍,他和阿廖沙已经在莫斯科租好了住处,就等着办模范剧院的电子门卡了。两个人自从来莫斯科,从小宿舍就分在一起——也是,宿舍一般按姓氏分,同一个姓氏可不就分到一起。 趁着毕业演出结束,还没开始正式上班,兄弟两人决定跑出来玩一玩。当然,花着老爸老妈的钱。白天四处逛逛,晚上去话剧院,有时也去瞅瞅模范剧院的巡演演出,反正混进后台又不要钱。模范剧院的巡演结束,他们两个准备坐越洋火车,朝着巴黎就去了。之后一路向东,经过布拉格;再从雅典飞回莫斯科已经很便宜了。 起码在丹尼拉的叙述中,他觉得一万五千卢布一张机票是很便宜。 要说贵,这也不过就是一张模范剧院的最高级别演出票,甚至是在莫斯科买一大捧鲜花的价格。 说很便宜的话,这是远东大多数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就是俄罗斯了。 阿尔乔姆猜,丹尼拉和阿廖沙肯定也是来自彼尔姆的知识分子家庭,不仅吃穿不愁,甚至算得上宽裕。不然怎么会兄弟两人都学艺术,还动不动找克里明特开小灶呢。在俄罗斯学艺术,算不得稳赚不赔的买卖:是,阿尔乔姆知道模范剧院的首席,哪怕不算客座演出和代言,一个月到手二三十万卢布不是稀罕事。但一个舞蹈演员能做多少年首席?又有多少人是万里挑一的模范剧院成员、乃至于首席演员? 更不要说,要是想住在市区里,甚至打算养孩子,那到手的二三十万卢布可以先分给房东一半了。 想想这几个月,阿尔乔姆也省了不少房租钱。克里明特确实没管他要过房租。 而且升到一级独舞之后,虽然基本工资没太多变化,演出费是高了很多的。 他甚至都觉得手头也没那么紧了。 演完《斯巴达克斯》的时候,阿尔乔姆在幕布合上的瞬间只觉得累得两眼发直——但马上,还穿着斯巴达克斯戏服的丹尼斯跑过来握住他的手,还拥抱了他一下。接着丹尼斯就和往常一样,挨个去和指挥、导师、总监握手。 阿尔乔姆看着丹尼斯活蹦乱跳的样子,也觉得振奋了不少。丹尼斯好像还是头一次想到要和他握手,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他四处望了望,早就没有克里明特的影子了——《斯巴达克斯》上场人数庞大,尤其是男群舞,有一个就得上一个。但克里明特极其讨厌这种连个名字都没有的角色,更不要说工作量还大得很。这会儿恐怕已经百米冲刺去抢淋浴间了:上台的男群舞多,意味着抢淋浴位置的竞争也大。 模范剧院的巡演还没结束,但阿尔乔姆和丹尼斯都算任务完成了。他们没有需要再上台的场次了,只需要每天演出前的训练来打个卡,直到回国。就算不来,也没什么所谓。真的想逃训练,也没有人管。 丹尼斯最后又绕回来,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恭喜!” “谢谢。”阿尔乔姆茫然地回应,看着丹尼斯又去女群舞里找他的女朋友了。 可能是恭喜巡演任务结束了吧。 等阿尔乔姆拉抻、洗澡、收拾东西完,从演员出口出来,天都黑透了。 “嘿,还以为你从哪溜了。”门边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 阿尔乔姆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高个子男人。 他完完全全把纳撒尼尔说 第193章 买了他场次票的事忘个精光了。 “丹尼斯都走了。刚刚。”纳撒尼尔说,“就差你——” 他旁边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女孩递过来节目册和笔。女孩很苗条,胳膊和腿都非常细,长头发、眉眼精致,但是太瘦了,整个人就是皮肤包裹着骨头,像小时候的丽塔。 “我男朋友的妹妹。”纳撒尼尔狡黠一笑。 “能和我照相吗?”小女孩有一点怯生生地问。 于是纳撒尼尔给他们照了张合影。女孩在舞校——但还不是全职舞校。纳撒尼尔说,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这条路:很苦,没有保障,不知道未来通往何方。 但她很喜欢跳舞。也喜欢看。上课很累,有时候很疼,但她还是坚持在上。 阿尔乔姆问她在学校学到高级别的双人舞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阿尔乔姆试着把她整个人横着举了起来,让纳撒尼尔拍了几张照片。 周围还剩下为数不多的老爷爷、老奶奶们,都发出惊叹、鼓励的声音。 女孩被放下来的时候很高兴。 “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最高兴了。”她说,像是不确定阿尔乔姆能不能听得懂一样,小心地把英语说得很慢,“有一天,我也想去俄罗斯,去模范剧院和基洛夫剧院看看。我还没去过俄罗斯。我家里人没有人学过芭蕾。除了纳撒尼尔。” “我家里也没有。没人学舞蹈。”阿尔乔姆说,“我是第一个。”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动人的话,眼中一下子亮了起来。 纳撒尼尔向他道过谢,带着女孩走了。 阿尔乔姆模模糊糊地听到女孩边走远边说,“你比我哥哥强多了——他虽然都来我的汇报演出,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懂——” “他看我演出也看不懂。但他还是来。”纳撒尼尔的声音也渐行渐远了,“这就是家人,不是吗?等你来圣彼得堡,我……” 阿尔乔姆突然觉得好羡慕。 第108章 早上阿尔乔姆是被手机不停的震动给弄醒的。 看看几十条提示,基本都是不同人发来的“恭喜”,阿尔乔姆一头雾水,加上刚醒来脑子并不转,完全摸不着头脑。 见其中有来自工作群的信息,阿尔乔姆决定优先点开这个。没想到打开群聊,里面也是所有人一个个在回“恭喜”,他又往上滚动了好几页,才终于找到了源头: “阿尔乔姆晋升首席 阿廖娜晋升一级独舞 克桑妮娅晋升二级独舞 伊莲娜晋升二级独舞” 没有其他的了。阿尔乔姆又不死心地往上再翻了翻,没有。 没有克里明特的名字。今年的晋升结束了——有时候第二年的四月份还能有一波,一两人。正常来说,下次就是一年之后了。 克里明特都二十五岁了。不是没有机会升,因为阿尔乔姆去年也是直接跳级升上来的,他知道有可能。 但是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小了。 阿尔乔姆不由得想起伊万和米提亚。他们两个快三十岁了,再过几年,离退休也不远了。但他们在莫斯科工作了这么多年,老婆孩子都在莫斯科,算是扎下了根来,比起他们出身的地区,其实是很好的结果了。就算一直在群舞里直到退休,毕竟也是在模范剧院。 可克里明特是莫斯科人,世代跳芭蕾,进模范剧院对他而言只是起点而已。 他真的也会在群舞的位置上直到退休吗? 阿尔乔姆不敢想下去。 “嘿,恭喜!”新的whatsapp信息突然弹出来,“我说什么来着,早晚的事吧?” 是瓦洛佳。 阿尔乔姆看看手机上面的时间,估摸着瓦洛佳是刚醒。 “你还在伦敦吧?出来喝一杯吗?” 阿尔乔姆看着这条信息,忍不住点开回道:“你上午就要喝一杯吗?” 瓦洛佳直接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我们是俄罗斯人嘛,”瓦洛佳的声音软软的,像没睡醒的猫,“随时随地都可以喝一杯。” “ 第194章 我……”阿尔乔姆话说了一半,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你不想见我呀?”瓦洛佳说,“我们不还是朋友?是朋友没错吧?” “嗯……”阿尔乔姆叹了口气,“是朋友。” “他对你怎么样?”瓦洛佳说,“最近没再期付你吧?” 不用瓦洛佳明说,阿尔乔姆也知道“他”指的是谁。 “没,”阿尔乔姆顿了顿,还是说道,“最近都没说话。也没怎么见面,除了在后台碰着。反正就是,已经……嗯。他和一个女孩约会呢,最近。” “啊。”瓦洛佳简单地说;又过了片刻,才继续:“也不是坏事。他对你也……不是很好。我觉得。我说什么来着,恋爱也就持续三个月,不是?” “……你和乔纳几个月了?”阿尔乔姆问。 “也就……没几天。” “你也觉得撑不过三个月吗?” “不知道。在一起也是因为高兴,分开也是因为在一起不再高兴了,不是吗?”瓦洛佳说,“所以就算分开,也不是坏事。” “或许吧。”阿尔乔姆承认。 “真不出来喝一杯?”瓦洛佳问。 “不了,”阿尔乔姆说,“但是谢谢。也谢谢……你打电话。听到你声音很好。真的。” “那,等回俄罗斯吧。下次。我也不是不回去了。”瓦洛佳说,“恭喜了。保重。” 听到语音电话中隐隐约约“沙沙”的背景音也停止了,周围重归寂静,阿尔乔姆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他不是不想见瓦洛佳。 听到瓦洛佳的声音当然好。他想瓦洛佳的声音,想瓦洛佳紧贴着他的时候胸前的心跳,想瓦洛佳那些图案莫名其妙的衣服摩擦在他皮肤上的质感。想他抱住瓦洛佳的时候,手臂间的触感,和脸上的温度。 再见到能怎样呢?他最多、最多不过是能作为朋友再拥抱瓦洛佳一次。兴许是两次,见面的时候和道别的时候。 现在他是模范剧院的首席了,他突然意识道。 他或许可以说他配得上瓦洛佳了。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终于明白,级别对瓦洛佳来说真的什么也不是。因为现在的阿尔乔姆和昨天晚上的也没有区别。他还是同一个人,一点分别也没有。 他忽然想到,点开whatsapp的联系人列表,翻到克里明特的名字。 他看不到克里明特的最后在线时间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但他觉得,肯定是早上群聊里发通知之后——克里明特把他拉黑了。 回国的飞机上,换来换去的座位竟然最后让阿尔乔姆旁边空出来了。他猜,既然丹尼斯带女朋友去商务舱了,肯定经济舱本来就是多出两个座位;他们就算把票退掉,未必最后还有人来买走。毕竟团体订票早早就订了,但最后发到每个人手里,是离启程之前不久。 而且这趟飞机似乎本来也没订满。 卢斯兰在走道经过的时候说了声:“哇,空座。” “要和我换吗?”阿尔乔姆问,“会宽敞些。” “你就不需要宽敞些吗?”卢斯兰忍俊不禁道。 “我……我没你辛苦啊,”阿尔乔姆说,“我是说,呃……不,我意思不是……” 他原本是想表达卢斯兰是更优秀、资格更老的演员,更配得在宽敞些的座位,舒舒服服地好好休息;但话说出口,感觉像是在说对方早该退休、不中用了。 “反正我是不会跟你换了,”卢斯兰笑着打断了他,“我老婆还不是得跟着我?结果还不是空座又跟着你走了。” 阿尔乔姆这才想起来,大家都是两两成对呢,怪不得空座出现在了自己旁边。 “你回去可又得换化妆间了,阿尔乔姆。”卢斯兰说,“欢迎,我这边宽敞的很。” 说着,径自又走开了。 阿尔乔姆想了想,意识到没错——卢斯兰的化妆间原本是他和帕威尔。其他的首席化妆间都满员,除了丹尼斯自己一个人盘踞着一整间。 那不用说,肯定阿尔乔姆会被分到和卢斯兰一个 第195章 化妆间的。回去就又该搬东西过去了。虽然他放在剧院化妆间里的东西也不多。 第109章 下了飞机,大家就已经开始各回各家了——入境快的独联体公民们谁都没打算留下来等欧洲或者巴西国籍的同事,而在行李传送带旁边的人也是越来越少,所有人都是拿了自己的行李就走。 所以克里明特还在陪阿尔乔姆等行李的时候,阿尔乔姆觉得很尴尬。 “你不用非等我,”阿尔乔姆说,“急的话就先走——” “急个屁啊,”克里明特说,“我有什么事非要比你早个半小时到家?” 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阿尔乔姆也不说话了。他眼盯着行李一个个出来的地方,不时低头看看手机。 “给我几天时间,”过了一会儿,阿尔乔姆又开腔道,“我很快就搬走,我看好地方了……” “随便。”克里明特说,“我不着急。随你便。” “不会再打扰你。”阿尔乔姆补充道,“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尽量躲着你的,我——” “好了,烦死了。”克里明特说,“我介意个球。我准备到索契歇两个礼拜去。你可以慢慢搬。” “……好。”阿尔乔姆没转头去看克里明特。 克里明特会和谁去呢……他知道,肯定不是独自去就是了。索契这种泡温泉的地方。 也好,起码在新演出季开始之前,克里明特能好好度一次假。平时克里明特都太忙了,休息日也很少见他真的在休息。 阿尔乔姆瞥了瞥克里明特,看后者一边低头摁手机,一边嘴角挂着笑容。 克里明特现在很开心吧。 阿尔乔姆看看手机,可能是看到他上线了,丹尼拉和阿廖沙都发来了instagram私信。 “没有你们在无聊了好多啊!演出季在剧院见!” “替我们先向剧院对面的马克思像问好!” ……向马克思像问好…… 阿尔乔姆不由得挠了挠头。 从拿到行李到打车回家,克里明特都没再跟阿尔乔姆说话。 跟在克里明特身后进了门,阿尔乔姆看着这间他蹭住了几个月的公寓,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喂,我知道我家简陋,”克里明特看阿尔乔姆愣在门口,翻了个白眼,“配不上模范剧院的首席。就再委屈一晚上吧你。” “我没……”阿尔乔姆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克里明特不想听。 他没再去克里明特房间睡。 接下来几天阿尔乔姆不怎么在公寓,而是先在帮丽塔搬家。 “我知道这应该是我男友的活儿啦,”丽塔说,“可是他跑到匈牙利客座去了,我又着急……我请你吃饭!请你喝酒!” “没关系的。”阿尔乔姆说,“我就当是上一任租客留下来很多垃圾嘛,不搬走我怎么搬进来?” “喂,你说谁的衣服和鞋子是垃圾!”丽塔叫道,拿着个沙发垫就朝他扔过来。 等他成功把丽塔的东西都搬走,克里明特也已经在索契了。 克里明特在instagram上暂时还没拉黑他,可能因为尤其是没演出的时候,克里明特基本不会打开instagram。他本来就不是很张扬的人。 而露德米拉和阿尔乔姆还互相关注着呢。 阿尔乔姆有时候会点开她的状态,找一找克里明特的影子。 他发觉他原本很少看到克里明特笑。明明印象里,上学时克里明特是个很爱笑的人。 但是现在,终于,他能在屏幕上看到克里明特露出笑容了。 这样也很好。至少克里明特过得很好,不是吗。 两个双胞胎也时不时发发照片——他们果然已经到法国了。阿尔乔姆想起自己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其实是不敢独自跑到国外去的。他在莫斯科舞蹈学院进行欧洲巡演的时候,都紧紧跟着迪米特里,要不就跟着伊利亚老师,或者干脆就是跟着所有人。 可能双胞胎虽然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毕竟数量上还是两个人的。两个人就 第196章 有双倍的胆量吧。 而且他们从小就来莫斯科,现在毕业留在莫斯科闯荡,想想还是感觉很不容易。 看到他们,阿尔乔姆有点想到刚毕业时的迪米特里和自己。那个时候他们也是就那样忐忑不安地留在了莫斯科。那个时候他们太小,其实也没有想过从此就要一直在莫斯科生活下去——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在看来,大概他们真的不会再离开了。莫斯科已经是他们的家了。 算算几个月省下的房租,巡演补助和新演出季即将到来的演出费——甚至还有现在已经开始找他预约时间的跨国g演出,阿尔乔姆觉得终于是时候买车了。就算开彻又堵、平时上班也用不着,但是要在莫斯科一直住下去,总还是有车方便些。 虽然租了新住处、买了辆还颇新的二手车之后,阿尔乔姆干的第一件是就是开回了老家。 原本,他是模模糊糊地有打算暑休出去度个假的——可能去不起太贵的地方,比如说意大利,但是或许去个马尔代夫,要不就泰国,还是没问题的。季节也合适,价格也承受得起。 可现在,一个人去有什么意义呢。 正好他也很久没有回家住过了。就算,作为一个成年男人,父母家里理所当然地根本没他的地方,他得睡个一两周沙发。 但沙发也挺舒服的。 还能蹭一蹭家里的饭,并且借着掏“买菜钱”的借口,多给家里点钱。知道莫斯科生活成本高、他手头不宽裕,父母从来没开口管他要过钱。 夜里,没有了莫斯科的灯火通明,他也能安安静静地在夜色中开着一盏小灯,翻一翻书页。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仿佛还是不久之前,他还是独自一人去莫斯科住宿的那个孩子。送他去学芭蕾,家里不是没犹豫过——但别的选项也同样没什么把握。读大学吗?刚解体几年的苏联,市面上的物资才刚刚多起来,看起来明明是做商人会最有前途,能挣钱——可商人也不是十拿九稳就能当上的。 好好学芭蕾也可以,当时他父亲说,进一个州立、国立的剧院,不好歹是公务员吗?金饭碗。虽然苏联解体后,剧院不管分房子了,蛮可惜的。 母亲却说别累着了自己,喜欢就好。 当时谁也没想过他能够进模范剧院。 现在莫斯科依然是十六年前的莫斯科,甚至更灯红酒绿、光辉耀眼。小镇也没有那么大的改变。 但他是俄罗斯模范剧院的首席了。 第110章 阿尔乔姆也没想到自己会在父母家一直赖到了新演出季开始,才不慌不忙地回莫斯科。整个暑休就被他用来翻家里的老相簿和在村头遛狗闲逛了。 当然,时不时还是得在家扒着窗台或者楼梯抻抻腿,不然演出季一开始就要被导师骂得找不着北。 一开始父母的亲戚朋友都找着借口地来拜访;尤其是当初建议送他去参加舞校面试的那位阿姨,是他母亲的朋友,如今已经退休,也成为一位典型的俄罗斯小老太太了。在打听过模范剧院有多少人、有没有便宜的票买、工作时间多长之后,她又试着拐弯抹角地暗示想要知道首席演员到底挣多少钱。之后又不那么拐弯抹角地问阿尔乔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等阿尔乔姆想出一个合适的回答来,她说自家女儿在莫斯科工作,至今也没嫁得良人;话题的走向吓得阿尔乔姆抱着狗就从家里逃了出来,说狗一天得遛三次,到了时间再不遛就要拆家了。 再后来,等所有会来串门的人都来串了个遍,欣赏过了传说中模范剧院首席在家穿个t恤套个短裤、头发没剪胡子没刮的风采,阿尔乔姆的父母也动不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或者最起码,回莫斯科呆着去;言下之意是不要以为给些卢布就可以在家蹭吃蹭喝、游手好闲,叫邻居看了丢人。 莫斯科就像另一个世界似的。一个最起码夜里用电不要钱的世界。凌晨开彻回来的时候他尤其这么觉得——为了在被堵在进城路上之前杀进莫斯科市区,阿 第197章 尔乔姆天还没亮就开完了从小镇到莫斯科的一个多小时全程,然后回到租的公寓倒头就睡。 这段日子他几乎养成了习惯:没事就上instagram看看克里明特和露德米拉的账号。克里明特好像比他早一点回到莫斯科,之后就又不知道在忙什么了。群聊里发出的新演出季首演列表有克里明特好几个新角色,也搞不好克里明特已经早早开工了。 来剧院的时候阿尔乔姆没碰到过克里明特。他先是来把东西从原本的化妆间搬到了卢斯兰的化妆间去,又从家里带了不少东西放到化妆间去:换洗的衣服,按摩轴,香薰棒……卢斯兰好像对气味方面没什么要求,没见他往化妆间放香薰挥发棒或者精油石一类的东西。 这回阿尔乔姆已经放心地往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化妆间堆东西了,因为地方大得很,他和卢斯兰相当于是一人占了起码五个化妆桌的位置;而且他知道直到退休,他也不可能再换去其他的化妆间了。 他已经是首席了。 但事情和他想象得还是不太一样。 他不觉得有什么区别。他还是那个阿尔乔姆,还是每天一觉醒来被迪米特里的搞笑图刷了一手机屏幕的信息提示,还是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instagram上也没见关注者变多。 新演出季正式开始之后,他还是每天早上生死时速奔向早课,就算现在是真的没人管他大课来不来了。真的迟到的时候,他也就索性不去了——来到化妆间放下背包,再过好一会儿,才会看到穿个兜帽衫、没刮胡子,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的卢斯兰半梦半醒地走进来。 和以前听闻的一样,卢斯兰的妻子确实经常来他的化妆间。她大部分时候只是过来等卢斯兰,也有的时候是过来拿东西——大概是群舞的化妆间太拥挤了,她会把一些私人物品放在卢斯兰这里。每次看到阿尔乔姆,她都向阿尔乔姆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会来化妆间找阿尔乔姆的则是不速之客:丹尼拉和阿廖沙刚开始来早课的第一天,就在结束的时候一边一个地跟着阿尔乔姆,嘴上叫着“让我们去你化妆间看看嘛”和“好想看看首席的化妆间啊,就让我们去嘛”。 想着他们接下来也要去排练,在自己的化妆间也待不了多久,为了避免被两个人进行双倍的撒泼耍赖,阿尔乔姆放任他们跟了过来。 “好宽敞哦!”丹尼拉冲进来二话不说就在长沙发上做了个双手倒立。 阿廖沙则是直奔阿尔乔姆的无火香薰:“好豪华,连香薰都有。” “香薰……是我放在那的。”阿尔乔姆忍不住说,“不是剧院给摆上的。“ 丹尼拉从沙发上翻下来,说:“好棒哎,这里就你和卢斯兰两个人啊?” “对。”阿尔乔姆说。他突然觉得有一些内疚。虽然面前的两个大男孩刚刚毕业来到剧院,签了群舞合同无可厚非——他好像没见过谁能和模范剧院直接签独舞的,起码近二三十年没有——但改变不了群舞的化妆间极其拥挤的事实。 “你们觉得化妆间很挤吧?”阿尔乔姆挣扎着试图想出一些安慰的话来,“呃,以后会变好的,你们底子都那么好,肯定以后……” “人超多,”丹尼拉说,“但是好棒啊!我和克里姆在一间!” “哼,”阿廖沙不满道,“我为什么在隔壁,不公平!” “如果是我在隔壁的话,我也会用你的名字去克里姆那间的!”丹尼拉叫道。 “这……”阿尔乔姆觉得这不太对劲,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总之,超好,”丹尼拉转头对阿尔乔姆说,“那么多人在一起耶,可以见到在剧院工作了十几年的人!” “这个好好闻哦,”阿廖沙还在低头嗅那个香薰,“这个香味很熟悉。” “是克里姆身上的气味。”丹尼拉伸手去拽他的双胞胎弟弟,“他衣服都是那个味道,可能是洗衣粉吧。走啦,去排练啦!” “哦,是洗衣粉味的香薰啊。”阿廖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198章 不等阿尔乔姆纠正他,就已经跟着丹尼拉消失在门外了。 心爱的香薰被说成是洗衣粉味,阿尔乔姆揉了揉太阳穴,摇了摇头。 是迷迭香。 自觉再也不会感觉像个面临期末考试的舞校学生了,阿尔乔姆把学生时代最喜欢的香气又放到了化妆间里。迷迭香能让他觉得平静、安稳。 他想起克里明特衣柜里迷迭香气味的香包。 是因为他吗? 克里明特是真的,曾经喜欢过他吗? 是的吧。他希望如此。 第111章 真的加班加点排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像个在期末考试之前手忙脚乱的舞校学生。 现在弗拉迪斯不怎么来看他了——阿尔乔姆这才后知后觉,其实原本弗拉迪斯并不是时不时来他化妆间看看他的情况:弗拉迪斯是去看安东的。 弗拉迪斯和安东似乎是真正的好朋友,就算排不到同样的剧目、没什么对戏的机会,每天还是会找时间聊聊天。阿尔乔姆经过弗拉迪斯的化妆间的时候经常发现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安东和弗拉迪斯的声音。 以前亚历山大在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吧。新的演出季亚历山大已经几乎不来剧院了。但每次排班里出现了他的名字,安东都会在群里回一个欢呼的表情。 阿尔乔姆觉得他应该再去找找弗拉迪斯和安东,但他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他好像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现在导师分给他的时间精力明显比以前多了,他好像也不是非得再去麻烦弗拉迪斯不可。 他依然知道自己跳得不够好。比不上弗拉迪斯,比不上卢斯兰,当然更比不上近些年退休的前任首席们——亚历山大,安德烈,尼克莱……名单很长。 原来哪怕是当上了首席,他还是比那些耀眼的名字差得远。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在期待什么。 丹尼斯有时候会过来打个招呼,聊两句,甚至偶尔喊他一起去食堂,说是等不到自己的女朋友,群舞的时间和他们对不上。 丹尼斯明显每一天都非常开心。阿尔乔姆不知道他是怎么这么快就换了女友的,但他和现在的女友似乎非常合得来,脸上时刻都写着热恋中的幸福。 阿尔乔姆默默算了算,好像丹尼斯和新女友已经超过三个月了。从英国巡演的时候两个人就形影不离,现在应该依旧是用他们独特的方法黏在一起:阿尔乔姆从来没见过丹尼斯特地等女友一起下班,但打开instagram,经常能看到两个人一起在网红店打卡,或者干脆就是一同上电视节目。 他现在点开instagram的频率比以前高多了。 几乎就是控制不住地,只要有空,他就会再点开刷刷,看看克里明特有没有发些什么东西,露德米拉又有没有。 克里明特发了演出照片的时候,他也只敢仔细看看,再划过去,不敢点赞。 有几次他晚上下班之后坐在停车场里,透过车窗看着台阶下面的演职人员出入口,一直等到克里明特的身影出来。 露德米拉经常来等克里明特,不管后者有没有演出。 有演出的时候,克里明特都会拿着花出来,牵着她的手。 克里明特看起来也很幸福。 然后阿尔乔姆会擦擦眼睛,再坐一会儿,等视线不再模糊了,才开彻回家。 生活还是继续。 演出、排练、看书、吃饭、有时候出来和迪米特里喝酒、之后回家自己睡觉。 阿尔乔姆新喜欢上了喝酒。他发现作为俄罗斯人,他以前给“酒”这种东西的偏好实在是太少了。 酒是非常非常好的东西。 苏格兰威士忌让人觉得光明、暖和,一切都有了希望。 这种感觉比疲劳更能让人安心去睡觉。 年复一年的体力工作早就让他麻木了——夜晚来临的时候,身体再劳累,也很难因而心安理得地坠入睡眠。相反,越是累,思维越是无穷无尽地互相追逐、打转,每一个想法都紧跟着另一个—— 克里明特每天晚上都和她 第199章 在一起吗? 他会独自入睡吗? 他会哪怕只是偶尔地,想起阿尔乔姆吗? 这种时候阿尔乔姆就再从塑料制的软酒瓶里喝上几口威士忌。 思维就会停止了。 只剩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仿佛他只要侧过身,回过头,就能看到克里明特趴在床的另一侧,用枕头撑起上半身,低头在看平放在床上的ipad。 “傻看着我干嘛?”克里明特会这么说,“想跟我做了?” “没……就是想看看你。”阿尔乔姆会这么回答,“你想做的话,也行。听你的。我都可以。” “切,真烦人,”克里明特肯定会说,“干点什么都这么费劲。等你说出句话来,天都他妈亮了。” 但然后克里明特会把把ipad推到一边,甚至直接放到床下的地板上去。接着翻过身来吻他,之后压在他身上,舌尖和指尖都游走在他皮肤上。 冲动来临的时候他闭着眼,尽力回想着克里明特带来的触感。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但他自己总还是能解决生理冲动。而且作为演员,他可以轻易装作克里明特就在他身边。 只要他不睁开眼睛,感官就不会告诉他身边的床空荡荡的。 只要他不把那个名字叫出声来,就没有不被回应的证据摆在他面前。 他还是时常能在剧院看到克里明特。 克里明特有时候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看也不会看他一眼。在早课上克里明特总是被丹尼拉和阿廖沙跟着;这两个新来的群舞演员就像小鸡仔一样跟在克里明特后面,从一个组合跟到另一个组合,但克里明特会挥挥手——那意思是“闪开,蠢货。”然后丹尼拉或者阿廖沙就会一脸委屈地往旁边站一站。阿尔乔姆还是经常分不清他们。 但一般早课结束的时候还跟着克里明特的就是丹尼拉。 阿尔乔姆也不常待到早课结束了。他有很多排练要赶。 克里明特有的时候会来顶替丹尼斯的排练,后者不知道又去忙什么剧院以外的事情。对丹尼斯来说,在模范剧院的工作大概只是他生活中的刚好一半。另一半时间,他要去接采访,接代言,拍硬照,甚至去品牌发布会和剪彩仪式,还有给流行歌手拍mv。他最近出国客座也多了起来。丹尼斯当然是不需要依赖客座的:他有钱,有名气,有地位,他什么都不缺。 但他会带上还只是二级独舞的女朋友。没有他,以她的等级和名气,拿不到这样水准的客座机会。 每次阿尔乔姆碰到他的时候,他还是看上去很幸福。 或许他不会觉得女友是在“利用”他,阿尔乔姆想。他已经发现和他以前一直想象的不同,丹尼斯其实是个很随和、很好相处的人。他从不缺少什么,因而也很难去计较什么。 在丹尼斯看来,大概他是被伊莲娜需要着吧。没有男人不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 可没人需要阿尔乔姆。每次在排练室碰到的时候,克里明特自顾自地几乎只跟自己临时的搭档说话,又或者跟她也不说话。他不和阿尔乔姆说话,甚至不会看过来;也不跟屋里其他的首席说话。 排练结束,克里明特一言不发地掉头就走。 只有阿尔乔姆盯着他的背影多看一会儿。其他人也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除非是叶卡捷琳娜在,她会和克里明特打招呼和说再见。 第112章 虽然阿尔乔姆没有其他首席的名气,但会来问他档期的经纪人也有好几位了;有人是代表着国外的主办公司,而有人干脆就是直接代表剧院。毕竟同为模范剧院首席,阿尔乔姆总是比丹尼斯或者弗拉迪斯要价低的。对于根本分不清首席们谁是谁的国外观众来说,模范剧院的名号才是把票卖给他们的根本。 演出结束的时候,有时候阿尔乔姆能拿到剧院给他的“保底”以外的花。有时候是露德米拉送的,有时候不是。她没再在演员出口等过他。每次que的成员目送他出来,即使他没再给过他们票,只要负责人不 第200章 在,时不时他们也会对他说一声晚安,甚至还会有偶尔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在他走出安全门的时候响起来。他也就抬头看看他们,再点点头。 他们首先是几十年的芭蕾观众,其次才是领掌的que。当他们看到一场真正优秀的表演时,他们的掌声和欢呼声也是免费的。 因为演员们已经在台上无声地给了他们某种珍贵的、无价的东西。 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阿尔乔姆已经养成了习惯,开彻上班。虽然堵车,但不会比他坐地铁要早起多少。 这样在没有演出的时候,他可以跟着下班出城的车流,一直把车先开到克里明特家的楼底下。他知道什么日子克里明特虽然离开剧院早,但只是去了同一条街上的莫斯科舞蹈学院,不到夜色渐浓不会到家。 他会在驾驶席上,关了汽车引擎,就坐在黑暗中,无声地看着那栋楼的入口。他必须小心翼翼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身影,但他不介意。在黑暗中待久了,仿佛他的思绪也能安静下来。 他从没看到过露德米拉,但有些日子,直到夜深了,他也没等到克里明特回来。 更多时候,他能远远看到克里明特的身影,双手插在皮夹克的衣袋里,步履轻快地走进楼门去。 之后他就发动汽车,开彻回家。 阿尔乔姆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继续。 直到这一天,他看到了克里明特双手插在兜里,从公寓楼旁边的大门走了进来;他已经习惯性地准备发动汽车引擎,知道接下来克里明特就会转过身,绕到楼门口去,背对着他输入公寓楼的密码,进门回家。 熟悉的身影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阿尔乔姆觉得血液都凝固了。他也像是被猎人的光照到的鹿,吓得一动不敢动,完全凝固在了驾驶席上。 克里明特今天没背背包;但这不稀奇,有时候克里明特显然是双手空空去剧院的,阿尔乔姆一直默认他大概是把些东西放在了舞蹈学院,没带回来。不像阿尔乔姆总是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背来背去才觉得万无一失,克里明特带什么去上班、不带什么,甚至带什么回来而什么东西丢在化妆间或者学院,明显就是看心情。 此刻克里明特看上去心情不是特别好。 他走过来,绕到驾驶席的这一侧,目光一直透过前挡风玻璃,狠狠地盯着阿尔乔姆。 克里明特在车轮上踹了一脚,才敲了敲窗玻璃。 阿尔乔姆被恐惧扼住了喉咙,有几秒钟都忘了呼吸,就那么隔着玻璃看着克里明特。 “把他妈车窗降下来!”克里明特吼道,“要么就直接开门!” 阿尔乔姆哆嗦了一下,才转动车钥匙打着了火,接着把车窗降了下来。 “你他妈什么意思,阿尔乔姆?”克里明特俯身,“这他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原来克里明特早就发现了。 “我……我……对不起……”阿尔乔姆嗫嚅着,“我马上就走……” “你他妈走个屁,”克里明特骂道,伸手进来打开了车门总开关。接着他绕到了副驾驶的一侧,拉开彻门直接坐了进来。 就像几个月前坐在克里明特车里时一样,阿尔乔姆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侧靠了靠,缩了缩身子;就算明知道他和克里明特拉不开多少距离。 “你就是贱,是不是?”克里明特偏着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现在反倒缠上我了?” “对不起……”阿尔乔姆小声说,“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你到底什么意思?”克里明特说。 “我就是……想看看你。”阿尔乔姆缩缩脖子,“没别的。真的。” “缺人暖床了吧?”克里明特说,“一个人晚上寂寞。就得找人狠狠弄你,你才乐意。” “我……”阿尔乔姆小心地避开了克里明特的目光,低下了头。 “不然你就觉也睡不着,大半夜的跑到我这来,嗯?”克里明特骂道,“骂你都让你兴奋吧?” 克里明特忽然探过身来,伸手就去解阿尔乔 第201章 姆的皮带。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想要拨开克里明特的手,但硬生生地停下了手臂的动作。 ……他难道不是做梦都想要克里明特再碰他吗? 是熟悉又已经有些陌生的触感。克里明特粗暴地扒凯他的皮带,把他的长裤往下拽了拽。 他果然早就已经有了反应。 “你这个没用的……”克里明特似乎是想了想,才说出后半句,“技女一样的家伙。那么想被男人上?怎么不再去酒吧多坐坐,哪怕是你也肯定有人——” “别人不行。”阿尔乔姆哑着嗓子说。 他是有些害怕。哪怕他嗅到克里明特身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甚至习惯性地觉得有了几分安心,他还是恐惧着克里明特接下来可能的行为。 可害怕他也非得把这句话说出来不可。 “我只想跟你上床。只想你上我。” “老子玩你玩腻了。”克里明特毫不犹豫地说。 “你和露德米拉还没玩腻?”阿尔乔姆也想都不想地说。 克里明特抬手一个耳光甩在了他脸上。 阿尔乔姆来不及思考,狠狠一拳打在了克里明特肋骨上。 他似乎听到克里明特倒吸了口冷气。下一刻,克里明特整个人压了过来,双手卡在他脖子上。 阿尔乔姆身上紧绷的肌肉反倒放松了下来。 “随你的便吧。”阿尔乔姆说,借着车外的路灯灯光,看着怒视着他的克里明特,“或许我在地狱还能等到你。” 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 克里明特手上没再使劲,但也没离开他的脖子。 “你知道她给我什么?”克里明特突然说,“你觉得为什么模范剧院重排《葛蓓莉亚》,那么快就可以让我主演?为什么在伦敦,连《天鹅湖》的巡演场次都可以换给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群舞演员?” 阿尔乔姆愣了片刻。 他明白了。 为什么露德米拉知道他“最喜欢的舞剧”是不再排演的《宝石花》时,眼中隐隐有些失望;为什么露德米拉在克里明特知道自己要替场《天鹅湖》之前,就知道去给克里明特买花。 模范剧院的主演角色、甚至演员等级,是近乎明码标价的。 这是俄罗斯。 没有用卢布所不能买到的东西。 第113章 “你……真的喜欢她吗,克里姆?”他只能想到问这一句。 “这重要吗?”克里明特反问。 他松开了钳在阿尔乔姆脖颈上的手。 “对我来说,”阿尔乔姆轻声说,“很重要。” “对我不是。”克里明特的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开了,只是漫无目的地看向车外。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似乎连风都没有,一切都在夜色中静静站立着。 “我知道这对你也不重要……但,我……我很喜欢你。真的。”阿尔乔姆试探着去把自己的裤子提上来。他现在看上去又是狼狈得很,衣冠不整地这样和人说话。 “胡说。”克里明特说,“你他妈还想骗谁?” “我知道我说得有些晚了……”阿尔乔姆继续说,顺带着把车钥匙拔了下来。他觉得在克里明特离开之前,他最好都不要发动车子。太危险。“可我确实是喜欢你。哪怕你讨厌我。” “是吗?”克里明特轻蔑道,“那好,证明给我看。脱掉。” “什么?” “把裤子脱了。别提上来。”克里明特瞥了眼阿尔乔姆还放在裤腰上的手。 “在这儿?可……” “那就别口口声声喜欢不喜欢的!”克里明特陡然加大了说话的音量,“你配吗!你为了我做过什么吗!我他妈现在也没让你做什么你根本做不到的事!” 阿尔乔姆低下头,没应声。接着他无声地把长裤连同里面的短裤一起褪到了脚腕上。 “你会想我?”克里明特说,“想着我,碰你自己?” “……会。” “让我看看。” 阿尔乔姆咬着嘴唇,定定的看着前方。他不想低头,也不敢转头去看克里明特。 第202章 但他手上还是照做了。 他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克里明特把牛仔裤的拉链拉开了。 “你不是喜欢我吗,乔尔玛?”克里明特冷哼了一声,“来,证明给我看。用嘴。” 阿尔乔姆也照做了。生涩地、忍着恶心,但照做了。克里明特把手放在他后脑上,近乎是用力地拽着他的头发。 克里明特离开的时候把车门在他身后甩上;阿尔乔姆还是不由自主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进了公寓楼,没回过一次头。 阿尔乔姆伏在方向盘上,控制不住地痛哭。他已经把长裤又穿好了。就算没能得到是放,他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触盆自己。他已经觉得自己够低劣、够可悲了。 口腔中残留的味道让他想要作呕。 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漱口、刷牙、再漱口。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他为什么觉得恶心?觉得另一个男人的身体恶心? 就算其他所有男人都会导致他生理上的反感,但克里明特不应该,不是吗? 他喜欢克里明特。他对自己重复着,仿佛觉得这事实难以接受。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而是在安稳、舒适的卧室里……他想,就算每天都跪在克里明特面前做这样的事,他也愿意。 他会习惯的。 只要能让克里明特开心。 他还记得克里明特曾经说的那句话—— “我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为什么连这个人也会扔下他不管了呢? 他知道为什么。他确实什么也给不了克里明特。他连逗人开心都不会。 但露德米拉能解决很多问题——她真正帮得上克里明特。她还喜欢古典乐,阿尔乔姆在她的账号看到过,她经常去听音乐会的。她也喜欢油画。她和克里明特应该很谈得来。 但是阿尔乔姆除了跳舞,什么都不懂。 他就应该退得远远的,别再去打扰。 他不再下班的时候留在车里等,或者开彻去西南方向了。没有演出的时候他都是直接回家,有的时候,出来和que打个招呼,也是回家。 家里有酒。酒很可靠。酒不会去任何地方,就算他白天在剧院的时候,酒也不会自己长腿离开他。 所以当瓦洛佳发来信息说“我来斯坦尼客座了,出来喝一杯吗”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回复了“好”。与其说是见瓦洛佳,不如说他是铁了心要“喝一杯”。喝一杯总是好的。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喝一杯任何的酒,都错不了。 瓦洛佳为了方便,还是选在了模范剧院在的这条街。这条街距离斯坦尼剧院也就不过两个街区。旁边就是整个莫斯科最繁华、最中心的特维尔大街,从早到晚无尽的车流从不停息,通往彻夜亮着彩灯的克里姆林宫,和无名战士碑前圣火永不熄灭的红场。 这里是莫斯科,昔日苏联的首都——曾经世界上最强盛、最耀眼的国家。 而俄罗斯的青年把租得起房子都称之为罕见的好运。 阿尔乔姆直接把瓦洛佳面前的酒杯拿起来、把内容物倒进喉咙的时候,瓦洛佳看上去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他说着,接过侍者拿来的酒单,犹豫了一下,没递给阿尔乔姆,而是自己向侍者下了单。 “你可别想用甜水糊弄我。”阿尔乔姆抗义道。 “你一副非要喝到回不去家的样子。”瓦洛佳争辩道。男侍者已经一脸漠然地走开了。 “回不去,我就,我就再睡到你酒店床上去,”阿尔乔姆说,“你高兴的话就尽可以和我睡。不高兴也无所谓。我他妈,也无所谓。” “我……”瓦洛佳皱皱眉,“我说,我喊你出来不是想跟你睡觉。当然了,想睡也不是不行,”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可以问问乔纳。他同意自然就可以。” “哦,那你们不只是‘朋友’关系。”阿尔乔姆说,“是因为他比我年轻好看吗?咱们可从来没到过你和谁睡要过问我的程度。” 瓦洛佳看着天花 第203章 板,无可奈何似的长叹了一口气。他看上去还是那么英气逼人,哪怕现在一脸的无奈。 “不是……哎,阿尔乔姆,你还是我的朋友。不管怎么说……要是以前我太过分,我道歉。”瓦洛佳说。 他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很温柔。 “……认识你还是挺好的。”阿尔乔姆说。侍者终于把瓦洛佳给他点的鸡尾酒拿了上来,他拿起来就喝掉了一半。 第114章 “最近……怎么样?”瓦洛佳问。 “都不错。”阿尔乔姆说,“毕竟也是个首席了。” “还是模范剧院的首席。不是件容易事。”瓦洛佳说着,低头从放薯片的深口盘里挑了一片,放进嘴里。阿尔乔姆反正是不明白一堆土豆片有什么可挑选的。 “…………瓦洛佳,”阿尔乔姆说,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往前探着,“模范剧院的级别是能买的……真的假的?弗拉迪斯当年……” “他不是买的。”瓦洛佳干脆地说,“我知道传闻,但他不会骗我,也骗不了我。二级独舞可能还能买买……首席没戏。也得总监看得上才行,而且关键是得有空位啊。” 阿尔乔姆垂下头想了想。是这么回事,再怎么样,也得有空位才行。 “也就是女演员有那么大竞争吧。“瓦洛佳又说,”男演员……哎,也就是模范剧院。基洛夫剧院的独舞谁要买啊,倒送都没人要。“ “那是你。”阿尔乔姆翻了个白眼,“你不要,倒送肯定有别人要的。” 瓦洛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气氛突然没那么压抑了。 “那,模范剧院的角色应该是能买的吧?”阿尔乔姆问。 “你不应该比我清楚?”瓦洛佳奇怪道,接着耸了耸肩,“能,女配角或者男主角一场差不多七十万卢布吧,女主角再贵点。据我所知,买了一般也不会只上一场——但这可没保证。” 让一个演员能上场一个新的角色,怎么着也是投入了排练时间和导师精力的,要是排得开,确实有可能多跳几场。但也完全有可能就一直候场了。阿尔乔姆大致明白了。 “那等级岂不是……” “非常、非常贵,嗯。”瓦洛佳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神色里带着些怀疑地看着阿尔乔姆,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杯。 瓦洛佳是个非常好的打听对象:他敏锐、老辣,而且可信、可靠。最重要的是他不在模范剧院,离任何的利益冲突都非常遥远。 “嗯……”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 “不想说就算了,但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在琢磨什么好事。”瓦洛佳声音里略带着担忧,“你都是首席了,不是吗?想这些干嘛呢?还是别的什么人……还是,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瓦洛佳,我……”阿尔乔姆叹了口气,“我能跟你说,是吧?我们是朋友?” “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瓦洛佳眨眨眼睛。 “我觉得我真的很喜欢他。”阿尔乔姆低声说,又补充道,“克里明特。”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再见到瓦洛佳没有以前那么困难了。时间已经安抚了瓦洛佳带来的伤痛。瓦洛佳不是遥不可及、他永远也够不到的;他们只是不合适罢了。 但时间还没让他忘掉克里明特。他忘不掉。 “那……”瓦洛佳目光游移了一下,“你得自己做选择,阿尔乔姆。不过,人们经常会和前任和好,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他对你不好,是吧?他不是有过……” “我上个礼拜去找他来着。“阿尔乔姆低着头,他们附近没有其他的人,酒吧里音乐的音量不高,”差点跟他打起来……他是会骂我打我。有时候。可有时候也不会……我一直很想他。“ “他现在,”瓦洛佳问,“在见别的人吗?” “一个很漂亮、很年轻,”阿尔乔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瓦洛佳,“家里很有钱的女孩儿。给他买过角色。他说,她还能让他升职。” “骗你的。”瓦洛佳立刻说,“买角色的事我说 第204章 不好,但模范剧院本来就是排班不完全依照等级。这点和基洛夫完全相反。你们总监很喜欢试验性地排主要角色给群舞演员。升职的事,钱保证不了。绝对是借口。我不觉得他傻,阿尔乔姆,他不会不知道这不太可能。” “那……”阿尔乔姆又看向了侍者新放到他面前的酒杯,“那他是真的喜欢她了……” 原本他还抱着一丝丝希望。 现在这渺茫的希望也不复存在了。 “不过……也可能二级独舞可以……”瓦洛佳皱起了眉头,“好像还是有空位的,对吧?你升上来,男独舞很快就得一级一级往上升人。再往上不太可能了,要看总监决定。” 那一丝希望忽然又出现了。 “二级独舞应该对他来说也很重要。”阿尔乔姆想了想,“是独舞和群舞的分别。” 对退休后的发展也有根本性的影响。而且只要能升到二级独舞,后面总是还有机会,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能再升。他们都还离退休起码有十几年呢。 “你们的……丹尼斯,”瓦洛佳在座位上有些不安地换了个姿势,似乎原本不愿提到这个话题,“他换了新女友,对吧?她刚升到二级独舞,嗯?来模范剧院一年就升级,还是女演员,是算非常快了。如果有谁能买角色,丹尼斯肯定能。那他的女友也不过是二级独舞。” “……你也知道他和他女朋友的事?”阿尔乔姆忍不住问道。 “安东说的。”瓦洛佳有些不自在地说。 “或许她会之后再升级。”阿尔乔姆思考了一下,“第一年就跳级升的话,太明显了。而且她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并且,”瓦洛佳说,“也没保证他们下一年还在一起,不是吗?” 刚刚出现的、虚无缥缈的希望,现在又蒙上了一层暗色。 那几年内,克里明特都不会离开露德米拉了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瓦洛佳忧心忡忡地说,“你真的好好考虑下。我觉得你应该离克里明特远一点。” “我知道我比不上那个女孩儿,我帮不了他什么,”阿尔乔姆颓然道,“可我控制不了自己喜欢他——” “你从来没想过弗拉迪斯受伤,除了你,还有谁会获利吗?”瓦洛佳问。 “……什么?” “我当时说过,是吧,你是最像元凶的人,因为你和他师承同一人,以前克里姆林剧院的伊利亚,对吧?你们风格一致、外形相似。但就像你升到首席,底下的一级独舞和二级独舞都会受影响一样,弗拉迪斯受伤,不光你要替代他,一级独舞和二级独舞一样受影响。我当时说可能是别的一级独舞干的,也可能是个二级独舞。” 瓦洛佳微皱着眉,神情严肃地看着阿尔乔姆,继续说道: “但一二级独舞的排班有变动,群舞也会被影响。一二级独舞里一共只有一个是和你风格类似的,对吧,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弗拉迪斯刚恢复,他就受伤了。“ “是,他和我、安东在一个化妆间,一直伤到演出季结束——” “群舞里还有谁的风格和外形贴近你和弗拉迪斯?”瓦洛佳说,“还有谁和你们是一个老师?” 阿尔乔姆忽然觉得有些冷。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明明是温暖的室内,夏季刚过,莫斯科还没来得及再转冷——可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冷。 “你有没有想过你受到硫酸袭击的那一次,”瓦洛佳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克里明特刚好就站在剧院门口?他有什么必要在门口抽烟——模范剧院有吸烟室,而且如果他是已经要离开的话,为什么在门口逗留?他在等什么?” 阿尔乔姆感到突如其来的、猛烈的悲伤和恐惧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他……他为什么又会救我?”阿尔乔姆不知道他是在问瓦洛佳,还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瓦洛佳说,“他为什么用录像威胁过你,但最终也没把录像泻露出来?他为什么打过你、折磨过你,可又没再继续了?他为什么连要杀了你都说 第205章 过,还和你同床共枕?” 阿尔乔姆茫然地摇摇头。 “他恨你,阿尔乔姆,”瓦洛佳说,“但他可能也喜欢过你。” 第115章 最终阿尔乔姆还是又在瓦洛佳床上睡了一晚。他喝得不少,完全不能开彻回去。瓦洛佳也不想把他送上地铁了事——他还没走出酒吧的门,就抓着瓦洛佳的衣服一个劲地流泪。 “到我那过一晚吧。”瓦洛佳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旁观者哪怕多往这边看一眼;这是俄罗斯,俄罗斯男人喝多了干什么的都有。喝到哭已经算是很柔和的撒酒疯方式了。 瓦洛佳把他塞到被子里的时候,阿尔乔姆又拽着瓦洛佳的袖子:“我真的,只是想好好跳舞而已……” “嗯,我知道。”瓦洛佳说,“睡吧。睡一觉就都好了。” “可是,可是,”阿尔乔姆在不清晰的意识中捕捉着字句,“这,不够了。只跳舞不够了……我还想要他。我想他……” “他……对你不好。阿尔乔姆。”瓦洛佳仿佛是叹了口气。 他做了个梦。 梦境他记不得许多了。只记得克里明特笑的样子,和拥抱他时候的触感。 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困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瓦洛佳的酒店房间里。 “今天还来得及去早课。”瓦洛佳盘腿坐在床的另一侧,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 “嗯——”阿尔乔姆揉揉眼睛。他确实可以直接回剧院。他现在是有换的衣服放在化妆间了。 “带我去你们食堂蹭早饭呗。”瓦洛佳说,“然后我可以去看看安东在不在。” 他顿了一下,又说:“再跟弗拉德打个招呼。” 阿尔乔姆也愣了一下。他好多年没听过别人这么称呼弗拉迪斯了;上次听到,还是伊利亚老师这么用。 原来瓦洛佳一直是这么叫弗拉迪斯的。 忽然间,他和瓦洛佳已经没必要互相隐瞒任何事情了。 他们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兴致来了就可以突然出来喝酒,喝够了可以倒头就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再一起去剧院,路上抱怨各自的新演出季排班一塌糊涂、各自的艺术总监估计都得了老年痴呆。 他完全能够和瓦洛佳做朋友了。有什么不可以呢?就算瓦洛佳是独挑基洛夫剧院大梁十年的明星首席,他不也是模范剧院的首席了吗? 只可惜这远远不够让克里明特再看他一眼。 他升得越高,离克里明特就越远。 是他挡在克里明特和克里明特的梦想之间。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瓦洛佳一手拿着一个玛芬蛋糕快要走到了早课教室的门口,阿尔乔姆却忽然定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瓦洛佳说,“放心,我吃完再进去。没规定楼道不能吃东西吧?我记得以前没有。” “那……我先进去?”阿尔乔姆不由得左顾右盼一番,见四下无人,“一会儿你可别看起来像是我带你来的……” “你带我进来还不至于要被老爷子骂吧,”瓦洛佳指的是每天带早课的那位老爷子,“再说我也是门口登记了护照的。” “……我怕克里明特看见。我和你走在一起。”阿尔乔姆低声说。 瓦洛佳愣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哦。好。” 于是阿尔乔姆先推门进了排练房。 他多虑了。今天他最终也没看到克里明特,后者根本没来早课。伊格和奥斯卡倒是都来了。 丹尼拉和阿廖沙像迷途的小鸡仔一样茫然四顾,没见到克里明特的身影,连站都不知道站到哪里了。他们也看到了完全像在自己剧院一样突然冒出来的瓦洛佳,于是丹尼拉说:“是基洛夫的瓦洛佳哎。” “是哦。”阿廖沙道。 两个人就转头关心自己面前的把杆去了,谁也没再往这边多看一眼。 早课过了一半,瓦洛佳跟着阿尔乔姆退了出来,也非要来阿尔乔姆的化妆间看一眼。 “你不去斯坦尼吗?”阿尔乔姆问。 “ 第206章 下午。”瓦洛佳一路跟着阿尔乔姆到了化妆间,在门口探了探头,“挺大嘛。另一个人是谁?” 说着指了指属于卢斯兰的那一侧。 “卢斯兰。”阿尔乔姆说。 “哇,那很好哦。”瓦洛佳说,“现任首席最厉害的就是他了。” 这话从瓦洛佳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去找安东咯。”瓦洛佳作势要走,但又退回来,“照顾好自己,阿尔乔姆。” “……嗯。谢谢。瓦洛佳。”阿尔乔姆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瓦洛佳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额前一挥,虚空做了个敲帽檐的动作:“走了!” 随即很快就消失在了阿尔乔姆的视野里。 他知道瓦洛佳去找安东,估计也就同时找到弗拉迪斯了。 瓦洛佳就是这样的人,他才明白。瓦洛佳的朋友一旦被认定,永远是瓦洛佳的朋友;而做瓦洛佳的朋友是件很幸运的事。 他明白得太晚了。 所以他和瓦洛佳只能是朋友了。 他还是很高兴又见到了瓦洛佳。客座结束,瓦洛佳直接飞回了慕尼黑,走之前在机场发来信息: “下回见哦,拜拜~” “再见。”阿尔乔姆回道,“谢谢。一切好运。” 接下来几天他也去安东的化妆间和弗拉迪斯的化妆间闲逛了几趟,看安东和弗拉迪斯聊天拌嘴。安东的妻子不是演员,而弗拉迪斯的妻子早就退休不再来剧院,两个人谁在剧院也没法和老婆腻在一起,于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没事就和对方一起闲扯。 看着他们两个人半开玩笑地互相挖苦也蛮有意思的。 “哎,阿尔乔姆,当首席还习惯吗?”安东有次这么问。他正霸占着弗拉迪斯的化妆桌和椅子,倒坐在椅子上,看着阿尔乔姆。 于是弗拉迪斯直接选了张更空旷的化妆桌坐在了桌子上。首席的化妆间都有的是空桌子。 “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大区别。”阿尔乔姆老实承认道。 “对,就是的,没区别,哈哈哈哈哈——”安东说,“被骗了好多年吧!其实当首席没什么特别的!” 虽然安东自己只是独舞级别,但他说出这话来,非常可信。 “你等着,”弗拉迪斯耸耸肩,“很快你就被剧院拖去拍宣传片了。就这点区别。” 第116章 迪米特里已经又巡演去了——中国是假期,家长们已经准备好带着孩子前往剧院,各大巡演剧团自然也闻风而动,瞄准了异国观众们的钱包。 “没年龄限制的,也没身高限制。”迪米特里这么说,“多小的孩子都让带进剧院。给钱就得了,又不是大人就看得懂,或者就不扯着脖子喊。都一样。上台干活,下台拿钱。不演出去喝啤酒、吃蒜香小龙虾。舒服得很。” 他倒是一如既往想得开。 丽塔也似乎是忙于恋爱和约会,只在排练《堂吉诃德》的时候顾得上和阿尔乔姆聊聊天。 “我还是喜欢和你搭档呢,”丽塔第二次中场的时候噘着嘴说,“他演巴斯里奥好费劲哦,给他戏都不知道接着,”她指的是她的男朋友了,“但你演醉酒要像得多啦!” “因为在醉酒方面,我最近获得了很多实践经验。”阿尔乔姆说。 丽塔笑着用手里的道具扇子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就像在剧情里那样。 第二幕的戏份是阿尔乔姆认认真真揣摩过的。他饰演的巴斯里奥带着性格泼辣的女朋友来到酒馆——丽塔在台上其实还没有生活中那么“泼辣”——随即两个人开始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喝着喝着,他注意到女友似乎不太舒服了,就要把她的酒杯抢过去,不让她再喝了。再之后,她偷偷在他背后向酒保又要了一杯酒,才喝到一半,他忽然发觉,于是站起来就拎着酒保的领子,险些和对方打起来…… 这一段阿尔乔姆和丽塔配合很多次了,也是《堂吉诃德》真的让人心情愉悦的一部分。这个剧目演起来本就让人很开心。更不用说,他们两个在舞台左 第207章 侧一个劲儿地演的时候,是斗牛士在舞台中央忙着甩斗牛用的红布。 这场的斗牛士是卢斯兰。他下台来的时候刚走过侧幕,就随着音乐蹦了几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等到阿尔乔姆下台,卢斯兰又冒出来一句:“今天我这红床单甩得还不错?” 阿尔乔姆笑了两声,才回:“再练练,以后可以去甩印度飞饼了。” “等我退休了就在侧门出去那条街上卖飞饼。”卢斯兰一本正经地说。 丽塔在旁边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有丽塔搭档的时候,阿尔乔姆的第二幕演得会比往常细腻。他还会演出来明明是自己带着女朋友来看甩床单——不,甩斗牛布,却要在女朋友看得目不转睛的时候,试图挡她的目光,还用肢体语言表示:别看他,看我,我也厉害得很。 谈恋爱的男人经常会这么干。像个孩子似的,容不下女友的目光落在其他任何雄性生物身上。 不过那是剧中的巴斯里奥。 阿尔乔姆自己要是遇到这种情形,大概只会在角落里抱着酒杯生闷气。 第三幕结束,阿尔乔姆习惯性地直接跟在了卢斯兰后面。 “哎,膝盖疼。”卢斯兰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阿尔乔姆说话。他边说边略微弯下腰揉了揉膝盖,但很快又继续往化妆间的方向走了。 “医生最近怎么说?”阿尔乔姆忍不住问。在一个化妆间待了一段时间,他也知道了这是卢斯兰多年的旧伤。有时候演主要角色从中午连到晚上也没什么感觉,有时候,就像这样,上台只跳了个配角,下台立刻就不对劲了。 “早晚还是要做手术吧。”卢斯兰淡淡道,“要不是去伦敦巡演,其实暑休可能原本来得及做的。” “那还是……别拖着比较好?”阿尔乔姆犹豫道。 “那,我三个月不在,你们顶得住?”卢斯兰说。 阿尔乔姆挠了挠头。少一个首席在的话,也不是说真的就顶不住——但大概是会比较困难。 接下来还是卸妆、冲澡、回家。 阿尔乔姆确实很喜欢新的化妆间。宽敞,而且能和卢斯兰离得这么近。虽然他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依然不知道卢斯兰为何会是卢斯兰:模范剧院的每一个首席都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工作和生活,而且谁也不像是有多刻苦训练。 可能就是天分吧。 还有运气。 希望卢斯兰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去做手术。毕竟丹尼斯在,弗拉迪斯在,谢苗也回来了…… 阿尔乔姆回到家,翻出了在网上买到的药瓶;在药店哪怕有处方,也开不到这种老式的安眠药了。否则,买处方就够了。这是俄罗斯,有什么用卢布买不到的? 今天确实时间有些晚了。但他一直在等这场《堂吉诃德》。他很喜欢这个剧目。他曾经听人这么形容退休多年的前首席安德烈:“他和他的巴斯里奥,永远留在我的灵魂里。” 可惜的是阿尔乔姆是跳不到那个水准了。 他拨通了克里明特在telegram上的语音电话。虽然whatsapp上克里明特拉黑了他,但他很少使用的telegram显然早就被克里明特遗忘了。 上一次这样直接就拨过去,恐怕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已经记不清楚的学生时期了。 “干吗?”克里明特的声音说。 “啊,你接了。”阿尔乔姆说。他其实是有一点惊讶的。 “有事就说——”克里明特不耐烦道,“没事就滚。” “有事。”阿尔乔姆边说,边舒展身子躺在了沙发上。从客厅打开的窗帘经由窗户往外看出去,在旁边楼宇的遮挡之间,隐约能看到远处的灯光。 是莫斯科。永不休憩的莫斯科。 “弗拉迪斯的事,是你吧?”阿尔乔姆说,“戴维的伤,也是。我那次,硫酸那回,也是。” “我知道你在录音,阿尔乔姆。”克里明特冷冷道。 “我没有。”阿尔乔姆说,“可是为什么你那次救了我?” “为什么?”克里明 第208章 特反问,随即冷哼了一声,“你想听什么?” 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我想听你说,你喜欢过我。”阿尔乔姆轻声说,“骗我的也好。”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最后一次,真的。克里姆,就最后一次。”阿尔乔姆恳求道,“我知道你恨我。哪怕你有过一点——” “没有,阿尔乔姆,”克里明特说,“一点也没有。” 阿尔乔姆也沉默了片刻。喉头有些酸。 “你要是又哭的话,自己一边哭去。”克里明特说,“我不想举着电话听你哭哭啼啼。” “那,你为什么会救我?”阿尔乔姆问。 “你别兜着圈子问,”克里明特干脆地说,“我不会答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的。” “好。”阿尔乔姆顿了顿,说,“克里姆,我是真的喜欢你。” “嗯。” “你会相信我的。”阿尔乔姆又叹了口气,“我证明给你看。” “嗯。” “记得我说下地狱也要拖上你?” “你想怎么着?”克里明特不耐烦道。 “我做不到,克里姆。我做不到。”阿尔乔姆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抖,“要下地狱的话,我自己去就够了。你……你要一直好好的。我想过,我……可我做不到。我不想让你再……你会过得更好的。我不会挡你的路了。我没录音。你放心。我会把通话记录也删了。” “等等——” 克里明特试图打断他,但他没停下来,还在继续说: “对不起,我不该在你受伤的时候从来没去看你。我不该这几年都疏远你……我这个人不太擅长和别人相处。我不该之前还……哦,我还欠你好几个月的房租——” “别他妈房租不房租的了,你个蠢货,”克里明特骂道,“你在哪?” “对不起,克里姆。”他果然还是哭了,“我喜欢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次,你还喜欢我?就最后一次,求你了……” “不行,”克里明特说,“乔尔玛,你在家吗?回答我!” “……在。” “去把门锁打开。现在。” “不要。”阿尔乔姆说,“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你觉得让别人不得不把门撬了是不麻烦?”克里明特说。 “嗯……房东总是有钥匙。”阿尔乔姆说。 “你个……”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别挂电话,乔尔玛,跟我说话。” “不行,”阿尔乔姆说,“我得,我得去删通话记录了。只要我这边删掉,谁也不知道——telegram是全加密的。” “别挂,乔尔玛!” “再见。”阿尔乔姆说,“我爱你。” 他也没想到这字眼说出来这么容易。他结束通话,直接删掉了整个telegram,之后关机。 他觉得很平静。离药物起效可能还有一小会儿。 窗外的莫斯科很美。 第117章 疼。 这是阿尔乔姆唯一的意识。 “我知道你疼,”有个声音说,“活该。忍着点吧,蠢东西。”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医生——”那个声音又说,“能不能把他手腕固定住啊?他早晚会把管子拔了——” 阿尔乔姆才隐约感到手上有触感。 “说了别动,他妈的,”声音说,“你还使这么大劲?故意的吧?” 光很刺眼。他想闭上眼睛。 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 克里姆。 “嗯。我在。” 别走。 “好,我不走。你闭会儿嘴。还这么多话。” 于是他看着那片光影。有更多的声音透进来了,但他听不清楚。 他很想睡过去,可又做不到。 真的很难受。 过了不知道多久,影子消失了。光也消失了。 机器的声音。血压仪一样的机器膨胀起来,压在他手臂上—— 不,那就是血压仪。他想。他听见机器的滴滴声。 “ 第209章 别动,”克里明特说,“我给你润润嘴唇。你还不能喝水。”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擦过他的唇。 “对不起。”他说。 “知道了知道了。”克里明特说。 他终于能睡一会儿了。 阿尔乔姆再醒过来的时候,意识到至少自己喉咙里没插着管子。 他想抬手,才发现两只手的手腕都被塑料扎带绑在了床边的扶手上。 他手腕上垫着一圈纱布;哪怕猛然用力,也不会被扎带割到。 克里明特伏在床边,这会儿刚睡眼朦胧地抬起头,接着就给了阿尔乔姆一记耳光。 “住手!”阿尔乔姆这才看到坐在一边的安东。安东一把抓住了克里明特的胳膊: “你要是只会打他的话,你出去。” “没事……”阿尔乔姆说,接着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回去歇着吧,克里明特。”安东还没松开手,“你看,他已经醒了。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克里明特瞪着阿尔乔姆,“你个傻吊玩意儿,你这样可能伤到神经的你知道不知道?你可能会跳不了舞了!” “别说这些了。”安东又往后拽了拽克里明特,“你好几天没睡了,回去歇着吧。我盯着他。” “我去找医生。”克里明特叹了口气,“明天我回来接他走。辛苦你了。” “你还想带他去哪?”安东毫不客气地问,“他得去精神科住一个礼拜——” “不行,我必须带他走。”克里明特说,“他下周有演出,他刚升首席,不能——” “命重要还是演出重要啊!”安东吼道,“你们两个闹够了吗?!” 阿尔乔姆还是第一次看到安东生气。 “……演出重要。”阿尔乔姆有些吃力地说,“我没关系的,安东。听克里姆的吧。” 安东翻了个白眼,抱起手臂摇了摇头。 克里明特从床边拿起他的外套,摸出钱包,走了出去。 安东顺势坐到了床边来,按下控制钮,把床的上半截升了起来。 “给你添麻烦了。”阿尔乔姆说。 “我没什么麻烦的。”安东耸耸肩,“是克里明特一直守着你。” “能给我把这两条剪开吗?”阿尔乔姆问,动了动手臂示意。 “好吧。”安东转了转眼睛,“原本只是防止你把尿管拔出来。” 阿尔乔姆这时才吃了一惊;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压根不知道插着尿管的事。 “但你可别回头和克里明特打起来。”安东说着,从床头柜翻出一把小剪刀。 “放心。”阿尔乔姆说。 他现在莫名其妙地浑身轻松,不觉得身上疼了。虽然动一动腿脚,还是能感到肌肉酸痛。 “喝点水吧?”安东问。 “好,谢谢。”阿尔乔姆接过纸杯说,“你也回去吧?我没事的——” “我就盯你一晚上。你也别跟我推脱。”安东歪歪头,抻了抻脖子说,“你也知道,有什么事要是按铃等护士,急都急死。而且你现在好像够不着护士铃啊。”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了看,好像确实他得翻身过去才能够得着。但他现在并不想动——知道管子的事之后,突然有了异物感,动一下就感觉很明显。 “我老婆还以为我和弗拉迪斯喝酒去了。”安东说,“喝个通宵那种。” “都有……谁知道了?”阿尔乔姆不由得问。 “就克里明特和我。”安东说,“哦,还有撬门团队。可专业了,两下就把门拆下来了。” “那……” “你房东气得要死,”安东说,“说之后不租给你了。不过我已经看着搬家公司把东西全搬到克里明特那去了。你也没多少东西。” 这倒是实话。 “反正,假请着呢。”安东又说,“总监说食物中毒这种蠢事,他就不来探望你了。” “……这是谁想出来的啊?”阿尔乔姆问。 “克里明特呗。”安东说,“我的话,我会跟总监说你做痔疮手术。” “……” 第210章 “总之,”安东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要是想睡,就睡。我去把灯关上。想说话,我就陪你聊。想看电影的话,这儿有个手机支架——” “克里姆他,”阿尔乔姆低声说,“真的会再回来吗?” “当然了,”安东奇怪道,“他不管你,谁管你啊?他明天来接你出院。虽然……哎,你还是坚持去一段时间精神科比较好。” “嗯……”阿尔乔姆说,“再说吧。” 最终他还是干脆又躺了回去。虽然昏迷了很久,但他还是觉得很累;只醒着一小会儿,就像已经透支了体力。 医院的床有些硬,怎么呆着都不太舒服。安东换到了床脚的椅子上,拿着手机,手机幽幽的光像硕大的萤火虫,在混沌的黑暗中亮起。 阿尔乔姆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眼睛。寂静本身似乎有着脉搏,无声地一下下跳动。 再睡一晚上,就能再见到克里明特了吧? 可是然后呢? 他不知道。他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几句支离破碎的模糊记忆: “我在。” “我不走。” 第118章 阿尔乔姆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确实就又看到了克里明特。安东已经不见踪影,肯定是回家补觉去了。 “你饿不饿?”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他猜自己洗胃之后就一直在输液,但现在一想到食物,他还是觉得反胃。 “那我叫护士了。”克里明特只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管子都拔了——跟我回家啊。” 阿尔乔姆赶紧点点头。 “妈的,平时一点破事说个没完,这会儿吭声都不会了。”克里明特低声骂道。 “对不起——” “行了行了,闭嘴。” 于是阿尔乔姆又把嘴闭上了。 克里明特给他带来的是他自己的衣服。但衣服上有种淡淡的迷迭香味道。 “你把我衣服挂你衣柜里了?”阿尔乔姆问。 “谁他妈有空给你挂衣服啊,”克里明特没好气道,“回去自己挂。” “那怎么……”阿尔乔姆低头又嗅了嗅,“有股迷迭香的味道。” “你不说迷迭香安神吗。”克里明特耸耸肩。 “我说过?”阿尔乔姆问。他反正是记不得了。 “毕业考试前。”克里明特说。 已经是八年前了。阿尔乔姆愣了愣。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阿尔乔姆安静地缩在副驾驶座上,拿着手机,试图回一些信息。但没回几条,头晕又让他放下了手机。 “没吃饭就少看手机。”克里明特边开彻还边瞥了他一眼,“一会儿晕车别说我没告诉过你。” 好像没有谁发现他失踪了一个礼拜。迪米特里见他不回复,只是停了几天没发新信息。但迪米特里在中国,大概本身网络也不太好。 丹尼拉和阿廖沙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发了好多条: “为什么你和克里姆都不来早课了啊(” “为什么也不理我们t_t想找你玩” “为什么问克里姆他还骂我们((((” “才不是骂我们呢克里姆只骂了他)” “你快回来啊,阿廖沙期付我t_t” 阿尔乔姆想了想,不觉得自己能在双胞胎的斗嘴中起到什么调停作用。他连谁是谁都没分清楚呢。 上楼的时候阿尔乔姆觉得腿有点软。 克里明特一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紧盯着他的腿。 “……就是有点没力气。”阿尔乔姆说,“没别的。我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个蠢货,你知道吗?”克里明特瞪了他一眼。 “知道。”阿尔乔姆说,“你说了很多很多次了。” 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打开房门,把他拽了进去。 然后卡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在了墙上。 “你他妈一点脸都不要,是不是?”克里明特怒视着他,“长本事了,还会寻死觅活了?你别以为你来这么一出,我就得惯着你!”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想 第211章 避开克里明特的目光。但一个和他身高一样的人掐着他的脖子,他很难避免去看对方。 “你再哭试试?”克里明特瞪着他,“就他妈会哭,你哭了我就得同情你?” “我……不会哭的。”阿尔乔姆有些费力地说。 克里明特猛地松开了他;他一个没站稳,直接跪到了克里明特面前。后者随即又踹了他肋骨一脚。 这一脚没少用力。阿尔乔姆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又往墙上贴了贴。好疼。 克里明特蹲了下来。 吓得阿尔乔姆又试图往后缩,但他身后确实已经是墙壁了。 “我以为你已经学会还手了。”克里明特说,“上次不还是会的吗?” 阿尔乔姆只顾得上摇摇头。 克里明特伸手放到他的裤腰上。 “你……你干嘛?”阿尔乔姆这才出声。 “又来。”克里明特说着,靠了过来,“你不就想要这个?就想我玩你?不是什么都做的出吗?现在装什么?” “……我喜欢你。”阿尔乔姆小声说,“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但起码到床上去,行吗……” “你真他妈让我恶心。”克里明特摇了摇头,又往后退了点,索性坐在了地上,抱着一条腿的膝盖,平视着阿尔乔姆。 “我知道你讨厌我。”阿尔乔姆低下头,“所以你不用那么麻烦来救我的。” “你真觉得你他妈打电话给我,我能不管你?”克里明特淡淡道,“不要脸的东西。真想死,别他妈通知我。” “我……我下次不会……” “你还想有下次?!”克里明特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回医院去?!” 阿尔乔姆不仅缩了缩身子,还控制不住地浑身抖了几下。 “真是看着你就来气。”克里明特说,“你发什么抖?冷吗?” 阿尔乔姆摇摇头。 “到底干吗缠着我不放?” 阿尔乔姆终于还是抬手抹了下眼泪,“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对我来说,真的很痛苦。你讨厌我没关系。可你都不再跟我说话了……我……我也不想再妨碍你了……为什么要救我……” 他把头埋到了膝盖之间。 “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爱哭的人,怎么他妈回事——” 他忽然感觉到克里明特的手臂搭到了他肩上。 “对,是我。弗拉迪斯的伤是我干的,戴维的也是我。你……我下不去手。你就跟个废物似的,想把你怎么样也太容易了。怎么着你都不会反抗。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阿尔乔姆没说话,只是往克里明特怀里蹭了蹭。哪怕是暂时的,能拥有片刻也好。 “你他妈喜欢我什么?”克里明特问,“你忘了我干过什么了?对你干过什么?” “……没关系。”阿尔乔姆说。 “真他妈搞不懂。”克里明特说;他跪在地上,靠过来,把另一只手臂也环到了阿尔乔姆背上,“怎么有你这种人。你是有病吧?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阿尔乔姆说,“你……以前不是喜欢过我?你喜欢我什么?” “谁他妈知道。”克里明特说,“你个傻子一点值得喜欢的地方都没有。” 他轻轻在阿尔乔姆背上拍了拍。 “好了,别哭了。让人看着就心烦。” “克里姆,对不起。”阿尔乔姆只想到说,“你比我值得升级的。你一直都比我强。要不是你的伤——” 他没法怪罪克里明特做过的一切。 他知道克里明特会有多么痛苦和挣扎。立场互换,他可能做不到克里明特做过的事,但那只是因为他胆小而已。 生在莫斯科的芭蕾演员家庭,从莫斯科舞蹈学院带着奖学金毕业,不可能受得了现今这样的待遇。 要是克里明特没受过那次伤,该多好。 “别说这没用的了,”克里明特打断他道,“你他妈都要把自己折腾死了,老子升级给谁看啊?给我奶奶看啊?” “给奶奶看也行啊。”阿尔乔姆小声说。 “那我得被她 第212章 拿拐杖追着打,”克里明特说,“你知道她每次怎么骂弗拉迪斯?‘比安德烈差远了,跳得真不是个东西。世风日下,模范剧院是再出不了瓦西里耶夫了。’” 阿尔乔姆忽然笑了出来。被和过去几十年的顶级首席相比,任谁也受不了。 “还笑得出来,”克里明特说,“下次被骂的就是你了。你连弗拉迪斯都比不上。起来吧?还想在地上待多久?” 阿尔乔姆任由克里明特把他拉了起来。 “那……我能住在你这儿吗?”阿尔乔姆问。 “别走了。”克里明特叹气道,“哪都不许去。一直和我住一起吧,乔尔玛。没人看着,你马上就把自己搞死了。” 第119章 接下来的几天就像做梦一样。 克里明特真就近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阿尔乔姆相当于只在家歇了一天,就被克里明特押回剧院去了。 “再不练功,你还不如死了呢。”克里明特这么说。 但早课以外,目前排练也不多。克里明特更像完全没有排练,早课之后基本都只是在看阿尔乔姆排双人舞。 “你没事情要去做吗?”阿尔乔姆小心地问。 “有个屁事啊,这个月早都没演出了。”克里明特说,“群舞场次换掉还不是打一声招呼的事,谁不能替。” 阿尔乔姆就默默找自己的搭档去了。 克里明特一直在排练房有镜子的墙边,靠墙往地上一坐,无声地观察阿尔乔姆的动作。 最后阿尔乔姆终于忍不住在回到化妆间之后说:“我真的没事,你看到了,哪都好好的。不用一直盯着我了。” “没人担心你。”克里明特白了他一眼,“你有意见,那我去看弗拉迪斯或者卢斯兰也一样。” 卢斯兰不在,化妆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克里明特横躺在沙发上,脚翘到沙发扶手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你换掉了很多场演出吧。”阿尔乔姆刚吹完头发,现在堵车,确实不着急回去。于是他索性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克里明特的方向。 “嗯。” “……抱歉。” “没什么,”克里明特说,“都是些上台走不了几步的角色,不跳拉倒。” “我记得下个月有个新的现代舞要排,你不是……” “对,首演。” 对话进行得很费劲,但阿尔乔姆还是尽量在找话说。 “那……你和……她……” “谁?”克里明特问。 “……米拉。” 阿尔乔姆一直没敢提起这个话题。可他也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分了啊。”克里明特说,“你都他妈闹成那样了。” “对不起,我没想——” “你别一口一个对不起了,我真是他妈的听够了。”克里明特继续道,“你也不用装。这就是你想要的。就是因为你。你这么折腾就为这一件事。还不敢承认了?好处也是你的,好名声也是你的?想得还他妈挺美。” 阿尔乔姆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能做点什么让你不这么生气吗?我明白,你也想在模范剧院有成就的——” “不,我不想。”克里明特说,“今年第八年了,不是吗?我不是那块料,我已经明白了。” “克里姆,你——” “你就好好当你的首席吧。”克里明特说,用手臂挡住了眼睛,“你没什么能为我做的。我也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乔尔玛。我自己就过得很好。” “可……”阿尔乔姆叹了口气,“我需要你。我没有你不行。你说过……会一直保护我的。” “我说过?”克里明特的嘴角似乎流露出一丝笑意,“啊,我好像确实是说过。” “可以别再扔下我吗?”阿尔乔姆问。 “你每天都只会问些蠢问题。”克里明特说,“好,好。” 门上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可以进嘛?” “能进嘛能进嘛?” 阿尔乔姆问询地看向克里明特,才意识到后者还在拿胳膊挡着眼睛。 第213章 “那就让那两个小崽子进来呗。”克里明特说,“否则他们俩能把门卸下来。” 阿尔乔姆还没来得及出声,门外又是一声:“喂,我们听到了!我们才不卸门呢!克里姆老师胡说!” 话音刚落,阿廖沙就已经推门走了进来。丹尼拉跟在他后面,但马上就超过他,径直窜到了克里明特旁边去——阿尔乔姆就是根据这个看出他是丹尼拉的。 “克里姆!”丹尼拉直接往地上一坐,扒着沙发的边缘,“你最近都不来化妆间!就只往阿尔乔姆这里跑!” 常年在舞校的生活经历都会让人习惯性地动不动就坐到、甚至躺到地板上去。还有一个习惯是看到窗框、楼道扶手、楼梯扶手,总会把腿放上去。模范剧院的楼道里每天都有人这么干。 “要你管。”克里明特说。 “啊——”丹尼拉拖长声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抱怨。 阿廖沙则是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看着阿尔乔姆:“你们搬家了吗?” “搬什么……?”阿尔乔姆一头雾水。 “我还没跟他说呢。”克里明特冒出一句。 “什么啊,”丹尼拉插嘴道,“你要和人买房都不跟人说的啊?” “那有什么着急的,”克里明特反问,“你看他敢不同意吗?” “我同意。”阿尔乔姆马上说,“是什么事啊,克里姆?” “就是,”克里明特转了转眼睛,然后忽然一伸腿,直接把沙发扶手上的阿廖沙踹了下去,“我们要不要买近一点的房子?省得天天堵在路上……圣诞节我弟弟也该滚回来了。” “呃,可以啊。”阿尔乔姆说。他之前完全没想过在莫斯科买房的事,但现在来看,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虽然才升到首席两个月,他已经意识到,首席忙起来还是收入可观的。 “那,往北十分钟,三居室,每月你八万我八万,”克里明特说,“还是挺划算的。和房租差不多。” “不会有点大吗?”阿尔乔姆问,“十分钟是开彻还是——” “开彻和走路都他妈是十分钟,”克里明特说,“开彻在路上移动两分钟,堵住不动八分钟。” “往北十分钟,”被踹到地上的阿廖沙自顾自地爬起来,“那就在卡拉ok旁边。” “那我们可以去租你们的空余房间吗?”丹尼拉问。 “不能,滚。”克里明特说。 “啊——” 阿尔乔姆想了想,又一次问道:“用不了三个房间吧?” “贷款可就是二十年,”克里明特说,“谁知道二十年里会怎么样啊?” 好像也有点道理。 “你们要二十年都住在一起吗?”阿廖沙问,“不能吧——” “我说能就能,”克里明特说,“再废话,你俩一起先给我滚出去。” “阿尔乔姆你看,”丹尼拉不知道哪挤出的眼泪,泪汪汪地看向阿尔乔姆,“克里姆天天凶我们。” “他凶你们,”阿尔乔姆无奈道,“我也没有办法啊。” 第120章 买房的过程比阿尔乔姆想得简单。克里明特发照片给他之后,他就跟着去实地看过一次,就说:“都听你的。我都行。” “那装修可就不改了。”克里明特说,“书房看着还不错。卧室你要哪间?” “我……想睡你床上。”阿尔乔姆说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点发烫。 “切。”克里明特说。 但本来也是这样。阿尔乔姆自从出院,一直就睡在克里明特床上。尤其是知道很快就要搬出去之后,另外一间卧室完全就拿来堆杂物了,阿尔乔姆根本就没进去整理过。 克里明特看起来没什么不满的。 但阿尔乔姆知道他欠了克里明特很多,而且再也还不上了。 露德米拉至少能给克里明特希望。可就像克里明特说的,他没有什么能为克里明特做的。 每天晚上他都往克里明特那侧挤一挤,只有感觉到后者的体温,他才能安心入睡。 他还是害怕 第214章 。他怕哪一天醒过来,克里明特就不在他身边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让克里明特相信,他确实喜欢克里明特,就可以了。但他的喜欢真的值那么多吗? 可能他确实不该打那个电话。要不是他打了那通电话,克里明特现在可以很幸福的。 十一月过去,两个人终于搬到了“距离十分钟”的房子,双胞胎也跑过来以帮助搬家为名探头探脑地参观过了。阿尔乔姆暗暗决定,随时只要克里明特想让他走,他就走。产权可以转移,房子甚至可以再卖了。买了房子不是什么障碍。所以没有排练和演出的时候,他开始亦步亦趋地跟着克里明特。 他想多看克里明特几眼。 如果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触盆到光的话,他得好好记住。 因为从此以后,一旦这缕光熄灭了,他生命中就都是黑夜了。 “你怎么搞的。”克里明特终于有天在书房沙发上看ipad的时候问;阿尔乔姆跟着他进了书房,最后反而是阿尔乔姆拿着电脑坐到了书桌前面。克里明特曾经说过应该再添一把椅子,放到书桌另一侧——但最终因桌子的使用率压根没那么高而作罢。 “啊?”阿尔乔姆抬头。 “一天到晚跟着我,”克里明特说,“睡觉贴上来也就算了。难道是冬天到了,冷吗?你他妈体温比我高哎。” “……很烦吗?”阿尔乔姆小声问。 克里明特翻了翻眼睛,耸耸肩:“随便,爱跟着就跟。” 于是阿尔乔姆继续早上跟着克里明特去早课,晚上跟着克里明特回来。有演出的时候,就谁也不等谁了——住得近的优势真的太明显,演出结束完全可以套上外套就跑,回家卸妆洗澡。有不少女演员是这么干的;但之前阿尔乔姆从来没采取过这种措施,一方面是因为男演员抢洗澡间没有那么激烈,另一方面,是实在没有胆量带着舞台妆上地铁。 不过现在带着妆在路上溜达个十分钟,他完全有足够的脸皮厚度来应付。有的时候他回到家,直接往客厅沙发上一倒,想着一会儿就起来卸妆冲澡,结果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半梦半醒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或者书房出来的克里明特就会不声不响地把他脸上的妆用卸妆油给卸掉,再任由他接着睡。 客厅的电视用到的机会不多。可能因为长久住在父母家,克里明特的习惯是在某个房间呆着,而不是横躺在客厅。 有时候阿尔乔姆看到空荡荡的客厅,会想到以前迪米特里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身影。 还有会在客厅用电视看电影的瓦洛佳。 可能因为他散场跑得比较快,阿尔乔姆没再碰见过露德米拉。但他有时候还会收到花,也看到过卢斯兰的桌上有她送的花。她爱去的花店很固定,阿尔乔姆已经能认出绑绳上坠着的花店logo了。 有时候克里明特也会收到花。克里明特保持着多年的习惯,每次收到观众或者亲友的贺卡,都会取下来,放在盒子里收着。 露德米拉送的花一般卡片上只有她的署名,偶尔会有一句“恭喜首演”。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尔乔姆偶尔在自己的instagram首页时间线上看到她发的内容;她似乎最近看歌剧更多一些了。 圣诞节临近,噩梦一样的“胡桃夹子季节”也要开始了。 连续二十场《胡桃夹子》。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所有能跳这部剧的首席和独舞们人均两场,最被器重的新人也会各自排上一场。排班一直延续到新的一年,只有一月一日休息。 今年是阿尔乔姆头一次排了两场,和弗拉迪斯、丹尼斯、谢苗一样;也是克里明特头一次没排上胡桃夹子王子的角色。 “以后也不会有了吧。”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觉得说不出的难过。 明明就在年初,一月份的时候,克里明特还刚刚跳过胡桃夹子王子。 卢斯兰也没排上。 “以后应该不会上了。”他也这么说,同时挠了挠下巴,“蛮累 第215章 的,算了。萨什卡直到退休都是一年两场胡桃夹子,也挺辛苦的。不如还是回家过圣诞节去。” 结果他果然回家过节去了,从十二月中就完全不再来剧院;他和阿尔乔姆的化妆间也就成了双胞胎撒欢的大本营。 丹尼拉和伊格都排上了一场《胡桃夹子》,演王子。 阿廖沙排上了两场“结局前的六人舞”,和克里明特一起。 “不赖了。”阿尔乔姆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安慰阿廖沙,“我见过有群舞年年都跳每一场呢。” 连上二十场,节都没得过,就算是每次上场只有几分钟,也是个苦差事了。 更何况,正是因为每次上场只有几分钟,戏服还被克里明特称为“极蠢”,没人觉得这是个美差。演出费也没有多少。 阿廖沙倒没显出什么不开心。 “哼,他可以跟着克里姆了,”丹尼拉这么说,一脸哀怨地看向阿尔乔姆,见后者根本没什么反应,又开始哀怨地看向排练室的顶灯。 他第一次排到这么重要的角色,连带着克里明特也忙了起来。每次彩排或者讲戏结束,克里明特总会抽空过来看看丹尼拉的进度。 丹尼拉学得非常快。他高挑,很瘦,但符合胡桃夹子王子的要求;动作快,总是在抢拍的边缘。 就好像当年的克里明特。 阿尔乔姆本能地觉得,丹尼拉的命运已经逐渐和阿廖沙的不一样了。长得一模一样、明明技术水平也毫无差别的两个人,会朝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宽。 是总监能在丹尼拉身上看到什么阿尔乔姆看不到的东西吗? 他不想看着一切这样发展下去。 但就和当初他还是个群舞演员时一样,他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第121章 “啊——”丹尼拉边说边干脆用手捂住了耳朵,“你快别说了,你毁我童年——” “事实嘛,”阿尔乔姆耸耸肩,“其实你的场次就应该让阿廖沙来演教父。多么好的机会。小女孩幻想胡桃夹子变成王子,就是她潜意识在投射以教父为蓝本的理想男性——” “啊!快别说了!”丹尼拉叫道,“我不要听!不要给我讲这么变泰的故事!” “你们在干嘛?”真的饰演教父的安东这会儿终于从排练房的角落里抬起了头,“阿尔乔姆,你在期付小孩?” “他一点都不小,”阿尔乔姆转头争辩道,“他只是喊的声音比较大而已。” “那不就是小孩的标准特征嘛。”安东又低头看手机去了,“我天天带儿子,我还不知道。” “真的,这个理论挺流行的。”阿尔乔姆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而且教父也可以加一段独舞——我以前也演过小女孩的教父的,就有独舞段。” “你他妈啥玩意儿没演过,”看了半天闹剧的克里明特也忍不住发声了,“教父也是你,胡桃夹子也是你,鼠王还是你。” “哇,”丹尼拉忽地把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了下来,虽然这一动作也明显没起到过什么作用,“你还演过鼠王呢?” “演过啊……”阿尔乔姆挠了挠头,“我们刚升高级班的时候,年终演出我是鼠王,他是王子。”说着指了指叉着腰的克里明特。 对绝大多数舞校来说,就算一年只排一场演出,一定会是《胡桃夹子》,因为这是每年圣诞季节学员们的全家老少都会赶来围观的剧目。莫斯科舞蹈学院当然也不免俗。 丹尼拉一脸怀疑地看看阿尔乔姆,又看看克里明特。 “滚,你又在想什么呢?”克里明特说,“一看就知道你没琢磨好事。” “那为什么现在你演王子,”丹尼拉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游移,“克里姆老师候场啊?” “你怎么不问问你签的群舞合同,为什么你也在演王子?”克里明特没好气道。 “哦,也是喔。”丹尼拉想了想,“看来是总监的心情决定的。” “没错。”克里明特说,“而且他比较废物,”他拿下巴指了指阿尔乔姆,“所以我得 第216章 在侧台守着,免得他卡死在台上了没人救场。” “……你觉得我会信?”丹尼拉说。 “不信滚蛋。” “哎,”安东又抬起了头,“怎么还带俩人一起期付孩子的?” 最终,克里明特来盯丹尼拉排练的事称不上非常有效率,丹尼拉和克里明特的手机又都一直在震——阿尔乔姆过去拿起来一看,都是阿廖沙一条条的“你们人呢?t_t没人去吃饭吗?怎么没人理我了”。 阿尔乔姆回过头,只看到克里明特还卡在一个“自己示范,看丹尼拉跳,然后自己翻个白眼使劲摇头”的死循环里,忍不住说:“克里姆,我觉得你有必要告诉阿廖沙,群舞的时间和主要演员是对不上的。他还在等你们吃饭呢。” “什么?!”丹尼拉接道,“不行,他别想着自己和克里姆老师吃饭去,在群舞里了不起啊?走走走我们去吃饭。”说着就停了腿上的动作,到排练房墙边拿了包就跑。 “……可你不还在这儿呢吗?”阿尔乔姆看向克里明特,一头雾水道。 “他找借口溜掉了而已。”克里明特摇摇头,“你可不知道他俩在学院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懒,什么借口都使得出来。” 要是真的有那么懒,还能以这种水平毕业,也是天赋。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这届应届生这么难带呢?”安东又从排练室的角落里发言道,“你们刚来的时候,弗拉迪斯可没这么费劲。” “弗拉迪斯没这么手把手带过我。”阿尔乔姆回应道,接着看了看克里明特。 克里明特耸耸肩:“这两个小混球是我看着升到高级班的。虽说,学院也不开除学生。” 莫斯科舞蹈学院不像瓦岗诺娃学院,不是淘汰制。 回到化妆间,阿尔乔姆果然看到双胞胎在这个明明并不属于他们的化妆间里汇合了。 “你们住得近真好,”阿廖沙坐在沙发上,回头看向推门进来的阿尔乔姆,“每一顿都可以食堂解决。” “那是,”克里明特跟在后面,“我可不想总做饭。” “啊,”丹尼拉竖起了耳朵,“我也想吃你做的饭!可以不可以去你家吃!” “不可以,滚。” 克里明特话音刚落,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是卢斯兰。 “这么多人呢?”卢斯兰说。他一副刚睡醒且没刮胡子的样子,大衣也没脱,帽子也没摘。 “抱歉……”阿尔乔姆连忙说。 “没事,随便用。”卢斯兰说着,往自己的化妆桌走过去,“拿个东西就走。你们继续坚守阵地好了。” 然而丹尼拉和阿廖沙已经直接挡住了他出去的路: “是卢斯兰!” “哇,是卢斯兰王子!” 卢斯兰面对两个新来的群舞演员想了一会儿,才说:“丹尼拉和阿廖沙?” 毕竟双胞胎没有那么常见,他们在剧院待了几个月,也算是能让人记住名字了。 “卢斯兰王子记得我们哎!”丹尼拉叫道。 然后两个人做了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对着卢斯兰做了个舞台上骑士屈膝对王子行礼的动作。 接着克里明特就直接把两个人拽了出去:“别在这里犯病了,还不去食堂占位子。” 阿尔乔姆和卢斯兰无言地相对了几秒,阿尔乔姆才说:“给你添乱了……他们两个是克里明特在舞蹈学院的学生。” 说完,他意识到他其实也解释不明白为什么克里明特会出现在自己的化妆间。 “无所谓,”卢斯兰说,“我老婆也经常过来啊。你也没说过什么。” 阿尔乔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让开了路。 “我看他们都玩得很开心嘛,”卢斯兰说,“往年《胡桃夹子》季可没这么轻松。每个人都精神紧张得快崩断了。” “能不能问你……”阿尔乔姆忽地说,“你和尤莉亚怎么做到相处这么多年的?她一直在群舞里……” “在剧院我们都被导师和总监使唤,”卢斯兰说,“但回家她还能使唤我,你说她有什么 第217章 不乐意的。” 阿尔乔姆不禁笑了出来。 “等级这事儿就是看运气。”卢斯兰说,“久了谁也就都不在意了。再说谁退休后还能有人记得?一个世纪能出俩,那样的明星首席。总监当年技术非常的好,你知道吗?当时名气不输瓦西里耶夫,都说他是小瓦里西耶夫;他妻子也号称是马克西莫娃的接班人。每次去美国巡演,都需要克格勃盯着,美国人一直想把他们扣下;现在,一个是总监,一个是导师,谁还会记得他们跳过舞呢。” 阿尔乔姆茫然地点点头。他确实没想过这件事——总监也曾经是著名的首席。当然,模范剧院历任总监都曾经是剧院的头号首席,但现任总监连录像他都没看过。好像从来没人提到过总监曾经的辉煌。 “你看萨什卡现在,刚退休一年。技术能比去年差多少?回来上台连鼓掌都没多少人了。但出去客座,钱还是不少收的,叫好又叫座。好歹也是模范剧院首席——光见了这个头衔,观众就开始叫好了。” 卢斯兰又说。 “你跳成什么样只有你自己知道。编舞师可以告诉你表达什么,导师可以告诉你动作怎样做,观众会告诉你他们喜不喜欢,但你到底想跳什么,跳出来了没有,只有你和上帝知道。我们不是为了哪一个观众跳舞。我们是为了每一个观众,也不是为了任何一个观众。绝大多数观众永远也不会记住你叫什么名字。也不会知道你跳得好不好。艺术家是个孤独的行业,就像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你不能为了别人的欣赏或者理解去创造。创作只是因为你不得不。跳舞只是因为没别的办法。不是芭蕾需要你,是你需要芭蕾。你活着一天,你就一天不可避免地想跳舞。不管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知道。那都从来不重要。我们都一样,阿尔乔姆。” 说完,卢斯兰抬手把头上的绒线帽摘了下来,又调整了一下大衣的领子,“哎,走了走了。热死了。” 第122章 阿尔乔姆来到食堂的时候,发现双胞胎还是紧紧跟着克里明特,已经占好了位置。 “最近吃饭都没看到伊格和奥斯卡啊,”阿尔乔姆端着托盘过去的时候说。 “伊格都围着他女朋友转去了。”克里明特说,“奥斯卡好像回英国了。” “这么早就走了?”阿尔乔姆问。 “好像就没给他排《胡桃夹子》,让他回去过节去了。那还不如早走,机票便宜。”克里明特说,“《胡桃夹子》本来就基本只排本地人。伊万好像也回老家去了。” “米提亚没走?我记得他有场次。” “有的有的,”阿廖沙说,“我和他换了演老鼠的场次,这样我可以早回家了!” 和过去的将近十年来一样,演员表上没有名字的时候米提亚就在群鼠一类的角色里面;有名字的时候,米提亚跳的还是“结局前的六人舞”这样的角色。他从来没跳过男主角。 “米提亚早就定居莫斯科了吧,我记得。”克里明特望了望天花板。 “我觉得他好厉害。”阿廖沙兴奋道,“我也想以后在莫斯科买房、结婚,住在莫斯科!” “这么早就想着结婚,”丹尼拉说,“我看你只是想甩掉我。” “我又不能和你住一起一辈子!”阿廖沙抗义道。 “以后我老婆肯定比你的漂亮。”丹尼拉说。 “胡说,我的更漂亮。”阿廖沙反击道。 眼看着两个人要为还并不存在的老婆们掐起来了,阿尔乔姆只得默默摇了摇头。 “哎,看,”克里明特忽然靠了过来,举着手机,“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阿尔乔姆定睛一看,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女性的instagram主页。 “没见过。”阿尔乔姆说。 “我粉丝。”克里明特说,“墨西哥人,以前在莫斯科大学交换过。每年都会来莫斯科跨年。会来看《胡桃夹子》。” “啊……”阿尔乔姆瞬间觉得很难过。今年她看不到克里明特的胡桃夹子王子了。或许以后 第218章 也不会有了。 “她买了你的第一场。”克里明特说,“别让她失望。” “嗯。”阿尔乔姆点点头。 “演完两场六人舞,我就回彼尔姆,”阿廖沙嘿嘿一笑,“你就卡在莫斯科过圣诞节吧,跳你的倒霉王子。” 丹尼拉不甘示弱地一掌拍在阿廖沙头上,虽然看上去没怎么使劲,“我以后要做模范剧院的大明星的,谁在乎你放假早。” “我以后要买个大房子找漂亮老婆,”阿廖沙也抬手回击,“做你的大明星去吧你。” 眼睁睁看着双胞胎争执不下,已经升级到了互拍脑袋的程度,阿尔乔姆瞥了一下旁边的克里明特,但后者只是低头在刷手机。 “外面好像下雪了。”克里明特忽然说。 “下雪了?”阿廖沙叫道。 “下雪了!下雪了!”丹尼拉应道。 只一瞬间,两个人站起来拔腿就跑,很快就从食堂消失了。 “怎么回事?”原本坐在不远处的丹尼斯甚至站起来绕了过来,“发生什么了?” “外面下雪了。”阿尔乔姆答。 “哦,”丹尼斯看上去真的松了口气,“还以为地震了。” 说完,又朝自己的座位走了回去。 阿尔乔姆哭笑不得,又下意识地往丹尼斯的方向看了看:后者是在陪女朋友吃饭。《胡桃夹子》季虽然繁忙,但大多都是群舞演员在跑来跑去,经验丰富的首席和独舞哪怕有演出也不怎么提前出现——弗拉迪斯最近就压根没在剧院出没,可能是在家里陪老婆。 “两个小混蛋也不知道把托盘放回去。”克里明特发牢骚道。双胞胎刚刚跑得飞快,餐盘直接就撂在了原地。 没别的办法,阿尔乔姆只得陪克里明特把双胞胎的餐盘也送回去。之后,克里明特提议:“抽烟去吗?” 既然没有伊格或者奥斯卡在,阿尔乔姆责无旁贷地又陪着克里明特到了吸烟室。整修过的吸烟室有一整面墙的大窗户,望出去就是老院和新院的夹角,大概是要营造人在室内却犹如在门口吸烟的氛围。 克里明特抽出一支烟递给阿尔乔姆,又掏初打火机来。给阿尔乔姆点上烟之后,他才点燃自己手里的,忽然说:“克里姆林芭蕾的总监想让我节后过去。开的独舞的合同。” “克里姆林也不错啊。”阿尔乔姆条件反射地说,“迪玛就在那。以前伊利亚老师也是……好像如果不想巡演,也可以不去。我知道他们有的独舞和首席是几乎不出国巡演的。他们在克里姆林剧院也有不少演出。” “或许吧。”克里明特说。 “而且离得也不远。”阿尔乔姆说。模范剧院、克里姆林剧院、莫斯科舞蹈学院之间的距离近到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的住处依然是无视车流、溜达着上下班的好位置。 “嗯。”克里明特说。 “所以你……要在演出季中间过去吗?”阿尔乔姆问。在演出季中间走不是不可能,但少见一些。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过去了。”克里明特说。 “你不去?”阿尔乔姆惊讶道。 “当然不了。”克里明特耸耸肩,“我的名字要永远和模范剧院的写在一起,就算没有任何人记得。” “……我记得的。”阿尔乔姆小声说。 “切,谁关心你。”克里明特说着,深吸了一口烟。 接着他吐出一口烟,瞥了瞥窗外,忽然说:“哎,好像是那两个小崽子。” 阿尔乔姆听了也凑过来,从窗户往楼下看过去。果不其然,就在演职人员出入口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两个身影正在你追我赶地……打雪仗。 “好开心啊,这两个傻小子。”克里明特抱着胳膊,倚在窗边,“丹尼拉感觉会是个不错的胡桃夹子王子。” “我觉得他能走很远。”阿尔乔姆说,“条件真的很好。” “历代索契金奖都能混得不错。他以后绝对会是首席的。名满天下的明星首席。”克里明特语气透着自豪,“银奖,看情况。阿廖沙要不是和他在一个剧院 第219章 ,也能升很高的。”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点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阿廖沙肯定能买大房子。”克里明特说,“他鬼主意多得很。你知道他上学的时候拿着演员的打折卡代购过多少grishko的练功服和舞鞋回彼尔姆?他借过弗拉迪斯的卡,而且搞不好现在盯上卢斯兰了。他早晚也会来借你的打折卡,谁叫你升到首席了。” 虽然一直知道首席演员能拿到grishko品牌的一折巨大折扣,阿尔乔姆这时候也忍不住感叹:还有这种操作? “有的小老鼠不想做鼠王,”克里明特说,“有的小老鼠显然只想打最大的老鼠洞,偷最大块的起司,可能还有耍最聪明的猫,一类的。” “可是胡桃夹子不都想做国王吗?”阿尔乔姆小声问。 “想又怎么样?有的胡桃夹子从来也不是王子。”克里明特说,“小女孩做了个梦罢了。最后她找到了她梦里的王子——胡桃夹子还是和玩具士兵们放在一起。” 阿尔乔姆又觉得很难过。 “有个小老鼠一直觉得胡桃夹子就是王子。”他轻声说,“不光是晚上才会变成的王子——一直都是王子。老鼠王子也这么觉得。鼠王也这么觉得。老鼠的想法没变过。就算胡桃夹子不在乎。” “大概因为老鼠体积小吧。”克里明特耸耸肩,“除了老鼠谁会觉得普普通通的胡桃夹子像个王子呢。” “你真的很好,克里姆。对不起,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阿尔乔姆低声说。明知道这样,他还一个劲儿地向克里明特索取。他多希望自己在医院里没醒过来。即便那样也会让克里明特难受一阵子,但用不了太久克里明特就能把他忘了吧。之后克里明特是可以过上梦想中的日子的。 “你能啊。”克里明特说着,把早就熄灭的烟头丢进了窗边的烟蒂收集筒里,“你可以笑一个给我看看。” 阿尔乔姆愣了愣,但没能笑出来。 “演技真差劲。”克里明特说,“算了,那晚上回家再说吧。你又不会一整天哭丧着脸。” “……嗯。” 克里明特又瞥了瞥窗外。阿尔乔姆也往窗外看去。现在一个双胞胎已经占了上风,举着一个巨大的雪球在绕着圈地追着另一个跑。但是离得太远,看不出是谁在追谁。 “他们年轻,有天赋,有前途,”克里明特说,“我有你。有你就够了。” 阿尔乔姆说不出话来,只是上前一步,使劲抱了抱克里明特。 “走吧,下楼去把他们抓回来排练。”克里明特说。 “好。”阿尔乔姆说。 他想起前不久和瓦洛佳打电话的时候,他说到和克里明特新买了房子,瓦洛佳那边传来“咣”的一声,随即后者自称是吓得连人带椅子翻过去了——“你疯了哎,”瓦洛佳着急道,“你和一个强迫过你、威胁过你、让人袭击过你的人,住一起不说,还要一直住一起?!” “可我喜欢他啊。”阿尔乔姆这么说。 “靠,疯啦。”瓦洛佳说,他好像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了,“真是疯了!” 或许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就是都疯了。 就像霍夫曼最终写的,小女孩玛丽与她认为受到了诅咒才变成胡桃夹子的王子一并回到了魔法世界生活,“这里充满了最令人惊讶的奇观……如果人们能够看到的话。” 或许玛丽只是彻头彻尾地疯了。不再是只是夜晚,她终日终夜都看到一些诡异可怖的景象——胡桃夹子会自己动起来,硕大的老鼠会顶着王冠。 也或许玛丽真的到了魔法的世界,再也不用去管平常世界的条条框框,把它们全都抛在脑后;从此她被音乐、舞蹈,和一切甜美的事物包围。 阿尔乔姆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克里明特为什么会赶过来拆了门也要救他。是真的对他尚有感情,还是仅仅不想受牵连,或者只是不能坐视不管? 他也不会知道露德米拉是不是真的给过克里明特那样的承诺。也可能那时克里明特只是厌烦了他 第220章 的犹豫不决,喜欢上了一个又漂亮又有品位的女孩。 他只知道不论怎样,克里明特都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或者任何事伤害他了。他喜欢克里明特。此刻克里明特一定也喜欢他。这就够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么一个人。他再也不会觉得孤独了。他的世界终于也开始有魔法存在了。 就算他只是疯了,又有什么关系? 俄罗斯芭蕾的灵魂是童话。从来不是童话需要他,是他需要这童话。 第123章这是一章人物分析 一直都很明显,阿尔乔姆和瓦洛佳在一起根本就是没有话说的,只能聊聊工作。而且基本瓦洛佳做什么,阿尔乔姆都会吃惊,因为他根本就不了解瓦洛佳。 不知道为什么,阿尔乔姆就是很偏执。只要有人说喜欢他,他就会觉得那这样也行,然后他就会再去喜欢人家,哪怕人家一开始就是嘴上说说。好像能有人喜欢他,对他来说是一件特别稀罕的事情。别人说几句他就要千倍万倍地拿真心实意去还。 当然了,这个攻换得倒不是因为克里明特对他多好,因为克里明特对他一点都不好,还更差。但写到他们两个互动的时候发现阿尔乔姆很在乎克里明特。而且他们两个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再往前看的话,其实阿尔乔姆没有在乎过瓦洛佳。他很在意瓦洛佳怎么看他,不论是瓦洛佳有看他的演出,还是关于瓦洛佳说他像弗拉蒂斯。但他不关心瓦洛佳的感受,他不会替瓦洛佳着想。 他从瓦洛佳这里只想得到。想得到认可。当然也想得到爱和承诺,但他自己意识不到,这两者都是认可的代替品。如果瓦洛佳没有这样的业界地位,瓦洛佳的认可对他来说就不重要,那哪怕是同样的爱和承诺,就也不重要。 况且他想要的承诺,瓦洛佳给不了。瓦洛佳的性格让他不会去承诺任何人。对他来说,他自己是摆在第一位的。有可能会有人能让他破例,但那个人是以前的弗拉迪斯,绝对不是现在的阿尔乔姆。而且瓦洛佳也不是当初的二十来岁了。他现在对感情的态度,明显他是不会去考虑未来的。 如果让阿尔乔姆和瓦洛佳是cp的话,他们不会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he,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在一起。 而且会有一个结果是阿尔乔姆这个人物是没有成长的。他虽然现在从瓦洛佳那里只想得到,但是当他得不到,他只会认为原因是他付出的不够。他觉得是他的错,他没有舍弃一切去追寻瓦洛佳。所以最终如果他得不到他想要的承诺,他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他不会去想瓦洛佳绝对不会为他付出。 他会和现在一样。只要得不到,就认为是自己不配得到。只要有人示好,就认为必须加倍去回应,因为自己不配任何人的好意。 本质上可以说瓦洛佳绝对不会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一丁点,所以他不会来莫斯科。这其实不是因为他不能影响到自己的事业。 是因为对他来讲第一位的既不是芭蕾,也不是爱情,而是自由。他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也不会为了任何外部的限制去做任何事。所以对他而言给不了承诺是一件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 假如他不是出生在列宁格勒,而是在莫斯科的话,其实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而他和阿尔乔姆哪怕性格完全不合,其实也是互相有吸引力的,是可以相处的。但这样的话,一开始阿尔乔姆和弗拉迪斯就不会分开。如果没有经历过弗拉迪斯,确实瓦洛佳并不会注意到阿尔乔姆。所以说,他们之间也没有如果。 克里明特不能说对阿尔乔姆是一直有感情的。但阿尔乔姆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他曾经喜欢过的人。而且级别比他高的人很多,他唯一看作对手,和让他怀有恨意的,只有阿尔乔姆一个人。 阿尔乔姆这种傻逼一样地别人再怎么样对他,他还是只会为别人着想,其实很打动克里明特。克里明特以前也是那种好孩子嘛。对他来说,他潜意识里想要一个人完全地接受他包容他的阴暗面。他想要 第221章 有人能够救他。 阿尔乔姆想要的其实就不多了,能有人稍微对他好点,并且一直在就可以了。他没有瓦洛佳有的那种安全感,所以他需要有人不停地告诉他值得,他配得上。 和他相处其实是很磨人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受不了,因为他需要别人不停地向他证明对他的感情。 所以他就是渣男渣女磁铁了,他吸引到的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都是会利用他期付他的,他不会像一个配得感和自我价值都很高的人一样有高的底线。而且他不会分辨嘴上说说和实际上对他好,因为他没经历过实际的好。他会很看重别人怎么说;瓦洛佳就是典型的说得漂亮做不到的人。阿尔乔姆只要这一点不改变,任何人都不会对他好。 然而从克里明特开始,阿尔乔姆对自己的看法开始在改观。克里明特是一个价值观和他基本一样的人,但是在克里明特眼里他是一个价值非常高的人,高到克里明特一直在试图贬低他和攻击他。 这反而对阿尔乔姆而言,比不停地向他示好来得还要管用。因为向他示好的话,这只是个无底洞,再怎么样向他证明,他也不会真的信。恰好是克里明特对他的敌视,让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有价值的。而且他本能地感觉到克里明特会对他有负面的情感是因为在意他,在克里明特眼里他是特殊的存在。 对阿尔乔姆来说这是一种非常有力的认可,尤其是他上学时对克里明特的评价很高,克里明特的认可对他来说是可信的。所以他会不停地试着去接近克里明特。 克里明特就会一直骂他傻逼…… 在克里明特看来这是一个他怎么去侮辱和虐代都推不开的人,还是他学生时代的梦中情人,简直就是圣母要救他。他会一再试探对方的底线,但他实在找不到底线之后,他觉得这是有人无条件地接纳了他,包括他所有的缺点和弱点。一旦他认为对方是没有底线的,他就会毫无保留地去爱。 克里明特也非常偏执,他一定要别人接受他的一切,之后他才会而且一定会再付出一切。无论是他要的接受还是他做的付出都不是正常人承受得了的。 这两个人在一起倒是能he,只是觉得老师可能有点问题,怎么每个学生都不正常…… (弗拉迪斯那个分手都不说一声完了还白莲花的尿性,一看就是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的学长) (还记得弗拉迪斯道德绑架学弟们上台吗,逼了阿尔乔姆替他一次又逼了克里明特替阿尔乔姆一次,并且最终丝毫没人觉得弗拉迪斯有什么不对) (唯一看出并且指出问题的人是瓦洛佳) 本来是有想写一个成长的故事,没有安全感又自卑的小乔乔长大了,不再敏感多疑了,就可以收获爱情了。 最后决定还是算了。阿尔乔姆永远都会有软弱的一面。 他不需要改变。他不完美,但值得被爱。 克里明特喜欢这样的他,没有理由。 第124章后记 克克和乔乔都在长大的过程中改变了很多。克克变得暴躁,乔乔变得偏执。上学的时候克克只是一个日常耍宝的小天才,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乔乔只是个内向的普通孩子。两个人都在行业的等级制度里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其实他们两个才是最在意等级的,其他人都没有那么介意。克克是因为起点高,乔乔是因为没自信。 克克真的再次喜欢上乔乔,应该就是乔乔在被他强上了之后还下楼到车里去找他,怕他开彻不安全。乔乔虽然傻乎乎的,但非常善良。 乔乔在和克克相处之后,基本上没有再介意过技术水平或者等级。尤其是等到他真正升上首席的时候,等级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克克已经把他从无休无止的竞争里拽出来了。他不需要比谁强,也不需要是什么等级。反正他是啥,克克都会骂他……也会照顾他保护他,就只因为他是乔乔。 不光是乔乔在丹尼拉身上看到了克克的影子,克克也看到了。就像乔乔当时在车里跟克克说的,只 第222章 要模范剧院还在,他们都不会离开舞台,舞台上一届一届的新人就是世界上另外的他们。克克的名字也会永远留在模范剧院,因为丹尼拉会成为一届了不起的首席。 阿廖沙不会像丹尼拉那样晋升,但他从来都不会在意。乔乔才真的释然了:他和克克都可以去在意等级外的事了。 当然也像卢斯兰说的,他们所有人都是为了跳舞才留在剧院。他说跳舞是一件内在的事情。而等级、观众、名声,全部都是外在的。乔乔和克克都不能一直在外界寻找认可。有了彼此之后,他们可以只向自我寻求认可了。 丹尼拉和阿廖沙更幸运,丹尼拉的自我认同是纯粹内在的,他觉得自己很厉害,和他的等级没有关系。阿廖沙除了跳舞,对很多其他事情更感兴趣。他更喜欢赚钱、生活舒适、谈漂亮女生。双胞胎追求的都是他们自己有更多控制权的东西。 乔乔一直追求的是他没法控制的事:等级,和某个特定人的感情。克克一直在强制地试图控制他控制不了的事。但从此以后,乔乔得到了他非要不可的那个人,克克得到了什么都听他的话的乔乔。他们不可能的控制都达成了。 第125章小克克历险记(1) 克里明特怀疑这次的房间不是按姓氏首字母分的。 虽然伊利亚老师对这种事情一直很随意,以前带比赛时也经常把酒店房间分得颠三倒四——但既然迪米特里在,他自己的室友也在,他还能和阿尔乔姆分到一个房间,很显然事情就不太对劲了。 应该说每个人都在。毕竟是毕业巡演。 “我反正是喜欢和塔西娅住的,”在大堂的时候丽塔说,“我们一直住一起嘛。” “你们姓都是s开头啊,很正常。”克里明特忍不住说。 “这次应该是按角色分的哦,”丽塔又说,“真的不想这么住的话,也可以去换掉吧。反正迪玛肯定愿意换来和乔尔玛住啊。” “我才不要和亨利住呢,”克里明特叹了口气,“一天到晚在外面说英语已经很累了,回到房间里还要听他用英语给妈妈打电话?” “你才天天给妈妈打电话!”不远处的亨利忽然用俄语叫道。 周围在等入住手续办完的其他男生们都发出一阵哄笑。 只有阿尔乔姆在迪米特里旁边不安地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他好像在沙发上坐得很不自在似的。 塔西娅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去找自动售货机了。丽塔是唯一还在大堂的女生,其他女孩都早就拿了房卡,拎着箱子坐电梯上楼去了。 “我看乔尔玛是真的每天都在给妈妈打电话哦。”克里明特又补了一句。他很喜欢这种大家听了他的话都哄然大笑的感觉。 又是一阵笑声。 “肯定的嘛,”迪米特里说,“乔尔玛一直这样啊。”说着他抬手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背,“乔尔玛是我们当中最像话的了吧,你们肯定都和我一样,一个月想不起来往家打一次电话。” “一个月还是要打一次的,”格里高利说,“不然怎么要钱。” 这回丽塔也跟他们一起笑起来了。 塔西娅不知道从哪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递给了丽塔一瓶。汽水瓶子上是一些熟悉的西里尔字母,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在希腊就是这样。四处的文字明明能看懂,但又半懂不懂。最终还是要讲英语。所以演出之前大家分头闲逛的时候,总还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这样才觉得有底气开口和当地人说话。 伊利亚老师也会带队去景点。但他早就意识到,这群半大孩子如今也是十八九岁的成年人了,没有那么大兴趣几十个人一起成群结队地被老师领着去什么地方,跟小学生似的。 拿到了房卡,大家又都拉着行李聚集在了电梯前面。窄小的老式电梯每次也就能上去两三个人,和他们的行李箱。雅典整个城市都是这样,有一种老旧的氛围,和西欧完全不一样。 首先上去的当然是丽塔和塔西娅。丽塔拿着房卡,忽然说 第223章 :“哎呀,怎么就只有我们在四层啊?” 男生们纷纷低头看看自己的房卡,克里明特也看了看,是在三层。 “其他女生不都在二层吗?”丽塔抱怨道。 “可能四层风景好吧。”塔西娅安慰道,“老师说其他楼层满了,但是这间有一个小阳台呢。”她总是很随和,很有耐心。 于是电梯带着塔西娅和一脸忿忿的丽塔上去了。 “咱们还真在这里等啊?”克里明特说,“不如走楼梯咯。” 说着,拎了拎他手里的拉杆箱。还可以,箱子不小,但还是拎得动的。 “就是,”格里高利说,“女生才需要坐电梯吧。” “要走你走去,我懒。”迪米特里回敬道,“有电梯还走楼梯,也不知道是不是排练撞到了头。” “等你们走上去,我们可早就在房间里躺着了。”亨利也说。 “切。”克里明特说着,拉起行李箱就往楼梯间走去。他可没那个耐心在原地傻等。 到了楼梯间,他推开门,给后面的人撑住门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一直没说话的阿尔乔姆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也来了?”克里明特说。 “你……拿着房卡啊。”阿尔乔姆说。他的行李倒看着不大。 “靠,牛逼吹破了,”格里高利进到楼梯间里来的时候说,“我这箱子有点重啊。” “那你活该咯。”克里明特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格里高利比他和阿尔乔姆都要矮半头,可能力气也相应稍微小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能举得起女同学们,拎箱子上个三楼应该还不是那么费劲的。 于是他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就走在了最前面。虽然单手拎箱子不是那么舒服,但在每层之间他还是坚持住了没停下来。他可不想在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的阿尔乔姆面前丢脸。 毕业演出把他排到和阿尔乔姆交替饰演男主角,他本来觉得是没什么道理的——阿尔乔姆几乎就没被选中跟他们一起出来比赛过。要论身材高又技术不差的,能数出来好几号人呢。迪米特里、亨利……格里高利确实矮了一些,排不上男主角也正常。虽然格里高利的技术非常优秀,是他们当中唯一已经直接签了独舞合同的人。去斯坦尼剧院。 但仔细比对的话,确实只有阿尔乔姆是和他一样高。其他人多少矮上一点。 那也就没办法了。 而且不知道模范剧院看上了阿尔乔姆什么,已经同他签了合同了。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是这届仅有的两个拿到模范剧院合同的男生。女生里丽塔和塔西娅也拿到了——但塔西娅没签,她说在模范剧院竞争太大了。 成功来到三楼,确实迪米特里已经在楼道里拉着行李找自己的房间了;但似乎亨利还没上来,说不定正在电梯里。他们上来还是比亨利要快的,克里明特松了口气。 格里高利放下行李箱,立刻又叫道,“哎,房卡不在我这啊?” “看吧,我就说是有撞到头。”迪米特里迎面走过来说。 酒店不大,整个楼层都是他们的人,看来晚上可以在楼道里四处逛逛、找开着门的房间进去聊天了。这个想法让克里明特一下子就觉得很开心。出来巡演总算是没有宿管看着了。 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丽塔和塔西娅。 “迪玛!克里姆!”丽塔看到他们,立刻就拉着行李跑了过来,“你们谁能不能跟我们换房间啊……” “怎么了,没有阳台吗?”迪米特里问。 “有的啦,”丽塔皱眉,“但是有点冷。反正就是感觉阴森森的。在走廊最边上,而且只有我们两个在四楼……” “你不是害怕吧?”克里明特问。 “就是害怕啦!”丽塔说着,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反正就是害怕咯!你是不是我搭档嘛,和我换啦!” “好好好,”克里明特忙不迭地说。 “我看是害怕楼层太高下来不方便吧。”迪米特里说道,然后被丽塔踩了一脚。 “那就谢谢啦。”塔西娅说着,一脸 第224章 得逞的笑容,已经伸手来拿克里明特的房卡了。 “那……”阿尔乔姆这才在迪米特里身后说,“我……我也害怕。” “你没事的!乔尔玛,”丽塔说,“有克里姆在嘛,有什么事他会保护你的啦。”说着就把手里的房卡往阿尔乔姆手里一塞。 迪米特里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爆笑道:“你有什么怕麻烦的,你刚刚连三层楼梯都能走哎!” 阿尔乔姆表情复杂,没接话,只是转头看了看克里明特。 “那就走,上楼呗,”克里明特说,“但是这回坐电梯吧,让下面还在等的家伙们多等一会儿。” 第126章小克克历险记(2) 还没见到自己的房间什么样子,就被换到了四楼,克里明特也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总不能在女生面前露怯吧。 四楼感觉光照比三楼要暗一些,也更安静些,好像没有其他的房客。不过也是,大夏天的哪有那么多人来雅典旅游;这种季节来雅典简直要被活活晒死,还不如去圣彼得堡。 房间的确在走廊尽头。刷开房门,看着面积倒是不小。克里明特拖着行李走进去,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扔,径直躺到了阳台旁边的那张床上。 床旁边不到一米就是一个小小的阳台。窗帘半拉,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景色一般。但阳台上有一对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适合晚上坐在外面喝酒嘛。”克里明特说。 “伊利亚老师知道了要生气的。”阿尔乔姆小声说。他已经把房门关上,到另外那张床旁边,拉开行李箱在整理东西了。虽然他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几天。 “别让他知道不就好了。”克里明特说,“回头买些啤酒和熟肉片、奶酪什么的……那比较搭配红酒,其实。但,哎,得叫个女生过来才合适。总不要和你坐在阳台上喝红酒吧。” 阿尔乔姆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克里明特又从床上蹦了起来,“先抽根烟好了。有阳台还是挺方便的嘛。你抽不?” “不了,谢谢。”阿尔乔姆说。 “谢啥?”克里明特叼着烟,已经拨开窗帘,“啊,好热。谢我问了你一声吗?” “对啊。”阿尔乔姆又说。 克里明特耸了耸肩。他是这几年才学会抽烟的——有的时候在学院真的压力很大。虽然到处躲着宿管和老师也难说不是又一个压力来源,但是点燃香烟的瞬间,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此时此刻他倒是没什么烦恼。虽然斯坦尼剧院和克里姆林剧院也都给了合同,但没有什么特别有利的条件,最终他还是选了最早给他合同模范剧院。妈妈和奶奶是都想让他去模范剧院的。只有他爸爸说,“哪钱多又离家近就去哪。” 克里姆林虽然钱不少,但巡演起来可就满足不了离家近的要求了。斯坦尼钱多又离家近……但他还是更喜欢模范剧院。去斯坦尼,就好像是去不了模范剧院似的。 他不愿意当失败者。 去向定下来,就没有别的什么可犯愁的了。在舞校八年的——他想说是“非人生活”——也算是有了个满意的结局。这八年可真是,练功练得昏天黑地不说,还被文化课搞得晕头转向。他学那些东西根本也都没什么作用,考完试就忘光了。要说有实用价值的,也就是英语一门课。 但舞校的老师教文化课教得就那么回事。出来巡演就发现了,大家学的基本都是塑料英语。不是听得懂说不出,就是学过的已经统统还给老师。 他仗着一直以来妈妈给他请的私教辅导,英语说得还不错。虽然这几天他惊奇地发现,阿尔乔姆的英语也很好。不知道这个小地方来的、家里都没人会说英语的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克里明特是莫斯科本地人,周末还是可以回家的。妈妈也早就跟他说,以后做了演员是要出国巡演的,要去英国、美国、还有其他的国家,必须要说英语才行。至于其他的文化课,真学不会也就算了。所以周末他就老老实实回家经受补习,像个智障一样对着同 第225章 样是俄罗斯人的补习老师翻来覆去地说英语。 但回到家既然只会被私教摁住补习,爸妈又都在演出——奶奶也经常是看演出去了,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有个上普通中学的弟弟一见他回家来就一直追着他跑,所以一般他只是周末白天回家看看,晚上就还是回宿舍去。 舞校的周末依然很热闹,没课的时候有人窝在宿舍里看电影、打游戏,也有组队去莫斯科市里玩的,毕竟舞校就在市中心。当然,去模范剧院看演出也是很流行的活动,不论是芭蕾还是歌剧,他们都常去看,因为可以买几乎不要钱的学生票。 舞校里不少人都是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州来上学的,也有独联体其他国家的同学。当然,还有神奇的亨利,英国人,他们班上唯一一个真正的“外国人”。据克里明特所知,低年级还有的是其他的外国同学:巴西来的戴维,美国来的朱利安……他虽然认识不少其他年级的人,平时也就是只和自己班的人玩。他可不想和幼稚的低年级生混到一起。 但是事与愿违,或许是因为家里有个小他很多岁的弟弟,他在舞校简直就是一块吸引低年级生的磁铁,鬼知道为什么小孩子都喜欢围着他转。他明明看到有同学……哦,就是现在那个忙于明明只住几天晚上还非要把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的阿尔乔姆;他明明见过阿尔乔姆因为忘带作业本,事后在伊利亚老师的低年级班下课时闯进去交作业,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地“全身而退”。而他自己仅仅是走在宿舍楼的走廊里,想着去女生那边找丽塔借博物馆的会员卡,就能被两个明显是刚入学的小破孩拦住。 “大哥哥,”其中一个小孩说,“你是上个月在模范剧院青年编舞家比赛里那个跳现代剧目的人嘛?” 克里明特得低着头看这两个充其量也就十岁左右的小孩。他刚低头的时候还吓了一跳:这两个小男孩长得一模一样。 “呃,是。”他说,并且还澄清道,“我就是去跳舞的。剧目不是我编的。我和编舞师也不熟。老师把我借出去了而已。” “你跳得好好哦!”另一个孩子说,“你之后会去模范剧院吗?” “呃……会。已经定了。”他说。这个问题问得他有些烦躁。他们肯定不知道他妈妈也是模范剧院的主要演员吧?说得好像他去模范剧院会有多吃力一样。 “那,以后我们也要去!”第一个孩子几乎是蹦起来地说,“我叫丹尼拉!哥哥你叫什么?” “我叫阿廖沙!”另一个孩子也马上接道,“我们刚来莫斯科!” 克里明特拼命控制住翻白眼或者干脆把这两个挡路的小家伙踹到一边去的冲动,说:“克里明特。” “以后在模范剧院见哦!”丹尼拉说着,和拦住他的时候一样突兀地让开了路。 “哥哥再见!”阿廖沙也说。 克里明特挠挠头,随便说了句“好的”,就赶紧离开了低年级宿舍层这个是非之地。也不知道这两个傻孩子想什么呢,刚来莫斯科舞蹈学院就想以后去模范剧院?模范剧院可不是那么好进的。看他们长得和两个洋娃娃一样,恐怕都是在家里被惯坏了,大概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哭着喊着找妈妈,要求退学回家了。 幸好他自己马上就毕业了,不用再见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低年级生。 第127章小克克历险记(3) 和高年级生混在一起他倒不介意。但那些高年级的同学往往也都自视甚高,把他当做小孩子。他还记得自己刚入学的时候,当时低年级的老师——他们叫她“夫人”,但其实谁也不知道她到底结没结过婚、有没有孩子——带着他们在宿舍楼里参观。来到高年级楼层的休息区,几个大男孩正在电视前面非常激烈地拿着手柄打游戏。 “喂,你们能不能给新生做点表率啊!就知道打游戏!”她半开玩笑地训斥道。 “冤枉啊老师,我们都没出去踢球,在老老实实地玩虚拟足球哎,多注重安全。”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说,“而且我其实 第226章 刚毕业了啊,我就是回来打游戏的。模范剧院那边化妆间那么挤,没法一起打游戏啦。” 说得来参观的新生们都大笑起来。他们刚来到陌生的环境,互相也还不认识,本来都怯生生地傻跟着老师,这会儿突然就不那么拘谨了。 那时候克里明特自己也就十岁。而且刚刚过十岁生日,他比同届的同学都小一些。 “老师您要是不信,”那个男生又说,“这帮小屁孩里谁过来和我打一局游戏,我保证他以后也能去模范剧院。我可有表率作用了。” 这样明显插科打诨的话又让大家一阵爆笑,而他们的老师摆出一副夸张的架势,像老电影里的女主角似的抱起手臂,侧过头,半看着天花板说,“那被我们班的孩子打个落花流水,你可别哭。” “我可真不哭。”男生说。 最终,其他人继续参观校园去了,而克里明特硬是留下来和他们打了一局游戏。不过,并没有打赢。 “没事儿没事儿,”那个男生安慰他道,“和我打过游戏,以后会去模范剧院。” “我本来就会去模范剧院的,谁稀罕和你打游戏。”克里明特说。 “哎?”男生转过头,看着旁边也抱着游戏手柄的另一个男孩说,“弗拉迪斯,往后几年你在学院可要小心了哦,感觉新生都可厉害了,令人怕怕。” “你快去把人家孩子送回去吧,安东,”弗拉迪斯说着,眼睛也没离开电视屏幕,“一会儿找不到大部队,走丢了你负责啊。” 结果是安东把他一路送回了低年级区,还又领了老师的一顿骂才走。 后来他们这届学生也开始去模范剧院上台充数一些小孩子角色的时候,克里明特还见到过安东好几次。安东看起来是完全不记得他了。 不过弗拉迪斯他后来经常在学院里看到。等到他们升上高年级的时候,伊利亚老师还把弗拉迪斯拽到过他们班里来:“这是我上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弗拉德。”他这么说。一个舞校老师跟一届学生四年,伊利亚老师的上一届学生,其实就是大他们四届。 那个时候弗拉迪斯才刚去模范剧院。现在,弗拉迪斯也是模范剧院的独舞了。而且还被空降来演一场他们的毕业演出男主角。有模范剧院正式演员坐镇的演出,立刻就和普普通通的莫斯科舞蹈学院学生演出不一样了。 所以克里明特更觉得,让阿尔乔姆和他交班完全没必要——让弗拉迪斯回来多演几场就好了嘛。也就只有弗拉迪斯和他才是势均力敌。 克里明特正要往阳台外掸一掸烟灰,忽然听到了楼下的响动。他下意识地蹲下来,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 “你在干嘛?”阿尔乔姆大概是完成了占据衣柜的大业,这个时候也走过来,好奇地说。 “嘘!”他回头比划了一下,接着站起来,在阿尔乔姆耳边悄声说,“你听,好像是弗拉迪斯的声音。” 想必走廊尽头有阳台的房间算是该层的高级房间,要不是各层满了,原本丽塔和塔西娅也不会被挤到四层来。肯定是老师想着她们是女主角,应该住个舒服的、视野好的房间。那么视野次好的,就给第二重要的客座男主角了。 于是克里明特把烟头一扔,直接在阳台往地上一趴,也顾不得什么热不热,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弗拉迪斯好像在讲电话。 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也俯下了身,但没像克里明特这么夸张地趴到地上。 “我又没说不去找你,”弗拉迪斯的声音说,“我是真有事啊。伊利亚老师喊我来我能不来?谁不愿意夏天去圣彼得堡——不是吧,你又要去德国?也不能年年放假去德国——喂,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 阿尔乔姆站起身,耸耸肩,往屋里走回去了。 克里明特坚持又听了一会儿。 “我可没有过让你来莫斯科度假吧?我说可以去圣彼得堡是因为圣彼得堡本来就是个旅游城市啊!”弗拉迪斯继续说,“这不是个你来我这儿还是我去你那儿的问题,现在说的是暑休 第227章 出去玩的事嘛!怎么你住在圣彼得堡我就不能过去玩了?还给你省了路费呢,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那要不然去芬兰!又近,而且,哎我真是要热死了在这儿……瓦洛佳!你怎么就这么——” 后面听不到了,弗拉迪斯好像是从阳台上退回屋里了。 也是,不然热都热死了。 没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克里明特也觉得没趣,回到了房间里。 “克里姆……”阿尔乔姆坐在床上,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嗯?” “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卫生间门是关着的吧?”阿尔乔姆问。 “一开始开着的,”克里明特说,“我进来给关上了。不然挡路。” 卫生间的门几乎紧挨着房间门,进来如果不把卫生间的门关上,没法把行李箱拉进来。 “那……它怎么又打开了?”阿尔乔姆说,“我……我没碰它啊……” 克里明特这才注意到,确实卫生间的门大开着。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把门再次关上,还使劲推了推,试着不拧门把拉了一下,确认拉不动才作罢。 “可能合页老了吧,自己会打开。”克里明特说,“我这回把它关死了,不会再开啦。” “……我确实觉得这里阴森森的。”阿尔乔姆小声说。 阿尔乔姆这个犹犹豫豫的样子看着挺好玩的。虽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能从来就没怎么出过国吧。 “我怎么没发现,”克里明特耸了耸肩,“明明也热得要死。哎,我把阳台门关上,咱们开会儿空调吧。” 阿尔乔姆没提出异议。于是克里明特关上阳台门、打开空调,接着干脆衣服一脱,倒在了床上。 “啊,困了。睡会儿再说。傍晚凉快再出去逛逛。” 说着,他拿起手机,看了看msn上的消息。 “格里高利说搜到附近有个晚上开的跳蚤市场,到时候去看看呗。” “好。”阿尔乔姆应道。 “哦,不过迪米特里说他要去吃烧烤。”克里明特又往下翻了翻消息,“你跟着谁?” “呃……都行。”阿尔乔姆说。 “喂,当然都行了,所以问你要跟哪一拨啊。”克里明特说。 “那,能跟你去市场看看吗?”阿尔乔姆说,“我也想去逛逛。” “好哦,那就去。”克里明特抻了个懒腰,“逛市场,我觉得会有好多女生去哎。” 没想到这句话之后,阿尔乔姆什么反应都没有。 克里明特悄悄瞥了阿尔乔姆一眼,见后者也只是在躺平刷手机。 不知道阿尔乔姆是对女生没什么兴趣,还是……算了,克里明特决定还是先睡一会儿再说。 第128章小克克历险记(4) 克里明特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学校的宿舍走廊里,前面有个女生的身影。 身影忽然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走过去,发现楼道并没有岔口,而是一个劲儿地向前,两侧的房间门也消失了。 “哎,刚才那个女生呢?”他边想边自言自语道,“撞到墙里去了?那还不憋死在墙里。” 突然他就醒了。 真是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 克里明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空调还开着。他记得睡前他好像是关掉了的。现在屋里确实有点冷了。 一回头,阿尔乔姆窝在床上,裹着被子正在开着床头灯看书。屋里是已经暗下来了——太阳基本下山了。马上就是出去闲逛的好机会了。 “你盖着被子吹空调哦?”克里明特说。 “我有点冷。”阿尔乔姆从书上抬起眼睛说,“但怕你热。就没关空调。” “我记得我好像关过啊,”克里明特挠了挠头,“可能是做梦梦见关了吧。” 说完,他从床头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空调。 接下来就是穿衣服出门,和其他人汇合,去传说中的傍晚市场。 阿尔乔姆早就把好几套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了衣柜里,水杯、雨伞、相机一类的也都摆在了屋里唯一一张桌上;而克里 第228章 明特的行李箱像刚爆炸一样摊在地上。克里明特套上衣服,从自己的行李箱上蹦了过去,成功来到了洗手间前面。 洗手间的门开着。 “这儿居然有浴缸。”克里明特说。浴缸和淋浴安装在一起。虽然谁也不会真的去用那个浴缸,但不大的洗手间能塞得进去浴缸,他还是感叹了一句。 “是吗?”阿尔乔姆应道。 “啥,你不知道啊?” “我还没进去过呢,”阿尔乔姆说,“你先去,走之前我也要去个厕所。” “靠,你没进来过,洗手间门为啥又开着啊?” 克里明特说完,见没有回音,干脆又退出来看了一眼,只见到阿尔乔姆坐在床上,脸色煞白。 “克里姆,我……”阿尔乔姆咬了咬嘴唇,“我真的有点害怕。这房间不太对劲。” 克里明特一时也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丽塔和塔西娅肯定也是发现了。”阿尔乔姆又说,“如果就是为了住的楼层低一点方便的话,她们上来之前就会提出和咱们换了。” “倒是没错。”克里明特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是这么回事。” 他其实觉得,要两个女生想出找人换房间这一招、甚至找到合适的借口,再两个人互相同意,其实起码要坐电梯上来这么久了。而且不是刚进电梯,丽塔才意识到她们住在四楼吗? 但他还挺想逗逗阿尔乔姆。后者已经一脸吓傻了的样子,好玩得不得了。 “那……” “那你想怎么着?”克里明特说,“总不能咱们去跟伊利亚老师说,这房间奇怪,厕所门关不上,让换一间吧?” 阿尔乔姆顿时也一副颓唐的神情。他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么干压根没戏。两个男生住一起,介意什么厕所门关不关得上? “先出去逛逛再说咯。”克里明特说着,还是转身回洗手间去了。 等两个人终于都出现在大堂,格里高利已经等得快不耐烦了。克里明特把房卡塞给了阿尔乔姆拿着;这样他只要关心自己的钱包就行了,什么额外东西都不用拿。 阿尔乔姆倒没有不满的迹象,小心翼翼地把房卡放进了带拉链的衣兜里。 克里明特已经开始对这个新的临时巡演室友感到格外满意了。迪米特里真是捡了好几年的大便宜,和阿尔乔姆这么一个做什么都毫无异议、毫无怨言的人住在一起。 没有克里明特想象中的“不少女生”,只有丽塔和他们一起来了——她说其他的女生下午就去逛附近的商场了,这会儿早就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而她和塔西娅在三层,和其他女孩都不在同一层楼,其他人显然忘了叫上她们俩。也可能是没见到她们,默认她们被老师叫走额外彩排去了。毕竟她们两个是毕业演出的女主角,和其他女生的时间就是常常不一样的。 “塔西娅呢?”阿尔乔姆问。 “在屋里睡得怎么都叫不醒呢。”丽塔说。 “看来和你搭档非常累。”克里明特故意朝着阿尔乔姆说。 他们排练和演出的时候是没有严格的搭档关系的;克里明特搭过塔西娅,阿尔乔姆也搭过丽塔。在莫斯科的毕业演出一直是阿尔乔姆搭档丽塔,克里明特搭档塔西娅——但之后出来巡演,因为塔西娅一次临时的身体不舒服,克里明特已经和丽塔临时同台过一次:没来得及排练,两个人直接上台对戏;但搭配毫无瑕疵,毕竟也是多年的同学,配合过很多其他舞段。相应地,阿尔乔姆也刚刚和塔西娅演过一场。不过他们倒是早就一起排练过。 “可能吧……”阿尔乔姆轻轻说。 “和你搭档也不轻松呢,克里姆。”丽塔喝了口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看你细胳膊细腿的,总怕被你摔下来。” “你才是瘦骨嶙峋,”克里明特反击道,“每次都被你肋骨硌得我手疼。” 虽然他一般不出言讥讽女孩子,但丽塔没关系。丽塔除了住在女生宿舍,基本上就是男生的一员。何况她瘦得像一块搓衣板,也让人没法把她当“异性”看 第229章 待。 格里高利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地图,冒出来一句:“要么说,你们就该上台演情侣呢。” 阿尔乔姆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过了一小会儿,到丽塔身侧小声说了些什么。 “没有啦,开玩笑的,”丽塔回道,“我没觉得和你搭档费劲过啊。” 格里高利已经带着他们走进了一个露天市场。市场很像小时候随处可见的那种衣服批发市场;克里明特记得周末去找小学同学玩的时候,有时同学的家长就会带着他们去逛这种市场。苏联刚解体后的几年,物资相当匮乏,大部分俄罗斯小孩都是在这种市场上买衣服。被家长带到卖衣服的摊位,摊主会用支架和布帘搭起来一个简易的试衣间,小孩就进去在呼呼的冷风中试穿刚在摊位上挑选的便宜衣服。 不过克里明特的衣服都是他妈妈从国外买回来的。她巡演,能出国。他爸爸当然也出国巡演——但往往带回来的不是给他的衣服,而是新颖的西方玩具。他说在俄罗斯买不到这样的玩具;衣服嘛,随便在市场上买就好了,反正小孩长得快,没几个月就穿不了了。 可妈妈坚持说衣服还是要买质量好的。于是她会从西方买稍微大一些的衣服,有时候带回来,也有时候直接寄回来。奶奶会把衣服的边角和裤子的腰部用针线封起来,这样尺寸变得小了些;克里明特穿个数月、半年之后,她会再把缝上去的线挑掉,衣服的尺寸就恢复了,可以再穿一段时间。她为自己改缝买来的芭蕾舞鞋也有几十年时间,从她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开始,一直到有了克里明特的爸爸,又开始给他调整舞鞋——她一直能做非常好的针线活。 等那些衣服克里明特实在穿不上了,妈妈就会把它们洗干净,收起来,和他不再感兴趣的玩具放在一起。克里明特七岁的时候,他新有了一个特别喜欢一边追着他走、一边嘴里喊着“哥哥、哥哥”的烦人弟弟。 等他弟弟长到七岁的时候,俄罗斯已经没有那么缺资源了。市场上能买到漂亮的童装。 那些克里明特穿过的衣服,有些他弟弟确实想要,就挑走穿了——有些在放在柜子里那么多年之后,只是裁成了一块块的抹布。 第129章小克克历险记(5) 跳蚤市场感觉和在俄罗斯见到过的也没什么不同。如果要说,就是傍晚的时间没有那么多小孩。不少人看上去是来散步乘凉的当地人。有一些摊位看上去是卖旅游纪念品的——明信片,士兵换岗仪式的照片,卫城神殿的冰箱贴…… 也有一些看上去是卖些新奇玩意儿给当地人的。比如说贴着红五星的铅笔盒。 “哎,铅笔盒。”格里高利指着说,“咱们从小都用的这种哦。” 大概所有的苏联少先队员都有过这样的铅笔盒。克里明特也用过几年这种铅笔盒,是他爸爸留下来的,被奶奶收藏了十几年。苏联人多少都有把东西无限一直收藏下去的习惯。 ”我用到现在呢。“阿尔乔姆接道,”挺结实的。“ ”我早就没铅笔盒了。“克里明特耸耸肩,”能找着笔就不错了,还笔盒?“ ”你一天到晚找不到笔就是因为你不用笔盒。“丽塔说。 于是四个人在露天市场里兜兜转转起来,丽塔很快就被卖小饰品的摊位吸引过去了。 阿尔乔姆和格里高利站在卖明信片的摊位前挑拣起来。 “想买个寄给我妈……”阿尔乔姆说,“咱们会有时间去邮局吧?” “呃,不好说。”格里高利说,“不如直接买了带回去。或者干脆买冰箱贴。” 克里明特在饰品摊位和纪念品摊位之间来回看了看,被一个造型奇特的摆件吸引了目光。和卫城神殿的冰箱贴摆在一起,他原本以为这也是个冰箱贴——拿起来却没有磁铁。他转而猜想或许是项链坠,又没发现穿绳子的地方。 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小的摆件,用黑色的什么石头雕刻而成,细节却很清楚:是一条三个头的狗,尾巴是一条蛇,四个嘴都大张着,露出獠牙 第230章 。 “赛贝洛斯。”阿尔乔姆探过头来说,“希腊神话里看管地狱的恶犬。” “为什么地狱要看管?”克里明特问。 “为什么?……防止恶鬼跑出来。”阿尔乔姆说,“它会把恶人的魂灵叼回去……吧。” “……那还真是狗呢。”克里明特说。 最终,他还是看着这个小摆件爱不释手,干脆向摊主买了下来。虽然双方语言不通,但摊主掏初计算器,轻易就表达了摆件的价格。买下这个摆件,克里明特又和格里高利走向了新鲜水果摊;就算傍晚只剩些卖剩下的,但是便宜,又是打算回去立刻吃,挑挑还是值得买的。 阿尔乔姆没加入他们的“买菜”,而是在原地继续认真地挑旅游纪念品,”我要给我爸也带个什么,“他说。 “爸爸们不会在乎吧,”克里明特走远之前听到丽塔说,“我给他买什么,他都随便一丢……但我小时候上家务课做的编织,他还在当钥匙链用。” “那我就买个钥匙链好了。”阿尔乔姆隐约是这么说的。 买了当季水果和能直接生啃的蔬菜,克里明特和格里高利各提了一袋果蔬,准备去找迪米特里汇合——后者在msn上说,已经和亨利找到优秀的土耳其风格烧烤摊,正在大快朵颐。 “我可要回去了。”丽塔说,“我去找塔西娅,之后去超市,买点酸奶和沙拉什么的。” 毕竟是女芭蕾舞者,不能像他们一样晚上胡吃海喝什么烤串和啤酒。 “我送你回去吧。”阿尔乔姆说,“天都黑了。” 晚上让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到处走确实不是个好主意。克里明特立刻把蔬菜水果也丢给了阿尔乔姆:“那你带回去吧。之后再出来?或者我给你带个土耳其卷饼回去。” “嗯……msn联系吧。”阿尔乔姆说。与其把大家的当地电话卡都重新存一遍号码,所有人已经开始完全依靠msn交流了。反正平时都要查地图和使用翻译功能,手机卡是必须有流量的。 “我的,我的也带回去。”格里高利叫道。 克里明特看着阿尔乔姆拎着袋子和丽塔边聊边走了,总觉得不是滋味。阿尔乔姆对别的女生没什么兴趣,是不是因为和丽塔很熟络?他们也是一起训练好几年的搭档了,是不是…… 克里明特回过神来,继续走在了举着手机地图的格里高利身侧。与其想那么多,不如去吃肉。 烧烤摊也感觉很像俄罗斯的烧烤摊:餐厅外面摆着桌椅,餐客边乘凉边大吃大喝。而且这里物价还是比西欧舒适一些,和在俄罗斯本土没有什么分别。 迪米特里和亨利也明显觉得不吃白不吃,没少点烤串和切成片的烤肉。 “乔尔玛呢?”迪米特里问。 “就知道你的乔尔玛,”克里明特说,“你怎么不把他放兜里揣着。” “哎,”迪米特里叫道,“他是我好朋友嘛。” “我们就不是你朋友啦?”格里高利说。 “你俩不是来了嘛,”迪米特里说,“乔尔玛没来啊。他人呢?” “送丽塔回去了。可能一会儿来,也可能不来了。”克里明特说,“有什么好吃的,迪玛?” “都超好吃。”迪米特里说着,甩过来一个菜单。于是克里明特和格里高利开始挣扎着理解上面半通不通的英文翻译。 “啤酒已经给你们点咯。”亨利说。 “明天我要是摔在台上,”克里明特说,“我会告诉伊利亚老师怪你的。” “一瓶还能怎样,”亨利说,“是不是俄罗斯人!” 手机上突然跳出来msn提示,克里明特拿起来一看,是阿尔乔姆: “你走的时候关空调了吧?” 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克里明特回道:“关了啊。” “空调是开着的。”阿尔乔姆说,“我现在就去找你们。” 克里明特愣了一下,才从两句毫不相关的话里看明白:阿尔乔姆不敢自己在房间呆着。 也不知道是说他傻好,还是傻得可爱好。克里明特又回道 第231章 :“那你把电源拔掉就好啦。可能是电压大给冲开了,什么的。” “拔掉万一回来又开了怎么办??”阿尔乔姆说,“我出来了已经。” “……那就去前台投诉啊……”克里明特打字道,“都行,反正开一会儿也好,回去凉快。快来,有啤酒。” 第130章小克克历险记(6) 阿尔乔姆来了之后,大家才头一次意识到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有点坐不下的问题。即便交流不是很通畅,老板热情地搬来了椅子:他可能已经意识到几个年轻的大男孩绝对很能吃,而且既然讲俄语,肯定也很能喝。 克里明特把格里高利往旁边推了推,在后者叼着烤肉的含糊抗义声中自己也往一旁挪了挪,顺利地把新加的椅子放在了两个人中间。 阿尔乔姆显然也就直接放弃了坐到迪米特里旁边去的想法,迈过新摆好的椅子,乖乖坐下了。 他看上去有点忧心忡忡的。 “你怎么了?”克里明特几乎紧贴着他耳朵说话,“还在琢磨空调的事?” 阿尔乔姆伸手挠了挠耳朵,“嗯”了一声。 “先吃吧。”克里明特没想到其他什么更好的主意,于是这么说。 阿尔乔姆也点了点头。 “和你们是吃一顿少一顿了,”亨利忽然说。他现在因为喝了些啤酒,脸上的白皮肤也透着血丝,进入了一种脸红脖子粗的状态:“巡演完,我就得去捷克报道咯。” “捷克国家剧院怎么样啊到底,”迪米特里接话道,“以前都没听过。” “面试的时候觉得还行。”亨利说,“环境也挺好的。生活成本不算高,城市漂亮。剧院嘛,哪都差不多,有很好的导师,虽然不是所有演员都厉害。跟俄罗斯的当然比不了。” 于是满桌人都嘿嘿嘿地一通傻乐,仿佛自己也已经是“享誉世界的俄罗斯舞者”中的一员了。 “毕竟是独舞合同嘛,”亨利灌了口啤酒道,“满意啦。” 格里高利拿的也是独舞合同。克里明特、阿尔乔姆、迪米特里的都是普通的群舞合同,和绝大多数刚毕业的舞校学生一样,从台上不起眼的小喽啰做起。 但克里明特还是相当自豪的:他要去的可是世界上最棒的俄罗斯模范剧院。 “少来,”迪米特里说,不太雅观地用手里的烤串指了指桌子斜对面的格里高利,“还有你,你们这些毕业就当上独舞的人,叫人嫉妒。” 直签独舞合同不光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保证:多少人到退休也还是群舞。甚至不乏一些签了十年群舞合同、结果升级升不上去,走又走不掉的倒霉故事。但要说最倒霉,也有人毕业却哪个舞团都进不去的。好在这一届的莫斯科舞蹈学院没出这种事情。 “你可签的是克里姆林,”格里高利回应到,“明年这时候,我们还傻乎乎在剧院里当背景板,你就已经巡演过三个大洲了。还赚好多美金。说什么独舞群舞的。” 哪怕只是舞校刚毕业的学生,他们也已经知道行业里的一些潜规则了。比如说,为了在税务方面“有优势”,不少剧院巡演的时候付美元,付现金。和打到工资卡上的卢布是两回事。虽然格里高利去的斯坦尼剧院也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搞不好一年下来,他们当中挣到最多钱的会是迪米特里。 迪米特里是喀山人。要在莫斯科留下来、住下去,可能也是他们之中最需要钱的。 眼看场面要变成互相吹捧大会,克里明特打断了这个话题:“迪玛,你房子都租好了吧?回头去你家玩呀。” “那是,哪能人人像你,搬出宿舍就直接回家找妈妈呢,”迪米特里说,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但他说出来没有什么挖苦的意思:“哎,我也好想有个跳舞的老妈哦,没事还能指导指导我。” “是没事在家够柜子拿个东西、换个灯泡,都直接让你去把她举起来。”克里明特说,“还指导,想得美。” 迪米特里差点把啤酒喷出来:“真的?哈哈哈哈哈——” “那 第232章 你爸爸呢?”阿尔乔姆好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加入了话题。 “他不看我跳舞,我也不看他。看了互相闹心。”克里明特耸耸肩。 迪米特里笑得快翻过去了,连人带椅子都在晃。 “……真好。”阿尔乔姆只是说。 克里明特斜瞥了瞥阿尔乔姆。他有点想让后者再多说几句话,又不知道换个什么话题才行。阿尔乔姆好像总是只和迪米特里待在一起,只有迪米特里说了些什么,阿尔乔姆才会接话。 当然,如果单刀直入向阿尔乔姆问问题、或者跟他搭话,他也不会不理睬。但他很少主动开腔。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着——克里明特想着,忽然觉得有些来气。明明从来没有谁不喜欢听他讲些故意引人发笑的话,就偏偏只有阿尔乔姆,听了也不笑。 “那,”阿尔乔姆忽然又说,“之后你有空,真的来玩呗。我和迪玛租的地方还挺方便的,去模范剧院很顺。” “好啊。”克里明特应道。 “我也去,我也去,”格里高利叫道,“斯坦尼就离你们两条街,别想甩下我。” 关于各自去向的讨论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虽然之前大家也不是没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过,但就像亨利说的,像这样所有人在一起吃饭、闲聊,是吃一顿少一顿了。 迪米特里问了阿尔乔姆一声丽塔和塔西娅的动向;得知她们去吃沙拉、喝酸奶了,迪米特里只能撇撇嘴,说:“哎,女生。” 但女舞者的竞争激烈得多,他们都知道。所以塔西娅明明拿到了模范剧院的邀请,还是去了穆索尔斯基剧院。 “要是穆索尔斯基要我,我也去。圣彼得堡多好啊,便宜。”话题不知怎么又绕了回来,迪米特里说。 “而且穆索尔斯基可有钱。”格里高利也附和,“好像跟斯坦尼差不多,或者再高一点。” “是吗。”阿尔乔姆这才冒出来一句,“以前我一直以为所有地方都差不多的,或者是一个城市一个样子。” 克里明特忽然觉得抓到了一个机会,立刻说:“你是不是以为模范剧院工资最高,才签的模范剧院?” 果然大家又是一阵爆笑。这种明显夸张的话,谁也不会当真。 谁知阿尔乔姆半低着头,竟然好像脸红了。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不远处餐馆老板露天边烤肉边吆喝的火光映在了他脸上。 “不管模范剧院开多少钱,我都会去模范剧院的。”阿尔乔姆说,“我都没面试过其他剧院……模范剧院说要我,我马上就签合同了。那可是模范剧院啊。” 克里明特好久都没听过有人带着这样的憧憬和崇拜说出那几个字了。到了毕业季,大家都现实了很多,有剧院要就不错了;接下来琢磨的就是薪水、住处、等级,哪个都比工作单位叫什么名字来得重要。 “那可是模范剧院啊。” 第131章小克克历险记(7) 往回走的时候克里明特在路上把烟点了起来,于是迪米特里立刻也凑了过来。其他人自动地走到他们前面去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住在一起的?”克里明特用拿着烟的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阿尔乔姆。 “他不太在乎烟味。”迪米特里耸耸肩,“开窗就行了。但他鼻子可好使,只要抽了烟,不管过了多久,他绝对闻得到。非开窗不可。不过我们租的房子空间大多了——原本在宿舍我也不怎么在屋里抽啊。我几个胆子啊。” “你们屋总有股香味。”克里明特说。大家都住在同一层楼,他也进过迪米特里和阿尔乔姆的宿舍房间好几次。阿尔乔姆的那一侧的墙上还贴着装饰性的白色细绳子,上面用彩色的小夹子夹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头一次看到这架势的时候克里明特多少吃了一惊;这种“精致生活”,他只在电影里的女生宿舍里见到过。现实里的女生宿舍都鲜有那么花心思的。 “不亏咯,”迪米特里说,“附赠的香氛模式。我自己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在精油一类的东西上花钱。” 第233章 克里明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这类物品在他的认知中基本被划分为“女生的劳什子”,和首饰、化妆品等属于同一类东西。在舞校这么多年,他早就意识到了天赋很多时候远远重要于训练:大家学了这么多年化妆,每次考试还是基本都化得乱七八糟,主要不是因为化妆技巧学不会,而是男生们仿佛就理解不了到底化成什么样子算作好看;而女生们除了平日练习更多以外,显然对什么样的化妆效果好看有一种天生的把握。 所以分得清不同香型,肯定也是一种天赋。 克里明特自己差不多只能把香型分成“好闻”和“不好闻”两类,再往下,就实在没有更细的分类了。 回到酒店大堂,克里明特站到阿尔乔姆旁边等电梯的时候,后者皱了皱眉。 “烟味儿?”克里明特问,“我回去洗澡。” “你抽的烟好像比迪米特里的味道要重。”阿尔乔姆说。 “可能吧。”克里明特说。对他而言,烟味就只是烟味。 电梯一次放不下太多人,但这回谁也懒得爬楼梯了。克里明特索性等最后一趟电梯,边等边把手插在裤袋里,把玩着今天新买的那个多头狗的摆件。 大堂里也没有其他人了。小酒店的前台似乎没有二十四小时倒班的打算,早就关了灯下班了。 阿尔乔姆稍微往克里明特这边挪了挪。他抬头看看显示电梯位置的数字,又低下头,看着脚底。 电梯里两个人没说话。克里明特把手机抽出来看了看,也没什么新奇的信息。他新换不久的智能手机拿来聊天很好使,打字比以前快多了,拿来听歌也不错,不用整天再带着个用了很多年的ipod。要是什么时候手机也能拿来看视频就更方便了。现在也不是没法看,但是又卡,又难搜索,分辨率也不怎么样。 四层的走廊还是空荡荡、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为何,这层好像就是没住其他人。可能是电梯小,住高层不方便,所以酒店优先让客人住到低层吧。毕竟这里高层也不是有什么值得看的风景。 克里明特等着阿尔乔姆掏初房卡开门,同时他站在阿尔乔姆后面一点距离,悄悄地打量对方。阿尔乔姆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从裤袋里摸出房卡——手机也是放在裤袋里。不演出也不去练功的时候大家基本都是这幅打扮,随便套个上衣、套条牛仔裤,谁也对衣着没有什么过高要求。大多数时间他们穿的还是抬得起腿、劈得开叉的练功长裤,或者在练功服外面套着一层保暖衣裤。 但阿尔乔姆也和其他男生一样对穿衣基本没要求,又让克里明特觉得有些奇特。他不是没见过性格一样腼腆的其他同学;低一届的有一个男生,头发快到肩膀,说话的时候会不好意思似的抬手去拨开额前的头发,再害羞地笑一笑。这样的男生在舞校里也是司空见惯,一个班怎么也会有一个,他们最喜欢和女生班的同学玩在一起,谁也不会去多说什么。 可阿尔乔姆也不是那样。 阿尔乔姆就好像和谁都不一样。 克里明特低着头,可能因为酒精的残留作用,头脑空白地一直盯着看阿尔乔姆包裹在牛仔布料里的腿。又长,又细,不像女生的腿有种曲线的美,但,又长又细…… 他几乎都想伸手去摸一下试试。应该也是温热的,但和女孩不一样,会是—— “克里姆,”阿尔乔姆听上去恨不得要哭出来了,“空调开着……” “嗯?”克里明特反应了一下,“哦,挺凉快的。” “不是,我,我出去之前关掉了的。”阿尔乔姆还是挡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像是被定住了。 “没事儿。”克里明特说,抬手在阿尔乔姆肩上拍了拍,“先进去吧。” 屋里又有些偏凉了。克里明特拿遥控器开了挂式空调,搬过唯一的一张椅子踩上去拔了空调的开关,再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夜风灌进来,也一样地凉爽。 “那要是拔了开关它还开怎么办?”阿尔乔姆往床上一坐,手足无措地看着克 第234章 里明特。 “那就……算它厉害。”克里明特说着,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掏初两个桔子,扔给阿尔乔姆一个,“放心吧,它就是开一夜,也不能把你冻死吧?” 阿尔乔姆看着手里的桔子,似乎认真地在考虑人能不能被空调冻死这件事。 于是克里明特从自己爆炸状的行李箱里翻出衣服,洗澡去了。 等他顶着毛巾出来往床上一倒,阿尔乔姆说:“我能……不关卫生间门吗?我……害怕。” 阿尔乔姆声音很小,目光也躲闪着。 克里明特差点笑出来:“随便。有事儿叫我。” 阿尔乔姆去洗澡的时候,克里明特躺在床上抬头看了看空调。空调还老老实实地关着。 第132章小克克历险记(8) 阿尔乔姆是穿着睡衣短裤从卫生间出来的。 克里明特还隐隐有点失望阿尔乔姆不是像他自己一样,毛巾一围就出来了。但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一起上学这么久,阿尔乔姆脱成什么样他没见过。 而且男生穿再少也没什么好看的。 吃饱喝足,克里明特很快就躺平准备睡了。他习惯戴的眼罩和耳塞似乎都没有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的必要:窗外透进来的只有淡淡的月光,而阿尔乔姆几乎不弄出任何声音,在他说熄灯的时候也没要留台灯。下午他睡了一会儿的时候阿尔乔姆似乎一直在看书,大概现在终于也困了。 终于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响动吵醒的时候,克里明特意识到他还是该老实戴上耳塞眼罩的。作为预防性措施。 “克里姆,克里姆!” 克里明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是阿尔乔姆一直在叫他。 “干嘛……” “你……看外面……”阿尔乔姆声音在发抖,而且很像快哭出来了,“阳台……” 于是克里明特照他说的,扭头往阳台那侧看过去。 就在离他只有大概两米的位置,清冷的月光下,阳台外的扶栏上坐着一个女生。她穿着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背对着室内,轻若无物地平衡在栏杆上。 克里明特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一时间他感到手脚都动弹不得,像是已经吓得忘了怎么去动了。 女生不是丽塔,也不是塔西娅。不知为何,他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她们两个的身形他都很熟悉,从背面也认得出来—— 像是知道被他们看着,坐在栏杆上的女生双腿一伸,从四楼跳了下去。 阿尔乔姆发出了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悲鸣声。要不是吓得张不开嘴,他肯定早就喊出来了。 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风。阳台的窗帘一动不动地垂着。 “克里姆……”阿尔乔姆低声哭道。 克里明特心脏跳得飞快。但他回过头,看到阿尔乔姆缩在床上,真的已经因为恐惧无声地哭了出来,他忽然又觉得不害怕了。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阿尔乔姆哭。虽然他早就听迪米特里说过,想家的时候阿尔乔姆会在宿舍默默地抹眼泪。十岁出头的孩子谁又没因为想家哭过呢——克里明特没有,因为他家很近。 很多人也因为压力大、练功疼而哭过。克里明特也没有。他开始得非常、非常早,会走路之前,他就在妈妈的帮助下开始压腿了。 此刻他得有很多年没哭过了。 他突然感到他不想让阿尔乔姆继续哭下去。 “你也看到了……”阿尔乔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似乎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到了。”克里明特说。 “呜——” 克里明特咬咬牙,一掀被子爬了起来,接着跳到了阿尔乔姆床上。他的床离阳台太近了,他反正也不想呆在上面了。 阿尔乔姆像是被他直接吓傻了,完全没动弹,任由他扯凯被子也躺了进去。 屋里不知道为什么,比夏夜该有的要冷。 克里明特刚钻到被窝里,阿尔乔姆就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靠了上来,一个劲地往克里明特身上贴:“克里姆——” 他果然是在发抖。 第235章 “哎,”克里明特说,“你就这么确定我是克里明特?” 阿尔乔姆明显僵住了。 “逗你的,乔尔玛。”克里明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真信啊。” “你!”阿尔乔姆又哆嗦了一下,接着干脆把头埋到了克里明特胸前,不再抬头了。肯定是怕看到阳台的方向。 克里明特自己现在也不敢回头。他们好像没关阳台门—— “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阿尔乔姆闷声道,“我快,我快吓死了……” “没事,”克里明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有我在,没关系的。” 阿尔乔姆静了一会儿,从他躲在被子里的动作来看,应该是用手抹了抹眼泪。 “别哭……”克里明特轻轻说,“没事了。” 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似的,卫生间传来一阵水声。非常响的、淋浴开到最大的声音。 阿尔乔姆又开始发抖了。 “操,”克里明特骂道,“还没完了。” 他猛地觉得一阵怒火烧上心头,而且怒意直冲脑门,就差把他额前的头发给顶起来了。 “我去看看——” “别!”阿尔乔姆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哀求道,“别……别把我扔在这儿……” 于是克里明特只得躺在原处,听着水声,望着眼前的墙面。 过了片刻,他伸手搭在了阿尔乔姆身上,轻轻搂了搂。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还是在颤抖。 不去看就不去吧。毕竟就算把淋浴关上,可能也马上就又自己打开了。又或者可能关不上。也可能,会发现淋浴头是关着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尔乔姆也逐渐停止了发抖。克里明特突然开始觉得,就这样搂着阿尔乔姆,真的挺舒服的。又暖和又愉快。 刚才那种汗毛倒竖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水声还在。 “别去看……开着就开着吧。”阿尔乔姆小声说。他终于抬起头来了,鼓足勇气似的看向克里明特。 “嗯,开着吧。水费又不是咱们付。”克里明特说。 “刚才……你看到那个……跳下去了……” “看到了。” “后来……没声音。”阿尔乔姆说。 “嗯?” “没有落地的声音。也没有叫声。什么都没有。” 克里明特转了转眼睛,“所以,不是人。” 明明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说出来还是让阿尔乔姆又吓得缩了缩肩膀。 “我想……它可能就是想让我们……过去。”阿尔乔姆说,“过去阳台,往下看。或者过去洗手间。也或者是,想让我们现在逃到走廊里。” 克里明特困惑地“啊?”了一声,然后才明白过来。阿尔乔姆说的很对。现在来看,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似乎是最保险的。毕竟到现在为止,他们都还好好地躺在床上。谁知道外面有什么呢? “我觉得……乔尔玛,”克里明特说,“应该怎么都不会有事吧。如果这里经常出事的话,酒店早就开不下去了。” “……希望是吧。”阿尔乔姆说。他似乎也觉得放松一些了,水声也变得仅仅像是水管爆裂一类的故障导致的噪音而已。他稍微舒展了一下身子,伸直双腿,在床上往后挪了挪。 随即克里明特看到他的脸色变了。下一秒,阿尔乔姆又紧紧贴在克里明特身上了。 “她……它……又出现了……” 第133章小克克历险记(9) 克里明特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什么景象了。 “还是阳台上?”他问。 “和刚才一样……”阿尔乔姆又把头快埋到被子里去了。 “那……”克里明特想了想,“空调还是关着的。” “嗯……?” “说明拔电有用。”克里明特说。 同样,其他任何正常能起作用的方式,应该都有用。 “呆在这儿别动。”克里明特说着,安慰性地在阿尔乔姆头上拍了拍。他觉得这动作有点好笑——阿尔乔姆比他还年纪大几个月。 随后他从被子底 第236章 下抽身出来;他动作得快,因为再慢一点,恐怕他自己也要被吓住了。 克里明特翻身下床,绕过自己的那张床,几步就跑到了阳台上。他知道阿尔乔姆尽管害怕,肯定在他身后看着他。 接着他学着电视里看到过的那样,从女生背后把手臂锁到了她咽喉上,死死钳住。 他本来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可能什么也触不到。但他此刻手臂上有真实的触感:冰冷、沉重,像是他卡住的不是别人的脖子,而是一段铁柱子。 他另一只手摁住“女生”的头,狠狠往反方向掰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把“她”推下了楼。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克里明特头也不回地冲回了屋里,关上阳台门,拉上窗帘。 阳台门上有锁。他拨动门锁,确认锁上了——虽然并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起作用。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 阿尔乔姆缩在床上,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拉上窗帘后,克里明特只能隐约看到床上的一个轮廓。 这会儿他一下子觉得,看不清楚的阿尔乔姆比刚才不知道是什么的女孩还瘆人,赶紧摸到了床边的床头灯。 还好灯一下就打开了。 阿尔乔姆犹犹豫豫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克里明特耸耸肩;在光照下,一切都好像变的没那么可怕了。 阿尔乔姆看了看紧闭的窗帘,又看看洗手间的方向,接着只是往床的一侧挪了挪:“你能不能……” 克里明特完全没有异议,就把自己的枕头拿了过来,之后躺到了阿尔乔姆床上。他也觉得心有余悸,不太想自己睡了。 “没声音了……是不是就结束了?”阿尔乔姆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说。他似乎也不太好意思再整个人都贴到克里明特身上去了。 “谁知道。”克里明特说,“反正,要是再来,就再把它揍死。甭管是人是鬼,一个小姑娘我还是收拾得了的。”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阿尔乔姆还是缩成一团的样子,“以前只听说过……” “以后酒店住多了,恐怕还能碰到。”克里明特说。 见阿尔乔姆一副要窒息了的样子,克里明特又说: “没事,有我在呢。以后我们不也在同一个剧院吗。” 很有可能以后的巡演,他们一直都可以同行。这个说法让阿尔乔姆也好受了不少,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 克里明特也好久没和另一个男生躺在一张床上了。他离阿尔乔姆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旁边的人散发出的热量。 “那,接着睡吧。明天还演出呢。”克里明特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眼表,已经三点半了。 “开着灯行吗?”阿尔乔姆恳求道。 “那我可睡不着。”克里明特说,“我戴上眼罩好了,你随便。” 然后他转头去拿床头的眼罩——不在床头。 克里明特困惑地摸了摸睡裤的口袋,才发现眼罩和耳塞又被他习惯性地揣在兜里了。但是同时,还有什么硬硬的东西也在他的裤袋里。他摸出口袋里的所有东西,打开对折的眼罩;夹在中间的除了一对耳塞,还有一个漆黑的小物件。 他买的那个多头狗摆件。 克里明特把摆件和耳塞一起放到了床头。 “是你在市场买的赛贝洛斯?”阿尔乔姆问,“它的嘴以前是像这样都闭着的吗?” “嗯?不知道……不记得了。”克里明特说。而且,他突然觉得很困了。 克里明特把自己的枕头摆摆好,并且不打算把被子也搬过来了——本来这个天气也不太需要盖被子。他把阿尔乔姆身上的被子往自己这里拽了一个角,就躺下来准备戴上眼罩继续睡大觉了。 “有事叫我。”克里明特说,“有我在呢,没关系。别怕。” 话说出来,他感到多少有些滑稽。但阿尔乔姆真的像是放心了,只是怯生生地说:“克里姆,我能拉着你的手睡吗……?对不起,我是真的害怕。” 第237章 克里明特直接把手搭到了阿尔乔姆腰上。阿尔乔姆迟疑了一下,也把手放到了克里明特手臂上。 “睡吧。”克里明特说,把眼罩拉了下来。 他没听到别的声音,耳边只有阿尔乔姆安稳的呼吸声。他的手臂能清楚地感知到阿尔乔姆的体温。 克里明特忽然觉得很开心。 他想起他第一次出国的时候。那时他总觉得,异国的街道像是另一个世界,离他熟悉的俄罗斯远远的;在他乡,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希腊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曾经生活着多少被遗忘的人,崇拜着已经消逝的神明——是不是也发生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克里明特做了一个梦。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高大的古树投下一片绿荫,树下的小溪旁一个黑衣的少女正把双足浸在清凉的溪水中,身旁坐着一条大狗。 克里明特走过去。少女回过头,站起身来,他看不清她的脸。狗也回过头。大狗长着三个头,每一个头都温驯地低垂着。 “你是留里克王国的勇士。”少女说。她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克里明特下意识行了个礼。像是他以前在台上做的,骑士对公主行的屈膝礼。 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站着的人身材高大、身着白袍,金色的长发流泻到腰间。她的脸庞精致而刚毅,胸部平坦,再开口的声音空灵低沉、非男非女:“我是塞浦路斯的阿芙洛狄忒斯,赫耳墨斯与阿芙洛狄忒之子。勇士,你真心倾慕名字赞颂阿尔忒弥斯之人吗?” 梦境中,克里明特不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他又听懂了——以女神阿尔忒弥斯为名,赞颂女神、追随女神——那是阿尔乔姆名字的含义。他忽然明白了。 “是的。”他说,“我愿意永远保护他。” “好的,年轻的勇士,”眼前的神明说,“以阿芙洛狄忒的名义,祝福你。” 第134章小克克历险记(完) 克里明特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阿尔乔姆缩在床的一角,正在看书。 “你啥时候醒的?”克里明特问。 “刚醒一小会儿。”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琢磨了下,打算还是直说:”你是……不敢下床吗?” “……是。” 最后是克里明特睡眼惺忪地站在卫生间门口,阿尔乔姆才敢进去刷牙。 卫生间里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那,你有事叫我。我去阳台看看。”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没有异议。 克里明特拉开窗帘,打开阳台门的锁,走到阳台上站在阳光底下。四周看上去一片安安静静,没有什么异样。从楼上往下看,底下的一小片空地也和昨天一样,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昨晚的奇异情形就好像是做了个梦似的。 梦? 克里明特隐约觉得好像昨天晚上后来梦到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了。 幸好没做噩梦,不然可是要了命了。 楼下又响起了打电话的声音。虽然克里明特看不到楼下的人,楼下的人也看不到他,不过听阳台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 “哎,不知道,反正没睡好。你知道我睡觉很轻的。”弗拉迪斯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个屋的小姑娘半夜吱哇乱叫。算了,她们很少能出来跟巡演嘛,兴奋点应该的。” 不知道为什么弗拉迪斯这么喜欢在阳台上打电话。不过克里明特点起一根烟,看看阳台的栏杆高度,大概也能猜到:弗拉迪斯估计是早上起来正在抻腿。 在晚上演出前,提前两个小时所有人都要到剧院去上课、热身。不过白天暂时没什么事情,克里明特知道大部分人打算去看卫城神殿,据说要爬山爬好一会儿。 “你去卫城神殿吗?”阿尔乔姆也这么问他。 “那可不敢。好像走挺久的。”克里明特说,“晚上还演出呢。去了被老师骂死。” “哦,也是。” 晚上是克里明特的场次,阿尔乔姆是没事做的。 第238章 “那,你要去干什么?我陪着你吧。”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呃,昨天晚上帮了大忙。”阿尔乔姆吞吞吐吐地说。 克里明特这才反应过来:阿尔乔姆觉得出门在外是有必要组队的。所以他阿尔乔姆跟在克里明特后面,反而算作是帮了克里明特的忙。 但克里明特觉得,他一个人晃悠也没什么不好。自由、舒服。 “我可没什么计划。”克里明特说,“你打算跟我一起闲逛吗?” “好啊。” 是阿尔乔姆的话,跟着就跟着吧。克里明特觉得好像这事儿也没什么缺点。 于是两个人吃过酒店的简易早餐之后,一人抱着一个相机,开始在雅典的街道上闲逛。不知道为什么,街上的景象总让克里明特觉得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希腊古都,反而更像是土耳其。 就像两个普通游客一样,中途他们还进一个博物馆转了一圈。其他人大概是都去卫城神殿了,只有晚上任务繁重的克里明特白天不能到处乱窜。理论上,阿尔乔姆其实也不能爬山去——万一受伤就麻烦了。但可能是因为弗拉迪斯来了,伊利亚老师也有些有恃无恐,没有下任何“男主角不得进行危险运动”的禁令。 “不知道弗拉迪斯干什么去了?”阿尔乔姆在转博物馆的时候突然说。 “他不和咱们玩儿呢。”克里明特说,“估计自己转悠去了。” “不会觉得孤单吗?”阿尔乔姆说。 “这我哪知道……”克里明特答道,“应该不会吧。我估计他眼里,我们还是小孩儿呢,懒得理咱们。而且他好像来过雅典吧。” “那应该是来过。”阿尔乔姆说,“他应该去过好多地方的。” “咱们以后也会去好多地方咯。”克里明特耸耸肩,调整了一下相机挂在脖子上的带子。 “回去要去模范剧院排练了。”阿尔乔姆说,“感觉有点……” “什么?”克里明特已经开始习惯阿尔乔姆说话只说得出来半句了,非得别人主动追问不可。 “嗯……害怕。”阿尔乔姆说,“你不会觉得吗?……要是,要是我是群舞里最差的,那怎么办……” “那又不能开了你。”克里明特看了看展示品旁边的牌子,又感觉上面字数太多,懒得看解释,干脆把牌子也拍了下来。这样回去看照片的时候,还能想起来拍的这个展品是个什么东西。 “是,但……” “大不了等到下一届来,你就不是最差的了呗。”克里明特说,“管它那么多呢,同一级别还不是一个基础工资。差又怎么了。” 阿尔乔姆好一会儿没说话。 克里明特觉得这些问题都奇奇怪怪的。他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事;但他们谁也没见识过模范剧院所有的男群舞,不清楚真的加入其中之后会怎么样。所以理论上来说,真的去了发现自己很差劲,也不是没可能。当然,克里明特一点都不担心。他可是今年的索契第一名,刚比赛完没多久,金奖奖牌还没捂热呢。至于阿尔乔姆,那谁知道。随他去好了。 “放心啦。”最后克里明特说,“有我在呢。再说,不还有弗拉迪斯。不会让你在模范剧院混不下去的。” 阿尔乔姆终于被逗笑了。 从博物馆出来,两个人又在路边买了希腊烤肉卷。虽然按理说演出前不应该冒险吃些不熟悉的食物,但对俄罗斯人来说,没有多少食物真的算得上不寻常。除了辣,他们什么都吃。 晚上阿尔乔姆主动说留下来看克里明特演出。虽然在莫斯科的时候阿尔乔姆不是没看过,但这回有位置,他可以溜到台下去,从观众席看。这就是相对奢侈的待遇了。 丽塔和塔西娅虽然白天没去卫城神殿——免得被老师抓住——但好像跑去别的什么地方了,似乎还是有不小的运动量。但塔西娅依然神采奕奕,丽塔也活蹦乱跳的。 丽塔也说要去观众席的时候,克里明特就有点忿忿了。还好,最后他旁侧敲击得知观众席并没 第239章 有剩下连续的空位,丽塔没法和阿尔乔姆坐在一起。 “你紧张吗?”开场之前阿尔乔姆问。 “为什么要紧张?”克里明特疑惑道。就像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害怕当众演讲一样,他也从来没搞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怕上台表演。 阿尔乔姆只是摇摇头,轻轻抱了一下已经穿上戏服的克里明特。为了避免祝好运带来的可能霉运,他干脆没说话。 演出一切顺利——伊利亚老师似乎也很满意。他没多说什么,几乎是散场就直接把所有人都放走了。克里明特这场也觉得发挥得格外好。第二天晚上是弗拉迪斯上台——然后他们就离开雅典去下一站了,才再轮到阿尔乔姆。再之后,就差不多回莫斯科了。 在雅典余下的这两晚,头一晚上阿尔乔姆还厚着脸皮把两个人的床拼上了,以便他睡觉能拽着克里明特的手;第二晚,在什么怪事都没再发生后,阿尔乔姆又把床分开了。 克里明特觉得有点烦躁。明明阿尔乔姆近在咫尺,反而越来越碰不着了。早知道,他还不如在那个市场上买个什么小饰品,送给那个喜欢坐在栏杆上的“女生”才对,叫她每晚都过来串门玩玩。 但无所谓,反正回到莫斯科,他们的新生活就都要开始了。到模范剧院,他能认识新的朋友,和不少新的年轻女孩。到时候阿尔乔姆也就是他上百个同级别的同事之一,没什么特别的了。 很多事情是得不到的,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想。哪怕是从小到大没缺少过什么的克里明特,也知道这个道理。 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第135章魔王克的117章 “克里姆。” 他本来以为阿尔乔姆是醒了的。但后者握着他的手那么用力,他怎么让松开,也不见放松。可能阿尔乔姆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别走……” 要不是旁边还有医生,他真想一巴掌把阿尔乔姆扇醒。一个人意识不清的时候还这样口口声声让他别走,怎么看也只能是装的。 但或许疼痛已经没法对阿尔乔姆起更多作用了。他这位老同学自从勉强恢复意识,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说疼。 “我不走。”克里明特说,“我知道你疼。活该。” 阿尔乔姆握着他的手,似乎是很满意这个回应了。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他眨了眨眼睛,把另一只手也覆到阿尔乔姆手上。阿尔乔姆的另一只手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用胶带固定着。他刚才用塑料绑带把那只手的手腕绑在了床边。为了不让塑料的坚硬边缘割到阿尔乔姆的手,他还向护士拿了纱布,垫上了好几圈。 至少阿尔乔姆醒过来了。离他被推到病房里已经快一整天了,克里明特也坐在这里几乎一整天都没动,就一直反复地用目光描绘着阿尔乔姆脸庞的轮廓。 他还记得第一次亲阿尔乔姆的时候。他吓了自己一跳——他从来没想过阿尔乔姆脸上也是会有扎人的胡茬的。他好像就没把阿尔乔姆当做过一个和他一样的男人。 当然不是说他把阿尔乔姆看做女人。克里明特只是一直把阿尔乔姆就当做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和别人似乎都不太一样,总是喜欢缩在角落里看书,笑起来会小心地不把牙露出来;他从小牙就不是很齐。 克里明特本来很怕阿尔乔姆醒不过来了。他很久、很久都没有怕过什么了。腹中有一种异样、陌生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恐惧。 如果眼前这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他意识到,一切都不会有意义了。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记得上学时的克里明特,刚来到模范剧院的克里明特,和现在的克里明特。以后的克里明特也不会有人在乎了。有那么多人从台下看着他,又怎么样?没人认识他。对于他们,他就只是一个名字。 阿尔乔姆认识他。阿尔乔姆见过他的每一面。 他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他握着阿尔乔姆的手,觉得阿尔乔姆的手指有些发凉了,就赶紧拿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上 第240章 去。 阿尔乔姆另一只手的食指上夹着监测心率的夹子。心跳很平稳。 他好像终于睡着了。可能没那么疼了。 克里明特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他问了医生好几次,这药物是致死的吗?是致死量吗?阿尔乔姆真的……会死吗? 不过医生说,送来得够早,死应该是死不了。只不过必须要去精神科复查:没有人会出于止痛或者安眠的目的吃这种药。 克里明特应该感谢自己开彻够快,远远比急救车快,而且在莫斯科这么多年,熟练掌握在路上超任何车的技能:降下车窗,骂对方埋在地里的祖奶奶,直到对方让路为止。 坐在病床旁边的时候,他甚至想,是否阿尔乔姆会再也跳不了舞了? 这好像比死了来得还严重。 但对他来说,还是会好一些。他起码还能看到阿尔乔姆对他笑,还能听到阿尔乔姆的声音。大不了,他养阿尔乔姆就是了。阿尔乔姆也不是很耗钱。 他从来没考虑过会有一天见不到阿尔乔姆——只要他去早课,绝对会看到阿尔乔姆的,不是吗?阿尔乔姆本来就应该和屹立三百年的模范剧院一样,是固定不变的。他什么时候去看,都能看得到,才对。 但原来阿尔乔姆是活生生的,而且,他一不小心,竟然还能差点就死掉了。 “我喜欢你,”阿尔乔姆当时在电话上说,“我证明给你看。” 克里明特现在也不知道他信不信。他好像不得不信:他对阿尔乔姆来说甚至比生命还重要。 可是他不明白。 他告诉自己,等阿尔乔姆醒了,清醒了,会离开他的。阿尔乔姆不喜欢男人。阿尔乔姆也不喜欢他这样的人。他当然也不喜欢男人。也没有人会喜欢像他这样——但那无所谓,他不需要任何人,他什么都不缺,他过得很好。他也不喜欢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只是个运气比他好、性格比他好、此外也没什么比得上他的普通男人。又烦人、又爱哭,一点事从来半天说不明白,还有点笨。 但事实好像没法给他相应的证据。阿尔乔姆证明得很彻底,他没办法不相信。 阿尔乔姆现在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很苍白、很虚弱。虽然阿尔乔姆和他一样高,健壮的骨骼上附着的都是线条明显的肌肉,他还是总觉得阿尔乔姆比他要弱小。或许是神态、或者是动作,阿尔乔姆给人感觉不像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高大男人。 克里明特早就长大了。他不是八年前刚毕业时候细胳膊细腿、活泼爱动的小男孩了。 可阿尔乔姆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他记忆里那个腼腆、甚至有点胆小的孩子。还是笑起来很可爱。他喜欢看阿尔乔姆笑。 他现在也经常看到阿尔乔姆哭。他觉得阿尔乔姆什么都有了,有机会,有晋升,有角色,技术也不差。阿尔乔姆一直技术都不算差。有提升空间,但他们都有。所有人一辈子都有。 可阿尔乔姆好像过得很辛苦。他很少看到阿尔乔姆开心。有时候又是很小的事情,阿尔乔姆就能自己傻乎乎地乐上好久:每次他做了饭,整顿饭阿尔乔姆都低着头傻乐。有一次他去超市的时候顺手给阿尔乔姆带回一块巧克力,后者竟然问他:“给我的?”然后把巧克力放在了化妆间的镜子前面。他是半个多月后才知道的:等阿尔乔姆洗澡的时候,他顺便把那块巧克力吃了。阿尔乔姆回来之后,他才知道巧克力是他送的。他早就忘了。 看到阿尔乔姆笑的时候,他经常会想,他要把阿尔乔姆护在怀里,就一直这样下去。 但阿尔乔姆哭的时候,克里明特又会觉得,他就是要这样:要这个什么都有、拿走了他一切的人,好好哭一哭,多在痛苦里挣扎一段时间。每次阿尔乔姆在他怀里、在他身下、在他面前痛得流泪,甚至害怕得颤抖的时候,他都感到一阵快意。 这都是阿尔乔姆应得的。全都是阿尔乔姆应该付出的代价。 第136章魔王克的118.5章 克里明特把阿尔乔姆从地上拉起来之 第241章 后,顿时也没了主意。阿尔乔姆就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似乎没他发话,阿尔乔姆既不敢拉椅子坐下,也不敢在屋里乱走。 但他也不知道打发阿尔乔姆去干什么好。 “别挡在我眼前烦人。”克里明特扬了扬手,“别让我看见你,一边呆着去。” “哦。”阿尔乔姆说。接着他听话地去推了推客卧的门——房间被搬家团队堆得横七竖八,看上去短期是进不去人。 “去我卧室歇着吧。”克里明特叹了口气,“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可以。”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答案了。 他猜阿尔乔姆现在还吃不了太刺激胃的食物。那看来汤是首选。 有超市卖的盒装高汤加持,做个加上蔬菜和肉块的汤很容易。等锅开的时候克里明特顺便给自己夹了个三明治。之后把汤盛出来,克里明特直接在厨房喊阿尔乔姆滚出来吃饭。 阿尔乔姆出来的时候还试图到灶台旁边来帮忙盛汤—— “坐桌子旁边等着去。”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就又乖乖坐到桌子旁边去了。 克里明特给他把盘子放到面前之后,阿尔乔姆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好像又快要哭了。 “喂,不想喝汤我可以再给你做点别的,没必要——”克里明特也是头一次见到阿尔乔姆面对自己做的饭不是一个劲儿傻乐,而是反倒哭丧着脸。 “我……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饭吗?”阿尔乔姆说。他抬手抹了下眼睛,“对不起,我知道你讨厌我哭。我只是,太难过了……” “呃……” “我想一直和你住在一起,克里姆。”阿尔乔姆低着头,自顾自地说,“我想……可你讨厌我,也不用勉强……” “别矫情了,吃饭。”克里明特说。他想要说点什么让阿尔乔姆不这么伤心,但他又不想说。他还是生气。气阿尔乔姆吃的药,也气阿尔乔姆给他打电话。虽然如果阿尔乔姆没给他打电话,他会更生气。 吃饭的时候克里明特故意盯着阿尔乔姆看。阿尔乔姆没再抬过头,只是专心自己的汤碗。 “你做饭真的好吃。”阿尔乔姆说。 “汤底是超市买的。”克里明特说。 “那也……”阿尔乔姆顿了顿,像是本来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没再开口。 吃完饭阿尔乔姆试图把碗刷了,但克里明特让他还是趁早滚回床上躺着去。 “你就老实歇着吧,”克里明特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该去剧院去剧院。你他妈以为是放假呢?” 阿尔乔姆果然就回卧室呆着去了。 克里明特忽然觉得,他好像其实早就等这一幕等了好久、好久了。阿尔乔姆就在他身边,而且不再有期限。再也不是巡演结束就分开,或者“等找到新住处——”或者“等想要搬出去——” 阿尔乔姆“属于”他了,他意识到。 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结束了。 克里明特还是觉得摸不着头脑。他非得搞清楚不可。 所以很快他又跟到了卧室里;阿尔乔姆刚脱掉外裤,半躺到床上看着手机屏幕。 “乔尔玛,”克里明特走进来的时候还在本来也没关的门板上用力敲了两下,显然吓了阿尔乔姆一跳,“瓦洛佳跟那个英国人是认真的,是吧?” “什么?”阿尔乔姆抬头看着他,在单词的结尾还惊讶地半张着嘴。 “他不要你,是吧。”克里明特走到床前,站得离阿尔乔姆很近,近到他能以令人不适的距离看着阿尔乔姆,“你没机会了。他睡都不想睡你。所以你来找我了。还缠着我不放。” 阿尔乔姆眼中流露出一种既痛苦又失望的神情。他放下手里的手机,缩了缩身子。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克里明特立刻反问:“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喜欢你。”阿尔乔姆避开了他的眼睛,低着头。 阿尔乔姆总是这样,总是喜欢避开 第242章 别人的目光,低头说话,仿佛不这样就没法把他的想法讲出来。 有的时候克里明特有一种冲动,把这样的阿尔乔姆搂在怀里,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没事了。 更多时候,他想要一耳光让这个跟人说话都不敢看着对方的成年男人清醒清醒。 “废物。”克里明特说,随即坐到了床边。 他和阿尔乔姆距离更近了。 “我要是你的话,”克里明特说,“我两个人都不会选的。” “你不是说过……”阿尔乔姆说,“换你的话,你也会喜欢瓦洛佳的?” “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克里明特问。 “你说,如果是喜欢他技术好,或者长得帅,或者是基洛夫的首席,那全世界人都得喜欢他。”阿尔乔姆说,“连你都喜欢。” “哦,那是。”克里明特说。 “可这些我都不喜欢了。” “那你喜欢什么?” 阿尔乔姆试着去搭克里明特的肩膀,然后小心地倚在他身上。 “你的话,怎么都行。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 克里明特知道他应该相信。阿尔乔姆一直很会说些好听的漂亮话,这是他早就发现的。但阿尔乔姆也确实用最疯狂和最可怕的行为证明过了。 “你不能原谅我吗?”阿尔乔姆问。 克里明特觉得他有很多、很多不满的缘由。有些有道理,有些他知道毫无道理。阿尔乔姆比他运气好。比他软弱。也比他优秀,有时候。阿尔乔姆曾经不喜欢他。曾经不怎么理会他。哪怕阿尔乔姆只是因为安心地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就满足了而已,他以前觉得阿尔乔姆很遥远;就在眼前,但是他触盆不到。 他恨不得让阿尔乔姆千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这么懦弱的人让他看了就生气。 这么比他善良千倍百倍的人也让他想想就非常生气。 阿尔乔姆好像从来不会有任何坏念头,也学不会伤害任何人。就是这么一个人,以前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真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不是吗?他想多揍阿尔乔姆几拳让阿尔乔姆好好看着他,只看他。 “那你打我也好。”阿尔乔姆在他耳边带着些迟疑地说,“别……不理我。别让我搬出去。别……不要我……好吗?” 他听得出这迟疑是因为害怕。 克里明特觉得他气得血液都要热了。他把阿尔乔姆搭在他肩头的手打下去,然后回身把阿尔乔姆摁倒在床上,狠狠地吻下去,到阿尔乔姆几乎喘不上气而推开他为止。 “可真叫人想不通。”克里明特说,“你这没用的东西。”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僵住没动,像是等着拳头落到他身上。 “随便吧。”克里明特说,“我是他妈真的累了。”这几天加起来,他一共也只睡了几个小时。 他躺下来的同时,阿尔乔姆立刻就往他这边靠了靠,把手臂搭到他身上。 “你很好闻。”阿尔乔姆说。 “我知道。别烦我。”克里明特说,闭上眼。 第137章克克的日常 克里明特醒来的时候发现阿尔乔姆枕在他胸口上,于是毫不犹豫地把后者推了下去。 “你又不是个女的,”克里明特发牢骚道,“凭什么枕着我?为什么不是我枕着你?” 阿尔乔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说:“抱歉……那,那你想枕着我也行……” “谁他妈要枕着你,”克里明特说,“起来上早课去。” 谁知阿尔乔姆翻了个身,显然是又睡着了。 克里明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关掉了还没响的闹铃。阿尔乔姆的闹铃要过一阵才会响。 克里明特的生物钟早就很规律了。不论他需不需要去舞蹈学院八点钟的早课,他一般七点多就醒了,像一个正常的俄罗斯上班族一样。只不过大多数人大概醒得比他还要早,而他显然属于住得离单位近的。 而阿尔乔姆就像一个正常的芭蕾演员一样,不到八九点钟根本醒不过来,而且住得近之后变本加厉,现 第243章 在基本上要起码九点多才会睁眼。 但阿尔乔姆很忙,很少会正点离开剧院。像大多数演员一样,他习惯了接近半夜回家,之后刷刷手机、看看电脑,真的睡觉,怎么也是快两点了。 克里明特有的时候下午就回家睡大觉了。 他觉得房子真的买得很值。解决了他的化妆间根本放不了什么东西的问题,而且,阿尔乔姆终于能多睡一会儿。 他原本总觉得阿尔乔姆这么傻乎乎的,是不是就是因为长期一点多睡、七点多爬起来收拾东西去挤地铁。 不幸的是,就算休息时间变长,他没发现阿尔乔姆有变聪明多少。 好在阿尔乔姆也不需要心里装多少事。只要新出的编舞作品能看,就可以了。 尽管凭良心说,也不是很能看。 阿尔乔姆作为编舞师还很年轻,还有的是时间,克里明特这么安慰自己。阿尔乔姆邀请他来跳自己的新作品的时候,他一口回绝了——他很适应现代编舞,但他也对编舞很挑。阿尔乔姆搞出来的破玩意儿还远远不到配得上由他来跳。 克里明特从床上爬起来,到卫生间洗脸、刷牙、拿定型膏抓头发。买房子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套房子的卫生间出奇地大:洗衣机和烘干机都宽敞地并排摆放在里面不说,淋浴以外还有一个大号的浴缸,占了很大面积。 凭直觉他猜阿尔乔姆会喜欢这种在他眼里没什么屁用的浴缸。 果然,阿尔乔姆每次演出完回来就会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点上香薰蜡烛,久久不出来,直到克里明特怀疑他是在浴缸里睡着了,担心他淹死,去浴室看看情况。 今天克里明特在学院有早课。上完,他还来得及回剧院,去食堂随便买个什么早点,然后再去上自己的早课。他把阿尔乔姆的咖啡留在咖啡机里就出门了。这样阿尔乔姆终于醒过来的时候,摁一下按钮,出来的咖啡还能是热的。阿尔乔姆自己会去剧院食堂吃早餐,不用他管。 至少他希望阿尔乔姆自己知道去吃饭。 丹尼拉称他这种学院和剧院两边跑的行为是能量转移闭环——先把起床气撒到学生身上,再把怎么教学生也教不会的绝望心情通过自己上早课抒发出去,最后到达排练室,开始上班摸鱼,攒够了足够的摸鱼快乐之后,回家躺平,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因为早起而一肚子气。 克里明特懒得去纠正丹尼拉。他早上起来根本没那么痛苦,而排练的时候发呆也没有多么愉快。他早就过了像双胞胎一样觉得早上爬不起来、下午排练又累又会被训的年纪了。 群舞做到他这个份上,已经没人会训他了。不像独舞演员和首席演员一直都会被导师详细指导,除了偶尔真的去跳些主要角色,没有人管他。跳群舞角色的时候他不至于出错,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提升余地。他已经对自己的身体和能力都非常了解、非常有把握了。集体排练时都是年轻的演员还在被反复挑剔。 阿廖沙显然很嫉妒克里明特、伊万、米提亚这些没人管没人理的资深群舞演员。他每次被导师多说了几句,排练结束后都会跑到克里明特旁边来,一脸沮丧。 “导师纠正你是还觉得你值得培养。”克里明特这么跟他说,“别哭丧着个脸。你不会一直待在群舞里。” “可独舞更累、更每天被训。现在排到个角色,就被训个没完没了不说,上台还要被观众骂。是永远都没有尽头的吗?”阿廖沙这么问,“没完没了?怎么样都不够好?不管怎么努力?” “永远都没有尽头。”克里明特说。 “克里姆,”阿廖沙说,“我只是想跳舞和开心。这样好累。每天都好累。” 刚毕业的年轻演员,每天排练这么久,当然累。 丹尼拉显然乐在其中。经常克里明特在中午要满剧院地找他,拽他来吃饭。他比克里明特想象中更早地进入了新演员会有的废寝忘食的阶段:没人拦着,能在排练房一天呆满十二个小时。他似乎在寻找着极限。芭蕾这件事的尽头,和他自己的 第244章 尽头。很多年轻人都曾经去想用自己的极限去比一比技术的极限。这让他着迷。 阿廖沙看上去真的很沮丧的时候,克里明特带他一直走到马路对面的马克思像。 “看,”克里明特指着阳光下的模范剧院,“像什么?” “……像卫城神殿上放了个勃兰登堡门。”阿廖沙说。 “呃。”这话没错,模范剧院顶上由四匹马拉着的青铜色舞神阿波罗雕像,确实看着很像勃兰登堡门上的同样驾着四匹马的女神雕像。 “像什么啊?”阿廖沙问。 “像德国一个神殿,瓦赫拉。在巴伐利亚。”克里明特说着,从手机上搜了张图片递过去。 “……还真有点像。” “瓦赫拉是传说中日耳曼英雄死后聚集的地方。”克里明特说,“这个神殿是日耳曼民族的名人堂。里面都是雕像,有快两百个在日耳曼历史上有一席之地的人。” “嗯。” “我去过。里面的雕像,一般人听说过的,超不过十几个。” “嗯?” “只有最顶尖的舞者,会被人记住。那也不过就是个名字。而这栋建筑,”克里明特又指了一次模范剧院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老楼,“才是唯一会被记住的。所有的俄罗斯人都知道模范剧院。世界上所有的芭蕾演员和观众都知道俄罗斯模范剧院。” 模范剧院就是俄罗斯学派芭蕾的神殿。 “嗯……”阿廖沙眯了眯眼睛。 “你是这剧院的一部分,阿廖沙。”克里明特说,“我们都是。不光我们。每晚来上班的领座员,衣帽间的大叔大嫂,都是这里的一部分。有人占的部分大一些,有人的小一些,但我们都一样。已经存在了三百年的模范剧院还会一直存在下去,它比我们任何人都庞大,都长久。最顶尖的舞者也永远不会有模范剧院重要。” “好吧。”阿廖沙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要是还觉得很辛苦的话,”克里明特说,“开始学学摄影,或者营销,或者管理一类的吧。有一天你也会退休的。芭蕾世界不仅需要演员和观众。世界上需要芭蕾老师、芭蕾摄影师、芭蕾专业舞校,也需要演出经纪人、做练功服的公司、卖舞鞋的商店、给普通人看芭蕾杂志、面向成年人的兴趣班……离了哪一个,芭蕾都会渐渐消亡。芭蕾是活生生的,是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去帮助维持生命的。有很多很多种方式可以既跳舞,又开心。不需要是跳得最好的一个。模范剧院的芭蕾舞团不是由二百多个拼死拼活只想跳主角、退了休只想靠当年的名声和技术做个总监或者导师的演员组成的——那样子根本没法搞。真那样子,就没有伟大的模范剧院了。” 阿廖沙点了点头,然后问:“克里姆,你退休想要干什么呢?” “就在这附近,”克里明特说,“开个业余舞蹈培训工作室。你们十岁来莫斯科舞蹈学院之前,不也在业余舞校上课吗?” “那倒是。”阿廖沙说。除了少数的专业演员从会走路就被做演员的爸妈骗上了贼船,所有人都是从业余起步、启蒙的。也有很多人,一边上“正常的”中学,一边在晚上和周末去舞校继续上课。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去小剧院面试加入群舞,也或者他们最终不会走上职业芭蕾的道路。也有的是和自己的女儿、儿子一同起步的妈妈们甚至爸爸们,下了班和周末的时候会到业余学校去学芭蕾。在西方,有很多人五六十岁才开始学,并且在年终演出的时候,在《胡桃夹子》里演一个小角色,让他们台下的亲朋好友忙不迭地拍照、录像。 芭蕾是活生生的,不仅属于专业演员和观众席上的观众。有很多人在自己的程度上跳舞,而且很快乐。 “你可以早点想想你退休想要做什么。是要想很久的,可以早开始想。也不用等到退休才开始做。你现在可能觉得分神很难,每天疲于奔命,但是再过一两年,你能腾出那个脑力来琢磨别的事情的。”克里明特说,“你只想要跳舞的话,当然好。不想只跳舞、 第245章 只排练、只无休无止地往上爬,也可以。要爬到最高,是需要付出很多很多的。模范剧院不仅需要那样的演员。你看看阿尔乔姆,一天到晚头脑空空,除了跳舞,到现在没学会第二件事。” 阿廖沙转了转眼睛:“你好像比他多会一件事,叫做讲大道理。” “我还会在你排练迟到的时候,替导师揍你。”克里明特说,“回去吧,该排练去了。” 模范剧院在正午的阳光下,一如既往地闪着光辉。 第138章乔乔的日常(1) 难得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克里明特还在床上。 这说明今天克里明特早上不急着去学院,所以早上醒了之后又接着睡了。 而阿尔乔姆每周都是从周二开始越起越晚,到了周六和周日已经因为晚上演出而早上很难爬起来了,周一必须要睡到中午才行。 一般他周一醒来的时候克里明特已经在屋里忙活好一会儿了。比如忙于把堆积在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两个男舞者住在一起,简直是像凭空造脏衣服一样地迅速堆满衣服筐,几乎每天晚上洗衣机都在转。烘干之后的衣服一般会被直接倒在沙发上,经常就又直接被背到剧院在排练之后换上了。阿尔乔姆早上爬起来都是习惯性地去沙发上翻干净的衣服穿。 好在克里明特从来没因为他周中顾不上把衣服收回衣柜里而说他。实际上克里明特既不喊他洗衣服收衣服,也从来不催他把用过的咖啡杯和盘子洗了。往往是他早上冲出门的时候想着回来就收拾,而半夜回到家的时候早就忘光了。这样连续过了几天,堆在厨房水池里的瓶瓶罐罐就会谜一般地在某个午后集体消失,直到他又开始往水池里堆新的杯子或者碟子。 以前和迪米特里住的时候阿尔乔姆还没有这么放肆,尽管吸尘一类的事情一般还是迪米特里在做。而搬到新房子之后,阿尔乔姆都怀疑自己每月只出一半的房贷合不合适:他住在这里根本就什么都不干。 连灯泡灭了都是克里明特搬了个椅子站到上面,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筒拧灯泡。 “我来也行的。”阿尔乔姆在底下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毫无意义地扶着椅子说。 “干嘛要你来?”克里明特问。 “我……我也是男的啊。”阿尔乔姆说。 “他妈的,你是男的有什么用?”克里明特这么说,“你是比我高,还是比我多学过点物理课,知道电流是怎么回事?你他妈也上的是个文化课狗屁没教的舞校,你懂个屁你。老子在家什么玩意儿没修过——你以前搞坏了啥还不是打电话找房东?别添乱了,滚吧。” 阿尔乔姆完全没话说。以前连打电话给房东都是迪米特里的活儿,迪米特里经常能有半天的时间呆在屋里看动画,等维修工人来。而同时阿尔乔姆还被摁在剧院排练。 今天阿尔乔姆先起床去启动了咖啡机。克里明特大多数时候醒得比他早,像这样,他能帮克里明特倒上咖啡的机会,可以说非常少。 他总想为克里明特做点什么。虽然事实证明,他还是没什么能做的。他不惹克里明特生气就不错了。 克里明特大部分时候心情都不错。但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一般也不明白又是出于什么。 有时候克里明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突然起身把门摔上了,然后闷在书房或者卧室不出来。他就只有到了睡前才小心翼翼地推门回卧室。 如果克里明特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他就去客卧睡。一般第二天早上他不会看到克里明特,等到了晚上,一切就已经恢复正常了。 他经常睡得比克里明特晚。但在这方面,克里明特没什么意见。阿尔乔姆还在熬夜看手机的时候,经常会一转头发现克里明特已经戴着眼罩和耳塞睡熟了。 这种时候他会忍不住盯着睡梦中的克里明特看好久。 克里明特离得这么近,看得见又摸得着,甚至他可以睡觉的时候把胳膊搭在克里明特身上。克里明特总是睡得很死,怎么都不会醒。 他觉 第246章 得自己很幸运。 一起去早课的时候他们走过早晨的莫斯科市中心,顺着熟悉而繁华的主干道,一路往南。沿途的那些奢侈品店阿尔乔姆还是只看过牌子,从来也没有进店逛过。也只在国际机场才有机会亲眼看到过一些相应品牌的商品。 莫斯科的心脏依然是不属于他的,是另一个世界。他曾经连走在这样的道路上都觉得不自在——他在模范剧院工作,然而周遭的餐厅有一半他吃不起,附近的五星级酒店正常情况下他也住不起,那些奢侈品店他这辈子都逛不起。附近的房子他也是绝对买不起的—— 现在他竟然买了。 虽然要不是克里明特直接掏了首付,他还是想都别想。 他提过每月比克里明特多付一些贷款。克里明特只是说:“你不得打钱回家?” 阿尔乔姆才意识到,他真的应该这么干。他的父母只是小镇上的普通人,他现在是所有亲戚里挣得最多的人了。小镇的月平均工资只有两万五千卢布。 模范剧院的食堂一直很实惠。但是早上会出现在这儿的人很少——绝大多数人要么视多睡儿一会儿为生死攸关的大事,要么还堵在路上。 所以当阿尔乔姆看到空荡荡的食堂中间,瓦洛佳坐在桌旁朝他挥了挥手,差点就脚下一滑,原地直接绊死。 克里明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瓦洛佳还不死心地又招了招手,让阿尔乔姆过去。阿尔乔姆指了指空餐盘的方向,表示他要先去买早餐。 他们离得足够远,完全不是低声说话能听到的距离。 “你不想让我过去的话,我就不去。”阿尔乔姆小声说。 “我不想?我干嘛不想?”克里明特说,“切,你别以为自己很稀罕,我还管你和谁说话?” “克里姆,我不知道他来莫斯科了,别生气——” “我没空跟你生这种气,”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贴到阿尔乔姆耳边说,“爱怎样怎样。晚上不回来的话,提前说声就行。你也是个男的,你还他妈能怀孕不成。” 最终克里明特拿着新买的饼干直接就走了。可能先回化妆间了。阿尔乔姆也不知道。 本来他今天醒的够早,他是有打算坐下来吃早餐的。取决于他醒的时间,有时候他是到达早课之前随便塞几口,也有时候干脆早课之后再找东西吃。 结果他竟然和瓦洛佳坐下来吃早餐了。 “安东把我塞进来,自己就跑了。”瓦洛佳耸耸肩,“哎,有老婆的人都在家吃过饭了。” “你来做什么?”阿尔乔姆问,他甚至现在有点懊恼瓦洛佳的突然出现,“酒店没早餐吗?” “啊,我自己定的,没。”瓦洛佳说,“我去上海客座来着——顺便折回俄罗斯。不反正都得从莫斯科转机吗?明天回圣彼得堡看看爸妈。过两天回慕尼黑。” “你过得还好?”阿尔乔姆问。就算明知道和他没什么关系,他还是不得不开口。他说到底是介意瓦洛佳过得好不好的。 “蛮好的。”瓦洛佳说,并且边说从来不耽误他边吃,“本来打算晚点去化妆间找你的。弗拉德说你可忙了,天天在剧院从早到晚的。” “啊,是,”阿尔乔姆忽然觉得有点抱歉,“最近都没去找他。” “他真把你当朋友的话,他会来找你的。”瓦洛佳说。 阿尔乔姆愣了愣。弗拉迪斯确实几乎不会来主动找他了,他猛然意识到。 “嗯,正常。”瓦洛佳接着自顾自地说,“以前你不是他的小跟班嘛。场次跳不了就推给你,que票不够了就拿你的。现在他能从你这儿获什么好处啊?你不在排班和客座上抢他的份儿就不错了。” “瓦洛佳,你——” “我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哦,”瓦洛佳无辜地眨眨眼,“他是我好朋友。我就是实话实说罢了。” 阿尔乔姆想不出什么回应,只好颓然地低头吃饭。是的,弗拉迪斯可能从来也不是他的朋友。弗拉迪斯是他的前辈,而且曾经好心地拉过他一把,教过他很 第247章 多。但他们一直也不是能推心置腹的朋友,他也不敢去奢求更多。 “我下个演出季回基洛夫咯。”瓦洛佳突然说。 “啊?”阿尔乔姆又愣住了。演出季已经过去大半,要说去年也是快到这个时候,瓦洛佳告诉他自己已经和慕尼黑签了合同。 “这一年也跳了不少新剧目,挺有意思的。”瓦洛佳已经把自己餐盘上的内容解决得差不多了,“明年慕尼黑的新制作,大不了再回去客座吧。哎,又和谢尔盖抢排班,那简直是抢不过哦。反正,我还能在慕尼黑退休不成?早晚回基洛夫啦。总监请我请了好几次了。还没破罐破摔到去穆索尔斯基呢。” 这个“破罐破摔”让阿尔乔姆又忆起了当初他想着如果能去基洛夫剧院就好了的时候。幸亏瓦洛佳对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直接打消了他这种愚蠢年头。否则,模范剧院的历史上就要少一个连电灯泡坏了都不会换的首席了。 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去了基洛夫,搞不好现在…… “那,乔纳呢?”阿尔乔姆问。 “乔纳?”瓦洛佳说,“他明年去苏黎世国家剧院。那边待遇更好哦,而且慕尼黑,怎么说,整体更苏式。总监有点太严厉了,他一直不太喜欢。” “那你们——” “那就那样了呗。”瓦洛佳说,“我们现在还住一起呢。他真的性格挺可爱的。但到演出季结束,也就结束啦。”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想起去年在伦敦看到乔纳的时候,乔纳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牵着瓦洛佳的手。 他自己曾经会穿着瓦洛佳的衣服、早上跟着瓦洛佳来剧院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那样害羞地笑? 第139章乔乔的日常(2) 果然之后瓦洛佳又来蹭早课了——不知道是不是约好的,弗拉迪斯竟然罕见地也来了。 瓦洛佳过去跟他说了些什么,弗拉迪斯只是笑了笑。之后伸手在瓦洛佳肩头拍了拍。 阿尔乔姆忽然发现弗拉迪斯笑的时候也会稍微带一些腼腆的意味,就算只是不自觉的。 克里明特已经再度被双胞胎左右夹击地紧紧跟住了,于是阿尔乔姆去和伊格站到了一起。他有一阵时间没看到奥斯卡了。 前不久听说因为携带和持有违禁品,奥斯卡被莫斯科官方调查了;但未必会起诉。按照劳动法,即便是起诉,模范剧院也不能随便解除演员的合同。 不过作为英国人,更大的问题是无论是否被起诉,奥斯卡都有可能受到工作签证方面的影响。 阿尔乔姆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阿尔乔姆在早课只呆了一半时间。把杆部分结束,他就和弗拉迪斯一起出来了。瓦洛佳也跟了出来,没事人一样和弗拉迪斯聊着天,穿过走廊不知道去哪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人终于是可以正常说话的关系了。 “那个人又来了哦。” 阿尔乔姆这才发现丹尼拉也从排练房出来了。 “有排练?”他问丹尼拉。 “嗯,还挺急的,安东日程又达架了。”丹尼拉说。 言下之意是他要顶安东的一部分排班了。 阿尔乔姆悄悄合计了一番:丹尼拉的现代风格基础不错。身高也够。演技也可以,就是稍微瘦了点。要说有什么问题,只是—— “男主角吗?”阿尔乔姆问。 “暂时没这种好事啦。男二号。”丹尼拉说,“《卡门》的斗牛士。” 边说,他已经边开始往前走了几步。阿尔乔姆也就跟了上去。确实不能一直站在早课排练室门口说话。 “那还好。”阿尔乔姆说,“也是首席的角色。你只跳配角可就太可惜了。” 安东的角色只有一个风险:大多都从设计上就不是男主角的类型、不是首席角色。这样的角色跳得越多,越可能以后再也排不到人人喜闻乐见的“王子”、“骑士”这类角色,离主角就越来越远,也就走不上升首席的道路了。最多最多,到独舞。 哪怕技术出色、演技过人,也没用。 第248章 可丹尼拉长得很好看。精致又高挑,就是做平面模特也不过分。这样的人要是只演配角,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这我知道啦,”丹尼拉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说,“导师也说我这么年轻,技术算好呢!” 真叫人羡慕。阿尔乔姆从来不记得自己当群舞的时候有这样的自信。 “哎,阿廖沙还可以跟着克里姆,我又没法上完早课了。”丹尼拉话锋一转,又颓然了。 “克里姆可有的是。”阿尔乔姆说,“他就在模范剧院,能跑到哪去?新角色排练可不是天天有,快去排练吧。” 丹尼拉翻了翻眼睛,忽然问:“那个瓦洛佳,干嘛总来我们剧院啊?” “来看朋友。”阿尔乔姆说,“也没有总来吧,几个月一趟。经常和朋友见面聊聊也挺好的……你不觉得能看到别的剧院的首席上早课很有意思吗?” “哎……基洛夫而已嘛。”丹尼拉耸了耸肩,“基洛夫也就他一个拿得出手的首席啊。” 阿尔乔姆想了想,不知道接点什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丹尼拉年纪太小,他好像根本不觉得基洛夫曾经是和模范剧院并驾齐驱的苏联最知名剧院。 “我和阿廖沙好像都没朋友呢,哈哈哈——”丹尼拉又说,“我去找导师啦。回头见!” 然后果然就一溜烟地没影儿了。 最后这句话,像是梗在了阿尔乔姆脑海里,他止不住地回想了大半天时间。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只见过双胞胎天天跟着克里明特。他们两个好像和其他的应届新群舞关系一般,也就是混个脸熟的交情。而年纪再大一些的演员,不论是什么级别,都已经没那么大兴趣去结交新的同事了,更何况新人多是刚毕业的小孩子。 新到剧院的演员,往往也在一天到晚排练忙得累死累活,几乎不可能再有另外的社交圈。 但丹尼拉好像一丁点都不介意。 中午阿尔乔姆没碰到克里明特。反倒是丹尼斯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他背上拍了拍,算是打招呼。 自从他升到首席,丹尼斯明显对他热络了很多,虽然也就是多打几个招呼、多说几句话。像是他终于被丹尼斯视作是个正儿八经的同事了。 卢斯兰今天似乎没来剧院。只有他前几天演出时收的花,都各自放在花瓶里,在化妆桌上摆了一排,现在还没开始凋零。阿尔乔姆进出化妆间几次,也没看到卢斯兰来过的迹象。他已经习惯了;来到这个化妆间之后,他终于是彻底没有了“同化妆间的好伙伴”这个类别的同事。尽管卢斯兰算得上非常和善,他碰到卢斯兰的时候实在是不多,也几乎没有两个人同台的机会:他们的大多数角色是重合的。 当年群舞化妆间里几十人的群还躺在他的whatsapp联系人列表里。虽然从没有人退群,但是已经有不少人要么退休、要么跳槽、要么转行,已经离开模范剧院了。当然也有少数几个和他一样,升级之后换了化妆间的。群里已经有一阵没人说话了,他也没看到过阿廖沙被拉进来。 可能现在已经拉了新的群聊吧。 下午的时候他给克里明特发信息:“晚上去哪吃?食堂?” “食堂呗。你随便。”克里明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在伊利亚老师那有晚课要带。” 意思是他和阿尔乔姆的时间凑不上。阿尔乔姆冲了澡换了衣服出来,怎么也要七点半了。克里明特总说他在化妆间不知道磨什么洋工,每次排练完都迟迟回不了家。 丽塔今晚和男朋友演出。她在食堂的时候已经盘好了头发,看到阿尔乔姆就露出了一脸惊喜的表情,扬了扬还没化妆的眉毛。她没过来说话。尽管同在一个圈子里,大家认识很久了,但她男朋友随时可能也出现在食堂,她并不打算过来多扯几句闲话。 很多俄罗斯人都没什么异性朋友。哪怕像他们这样和异性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职业,出了工作范围,也就至多见面互相点个头——何况现在丽塔和男朋友如胶似漆,上班下班 第249章 都恨不得一直形影不离。 阿尔乔姆回家都在电脑上看完了一场电影,才听到门锁响起来的声音。克里明特走进来,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经过沙发的时候伸手揉了揉阿尔乔姆的头发,就进卫生间洗澡去了。之后出来径直进了书房,到深夜也没出来。 阿尔乔姆又躺在沙发上看了好一会儿书,才觉得不对劲了。 克里明特好像又不理他了。 这种时候,最好就是别去招惹克里明特,等他心情好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就在阿尔乔姆思考着要不要直接去客卧睡觉的时候,克里明特又出来了,绕到冰箱前,开始翻冰箱。 “克里姆?”阿尔乔姆试探地问,“你饿了?” “没有,”克里明特答,“我就是看看冰箱的安保情况,检查一下是不是有小地精把我的巧克力布丁偷走了。” 随即甩上冰箱门,走过来往阿尔乔姆身上扔了个没开封的雪糕。 “他妈的,我不饿我开冰箱?”克里明特说,“我是有病?” 然后他看着阿尔乔姆乐不可支地撕雪糕包装的样子,干脆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份吃了一半的火腿沙拉。 “你是不是生气了啊?”阿尔乔姆咬着雪糕问。 “生什么气?” 虽然知道对方是明知故问,阿尔乔姆还是不得不接这个话茬:“瓦洛佳的事……我就跟他早上聊了一会儿,就没看到他了。我本来也不知道他回来俄罗斯了。” “我生他的气干吗?”克里明特也边吃边问,“我说了,你晚上不回来也行。随便。” “我……”阿尔乔姆把书放到了一边去,把双腿收了上来,抱着腿坐在沙发上,“真没那个想法。” “那就不要来来回回地提起他来烦我。关我什么事?我既不认识他,”克里明特说,“也他妈不是哪里不如他。他干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你爱和他说话也好,和他睡觉也好。什么时候说过你不能和别人睡,还是我不能和别人睡了?压根就没说过这种事。” “哦。”阿尔乔姆低头啃起了雪糕。 再说下去,克里明特又要没话找话地挖苦他了。他早就隐约地感觉到,克里明特不是不知道哪些话说出来伤人——克里明特可能比他还清楚他听了什么样的话会难过。 所以克里明特就动不动对他说这些话。 “嗯……是,没说过。那,你跟别人睡也行。”阿尔乔姆避开克里明特的目光,目光放在他托着塑料餐盒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但你还是会想和我一直住在一起的,对吧?” “对,”克里明特说,“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阿尔乔姆反而愣了愣。 “那就够了。”阿尔乔姆最终说,“能和你在一起就行了。别的都无所谓。” “好呗。”克里明特说完,起身去扔手里的一次性餐盒了,顺便把阿尔乔姆手里的雪糕包装纸也抢了过去,一并丢掉。 他再从厨房回来的时候,阿尔乔姆说:“既然你不生我的气,我今晚能在主卧睡吧?” “刷牙去。”克里明特只是说,“别让我亲一口雪糕味儿。” 雪糕味儿可称不上糟糕。阿尔乔姆这样想着,还是去刷牙了。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克里明特才把烟头放到客厅的烟灰缸里,随后也进了洗手间。 阿尔乔姆估计自己还是会亲到一口烟味。而且肯定一会儿还要再来清洗一遍。 他的感觉没错。 第140章乔乔的日常(3) 再躺到床上的时候克里明特显然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大概就像他说的,他不生瓦洛佳的气——但他到底生什么气,阿尔乔姆也不是很搞得明白。 这都没关系。他知道克里明特是喜欢他的。有时他也觉得害怕,怕什么时候克里明特就忽然再也不理他,不想见到他了。 那他就像现在一样,把手搭在克里明特腰上,整个人贴上去,近到他能闻到克里明特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干嘛,你不热啊。”克里明特背对着他说 第250章 。 “不热啊。” “随便。”克里明特说,“我要睡了。我他妈起得可比你早。” 然后他果然就很快睡着了。阿尔乔姆听着他稳定均匀的呼吸,把脸贴在他肩头,感受着他的体温,又过了一会儿,才松手翻过身。 是有一点热。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划了一会儿手机才真的去睡觉。 迪米特里发信息问他周日晚上有没有时间吃饭。 周日是个绝佳的吃饭时间,因为第二天周一所有人都休息。唯一难办的是凑到一个所有人周日都没有演出的日子。 阿尔乔姆没有演出。迪米特里也没有,但克里斯提娜有。 “看你们剧院官网,格里高利也没演出,”迪米特里说,“把他叫出来呗。” 虽然是个好主意,但实际操作起来有点难办。格里高利降级跳槽来模范剧院之后,尽管和他们关系不错,但来往也不是很多:格里高利完全不跳男主角的戏份,都是重要一些的配角;他既不真的和群舞演员们一起行动,也不太和跳主角的首席、独舞们一起排练。出了剧院,他喜欢窝在家里逗猫。聚会叫他,他当然也出来,但阿尔乔姆觉得他还是比上学的时候要沉稳了不少,不再是动不动上房揭瓦的架势了。 大家都变了很多。 只有迪米特里倒是没变,该上房揭瓦还是揭的。 前两天新出的升职名单,格里高利从群舞级别升到二级独舞了。 克里明特还是不在名单上。 阿尔乔姆能猜到为什么格里高利会升职。独舞演员里就是有一部分人要担任特别的配角角色的,就像现在的安东。但模范剧院不缺像克里明特这样的王子型演员,独舞和首席里都有的是。 克里明特对升职名单没说过什么,阿尔乔姆也不敢提。 “明天再说吧,”他这么回迪米特里,反正离周日还有几天,“先睡了。” “靠,这么早就睡了,你吃错药了?”迪米特里马上回道。 “克里姆都睡着了,我也要早点睡了。” “哟——”迪米特里认真地打出了一个拟声词。 最初他是在跟迪米特里解释他又搬家了的时候第一次提到的。 “我搬到模范剧院附近了。跟克里姆。” “靠,你们俩发财啦?”迪米特里当时在电话上说,“这么奢侈?克里姆终于从家里搬出来了啊?他还没找对象啊?” “找了,呃,”阿尔乔姆说,“我。” “等等,什么玩意儿?” 过了好几句话迪米特里才搞明白。 “克里姆也不错,呃,”他说,“也挺帅的。” “你要是这么违心,可以不说啊。”阿尔乔姆说。 迪米特里笑了几声:“也不是违心嘛,就是又没想到。你可真是个令人充满惊喜的男人,乔尔玛。” “噫,”阿尔乔姆说,“真肉麻。” 周日之前,阿尔乔姆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克里明特:“周日晚上和迪玛吃个饭?把格里高利叫上?” “叫上呗,”克里明特说,“他愿意甩下女朋友和猫,那就来呗。” 于是四个人拉了个新的whatsapp群,虽然克里明特压根就没在里面说过话,只靠阿尔乔姆来回传话。 周日的晚上,阿尔乔姆到那家出了名难抢座的格鲁吉亚餐厅时,只有迪米特里到了。 “提前好两天预定的哎。”迪米特里颇有些自豪地拍了拍桌子。 “克里斯提娜还在演出?”阿尔乔姆边坐下边问。 “可不是。所以我就溜出来啦。”迪米特里说,“怎么你和克里明特还不一起来啊?” “他好像去学院那边了,从那里过来。”阿尔乔姆说,接着承认,“我也不知道。反正他知道过来。” “啧,”迪米特里说,“果然是模范剧院,在一个楼里互相都碰不着的。” “两个楼。”阿尔乔姆纠正道,“再准确说,其实是四个。” 新院和老院边上都各有一个不是“剧院”的楼。新院旁边的楼里只有几个办公室,老 第251章 院旁边的里面也有排练房和化妆间。 “我还记得上学时去模范剧院打黑工——” “那叫‘获得舞台实践经验’,迪玛。” “——就是打黑工,的时候。你信吗?我从来没想过毕业去模范剧院,知道进不去的。所有人都那么厉害。哦还有,工资太低了。真是去不起,去了要穷死了。” “是,要不是我升上来了,还真的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阿尔乔姆叹了口气,“一直都钱不够用。多亏你动不动就垫房租。” “首席挣好多吧?”迪米特里说,“你们竟然买在模范剧院旁边!太有钱了!奢侈!我和克里斯提娜买在了近郊哎,倒也宽敞,就是来市中心还是要挤地铁。要不就堵在路上。” “也没什么别的要用钱……应该是。”阿尔乔姆挠挠头,“毕竟也不要存钱养孩子。” “你爸妈不管?”迪米特里问。 阿尔乔姆只好直说:他父母根本就还不知道。他连买房子的事情都没说,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不过暂时,看在他每个月有打钱回去的份上,父母都还在夸他年少有为,还没想起来催他结婚的事。虽然他年纪也不小了,刚过完生日,都二十七岁了。 他又和迪米特里说,克里明特的家人倒是完全不管;毕竟克里明特有个弟弟。 他见过克里明特的弟弟了。和克里明特一点都不像,要仔细看才能觉得似乎是长得有几分相似——认真地穿着西装夹克和深色牛仔裤,像是下一刻就要去大学教室里听课;头发有点长,瘦高瘦高的,来他们的新公寓时好奇地四处打量了一圈。 “连个游戏机都没有啊哥,”他说,“穷酸哦。” “滚,小崽子,”克里明特说,“再废话,车不给你开了。” “切,差劲哥哥,动不动拿车威胁人。”格列布说,又问,“哪个卧室是你的啊?” “整个公寓都是老子的。”克里明特说。 格列布看了看在被介绍了名字之后就一直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的阿尔乔姆,问:“那他呢?” “乔尔玛?”克里明特也瞥了阿尔乔姆一眼,“我男人,也是我的。” “你这样怪不得没有女人要啊,哥。” 最后克里明特追着格列布在客厅里跑了两圈,直到阿尔乔姆眼看落地灯脆弱的灯罩要保不住了,拦住了克里明特,才算结束。 格列布走之前还郑重其事地跟阿尔乔姆说:“您辛苦了,我哥是个大玛烦。” 阿尔乔姆终于明白为什么丹尼拉和阿廖沙天天黏着克里明特了。他们两个和格列布差不多大,而克里明特完全就是个不辨是非的哥哥,弟弟都上大学了,还给弟弟塞钱。 “干嘛,我都这么大人了,还给我钱买零食啊。”格列布一边说,一边还是把卢布揣了起来,“而且以后手机转账就可以了。” “欠揍是吧,还挑?那买酒买烟去。管你买什么呢。滚吧。”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和迪米特里聊了好一会儿,迪米特里正打算出去抽根烟,克里明特和格里高利就进来了。 “门口碰到了。”格里高利说。 四个俄罗斯男人一起吃饭少不了喝酒。 两杯伏特加下肚,阿尔乔姆渐渐觉得,时间像是又回去了。 很多年以前,他们也有一次这样吃饭。 “你们谁还有亨利的消息吗?”阿尔乔姆问。 “没有。”迪米特里说,“后来好像是读大学了。那也该毕业了有几年了。”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格里高利说,“要是真有什么坏消息,肯定所有人都会知道了的。应该是在英国过得不错吧。” 可能亨利也不想再和他们联系了。他或许再也不会碰任何和芭蕾有关的事了。 他人生中的这一章早就翻篇了。 吃到一半,迪米特里和克里明特还出去抽了支烟。 他们回来的时候,阿尔乔姆听迪米特里说:“没问题,我打听打听。” 阿尔乔姆看了看克里明特,后者没说话,他也只好当做没听见。 第252章 吃完饭,大家在门口又一起抽了支烟,各自打车。迪米特里叹了口气,准备走向地铁站:“哎,为了面积大,社区好,反而搬得比原来还远了一点。” 格里高利幸灾乐祸道:“等当了爸爸,破事可更多呢,有你受的。” “跟你当过爹似的——” “我可当了这么多年猫爹了,人类小孩还要更麻烦——” 格里高利等到他叫的车之前,还见缝插针地给克里明特和阿尔乔姆讲了个自己半夜带着猫儿子看急诊的故事。 等上了回家的车,阿尔乔姆才问:“你跟迪玛说的什么啊?” “我跟他说,”克里明特说,“他们巡演那么多,尤其是在中国,帮我看看有没有舞蹈班集体来买票的。或者,是什么主办公司在接他们,剧院有没有联系人。咱们不是也要去北京巡演了吗?” “嗯?”阿尔乔姆虽然喝了点酒,但自认还没醉,却觉得逻辑完全跟不上。 “……哎,好笨啊。”克里明特说。 “给我讲讲嘛。”阿尔乔姆坚持道。 “女群舞里会有人趁着巡演,去上当地上大师课,你知道吗?有模范剧院的演员名头,再加上要是瓦岗诺娃学院或者莫斯科舞蹈学院毕业的,一次都不少拿钱。”克里明特说,“还有,跨国g经常要走好几道联系人的。这都是谁能认识人,谁就拿到钱。不管是自己去,还是介绍别人去——同一个剧院的人都互相防着,谁也不把手里的资源分享给别人。迪玛他们总去中国,都在当地有熟人了,肯定有的是机会接触。但他们不琢磨这些。克里姆林的演员巡演多、工资高,加上他们的头衔也没那么吸引人,他们不想着找办法挣外快。要不是迪玛现在也开始攒钱想要孩子了,我还劝不动拉他下水呢。” 阿尔乔姆这才算是多少明白了。克里明特是模范剧院的演员,也是莫斯科舞蹈学院的优秀毕业生,现在还是学院的助教。要论头衔,他的也不少。怪不得作为群舞演员,克里明特都一直能出国客座和上大师课。 他是真的非常聪明。接收到同样的信息,他看到的、想到的,比阿尔乔姆要多多了。 克里明特一直过得比他舒坦根本不是因为克里明特是莫斯科本地人。 都回到家了,阿尔乔姆也没从这样的震撼里缓过神来。 “你好厉害啊,克里姆。”阿尔乔姆说。 克里姆边进门就边把上衣脱了往椅子上一扔:“我不厉害,这房子的首付哪来的。” “怎么我就从来想不到这些。”阿尔乔姆失落道。克里明特不是第一个天天说他傻乎乎的人——以前瓦洛佳也是。现在他算是信了。 “你好好跳舞就是了。用不着想别的。”克里明特说,“回头有什么大牌g我再把你卖过去,首席先生。你就负责去就是了。” “那我这么笨,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阿尔乔姆小声问,“你会不会……嫌弃我啊。” “你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乔尔玛。”克里明特说,“有我在呢,你傻点就傻点呗。“ 他已经走到沙发边上,开始在沙发背上翻干净的居家服。今天是剧院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沙发上堆着的烘干后的衣服已经达到了最大值,俨然已经构成一座小山了。 阿尔乔姆也跟着走到了沙发边上,开始翻短裤。很多衣服早就都被充公了,尤其是在家里穿的衣服。克里明特会穿他的衣服,他也会穿克里明特的。 “那你喜欢傻一点的男人,还是聪明点的啊?”阿尔乔姆又问。 “你为什么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克里明特诧异道,“我他妈就喜欢过你一个,我哪知道。” 他从衣服堆里拿出了件纯色的短袖上衣,套在身上。 “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克里姆。”阿尔乔姆忽然说,“就算你自己不这么觉得。” “我很好吗?可能吧。”克里明特说,“有时候呗。” 第141章小毛子丹尼拉的日常 在去巴黎的跨洋海底列车上,丹尼拉连上 第253章 wifi,打开手机上的instagram。 “哎,阿廖什卡,”他叫自己坐在旁边的双胞胎弟弟,“克里姆又和那个女的出去了哦。” “嗯。”阿廖沙说,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在看电影。 “好像还是要去哪玩。出莫斯科。”丹尼拉说,“她发了机票的照片哎。” “哦。”阿廖沙说。 “怪怪的。”丹尼拉皱眉,“这两个人什么关系啊。” “能是什么关系?”阿廖沙问,“孤男寡女的,两个人出去玩,奸情关系呗。” “不太对劲……”丹尼拉划着手机,“你不觉得他和那个阿尔乔姆才是一对儿吗?” “啊?”阿廖沙这才转过头来,“不能吧?” “你见过夸同学屁股翘的哦?”丹尼拉翻了个白眼,“克里姆只会提到阿尔乔姆啊。他都从来没说过别的同学。” 在皇家剧院的侧台,阿尔乔姆还特意留下来看克里明特演出;在伦敦四处游览的时候也是,他每次缠着阿尔乔姆问东问西,阿尔乔姆都好像知道克里明特很多事情。 “那别的也没有在模范剧院的啊?”阿廖沙说,他在靠窗的座位舒舒服服地缩在角落里,“玛格丽塔在,那也不能背后说女同学屁股翘啊。” “她屁股又不翘。”丹尼拉说。 “那我不知道。”阿廖沙说,“我可不像你,看演出就知道盯着人家屁股看。” “嗯……”丹尼拉对这句指控充耳不闻,转头看了看什么都看不到的窗外,“我觉得阿尔乔姆也挺喜欢克里姆的。” “克里姆老师哪里都好,哪会有人不喜欢他。”阿廖沙又埋头电脑去了,重新按下了屏幕上的播放键。 “那也没道理克里姆不喜欢阿尔乔姆啊。他们俩还住一起呢。怎么他们不约会嘛,”丹尼拉说,“阿尔乔姆都升首席了,克里姆还能不喜欢他?为啥嘛。” “不喜欢男的呗。”阿廖沙心不在焉道。 “不好说,我要去试试。”丹尼拉说。 “试什么?”阿廖沙戴着耳机,但依然保持着对话。 “我要去跟克里姆老师告白!”丹尼拉把两只手掌拍在一起,“成功了我就是丹尼拉,失败了我就是阿廖沙!” 阿廖沙闻言扯下耳机,整个人直接压了过来,上手就拍丹尼拉的脸:“你搞什么你!克里姆才不会分不清呢!” “不许打脸,起开——” 演出季还没开始,丹尼拉就觉得已经忙脱了一层皮。 从宿舍搬出来的时候,靠着父母在莫斯科有朋友,他们把几个硬纸箱子的东西都寄存在了一个阿姨家里——倒也没几个箱子,毕竟宿舍本来也没多大空间。可有可无的零碎物品,比如衣服架,就丢给下一届的同学了。 他从阿廖沙的柜子里和床底下翻出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圣诞老人帽子,装着一个锁的零钱分门别类手提箱,音质像进了水(可能确实就是进过水)的蓝牙小音箱…… 趁着阿廖沙懒得收拾,他把这些都偷偷扔掉了。事实证明,阿廖沙也不记得他有过这些玩意儿。 回到莫斯科,租房的事情他好不容易才搞明白;第一次像大人一样去看房子、谈合同,阿廖沙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直接就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那也没办法,他是哥哥。 最后还是克里明特抽时间跟着他去看房子,几乎是替他和房东谈,才定下来住的地方。 很高层的公寓,离市区不算近,但坐地铁,也还好。 “我打算买房的时候,就买离剧院近一点的。”克里明特这么说,“反正,到退休也不会离开模范剧院了。” “那什么时候买?”丹尼拉刚和阿廖沙一起签完合同,手里拿着新公寓的钥匙,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阿廖沙说楼下不远有一个超市,要先去看看超市都有些什么,其实就是找借口买零食去了。当然,克里明特在和他们过来之前,就在yandex地图上查了附近有没有超市和地铁站,确定生活方便,才过来看房的。 第254章 “不知道。”克里明特在窗边向外看着,掏初根烟点上,“我一直是想,结婚就搬出去,否则觉得没必要搬走。住家里也挺好。现在来看,可能等我弟大学毕业吧。那个时候说不定他要回家住一段时间。刚毕业总是很难付得起房租的。” “等他毕业你就买房吗?”丹尼拉问。他也往窗外探头探脑,想着这视野是接下来起码一年都会天天看到的了。之后他要住在这个地方了。 “可能租一阵吧。”克里明特说,“买房总得……不能自己一个人买啊。难道自己一个人住吗?” “你和那个女孩儿,”丹尼拉终于问,“四年都结不了婚吗,难道?” “我不想和她结婚。”克里明特说。 丹尼拉等了片刻,看克里明特会不会再解释些什么。 “当然,她也不想和我结婚。和她朝夕相处真的没什么意思。”克里明特说,“偶尔见一面还好。” “为什么没意思呢?”丹尼拉又开始问。 他觉得克里明特还是很喜欢谈论自己的。除了谈论自己,克里明特也喜欢谈论他熟悉的人和事物,比方说模范剧院,或者其他的演员,还有莫斯科。有的时候也会说油画,和艺术历史。只要丹尼拉一个劲儿地问,克里明特能自己开开心心地说上半个多小时。 丹尼拉早就学会,只要他持续问问题,人们就会一直对他说话,而且会很喜欢他。 他一直都是个很受欢迎的人。从小就是。他长得可爱,而且不怎么发表看法。 所以他对阿尔乔姆很有好感:他可以随便在阿尔乔姆面前说自己的想法,阿尔乔姆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从第一次看到阿尔乔姆,就觉得后者是一个很随和的人。而且他再怎么问,阿尔乔姆也不喜欢谈论自己。这让他感到特别。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就是……觉得很麻烦。她很漂亮,也不是头脑空空,但是过了几个小时,我就宁可自己呆着,也懒得和她说话。”克里明特抽着烟说,“而且我讨厌女人和我争论。真的很讨厌。她也不直接反对我——但,女人就是那样,烦死人,总说些没意思的话。” “那你要和她分手吗?”丹尼拉问。 “可能吧。不知道。”克里明特说,“随便呗。一个星期见一两次,还行。” “我很喜欢你,克里姆。”丹尼拉说。 “知道。” “不是,那种喜欢。”丹尼拉说着,突然在克里明特脸上亲了一下。 克里明特一下笑了出来:“够了,别开这种玩笑。” “不行吗?”丹尼拉说,“你不喜欢男人嘛?” “你他妈就是个小男孩,丹尼什卡,”克里明特笑得直摇头,“你离当个男人还远。” “讨厌,”丹尼拉撅起嘴,“我成年了。那等我再长大几岁呢?” “不行,”克里明特说,“我有喜欢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丹尼拉问。他终于快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了,就算仅仅是出于好奇,他也可以好好地演一段自导自演的剧情、说些半真半假的话,直到把答案引诱出来。他确实非常想知道。 “为什么要在一起呢?”克里明特说,“我喜欢的人不会喜欢我,在一起也会分开就是了。何苦呢?没必要。” “可是……” “这都没那么重要,以后你就懂了。”克里明特耸耸肩,往窗外掸掸烟灰,又探头看看楼下无人,干脆把烟头也扔了下去,“这只是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相爱的人很少在一起,爱慕的情绪也很少会被回应。这都很正常。努力不一定有回报,天赋也不一定被看见。这才是世界本身的样子。其他要做的事还很多,谁有功夫关心什么喜不喜欢、一不一起的这些鸡毛蒜皮。” “我回来啦!”阿廖沙推开门喊道,“我买了好——多薯片,和泡面。” “靠,连行李都还没搬过来,你就打算用泡面把新公寓的橱柜田满?!“克里明特转过身,难以置信道。 “熬夜就该泡面嘛。”阿廖沙说 第255章 着,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扔,已经等不及地撕凯了一包薯片。 “没有饮料吗?”丹尼拉问,同时跑过去把手伸进了阿廖沙的薯片袋子里。 “有可乐。” “没有果汁啊?哼。”丹尼拉说。 “喂,想喝自己买啊,提上来好重的。” “有电梯嘛!” “那提着也不轻啊!”阿廖沙争辩道,“谁知道你想喝什么!”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丹尼拉气鼓鼓道,“你不知道我爱喝果汁吗!” 他从眼角的余光看到,克里明特看着他们争执,似乎叹了口气,但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觉得克里明特是个很好的前辈和老师,也是个很好的朋友。他想和克里明特做朋友。一直这样下去。 他想要克里明特高兴些。克里明特值得过很好的生活。但他不知道他有什么能做的。 可能就是好好练功、好好跳舞。克里明特很喜欢看他跳舞,比梅德韦捷夫还关心他的去向——梅德韦捷夫老师自从毕业典礼就把他们放生了,已经兴高采烈地盘点他的下一届学生去了。 克里姆老师喜欢的人真的不喜欢他吗?丹尼拉想,大概演出季开始之后,就是时候去打听打听。 毕竟有他的长相和笑容,很难有什么他打探不到的事情。 第142章乔乔被加暴的日常(1) 克里明特不理他已经好几天了。 最开始阿尔乔姆以为克里明特只是忙着手头的事情——最近克里明特总是回家就一头扎在书房里。 阿尔乔姆对书房被占了也没什么意见。他一般都可以在客厅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或者干脆就回卧室,半躺在床上用。 但克里明特半夜回卧室的时候,也不跟他说话。 “你最近忙什么呢?”有次阿尔乔姆问。 “整理照片。”克里明特说,接着补了句,“别烦我。” 阿尔乔姆就识趣地闭嘴了。 很快,就连在剧院,克里明特也不来找他了;就连两个人一起到早课,克里明特也懒得和他哪怕是交换一个眼神。 就连丹尼拉都跑到他化妆间来了。 “喂,你是不是惹克里姆老师生气了?”丹尼拉对他张口就是“喂”,但是叫克里明特的名字有时候反而在昵称后面带着个父名,算是一种奇怪地即表示亲昵又代表尊重的方式——本质上其实也就是叫着玩儿而已。 “我没有啊。”阿尔乔姆叹气道。 克里明特时不时就会拿刀子一样的眼神剐他,但自从他们住在一起,还没有哪次持续这么久的。 他知道克里明特经常莫名其妙地生他的气,但以往生气一般是不过夜的。 “惹克里姆生气,”丹尼拉说,“我可不会放过你哦。我可不管你是前辈。” 丹尼拉边说,还边弯起眼睛笑了笑。 “就算是我惹他吧,”阿尔乔姆无奈,“我都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 “克里姆要是不开心的话,我会劝他和你分开的哦!”丹尼拉坐在沙发上,一脸认真地说。 但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尽管本来年纪也不大——让人没法把他的话当真。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阿尔乔姆终于忍无可忍道,“不关你的事,丹尼拉。” “哼,”丹尼拉一下子跳起来,“我去找克里姆了。” 他马上就拉开门没影儿了。过了一会儿,卢斯兰才一如既往睡眼惺忪胡子没刮地推门进来。阿尔乔姆同他打个招呼,就也该去排练了。 晚上阿尔乔姆在食堂碰到了克里明特。丹尼拉坐在克里明特对面,挑衅似的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于是阿尔乔姆二话不说端着餐盘就坐到了克里明特旁边去。 然而不光是阿尔乔姆,克里明特连丹尼拉也没怎么搭理。丹尼拉试着好几次开始话题,都只得到了一两个词的答案,直到克里明特说:“够了。我他妈很烦你,丹尼拉。要不然闭嘴,要不然滚远点。” 丹尼拉怔怔地看了克里明特几秒,马上眼睛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第256章 克里姆——” 克里明特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餐盘就走了。 丹尼拉这才瞥了瞥阿尔乔姆,耸了耸肩。刚才在眼睛里转圈的泪珠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吧,不是我惹的。”阿尔乔姆说。 “你过来之前他都好好的。”丹尼拉争辩道。 “我不信。”阿尔乔姆说。 丹尼拉撅了噘嘴。 “唉,”阿尔乔姆丧气道,“反正是我要跟他回家啊。你其实无所谓的。是我回去还要被他看不爽就上手打。” “我才不信他打你呢。”丹尼拉说,“克里姆人那么好。怎么会打人。” “嗯。是。开玩笑的。”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没等他一起回家。他们本来也很少互相等——不过是走路十分钟的距离,至多是下雨的时候再多走上几分钟。 回到家,果然克里明特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了。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背包往客厅一扔,决定去敲书房的门试试。 敲了两下门,他能隐约听到克里明特的声音:“干吗?门又没锁!” 看来是可以进。 阿尔乔姆推开门,坐到书房的沙发上去,问书桌后面的克里明特:“你在做什么?” “整理照片。不跟你说过吗。”克里明特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照片?我能看吗?”阿尔乔姆好奇道。如果是克里明特小时候的照片,他还真的想看看。 “什么都有——”克里明特说着,把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屏幕对着阿尔乔姆,“看,这个是在索契。” “什么时——哦。” 阿尔乔姆马上反应过来了。八年前。他们临毕业的时候。克里明特是当年的索契金奖。 “我的他妈人生巅峰。”克里明特冷冷道。 “克里姆,你现在也很……” “你不怎么上论坛吧,乔尔玛?”克里明特忽然说。 “不怎么上。”阿尔乔姆承认道,“有点怕看到观众骂我。” “骂你的倒不多。”克里明特说,“没那么多人提你。” 阿尔乔姆松了口气。虽然不被人注意对一个首席演员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以他的私心来说,他还是宁可被人当不存在,也不想被人骂。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克里明特说。 他直勾勾看着阿尔乔姆,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不知道……” “‘他这么多年还只是个群舞,想必是技术不行。’” “克里姆,你没必要——” “你少他妈跟我说这些!”克里明特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有没有必要,轮得到你管?!”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靠在沙发背上。 “你算什么?”克里明特说着,绕过书桌朝他走了过来,“你得过哪怕一次比赛第一吗?” “没…没有……” 不要说全国级别的比赛,阿尔乔姆就是在班里也没做过第一名。一直以来老师们看重的只有他的身高,从初级班到高级班都是。伊利亚老师估计早就忘了有过他这个学生了——但弗拉迪斯和克里明特都是他永久的得意门生。 “我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一直都是。到哪里也都是。”克里明特不知为什么,蹲了下来,像猎食的猛兽一样看着阿尔乔姆。 就算克里明特的视线比他低了,阿尔乔姆还是能觉察到明显的压迫感,不由得又试图缩缩身子;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手脚都僵住、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你明白吗?我他妈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混成这个样子呢?连他妈狗屁不懂的观众都敢指着我说技术差!” “可是,可是……” 可是谁又不会被观众说呢?可是克里明特日子过得不差,性格强硬,挣钱不少,生活潇洒,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你觉得我没用,是吧?”克里明特说,“就他妈会冲你发脾气,此外什么也干不了,是吧?” “我没——” 阿尔乔姆本来估计着,早晚克里明特又会 第257章 说着说着一个耳光扇过来,却没想到后者直接起身上前,一拳打在他胸口。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阿尔乔姆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急促地大口呼吸。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还手?”克里明特站在他面前,“你觉得我他妈不是认真的,过一会儿就忘了这茬了,是吧?” “克里姆……” “好,等着。”克里明特说着,忽然拉开门走了出去。 听着克里明特的脚步声走远,又由远而近,阿尔乔姆只觉得说不出的恐怖。他像是被恐惧感牢牢地钳制住了,就真的坐着没动,等着克里明特回来。 克里明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把刀。 “你……你要干嘛?”阿尔乔姆声音都在发抖了。 “你看看我是不是认真的?”克里明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刀,“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是吧?你觉得我说什么,都是小打小闹?” “别这样,克里姆……”阿尔乔姆往沙发的一侧挪了挪,近乎缩到了墙角,“把刀放下吧,我害怕……真的害怕……” 克里明特冷哼了一声,又靠近了一步。 “那好,来,给你。”他把刀换到左手,捏着刀刃,将刀把递给阿尔乔姆,“拿着。你不是害怕吗?你先动手。来。” “你……干嘛啊……”阿尔乔姆低声说。他在止不住地发抖。 “拿着啊!”克里明特瞪着他,“不是害怕吗!你先捅了我,你就不用害怕了!来啊!” 阿尔乔姆看看克里明特手里的刀,又看看克里明特的脸。克里明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想把刀接过来,放回到厨房去。这应该是现在最安全的办法,把刀从克里明特手里拿走。 但他觉得这么干,克里明特可能会更生气。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哭什么?”克里明特说。 “我……怕。” “怕就拿过去啊!”克里明特吼道,又往前送了送手里的刀。 “不要……”阿尔乔姆小声说,“我知道你不是闹着玩的,但……你不会真的伤我,对不对?你会保护我的,对吧,克里姆?” “你真这么觉得吗?”克里明特冷冷道,“那你怕什么?你往后缩什么?你在发什么抖,为什么哭?你他妈在骗我,阿尔乔姆,你一直在骗我。” “对不起……”他想站起来,靠过去,抱抱克里明特;但他的腿这会儿像排练多少次都改不对动作时一样,根本不听使唤。克里明特现在看上去太可怕了,和他每天晚上靠着睡觉的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连你都骗我。”克里明特说。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摇摇头,又转身走了出去。 第143章乔乔被加暴的日常(2) 阿尔乔姆抹了抹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出去。他隐隐地担心克里明特接下来会做什么。 但他一路跟着克里明特到了厨房,又跟到了客厅,再跟到卫生间的洗手池——他小心翼翼地落后克里明特几步;克里明特却是一副照常准备上床睡觉的样子。 等克里明特进了卧室,阿尔乔姆洗漱完,最终还是默默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虽然他很想逃到客卧去了事。 克里明特半躺在床上,正在划手机。不知道是不是阿尔乔姆的错觉,他觉得克里明特看手机的样子似乎也心不在焉的,拿着手机只是不知道有其他什么事情好做而已。 他忽然觉得,克里明特也一直没变。 他以为克里明特变了好多,不再是那个活泼爱笑的男孩了。和他们在舞校的时候不一样了。 可是克里明特明明一丁点都没变。 克里明特还是那个需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一个人身上的孩子。他还是会刻意想要别人都看着他,夸奖他,不论是听了他说的笑话发笑,还是欣赏他展示出的高超技术。 很多年都没有人跟当年的那个小男孩说,他还是最棒的了吧?上次有人听他诉苦,又是什么时候呢? 阿尔乔姆觉得很懊恼。他这么 第258章 久都以为只有他需要别人搂着他,拍拍他的后背,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没事了。有人会照顾他,会保护他。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克里明特。不管克里明特再怎么对他发脾气,也不会再离开他的。克里明特会照顾他的,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他。 但他从来没想过克里明特不是万能的。克里明特和他一样是个经历单纯的男人,从十岁起就在同一所学校,毕业后又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个工作,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地往返在莫斯科市内,连认识的人也都是很小的一个圈子。 而且算起来克里明特年纪比他还小几个月呢。 阿尔乔姆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时间还早,芭蕾舞者绝对没有这么早就打算睡觉的。 “对不起,克里姆。”阿尔乔姆说。 “对不起什么?”克里明特闷声道,没抬头。 “我应该早点……嗯,跟你聊聊天的。”阿尔乔姆说,“不应该不理你……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我以为放着不管,你自己就会没事了……我的错。” “切。”克里明特说,抬头瞥了他一眼,“我需要和你聊还是怎么着?你算什么东西。” 阿尔乔姆靠到床头,把双腿收到了床上,抱起膝盖:“嗯……你一直很耀眼啊,克里姆。咱们上学的时候,低年级很多人都知道你。半个学校都认识你。” “嗯。”克里明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很多观众喜欢你的,不是吗?”阿尔乔姆偏过头,看着克里明特,“他们都给你鼓掌的。又不是……又不是喜欢其他演员,就不能喜欢你的演出了。很少有人只看哪个演员嘛。你每次演出,反响都很好啊。” “模范剧院嘛。”克里明特放下了手机,只是望着天花板。 “模范剧院都是全俄罗斯最顶尖的舞者啊。”阿尔乔姆说,“模范剧院是世界上最好的芭蕾剧院了。世界上的芭蕾舞者那么多,只有二百多个人在模范剧院工作。” “那又怎么样呢……”克里明特说,“乔尔玛,再过几年,我们都会离开模范剧院了。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没意义?技术好有什么用,观众看不懂,总监不在乎。走在街上谁知道你是模范剧院的演员——他妈的,哪有那么多人知道模范剧院是什么等级的剧院?也没人在乎什么剧院不剧院,就是在俄罗斯,也没多少人那么喜欢芭蕾。我们都只是在这个芝麻大点的圈子里才算个什么——独舞是什么,首席又是什么!都是个屁!谁不是一年到头在剧院里折腾一个个难看的制作,动不动熬夜,连个他妈双休日也从来没有。这种生活值得我们从小付出那么多?我连足球都没踢过,电脑游戏都没熬夜打过,也没上过正常的中学,你明白吧?咱们连俄罗斯文学和俄罗斯历史都半懂不懂,不要说其他的了,任何一个普通中学毕业的小孩都比咱们懂得多,咱们连科学都没学过多少,数学也几乎不会,活这么大,除了会跳舞,基本上就是只是刚刚识字而已!咱们都他妈是废物,你知道吗?” 阿尔乔姆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但克里明特说的又似乎很有道理——俄罗斯人是非常重视教育的民族,在所有高等教育免费的当下,俄罗斯人读大学的比例出奇地高。 “可……可咱们不都,不都有大学毕业证了吗?”阿尔乔姆小声说。确实,他认识的其他舞者,基本都是舞校毕业后就没有再读其他的学位了:严格来说,都只是高中毕业生。而且他们在舞校学的文化课,也的确比普通高中的要浅显太多。从舞校毕业,除了做舞蹈演员,也不太可能做其他的什么职业了。他们其他什么都不会。 “艺术管理和编舞,乔尔玛。都跟过家家似的,你不觉得?这他妈也算正经技能?” “不算吗……”阿尔乔姆问,“而且咱们挣得都不少……” 他们都算得上很幸运了。除了暑休的两个月,一年到头,每个月的收入都是莫斯科 第259章 平均工资的好几倍。 “大概是吧。”克里明特说。 “我喜欢跳舞的。”阿尔乔姆又说,“你也喜欢,不是吗?” “你真觉得我们的工作是‘跳舞’?”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想了想。 “咱们的工作是一遍遍地排练,改动作,记动作。一周下来你他妈有三十多个小时在排练,乔尔玛,纯粹练功也就几个小时。演出也是几个小时——但能选的话,谁他妈要在台上一次跳那么久啊?又热,又累,还吵……还紧张。嗯,我喜欢上台,你也喜欢,但咱们演出是因为喜欢?咱们是他妈因为不得不。这是咱们上班挣工资的方式而已,乔尔玛。” “嗯……” “咱们都只是剧院的资产,乔尔玛。剧院决定咱们的一切。‘跳舞’是个多奢侈的事情,咱们配吗?我们不是艺术家,是演出的工具罢了。咱们有权利选择什么时候跳舞、什么时候停下、跳什么、不跳什么吗?没有的,乔尔玛。我还要教课呢——是他妈我喜欢吗?是因为我要养家糊口而已。” “那……”阿尔乔姆担忧地问,“你是想做其他的什么吗?” 克里明特还是望着天花板,然后摇了摇头。 “全都没什么意义。太晚了。我累了。” “你要是……想请假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的。”阿尔乔姆说,“我……我也可以养你一阵啊。” “切,不需要。”克里明特扭头扫了阿尔乔姆一眼,接着给了他一个白眼,“跟你有他妈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阿尔乔姆说,“我喜欢你嘛。真的。没骗你。你的所有事情都和我有关系啊。” “不需要。”克里明特说。 “咱们以前的同事里不也有去做生意的……你想做什么都行,我会陪你的。”阿尔乔姆边想边说,“你就是不在模范剧院工作了,我也喜欢你。你要是心情不好,打我也可以。怎么都可以。要是我陪你喝酒或者说话,能有用的话,也行。我能做的,我都做。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怎么聪明,可我真的喜欢你,克里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你是我认识最聪明最了不起的人。” 克里明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忽然抬手擦了下眼睛。 “为什么,乔尔玛?”他问,“我脾气又不好。我他妈是个没用的男人,就会让你哭。” “你很好啊。”阿尔乔姆说,“你哪里都好。你什么缺点都没有,很完美的。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我……”克里明特说,“我觉得好没意思啊,乔尔玛。我那么多年想要的,根本什么都不是。这个职业什么都不是。无论什么等级的演员也都一样。” “你不喜欢芭蕾吗?”阿尔乔姆问,“芭蕾从来就是流血流汗、疼痛和劳累啊。大家都一样吧……什么职业都很辛苦。生活就是这样。这里是俄罗斯嘛。” “嗯。这里是俄罗斯。”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往克里明特的方向靠过去,把手臂搭到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克里明特身上有熟悉的洗衣粉气味,闻到就很安心。 “我觉得好累。”克里明特说,“睡一觉就好了吧。日子还是要过啊。” “嗯。”阿尔乔姆说,“真的累了就休个假啊。别撑着……咱们,呃,没那么缺钱。” 克里明特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阿尔乔姆的头发。 “暑休咱们出去玩好不好?”阿尔乔姆问,“去……泰国?” 俄罗斯人都相当喜欢去泰国。尽管他也想去趟巴黎,在夏天旅游旺季去西欧,还是有点太贵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像穆索尔斯基的首席演员们挣得那么多,也不会有那么多假,随时可以去欧洲待个几天。 他的生活从来就没有特别舒适过。但他好像早就习惯了。 “随便。”克里明特说。 “那我当你答应了啊。”阿尔乔姆说。 “你不想去欧洲?”克里明特问。 “夏天去……还是有点……”阿尔乔姆说到一半,改口道, 第260章 “有点热。” 他不想让克里明特觉得他们非得负担得起去欧洲旅行不可。 “那,等咱们退休了,可以冬天去。”克里明特耸耸肩,“反正还有不到十年。” “退休后你也会和我在一起吗?”阿尔乔姆脱口而出道。 克里明特侧过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然呢?蠢货。”克里明特说,“喂,今天我想早点睡了。真的累。” 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又会回到模范剧院了。剧院里的生活和几百年来一样,每个人都要忙忙碌碌,为一场场演出做准备。有的演出或许名留青史,但更多的场次再也不会被提起。还有很多可能根本一塌糊涂,从主创到主演都要被观众上网骂个狗血淋头。 那也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好,那我去关灯了。”阿尔乔姆说,“晚安,克里姆。” “晚安,乔尔玛。” 第144章克克的三分之一人生 克里明特一直喜欢漂亮的东西。 从小就喜欢。 上小学的时候,别的男生放学都去踢球。奶奶会来接他去上芭蕾课——爸爸妈妈一般不会来,他们要排练。有的时候要演出,尤其是妈妈,经常在晚上要演出。 他从来不羡慕别的男孩可以去踢球。 球不漂亮。 几个男孩你追我赶地踢一身土,也不漂亮。 别的同学经常会有妈妈来接,但他的妈妈几乎从来都没有时间来。有几次她来学校门口接他,克里明特都没注意到她——他习惯了在等着接孩子的人群里找一个留着短发的老妇人。 可他的妈妈是最漂亮的妈妈。他的妈妈在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芭蕾剧院工作,跳最漂亮的舞。他去过模范剧院好几次,豪华的巨大吊灯下,宽敞的舞台上最美貌的公主就是他的妈妈。 哪个同学也没有这么美丽的妈妈。 十岁的时候他被莫斯科舞蹈学院录取了。舞蹈学院离模范剧院很近。 “在舞蹈学院会有好多其他的小朋友和你玩的。”妈妈这么说。 “妈,我不是小朋友了,”克里明特无奈道,“我也不想‘玩’。” “哎,会有好多漂亮小姑娘。”爸爸插嘴道,“普通学校可没有。” “我对小姑娘不感兴趣。”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注意到他妈妈也朝他爸爸翻了一个白眼。 在家里没人会因为他对长辈翻白眼而说教他。尤其是最近,全家人都围着他还不会说话的弟弟转,没人有心思管他。 在舞蹈学院他第一次有了同住的室友。格里高利和他姓氏首字母中间只隔了一个字母,搬进来的第一天,格里高利就鬼鬼祟祟地跟他说:“以后我们偷偷在屋里养只猫好不好?” “啊?”克里明特想了想,“如果猫好看的话,那可以。” 当然,后来他们没成功实行宿舍养猫计划。宿管看得很严。尽管,克里明特还是在高年级的时候不仅学会了抽烟,还掌握了在宿舍偷偷开窗抽烟的技巧。而且他还学会了在抽完烟之后,开窗点一会儿香薰蜡烛。这是从同班那个叫阿尔乔姆的男生那儿学来的。 升到高级班的时候克里明特第一次开始注意到阿尔乔姆了。 高级班的时候大家和女生班联系越来越密切了,在一起的课也很多。女孩儿们流行在放学之后把头发放下来,披散在肩上——上课只能梳丸子头。学校不允许颜色夸张的染发,但好几个女生会买亮粉色、纯黑色的假发片,周末的时候就夹到长发里。还有条纹图案的袖套、长袜,钻石图案、心形图案吊坠的显眼塑料项链,手上戴着好多十几卢布几十卢布一个那种专门卖给年轻学生的廉价戒指,手腕上再套着一串各色的橡胶手环…… 但可真不好看。她们本来就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这种打扮让人就像看着五彩缤纷的骷搂大摇大摆地走在校园里。 男生之间没有什么新的时尚。有一段时间迪米特里试图把头发留长、用刘海盖住眼睛,上课的时候再用发胶把头发 第261章 立起来固定住。后来以固定不住、被伊利亚老师一掌击退而告终,当天就被扔出学校去剪了头发。 有一次格里高利在午休的时候凑过来说:“阿尔乔姆好像个女生哎。” “啊?”克里明特心不在焉地边吃边应道。他对迪米特里的室友没什么特别深的印象,只知道个子挺高。年终汇报剧目的时候,“夫人”习惯了把他们两个放在主要角色上。虽然低年级的学生在学校级别的汇演里也会出场,但既然都是些群舞和背景板的角色,“夫人”总是要把她自己的学生再凑在一起,改编一个小小的一幕剧情,让他们自己演一个节目给家长们看。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家长都能每年来学校看汇报演出。克里明特那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的不少同学们都是十岁出头就要自己一个人坐飞机横跨俄罗斯联邦去上学了,一去就是一个学期,甚至一年。 而他只是从莫斯科的一个区到另一个区来寄宿上学而已。 “他最近都戴着围巾来教学楼。”格里高利说。 “冷吧。”克里明特说。虽然楼里暖气充足,但大家都很注意保暖——尽管没听说过脖子要特意保暖。跳舞的时候脖子上的肌肉又不使劲。 “很薄的那种围巾。”格里高利像特无接头似的,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一面嘀嘀咕咕地跟身旁的克里明特说话,“特别窄、特别长。丝巾似的。也不是戴在脖子上;就是挂在肩上。有时候还戴两条呢。粉色的、紫色的。” 克里明特算有点明白了,这听上去确实像女生里流行的那种打扮。 “还有手环。一边手腕上好几个。”格里高利又说。 阿尔乔姆和他们一样是个短头发的男生,也不穿什么长袜、戴什么项链和戒指,戴戴围巾和手环已经很收敛了。 “可能是……为了好看吧。”克里明特绞尽脑汁,只想出这么一个可能的理由,“你那么关注他干嘛。” 格里高利耸耸肩,没说出个所以然。 但后来,克里明特也开始关注阿尔乔姆又穿了些什么了。 更多是出于好奇。阿尔乔姆那些奇奇怪怪的打扮真的称不上多好看。也就是不难看罢了。 克里明特觉得很有意思。阿尔乔姆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太和他的室友迪米特里以外的人来往。主动和他说话,他会腼腆地笑一笑,再答话。 这么一个人是想要在别人眼里变得好看吗? 还是阿尔乔姆确实认为那些围巾和手环好看?或许这些东西对他自己来说很漂亮。 那戴来上学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克里明特觉得。 漂亮的东西女生可以戴,那当然男生也可以戴。 男生也应该是漂亮的。 一切都该是漂亮的——女孩该是,男孩也该是;台上是,台下也该是。舞蹈、上学、表演、比赛——都应该是美的。 克里明特不喜欢难看的、丑陋的东西。 他第一次出国比赛的时候,妈妈买了个新的相机送给他。克里明特照了很多照片回来——景色很漂亮,国外的人和物都很美,当然要记录下来。 伊利亚老师出国则是带着他的摄像机——他录了很多他的学生比赛和排练、甚至等飞机的身影。回来之后刻成光盘,发给家长。 克里明特不太喜欢自己比赛的录像。伊利亚老师也录了他年终演出时、和一些课堂上的表现。 他都不是特别喜欢。他不想再看到那些影像,光盘他都是看也不看一眼就丢给妈妈了。 他上台还不够好看。 但有一天,他会是模范剧院舞台上最英俊的王子。 舞蹈是美的。故事是美的。 他是为了这样的美,才跳舞,才无数次忍着疼痛继续训练,才一年又一年地把青春全都花费在排练房里。 人的生命很短暂,而且寻常又丑陋。 可舞台是完美的。台上的幻象是美的。就像神明,像真理,像永恒……这才是美的。 文化课的时候克里明特总是百无聊赖,目光在教室里游移着。不管老 第262章 师讲些什么,他都似听非听,一耳朵进,很快又一耳朵出了。 他经常会把目光落在教室另一侧的阿尔乔姆身上。 从差不多十五六岁起,阿尔乔姆在男生里算是长得很标致、很匀称的了。其他人虽然没有什么头大身子小、腿短胳膊粗的,但往往样貌普通,除了迪米特里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五官精致好看,其他人都变得有几分更像各自秃顶又有啤酒肚的老爸了。 克里明特的爸爸既没有秃顶、也没有啤酒肚,还会和周末回家的克里明特一起偷偷抽烟、喝啤酒、吃下酒菜,趁着克里明特的妈妈有演出。 有一次他妈妈回到家,钥匙都在门锁里响起来了,他爸爸也只是把烟灰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怎么又在克里姆面前抽烟呢?”妈妈进门之后问,“还带他一起喝酒?” “只再过两年,”爸爸说,“他就是隔壁化妆间新来的小归了。群舞还有不一起喝酒的?” “那谁知道你们。”妈妈回了个白眼,“我是群舞的时候可没和同事凑在一起喝酒。” “你有,”克里明特的爸爸自顾自地说,“我当时约你下班去喝啤酒,你可是来了。不然就没有这两个小归了。” 临毕业的那年,克里明特还好几次从家里带烈酒到学校去,偷偷在宿舍分给其他的男生。尤其是恰逢节日,学校会找借口办个“派对”,让放假留在莫斯科回不去家的学生们不出去惹事的时候。 有次克里明特在宿舍楼里这样的“派对”上,把一整杯伏特加递给了阿尔乔姆。不凑近去闻,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雪碧。 “这是……酒。”阿尔乔姆接过来嗅了嗅,有些犹豫地说。 “你总不能没喝过酒吧,乔尔玛。”克里明特说,“真逊。” 虽然他们还差几个月才到饮酒年龄,但绝大多数人早就喝过酒了。烈酒虽然他们自己买不到,但谁还没和爸爸或者爷爷一起喝过呢。 “没喝过伏特加。”阿尔乔姆很小声地说。他小心翼翼地拿着手里的透明塑料杯,抬头看向克里明特。 “不喝拉倒。”克里明特说。他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宿舍楼公共区域沙发上的阿尔乔姆。 其他人闹哄哄地正在打算玩“天黑请闭眼”的游戏,都在四处找地方坐下。 “呃,我喝。”阿尔乔姆说,“谢谢……” 随后他竟然一仰脖子把一杯伏特加都灌下去了。 这回换克里明特睁圆了眼睛。 后来游戏还没玩到一半,阿尔乔姆就伏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某次有人说“天亮请睁眼”之后,阿尔乔姆一直趴在扶手上没起来,大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迪米特里过去推了推他,才发现他居然睡着了。 “可能就是累了吧。”克里明特心虚道。 接着他自告奋勇把阿尔乔姆扛回房间去。迪米特里也过来搭了把手。克里明特虽然瘦,但毕竟也是男生里个头最高的,只有阿尔乔姆和他差不多高。由他来背不知怎么着就睡死了的阿尔乔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 后来迪米特里又急吼吼地回公共区域接着玩游戏去了。克里明特在迪米特里和阿尔乔姆的房间又坐了好久,就静静看着阿尔乔姆躺在床上。阿尔乔姆的呼吸很平稳,就算是能闻到一点酒味。 于是克里明特又鬼鬼祟祟地把阿尔乔姆柜子上面的香薰蜡烛点上了。 见阿尔乔姆怎么折腾也没醒,他壮起胆,跪在床边俯下身,轻轻在阿尔乔姆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吻很美。像王子想吻醒沉睡的公主,虽然王子和公主才第一次见面。 可这是他最后一次能和阿尔乔姆离这么近了。 他仰起头,眨眨眼,最后才拿手背抹了抹眼睛。 克里明特的爸爸没等到他来到模范剧院,就退休了。他的妈妈还和他同台演出了一场,那是他第一次在模范剧院演王子——但那个时候她已经演出场次不多了。作为女独舞,她的职业生涯比群舞稍微长一点;但年近四十, 第263章 她也已经拿不到什么角色了。 “太好了,”她说,“我可要休息了——你可还有二十年呢,克里姆,你在这台上还要待好久。” 二十年听上去很久。那个时候他觉得二十年长得简直望不到头,根本没法想象。 而现在,这时间已经过去快一半了。 他甚至还在当初的化妆间。刚来的时候,还有他曾经在剧院外见过的“叔叔”拍着他的肩说:“我看今年门上的新名牌,还以为是老烟枪回来了……没想到是他儿子!抽烟去,小归?” 现在那些他认识的“叔叔”们也早就都退休了。 他并不是化妆间里年纪最大的人。比他大十岁的人也有好几个。但他已经很多、很多年都不是最小的那个了。 他曾经比晚他一年来到剧院的群舞演员还要小。 他曾经是个天才一样的新演员,年龄小、个头高、长得好看,前途无量。 现在全化妆间年纪最小的是阿廖沙。 阿廖沙最近神神叨叨的,下了班就往剧院外跑。说是找了个模特的活儿。 这对男演员来说不常见。但阿廖沙长得好看,和他哥哥是同一张漂亮的脸,身材也修长。这就也不算怪事。 “是个什么卖衣服的公司。”丹尼拉过来找克里明特的时候说,“那种艺术风格的衣服。搞不懂。” “他高兴就随他去呗。”克里明特说。 “在网上卖的。卖到欧洲去。”丹尼拉又说,“他说,等他学会了,也要弄这么个网站,开个商店。卖到欧洲和美国去。” “卖什么?”克里明特心不在焉道。 “他自己也还不知道呢。”丹尼拉说。 克里明特觉得这主意不坏。阿廖沙虽然算不得格外用功,但绝对不笨。 要么用功、要么聪明,这两项总得占一样。否则是没法来到模范剧院的。 阿尔乔姆大概属于用功的那一类。 克里明特一直不觉得阿尔乔姆有多聪明。他觉得阿尔乔姆像个没脑子的永动机,给多少排练任务就能完成多少,从来也不问为什么,也不问为了什么。 他偶尔也会看阿尔乔姆演出。阿尔乔姆完全掌握了的角色不多,但只要是有足够时间磨的角色,阿尔乔姆是少数真的会演的芭蕾演员。 舞台上的幻象里,阿尔乔姆很美。他像一个梦,像梦想和希望之所以会存在的根源。完美必定是存在的,克里明特一贯相信,否则世人怎么可能知道人世不完美?绝对的美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存在着。在生命以外的世界,在宇宙外的虚无,在意识边缘的天堂。 还在舞台灯光亮起的模范剧院。 丹尼拉还只会在剧院里跟着克里明特——大部分时候。偶尔,双胞胎会试图在休息日的时候叫他出去吃饭。 而阿尔乔姆每天出了在剧院,还会一直跟着克里明特,跟到家里去;这也没办法,他们毕竟住在一起。 换上平日衣服、卸了妆的阿尔乔姆就像自动没了方向似的,要么亦步亦趋跟着克里明特,要么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克里明特在哪里。找到克里明特,阿尔乔姆才会安心地窝在沙发或者床上,开始看书或者看电脑。 有时候阿尔乔姆还会拿出吉他来,自顾自地开始弹吉他。 他头一次这么干的时候克里明特还吃了一惊。从舞校毕业之后,他就没亲眼见过阿尔乔姆弹吉他了。他一直以为阿尔乔姆几次搬家都带着的那个吉他盒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阿尔乔姆弹吉他的水准一般,但节奏感非常好。 克里明特觉得但凡节奏和音色没问题,盒鞋的旋律总是美的。 有时候他看着阿尔乔姆,就觉得相当生气:这个人在他受伤时也没来看过他。说话时也对他笑,可多一个拥抱都没给他。在他面前哭着提别的男人。还一门心思地和别人在一起——要是个女人也就罢了,他没什么可说的;他又变不成女人。可那是个别的男人。 每当他恶狠狠地看着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发觉的时候就像小动物似的,缩缩脖子,再不知所措 第264章 地避开他的目光;有时候把身子也缩起来,蜷在沙发上。 他想让阿尔乔姆把那些欠他的统统都还回来。 在剧院的时候,克里明特把尽可能多的时间花在丹尼拉身上。 能去看丹尼拉排练的时候,他就去看看。演出的间隙,他会再给丹尼拉过一过动作。 丹尼拉在台上的时候非常美。永恒的美,透过丹尼拉的面容和身姿,折社在人间。 克里明特想让这样的美再纯粹一些,再极端一些。或许也再持久一些。但他们所有人都是暂时的。 只有美是永远的,不会消失、不会停止的。 在舞蹈学院代课的时候,克里明特小心地审视新学生们带稚气的脸和动作。他暂时还没发现像当初的丹尼拉和阿廖沙那样长着一张天使脸庞的小男孩,但再过几年,也说不定其中的哪一个就会像切割后的钻石一样,开始闪耀夺目的光芒。 这些孩子都很重要。不是每一个都一样重要,当然,但没有一定的数量,他们谁也没法从中找到那个最重要的孩子,那个下一个在模范剧院度过二十年的新演员。 芭蕾是活生生的。芭蕾的美要用一代代的人去维持,像人世间一把火炬,一直传递,永远燃烧,永不停歇。 有的时候回到家,克里明特会觉得累到只想倒头就睡。他外衣一脱,直接就躺到床上。 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他会发现阿尔乔姆手臂搭在他腰上,低头抵着他的肩,心满意足地半蜷着身子。有时候阿尔乔姆睡得死沉死沉的,也有的时候他一睁眼,阿尔乔姆也不知道为什么醒了过来。 “滚开,你好烦。”克里明特低声说,“而且好热。” 阿尔乔姆轻轻把手缩了回去,往后退了退,抬头在黑暗里试图分辨他的轮廓。 “克里姆……” “你还记得以前怎么对我吗?”克里明特说,“根本不多看我一眼。也从来不会主动找我说话。我对你根本不重要。” “那是以前……”阿尔乔姆小声说,“现在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 “可以前,你当我什么也不是。”克里明特重复,“那时的我也是现在的我。” 他每当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 他没法原谅阿尔乔姆。 “对不起嘛。”阿尔乔姆说,“以前的我比现在笨。” 克里明特不觉得阿尔乔姆现在就有多聪明——但后者确实以前更蠢,这没错。 “你不喜欢我吗?“阿尔乔姆问。 “喜欢,”克里明特说,“一直喜欢。” “太好了。”阿尔乔姆说。他听上去满是睡意。 果然,不一会儿,阿尔乔姆就又睡着了。 克里明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翻过身,克里明特伸手轻轻揽住了阿尔乔姆的肩。 第145章一年后的日常(1) “老师,有吃的吗?” 双胞胎一进门,背包还没卸下来,就径直朝着客厅的沙发上问。 于是阿尔乔姆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克里明特直接把手里的书扔出去了,差一点就砸在提问的那个双胞胎头上——肯定是丹尼拉。 阿廖沙在丹尼拉后面缩了缩脖子,还没出声。 “滚!”克里明特道,“你他妈住旅馆来了?” “哦——”丹尼拉夸张地垂下头,背也驼了下来,不像被霜打过的植物,倒像刚刚被人故意踩过几脚的那种。 “冰箱里自己热。”克里明特说,“他妈的,把我书给我拿过来!” 丹尼拉一下子又像太阳出来后的向日葵,一下就挺直了背来了精神,忙不迭地把被扔出去的书从地上捡起来、送到克里明特手里,然后就和弟弟跟饿了好久似的翻冰箱去了。 实际上从演出结束到现在,可能也就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阿尔乔姆抬手看了看表。 而且双胞胎没在后台自己的柜子里塞点零食,鬼都不信。 不过,在微波炉响了提示音之后,双胞胎在餐桌旁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大声赞叹道:“老师做的菜太 第265章 好吃了!” “太感动了!” “要不是克里明特·波里萨维奇老师,我们今晚就要饿肚子了呜呜——” “我要拍照发instagram!” 克里明特终于爆发道:“不许发!给我闭嘴!吃饭就安安静静吃饭,不然滚出去!”说着,还在沙发旁放台灯的小圆桌上猛地一拍,震得台灯都来回晃悠了几下。 阿尔乔姆左右看看,见火力还没波及到自己,就默默地往沙发里又缩了缩,躲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后面。 自从被总监硬塞了个编舞任务,虽然这个胡桃夹子季他就排了一场王子,阿尔乔姆还是忙忙叨叨的,每天都在冥思苦想;周围的人全都在连轴转一样日复一日地排胡桃夹子,只有阿尔乔姆仿佛童话场景的画卷上一抹不一样的色彩,格格不入地忙着找灵感和编动作。 他这抹不一样的色彩还是总监大笔一挥,随便甩到画卷上的: “阿尔特姆,这剧我是编不完了,最近太多纪念g要筹备,还有记者发布会,还要去跟文化部抱怨要预算,他娘的,破事太多,”总监当时这么说,“音乐、内容都有了,都挑好了,你就编完就行了。越快越好。到时候放剧院的节目单里,你是编舞。演员随便挑。去吧去吧。” 阿尔乔姆在从总监的办公室离开之前,还是鼓足勇气说:“戈尔捷耶夫先生,我叫阿尔乔姆。阿尔特姆是那个不搞编舞的,另一个首席。”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真较真,口误、口误。”总监挥挥手,“去吧去吧。” 所以阿尔乔姆抱着文件夹从总监的办公室里“去吧”到了自己的化妆间,一进门就看到克里明特正在试图把角落里卷成卷、塞在柜子后面的瑜伽垫拔出来。 “克里姆,我有个新的编舞项目,想请你——” “跳”这个字还没说出来,克里明特就毫不犹豫地说: “滚。” 哦。阿尔乔姆知道对方还把他的作品统统归于“现代垃圾”,也只好悻悻然放弃。 也难怪,克里明特的妈妈现在是科米国家剧院的总监和总编舞师,新古典编舞和现代编舞都是拿手好戏,克里明特还跑过去客座过。阿尔乔姆编的东西他看不上眼,实在太正常了。 于是阿尔乔姆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由着克里明特在他化妆间里试图搞一场大扫除。 大扫除的原因是卢斯兰的合同到期了,剧院没和他续期。为了答谢卢斯兰放任克里明特动不动就出现在阿尔乔姆的化妆间,克里明特打算帮助他把东西搬出去。 其实克里明特本来还打算把两个动不动来捣蛋的新演员也抓过来帮忙的,但一是丹尼拉和阿廖沙都被排上了所有的胡桃夹子,压根没有时间,二是克里明特怒气冲冲地发现,双胞胎岂止不会打扫卫生,不光制造垃圾就不错了。 这一和二还是挂钩的: 简单来说,因为丹尼拉和阿廖沙都被排上了全部的24场胡桃夹子,包括周末的两场连演;两个人追着克里明特叫苦不迭,反反复复说要在演出后乘地铁回到租的房子,怎么也十一点半了——第二天早课在十点,其实阿尔乔姆觉得,也不算太辛苦,八点起基本还是来得及的,只要动作稍微快点。 但克里明特被两个人车轮战术哭惨烦得实在受不了了,终于允许两个人暂时过来住一个月:多余的一间卧室有,多余的折叠床也有,至于谁睡床谁睡折叠床,自己琢磨去。 克里明特自己就排上了两场胡桃夹子。既不是王子,也不是双胞胎的“结局前的六人舞”,而是法国娃娃。 “我呸,娃娃。”克里明特说,“就比那些拿个杈的角色好那么一丁点。” “拿个杈”的角色就是结尾那一幕的群舞,人数众多,造型难看,而且比起六人舞的那六个人起码还跳个两下来说,确实就负责挥舞手里的……既然克里明特说是杈,那就是杈吧。 话是这么说,克里明特对他的娃娃角色还是挺重视的。这个角色既不看重速度也不看重旋转,主 第266章 要挑的就是多少有些演技,和非常、非常过硬的弹跳力。也不是谁都能跳的。有的人腾空时间根本不够把两条腿都抬平了;有的人是跳起来就后腿力量不足,甩不平后腿。 当然,除了技术,脸也不能太难看了。否则演个洋娃娃,观众都吓死了。 阿尔乔姆觉得克里明特戴上贵族式的白假发、穿上白色的洋娃娃礼服,还没化妆,就已经看着非常可爱了——当然,这种形容词他也就想想,不然克里明特平地起飞式的弹跳力拿来给他一个飞踹,他连那一场王子都不用演了。 不过中场的时候他穿着红色的王子衣服在台上溜达,看着克里明特大腿上挂着个吊袜带、手里抱着个道具小羊玩具,还是忍不住想笑。 “笑屁。”克里明特说着抬手就要拍他的头,吓得阿尔乔姆一缩脑袋。 然后周围所有演各种林林总总大小玩偶的人都笑起来了。 克里明特也坏笑着把手收回去了,阿尔乔姆才反应过来他是开玩笑。 也是,阿尔乔姆头发上顶着那么多亮粉,拍掉了,妆就算弄掉了。 丽塔手里拿着个白色的扇子,脸上还点了个美人痣,打扮得像玛丽·安托瓦内特似的,站在克里明特旁边也跟着发笑。 她就是法国女娃娃。有男洋娃娃当然得有女洋娃娃,不然编舞显然就编不下去了;胡桃夹子的独舞段基本都是以这个逻辑编出来的。 自从和男朋友分手了,她又开始毫不用避嫌地动不动找阿尔乔姆或者克里明特聊天喝酒了。 “男人都是垃圾!”丽塔一喝酒就这么说。 “我同意。”克里明特就一本正经地接话。 “我也同意。”阿尔乔姆也会赶紧说。 除了这一场胡桃夹子以外,阿尔乔姆的职责变成了窝起来听音乐想编舞,竟然在从来日程紧张的十二月经常能早回家了。家里也一般都很安静,适合工作。 直到每天晚上快十一点,来借住的双胞胎噼里啪啦地冲进门,屋里才会突然和阿尔乔姆的化妆间一样热闹。 卢斯兰从他们的化妆间搬出去的时候阿尔乔姆是有点难过的。卢斯兰虽然确实也到通常的退休年龄了,但纯粹就是合同到期了——明明剧院还需要他,他也不是跳不动了;要是他在快到四十岁、而不是现在这样在四十出头的时候合同到期,可能还是会续的,就会晚点退休了。 “哎呀,我是干到头了,”卢斯兰自己毫不在意地说,“早就跳累了。也演腻了。这黑锅我是传下去了,下一位去背吧。” 卢斯兰有的时候真的是个毫不遮掩的人: “上台固然好咯,演什么角色都开心。”他说,“但到了我这个年纪,下台的时候也特别开心。下班回家谁不开心。” 但他也没完全从剧院消失。 除了还以几乎和原来一样的工作量演出以外,卢斯兰经常拿个热水瓶,自得其乐地坐在排练室里指导年轻人排练。现在他也算半个导师了。 这让阿尔乔姆觉得更不公平了——卢斯兰的工作量根本都没减,可从此就不是模范剧院的首席了——无上的荣光就这样又现实、又世俗地被收走了。 反倒是首席里年龄最小又普普通通的阿尔乔姆忽然落了个单人的化妆间。这可是丹尼斯才有的待遇。 卢斯兰本人则是悠然地抱着一瓶热茶水,每次碰到阿尔乔姆过去探头探脑,都要由衷地感叹:“上班竟然还能坐着呢,不用站着,还不用自己跳!太爽了——太爽了,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而克里明特在他眼皮底下满屋子又跑又跳地过动作,比起排练,看起来更像是纯粹的体育运动。 阿尔乔姆过去看的时候忍不住问:“胡桃夹子王子变奏?你排了候场吗?” “没有。”克里明特拿毛巾擦汗的时候耸耸肩。 “那——” “紧急候场也说不定排到呗。”克里明特说,“场外候。有这个名头。” 倒也不是没道理。毕竟克里明特就是从家里床上爬起来杀到老楼主舞台上,基本也 第267章 就是十五分钟的事。 虽然不太可能。胡桃夹子这么重要的演出,主角还是有候场排班的,而且每场的其他演员里,也都有能紧急顶上主角位置的。 但也不好说。万一比如说,主角崴到脚、候场食物中毒、第二候场被舞台升降杆砸了一下—— 阿尔乔姆还在胡思乱想,克里明特又说: “再不练练都生疏了。那么久没演过了。” 顿时阿尔乔姆听了又有点难受了。 “找点事儿干呗。”卢斯兰也忽然说,“趁着我还在——仔细抠抠动作呗。” 然后这两个人很快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开始过舞姬男变奏了。 于是阿尔乔姆看自己下一场排练前还有点时间,干脆也坐下来看。 克里明特可能永远也排不到这个角色,候场都没戏:外形条件差太远了。克里明特的技术风格驾驭得了勇士型的角色,可外形不行。他不管化妆还是素颜,穿着专门裁的戏服还是随便套上的运动衣,都能一眼叫人看出他是纯粹演抒情角色的男演员——克里明特太好看了,太高太瘦、腿太细太长了;他只能是个王子。 阿尔乔姆还记得刚到剧院的前几年,那时候克里明特、阿尔乔姆、丹尼斯到了年底就一起在“结局前的六人舞”里,一场场地连班,和现在的双胞胎一样。他们都一样高,不过合力托举男主角的事基本上是阿尔乔姆和丹尼斯发力,克里明特就搭手一扶:总监看克里明特那个身板,想当然地觉得他没什么力气。 但是克里明特穿着运动衣跳过几遍舞姬男变奏,卢斯兰看着他,忽然眼里也有了光: “多好啊。”卢斯兰忽然说,“也不用管观众,也不用管角色,不想着演,就琢磨琢磨动作,纯粹跳一跳。也挺好的。编得多漂亮的动作啊,不要故事和戏服,也漂亮。” 确实是。 阿尔乔姆也这么觉得。 不需要故事、不需要人物,光是动作本身,合着音乐,也是美的。 演员就算没有观众,在排练室里起舞,也是好的。 只要跳舞,总是值得的。 第146章一年后的日常(2) 虽然二十天跳二十四场,是理应忙得天昏地暗的,但新的一年还没到,阿尔乔姆发现双胞胎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偷闲把客厅里的圣诞树装扮起来了。树上挂着各种彩灯和小玩具,还有不知道谁的一双舞鞋。希望是没穿过的。 知道是双胞胎干的,是因为克里明特跑到科米客座去了。 等克里明特回来的时候,进屋也是一脸困惑: “你闲到把圣诞树弄好了?” “丹尼拉和阿廖沙干的。”阿尔乔姆躺在沙发上抱着电脑,自认无辜地回应道。 一月七日的圣诞节,硬要回老家过也不是不行,但估计只能被爸妈踹出来,说不干正事,大男人二十多岁了就知道往家跑——圣诞节怎么不跳胡桃夹子?没排上演出还有脸回家? 于是阿尔乔姆早就暗自打算留在莫斯科和克里明特过了。 “哎,和老爸老妈吃了顿饭,”克里明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甩,“我妈竟然说我胖了。” “啊?” 阿尔乔姆也跟着摸不着头脑了。就算克里明特的母亲再严厉,也不能用女舞者的标准要求他啊。克里明特都这么瘦了,再瘦还举得起来谁呢。 “我老爹当年可是普丽谢斯卡娅的搭档,”克里明特自顾自地又说,算准了阿尔乔姆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给他当倾诉对象,“要不是他可真的跳不动了,上个月的普丽谢斯卡娅纪念g他都能回来上台。而我,他妈的,你有没有搭档过些女的搞得你只想说你歇着得了,我来跳都比你强?” 虽然感觉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话题,阿尔乔姆还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了:“那倒没有。” 即便有些女舞者因为年纪小或者……呃,偶尔稍微吃胖了点或者就是纯粹状态不好一类的原因,有的时候确实搭档起来很吃力,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手臂抖个不停,不过这种颤颤 第268章 巍巍叫人提心吊胆的时刻,一般阿尔乔姆自己也有起码一半的责任,肯定不全是女舞者足尖不稳。 有的时候谁的责任也不是,但搭档在一起,就扶也扶不正,转也转不起,更不要说演戏了,就跟两个人不在一个戏里似的。也就是所谓的化学反应吧——有的人搭档化学反应格外好,当然也就有人像互相排斥似的,一旦放在一起就会搞得乱七八糟。 克里明特只是摇摇头:“哼,要是老子从小练足尖,肯定比她们强多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具体的事情,还是纯粹心情就不好,克里明特说出来的话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你立起来可就两米多了,都不止。”阿尔乔姆半认真地说,“那可……那可行不通。” “哎,要是我混得好点儿,我妈也不能说我胖。”克里明特又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随后直接把行李箱推倒在客厅中间,开始对其开膛破肚地收拾行李了。 就出去了几天,箱子里也没什么东西。 阿尔乔姆看了看手里的电脑屏幕,感觉反正是集中不了精神了,于是合上电脑有点担忧地说:“你妈妈很不满意吗?” 当然,就算是真的很不满意,那能怎么办呢?阿尔乔姆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自己的妈妈已经对他很满意了。硬要有什么说的,就是他妈妈其实更喜欢基洛夫剧院。倒不是对莫斯科学派有什么言之有物的不满,而是她年轻的时候在圣彼得堡才有机会多进剧院看看……她很喜欢剧院,喜欢艺术,喜欢所有一切美丽的、高尚的、一切和陷在泥土里被层层尘埃掩埋了的苏联小镇不一样的东西;不论是伟大又总透着深深悲哀的俄罗斯文学,还是虚无缥缈、映着另一块大陆和已经消逝的时代的英国文学,她都喜欢。她自己不怎么会英语,看的都是译本;但她总是跟阿尔乔姆说,英语一定要学好了,有文化的人都是会讲外语的…… 在阿尔乔姆到模范剧院工作之前,她都没机会进过模范剧院。 俄罗斯模范剧院的票价哪里是一般俄罗斯人付得起的。 “嘿,我妈妈是什么人。”克里明特埋头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刨出来,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堆,“她年轻的时候,还没斯维拉娜什么事儿呢。她刚退休的时候,斯维拉娜那样的,她也能一个打俩。” 两个模范剧院的顶级女首席之间谁更厉害先不提,光是能用上“一个打俩”这种形容,阿尔乔姆就觉得克里明特这修辞水平也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 “斯维拉娜每次跟我搭档一次还叽叽歪歪的不得了,妈的,”克里明特接着说,“跟你倒开开心心的。我再垃圾,也不比你差吧?” “呃……” 阿尔乔姆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正确答案是“你不比我差”,还是“你和我一样差”,还是“我看咱俩都是垃圾,也别分个高下了”? 然后克里明特忽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大团布。 “看,”克里明特拿着一个角把布料举起来说,“圣诞窗帘!半透明的,拉上能在房间里看到星星和麋鹿的图案。” “啊?”阿尔乔姆又目瞪口呆了,“你买的?” “我妈做的。”克里明特理所当然道,“我家窗帘都是她做的。她还给自己做了不少裙子和大衣呢,以前还做过手提包。她一直就那样,我小时候她就喜欢做东西。” 等等,模范剧院的女首席,除了演出、出国巡演、不知道哪来的功夫生了俩儿子,还有空当裁缝?! “我小时候,家里也就她在踩缝纫机的时候能安生一会儿,不然她就盯着我做作业,做错了题还要给我讲会为止,好惨的。”克里明特看着手里的窗帘说,“后来去舞校住着,好歹她不能天天查我作业本了。结果周末只要她没演出,还是查我作业,文化课也查,专业课也查,唉……“ 阿尔乔姆顿时眼前一黑。 怪不得克里明特能一个月上那么多场演出还有空去学院教课,在剧院除了自己排练还盯着新演员排练,回家还几乎天 第269章 天做饭。 看来是遗传的。 而他自己每次光试图编个舞就头疼欲裂,自己编得稀里糊涂不说,和舞美团队商量制作效果,还总被把提议打回来。 “这可不行,做不到,”舞台设计师经常说,“你以为舞台吊杆都给你一个人用的?你前后还有俩编舞师呢,一个台子的吊杆三个人分!没位置给你换景,要区分就用服装吧!” 瞬间锅就甩到服装设计师头上去了。 “我不能让他们跳到一半下台换衣服去!”阿尔乔姆就也这么说,“这段舞还没结束呢!” 最后果然,结论就是用灯光。 现代编舞的一半黑锅最后都会顶在灯光师头上。 好不容易争出个所以然来,和演员一排练,又卡住了: “你编的什么东西,这段根本跳不出来。”格里高利仗着和他起码也是多年的同学,说话毫不留情,“你怎么不自己跳去。” 阿尔乔姆要是自己跳,倒确实是能跳的出来。但格里高利毕竟比他矮几公分,技术习惯也不是一模一样,换成格里高利,果真效果就不一样了。 于是就改编舞。 这么一想,幸亏克里明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然编舞师天天在排练室被演员骂得找不着北,急了再扇两巴掌,这戏哪还排得下去。 克里明特毫无目的地抱怨完小时候每周被查作业的巨大痛苦,起身把餐桌旁边的椅子搬到窗户旁边,准备踩着椅子换窗帘了。 “我帮你吧?”阿尔乔姆象征性地问。 “你帮得上啥,待着吧你。” 果不其然。 “你弟弟在哪儿过圣诞节?”阿尔乔姆看着克里明特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过去帮忙把还没挂上的窗帘从地上拿起来,托在手里。 “他在德国呢,回不来。德国放假就到三号。我奶奶去科米了。” 阿尔乔姆这才想起来。也是,德国十二月就把圣诞节过了,然后可不是就没假了。 “我弟弟圣诞节放假在家呢。”阿尔乔姆说。 “你弟弟?”克里明特反应了一下,才说,“尼基塔?” 准确地说,是继父和前妻的儿子,也十几岁了,但比克里明特的弟弟年纪还小。而且和阿尔乔姆一丁点儿血缘关系也没有。 可那怎么也是他妈妈每天在照顾的……另一个儿子。 “那你回家吗?” “……不回。”阿尔乔姆说,“他们一家三口待在一起挺好的。” 克里明特愣了一下,接着竟然背对着他笑起来了。 “我都几年没见过我哥哥了,跟你说过吗?”克里明特说。 “没。” “我妈认识我爸的时候,他刚十岁出头吧,好像是。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上大学了。然后他就没怎么回过家了。小时候其实也见过几面,但基本上家里就是我和我弟弟。也可能我们家不算他家吧,他妈妈那边才算。他妈妈也又嫁人了。按理说他和我也是同一个爸呢。我奶奶和他熟一些。” 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他能明白。要不是极端情况,一般他也不回家。哪怕,即便不在一个城市,开彻过去也就是一个多小时。 他的家,最早是妈妈。后来是莫斯科舞蹈学院,再后来是模范剧院。 现在是克里明特。 “反正,有那两个小崽子在,等于是你弟弟也在、我弟弟也在了。刚好还一人分一个。免费的还,一分不花就体会被弟弟气个半死的当哥乐趣。”克里明特忙着挂窗帘,头也不回地说。 阿尔乔姆早就想到丹尼拉和阿廖沙得留下过圣诞节了——他俩又不能瞬移回彼尔姆去。 不过这个时候,他忽然心里又有了个问题: “那我们是不是还得给他俩准备圣诞礼物?” 克里明特把窗帘钩放回窗帘杆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说:“准备个屁,他俩交了房租还没交伙食费呢,天天在这儿骗吃骗喝!” 那合着这俩便宜弟弟也不是完全免费的。 第147章一年后的日常(3) 两位便宜弟弟 第270章 搬进来的时候克里明特还煞有介事地带他们看了书房和卧室。 “书房这个沙发,好像也能睡。”他说,“客厅的沙发也能。我还有个折叠床,今天刚从家里偷出来的。随便睡。” 丹尼拉和阿廖沙对这个用词没有丝毫异议,只是无言地对视了一下。 “或者我卧室。”克里明特说,“愿意睡我床上也行,大床,放你俩也放得下。我睡乔尔玛屋里去。” 阿尔乔姆看得在旁边直挠头,丹尼拉和阿廖沙也没说出啥来,依然是无言对视。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克里明特拉下脸来,“别说我俩都住一起一年了,你们还觉得我们是室友关系?嗯?两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吃饱撑的一起买房子?” 阿尔乔姆尴尬得快要和楼道里的墙融为一体了,阿廖沙突然提问道: “你们睡一起的话,我们在隔壁……会不会听到什么……不合适听到的声音?……老师,我们去年,才刚成年……” 阿尔乔姆恨不得就地把墙面拆一个洞来,把自己放进去。 “废话那么多别住!”克里明特一拍不落地说,“少装纯洁了,你俩到成年都没看过片是怎么着?我还没担心你俩半夜跟那看片吵着我睡觉呢!” 阿廖沙这回也皱起眉,没发言了。 反倒是丹尼拉又开口了:“老师,能问你俩谁是……‘男的’,谁是‘女的’吗?” “你觉得这么问合适吗?”克里明特冷冷道。 “不合适,但老师就像我们亲哥哥嘛……”丹尼拉小声说,还低头拿手指来回绞着自己的衣角。 “再装样子,你亲哥哥马上就把你踢出门去。”克里明特下了最后通牒。 最后双胞胎终于老老实实地拖着行李箱进了克里明特的卧室。 不过阿尔乔姆每天在家里看到双胞胎,还是尴尬得既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说什么话,过了好几天才适应。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把他俩踢出去。”克里明特这么说,“反正他们自己租处的房租也白交着呢。” “那倒不是……”阿尔乔姆倚在床头犹犹豫豫地说,“他们能住这边每天多睡会儿也好。而且他们很喜欢你嘛。” “可不是,说到底是找借口缠着我。都缠家里来了。”克里明特叹了口气说。 话是这么说,克里明特要真是觉得他们太烦,肯定早就把他们拎着衣领扔出去了。 其实双胞胎真的是早出晚归,也称不上真的多干扰生活。有的时候他们夜里演出完回来,阿尔乔姆都和克里明特躺在床上好久了。虽然他们也还没睡,要么在看书,要么在玩手机,但双胞胎果真就蹑手蹑脚地开关冰箱、用微波炉,之后还有刷盘子的水声;听着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阿尔乔姆还觉得有点心疼他们。 虽然晚场演出前能吃点东西,尤其是非主要演员,吃一整顿饭也没什么,但大部分人还是演出完再吃饭的。 演出结束都快十一点了。近一个月下来,天天如此。 阿尔乔姆本来以为自己都忘了在群舞里是什么感觉了,看着双胞胎跟历史重演似的忙忙叨叨,他才想起来,自己刚毕业的时候也是这么辛苦的。 “克里姆,”他看看横躺在一只正方形的大枕头上好像是在拉抻背的克里明特,“你还记得咱们在‘结局前的六人舞’里的时候吗?“ “记得啊,”克里明特背对着他说,“你一转身披风直接甩丹尼斯手上了,他一直憋到下台才开始笑,我以为他要直接憋死了。” 阿尔乔姆抬手挠了挠头。 “那个时候王子是谢苗吧?还有卢斯兰?咱们还一起举过他们。你,我,丹尼斯,举王子。其他人举公主。” 克里明特抻了个懒腰,翻身翻过来了:“后来丹尼斯跳王子的时候……哎,你那个时候哪去了?“ “在跳法国娃娃呢。”阿尔乔姆承认道。 “啊,我都没印象了。”克里明特笑了两声,“当时我们举丹尼斯,他非说我扶他下来的时候每次从腿一把捋到腰,跟撸一 第271章 条猫似的,弄得他怪痒痒的。” 阿尔乔姆记得最早这个托举结束的时候,是两侧托举的人去扶王子的腿,前面的人真的只是搭把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换到是站在前面的人完全负责扶王子下来了,就变成了这“撸一条猫”。 他们刚开始学那个六人舞的时候,动作做完怎么回到舞台后方,也没要求——六个人有向左转的,有向右转的,走回去做个动作,抬哪只手也没要求。再后来逐渐要求越来越多,终于变成了左边三个人抬同一侧手,右边三个抬另一侧。而且每个人的位置也被换来换去,说是六人舞,克里明特在里面起码跳过三个不同的角色,虽然都没名字。 “丹尼斯那个时候就养了个猫呢,最近又买了只新的。”克里明特忽然说,“好像还挺贵的。” 养猫大概不便宜吧。阿尔乔姆从来没自己单独养过宠物,因为完全没时间照顾——更不要说出去巡演了怎么办。 “我有时候也想养个猫。”克里明特说。 “那,我们养个?”阿尔乔姆试探地问。 “不要。”克里明特说,“人又不能跟动物讲道理;要是养的猫不亲近人,或者一直缠着人没完,又不能跟它讲道理,那怎么办?” “啊?” “我可没那个耐性。我会烦死。”克里明特下结论道。 “那……好吧。”阿尔乔姆说。 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确实养个宠物不行。 ……那得养个人,才行吧…… “那,我每天这样缠着你聊天,你烦不烦我啊……”阿尔乔姆小声说。 克里明特这才一手摁着自己后背、另一只手撑着床板,目光从天花板上转移到身旁的阿尔乔姆身上。但没说话,就只是看着阿尔乔姆。 “……我不问了。当我没说。”阿尔乔姆缩缩脖子,把毯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他肯定又问蠢问题了。 门外又是传来跟闹了老鼠似的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应该是双胞胎折腾完了在回卧室了。 大概半夜客厅里上演胡桃夹子大战老鼠王,也不过如此。 “你不跳法国娃娃之后,有舍不得这个角色吗?”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想了想才说:“这倒没有。” “法国娃娃也好看、也有技术难点,也要演戏。又不像别的玩具,舞段编排得尴尬。还挺好看的。而且也是一场的出场费。没主角多,可也没主角累。”克里明特说。 说的都对,可阿尔乔姆还真的就从来没为这个角色不再排他了可惜过。可能是因为他也不算是被“淘汰”下来的——他变成了演王子的人,这种级别的角色自然就不会再排他了。 “嗯……但确实没觉得舍不得。虽然也是个挺有意思的角色。确实也不尴尬。”比如像是穿着一身火红的“恶魔”那个角色,真的也比“拿个杈”好看不到哪去。 “那你干嘛总觉得我几年不跳胡桃夹子王子,就跟多大事儿似的?”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哑口无言。他有点心里打鼓地悄悄瞥了眼克里明特,看后者是不是快生气了。但似乎也没有;克里明特趴在床上,抱着枕头,懒洋洋地看着阿尔乔姆。 “《葛蓓莉亚》不也第一轮之后,再也没排过你了?都排我。上一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你跳完了,连他妈戏都没了。《爱的传奇》也不知道还排不,你首演场之后,这戏也没再排演过了。可能跟《黄金时代》似的,名义上还在,但是就封箱了。谁知道呢。“ 还真的是。 阿尔乔姆早就习惯克里明特记得他的几乎所有角色和场次了,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没有克里明特这么一数,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好多角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就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跳了最后一次了。 “你的蓝鸟估计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也不会再排了。”克里明特又说。 可能就这样晕晕乎乎、不明不白地,已经有不少角色他是再也不会在模范剧院的舞台上出演了。 在排练室里跳跳倒是随便,没人拦着。 第272章 “这你都没觉得什么,是吧。”克里明特说,“所以你干嘛对我这两年没排上胡桃夹子王子那么大反应?可怜我,是吧?”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克里明特说的没错,他是隐隐在可怜克里明特……而他当然不该这么干。克里明特从来也不比他差,不比任何人差。 任何人看轻了克里明特,下一件事大概就是要被克里明特胖揍一顿了。 “对不起……”阿尔乔姆几乎把毯子拽到自己头顶上了,鸵鸟似的缩起来,默默祈祷克里明特千万别生气才好。 等了片刻,他果然感觉到克里明特手臂伸了过来,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 “别担心我了。我无所谓的。不用上台跳还省得演了。现在演出可难了,连表情都拍特写,倒退几十年,哪有那种事……” 克里明特又自顾自地说了些什么,阿尔乔姆把自己整个人埋在毯子里,其实没怎么听清楚。他只听到克里明特说,要是放在当代,就连巴甫洛娃也当不上传奇女舞者——她能全球巡演,还不是因为那时候全世界的人都没怎么看过芭蕾,绝大多数看她的观众都是头一次看到现场的芭蕾舞。 似乎有点道理,不过是听了都让人觉得吓一跳的言论,阿尔乔姆完全不知道作何回应。 “喂,你困了?那我关灯了。”克里明特说。 随后“啪”的一声,房间里就黑暗、安静了下来。 克里明特伸手搭在他身上:“明天见,乔尔玛。” 第148章一年后的日常(4) 趁着双胞胎忙着在台侧待机,被扣在剧院回不来,傍晚阿尔乔姆看准时机和克里明特打了一炮。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像在宿舍偷晴似的。 克里明特抽烟的时候阿尔乔姆这么跟他一说,他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你那时候可难看得很,跟你偷晴我可下不去手。” “明明是你说在舞校就喜欢我的。”阿尔乔姆抗义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有,你胡说。别妄想了。”克里明特立刻接道,接着在床头的烟灰缸敲了敲烟灰。 阿尔乔姆哭笑不得,不知道克里明特又睁眼说瞎话是在琢磨些什么。 “好吧,”阿尔乔姆让步道,“你没喜欢过我,都是我喜欢你。我追你的。” “切。”谁知道克里明特又白了他一眼,“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没我照顾你就干什么都不行,有脸说是你追我。” 阿尔乔姆心虚地缩缩脖子。 即便他知道克里明特指的是他既不会用咖啡机摁出拿铁以外的饮品来,也不会做超过勉强能吃程度的饭,但事实是他住的是克里明特拿的首付,吃的是克里明特做的菜,出门虽然是自己开彻——再次得益于克里明特的首付,上班主要溜达过去,开彻一般是去超市。因为他们附近的超市里几乎都是进口食品,贵得离谱。 就连被剧院抓去参加正式活动,阿尔乔姆穿什么也要由克里明特先过目一下。 然后就被全数驳回,并且被骂毫无品位。 阿尔乔姆一般自我安慰为大多数男人都不太会穿衣服。可惜的是这就和“大部分男人对跳舞没兴趣”一样,面对连老爹都是芭蕾舞者的克里明特完全站不住脚。克里明特不能说非常时尚,但起码穿得永远比阿尔乔姆好看。 阿尔乔姆觉得自己享受的是大多数男人从成年到入土都没有的待遇:不仅不用养家,而且竟然还有人照顾。 不过可能嫁了王子的灰姑娘感受也不过如此: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就像除了芭蕾,别的什么也搞不明白的阿尔乔姆。 更糟糕的是在他唯一擅长的方面,克里明特也一点儿都不比他差。他们两个从舞校到剧院,一直都是同样的老师带——现在的导师也一样,就是同一个每天早上精力旺盛地带早课的老爷子。 要不是自己导师负责带早课,可能阿尔乔姆也不会一直执着于绝不缺席早课。 与此同时,克里明特根本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好在 第273章 住得近之后,克里明特也没怎么缺过早课。 “克里姆,”阿尔乔姆忽然灵机一动,“我们……结婚吧?” 克里明特的背影一僵。 “怎么结?”克里明特问,把香烟捻灭在了烟灰缸里,翻过身来,“你脑子坏掉了?” 在俄罗斯当然结不了。 “去丹麦?”阿尔乔姆试探地问,“或者英国……注册了再回来认证。” 认证能不能过,凭运气。以他之前网上查的资料来看,现有法律不影响俄罗斯认证在海外注册的婚姻,包括同性婚姻。再过几年,也可能修宪的时候就把这个漏洞补上了。 “然后闹得莫斯科户籍警天天上门,剧院媒体发言人都得出面,”克里明特冷冷道,“疯了。你不想在俄罗斯待了,我还想。要结婚找别人结去。” 阿尔乔姆顿时也觉得没趣,打算起身洗澡去。 “克里姆……”但他刚撑起身子,又问,“就算我和别人结婚,你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克里明特毫不犹豫道,“不过别想太美了,就是女人,愿意和你结婚的恐怕也没有。” “好吧。”阿尔乔姆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女人他倒觉得是能有的。他条件当然不如莫斯科本地人,但是收入算高的,重要的是喝了酒不打女人。这在俄罗斯就是万里挑一好男人了。 冲完澡,浴缸的水也放满了。阿尔乔姆又躺到了浴缸里去,拿打火机点燃浴缸旁边的香薰蜡烛。便宜的塑料打火机老是被克里明特拿来点烟,所以位置总是发生变化。明明昨天放在蜡烛旁边的,今天就跑到浴缸旁边地上去了。 刚点上蜡烛,克里明特又非常自然且一丝不挂地走了进来,拿起浴缸边上的打火机就放到旁边地上:“别放浴缸上。掉进去怎么办?” “……那就买新的打火机?”阿尔乔姆问。 克里明特转身进淋浴间了,只有声音含糊地传出来:“摔着可能会炸。虽然几率很小。” 阿尔乔姆看看地上那个红色打火机,上面印着圣彼得堡某个酒店的名字。他不怎么抽烟,还是第一次知道塑料打火机能炸。 克里明特自顾自地开始冲澡了,阿尔乔姆也不打算盯着看,转而把一个爆炸浴盐球拆开包装扔到浴缸里。彩色的浴盐和精油马上就漫开,把整缸水都染了。 其实浴盐球也不是阿尔乔姆买的。克里明特有天在红场对面那个商场买了一大盒子,说是在instagram上看女同事发的,径直就塞给了阿尔乔姆。于是阿尔乔姆就试着在泡澡的时候放上——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水变色了而已。 “为什么没有泡泡呢?”克里明特看了也一头雾水地说,“我看她们的都有泡泡。一缸子的泡泡。” “不知道啊。”阿尔乔姆说,“这个……有颜色,也挺好的。” 最后克里明特拿着手机搜索了一会儿,结论是种类买错了:有泡泡的类型才有泡泡,他买的只有浴盐和精油。对皮肤好。 虽然对皮肤好不好也看不出来,阿尔乔姆也没兴趣,他还是安慰克里明特道:“这种就很好,有香味。我喜欢。泡泡又没什么作用。” 他还能像那些女同事一样敷着面膜拿着酒杯在泡泡浴里自拍不成? 尽管两个人心照不宣,这又是等于把卢布冲进下水道了,但既然买了那么多,就只能由阿尔乔姆坚持用完。 阿尔乔姆看着浴缸里的色彩发了会儿呆,突然意识到克里明特冲完澡出来了,正在擦头发。 “克里姆,”阿尔乔姆从浴缸里叫到,“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不会。”克里明特应到。 阿尔乔姆应该问他这句话无数遍了。好在起码到现在,克里明特也没烦。 “那,我,”阿尔乔姆说,“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知道了。” “你干嘛……”阿尔乔姆趴在浴缸边缘,“好冷淡啊。” 克里明特把大浴巾往身上一裹:“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除了说得好听以外屁也不会,乔尔玛。” 第274章 “……我要是真的离开你了,你会怎样?” “不知道。杀了你?”克里明特说着,开门出去了,剩下的半句话在关门的同时飘了进来,“可能先等到退休再杀了你。” 阿尔乔姆又半躺在水里发了会儿呆,感觉放空够久了,才起来把身上擦干,把浴缸里的水放了。 然后又是老样子,直接到客厅沙发上找干净衣服穿。 克里明特在客厅中央,在莫斯科强劲的室内供暖下穿着短袖短裤,正在拼一个圣诞树旁边的装饰:把空的礼物盒子摞起来,用胶水粘在一起。 阿尔乔姆套上衣服走过去,径直往地上一坐: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克里明特手上顿了顿:“嗯。有点。” “我随便说说的。”阿尔乔姆说,“没真的想非结婚不可。不和你的话,就不结了。” 克里明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但还是看着手里的胶水瓶,叹了口气:“我不会为了你放弃模范剧院,乔尔玛。也不会离开俄罗斯。也不想办婚礼,不想完全公开。我有给不了的东西。你想要的话,就去找别人。我只能给你我能给的。我做不到的,我也没办法。” “别……”阿尔乔姆小声说,“我不想找别人。真的。” 克里明特还没说话,门锁打开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两个一样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来了: “打工回来咯~老师你们在干嘛?” “克里姆老师又在和阿尔乔姆撒交呢~” 克里明特立刻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摩拳擦掌准备逮住哪个双胞胎训一顿了。 “啊,老师不用过来了!”阿廖沙叫道,“我们吃过了回来的!” 丹尼拉跑得更快,已经把头埋到冰箱里去了:“哇,今天有新的布朗尼!” “布朗尼?!”刚刚号称已经吃过饭的阿廖沙这下也朝着冰箱去了。 “别全吃了!”克里明特没好气道,“不是给你们做的。” 于是两个双胞胎瞬间都一脸可怜兮兮地看向阿尔乔姆: “能分我们点嘛~” “不会全吃了的,克里姆做了一整个烤盘呢……” 阿尔乔姆也只能说:“好啊,吃吧。” 总不会做了那么多都是给他一个人的嘛。 克里明特耸耸肩,又粘那些礼物盒去了。 阿尔乔姆就坐在旁边,看着克里明特捣鼓。 “干嘛?”克里明特说。 “没什么。”阿尔乔姆说,“想看着你。” “随便。”克里明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