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宋》 楔子 楔子(第1/1页) 大宋重和二年,正月初十。 东京。 漫天风雪,已下数日。 这天下午,一队风尘仆仆的行旅,汇入来往的喧闹人流,悄然进了城中,被引至城西南的宝相观偏院内安置下来。 迎接之人告辞后,到了北金水河南岸的一处园墅。在别馆里等了多时,一个年过六旬,身形犹魁梧健硕,紫袍金带,颔下蓄了十余根灰白杂须的人,在十余奴婢的簇拥下来到。 “拜见太保。”这人连忙下拜,“人已安顿在宝相观。女真正使李善庆询问,何时可觐见官家。” 来人坐入主座,虚虚地抚摸颔下稀须,说道:“官家已有定议,为免辽人察觉,李善庆由本兵与蔡太师接见。不过此事不急。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你先陪他们游赏几日,见识见识我大宋的繁华太平气象,晓得我何为上邦,然后再接见不迟!” “是。”这人伏地应毕,又道,“下官斗胆,敢有一贺进上。” “何贺?” 这人阿谀说道:“自政和元年,太保始谋,数载波折,‘联金灭辽’之策终将有成。此策既成,燕云十六州可复,百年之耻可雪,乃不世之功!太保运筹帷幄,日后必名垂青史,功盖千秋,为后人颂。下官当于此刻,斗胆先为大宋贺,为太保贺!” 原来这“太保”,便是当朝太保、领枢密院事童贯。不久前入城,被引到宝相寺秘密安置的行旅,即金国应大宋之邀,首次渡海而来,欲共商夹击辽国之事的女真使团。 不禁这七八年来的苦心筹谋,历历涌上心头。其间几多波折,非外人可知。童贯感慨万千,抬眼望向门外,见雪片纷纷,绘的亭台池榭,直如琼楼玉宇,又自得之气油然而生。 他起身来,负手到门前,望着漫天飞雪,说道:“白沟未渡,燕京未入,你此贺尚早!官家览雄州和诜所呈谍报,奏云‘辽主貌有亡国之相’,日前已差陈尧臣离京使辽,绘辽主相貌,以察辽人气运。等他回来,再等确定了与金联兵灭辽之日,你再贺不晚。” 话虽这般说,眉宇间已掩不住,功业即将成于他手的志得意满之色。 只见那雪纷纷扬扬,如扯絮搓绵,下得正紧! 此时此际,距离靖康之变,尚有八年零二十二天。 第一章 大道如青天 第一章大道如青天 大宋重和二年,正月十四。 雄州的雪,比东京更冷。 穿越前是历史老师,虽知距靖康之变只剩八年,可当下莫说想办法应对了,他却连一家四口的生计都难以维持。日暮时分,寇三裹着破袄,步履蹒跚地还李家村。 连日大雪,寒风刺骨,他紧了紧腰间麻绳,不能减轻腹中饥火。明天就是上元正节,今天试灯日,雄州城里已户户悬彩,人人喜气洋洋。一派热闹景象,与他无关。 想起家中卧病的老母、瘦小的小侄女,还有寡嫂,——连着两三日光顾着把仅存口粮推给老小,自己啃草根充饥,村口在望,寇三的脚步不禁更慢了几分。 “寇三郎!”村间小路,一个锦袍胖子带着个闲汉,摇摇晃晃迎面走来。 寇三抬眼一看,顿时泛起厌恶,可也只能行礼:“李保长。” 这胖子是李家村的一个小保长,正管着寇三家现所寄居的那两间破屋。 他后边跟着的闲汉,撇嘴笑道:“寇三郎,进城了?明天上元节,城里热闹得很。榷场里活计不少吧?想来赚了不少铜钱!” “张二哥莫要说笑。大雪多日,又逢节下,榷场歇业,二哥不是不知。今日原想寻些零活,可等了一日,也没寻到半个铜钱。”寇三苦笑。 张二指向寇三腰间:“挂的什么?” “老母病卧在床,求了两副药。” 张二“哟”了声:“倒有钱买药了!寇三郎,我是真不知,你到底是想回去,还是想留下?” 寇三心头咯噔一跳:“二哥这话怎么说的!我既归朝,当然是要留下的。” 张二变了脸色:“与你同逃来的那几户,已交齐例钱了。你呢?快半年了,还没交齐!我告诉你,辽人已移牒州府,讨要你们这些逃亡户!知府相公下了严令,要将你们限期遣返。县里押录相公日夜催促。要非员外为你遮掩,你早被锁拿去了!” 寇三明知他在借官府吓人,勉强笑道:“二哥,我前几天不是刚交了两百文么?” “两百文?”张二嗤笑一声,“你当打发乞儿呢?你统共才交了多少,那几户又统共交了多少,你不知么?寇三郎,你当这大宋的地,是你白住的?” 寇三当然知道那几户统共交了多少,每户都是五贯钱,他到现在为止还差两三贯。 却这雄州位处大宋河北边地,与辽境接壤,所辖归信、容城两县旧地,系与辽共管。居住在此的百姓便是两属民,同属两国管。其中又有南易水南的尽归宋属,界河白沟北的尽归辽属。 “寇三”与那几户便是辽属之户。 近年来,女真在辽东崛起,辽国屡战屡败,为挽败局,横征暴敛、强征丁壮。辽属之户不堪其苦,多有南逃归宋者。他们便是这般逃来的。 只是逃来容易,落脚却难。 难倒不在宋人官府,为争取两属民人心,官府并不为难他们,难的正是李小保长之流。 他们借替官府“办理”落户事宜的名头,上下其手,横索强要,中饱私囊。 张二说的“例钱”,所指即此。这钱不是交给官府,是李小保长索要的。 “李保长、二哥,我家的情形,两位也知。归朝不久,我就大病一场,十来天前才能下地,带来的些微家訾都耗尽了。接着又老母病重。一时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寇三压着胸中郁气,强颜作笑,“容再宽限些时日。待雪化了,我将榷场的活计多揽些,一文不少地补上。” 李小保长一直没说话,这时笑眯眯地开口:“寇三郎,不是我不通融。只你再拖下去,怕是连我也要吃挂落了。”瞧他这潦倒模样,知道最起码现在,确是难再从他身上榨出更多钱来,眼珠一转,“不过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朝张二努了努嘴。 张二会意:“寇三郎,你说得这般可怜,余下的两三贯钱,倒可再宽你两天。员外约了李承贴,往草帘姚家吃酒赏灯。这样罢,你跟着来吧。” “吃酒?”寇三一下不解其意。 李小保长笑道:“你若落户在了本村,少不得与李承贴打交道。今日你跟着同去,我为你做个引荐,对你日后也有好处。几个铜钱的事,也不多。” 这哪里是引荐,分明是让他去酒桌上做那“会钞”的冤大头! 可人在屋檐下,寇三深吸口气,将窜起的火硬生生压下。他明白,此刻翻脸,非但于事无补,还会被立刻赶出李家村。他倒无妨,但他那年迈患病的“老母”、枯瘦伶仃的小侄女,这大冷的雪天,又该往哪里去?虽只两间破屋,也是眼下她们唯一的栖身之所。 他垂下眼,松开袖中攥紧的拳头,低声道:“保长,我这寒酸人家,上不得台面,恐冲撞了李承贴的雅兴。且我老母病体沉重,急等服药。待我安顿好家中,改日定当登门拜谢保长与李承贴的恩情。” “你既如此说,不去也行。只这酒菜钱,你出与我罢!”李小保长说着,伸出三根肥短的手指,在寇三面前晃了晃,“不多,三五十文足矣。” 三五十文也要! 寇三忍了又忍:“保长,家中剩的钱,都给老母买了药!实是囊中如洗,今晚饭食尚无着落。” 张二喝道:“好你个寇三!敬你一声三郎,你这破落户反倒不识抬举?例钱没有,酒钱也不肯出,莫不以为我家员外可欺?” 寇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起伏不定,怒气已到了极点。 无奈穿越初到,他卧床奄奄之际,老母脱下夹袄,让寡嫂当了为自己换药;寡嫂不肯,反当了嫁妆;小侄女踮着脚,将一碗野菜糊糊端到他面前,唤他“叔叔”的种种场景又浮现眼前。 他闭了闭眼,终将满腹屈辱咽下,脱下破袄,说道:“这袄子当还值几个钱,先押在保长处。待我寻到钱,再来赎回。” 张二笑弯了腰,与李小保长说道:“员外,这厮莫不失心疯了?” 李小保长拍着肥肚,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罢了罢了,怎能让你袄子都抵了?我不是恁狠心的人。你既这般识趣,无钱也无妨。便叫你嫂嫂来,陪我与承贴吃杯酒……。”垂涎笑道,“不仅这酒菜钱给你省了,你今晚饭食也有了着落。岂不是好?” 这姓李的,每次到寇三家,一双眼便色迷迷地往他寡嫂身上瞟,寇三早看在眼里,怒在心中。 此刻听他竟敢当面说出这等腌臜话来,压了半日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寇三猛地抬起头,直盯住李小保长:“保长休说笑。我嫂嫂是良家妇人,不是那等轻浮女子。” 李小保长被他这眼神一盯,笑意顿时僵住,随即挤出几分恼怒之色:“怎么?真如张二所说,你是个不识抬举的么?别忘了,你如今寄居在我村中,吃住皆需靠我照应!” 寇三冷笑一声:“照应?保长这话说得倒好听。” 穿越到此月余间,那八年后的靖康之变,时刻如利剑悬在头顶。大的,北方动乱将起;更迫切的,他脚下的雄州地邻辽境,女真一旦南下,更是首当其冲。他每每思及,本已寝食难安。 偏这姓李的,一介村胥,又屡屡勒索,更增其烦!又此刻,他愈加放肆,居然当着他的面,出此禽兽之言,把脏心思动到他寡嫂身上,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等小人,果是你越忍耐,只会使他越猖狂! 寇三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我一家四口,自入村以来,未曾白吃白住你一粒米。那两间破屋,是我借住的族叔的。我老母的药钱,是我寻些零工,一文一文攒下的。至于保长口中那‘照应’二字?只让人满心齿冷!照应?” 他声音陡然拔高,“保长所谓的照应,便是隔三差五登门索钱,便是趁我外出,对家嫂言语轻薄么?我寇三虽穷,却也知‘礼义廉耻’四字怎么写!只不知保长可知这四字怎么写?若不知时……” 立在漫天雪下,寇三负手昂首,轻蔑说道,“叫声先生,我来教你!” 最后八个字,掷地有声。 虽然此前就有觉病愈后的寇三,与之前的寇三有些不同。之前的寇三嗫嗫嚅嚅,这个寇三偶尔却看人的眼神,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沉郁,也像某种荒谬的清醒。有时候李小保长被他看得,甚至会有点不自在。但毕竟还是那寇三,所以李小保长也不曾多想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大道如青天(第2/2页) 殊未料到,今日他竟敢顶撞自己! 张二已是勃然大怒,扬起了拳头:“好你个寇三,敢跟保长这般说话!” 李小保长却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肥脸涨得通红,举手指着寇三,抖了半晌,正待发作。 后边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一伙村民提着灯笼往村外走,有人招呼:“五郎怎在此?也是去看灯的么?” 见来了这么多人,李小保长不好再发作,顺势转身,临走前瞪了寇三一眼,压低声音,恶狠狠丢下一句:“你记着今日的话!限你三日,余下的例钱交不上,便给老子滚出我村!” 瞧着张二忙不迭追上,李小保长肥硕的身影一摇一晃地消失暮色深处。 寇三原地站了会儿,慢慢穿回袄子。 痛骂了这村蠹一顿,固然爽快,出了积压多日的胸间恶气,可往后的日子怕却就要更难了。 别的不说,就这三天,两三贯钱,给,还是不给?不给,老母和小侄女何处安身?给,这钱从何来? 他抬头望天,雪渐大了,落在肩头,落在眉梢,落在方才攥紧的拳上。 到家时,夜色已临,——如果这也算家的话,外边围了圈篱笆,两间四面漏风的土屋在雪里缩着,破烂的门板里头不见灯火。 大概听到了他脚步声,一个妇人迎出门外。 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憔悴中难掩清秀,眉眼间积年风霜熬出几分温润,头发在脑后紧绾个髻,别了根竹簪,穿件旧纸袄,冻得通红的手里拿个正编的草鞋,正是他嫂子刘氏。 “叔叔,回来了。”妇人抬眼,温软说道。 屋中传出老母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寇三抬起的脚,顿在了门槛前。老母在咳、寡嫂在等,小侄女怕已饿得蜷成了一只小虾米。他进城一日,半文钱未得,反被那村蠹限期三日交上例钱。这家门,如何进得? 心肠百转,脚抬了半晌,落不下去,他摘下草药递给刘氏,转身出院。 虽不情愿,他不得不去寻一人。 …… 夜下,风雪苍茫。 雪越下越大,西边雄州城中灯火隐隐。 仿佛还听到了丝竹管弦,赏灯人的笑闹之声,让寇三想起了他前世灯节时的喧腾。 隔着十余里地,又是风雪夜,能听到什么声音?无非饥寒交迫中的想象罢了。 沿着村路走了截,拐个弯,到了一户人家院前。 院内屋中孩童的嬉笑声,被风裹着送出来。 这便是他族叔家了。寇三在门前站了会儿,抬手敲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见是他,脸色立刻变了,“砰”地就把门又关上了。 屋里一个老者问道:“谁?”这年轻人答道:“爹,没谁,风吹的。”紧接着,是关屋门声。 砰然关闭的院门外,寇三的手还悬着,一股耻辱感顿时直冲面门,烧得他脸颊火辣辣的。 借钱,借钱,来了多少回了?今夜被拒之门外,谁也不怪。只怪自己太没本事! 北风呼啸,能把人卷起来一般。 他顶着风,跌撞地往回走。 族叔这里不能再张口了,可三天,两三贯钱,何处寻来?原主本辽地人,在宋境只族叔一个远亲,别无亲友。寻同逃来的那几户同伴借么? 莫说自己病时,已借他们不少,就他们与原主一样,在宋境也没甚亲友,如今赚的每一文钱,多是拿命换来的!又怎有脸再向他们张口? 不知怎地,双脚又把他带回了那两间破屋外。 一点昏黄的豆光,从门板里透出。 家里用的灯油,虽仅是从渔户那儿买来的廉价自炼鱼油,烧起来腥气冲、冒黑烟,可也所剩不多了,平日能省则省。他刚才回来时,屋中没点灯,这会儿却点起了灯。 他知道,是寡嫂和老母不知他去了何处,担心他,在等他。 寇三没有进去,蹲在院角,背靠篱笆根,再次仰脸望了望天。 雪更大了,密密匝匝,从天穹深处倾泻而下,像要把这世道填平了似的。 风卷着雪,打得他睁不开眼。 “读书人!”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读书人!” 前世教了十几年书,自诩是个读书人。放在前世,固可谋生。可在此间,身处底层中的底层,有什么用?忧着即将到来的乱世,却连家中老小都不能保护。 倒不如会一技之长,能上山打猎、下水摸鱼,至少能让一家老小吃上口热饭。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徒知前程,陷在泥淖,他喟然长叹,狠狠往地上锤去。 “噗”一声闷响,拳头砸进雪窝,又硬又冷的地面硌得指节生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蓦然起了一阵朔风,刮得破袄猎猎作响,险些将他掀进雪窝里。 雪粒子劈头盖脸砸下,那风席卷而过,呼啸着扑向远处的果林。 忽剌剌的,林涛如怒! 狂风暴雪之中,剧痛之间,同来那几户人,“如今赚的每个铜板,多是用命换来的”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如闪电般地再次闪过! 他下意识止住了收拳的动作,神色变幻,过了会儿,露出了一种决断的神情。 “也罢!”寇三撑起身,绕过院子,迎着风雪,大步地向北边走去。 既然读的书于眼下困境没大用处,连老母都不能养活,便书生不做了就是! 若世道只给我余下了这一条路,那这条路,便是我的青天大道!便走! 他们能用命换钱,我就不能?男儿丈夫,总归有些事,断不可避。焉能眼睁睁看老母三天后流落风雪?虽久病初愈,这身子骨比前世强健太多,也还撑得住,——就用这副身子去争!便做! …… 狂飙的风雪中,从果林边经过,穿过几亩田地,一片零落的屋舍出现。 其中几间,就是与他同从辽地来的那几户中,孙大家借住的地方。 到了院外,他敲了敲门。 一个少年打开了门,见是他,愣了愣,朝里喊了声:“爹,是寇三叔。” 进到屋中。 狂风暴雪暂被关在屋外,昏黄的暖光映过来。 低声说话的两人停下话头,向他看来。 这两人都是从辽地来的,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中年汉子,便是孙大。 “大伯,寇三有一事相求。”寇三满身是雪,却也不拂,叉手深揖。 “何事?” 寇三直起腰,迎着孙大两人目光:“不知近日可有活计?大伯若不嫌弃,带我一个行么?” 孙大怔了下,与边上这人对视一眼。 边上这人带着点好笑,又带着点轻视:“三郎,你病才好,这活计,你干得了?” “四哥,干得了。” 边上这人还要再说,孙大止住了他,问道:“例钱还没交吧?” 寇三没说话,点了点头。 孙大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多说,说道:“这活计,你清楚,如若失手,就是砍头的重罪。你要不怕,明晚你就跟着来吧。” “明晚?” 孙大指了下边上这人:“我与你四哥正就在商量此事。” 尽管决心已下,明晚就有活计,还是让寇三心头一紧。 他压下那点悸动,沉声说道:“大伯,明晚几时动身?” —— 1,小保长:保甲体系中最底层的头目,选本小保有家产者轮差,管五到十家,负责本小保的治安与催税。其上为大保长、正副都保正。 2,承贴:都保雇募的文书役人,每都保二人,隶于都保正,专管承接、递送本都保与县衙之间的公文和拘帖、传唤保丁百姓,是都保与县衙之间的公文跑腿。 第二章 砍头买卖 第二章砍头买卖 雪下了一天。 寇三到孙大家时,连杨四在内,已来了三人,备好了四辆独轮车。 等到天黑,一行人摸出村外,冒着风雪,向北而行。 寇三没独轮车,帮孙大推着。 孙大举着火把,一边引路,一边说道:“三郎,我与你四哥他们干的勾当,你知晓。辽盐贱,宋盐贵,便是为大官人接盐运货的勾当。但宋律你可能不知。宋律严过辽禁。早年间,三五斤便坐死。真真的掉头买卖。虽说巡检处,大官人日常打点,常在河边走,却也不是没有被抓的。若非你昨夜找我,我断不敢引你入伙。” “是。” 孙大又说道:“管事的说,今夜这批盐三五千斤。交接地点在白沟南岸。咱们先到南岸,与别的脚夫会合。然后听管事安排,将这几千斤盐,拉到大官人邻河的仓里先藏下,这趟活就算干完了。你头回干这营生,到了地头,莫多问,只管装盐、推车、听招呼。” “大伯放心,我都知道。” “这虽是掉头勾当,得利的是大官人,咱就是干苦力的。一趟落不了几个铜子。你初入伙,也没车子,杨四他们与我说,带你一个也成,但每趟只分你半份钱,你肯么?” 杨四就是昨晚问他干得了干不了之人。 “大伯说的哪里话。能容我入伙,已多谢大伯和几位哥哥。全凭大伯做主。”从昨夜杨四的态度可以看出,杨四等明显不愿他入伙的,他没独轮车,最多帮着搬搬盐包,等于白分他钱。能让他入伙,还分他半份钱,他知道,已是孙大伯为他说话了,心中感激。 “还有……”孙大顿了顿,偏头看他了眼,“万一出事,你记住,跟着我跑。” 寇三深深地吸了口气,应了声是。 雪地上,空车推起来也吃力。走不多时,寇三后背便沁出薄汗。 孙大伯看他步子渐渐稳了,笑道:“还行,不算孬。” 寇三没答话,呼着白雾,只把力气压在车把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推着走。 中间和孙大换了一回。 走了小半夜,前方出现一道横亘东西的暗影。这就是榆塞了。宋人自宋太祖时起,便开始种的宋辽边界间的人工屏障。诸人又过了几个小湖泊,绕过条河汊,进了塞中。 林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棵棵上百年、数十年的老树挤得密不透风。还好孙大等路熟,弯弯绕绕,方堪堪从狭窄缝间穿过。寇三磕绊着走了多时,眼前这才透出一点开阔地的微光。 宋、辽的界河白沟,展现眼前。 河面不宽,只十余丈,河水被冻得结实,积雪覆盖上边。 对岸就是辽境,原主逃来的地方。放眼北望,寇三五味杂陈。 “这边来。”孙大迈步走向河边一处高墩。 几人推车跟上。 高墩上长着棵歪脖子柳树,绕将过去,火把摇曳,早聚了一二十人,分散在辆辆独轮车之间。或蹲或站,多是短褐粗袴打扮。有的戴顶斗笠,有的披个蓑衣,有的腰间别柄解腕尖刀。 寇三一眼看出,他们共三伙人,各占了片地方。 将车停下,孙大朝人群中央努了努嘴。 寇三看过去,那边聚了四五个人。 中间一个,矮壮身材,叉腿立着,披了件羊皮大氅,耳边簪朵绢花,叉在腰上的手提根马鞭,腰上挂着玉佩、香囊,后边站个持朴刀的壮汉,正与其他三人说话。这人便是管事了。 孙大带着寇三过去,这管事正在说:“……离约的时辰还差两刻钟。黄寨主那里,大官人已打过招呼,但天寒地冻,你们也手脚麻利点。早拉完,早回去歇着,省的老子陪你们挨冻。” 那三人恭恭敬敬应道:“是。” 趁管事的说完话,孙大扯着寇三上前,深深弯下腰,赔笑说道:“员外,路上积雪深,怕装上货后,车子不好走。小人斗胆,今夜多带了一人来。”使眼色叫寇三行礼。 不料寇三刚待行礼,这管事只随口应了句“等着”,便与那持朴刀的汉子,往避风处喝酒去了。瞧也没瞧寇三一眼。倒把寇三弄得尴尬,行礼也不是,不行也不是。 两人回到杨四等人处。 “等吧,还有一两刻钟货到。” 没等到两刻钟,对岸火把亮起。 十几辆马车从风雪中冒出,碾着冰面,自北驶来。 寇三瞧见,管事的迎了上去。两下在岸边照面。管事的像是从腰间摘下了个物事,晃了晃。马车为首者便掀开了一辆马车上的草帘。随即,持朴刀的汉子往这边挥了挥手。 众人一拥而上。 有几人不小心挤到了管事。管事照头几鞭,骂道:“挤你娘!”赶紧就有这几人的头领跑过来,弓腰赔罪。管事骂了两声,指点马车,分派活计:“这几辆,张二,你们搬;那几辆,李三、孙大,你们搬!王八,你们搬剩下的。”吩咐完,又去避风处就着熟牛肉喝酒了。 赶车的多辽地汉人,也有髡头辫发的契丹人,让开了地方,由他们搬动。 寇三抓起一袋盐,往肩上一甩,冻得瓷实,砸得生疼。 将孙大这车装满后,两人转去帮杨四等。 待将四辆车全都装完,寇三病体初愈,又天天饿肚子,已是两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他抓起雪往脸上搓了搓,又嚼了两口咽下,冰得直打寒噤,才缓过劲来。 这是第一批货,马车里还剩有半数。 等另几伙也都装好,管事早不耐烦,上马喝了声:“走!”一马当先,领众人去榆塞南边仓库。 沿原路折回,又入榆塞。一二十辆独轮车排成长长一行,车轮声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偶尔的低语,在这不辨天日的林中给人诡异的感觉。好不容易出了林子,又行出一段距离。 寇三汗迷住了眼,正撩起袖擦拭,蓦地里,杨四在后叫了声。 “什么?”孙大扭脸问。 杨四浑身绷直了,指着西边:“火!” 寇三忙转眼望去,一点火光,隔着风雪跃入眼帘。 紧跟着,东边也出现了火光。两边的火光很快各连成一片,朝这边快速移动。 同时传来了隐约的群狗吠声! 其中几支火把的速度最快,在雪幕中时高时低,如箭飞驰。 “巡检!”不知谁大叫了声。 一瞬间,顿时炸了。 …… 惊溃就在顷刻。 刚还井然有序的车队,一下就乱了。 推车的、扶包的,全丢下盐车,争先恐后地逃跑。独轮车翻倒,盐包滚落,人影在风雪中乱窜。东、西都有抓捕的人,北面是辽境,只有南面没有巡检的人马,几乎所有人都往南奔涌。 寇三被人推了一把,趔趄两步,撞在车轮上。 不等他站稳,孙大已拽着他胳膊,随着人流向南跑去:“跟紧我!” 飞驰而来的那几支火把,为骑马的人所举,冲破风雪,已到东、西近处。 逃跑溃众的沸乱声,盖不住马蹄的急促闷响,像两道滚雷,眼看就要夹击碾至。 马上骑士挽弓射箭,箭矢嗖嗖,一个靠东侧跑的力夫惨叫着倒下。 寇三体力不支,近乎被孙大拖着跑。 偏就在这时,管事那匹黄马却迎面冲来!管事伏在马背上,挥鞭抽打挡路的人。经过寇三时,马鞭扫过来,抽在他肩膀,火辣辣的疼。寇三躲避之际,脚下打滑,摔在了地上。 他尚未爬起,听得一声箭矢破空,跟着又是一声惨叫,——正中管事脖颈。 管事晃了两晃,丢掉马鞭,捂着脖子,栽倒在寇三身上。 寇三被砸的又扑倒地上,啃了满口雪泥,血喷了他半脸。孙大使劲将他拽起。推开管事的尸体时,碰到了个沁凉的物事,寇三随手扯下,不及细看,揣进了怀里。 “快跑!”孙大拽着他,接着往南跑。 寇三跟着跑了几步,忽然一个激灵。 不对! 他猛地刹住脚,反拽住了孙大:“大伯,不能往南逃!” “你在说什么!快跟我跑!”孙大急得跺脚。 “南边不对!”寇三拼力拖住他,“大伯!管事的为啥往北跑?” 孙大一愣。 “他成年做此勾当,比咱了解巡检。”寇三喘着气提醒,“南边这时虽没人,会不会有埋伏?” 孙大脸色顿变,走私盐这行,他尽管是到了宋境后才干的,毕竟饱经世故,一点就透。杨四等已跑散。他望了望南边黑沉沉的雪幕,又掉头看了看北边榆塞的方向,一咬牙:“走!” 两人改往北跑。 短短几句话停顿,逃溃的力夫多已越过他俩,没人注意到他俩往北边跑了。 这里离榆塞已然不近,逃命之下,比平日跑得快了许多,倒是不多时就奔进了林中。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又往深处钻了钻才停下,滚入一个洼地雪窝,透过树干缝隙向外望去。 逃跑的人影已成了夜雪下模糊的斑点。 摇晃的火把光里,约略望见有人被狗扑倒,有人中箭栽倒。 来人中一个穿黑漆两当甲的骑士,最为勇悍,使杆七尺余长的单钩枪,先刺死了那持朴刀的汉子,继而在溃众中驰骋纵横,连杀数人。 两人看得心惊肉跳。 孙大越过这幕,往远处张去,一幕入眼,不禁登时身子探出,轻叫了声:“三郎!” 是几道身影从东西夹击的缝隙中逃了出去,正往南边狂奔! 孙大转头来看寇三。 他眼神的意思,寇三懂:你是不是判断错了? 寇三本就又饿又累,又急跑这一段,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气都倒不上来,一时说不出话,只也把视线投到南边。却便此时,南边远处,突然也冒出了点点的火光! 那几个跑出夹击范围的力夫,正正地撞进火光里,接连倒地。 孙大的呼吸骤停,又扭脸来看寇三。 那眼神的意思,寇三也懂,既有后怕,也有重新认识了他的打量。 林外的追杀持续了小半时辰,才渐渐平息。 火光映照下,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里,鲜血把大片大片的雪地洇成黑色。 杀人最凶的那骑士和另外几个骑士,驰到了一骑边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砍头买卖(第2/2页) 孙大从那骑胯下的雄健黑马,猜出了这人的身份:“是西浦寨的武知寨,姓王……。” 寇三胸口还在咚咚地跳,但听出了他的迟疑:“怎么了?” “今夜咱走盐这段界河,归三汊寨管辖。寨里的黄知寨与大官人最好。西埔寨并不管这段。却怪了,他怎来了?”他走盐的经验比寇三丰富,他都迷惑,寇三更不知了。 孙大正诧异间。 姓王这人和那几个骑士说了句话,往榆塞这边一指。 两人赫然看见,刚才杀人最凶的那骑士便点了十几个弓手、土兵,却是往林子来了! “三郎!”孙大吓了一跳,顾不得再想,就要窜身跳起,“他们来搜了,快,河边跑!” “不能跑!”寇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气还没喘匀,但话很冷静,“河边没有遮掩,逃不掉!而且大伯,你也别急,他们不是来搜咱的。”往周围一比划,“榆塞这么大,夜深林密,他们怎么搜?真要搜,不会只这么点人,也不会不牵狗。” “那他们来林子做甚?”孙大紧张地盯着那十几个人越来越近。 “必是去岸边,看辽地那伙人跑了没。咱往边上再躲躲,千万别出声。”虽然相信自己的判断,生死关头,寇三不免也紧张,看准那十几人的来向,尽量不出声响地向旁边挪了段距离。 孙大犹豫了下,跟上了他。 果然!这十余人入林后,没有散开搜索,径奔河边去了。 火把从两人藏身地数丈外经过。 林木阻隔,瞧不清这十余人的样子,但脚步声、笑语声、马的响鼻声,刀枪碰到树干的声,听得清清楚楚。血腥味淡淡飘来。寇三和孙大伏在树根后,屏住呼吸,眼都不敢眨一下。 直到那队人马出了林子,才敢出了口气。 哭喊和哀求声从林外传来。 从林隙间望去,见是余下的一些弓手、土兵,将俘虏到的力夫驱到车队边,一个个的将手绑在车把上。有重伤的力夫,起不得身。姓王的那人摆摆手,便有骑士拍马驰到,一枪一个,尽皆戳死。旁边砍取首级的土兵,就将他们的脑袋也砍下,血淋淋地提在手中。 其中一个人头的面孔,正冲着林子。 寇三强忍不适,偏开了目光。 俘虏里有两人是他们这伙的,还有一个死掉了。没见杨四,可能逃脱了。 今夜来运私盐的四伙人,二十多个,按所见的尸体、俘虏推算,逃出者寥寥。 待死者的脑袋尽被砍下,俘虏被绑好未久,去河边的十余人折将了回来。没见首级、俘虏,辽人应是逃掉了。寇三和孙大又熬片刻,再又等到这十余人返到那王寨主身边。他们这才押着俘虏,推着盐车,向西离去了!十几条契丹细犬跑在俘虏边上,不时吠叫一声,扑咬一口。 火光远去,雪地重新暗了下来。 “出去吧。”孙大低声说。 两人从林中摸出来,拖着腿走到这片杀戮场中。 雪还在下,落在一具具的尸体上。他俩在一具尸体边停下脚步。这人便是被杀的那个同伴。也姓王,有个老母、妻子和小儿。随身的荷包等物,都被土兵搜去了,孙大蹲下身,找着了个小竹哨,擦掉血迹,放入了怀中。他没说这是做什么。寇三明白,是给王家留一个念想。 两人找了些枯枝,把王同伴的尸体草草盖上,不敢再留,鼓起余力,还李家村而去。 一路不停。 天快亮时,到了孙大家。 将闻声出来的妻儿赶回屋中,孙大带着寇三来到侧屋。 没点灯,他摸黑倒上水。两人总算能坐下歇歇了。 “三郎,今夜多亏你了!”孙大身子骨比刚病愈的寇三强,但也累得不轻,哑声说道。 “大伯。”寇三一气把水喝完,问出了路上就想问的问题:“二哥他俩会怎么样?咱俩虽逃出来了,巡检会不会再来抓?” “咱就是个苦力,又上元节了,巡检抄走了盐,又抓走了那么多人,又怎还会为咱几个逃掉的小角色再费功夫!二哥他俩……”孙大沉默了会儿,“明日,我去试试……。”说了半句,他就不知该怎么说了,听见寇三气息虚弱,赶忙借机转开了话,“饿坏了吧?”去筐里摸出张胡饼,递与了他。 寇三已然明白。 想来也是。这私盐,说来他们是为大官人运的,但他们只是脚夫。用寇三前世听说过的某行类比,便相当于是“骡子”,连分销这一层都不如。孙大除了死了的掌事外,大官人手下的其余人,他甚至都一个都不认识,大官人又怎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今夜死了这么多人,于大官人不过折了些货钱,力夫再找便是。 他也就不再问。 漆黑的屋中沉默下来,呼呼的朔风扑打门窗。 寇三就着水,狼吞虎咽,将饼几口啃了半张,然后不再吃了。 孙大又摸出一张:“带给你老娘。” 将饼收好,寇三沉吟了下,问道:“大伯,这位大官人是做什么的?” “本是榷场的羊马大牙人,也开了几间铺面,做些私贩买卖。” 寇三又问:“大伯,当下雄州知州,我记得是叫和诜?” “只听说姓和,叫什么不知道。你问这个作甚?” 寇三胡乱敷衍过去:“就是想起来了,问一问。” 传来头遍鸡叫,屋里略有了点亮。 为免被人看见自己一早从孙大家出来,引起怀疑,寇三起身告辞。 孙大送他出了院。 …… 风雪飘摇,天光还暗。 寇三挨着篱笆、柴垛,小心翼翼地还家。 篱笆门口挂了盏寒素的莲花灯,是寡嫂刘氏昨天糊的,说“家里再穷,也得应个景”,上边歪歪扭扭的贴花是侄女秀娘剪的,盛的些微鱼油早已燃尽,晃摇在雪中。 进到自己住的那间破屋,刚轻手轻脚地将手脸上的血迹洗掉,就听到隔壁老娘的咳嗽声和刘氏的轻轻说话声。想是她俩知了自己入夜时悄悄出门,和孙大的妻儿一样,也一夜没睡。 身上全是雪泥,还沾着管事和姓王同伴的血。等天大亮了,收拾收拾,再去见她俩吧。 寇三浑身酸疼,倒在了炕上。 怀里被个东西硌了下,他才想起是从管事身上扯下的物事,掏了出来。 是管事腰上的那块玉佩。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可见是青玉材质,雕了只飞鹤,背面刻着个字。翻过来,昏蒙中仔细一看,不是字,是阴刻的墨色花押。 一笔连成,起笔两片叶形,一竖穿过扁圆,向右上甩出一道弯钩,钩尖对着玉面上的白筋。 寇三自然知道花押是什么,便如后世艺术化的个人签名。只是原主刚到宋境就病了,他穿越来此后,才能下地没几天,却不认得这花押画的是什么字,属于谁的。 联想到管事在见辽方那伙人时,曾向他们首领亮过一样腰间摘下的物事。 寇三不禁寻思,花押之风虽盛于时下,亦非人人皆用,管事不过是个跑腿的,不会有这东西。莫不这个花押,却是大官人的押记?这块玉佩,他多看了两眼,……其实是个走盐的信物? 掂量了几掂量,略觉遗憾。头回干这掉头买卖,便碰上巡检缉私,命都是捡回来的,更别说报酬了。这玉佩材质不差,若卖了,或能值几贯钱,可若是信物,就没法卖了。 一夜惊心动魄,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这趟虽空手而回,此际脑中想的却非例钱,而是他前世读过的“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八字。 读时不过几个字,亲眼见到血腥杀戮,才知背后的酷烈。 死伤一二十人就这等惨状,真到天下大乱,靖康之变来时,不敢想会何等惨绝人寰!前世缺乏对乱世的直观感知,直到这时,他才真切体会到那将要来临的大难,为何会被称为“浩劫”! 经历过今夜的血腥、生死一线对心神造成的震荡。 转过头来,再看那几贯例钱等眼下困境。 寇三忽有种自己像是从泥潭里生生挣出来了半截的感觉,先前越陷越深、喘不过气,此刻终得以可吐出口气,憋了许久的那口郁气,也随之透了点出来,——那点烂事,又算得了什么! 小侄女秀娘大概是被冻醒了,也咳起来,将寇三从思绪中拽回。 只再不值一提,毕竟是个迫在眉睫的恶心事。 总归还是得先尽快解决,才能再说其它! 盐,这两日必是走不成了。三日期限,只剩两日。怎生解决? 玉佩凉凉地卧在掌上。 寇三又低头来看。 孙大说大官人姓萧。不知姓时,这花押看不明白;知了姓,再来看,约略是有点“萧”字模样。他心中一动,说不好,这东西还真是大官人的信物? 他仰脸望向屋顶,陷入思索。 此前所以觉得身陷泥淖,非是自己不想改变,主要是因孤身到此,原主外来逃户,无处着力,故才明知前程,寸步难行。今夜走盐,虽险死还生,不想随手得了这个玉佩,也是塞翁失马。 若果是大官人信物?倒也许能有些可用之处?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浮现,但具体是什么,他一下还抓不住。 眼皮像坠了铅,太累太困。 半睡半醒间,又回到了榆塞的林子里。 火光从面前经过,群犬奔吠。轻视他的管事死了,还摔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王同伴的人头直勾勾看他。血从管事脖子涌出来,又热又腥。管事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他凑近去听,含混不清,像是个什么物件的名儿,却怎么也听不真。 一声狗吠、又一声狗吠。 寇三猛被惊醒! 不是梦中狗叫,是真的狗吠! 天已大亮,村中的狗叫声响成一片。 有人进村了? 寇三翻身而起,玉佩掉在草席上,一念蓦然涌上:巡检?! —— 1,西浦寨、三汊寨:宋辽白沟边界,宋方负责边防治安、缉私巡逻的机构是界河巡检司。其下有寨,各有自己的防区。寨的主官为文、武知寨。文知寨掌寨内行政,武知寨掌军事。 第三章 玉佩 第三章玉佩 寇三从屋中出来,一群人正往他家的篱笆院快步行来。 离了还有里许地,看不清来者相貌,但可望见他们跨刀提枪,牵着条契丹细犬,与昨晚巡检司的人一样。别有两人走在前头,点头哈腰地引路。寇三认出,是李小保长和闲汉张二。 一些村民远远地跟在后头。 寇三登时困意尽去。 孙大明明说,巡检不会再搜捕他们。怎天方大亮,巡检就进村了?而且直奔他家来? 想到昨晚被抓的两个同伴,寇三旋即明了,是同伴供出了他和孙大。 可就算如此,这与孙大说的为何截然不同? 是孙大错了?不太可能。若没把握,今晨孙大就不会与他回村。 究竟怎么回事? 寇三往北边孙大家望了眼。隔着排排柴垛和村舍,望不到,但能想见,当是也有人去了。 眼见这伙人已近在咫尺,再想逃是逃不掉了,——况原主不是本地人,也无处可逃。 一点紧张上来,不过很快就被驱散。孙大错了也好,这伙人来抓自己的也好,来便来罢!事已临头,慌乱何用?也许是决定入伙走盐时就已有的觉悟,更是昨夜生死边缘走了一趟的影响,寇三自己也能觉到,他与昔日有些不同了。生死都亲身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值得惶恐? 他这么一想,反而定了心神。 唯是两件放不下。一个是萧大官人的玉佩,还没试过管不管用;一个自己这若一去,老娘、寡嫂和小侄女便无人照顾了。 狗吠声声,越逼越近。 见那群人离院已只三二百步远,寇三不再多想,整了整衣襟,便迈步转身,往东屋去。 这点时间,也够与此世的老娘告别了。 ——且慢! 孙大走盐的时间虽不算很长,也有小半年了,巡检不会再费周折搜捕逃走的脚夫,此话绝非无端。况正值上元节,风雪天气,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也的确不值巡检再费劲追捕。 最重要的,还大动干戈。 刚才他望的清楚,那来抓他的人,分明四五个之多。只抓他一人,有必要来这么多人么? 一众反常之感,浮上寇三心头。 这感觉才刚冒出,刘氏听到动静,从屋中匆匆出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叔叔,那是什么人?”她慌张地望着那群气势汹汹的来人。 寇三暂时无瑕再多思虑,把她推回屋中,自也进去,径到土炕边,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娘,儿子不孝。昏了头,好端端的,非要带你逃来宋地。如果不来,也不致今日下场。” 老娘秦氏咳嗽越加激烈,浑浊的眼睛看向他:“狗、狗剩,你昨夜去找、找孙大哥了?” 昨夜一夜未归,今日便狗叫来人,秦氏不傻,一下就明白了。 “儿子连累娘了!” 刘氏颤声道:“叔叔,那捕役是来抓你的?你说话呀!” “咚咚咚”,寇三冲着老娘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来。 四五岁的秀娘已吓得快哭了,小嘴瘪着,拽着他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出声。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别怕!他们抓了我,就走了。”担心她看到自己被抓害怕,“嫂嫂,你带秀娘去我屋吧。” “叔叔!”刘氏听得狗叫已到院外,惊慌失措地推寇三,想把他推去炕洞里藏。 寇三轻轻拨开她的手:“嫂嫂,我昂藏男儿,炕洞岂是……?”他笑了笑,没继续说,转而道,“你听我说。我这一去,若回不来,老娘便托你照顾。只靠你怕是艰难,你寻族叔给你寻个好……。” 刘氏急了一头汗,无心听他说话,死命推他,正在颤声求他藏时,屋门被一脚踹开! 带着风雪,两人大步入内。 一个戴顶黑毡军帽,魁梧健壮,一个戴无檐毡帽,面白无须,都挎着刀,披着短蓑。 “你是寇三?”戴黑毡军帽的这汉子打眼一扫,落定寇三身上。 那狗扑进了院里,狂吠声中,李小保长在门外叫嚷:“节级,这厮就是寇三!当初他从北边逃来时,我就不愿他借住村中!逃亡之徒,有什么老实的?只没想他胆大包天,私盐也敢贩!” 寇三背负双手,昂首挺胸,大声道:“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我便是寇……” 大名尚未报出,这汉子一挥手,外头穿褐袄的土兵中就有两人进来。 一人立刻开始在屋中东翻西拣。另一人想要上前来搜寇三。屋内小,秦氏也被赶下了炕。他凑不过去,只好又先退了出去。寇三听到,隔壁他住的屋中也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眼见此状,耳听此声,刘氏等皆是惊惶茫然。 不抓人,先搜屋?搜什么?私盐么? 寇三微微一怔,随之心中一动,刚才的反常之感再度冒出。 那土兵四处乱搜,老娘秦氏被赶了下炕,破被芦席也都搜了,荡起满屋子的尘土、蛛网。 寇三注意到,这土兵搜时,面白无须那人紧跟在边。 土兵搜过的地方,这人都会再细细检查一遭。 他不觉猜疑泛起:“不对。看架势,他们不是为来抓我,像在找什么东西?” 忍住想要低头看袄怀的动作,寇三念头电转。 屋里没多少东西,土坑、破竹箱、灶台、水缸以外,别无他物。 那土兵很快搜完,向黑毡军帽汉子禀报:“节级,没搜到。” 果是搜东西的! 那汉子抬起下巴,点了点寇三。 土兵就又作势来搜寇三。 寇三当即说道:“且慢!” “怎么?”黑毡帽汉子问道。 寇三问道:“诸位节级无缘无故地破门而入,又翻又搜,敢问是奉谁的令,又为何故?” “你这厮,昨夜你做了什么,你不晓得么?” 寇三说道:“大风大雪,又是上元,我昨夜自是在家。” 门外的李小保长叫道:“节级,休听这厮胡诌!这厮不是良善之辈,昨夜必是走盐去了!” “倒是好笑。我前时大病一场,刚能下地未久,路尚走不得几步,哪有力气去走什么盐?走盐?节级,什么是走盐?”寇三不慌不忙,镇定说道。 正说着,瞥见面白无须那人步到坑洞边,弯腰拂开炕灰,将下边掩着的一样物事看清后,才又回到那土兵边上,然后听他说道:“冯大哥,何必与他废话,他自不会认。先搜了便是。” 戴黑毡军帽的这汉子也瞧见了这人此举,嘴角一扯,不知是笑是讽:“老韩,你还当真绣花心。一块破瓦片,你也拣出来瞅瞅。若这般信不过我等兄弟,你自搜就是。省得俺们麻烦!” 这人笑道:“哥哥勿怪,兄弟绝不是不放心!只我家知寨再三交代,务要仔细搜查,不得有误遗漏。这瓦片,不翻出来看看,怎知是瓦片?”说着,眼紧往寇三来看。 那瓦片,二寸来长。 玉佩,也是二寸来长! 此刻,就正在寇三怀中! 是了!他们不是来捕拿自己,是来搜那玉佩的! 为何来搜玉佩?念头一闪,就在他觉得答案几乎已经抓到,那土兵将秦氏和刘氏推开,手已探入他的怀中。寇三怀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闻声出门时,揣回怀中的这个玉佩。 他感觉到,这土兵一下就摸到了! 不能让他摸走!寇三猛然蹦出这个念头。却怎料此念刚起,尚不待他举动,他又感觉到,这土兵的手指停了下来,——竟是非但没有将玉佩拿出,反把这玉佩,往他怀中深处塞了塞! 转往他腰间、袖口处乱翻,裤裆、裤筒里也摸了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玉佩(第2/2页) ……这又是怎么回事? 寇三直着身子,愕然未消,疑云已生,眼角余光往那土兵脸上扫了一眼。 土兵不理他,只管乱摸。 这土兵,明明已经摸到了,为何却? 回想刚才这个冯节级讽刺姓韩这人的话……。 寇三胸口砰砰直跳,强撑着面上镇定,试探说道:“兵哥,我身上就这件破袄,甚么值钱的物事也没有。你便再摸,也摸不出个铜钱来。要有,我早为老母换药了,再搜也是耽搁功夫。” “节级,没有。”这土兵顺水推舟,手抽了出去,还将身去,正面迎视冯姓汉子,禀道。 “我再来搜搜。”姓韩的那白面汉子笑着,走向寇三。 姓韩的这人适才说了句“我家知寨”? 寇三目光落在他笑面,灵光乍现,陡然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出:这伙人虽然一起来的,不是一伙的!心念转间,他脱口而出:“且慢!” 姓韩这汉子调笑道:“你这厮,一再且慢,且慢什么?且慢让我先来搜了你,再搜你浑家。” “冯节级在上,在下有一言敢说。”寇三只当他不存在,与冯节级说道,“我虽原为辽户,本是汉人,不敢一日忘本,故半年前甘冒奇险,携母归还国朝。自归朝以来,安贫守道,不曾有半点不是。今日诸位登门,要搜便搜,我绝无二话。只我这屋里,连耗子都藏不住,我身上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已搜得明白。实在不知,为何还值得再搜二遍?” 姓韩这汉子笑道:“爷爷要搜你,你便洗干净了就是,哪来的恁多废话!”走没两步,身后一声大喝,他忙转身,正见那冯节级怒目圆睁,吃了一惊,“哥哥怎么了?” 冯节级向前猛跨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他鼻子上:“好你个韩二!我冯大巡检司中当差十数年,倒叫你当面数落?这厮说的是,既已搜得明白,你为何还要再搜二遍?是信不过我冯大,还是信不过我伙里儿郎?甚么叫‘务要仔细搜查’?我哪一处搜得不仔细?你说说看!” 他声如铜锣,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韩二不意他突然发怒,连忙陪笑:“哥哥息怒,兄弟哪敢说哥哥不仔细?只是……” “只是甚么?你这鸟厮,只是信不过我!”冯节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骂道,“仗着你寨里王知寨疼你,你这贼厮素来狗眼看人!爷爷却不是你西浦寨的!鸟你个鸟!” 韩二被他揪的白脸涨红,推也推不开,挤着嗓子叫:“哥哥!小弟失言,哥哥恕罪!” 冯节级不放手,瞪向寇三,喝道:“你这厮,我再问你,老实作答,你昨夜可是走盐了?” 却冯节级这“爷爷不是你西埔寨的”此话道出,寇三若到这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枉两世为人了!很显然,韩二是西浦寨的,冯节级则肯定就是孙大所说,与大官人交好的“三汊寨”的人!虽骤然间,还不知为何他们两寨的人一起来,但他心中已是大定。 猜对了,也赌对了!寇三心下既稳,顺着冯节级的话,茫然答道:“节级,我刚不是已回节级的话么?别说我这不知何为走盐,我病才好,又哪来力气走什么盐?” “原来如此,竟是捕错人了。”冯节级点头说道。 “他说谎!”屋外的李小保长叫道,“节级!这厮牙尖嘴利,千万别被他骗了!他和孙大、朱二都是从辽地逃来,是一伙的!既有他们昨夜走盐,必有这厮!” 他肥胖的身子朝屋里挤着,脚尖点地,扒着门框朝内看,“节级快看!这厮袄上那不是泥迹?要非昨夜走盐,哪儿来的泥?”他眼前一亮,腾出一手,指着寇三,“那是什么?还有血迹!” 寇三凌晨到家,躺下睡时没脱衣服。 昨夜沾的雪、泥、血,融到了一块儿。 雪泥多,血迹大都被盖住了,但还留了些微。 姓韩的挣扎着,扭脸待去细看。却脖领一松,紧接着小腹剧痛,踉跄几步,仰脸栽倒在地。 乃是冯节级踹了他脚。 姓韩的吃痛叫了声,口中道:“哥哥踹我作甚!”支住地,将坐起时,“当啷”一声,骤闻钢刀出鞘之声,魂飞魄散,大叫道:“哥哥且慢!”抬眼去看。 冯节级却没砍他,冲李小保长一刀劈下,贴着他耳朵削下去,砍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李小保长的叫声顿止,整个人吓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胖脸上的表情像有人在他脑袋上浇了一盆冰水,——从趾高气扬到魂飞魄散,就这一刀的功夫。 他“扑通”软倒在地,哆嗦叫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未足月的婴儿!” 这句熟悉的台词入耳,这般紧张的气氛下,寇三差点失笑。 “滚!”冯节级喝道。 李小保长与也吓得跪倒的张二,爬起来,掉头就窜。 篱笆院外围着的十余村民也不敢再看热闹,一哄而散。 “你这鸟厮又且慢什么?”冯节级提刀,俯看韩二。 韩二脸色煞白,嘴张了几张,勉强挤出点笑:“哥哥说的是!小弟想明白了。寇三病既刚好,体弱无力,的确不可能昨夜走盐。此必朱二这贼厮为少挨打,随口攀诬。” “朱二是你们审的,是不是攀诬,你比我知道。” 韩二爬起来,一口咬定:“必是攀诬无疑!拖累哥哥白跑一趟。这贼厮,待回去了,小弟再好生拾掇他!” “不论是不是攀诬,你家王知寨交代你务必仔细,不可遗漏。这寇三,你再去搜搜吧。” “已是攀诬,还搜什么?再说,哥哥的人也已搜过。哥哥,小弟还能信不过么?”韩二挤着笑,忍着腹疼,拍了拍灰尘,带头出屋,“走吧。去看看北边姓孙的那户,可有搜出没有。” 冯节级收刀入鞘,临出门时,深深看了寇三一眼。 …… 冯节级等到孙大院外时,孙大已被拖出院外,脸上挨了一拳,嘴角青肿,鼻子还在流血。 屋门都开着,被搜得乱七八糟。他妻子瘫在地上,拍着雪哭喊,他儿子蹲在旁边,也在哭泣。 这边为首的也是个带黑毡军帽的汉子,两边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没搜到,你那边呢。” “寇三是被攀诬的,搜出个鸟来!”冯节级骂道。 “既然两边都没搜到,也许是被别人捡走了。咱们先回寨中吧。”这边为首的汉子瞧了眼韩二,又瞧了眼身边一人,说道。 韩二与这人交换个眼色,两人点头同意。 两拨人会合一处,押着孙大出村。 却出村不远,韩二忽然捂住肚子,弯下了腰:“哎哟,昨夜贪杯,多吃了两碗冷酒,闹起肚子来。哥哥们先行一步,小弟去旁边林子里方便方便,随后便赶上来。” …… 寇三家。 怀中掏出的玉佩攥在手里,寇三被秦氏、刘氏、秀娘齐齐抱住。 老老少少,无不大哭。 他哭笑不得,不敢用力,任她们哭了会儿,才轻挣出身。 “冯节级已说是抓错人了。娘、嫂嫂,不要哭了。”寇三给秀娘擦干眼泪,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摊开玉佩看了看,沉吟了下,“娘,我得出会儿门去。” “你又要干什么!”秦氏病体不支,坐在地上,扯住他的裤角。 寇三把她搀到炕上:“冯节级虽认抓错人了,姓韩的挨了一脚,搞不好怀恨在心,也许会折回寻麻烦。我去城里躲一躲。入夜前,一定回来。”与刘氏说,“嫂嫂,我屋里有张胡饼,你拿来先与娘、秀娘吃了。”洗过手脸,打掉衣上的雪泥,转身出屋。 刘氏追出去时,迎面一个高大的人影,遮在了她的身上。 第四章 四个字 第四章四个字 李家村到雄州城说远不远,十余里。 雪渐渐小了。 紧赶慢赶,进了城中,到萧大官人宅外时,也已是一个多时辰后,快下午了。 寇三将板车靠院墙停下,与半卧车上的秦氏说道:“老娘,你和嫂嫂在此稍等。我去通个名。” 原来遮在刘氏身上的人影,便是寇三。他出门后忽然想到,“韩二会再来寻麻烦”虽只随口一说,还确有可能,因就索性借来一辆板车,拉着老母,带上秦氏母女,一同来了城里。 …… 就在秦氏等抱着他哭时,寇三定下心神,已将昨夜西浦寨越界、今日两寨追捕,以及三汊寨的人却为己遮掩这几件反常之事,串到一起,捋出头绪了。 首先可以确定的,两寨搜的就是这块玉佩。由此倒推,为何搜这块玉佩?只能是因自己“此方玉佩是萧大官人走盐信物”的这个揣测无误。 再以此倒推,两寨今日追捕、昨夜西浦寨越界的异常也就呼之欲出。 十之八九,是背后有人要搞萧大官人! ——要搞萧大官人,少不了两样东西,人证、物证。于是有了昨夜的越界。管事昨夜不死,自人证、物证俱全。偏偏管事死了,可为证物的玉佩又为自己所得。于是又有了今日的追捕。 为何两寨今日一起搜捕、三汊寨的人为己遮掩两事,也就很容易明白了。 李家村等地毕竟是三汊寨的辖区,西浦寨偷越界一次可以,再要大举搜捕,势必就只能以三汊寨为主,可他们又不相信三汊寨,所以派了韩二等作为监督。 三汊寨则是一方面心里有鬼,不敢拒绝搜捕,一方面又担心,一旦萧大官人因此下狱,他们收受好处的事情会暴露,是故才会在派人搜捕的同时,又遮掩玉佩下落。 而这一切,又都佐证了一件事。 便是他凌晨“这块玉佩能不能做个敲门砖”的那个念头,于今看来,不仅可行,而且是大大可行!既如此,虽知此时带着这块关键案证,来见萧大官人,凶险难料,但与其什么也不做,坐等韩二他们两边,不论何方的抢先折返,干脆先行一步,主动登门,去见一见这位萧大官人! 寇三此入城中,为的就是来见这玉佩之主,那位萧大官人! …… 秦氏、刘氏自到李家村,没有进过城,不知这是谁家。 但从好几十步才望到头的连绵青瓦粉墙,墙头上密密麻麻挂着的绢花灯,还有整整齐齐排开的拴马桩、门洞长椅上对坐的四条簪花锦袍大汉,就知不是寻常人家,先怯了三分。 秦氏问道:“狗剩,这是谁家?” 寇三不愿老母担心,路上什么都没说,这时自也不会回答,自顾往宅门去。 萧家一家占了半条街,本当清静,宅门外却热闹。 两边立了十余皂袍簪花的汉子,正在笑谈。又摆着几个卖时鲜橙橘、炒栗酸枣的挑担推车。一个穿豆绿绸面小袄的年少书童指指点点,在挑果子,声音脆生生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门洞下坐的两排汉子,目光齐刷刷投到了寇三身上。 “在下寇三,求见萧大官人。”寇三停步在台阶前,叉手作揖。 两排汉子上下打量。 却见这厮,穷得连头巾都没有,发髻乱蓬蓬的,穿件黑不溜丢的脏破袄,一根草绳系腰,底下是条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裤,脚蹬双烂草鞋,大脚趾和二脚趾露在外头。 离门洞隔着四五层台阶,一股说不来的味儿已随风入鼻。 长椅上一年长汉子笑道:“这穷汉好身量,喂饱了,是个好挑夫。” 散站在宅门两下的簪花汉子中,一个抱气毬的汉子顾瞧了秦氏等眼,笑道:“敢是逃难来的?”冲寇三喝道,“大官人的门是你近得的?一身腌臜味,熏着门里贵人!若寻活计,邸店里去罢!”向外挥手,“去去去!” 寇三知这十余汉子皆帮闲之流,自不去理会,与门洞里的两排汉子道:“在下有要紧事求禀大官人,烦请通传。” 门洞下、门两边,连带一众小贩全笑了起来。 长椅上这汉子笑道:“你这厮,好言好语你不听,非要打将你走么?” “在下有四个字,烦请门上转禀大官人。大官人听了,若不见时,我转头就走。” 这汉子起了身。 他是领头的,一起身,长椅上余下的汉子也都起了身,四个人迈腿便下门阶。 “赶在下走,何须四位门上动手?”寇三又累又饿,腿肚子转筋,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但来时已抱破釜沉舟之念,站在原地半点不动,“只若耽误了大官人的事,只怕四位吃罪不起。” 那四人怎会听他这话!已下到台阶,眼看就要欺到寇三身前。 书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提着几个荷叶包,说道:“哎呀,你这话说得可够大的。” 寇三不卑不亢,说道:“大官人门前,话不敢大,只四个字。” “你说说看,哪四个字?” 寇三说道:“人多口杂,我不便说。烦请取纸笔来,我写与大官人。” “事儿还不少!你会写字?”书童有点诧异,想了想,与为首门子说道,“大叔,取纸笔让他写。不劳烦大叔通禀,我呈与员外。” 为首门子点了点头。 一个汉子去边上门房,取了纸笔出来。 寇三道声“告罪”,径上台阶,伏在长椅上,笔走龙蛇,四字写下,递给跟他过来的书童。 书童见这四字,写的赫然是“完璧归赵”。 字说不上好,也不坏,唯有一点别扭,自左而右横写,他第一眼差点看岔。 书童看不明白,卷起道:“等着。”进门去了。 寇三退下台阶,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到板车边。 秦氏、刘氏吓坏了。抱气毬汉子撵寇三的时候,秦氏就想把他叫回,没敢喊。刘氏在那些人的目光扫来之际,动也不敢动,只把秀娘在怀里搂紧了几分。 终于等到寇三回来,两人大松了口气。 秦氏颤声问道:“狗剩,这到底是谁家,你怎把娘带到这里了?” 寇三扶秦氏重新躺好,安慰她:“老娘,你管他是谁家!等会儿待我见过这家主人,就有地方让你暖身子了。”见秀娘隔着刘氏肩膀,偷看那些小贩,将她接抱过来,笑道,“等会儿,叔叔带你吃更好吃的!榷场外的蜜饯糕又香又糯,只怕你小肚子吃得圆滚滚,摔个屁墩儿。” 秀娘被逗得咯咯笑,怕惊动了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汉子,把脸藏进他怀里。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净拿话哄小娃儿。” 秦氏、刘氏见这户人家的气派,心慌不免,但寇三这般笃定,两人放松了些,再去瞧府门。 隔着雪帘,两头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的眼,仿佛随时会扑过来,两人忙又将眼转开。 …… 三汊寨。 议事堂外,刚回寨的冯节级焦急地望向院门。 两个裹幞头,着绵袍的人快步来到。 左边的白胖,右边的高壮,便是三汊寨的文武两位寨主。 冯节级等不及登堂,飞快迎上,先向白胖的道声:“白寨主。”继向高壮的见礼:“黄寨主”,随后禀报:“玉佩在李家村寇三手里!韩二那厮瞧出了端倪,直到出了村,还想哄某折返。现他与张二两个被扣在寨中。却也因韩二随行,某路上不能遣人返回取佩。” 禀过搜查经过,他又急忙忙地道,“寨主,这寇三机敏,已察觉某等去他家为的是搜玉佩。小人愚见,最好赶紧派人再去!迟则,他说不得就跑了!” 黄寨主破口大骂:“入他娘,姓王的仗势欺人,擅自越界,还逼老子派人追捕,这口恶气早晚要出!老冯,玉佩既在寇三手中,你便回去,将寇三并玉佩一并拿来!” 冯节级应诺待走。 “别急!”白寨主思索说道,“老冯说的是。老黄,这已半晌了,寇三有没有已逃的可能?” 黄寨主愣了下:“已逃?逃哪里去?” “所以,你我得两路分兵。李家村要去,附近要搜,萧员外也得通知,请他也着人在城里查找!” 黄寨主连连点头:“老冯,叫小四带人去取玉佩,你骑我的马,速报萧员外!” 冯节级应诺,回身就走。 …… “你怎跑那边去了?快过来!跟我进府。”等了多时,书童出来了,向寇三招手。 将秀娘还给刘氏,寇三道声:“嫂嫂,你看着娘,在此等我。”大步过去。 门外众人这时再看寇三,神色已大不同。 随着书童跨过门槛时,寇三听到那抱气毬的汉子啧啧称奇:“大官人还真见这穷汉?” 步入宅中。 迎面一道影壁,嵌着砖雕的麒麟献瑞。 绕将过去,豁然开朗。 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偌大庭院。东西各几间厢房,有人声传出。 两个小厮在扫雪,惊见个臭烘烘的汉子进来,掩鼻侧目,避到了边上。 从两个小厮边上走过,过了二门,又一重院落。一方池塘,荷叶尽枯,锦鲤懒懒摆尾。西厢一间房内,两个围炉手谈的清客文士,闻声举目,隔窗瞧见寇三,顿时讶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四个字(第2/2页) 池塘后,便是见客的厅事堂。 “进来吧。”书童登上堂前五级台阶,跨过五寸楠木门槛,说道。 这虽是穿越以来,即便带上原主记忆,也是寇三头次登豪奢人家的门庭,但有前世见闻打底,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怯意,踩着露出脚趾的草鞋,一步就跨进了堂中。 燃着两盆银炭,烧得堂内暖意融融。 堂上陈设简净,却极讲究。 寇三扫了眼,桌椅悉为乌木、紫檀,东壁下一张乌木脚的藤榻,一架黑漆螺钿屏风嵌着蓬莱仙岛,五彩流转。即便门边摆着的几张黑漆方凳,也搭着缠枝织锦。 悬一方匾,上书“聚贤”二字,落款是“知雄州军州事和诜题”。 寇三在这匾上多看了一看。 “你在此等候。”书童指了张方凳,与堂中侍婢道,“春梦姐,劳你与他点茶。”返身去了。 那婢女应了声,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白净腕上套着银钏。待寇三坐下,目光在他破袄上打了个转,取出茶饼,屏住呼吸,离得远远的,便开始着手点茶。 凳边几上摆着几样果子。 寇三饿得发慌,等下还要全力应付那位萧大官人,就不客气,捡栗糕、豆糕能充饥的,连吃盘余,方才精力渐复。正吃得甜渴,茶适点就。向那叫春梦的婢女道声谢,他端起便喝,入口绵滑,如啜琼浆,滋味教他想起了前世的抹茶奶盖茶,唯更清更醇。 墙上挂满了书画,都是本朝名家的落款,琳琅满目,只也不知真假。 唯对门的正壁上,单悬一首七绝,墨色尚新。 诗云:“五色祥云捧道君,佛改金仙德士名。从此禅林归仙院,万方齐颂圣朝清。”落款是“重和二年岁次己亥正月十三,萧衍卿播郎恭书”。萧衍卿,即萧大官人的大名。 没想到这位有“雄州孟尝”之号的萧大官人,还是“文武双全”? 寇三抿茶的动作顿住了,他起身到这诗前,但看的不再是诗,目落在了下钤的朱砂花押上。 那花押外圈似圆非圆,内里一笔盘回,左上一竖一挑,挑起三点,弯下一钩。 与他怀中玉佩背面的阴刻花押,完全不同! 堂门外,脚步声自廊下转来。 寇三转身,看向门口。 …… 人没到,豪爽的笑声先到:“是哪位好朋友屈尊登门?” 春梦慌忙放下长颈银水瓶,撩裙拜倒。 两个书童先进堂内,分左右站定。 一人虎虎生风地登入堂上。 但见来人,面皮黝黑,五尺余身长,穿桃红绸袍,系墨绿宽绦,腰挂玉佩诸物,叮当乱响。外披狐皮大氅,领口翻出一圈厚绒,虽衬得他脖子更加粗短,倒也平添了一番豪横气派。 入到堂中。 一眼所见,是一幅穿着破袄烂裤的穷汉,站在满堂乌木紫檀间,格格不入的场景,这人神色无异,哈哈笑道:“刚才办了点小事,来晚了!劳小哥久候。” 寇三还在诗幅前,这人就稍微止步,没往主位交椅去,呵呵笑道,“此诗是我三日前拙作。小哥觉得如何?” 这诗牵涉了当下开封那位天子刚下的一道诏书,诏书三天前才到雄州,知州和诜这几天忙着另一件大事,还没功夫遵诏办理。换个本地旁人,也许看不懂,寇三明了其意。 但这不是他此来所为,便未答此问,绕过交椅,叉手行礼:“在下寇三,见过大官人。” 来人就是萧大官人萧衍卿。 “原来是寇小哥。坐,坐。”萧衍卿迈步坐入交椅,招春梦近前斟茶,却见寇三站着不动,瞥了眼门侧凳边小几上的茶盏,心下了然,笑道,“小哥不必拘束。椅上请。” 寇三这才躬身道谢,便换坐到了西侧下首的靠背椅上。 先入堂的那两个书童,一个即是宅门口那个,将果子、茶碗挪端了过来。 萧衍卿略一打量寇三,责备那书童:“秋鸿,你却不说寇小哥落魄至此!叫我少了待好朋友的情义!还不照小哥身量取衣袄来?” 那书童领命而出。 “在下冒昧求见,大官人不怪已是万幸,不敢再劳赐衣。”寇三辞谢道。 萧衍卿抚须道:“小哥说尊姓寇。恕我眼拙,与小哥好像不曾见过?” “敢禀大官人,大官人名动雄州,我不过是个为大官人走盐的脚夫,往常岂有机缘拜见?” 自萧衍卿进堂,寇三就已提起全副精神,从容答道。 萧衍卿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道是哪里的好朋友,原来是自家人!”手往交椅扶手上一拍,问道,“莫不小哥昨夜也走盐了?”大为唏嘘,“昨夜走盐失手,我早上得的消息。闻讯当时,心口便像被人攥了一把!唉,盐折了就折了,算不得甚么,可死伤了这么多弟兄……。” 他摇着头,“着实叫我心痛难安,饭都吃不下。本待亲自挨家安抚,奈何州府国信司有要事传唤,耽误了。小哥,不瞒你,我刚到家不久。”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余下那书童走到门口,喝道:“进来吧。” 一个健仆捧着描金漆盘进来,盘上搁两锭耀人眼的雪花大银,放到寇三椅旁桌上,退了出去。 “大官人,在下今日斗胆拜见,不是为了银子。”寇三不看银子。这萧衍卿到堂以后,东拉西扯,不问四字何意,接连死里逃生之下,他性情不觉也变得沉毅了,索性这位大官人不问,就自己提!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敢问大官人,我呈上的四个字,大官人可看了?” 春梦将茶斟上。 萧衍卿夹起茶托,往鼻下嗅了嗅,笑骂道:“你这小鬟夸不得!前日马员外才夸你点得好,今日这茶味便这般涩,白瞎了我的好茶。” 茶托放回,才接寇三的话,“那四个字?寇小哥,我正要请教,你这四字何意?” 寇三将玉佩取出,花押面冲上,轻轻放在了银子旁边。 萧衍卿目随佩视。 不待他吩咐,余下那书童已径往桌边来取。 寇三笑对书童,反手覆在佩上。 书童手伸出半截,回头看萧衍卿。 萧衍卿摸着胡须,笑吟吟地看着寇三。 “大官人,四字中所谓‘璧’,便是这方玉佩了。此为大官人之物,在下偶得,不敢私留,今日登门,便是特为奉还。是为完璧归赵。”寇三气定神闲,徐徐说道。 却那诗幅上的花押,与这玉佩背面的花押不同,寇三缘何还笃定此佩是萧衍卿之物? 也简单。只因他前世便知,时下花押,一人未必只有一个。故适才略一推想,便想到了,这两个花押应都是萧衍卿的,只用于不同场合而已。当然,这还只是猜测。 因此话到此处,寇三注意了下萧衍卿,见他没甚异状,知自己料对了。 “原来如此。夏鳖,你取来与我看一看,是不是我的东西。”萧衍卿点了点头。 那书童探手再抓。寇三没再阻止,任他转呈。萧衍卿随手接过,扫了眼花押,说道:“还真是我的东西!寇小哥,这物件怎落到你手上的?” 寇三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汤,然后才将昨夜西浦寨越界围捕、管事身死、自己如何从尸首堆里摸走玉佩、又怎逃入林中,得以脱身的经过,拣要害处说了一遍。 说完,指了指那两锭银:“昨夜我这伙人中,死了一个,连带今早,被抓三个。这两锭银既是大官人赐下,不敢推辞,我代他们收下了。分与他们各家,以彰大官人义气。” 却昨夜管事的和他伴当,两个都死了,脚夫虽逃出几个,谁能摸到萧衍卿的门?别看萧衍卿是这宗私盐的主人,实际到现在为止,他也还只知了昨夜走盐失手,具体经过尚未查清。 此际仔细听罢,昨晚之事,他才清清楚楚,不动声色,只又打量寇三了眼,似对他的脱身过程小有讶然,叹道:“昨夜走盐的弟兄,听说折了八九,都怪我筹划不足!小哥能逃出,当真难得!”令夏鳖,“寇小哥讲义气。另取两锭银,与小哥压惊。” 这萧衍卿,不仅沉得住气,还能装糊涂!只说“压惊”,不提“玉佩”。他不提,就还我提!寇三微笑道:“大官人,我刚说过,今日登门还佩,不为银子。” “哦?” “我伙中那几个兄弟各有老小,故这两锭银,我代他们收下。”寇三顿了下,“至于我,干的就是这勾当,昨夜虽然遇险,盐没能保住,自也没脸面来求大官人赏银。而这佩本就是大官人的,物归原主,理所当然,更不敢索要银子。半个铜子也不需大官人给!” 萧衍卿将玉佩放到桌上:“好个有情讲理的汉子!是我的不对了!”抬起头来,从到堂中至今,第一次正视寇三,精光四射的眸子,定定落在他的面门上,“然你既冒雪求见,还板车推着你老母,一家子都来了,不要银子,你要什么?” —— 1,诏书:重和二年,春,正月,戊申朔(初一),日下有五色云。 乙卯(初八),诏:“佛改号大觉金仙,余为仙人、大士之号。僧为德士,易服饰,称姓氏。寺为宫,院为观,即住持之人为知宫观事……。”即崇道抑佛,强制将佛教全面道教化。 第五章 寇三郎君 第五章寇三郎君 “在下斗胆,只求在大官人门下讨个差事。”寇三起身,躬身叉手。 “这有何难!”“啪”的一声,萧衍卿拍了下桌子,便听他爽快说道,“我平生最爱讲义气的好汉!小哥昨夜能得脱身,又足见机警过人,便是不说也当重用!只昨夜才折了一遭,这盐,近日走不得了。这样吧,等过些日再走时,你领几个弟兄,做个甲头,如何?” 寇三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险,只为做个把头? 他挺身说道:“大官人容禀。我斗胆向大官人讨要差事,不但是为我,也是为大官人。” “为我?” “昨夜走盐失手的经过,大官人已知,但今早三汊寨、西浦寨到我家中搜查之事,大官人想尚不知。” 倒出乎了寇三意料,萧衍卿并无惊讶,只“哦”了声,说道:“两寨去搜你家了?” “正是。西浦寨为首的姓韩,三汊寨为首的姓冯。两寨的人在我家翻箱倒柜,显然就是在找这块玉佩。要非侥幸,已被他们搜走。纵想奉还大官人,也是万万不能了。” 寇三一边说,一边心念转动。已知萧衍卿为何不惊,只能是三汊寨与他交好的黄寨主找机会告诉他了!不过这也无妨,此事本只是他求得职事的引子罢了。 “是么?不曾想我这佩成香饽饽了。”萧衍卿端起茶盏,慢慢啜了口,说道,“他两寨既要,一块不值钱的玉佩,小哥,你给他就是了,何必再来还我。” “给了他两寨,我死活不打紧,就怕会连累大官人。” 萧衍卿笑道:“此话怎讲?” 寇三笑道:“大官人,我虽愚钝,到这时也能猜出,昨夜西浦寨越界此事背后,必有蹊跷。那两寨缘何一早去我家搜这玉佩?当便是因这块玉佩,是干系到大官人走盐的证物之故了。 “要不然,我一个小小脚夫,两寨人马何必正当上元佳节,冒雪追捕?且则不止玉佩,如今便是我,也与大官人走盐此事脱不开身了。” “便是你?” “正是!今日若不能见容于大官人,等那两寨再来搜时,我一介小民,怎敌得他们如狼似虎?唯有束手就擒。到时玉佩虽还了大官人,五木之下,什么口供不可得之?我若一时撑不住,对大官人,只怕也是个麻烦吧?因此我说,今向大官人求差事,不仅是为我,也是为大官人。” 这句话才是寇三求职的依仗! “正是!正是!”萧衍卿点了点头,黑脸上挂着的笑浓了起来,“小哥是个聪明人。猜到了两寨找的是这块玉佩。既这般,我就实话说了。这块玉佩确与我有些干系。小哥此虑,也有几分道理,若小哥被拿走,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不过,我倒有一法。可解决小哥此虑。” 却想这萧衍卿什么身份?号为雄州孟尝,本地数得着的强豪。他肯屈尊来见寇三,当然是有不得不来的原因。正就是寇三推测,昨夜西浦寨越界围捕,的确是有推手。萧衍卿今早一闻讯,当即就猜出了原委。西浦寨与他无冤无仇,怎会越界抓捕?背后必有人推动无疑。 而这推动之人,想也不用想,必然就是他的哪个仇家了!所图也绝不是为那几千斤私盐,是为了以此打他入狱!好在管事和他那伴当都死了,没了直接人证,但是还有玉佩! 这块玉佩上有他的暗记,外人作不了假,倘若落到对头手中,对他将会大大的不利。是故,这块玉佩的下落必须尽快查到,看看是否已落到那不知是哪个的对头手中。 寇三来前,他已将手下干将尽数遣出,双管齐下,一面去问三汊寨,一面打探昨夜参与走盐的还有谁。他这走盐,多是单线联系,管事一死,昨夜参与走盐的脚夫就实在难找。又是故直到寇三到时,他还毫无线索。而就在这时,一张“完璧归赵”的纸帖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自得亲来看看,寇三的这个“璧”,是不是他的玉佩。现既目的已达到,却没想到这厮却居然敢威胁自己!萧衍卿也就懒得再与他这穷汉敷衍,嘴里说着,视线二度盯在了寇三脸上。 寇三这两日经历的事,比他之前两世为人加起来还要多。特别今早又遇险情,再次死里逃生,胆色比上午见两寨人来时又强上不少。又此来见萧衍卿的危险,他也已经考虑清楚。 因在听到这句暗藏杀机的话后,寇三气定神闲,只是微微一笑:“大官人说的这办法,自然简单,一刀的事。可这一刀之下,另有两事,大官人不在意么?” 萧衍卿似笑非笑地看他,不说话。 “在下是走进来的,若被留下,大官人雄州孟尝的义名只怕也要留下了。这是一件事。” 萧衍卿笑了:“你这小哥,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不敢求见大官人。” “第二件什么事?” “此事,敢请大官人先屏退左右。” “堂上又无外人,屏退甚么左右?你有话,说就是。”萧衍卿吹了吹茶沫。 “那我便直说了,——不知大官人有没有觉得身边有不对劲的人?” “……不对劲的人?” “昨夜西浦寨擅自越界此事,刚才我说蹊跷,其实也不蹊跷。”寇三便将自己来城里路上的分析说出,“大官人威震雄州,树大招风,不免有人嫉恨。故此不难得出结论,昨夜此事背后,要么便是西浦寨自家所为,要么便是大官人的哪个对头所为。不知我猜的对也不对?” “……哦?” “那到底是西浦寨、还是大官人的对头所为呢?我起初不能确定。后来一想,西浦寨是官面,从三汊寨与大官人交好可以看出,他们所求者无非是财。若为财,没必要事情办得这么绝。这等,昨夜这事背后,就只能是大官人的对头所为,西浦寨是被他买通的。” 寇三盯着他,见他没甚反应,继续道,“可就算如此,大官人对走盐的安排一定隐秘,除亲信外,不会有外人知晓。却又怎么大官人对头能知,昨夜西浦寨越界,抓得这么准?故又不难得出结论,此必大官人身边有人泄了密。敢问大官人,我又猜的是也不是?” 萧衍卿又慢慢地啜了口茶。 寇三心中安定,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在下不才,愿帮大官人查出这内奸是谁!” 萧衍卿端着茶盏,歪头看了他会儿,黑脸上又笑了起来:“你这小哥!无缘无故说我身边有奸人泄密,也就罢了。你连我宅中人都不认得一个,你帮我查?” “敢请大官人屏退左右,我有一策奉上。” 萧衍卿见他神色从容,听他语声沉着,不自觉便再去看他。 这再一入眼,观感竟有不同。 觉这穷汉虽一身破烂流丢,此刻昂然而立,不知怎地,不像方才那个落魄脚夫了,一股沉稳气度隐现,倒有些令人看不出深浅。他心中那点轻忽之意不由散了三分。 这厮敢孤身登门,猜到玉佩与自己有干系不难,却还能条分缕析,推测出自己身边可能出了内奸。要么肚皮里真有货,要么受人指使。不论哪种,都值得看一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下放下茶盏,冲春梦、夏鳖一挥手,喝道:“去!我与寇小哥说两句贴己话。” 两人恭谨退出堂外。 春梦临出堂门时,好奇地偷偷回看了寇三一眼。 堂中只剩下了他两人。 萧衍卿没再开口,只把眼来看寇三。 寇三近前两步,说了几句话出来。 萧衍卿先是凝神倾听,继而抬眼瞧他,略作沉吟,一拍大腿,霍然站起,把寇三扯到交椅边的西首上座,按他在带扶手的圈椅上坐下,满面笑容,拊掌说道:“小哥此策,有勇有谋!大妙、大妙。 “也怪了,寇兄弟,你说我怎地打从刚才一见你,就有一见如故之感?竟是越看你,越觉亲热!是哥哥的不对了,说了半天,只知贤弟姓寇,尚未请教大名?” 寇显忠起身,朗声说道:“在下贱名显忠。” “显忠、显忠。”萧衍卿念了念,笑道,“贤弟的名字有意思。尊姓寇,大名显忠。到底是忠也不忠?” “良禽择木而栖。倘遇明主,赤胆忠心。” 萧衍卿拍着肚子,再度大笑。 廊上传来夏鳖的低声,是取衣袄的秋鸿回来了。 萧衍卿大喝声:“滚进来!”拉住寇显忠的手,晃了几晃,哪里管他身上臭烘烘的,直如不曾闻到,亲热地仰脸说道,“显忠贤弟先去换衣,你我等下暖阁说话。” 喝令春梦,“引寇三郎君往汤室,服侍沐浴更衣,不得怠慢!” …… 出了堂上,折到堂院门处,向西一转,是个小附院。 这里便是萧宅的外汤院,专供客人沐浴的地方了。 莫看方才堂上,寇显忠镇定自若,那种情况下,性命随时可能被留下,谁能不紧张?到此处时,他方松了半口气,正暗忖过了此关,那院匾上两个字,便乍一眼便没看清,惊了一惊。 再看,才看清后边是个“湢”字,二字连为“香湢”。院门两边各镌一联,上联云:“香汤一洗风尘色”,下联云:“湢室重添锦绣衣”。落款是“瘦鹤生沐手敬书”。 寇显忠前世读书也不算少,这个“湢”字他却不认识。 春梦早转回头,给他解释:“寇郎君,此字音‘必’,浴室之意。我家郎君说,《礼记·内则》云,‘外内不共湢浴’,就是说男女内外,不共用浴室。”说得很熟练,一看就是不少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寇三郎君(第2/2页) “原来如此。大官人博学多才。” 春梦抿嘴一笑,带他进到院内。 共三四间房。最大那间八角屋便是汤室。 春梦往边上两间房里唤了几声,过来了三四个粗使丫鬟。 进到外间更衣室,她说道:“郎君请入内沐浴,奴在外头听唤”。寇显忠不知时下富贵人家洗澡是什么规矩,看了下那几个丫鬟,迟疑了下,说道:“姐姐们请一并出去吧,我自浴即可。” 春梦抿嘴笑道:“我家郎君的家法严,她们不敢不听。”出去了。 那几个丫鬟便近前为他解衣。 今日不像昨夜逃命,累的多在腿脚上,然全神贯注之下,寇显忠也不免有些疲乏。既来之,则安之,就索性任她们动手。里外脱个干净。丫鬟们前呼后拥着,扶他进了内间。 棉帘掀开,热气氤氲。只见白石砌成的浴池,浮着花瓣,四壁山水人物被洇得模糊。池边几个盛药汤、香汤、清水的木桶,旁置长短木凳。黄铜炭盆里烧着炭,驱尽了室外寒意。 丫鬟们搀他下到池中。 穿越以来,寇显忠还没洗过澡,被那漫过腰腹的热汤一浸,这两日积下的酸乏,顿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这久违的舒畅,让他情不自禁地长长出了口气,往后一靠,闭上了眼。 泡得多时,丫鬟们搀他长凳上坐了。舀起药汤轻淋,为他涂抹皂团,两个年少的持细葛巾,轻揉慢搓。几个莺燕绕后蹲前,尽是忙个不停。泥垢厚处,便多揉几遍。 寇显忠任着她们摆布。只觉何止这两日,连以往积在身上的泥垢,仿佛也随着指尖的推揉,在一层一层褪去。 如此搓了三四遍,才搓干净,头发也洗了。几个丫鬟个个累得娇喘吁吁,用清水为他冲过,擦拭干了,乃才扶他出到外间。衣物、配饰等都已取来,穿花拂柳般地又为他穿戴。 衣饰皆用熏笼烘过,穿戴间,带出淡淡的清香。 收拾停当,春梦从外进来,打眼一看,目露异色,赶忙捧了铜镜请他自赏。 寇显忠落目上去,但见镜中人二十余岁,浓眉大眼,神气内敛,头戴黑暖帽,耳边簪红绢花,六尺上下身量,筋瘦骨硬,着一身簇新的鸦青色细布直裰,腰束紫勒帛,挂着香囊诸物。整个人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连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似乎也因这一洗而清朗了几分。 说来寇家贫寒,没有镜子,寇显忠这还是头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相貌。 那镜中人,陌生,又依稀存着昔日神气的痕迹。 看着,看着,他恍恍惚惚,前世与今世,两张面孔重叠,不辨镜中谁人了。 春梦掩口笑道:“郎君这般一收拾,换了个人一般,像个读书先生了。” 两张面孔慢慢合到一处,神貌交融,终至镜中唯余一人。 寇显忠心神定住,看了看双手,指缝里再没有榆塞的泥、管事的血,只余一股若有若无的兰草香。穿越以来的种种、这两天的惊心动魄,一齐涌上心头。 他百感交集,一笑说道:“姐姐,可知古今最难为人的,就是读书人三字!” “郎君此话怎讲?” “这世上,最没用的便是读书人,最有用的也是读书人。” 春梦哪知他这话真意?又抿嘴笑了笑:“我家郎君已在暖阁等候,郎君请随奴来吧。” 雪花稀了,风犹凛冽。 寇显忠步出汤室,浸浴积下的余温尽去。冷风一激,他精神陡长。一脚踏落院中的青石板地面,足底那份沉实,蓦让他有种不真切的错觉生出,好似直到此刻,才算踩在了实地上。 …… 暖阁便在厅事堂的西边。 春梦回了厅事堂。 秋鸿掀开门帘,寇显忠步入阁中。 萧衍卿靠在东边交椅上,不知在琢磨什么,见他来到,站起相迎,走了半步,停将下来,细细打量,称奇不已:“贤弟这一收拾,可谓‘焕、焕、焕乎其’什么鸟来着了!方才贤弟堂上那副穷样,不瞒贤弟,我真当是哪儿来的乞儿!这会儿说是贵家公子,也有人信了!” “大官人想说的是‘焕乎其文章’么?” 萧衍卿一拍巴掌:“对,对!就是这句!贤弟果是能书会写,文武双才!” 此语出自《论语》,是孔子赞尧功业的话。萧衍卿却用来形容自己沐浴后,未免离谱!转念想起适才春梦“我家郎君说”云云,老练解释“湢”字何意的样子,再看这萧衍卿外披狐裘,红袍绿带的豪横打扮,又听事堂上那首诗和“播郎”的风雅落款闪回,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大官人过誉了。”寇显忠心中想着,面上拱手道。 “贤弟,我与你一见如故,怎还如此见外?”萧衍卿拉他到靠西交椅坐下,倒退两步,叉腰点头,“焕乎其文章、焕乎其文章!”令侍立的夏鳖,“倒酒!” 待酒斟好,又令夏鳖、秋鸿,“出去!鹤翁若到,放进来,余人概不许入!” 夏鳖、秋鸿弓身退出。 “这酒是去年的枣酒,贤弟尝尝,暖暖胃。”萧衍卿举起金盏,就着羊头签,自饮一杯,又笑道,“令堂、尊嫂,已遵贤弟嘱咐,令秋鸿接进来了,也正在沐浴。贤弟稍候便可见了。” “多谢大官人……,员外。”寇显忠心下透亮,萧衍卿刚还威胁杀自己,这时变得热情,无非为抓内奸,便道过谢后,又是开门见山,“敢问员外,有内奸此事,员外当也有察觉了吧?” 萧衍卿将酒杯往桌上一拍,骂道:“直娘贼!贤弟,实话与你说,哥哥身边确有奸人!昨夜走盐,我早与三汊寨打好招呼。不意西浦寨横插一杠。一得消息,老子就知,这不仅是背后有小人搞鬼,并且老子身边必也出了奸人! “只这奸人,我想来想去,唬不准是哪个狗崽子。正琢磨着怎么把他揪出。”哈哈大笑,“就得了贤弟此策,真及时雨也!让哥哥拨云见日。得了贤弟相助,这奸人定能揪出的了!” “员外打算何时动手?” 萧衍卿咬牙说道:“依贤弟之意,且先等上十天半月。时机到了,再入他娘的动手!” “员外既有定见,显忠随时听候吩咐。” 萧衍卿笑道:“自家兄弟,甚么吩咐不吩咐的?贤弟,你的差事,我也想好了。凭贤弟胆谋机智,做个祗候、干办也是屈才。只为要行你那策,须得在外头走动。贤弟能书会写,明面上便委屈先做个邸店写算,如何?我这几处铺中,就数邸店人杂,正方便那奸人寻上门来。 “再则,贤弟既已入我宅中,村子就不必回了!邸店那边,贤弟一家也可暂先安身。等过些日子,事情办妥,我给贤弟寻下体面住处,再搬不迟。这叫两全其美,贤弟何意?” 寇显忠起身致谢:“员外思虑周全,显忠感激不尽。请员外放心,这内奸,定当为员外揪出。” “哈哈!贤弟,写算是个权宜差事,月钱不能按此算。先委屈贤弟月例足陌十千,可乎?” 这一语入耳,寇显忠颇是感慨。 他倒不是感慨这十贯钱如何,只想那昨日,还在为两三贯例钱烦闷,却萧大官人一句话,便就十贯足陌月入。而这,还仅是豪门一个门下办事者的份例。 只也不知,是该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还是该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萧衍卿拽出桌边暗屉,抓了两锭银子扔到案上,又笑道:“贤弟,这十两浓调花银,你先拿着。与令堂、尊嫂扯几身好衣裳穿,买些好酒肉吃。也算哥哥的一点心意。” “员外厚俸已是愧领,怎敢再受馈赠。” 萧衍卿见寇显忠只扫了眼银子,没甚热切之色,心中一动,却不提,张大了眼,情深意切地说道:“贤弟,你今日推着令堂进城,是担心两寨的人杀个回马枪吧?足见贤弟孝心。以往不说了,今既你我兄弟投缘相交,便不可再短了令堂吃用。 “况贤弟辽来户,还欠了李五那厮几贯例钱,也正可从这银子里出!莫推辞了!”又笑道,“那李五狗眼看人低,哥哥本待将他抓来,叫他给贤弟磕头,后来一想,不如贤弟‘衣锦还乡’,亲去料理了他,才是好汉子所为,方称痛快。便权且留下了他,待贤弟自去出气。” 寇显忠放下酒杯,抬头来瞧萧衍卿。 萧衍卿摸着胡须,笑吟吟的,也在看他。 一个洗澡的空儿,萧衍卿就把他的底细摸清了! “员外,某求见!”暖阁外,一个粗急的声音传来。 —— 1,祗候、干办:都本是官称。祗,恭敬之意;干办,办理之意。前者,民间用来称呼富贵人家养的贴身长随之类;后者指富贵人家在外办事的人。 2,足陌十千:足、省相对。省陌通常七百七十文一贯,为常用;足陌实足千文一贯。宋时乡村一亩地年收三四贯省;一个禁军士兵年入约三四十贯省。城市底层零工、小贩、杂役等,日入约数十到百文;技术工匠日入约二三百文;小商贩日入约百文到二三百文。 3,浓调花银:宋时,银子的成色已分得很细,十余种,浓调花银位列第二,成色为九十九分九厘,仅次成色十足的金漆花银。 第六章 该得的 第六章该得的 暮色压下来,街面的光暗了,些许雪粒,稀稀疏疏地飘洒街头。 坐在骡车里,想起刚与那位冯节级相见的场景,寇显忠还是忍不住有点想笑。 暖阁外求见萧衍卿的,正是三汊寨那个姓冯的黑大汉。 两人在暖阁中一照面,见自己华衣端酒,倚坐交椅,俨然一副萧宅座上宾的模样,那姓冯的当时就瞪大了眼,愕然到肩头的雪都忘了接着拍,张口结舌,到了嘴边的话也憋了回去! 很显然,这家伙就是来向萧衍卿告知玉佩在自己手中此事的。 回想到此,寇显忠也不觉庆幸,——幸亏自己先了一步,不然还不知今日是何光景! 骡车很大,坐三四个人绰绰有余,搁着铜手炉,暖意如春。 宋兴以来,凡上元节日,外州府例放灯三夜,雄州尽管是极远边州,也不例外。 今日十六,正是收灯之日。 换了新小红袄的秀娘扭着身子,从刘氏腿上探过,扒拉开车帘往外看,双丫上缠的小银铃清脆晃响。沿途两边,店铺、民户家家挂灯。桥边、寺前搭了鳌山灯棚,盘龙千百灯。 灯有的已燃,暮雪里透出来,红红绿绿,映得街面一片亮堂。 眼前这份热闹,还是那热闹,但与前日进城时相比,寇显忠的心情自已有别。 卖焦、糖炒栗子、蜜饯糕的摊子沿街摆开,香味阵阵地往车里钻。 寇显忠便叫停了车子,隔窗唤卖蜜饯糕的小贩近前,买了两块,递与秀娘。 秀娘开心大叫“亲亲好叔叔”! “说与你个小馋猫买蜜饯糕,便与你买。”寇显忠笑道,“自打今起,不论什么,只要叔叔答应你的,说到做到。”指着脸,“你也得说到做到,不能只说不做。” 秀娘叫着,扑他腿上,小嘴唇“吧唧”亲了口。 “趁热吃吧。”寇显忠笑着,将秀娘在腿上放好,转与身边老娘、对面刘氏说道,“等会儿到了邸店,老娘、嫂嫂想吃什么,咱们再吃。” 秦氏两人这一日来,上午被如狼似虎的寨兵闯入搜家,中午跟着寇显忠冒雪进城,正自惶恐,转眼被萧宅那俊俏的小书童请入府中。丫鬟们一拥而上,簇拥着温汤沐浴。 换罢放到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好衣裳,尚未缓过神,就又被扶上这辆热烘烘的宽敞厢车,迤逦而行。 当此之际,婆媳两人俱如在梦中。 连寇显忠说的什么都没听清,胡乱应了声罢了。 寇显忠知她俩这会儿心境,不再多说,一边逗秀娘吃糕,一边又想起冯节级到后,他顺势向萧衍卿提出的那个请求。 便是请三汊寨释放孙大和解救另两个被西浦寨抓的同伴。 萧衍卿答说,孙大一两日即可放出,但另两个被西浦寨抓去,需另想办法。大约怕寇显忠因此多心,他又补了句,那两人虽不好便放,但西浦寨,寇显忠无需再担心。他豪气地拍着腿:“贤弟与我既已情同兄弟,走盐又无铁证,西浦寨再敢烦扰,打断狗腿!” 正想到此处,骡车拐过街角,前头豁然一宽。 已到榷场南街。 这条街是城中大道之一,更宽,也更热闹。雪被扫到两边,堆成矮矮的雪墙,路面被车马碾得湿亮。邸店、牙行、车马铺等店铺临街两列,鳞次栉比。 虽已暮深,街上仍人来人往。商贾打扮的出入客邸,卷着长袖的牙人酒肆里饮酒,簪花的老妇在茶坊门口揽客,推车挑担的小贩叫卖不绝。几匹驮着货包的骡马,被牵往一处仓屋去。 远处邻榷场的街口,也有三三两两的脚夫、零工,蹲坐着等活计。 眼前这幕场景,寇显忠当真再熟悉不过。 穿越病好这十余日,他日日进城,不乏来这地方。 骡车停在了街上最大的一个邸店院外。 随行的那个叫秋蝇的书童打开车门,请寇显忠等下车,自去与迎出的两人说话。 扶着秦氏下了骡车,这邸店的门头,寇显忠不必去看,也知写的甚么。黑漆鎏金的四个大字:“无比邸店”。便是萧家的邸店了。他寻零活时,在这邸院外徘徊过。只彼时,院门亦进不得;如今坐着萧家的骡车、萧家的书童随从、店里人门口候迎,倒如贵客一般了。 一方玉佩,使这前后境遇迥异。 迎接他的两人,一个中年文士打扮,一个店小二打扮。 两下相见。 中年文士挑剔地上下看了看寇显忠,转顾秦氏、刘氏和秀娘,目光在刘氏身上落了落,又瞅了眼骡车,却先不理他,与秋蝇熟络地笑道:“蝇哥,怎劳你跑这一趟?” 秋蝇是萧家专责送客之类外务的,不耐烦答道:“员外吩咐的差事,还能不办?”问那店小二,“客房收拾好了么?” 这文士抢着答道:“收拾好了!”才与寇显忠还礼,“足下便是寇兄了吧?我姓宋,本店写算。方才员外使人传话,说为店里请了位新写算。韩掌事不在店里,我代他迎……” 秋蝇打断了他:“老宋,你等下再说。”与寇显忠道,“寇郎君,员外在等我回话,我不多留了。这小二哥姓李,由他领你进店安顿吧。”不等寇显忠答话,便还去了骡车边,与车夫说声“回府”,钻进了车里。骡车启动,掉头去了。 看的宋写算、李小二面面相顾。 宋写算转回头时,脸就扬起来了,接着刚才的话:“韩掌事便是本店的账房掌事先生。我代他接接你。员外吩咐,仁兄暂住店里。客房已收拾妥当,进店吧。” 寇显忠从容自若,就好像刚才秋蝇的傲慢、这时宋写算的倨傲,都没发生一般,——只在心中暗笑,点头道:“有劳宋兄。小弟寇显忠,往后在店里做写算,还请老兄多多关照。” 与那小二也行个礼,客气道,“家母和家嫂一路劳顿,有些疲了,劳二哥前边引路。” “郎君这边请。”李小二呲牙一笑,转身引导。 …… 这邸店前为客房,后为仓库,占了好大一片地。 穿过木栅栏,入进前院,迎面一座三层高楼,檐角微翘,那块“无比邸店”的横匾就挂在檐下。两盏栀子灯挂在两边,各墨笔书个“萧”字。 楼内一层是个宽阔的大堂。楼左一条窄巷,通往马厩、仓库。巷口立块木牌,写着“货栈重地,闲人免入”。右边也是条窄巷,青竹掩映,通向几处别院,供有钱的大行商住的。 寇显忠扶着老娘,刘氏抱着秀娘,一家四口登阶入堂。 伴着堂中客人嘈杂的声浪,热腾腾的浊气兜头扑来,混和着酒肉、皮革、腥膻种种味道。 宋写算站住脚,问道:“寇兄,你先去房中安顿,还是先看账房?” “家母、家嫂疲乏,先房中安顿吧。” “那我就不陪你了。我过会儿就下值了,账房你明日看吧。”宋写算拔脚就走。 “宋兄慢走,明日再会。”寇显忠冲他背影说道。 宋写算头也没回,走到里壁下的柜台边,与看柜伙计打个招呼,撩帘钻进了西边房中。 李小二说道:“郎君,员外交代,上房伺候。已拾掇下了。三楼左手,最里那两间便是了。店里头这两间最清净。” “劳二哥费心。”寇显忠笑道。 厅内隔成了大小两处。大的这边,摆了四五排长凳、条桌。小的那厢,屏风挡着,是雅座。这会儿,有十余人散坐桌凳间,行商不多,多为本地牙人、闲汉,三三两两地吃酒闲谈。 西边桌上陪坐了个二十余岁的妇人,穿件窄袖褙子,倭堕髻上簪支小银钗,在唱一支小令。一个老者坐她身侧,膝上横放轧筝,细竹片来回刮擦丝弦伴奏。 这妇人,寇显忠在邸店外寻活计时见过,是个擦坐的歌女,好像叫郑婆儿。那老者是她父亲。 不过寇显忠知她是谁,她不见得曾有注意过寇显忠。便目光一掠即过,寇显忠搀着老娘,招呼刘氏、秀娘,随在李小二身后,在桌椅间穿行,走向柜台东侧的楼梯。 堂上诸人见有“新客”来,大都抬眼来看。 秦氏、刘氏换了新衣裳,本就走路不自在,哪儿哪儿都别扭,再被人近处放肆一看,更不自在。秦氏咳、咳的又咳起来。刘氏抱着秀娘,只顾盯着寇显忠的脚紧随,不往两边去看。 穿过大堂,步上楼梯,脱离了那些人的视线,两人才放松了些。 二楼和三楼西边是中房,三楼东边是上房。 到了三楼,过道里静悄悄的。 李小二说道:“咱这邸店,酒食只是兼营,专做的是南商、辽客的生意。上元节下,店里不忙。这三楼,当下只住了一间。不过再等几日,出了节令,就热闹起来了。” 说着,到了最里两间的房前。 他打开一间的门,请寇显忠等进去,自也跟入:“郎君看还短什么不短?若有,只管吩咐。” 房间宽敞,分内外两间。外间会客,桌椅茶具,一应俱全。墙角炉上坐把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热气。里间卧房,雕花床,棉褥锦被,笔墨、梳洗诸物皆有。内外皆挂工笔画卷。外间案上搁个白瓷胆瓶,插两支红梅;里间架上放着个小香炉,香气袅袅。 与前世的宾馆无甚差别。 寇显忠拱手道:“很好了,没甚缺的。只这房中只一架床,家母、家嫂怕是睡不下。” “郎君放心,员外有吩咐,这间房与郎君住的。另一间房里,多添了一架床。”李小二笑道。 寇显忠怀中四锭银子以外,只余十几个铜钱,便摸了几个出来:“劳烦二哥费心了。以后,你我同店搭伙,我初来乍到,不懂处,尚请二哥多多指点。” 李小二略作推辞,将钱接了,笑道:“店里酒食虽然都有,先生若有别需,尽管吩咐。店里四五个杂役,我一声交代下去,都能为先生办得妥当。”又主动道,“先生今日初到,原该掌事、知客迎接。然因近来客少,掌事、知客来的也就稀了。待他们来时,我为先生引见。” 萧衍卿的这个邸店规模甚大,在雄州数一数二。店中除一个总管统揽,下按客务、仓储、账目另立了三个掌事。掌事以下,又客务此处,小二们以上还有个知客做头目统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该得的(第2/2页) “原来如此。多谢二哥告知。” 送了李小二离去,秦氏体弱,已坐在里间的床上。刘氏紧抱着秀娘,立在床边。 秀娘挣扎着,向寇显忠张开手:“叔叔抱!”寇显忠把她接住,笑与秦氏、刘氏说道:“老娘、嫂嫂,饿了吧?想吃什么?这街上的酒楼饭馆,什么好吃,我都知道。咱去吃。” 秦氏咳嗽着:“狗、狗剩,你与大官人到底说了啥?大官人又让丫鬟服侍着洗澡,又送这么好的衣裳,这又还安置住这么好的客舍。我一个乡下老婆子,罪过罪过,怎吃受得起!你还又酒楼茶坊,那是富贵人的去处,更不是我这老婆子该去的!不去,不去!” 忍不住又感激道,“狗剩,大官人是个善心好人!你何时会的写算?大官人既看得起你,给了你这差事,你可得尽心尽力,给大官人干好!” “老娘,你是我寇三郎君的娘,有什么吃受不起的?莫说这些了,日后便是再大富贵,也是你该得!”寇显忠笑着,心里想起了方才萧宅暖阁里,萧衍卿“将李小保长留下”,让他“衣锦还乡”的事来。 这位萧大官人拉拢人的手段,却不仅“善心好人”,还是个会卖人情,给人做脸的。 他去外间倒了杯水端来:“明天我请褚三副来。雄州城里,他的医术数得着。娘,你这咳嗽,包管你三服药就好了!”与刘氏道,“嫂子,你胃疼的毛病也是三服药,包好!” 却见刘氏这时柳眉秀目,淡施粉黛,一身新衣,月白绫短袄,系条淡青纱裙,外罩藕色褙子,一支素银缠枝斜簪髻间,耳上坠着两颗小珍珠。往日贫苦的痕迹虽不免仍存,正当二十多岁好年华,站在那里早有不同,不觉透了些亭亭玉立之感出来,哪里还像个辽地来的贫寒逃户。 寇显忠移开视线,放下秀娘,顾盼两人,笑道:“奔波一日,娘和嫂子想都累了。今日不想出去,便酒楼先不去了。我叫小二哥送酒饭上来。娘、嫂子,想吃什么?” “叔叔,我想吃蜜饯糕!”秀娘跳着叫道。 “比这蜜饯糕还好吃的,可是多了。”秦氏、刘氏说不出想吃什么,寇显忠便自作主张,下去请李小二安排几样好菜,又要了壶酒,再还房中时,秦氏歪在床上,已有些睡了。他怕秀娘跑来跑去的吵着,就唤她过来,笑道,“秀娘,叔叔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呀!什么故事?还是那一个和尚带只猴子取经的故事么?” “今天,给你讲个‘完璧归赵’的故事。却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村子里,有户大地主,他家里有块璧……” 秀娘打断问道:“叔叔,什么是璧?” “璧嘛,便是玉佩了!” …… “这玉佩,就这般得回来了?” 萧宅,还是那个暖阁,冯节级已辞去,萧衍卿边上换了个新人,这人惊讶道。 萧衍卿乜视了他眼:“怎么,瘦鹤,你嫌得的轻易?” 这人四十来岁,身量也不高,与萧衍卿差不多,但比萧衍卿瘦得多,面皮微黄,颌下胡须稀稀拉拉,却是萧衍卿的头号门客、最得用的军师,姓莫,名如贤,瘦鹤是他的雅号。 外汤室院门的那匾名、对联,就都是出自他手。——以及厅事堂里,寇显忠见到的那首署了萧衍卿“播郎”此号的诗,其实也是他写的。 莫如贤赶忙赔笑:“东翁息怒,晚生失言。晚生是说,这寇三既推出了此佩之用,恭还以后,却不要银子,反与东翁献上一条寻查奸细的计策。适听东翁讲到,这厮只是个辽来逃户,乡下穷汉,竟不仅识文断字,还有这般心机,晚生难免有所诧异。” “诧异?我等你半晌,不见你踪影。你若早回时,不就能亲眼见那寇三了?” 莫如贤干笑两声:“东翁,那韦吏人雅兴大发,踏雪罢了,又非要寻梅。晚生推辞不过,寻思着也是为东翁打听西浦寨为何越界的消息,只好无奈从了。晚生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也不知今日会有个寇三来还佩啊!要早知时,怎会不及早归来?” “你打听个鸟!银子花的干净,半点消息没有探着!你还雅兴大发,这一身脂粉气,我闻不到么?”萧衍卿瞪眼喝道。 莫如贤尴尬不已:“东翁,赏雪赋诗,少不了红袖添酒。东翁风流人,当可理解。” “罢了,寇三那计,我已与你说了。你说说看,如何?”萧衍卿抓块炙肉,丢入嘴中。 莫如贤捻着胡须,说道:“那寇三之策,简言之,就是他愿以身为饵,为东翁钓出奸人。表面看,思虑倒也周全。玉佩虽已奉还东翁,可他是个活证人。他若咬定昨夜走盐,用的是东翁的信物,——东翁那佩面花押上尾勾挑起,对着白筋的暗记,他亲眼所见,说出来有几分可信。多多少少,东翁也许会有些麻烦。凭这一点,或能引得奸人现身。 “且为使奸人敢于接近他,他又请东翁将他外任铺中,远离东翁视线,又请东翁令秋蝇送他到店后轻慢于他,让店铺的人误以为东翁对他并不看重,因此薄待于他,从而做出个不得志于东翁门下的模样,好叫那奸人趁机便来收买他。 “这些,算他有些缜密。然以晚生愚见,也仅是小聪明罢了!” “哦?那你说说,你的大聪明是什么?” 莫如贤说道:“东翁,晚生看来,寇三此策有两不足。两不足者,一小一大也。” “你便直说,莫绕弯子。” 莫如贤忙又赔笑,应了几声是,说道:“小不足者,耗时日长。东翁试想,那邸店虽来往人杂,可他若整日躲在店里不出门,那奸人怕也不好见他。长此以往,究竟是他为东翁找奸人,还是东翁好吃好喝养着他?哼,晚生看,寇三说不得打的就是这主意! “大不足者,纵此策得用,邸店是东翁的产业,真正的幕后黑手,必不敢亲派人去,亦即最多也只能为东翁钓出奸人。则究竟这奸人是被谁收买?谁才是昨夜背后的真凶?便最终揪出了这奸人,倘他嘴硬,或无实证,恐怕还得再费周折。” “你说的这两条,我都有虑。你有别的什么好策不成?” 莫如贤说道:“晚生有一愚策,可将这大小不足一并解决!” “什么愚策?快说!”萧衍卿把没吃完的肉丢下,催促说道。 “便是只需将寇三此策,做个小小改动。东翁给他换个差事,不叫他做邸店写算,另派他个外差,让他多出城走动。如此,一来,给对方更多接触的机会;二来,走盐等事,外边店铺的人无人参与,这奸人必是东翁宅里的人,邸店他去得,可若寇三出城,他就没办法跟去了。 “这样,能见寇三的,就不再是奸人,而只能是背后指使那贼厮的人。东翁可提前差几个好手远远吊着,只待那贼厮的人现身,就当场擒下!这般,两个不足不就都解决了么?” 莫如贤说完,悄窥萧衍卿神色,见他眉头皱起,赶忙收起去端酒杯的手,忐忑问道,“东翁莫不以为晚生此策不可用乎?” “瘦鹤,你此策,我会想不到?此策虽好,也有坏处。”萧衍卿摇头说道。 莫如贤问道:“敢问东翁,什么坏处?” “奸人和背后与老子作对的那贼厮,眼下都尚无头绪。若放了寇三外差,一旦看顾不到,被背后那贼厮将寇三抓走,对我麻烦不麻烦的倒无碍,可便连奸人如何抓,也需另想办法了!” 莫如贤笑道:“东翁,这一点不足虑。东翁试想,纵这寇三果然被背后主使那贼厮抓走,甚至即使害了,人过留踪,又怎能半点痕迹不留?这对东翁查出背后那厮,也大有裨益。” 萧衍卿扬起脸,斟酌考虑。 莫如贤见他眉头渐渐松开,黑脸上露出笑容,便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起来。 却这查出宅中内奸固然要紧,尽快找到内奸背后的主使才是头等要事! 莫如贤说得对,就算没能当场擒住去见寇三的人,寇三被抓、被杀,他派的人就跟在后头,也能及时赶到现场,或许会能找到些动手者的蛛丝马迹。 这对尽快查出背后主使是谁,也会有些用。 萧衍卿心意已决,一拍大腿,说道:“瘦鹤,人过留踪,你这话说得对!入你娘的,寇三那策虽好,到底不如你伶俐!”拍手赞道,“你真是老子的屁股,一日离不得你也!” 莫如贤好悬将酒喷出,忙以袖捂嘴,费劲咽下,陪笑说道:“东翁,是股肱。” 萧衍卿起身下地,背着手转了几转:“不错,不错!叫他去办外差!”又想了下,“只是已叫他做了邸店写算,若再换时,未免惹人疑心。” “东翁,不换也无妨。邸店也有外差。他一个写算,被赶去办苦劳外差,反更佐证了他在东翁门下不得志。”莫如贤顿了下,补充道,“此外,为更不使人生疑,晚生愚见,计策改动此事,也无须叫寇三知晓。连他都不知何故,不更像了?” “入你娘的!你这瘦鹤,老子越看你,越觉喜欢!好,就这么办了!明日……,不,等一日,后日就办!”萧衍卿大步到门口,喝道,“夏鳖,进来!我有话吩咐。” …… 城西。 一座深宅大院。 差不多同时。 暖阁里,一个身着靛蓝直裰,鬓簪梅花,腋下夹个白色范阳毡笠的汉子进来,向交椅上坐着的人禀道:“员外,寇三那厮去了无比邸店。小人打探得悉,萧四用他做了邸店写算。” …… 次日一早,无比邸店院外。 来了一人,黑巾短褐,脚蹬麻鞋,鞋面沾满雪泥,在院门外往里张了会儿,等着个杂役出来,赶忙上前,畏缩说道:“敢问二哥,店里是不是住了位寇郎君?小的求见。” —— 1,擦坐:指酒楼里,歌女不用客人预先传唤,一桌桌挨过去,主动问要不要唱曲,唱完讨赏钱的行为。《武林旧事》:“又有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强聒,以求支分(赏钱),谓之擦坐。” 第七章 无比邸店 第七章无比邸店 穿越以来,养成了个好习惯,每天不等鸡叫就醒了。 店里那叫王小七的杂役过来通报,外头有个力夫求见时,寇显忠不仅已吃过早饭,而且刚在客房外间,打完一套长拳,正在擦汗,准备去账房。 ——河北风俗尚武,边地民风尤为剽悍,白沟界河两岸的百姓无论贫富,多好耍些拳棒。 这套拳,即原主记忆所留。如今既选了这条不同的路,无论眼前查内奸这差事,还是以后,都少不了犯险,还记着的这些拳棒便自当拾起,勤练不辍。 擦去脖子上的汗水,寇显忠问道:“他说姓杨?” “是,郎君。他说是郎君的朋友。”王小七恭敬说道。 寇显忠已知是谁,放下毛巾,带着王小七出了房间。 到了前院一看,可不就是杨四! 杨四忙不迭近前,弯腰叉手:“三哥!可等得你出来了!” “四哥,我正打算过两日去寻你们,你却先来了。你怎知我在此?” 杨四“嗐”了声,正待说,瞥了眼王小七,话咽下去,冲他抱了抱拳:“多谢哥哥通传。”与寇显忠道,“三哥,如今见你一回是真难!我央了两三个店伙,都不搭理。亏这位哥哥心善。” 又冲王小七一揖,“哥哥这份情,小弟记下了。” 王小七连道不敢,叉手向寇显忠行礼:“郎君,堂上还有活,小的先去了。”等寇显忠含笑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了。 杨四早急不可耐,几步将寇显忠扯到院门外,压低声音:“三哥!你怎攀上的萧大官人?我听说萧家的一个干办,去李家村问你,方才知晓,你竟得了萧大官人接见……!” “你且先莫说。四哥,我问你,前夜你怎逃脱的?昨日三汊寨没去捕你么?” 杨四心有余悸:“前夜?前夜还好我见机得快,拔脚就跑。谁想前头又钻出伙寨兵来!直娘贼,我着急忙慌地跳进条小河沟,不知躲了多久,那伙寨兵才往北去。我方才得以逃脱!……原想折回去接应三哥脱身,实在靠近不得,只得罢了。” “昨日呢?”寇显忠没接他这话茬,追问道。 杨四说道:“前夜我没敢回家。昨晚饿得不行了,才偷摸溜回。三汊寨的寨兵也去我家乱搜了一通,把我那浑家吓得,一见我就连哭带骂!说早知就不让我走盐了。贼婆娘!早知个鸟!老子不走盐,她吃老子的鸟么?” 骂了声,接着说,“便是听那婆娘说,三汊寨也去搜了你家,三哥你得了萧大官人接见。我就今日城门一开,直奔萧大官人府上。他那门子比这邸店小厮好说话,我一问,就与我说了,你在此处。”迫不及待问道,“三哥,你是怎地得了萧大官人抬举?快与我说说,到底咋回事!” 他那门子不是好说话,怕还是昨日那四个字的威力。 此节,寇显忠自不会与杨四提,说道:“四哥机警,前夜不曾归家,倒少了牢狱之灾。萧员外为何‘抬举’我,回头再说不迟。四哥今天来,也是正好。我向萧员外讨了三锭银子,分与孙大伯等家。这几天我有差事办,暂时无瑕。这银子,便劳四哥给他们各家送去吧!” “银子?多少银子?”杨四又惊又喜。 寇显忠说道:“不多,十五两。你跟我去取。” 杨四瞧了瞧邸店阔气的门头,张了张大堂里的店伙和几个客人,又见两三个簪花卷袖的帮闲、破衣烂衫的架儿之流已混迹堂上,咽了口唾沫:“三哥,我在这儿等你吧。” 寇显忠笑了笑,点点头,便回邸店。上楼到房间,从墙角的樟木箱中将四锭银子取出,一锭塞入荷包,余下三锭用张油纸包了。下楼返回前院门外,油纸包给了杨四。 杨四掀开一角,偷看了眼,更是惊喜:“瞧这成色,是上好的浓调花银?啧啧,大官人不愧雄州孟尝,出手这般豪气!”问道,“三哥,银子既是大官人赏下,怎么分,大官人可有安排?” “王四哥人没了,一锭银子与他家。孙大伯他们三个,我虽向萧员外请求了,不知何时才能放出,余下两锭分与孙大伯三家,先顾住他们老小吃喝。”见杨四面色一滞,寇显忠知他所想,“至于四哥你,你分了银子后再来找我。我在邸店里先给你寻个差事做着。” 杨四捏了捏银子,却不很乐意:“三哥,我什么也不会做。便托三哥的福,得个邸店差事,无非三五百文,自家尚顾不住,莫说我那浑家了!” 走盐虽然危险,一趟也能少则百十文,邸店杂役的月钱低,杨四自不愿做。 “四哥,你先做着。等我把萧员外的差事办妥,孙大伯放出来,其他的再说。” 杨四约略听出了点寇显忠的话外之音,在邸店外边不好多问,便迟疑了下:“那我先回去,明天再来找你。” “你见着他们各家时,与各家说,孙大伯他们过些日子也许就能归家了。”寇显忠交代他道,“纵若晚些,还有王四嫂处,你一并说了,待我安下身,时常都会有些银钱送去。” 杨四愣了楞,见寇显忠面上平静,没什么异样,好像这话理所当然。不知为何,虽还有点可惜银子没他的份,他也不禁心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三哥放心,我这就去!” 目送杨四去远,寇显忠又回到邸店楼上。 老娘、刘氏已醒,秀娘还在睡。邸店原本供应早饭,近来客人少,停下了。寇显忠一早去早市买的五味肉粥、羊肉馒头,取来与了她俩。略说几句话,老娘就催他下去上工。 “外边雪停了。老娘、嫂嫂,自过河到今,你俩还没进过城。待秀娘醒了,不妨出去转转。”寇显忠将剩下的铜钱都给了刘氏,“刚才杨四来了,我将银子给了他三锭。还有一锭,等下我劳小二哥换成铜钱。换罢了,再与嫂嫂。”留下她俩,出门下楼。 关门时,听见老娘说:“给了杨四三锭?也好,也好,往时不少麻烦孙大哥,他们现在死的死,被抓的被抓,丢下几窝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怎么办?是得多给他们些。” …… 邸店账房正常上工,忙时,天蒙蒙亮就得到,近来不忙,不过宋写算来的也不晚。 寇显忠在柜台边,观察了没多大会儿堂中的那些客人、闲汉,他就来了。 “宋兄到了。” 宋写算鼻子里哼了声:“进来吧。”绕过柜台,打开西边那房的门,等寇显忠进来,说道,“店里账房两处。此处是外账房,日常住客、货物进出、每日收支等皆在此记录。另有内账房在后院,是月底、年末盘账的所在。掌事先生通常就在那里。咱店中账房,掌事先生以下,本有写算两人。——你是第三个了。金写算这些时病了,你先坐他的位置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无比邸店(第2/2页) 说着,他在靠内的椅上坐下。 账房不大,西边对脸摆着两张黑漆平头案,各一把圈椅。案上放着算盘、账簿、油灯诸物。靠东墙立一榆木帐柜,下边是三层抽屉,上边是两扇柜门,这时锁着。墙上挂着戥子、铜码、规约牌等。门边挨墙立了块粉牌,竖线分成几栏,栏里墨迹斑驳,是每日擦了又写的。 寇显忠打量着房内,没往里走,说道:“员外与我说,账房写算须从学徒做起。先让我帮手登记客簿、到店货物。等柜上的事务熟了,再学做账。此间虽是外账房,我一个新人,也不好冒然出入。不如我先去柜上,回头再来学账。” “你不会做账么?”宋写算有些意外,不过很快眉头挑起,反是催促,“员外可没说你是学徒,只说新来个写算。你速速进来,我有差事吩咐你。有客人来时,你再去柜上便是。” 寇显忠摸了摸短髭,心道:“我来这邸店,是为行我那策。这宋写算小气,怕我抢他饭碗,昨暮倨傲,今日又要与我下马威。也好,正合我意,倒利于我计策得行了!我越‘不得志’,那内奸便越早寻上门来。”笑道:“宋兄老资历,我一个‘小学徒’,恭从指令。”进了账房。 昨天给寇显忠冷脸时,这厮就这般笑的,此刻又这般笑。宋写算说不来他这笑有什么可厌,反正看见就心头不快,隐约有种被这厮居高临下俯视,拿他当跳梁小丑似的感觉。 “你磨磨蹭蹭的作甚!赶紧进来。”宋写算翻出几个账本,丢到对面案上,“这是上个月垛地户钱、房钱、往来、收支的草流,你把它们核到一块儿,下工前给我。” 垛地户钱,便是客商在邸店仓库寄存货物的寄存费。草流即流水账,最原始的会计记录。 这几样草流,大致就是这家邸店日常收支的各类账了。 寇显忠虽没做过账,但知时下做账与后世差不多,日记流水、月计季考、年底总清。上个月是去年腊月,这几本草流肯定已汇总归档。 宋写算不拿本月的新草流与他,偏拿上月的与他,那点为难的心思,昭然若揭。 遂顺势扮出拿低做小之状,寇显忠坐将下来,先将客簿打开,一边低头翻阅,一边磨墨。 不多时,墨磨好,铺了纸在手边,提起毛笔,就从上月初一开始,将一笔笔的收支计算起来。 “你在做什么?”宋写算不见他取算盘,探身来瞧,却见他画些不知所云的符号,上下排列,第二列前画个十字,下边一横,底下又是类似的符号,皱眉道,“让你算账,你乱画些甚?” “宋兄,我不爱用算盘,自来算账,都是如此。”寇显忠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宋写算看了半晌,仍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然见他翻着账本,落笔如飞,不像胡来,冷笑了声:“果是员外器重的,算账不用算盘。随你吧,下工前莫耽误与我。”“咚”地坐了回去。 正月节日多,又连日下雪,住店的客人无几,没新账簿需要整理。 宋写算从书袋里抽出本《重和御试策粹》,往后一靠,就着窗边光亮,摇头晃脑看了起来。 却这宋写算心神都落在了去岁新科进士的锦绣文章上,没有注意到,随着时间流逝,寇显忠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起初的不免敷衍之态,变得专注了起来。 这账本,有意思! 客簿上登记的入住客商,端的来自五湖四海,近则河北、京畿、山东诸地,远则江南。 带来榷场贩卖的货物也是五花八门,茶叶、丝织品等大宗不说,还有产地南海的香药、犀角等,——甚至原产西夏等地的肉苁蓉这样的补肾物。 这些时日,寇显忠虽常来这条街寻零活,但榷场歇业,外地商人多已还乡,榷场里向辽方卖些什么、商人都来自何处,他并不很清楚。 现在才知,货物种类如此复杂,商人来源如此广远。 若说刚开始算这些账,还只是为计策能尽早得行,随着越看越多,寇显忠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宋写算只把这账簿,作为刁难他的工具,他分明从中觉出了深藏的价值。 萧衍卿的这无比邸店,哪里仅是个邸店? 商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 往小里说,俨然是雄州一地的商情集散地。 往大里看,对有心人来讲,乃至可以说是整个大宋各地、各种情报的汇聚之所。 难怪萧衍卿能在雄州恁地豪横,他靠的绝不仅是牙行里撮合交易的那些抽成,也不只走私的暴利,这邸店每日汇聚的各路消息,怕才是他立足雄州,黑白通吃的根本! 萧衍卿手底下共做着三宗买卖,明面的榷场中介撮合、几家店铺和暗地的走私。 牙人,需有身家和官府发给的凭证,寇显忠做不了。店铺伙计,就像杨四不愿在邸店做工一样,月钱只够用,办不了别的事。再外便是给萧衍卿做个长随,寇显忠更不考虑。 故他原先的念头是,如能将那内奸顺利查出,取得萧衍卿信任,便提出愿意还做走盐的勾当。当然,不再是脚夫,也不是把头,凭献计查奸之功,纵便掌事起始做不了,副掌事应不成问题。 但现下,寇显忠的念头有些转了。 不是走盐不干了,而是这无比邸店的消息之利,——日后倘有机会,他有没有办法借用一二? 若待借用,又怎么借用? 日色偏移,不觉已近午时。 寇显忠看得入神,连宋写算出去吃饭都不知道。 却就在翻过一页,正看到腊月十一,“辰时,客田仲文,成都府……”此栏时,忽地感到有点不对劲,才觉外边喧闹的大堂,蓦地陷入了寂静。 头还没抬,紧接着便是桌椅乱碰,脚步杂沓、许多人嚷叫着奔出堂外去的更大动静炸响。 “国信司捕人了!”有人兴奋叫道。 —— 1,架儿:在茶坊、酒肆、妓院等场所借兜售食物向阔客索财的市井群体。这类人员常穿破旧蓝缕衣物,以兜售瓜子、果品等物品为名,向客人强行索要财物。 第八章 外差 第八章外差 寇显忠从店里出来时,被抓的那人已被几个穿皂衫的公人,推搡着往街西去了。 那人挣扎着叫喊:“小的冤枉!小的只替人牵个线,挣几文牙钱,怎有胆子与辽人勾结!” 一个公人扬起铁尺,朝他额头打了下。 一声惨叫,喊声戛然而止。 很快,这人被那几个公人拖到街口,转个弯,往城北的国信司衙门去了。 “万未料到!胡三郎这厮平日看着老实,竟是个辽谍?” 李小二、宋写算都出来了,挤在看热闹的人堆里,宋写算惊道,接着他担忧起来,“李二哥,这厮素来巴结员外,我记得他前几天还来店里吃过酒,不会牵扯到员外和你我吧?” “宋先生,这厮能与员外比么?员外是国信司的座上宾。去年七月,那个冒充商贾,叫挞不衍的辽谍,不就是员外帮国信司抓到的么?便焦孔目见到员外,也是客客气气!胡三郎被拿走,与员外何干。更别说咱们了,开店做买卖,客人登门,难不成还打将出去?你呀,别担这个心了。”李小二往斜对面的那茶坊扬了扬脸,笑道,“真要牵扯,先牵扯的也是潘妈妈。” 被捕那人,便是在斜对面茶坊里被抓的。 店主姓潘,五十多岁的一个老婆子,这会儿目瞪口呆地立在门口,一脸惊魂未定。 李小二扭脸笑问寇显忠:“寇先生,你说是不是?” 寇显忠想起了昨日见萧衍卿时,听他提过一嘴上午被国信司召唤的事,望着街西转角,正在想:“看来宋写算不知萧衍卿昨日去国信司此事。萧衍卿昨日说此事时,并无异状,他应只是被叫去协查的了。只他昨日才被叫去,今日国信司便当街捕人,也不知两者有无瓜葛?” 听得李小二来问,随口道,“二哥说的是。有道是:‘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客人光临,自当恭迎,岂有打出去之理?……二哥,这国信司,时常这般捕人么?” “‘摆开八仙桌’?”李小二嘟哝了句,却是没问寇显忠怎会不知国信司是不是经常捕人,只笑道,“先生,咱雄州城里开着榷场,鱼蛇混杂,被辽人买为了细作的也好,辽人遣来的刺事的也罢,都常有。 “国信司专办刺事捕谍,少不了抓。不过也并非总如此,少时,几个月不见捕一回人;勤时,远的不说,便去年员外帮擒下挞不衍那次,一个月连抓了四五个!” “这般说,这胡三郎还真可能是个辽谍了。” 李小二作为邸店小二,市井间的各种传闻颇知:“他虽不是官牙,是个私牙,与辽商也不少打交道,但到底是不是辽谍?”摇了摇头,“到了国信司手里,不是也得是了!”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二哥此言,正合此语。” 寇显忠答着话,想到了“自己”辽地逃户的身份,收回了视线,转见街上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那潘妈妈也还茶坊去了,便与李小二、宋写算等一起还店。 无意间,瞥见茶坊隔壁酒楼门下,一伙卖艺的路岐人旁边,立着两条簪花汉子。 左边那个穿靛蓝直裰,戴白色范阳斗笠的,好像有点眼熟。 他又张了眼。 那两个汉子在低声说话,戴斗笠那汉子压了压斗笠,与另个汉子进了酒楼。 昨天傍晚来邸店路上,给秀娘买蜜饯糕时,是不是见过这个斗笠汉子随在车后? 寇显忠一时拿不准。 毕竟靛蓝不是少见的衣色,白色范阳斗笠,上边再插支红缨,更是时下好汉的标配之一。 这汉子相貌被斗笠遮着,瞧不清,便将他的身量和他同伴相貌记下,寇显忠迈步入堂。 “郎君,出来看国信司捕人了?”冷不丁,王小七从边上不知何处钻了出来。 “王二哥。”寇显忠止步,“账房里坐了半日,头昏眼花,出来看看热闹。”等客人都进了堂,一模袖子,想起铜钱给了刘氏,便道,“还没谢你为我那朋友传话,有劳了!” 王小七弯腰道:“跑个腿的事,值当什么。”凑近了些,“宋写算为难郎君这事,小的听店里说了。好请郎君知晓,那宋写算鸡肠小肚,便金写算,比他早来店里做工的,也受他的气。前两天,气病告假了。郎君是得大官人看重的人,早晚高升,不需与他计较。” 这邸店里边,消息传得倒快! 寇显忠没再提宋写算,问道:“听二哥这话,二哥是邸店的老人了?” “萧大官人这邸店开业不久,小的就在店中了。” “正当饭时,还没吃饭吧?走,你我喝上一杯。”寇显忠笑道。 王小七忙道:“小的卑贱下人,不敢和郎君同席。” 寇显忠把住他的臂,拉他跨过门槛,进了堂上,说道:“我这酒不白请你。一则,表表谢意,二来,店里好多事,我还不清楚。二哥是老人,正要请教。”就在靠门的桌边坐下。 李小二是店里小二的头牌,伺候屏风后雅间的客人去了,别有个小二过来。 寇显忠点了两份菜,一份请送到老娘房中,熬一吊粟米枣粥,给刘氏养胃;一份与王小七吃,加了壶酒。 王小七说着不敢,已提起汤瓶,与寇显忠倒水。 “二哥行七么?我便叫你七哥吧。”寇显忠指尖在桌上扣了两扣,打量着堂内的各色客人,说道,“七哥,我昨晚来,便没见韩掌事,今日仍未见。韩掌事少来店中么?” “郎君唤我王七就是。回郎君的话,店里总管是大官人族叔,原就来得稀。几位掌事是天天来的,只这不是上元节么?大官人恩准,允他们歇几日,便都没来。韩掌事明天许就会来了。” “也不知这位韩掌事什么性子?明日我须沐浴净衣,好生拜见。” “韩掌事才是大官人宅上真正的老人。老官人在世时,他就是账房了。数年前,大官人开了这邸店,就叫他做了本店的账房掌事先生,素得大官人信重。” 寇显忠抿了口水,示意王七扭脸,笑道:“那擦坐的叫郑婆儿是么?昨晚我见她就在店里,今日又来了。别的酒肆她也不去,日日就只来咱这店中?” “小的听说,这郑婆儿与萧总管……”王小七放低声音,话露个头,转开了去,“雄州城里,擦坐的没有八十,也有五十,若往别的酒肆,不免争风吃醋,这郑婆儿就常在咱店中了。” 寇显忠了然一笑,指着茶碗:“七哥,你也喝水。天冷,喝点姜汤暖和暖和。” 待王小七端起姜汤喝时,沿着郑婆儿的话头,不经意地问道,“我见宋写算与秋蝇挺熟。员外宅上的人,日常不少来店中吧?” “也不多。大官人开着几个铺面,又做着牙行的买卖,忙得很。除非有事,宅上的祗应人(对富贵人家仆从的泛称)少来店里。” 说不一会儿话,小二捧着托盘,端了两三样菜肴过来。 油汤鲙、大块羊肉、瓜齑萝卜,一壶黄酒,外加压酒的汤饼。小二将热汁浇在汤鲙上:“寇先生,与老夫人的饭菜送上去了。酒已烫过,先生请饮。”瞄了瞄王小七,唱个喏,退下了。 “这菜上的倒快!七哥,来,趁热尝尝。”寇显忠举筷邀请。 王小七再三推辞,夹片萝卜吃了。 寇显忠叉块羊肉,放他碟中,笑道:“七哥,我那朋友说,央了多人,只七哥肯帮他传话。七哥热心肠。我向来最好交七哥这样肯助人的朋友。不必见外。”——话说出口,有些不对劲,旋即想起昨天萧衍卿“我平生最爱讲义气的好汉”这话,倒不由略觉汗颜,暗啐了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外差(第2/2页) 王小七连道“不敢劳郎君赐菜”,小心地咬了口羊肉:“郎君问大官人宅上人来的多不多,是有事禀大官人么?郎君得大官人器重,若有事,自往求见不就是了?大官人总不会不见。” “我不过随口一问。” 王小七道:“郎君在上,恕小的冒昧,昨晚郎君到店时,小的本还疑惑,郎君怎得了大官人看重?方下才知,郎君不仅有才,待人也仁义,却绝非宋写算那般容不得人的。” 这话来的突兀,寇显忠怔了下,问道:“七哥,这话怎么说?” “郎君不是本地人,却能得大官人重用。郎君不知,店里的店伙们都是稀奇!” 寇显忠讶然:“七哥知我不是本地人?” 王小七陪笑道:“郎君莫要取笑。小的虽然耳钝,郎君的口音也一听便知,不是雄州本地。”又道,“小的大胆猜一猜,郎君是不是……?”侧了半拉身,往北边指了指。 寇显忠毕竟才到此间月余,听时下人说话虽然能懂,对口音的细微区别还不甚敏感,不意自己的来处,已被店中人猜到。 他筷子停了停,笑道:“七哥这耳朵,哪里钝了?” “大官人从来不用外地人,更别说那边来的了。郎君能得重用,羡煞人等!”王小七羡慕道,“可惜小的愚笨,空有两膀子力气,店里也只能做个洒扫。”摇了两下头,“再羡慕郎君,——休说青天白日了,就是梦里,也不敢想有什么机缘,能得入大官人的眼。” “……七哥,你想要什么机缘?” 王小七道:“郎君又取笑小的了。小的一个扫地皮的命,敢想什么机缘!” 与寇显忠倒上酒,仍是屁股只坐一角,又道,“郎君就不同了,又得大官人器重,待人也义气,说不得,转日就再高升。到时,万乞郎君不要忘了小的。” 寇显忠心中微怪。 这王小七,从刚才第一句话起,就说自己得萧衍卿“看重”,酒菜已上,话说半晌,转来转去仍不离此个话题,却未免奇怪。 寇显忠便吃了两筷子鱼,饮了杯酒,看他说道:“七哥,你才是说笑。我才来店里一日,如何便能再得高升?” “秋蝇是大官人的心爱书童,等闲人不会遣他送。小的昨晚一见他跟在骡车边,就知车中人,必是大官人极看重的人。郎君高升,是迟早的事。”王小七又殷勤地给寇显忠斟了杯酒。 寇显忠又饮了,笑道:“要真像你说的,到时,我与大官人说,与你换个好差事。” 王小七喜道:“郎君若肯提携,小的做牛做马,报郎君恩德!” 起身冲着寇显忠,行了个叉手大礼,又热切道,“老夫人现住店里,有什么事,只管交代小的,若想出去走走,小人在城里都熟,也尽可吩咐,小的保管服侍的老夫人妥帖。”顿了下,“郎君村里的事,小人也能出力。小人别的没有,力气尽有,扛个包、推个车,尽使得。” “……什么村里?” 王小七道:“郎君从那边来后,不是先借宿在了哪个村中么?小人若说错了话,乞郎君勿罪。” “七哥没说错,我先前确是借住在李家村,村里有个族叔在。这两日我便打算回村一趟。这般说,我便不客气,至时免不了劳烦你了!”寇显忠举杯,呵呵笑道,“七哥,你怎只说不喝?碟里的羊肉都快放凉了,不合胃口么?来,你我碰上一杯。” 王小七恭谨应声是,回到桌后,酒杯放得低低的,虚虚碰了,一饮而尽,再又给寇显忠满上,夹了羊肉吃下,恭声道:“郎君面前,小的唯恐失礼。郎君年纪轻轻,已是店中写算,大官人重用的时候,想是还在后头。”见寇显忠不接腔,便继续道,“那宋写算虽是……” “七哥。”寇显忠打断了他,“宋写算来了。” 王小七赶紧住口,急转过身。 果见宋写算背着手,正往这边来,很快到了近处。 王小七下揖作礼:“小的见过写算。” 宋写算皱着眉头,与寇显忠道:“我交代的差事,你办完了?与个不相干的,又吃又喝,这么半晌!”扫了眼桌上的羊肉,越加不快。 “这就接着去办!”寇显忠放下筷子,顺着宋写算的视线一瞧,忽发促狭之心,笑与他道,“宋先生,这羊肉虽不比煎白肠细碎鲜肥,胜在大块爽利,先生如不嫌弃,请尝一尝。” 饶是雄州接壤辽地,不缺羊,这一盘羊肉也三二百文,宋写算哪里舍得吃过?不自禁地便往羊肉上又盯了盯,教训道:“你这寇郎君,好生不晓事!咱店的羊都是辽地来的松山羊,岂煎白肠那市井小食可比!又那煎白肠整根整条,怎细碎了?” 到底放不下脸面,他艰难地挪开了眼,“我往后院小憩会儿,你莫耽搁,快些将那几本草流拢好,我有别的差事与你。”迈着方步出堂,后院去了。 目送了宋写算出去,寇显忠往斜对面的酒楼看了眼,楼前空空荡荡,不见有人。 王小七刚才悄悄离开,也不见人了。 堂上寻了寻,没寻到他。寇显忠便请小二将剩下的菜打包,到了柜台,取出银子,换成铜钱,付了饭钱,请小二连饭带余下的钱都送上房间,自入账房而去。 半日时光,和上午一般,心神沉浸中倏忽而逝。 直到账房里昏暗到看不清字,寇显忠才恍知暮色已深。 半天没动,腰酸脖疼,他扔下笔,舒展了下筋骨。 这一日翻看下来,收益良多。 本是盘算尽快将内奸查出,以早一日从这邸店脱身,现在他没那般急切了。 单由这去年腊月一月的账册,他就推出了至少近来榷场走俏的货物都是什么,记下了几个大商贾的姓名、相貌。若能再多翻几本账册,有更多的数据可做参考,便不只是摸清“近来”行情,将来一段时日可能什么货物紧俏,没准儿也能推演出来了;商贾也能记得更多。 这些东西,千金不换,即便暂时用不上,往后总有能有用上的时候! “黑灯瞎火的,怎不点灯?寇先生,点个灯也等小二来点么?”宋写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写算‘小憩’醒了?”寇显忠得了收获,心情不错,回头笑道。 入眼看处,见宋写算侧身立在门口,恭恭敬敬的样子。 再往外看,一个五六十岁,头戴幅巾,稀须花白,身穿深褐色绸缎直裰的矮瘦老者缓步跟来。 这老者停在门口,眯眯眼,打看了下寇显忠。 宋写算斥道:“总管到了,你还不快快见礼!” 总管?——萧衍卿的那族叔? 寇显忠心头诧异,他怎这时来了?离座行礼:“在下寇显忠,新来店的写算,见过总管。” “上元节已过,客人要多起来了,尔等尚如此懈怠?”萧总管话很严厉,声音发虚,显是中气十分不足,“有两件外差,你俩明日办办。一个是城里没收齐的旧帐,宋写算,你去收一收;一个是城外堆垛场里,还有多少客人的存货,……寇写算是么?你去点点。” 闻得此言,寇显忠登时惊异。 —— 1,官牙、私牙:官牙是经官府核准、领有身牌的牙人;私牙指没有身牌的牙人。 2,座上宾:雄州榷场是宋辽通商的四大榷场之一,宋辽商贾汇聚,牙人有协查辽谍的义务。 3,路岐人:“路岐,不入勾栏,只在耍闹宽阔之处做场者,谓之‘打野呵’。”宋时对无固定演出场所、四处流动卖艺的民间艺人的统称。 第九章 兄弟 第九章兄弟 正月天光亮得晚,去早市与老娘等买过吃食,那个叫邹五的杂役来请寇显忠时,已是辰时初。 昨晚一夜,寇显忠没睡踏实。 请褚三副来与他老娘、刘氏看过病,煎好药,已近夜半。 躺下后,越想越怪。萧总管和萧衍卿的相貌交替浮现。与萧衍卿献的计策,明明是在店里等内奸寻来。却怎来店一日,“来店稀少”的萧总管就来了,更一见面,便令他今天出城? 并叫邹五同他一起,也不知是真给他“领路”,还是怕他不去? 这到底是“客人要多起来了”的正常安排,——又其实是萧衍卿在背后的指使? 直走到院门口,他还在琢磨。 时辰尚早,街上冷清,人还不多。 不见杨四的身影。 寇显忠请洒扫的杂役近前:“我有个朋友,晚会儿来找我。劳烦告诉他……”说到这里,瞅见王小七的身影在院角一闪,定睛看时,已闪去了楼后,便扶了扶肩上褡裢,接着道,“叫他往南城门找我,我在那里等他。” 杂役应了。 寇显忠与邹五出了院子,沿街西行。 晨风贴脸寒湿,脚下寒霜咯吱咯吱响。街口向南一转,便是南北大街。这条街是城中的主干道。北边通往州府、国信司等衙署,向南直通南城门。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卖水的、卖菜的,早市摊前围满了人。卖洗面汤铺子进出的客人最多,伙计提个铜壶,挨个续水,喊着:“大洗面,——小洗面。” 边上是家篦刀店,正有个汉子在买篦刀。店里伙计介绍的声音传来:“客官,小的店里这篦刀,货真价实,河间的良品,最是锋锐不过。” 寇显忠瞧了眼,脚下慢了半分,想了想,便道:“小哥,我前日到店匆忙,连个修面的家伙都没带。我去买上一把篦刀。” 邹五应道:“郎君请去,小的在这里等着。” 便等那汉子买完,寇显忠挑柄买了。那篦刀柄端有铜环,可以串在勒帛上。串好摸了摸,位置刚好,可以顺手摸到。他转过脸,正待招呼邹五,几声惊呼猛然入耳。 是后边不远一个簪花闲汉转身太急,差点撞上一个粪夫挑的粪桶。 这闲汉骂了句,掩鼻北去了。 “草里蛇转了性了,居然没打人。”邹五也看见了。 “小哥认得他?” “街面上的泼皮,向来不讲理的。” 几句话间,那闲汉已去得远了。 今日与这邹五是头次打交道,寇显忠不知他根底,正好借着这话头,就与他闲扯起来。说些街面上的好汉,问些店里的生意。话一说起,路就不觉远了,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五哥”。 不知不觉,南城门已在前头。 穿过门洞,出了城门,寇显忠停下脚,站了站,左右看看,阵阵茶香飘来,瞧见不远路边有个茶棚,坐了两三个客人。他乃与邹五道:“五哥,说的口干,歇个脚吧。” “郎君是要等你的那位朋友么?” 这邹五倒是机灵!寇显忠笑道:“小哥听到我的话了?不错,我那朋友找我有事。时辰还早,你我要不便在此等等?等不来时,再动身不晚。” 邹五痛快应道:“悉从郎君之意。” 两人寻张干净小桌坐下,唤摊主来,要了壶七宝擂茶,配了些馓子、小蒸糕。 寇显忠早上吃得饱,叫邹五不要客气,只管吃用,自捧着茶碗暖手,往城门口张望。这时天色大亮,进出城的人混杂,嘈杂声灌了满耳。人流里还是不见杨四。 望了稍顷,他收回视线,抿了口茶,茶汤还没咽,头又抬了起来。 门洞里,一个汉子背着身,在往城里走。 五尺余身长,短褐簪花,与那草里蛇一般无二! “五哥!”寇显忠放下茶碗,连忙按桌起身。 “怎么了,郎君?” 那汉子走得快,身影已经消失。 寇显忠目光停在进出门洞的人流上了片刻,缓缓坐下:“看花眼了,以为我那朋友来了。”目光不离城门,喝了两口茶,看看邹五,笑问道,“五哥,查货的事很紧么?非要今天办不可?” “萧总管只令小的为郎君引路,别的不曾说。”邹五察言观色,瞧出他若有所思,问道,“郎君问这个作甚?莫不郎君今日与那朋友还有别事?” 昨暮萧总管突然出现,给了今日出城的差事,已经不对头。 如果刚才门洞里那人果是草里蛇,他会不会是在跟踪自己?就更不对头了! 不怕事是一回事,察觉可能不对,还闷着头去干,那就是傻子了。寇显忠这会儿心念百转,还真有以此为借口的念头。但转过来一想,是不是草里蛇在跟踪自己,还不能确定不提,若叫他出城的命令果真是萧衍卿所下,那就算今天不出城,明天、后天呢?总逃不过。 他思酌着,摇了摇头,只道:“总管交代下来的事,纵然有别事,也得先办好。” 昨夜他没睡踏实,不算白费,已琢磨出倘使今日此差,确是萧衍卿之令,萧衍卿意图何在。 不外乎是等不及内奸露头,故打算用自己出城做饵,直接钓出暗算他的人。 “这家伙当面称兄道弟,转脸就把老子卖了!不过,这若确是萧衍卿之意,他必定会遣人跟着我。后边有人,身边又有邹五。只要小心些,便是有些危险,当也无有大碍。” 正想着,邹五问道:“郎君,那是你朋友么?” 寇显忠再往城门去看,一个身近六尺的短褐汉子,立定在门洞边,正在焦急地东张西望。便是杨四了。寇显忠大喜:“好了!又多一个杨四,当更无碍了!”起身招手,唤道,“四哥。” 杨四看见,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满头是汗:“三哥,来晚了!来晚了!” “不晚,不晚,来的正当时。”寇显忠倒了碗茶,给他喝了,将茶钱付了,与邹五道,“五哥,走,堆垛场去也!”摸了摸勒帛上挂着的篦刀铜环,当先迈步。 邹五、杨四追上。 三人转上街道,往十余里外的堆垛场行去。 “三哥,事情都办妥了。”杨四不认识邹五,含糊说道,“三哥的话,我也带到了,大家伙都很感激。”不知寇显忠要往何处去,问道,“这是做什么去?……这位小哥又是谁?” “不是说给你在邸店找个差事做么?今天,你先陪我出趟外差。这位是店里的邹五哥。” 与邹五互相拱了拱手,杨四问道:“三哥,什么差事?” 寇显忠瞥了瞥他腰上带着的解腕尖刀,说道:“去堆垛场里查货。查完,你跟我一块儿去店里,我带你见总管。邹五哥,这位杨四哥若能留在店里,还请你多加照顾。” 被寇显忠将话题一带开,杨四也就不再问,与邹五说起话来。 行出里许,从瓦桥旧关的宽敞关洞下穿过,再走不到两里,过了药王庙,路边的店铺、民居就少了。一路行来,寇显忠数次回顾,未有再见那疑似草里蛇的汉子。 西边出现了一个大店,占地甚广。人未走近,羊马的叫声、腥臭味就窜入鼻子。门楣上悬一金底黑字的横匾,五个大字:“无比羊马店”。邹五说道:“这是大官人的羊马店。” 何用他说。“无比”这俩显眼的字入眼,寇显忠就猜到了。 杨四此前路过见过这个店,但如今寇显忠在萧家“登堂入室”,这店看着就有不同了。像那邹五一样,有了点“与有荣焉”之感,他再四观看,啧啧赞道:“阔气,真阔气!” 店前而过,又行出两三里,路边已无店铺、民居。 回头看,高大的瓦桥旧关已成黑点。 两下望去,疏朗开阔,多是成片的稻田。 除了平野的风声,四下安静的只有偶尔的鸟鸣声、他们的脚步声。 三人又闷头走出一阵,杨四忍不住了:“三哥,你一直回头看什么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兄弟(第2/2页) 寇显忠转回头,却又搭起凉棚,往两边的稻田、田外的榆林望了几望,这才笑道:“村里住惯了,城里才待一天就憋闷。还是这野景好,看着便开怀。”心道,“是我没找着,还是压根没人跟我,老子一直在和空气斗智斗勇?”狐疑不定,随口问邹五,“离堆垛场还有多远?” “过了那片湖,再走四五里就到了。”邹五指向前方路西的一片湖塘。 寇显忠按下心思,重新搭了下褡裢:“还有四五里,走快些。早办完差事,早回城。” 不多时,到了那片湖塘岸头。 湖畔周遭,枯黄的芦苇密密匝匝,就像一片黄色的波浪,随风起伏。湖北岸与稻田间,开出了条土路,能容一辆大车通行,路面被碾出交错的深深辙印,一看就是常年过车。 寇显忠略作打量,带头转下,邹五、杨四跟上。 行约四五里,拐个弯,一条岔路伸进片围起来的场院,即是邸店的堆垛场了。 这个堆垛场与邸店后边的小仓库不同,专门储放大宗货物。 大门关着,邹五上前叫门。 等了半晌,门开了条缝。 一个披破羊皮袄的老头探出头,见是邹五,呲溜了下鼻涕:“小五哥,你咋来了?” “萧总管叫寇写算来点货。杜掌事在么?” 老头茫然道:“什么寇写算?点什么货?杜掌事不在,场里就我和几个库子在。” 邹五愕然:“杜掌事不在?总管没与他说么?” 老头道:“这我咋知道!若要点货,须等杜掌事来,俺们做不了主。” “杜掌事何时来?” 老头道:“这怎说的好!” 邹五、杨四看向寇显忠。 寇显忠摸了摸短髭,没说话。 他已可确定,今日出城,必是萧衍卿背后的命令无疑了!可就算你用我做饵,好歹戏做全套。杜掌事都没告诉,就让我来了?老子一路上提着心,到了地头,大门都进不去! “既如此,回去与总管交差吧。”这邹五虽瞧着也是不知真相的样子,但他伶俐,寇显忠怕他看出异态,回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三哥,你走慢些!”等杨四追上寇显忠,已到湖边,他莫名其妙,“总管让你来点货,怎场里管事不在。” 邹五也是迷惑:“是总管忘了与杜掌事说么?” “杜掌事家在何处?去找找他?”杨四出主意。 “杜掌事在城里住,找着他,再来场里,城门都要关了。” 杨四无奈道:“这般,只有改日再来了。” 寇显忠步子快,他俩说着话,又被落在了后边。 却他此话入耳,寇显忠步子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三哥,我说今天白跑一趟,只有改日再来。” 寇显忠登时想通! 他娘的,萧衍卿不是懒得做戏做全套,他是不确定自己今天出城,能不能钓出他那对头,是以故意不让杜掌事在。如此,像杨四说的,自己就只有接着出城接着来! 都说“矮子肚里三把刀”,这萧衍卿不愧此语!这厮是不用自己钓出他那对头,不肯罢休! 顺着土路,仔细地远望了片刻,寇显忠见土路上、官道上依然不见人迹。 松了半口气之余,不免又是恼怒,又为之后担起心来。知道危险不得不干,与知道危险却悬着心,不知危险何时降临截然不同。前者一刀痛快,后者慢刀子熬人!萧衍卿这狗日的矮贼! “三哥,怎不走了?”杨四觉得寇显忠今天奇奇怪怪,觑着他神色,问道。 罢了,先回城再说。 湖畔的芦苇探出头,遮了小半边路,沿着来时靠北的田边,三人原路返回。 却正当寇显忠一肚子恼怒,可又不得不压下,寻思之后该怎么办时。 邹五“咦”了声,跟着杨四也“咦”了声。 “怎么了?”寇显忠顺着他俩视线,看到十余步外,来时好好的芦苇丛,倒伏了一片。 紧跟着,“嘎嘎”的惊叫声中,蓦地里掠出几团灰影,是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掠向湖心。 没等那叫声落地,四五条汉子分从前后,猛地从芦苇丛里窜出! 当先一人,一身靛蓝直裰,下摆扎在腰里,挺杆朴刀。但见这人箭步如飞,已到眼前,二话不说,举刀便向杨四劈去!后边出来的两人扑向邹五,紧跟这汉子的两个直奔寇显忠。 “什么!什么!”杨四大叫,往后急跳,朴刀已追到身前,他偏偏被车辙绊住,摔倒在地,顾不上起身,就地打个滚,叫道,“好大胆,光天化日也敢劫道!”仓急间,拔不出解腕尖刀。 邹五转身待逃,扑向他的两个汉子已到。 他赤手空拳,无从招架,慌了神,一边往寇显忠这里跑,一边叫道:“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个伴当!大官人是他!”迎面一个物事抛来,没能接住,掉在了地上。 尺余长、寒光闪闪,是寇显忠买的那把篦刀! 抬头看时,寇显忠早从褡裢里另抽出一柄解腕尖刀,已先发制人,褡裢往奔向他的那俩汉子一丢,洒出漫天尘土。那俩汉子没想到寇显忠反应这么快,并在这种局面下,还有胆量反抗,更没想到他已有备,被那尘土蒙了一脸,迷住了眼,一下反被逼退数步。 “往堆垛场去!”虽有走盐当夜死中逃生的经历,也还有原主拳棒的底子,这般近身厮杀,寇显忠是头一回,又对方人多势众,却知真若纠缠,必非对手,大喝一声,转身便跑。 毕竟没有经验,这一转身,那两个汉子就重整旗鼓,再度追来。 夹着刺耳的风声,左边汉子的哨棒端端正正,砸在了寇显忠肩头。 痛彻入骨! 寇显忠打个趔趄,顾见邹五已被另两个汉子按倒。 几步外,杨四被那靛蓝直裰汉子追劈的起不得身,一再打滚,浑身尽是泥尘。 又一哨棒打来,寇显忠及时避开,但被扫到肋骨,吃痛之下,痛呼出声。 “好鸟厮,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险被你算计!”那两个汉子跨步追到。 使哨棒那汉子一挑,将寇显忠挑翻在地。 另个汉子赶上,避开寇显忠举手挥刺来的尖刀,提拳照他面门打来。 拳头越来越近,在眼前越来越大。 寇显忠喝道:“老子便是……”挨了一拳,鼻血长流,“寇显忠!” 耳听杨四“入你娘,可知爷爷是谁,也敢来劫道”的狼狈大叫,——却是自己料错了么,萧衍卿的人呢?他竟然没派人跟着?杨四走盐那夜独自逃跑,是人之常情,今日倘若遇险,那可就是自己的错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心下愧责,又奋声喝道,“抓我便是,休伤我兄弟!” “这鸟厮,却讲义气。”两个汉子哈哈一笑,打掉了他的刀,弯腰来擒。 寇显忠躺在地上,怒视两人,咬紧牙关。 就在此际,一阵“直娘贼、贼厮鸟”的乱骂声在边上芦苇丛里冒出! 两个汉子齐齐住手,侧目去看。 寇显忠也看去。 好大一条汉子,须髯蓬乱,豹头环眼,六七尺身高,膀大腰圆,衣衫不整,沾满泥浆,从那片倒伏的芦苇丛中跳将了出来,操根哨棒,气急败坏地骂着,奔这边冲来! —— 1,大洗面、小洗面:宋时有卖热水供人洗脸的铺子。早上没工夫在家洗脸的,在这里洗把脸。大洗面是大盆热水,附带毛巾、皂团;小洗面是小盆热水。 2,篦刀:一种尺余长的窄身小刀,主要用来修面剃须,修饰仪容。“河间善造篦刀子,以水精美玉为靶,钑镂如丝发”,河间产的篦刀是其中的精品。 第十章 杀他全家 第十章杀他全家 连带追劈杨四的那靛蓝直裰汉子也慢了手脚,扭头来看。 捉邹五、擒寇显忠的四条汉子同声惊叫。 有的叫:“这贼厮怎地挣脱了!” 又有人叫:“怎绑的他!” 靛蓝直裰汉子亦是吃了一惊,不敢怠慢,慌忙舍了杨四,从后赶来,喝道:“看住寇三,其余弟兄跟我并肩子上,先砍翻了这贼厮!” 便那四人,打寇三的那汉子往他脸上又猛打两拳,将他按住;余下三人,一人绰朴刀,两人挺杆棒,率先迎向芦苇荡里钻出的那大汉。 那大汉却不畏惧,骂骂咧咧,哨棒一扫,荡开左侧劈来的一棍;扭腰一抡,砸在右边略后那汉子肩上。那汉子叫了声,朴刀脱手,踉跄后退。 左手那人虎口被荡得生疼,尚未再扎起架势。 这大汉哨棒上撩,戳中他的脖颈。这人丢掉杆棒,哑声痛叫着,捂着脖子蹦到边上。 一个照面,打退两人。 三人中,仅剩下的那汉子不敢近前,叫道:“顾大郎,这贼厮好凶!” 被唤作“顾大郎”的靛蓝直裰汉子奔至,喝道:“曹丧胆,往日让你三分,今日见个真章!” 仗着朴刀强过哨棒,趁这曹姓大汉哨棒还没收回,觑准他胸膛,双手送杆,搠向他心口。 这曹大汉骂了声:“暗箭伤人,打掉你鸟!”不慌不忙,侧身闪开,早跳到顾大郎身右,两手换个把,——便是前后手交替滑握,使哨棒尾端往后一捣,正正戳在顾大郎的右肋。 这一下势大力沉,顾大郎龇牙咧嘴,强忍住没叫出声。朴刀五尺长,招式已老,来不及撤回,他却也便使刀杆头斜打,戳向曹大汉腰腹。 曹大汉哨棒一拨,用了个“拨草寻蛇势”,将他朴刀拦开,借势回扬起来,照他头上猛劈,舌绽春雷,厉声喝道:“吃爷爷大捷!” “大捷”两字,正便是此招名目。 顾大郎岂不识轻重,怎敢挨上?大惊失色,仓皇弃刀,猛往前窜。哨棒挟着破风闷响,擦着他后背打下。顾大郎不敢回身,连蹿出四五步,方才转脸来觑。 正见那曹大汉紧追在后。 他忙掉过头,几个弟兄全不管了,按着肋骨,只顾飞奔,边逃边叫:“这泼才凶悍!先走!” 曹大汉撵了十余步,追之不及,冲着顾大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大骂几声,这才折回。 还没回到刚才打斗场上,就看见刚被他打退的那三人也已逃走,唯余按寇显忠的那汉子,被寇显忠爬起抱住,两人正扭打一团! 这汉子个低,单打独斗不是对手,被寇显忠摁住,挣脱不开,连挨四五拳,眼冒金星,朦胧中见曹大汉还回,又依稀见杨四抽出了解腕尖刀,也在叫骂着赶过来,又急又惊。 他张嘴往寇显忠脸上咬去。那满口黄牙,着实恶心,寇显忠躲避之际,手下松了。 这汉子挣脱出身,前边是曹大汉,后边是杨四,无路可逃,两眼一抹,只得转身撞进芦苇丛,脚下拼命一蹬,一头扎进了湖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手脚乱刨着划水逃去了。 杨四追到湖边,扒开芦苇,湖面犹有片片薄冰,没有跳下去追。 曹大汉倒提哨棒,大步还到,骂道:“这贼厮也不怕冻死了他!”喝问,“那几个贼厮鸟呢?” 邹五扶着寇显忠起了身。杨四也折了回来。 寇显忠整了下衣袍,打掉些尘土,叉手道:“在下寇显忠,路遇歹人,亏贤兄相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敢问足下尊姓高名?” 曹大汉把哨棒往地上一杵,瞅他几眼,见他虽挨得满脸血污,眼神却还清明,方才另外那三人逃时,杨四、邹五都没敢拦,只他抓住了那跳湖的汉子,亦有几分硬气,便放落了声音,道:“我与你虽没见过,知你便是寇三郎。你不碍事吧?我尊姓曹,高名延平。” “原来足下便是满身胆曹二郎!”寇显忠忙又行个礼,“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你也知我名号?” 寇显忠还真听过他的名号。这曹大汉名延平,有个诨号,唤作“满身胆”,是雄州城里有名的好汉,萧衍卿的得力干将。不过,以前也只是听过,没见过,这时才对上了号。 “足下大名,响彻雄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在下如雷贯耳。” 曹延平摸着乱须,哈哈一笑:“些微虚名,不值一提!”说道,“你倒不错。那顾大虽是个没毛大虫,毕竟五个人,舞刀弄棒,你能撑到我脱困相救,也是难得了!” 寇显忠一边拽着袖角,擦拭鼻血,一边说道:“今日我等本是来萧员外邸店的堆垛场查货,不料哪里窜出这几个歹人来!要非曹兄路过,好险丢了性命。” “直娘贼!却莫说了!寇三郎,好叫你知,我不是路过,我正是奉了大官人的令……”话到此处,他“哎哟”叫了声,掉头往芦苇倒伏处奔去,喊道,“爹、大哥,我来救你们了!” 杨四与邹五两个灰头土脸,都还仓皇未定,见他此状,面面相觑。 寇显忠擦干净了鼻血,鼻腔钝疼,已知他做甚去了:“听顾大那几个说,曹兄分明是本被他们绑在芦苇丛里的。想来被绑的不止他一个,咱们过去帮个手。” 到了倒伏的芦苇丛边上,里头果还有两人,都被结实捆着,嘴被堵牢。 边上散着团麻绳。 曹延平正在为年长那人解绑。 三人踩着泥水过去,寇显忠把那年长者嘴里的芦苇团掏出,杨四、邹五给另个人解绑。 芦苇一掏出来,年长者就喘着气道:“顾大虫呢?抓住了么?寇三呢?死了么?” 唾沫喷了寇显忠满脸,他不动声色擦去:“在下便是寇显忠。姓顾的逃掉了。” “你……?”年长者看下寇显忠,愣了愣,曹延平给他解掉了绑缚,他跃起身,便往路上跑,被绑太久,血脉不通,差点摔倒,忙按住曹延平胳膊,望着路上,怒道,“怎被这贼厮逃了!” “爹,这贼厮手上不行,脚下倒快,我没能追上。”曹延平道。 原来这年长者就是曹延平的父亲,唤做曹广。另一人是曹延平的哥哥,唤做曹延荡。 萧衍卿派来尾随寇显忠的,就是他父子三人了。只不想,三人跟到这里时,顾大郎几个却竟预先在此设伏,打他们了个猝不及防。三根闷棍敲下,当场放倒,遂被捆下丢在了此处。 直到适才顾大郎等出去抓寇显忠,曹广、曹延荡才总算得了机会,背手帮曹延平解开了绳。 这之后才便是曹延平及时杀出,救下寇显忠三人之事。 曹延荡身上的绳子也解开了,他自将芦苇团掏出,大口地喘了喘气:“爹,这事不对头!姓顾的咋会提前躲在这里?他咋知道咱们要来?定是有人告诉的他!” 曹广血气稍通,活动了下手脚,指派道:“二郎,你护送寇三……郎去见员外,大郎,咱俩去追姓顾的!” “爹,怕早跑远了。”曹延荡拾起自己的哨棒,起身道。 曹广骂道:“跑得了秃驴跑得了庙?路上追不上,咱爷儿俩闯他的家!直娘贼,爷爷雄州地界行走一二十年,被个没毛的大虫暗算算甚!此仇不报,咱爷儿们谁也抬不起头来!” “爹,我跟你同去!”曹延平深以为然,大声道。 “我与你大哥去就行了。你赶紧把寇三郎送去见员外。路上切记小心,入他娘,别再遭暗算!”曹广说了,弯腰捡起自己的朴刀,与曹延荡出了芦苇丛,大步奔官道去了。 曹延平无可奈何,只得没好气地催促寇显忠三人:“还愣着作甚?走吧!” 出了芦苇丛,几人行出土路,转上官道,向城里而去。 曹广、曹延荡两个去得飞快,已是只隐约可见,再不片刻,就望不到了。 …… 回城路上视野开阔,没有可供埋伏的地方,一路无事。 到了南城门,进出城的人流依然如织。 出城时歇脚的茶棚下,客人多了很多,摊主父女两个忙得脚不沾地。棚下的戏谑声、粗豪的笑骂声,汇入棚外店铺、小贩的叫卖声,喧闹成一片,把这雄州城外的初春下午,衬得生气勃勃。谁又晓得,引他们多看两眼的这狼狈不堪的四人,刚经过一场生死险局! 这或许就是选择这条路的代价。 “寇三郎,你走前边。”曹延平略住脚,等寇显忠走到前边,才又迈步。 邹五、杨四再度面面相觑。 两人却也知曹延平为何让寇显忠走前,迟疑了下,各将手握在刀柄上,——那柄篦刀,邹五带着了,快走两步,追上曹延平,左右张望,警惕十足地随着人流,进了城门。 沿着南北大街北走,过了榷场南街的街口,经过城内榷场,再过两个街口,转而西去,就是萧衍卿宅第所在的小街了。 快傍晚时,四人到了萧宅门外。 虽然暮色渐深,院墙外的小摊贩已然散去,但那宅门边候唤的簪花闲汉却比前早还多。蹲的蹲、站的站,一二十人。众闲汉一眼看见曹延平,站着的立刻迎来,蹲着的立刻跳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杀他全家(第2/2页) 有的叉手唱喏:“久不见曹二哥……”有的吃惊问:“二哥,怎地了?”有的掏出罗帕:“二哥擦把脸。”又有那殷勤的,摸出个黑皮冻梨弯腰呈上,又有伸手来替他拿哨棒的。 曹延平挟着哨棒,把他们拨开:“都让开!大官人等着见我。” 一二十条闲汉如水般,向两边退去。曹延平护着寇显忠,杨四、邹五从在两边,四人从一众闲汉让出的夹道中走过。几步到的门外。门子们已打开宅门。四人跨上台阶,进了院中。 前院等了稍顷,秋鸿匆匆出来:“员外唤你们厅事堂见。”指着杨四,“他是?” “鸿哥,他是我兄弟。今日亏得有他,我与邹五哥才撑到了曹郎君来救。”寇显忠从容道。 杨四这会儿惊魂已定,但方才恁般大的排场,此刻自己又竟然进了萧大官人的宅门,却又早是又慌又乱。 听到寇显忠此话,闻得“兄弟”二字,不由自主想起了湖塘边遇险时,听到的寇显忠那声“休伤我兄弟”的大呼,一时间,感激也好,感动也好,不知是何滋味冲满心怀。 腰杆也因这话,不觉直了半分。 “那便都跟我来吧。”秋鸿转身往厅事院去。 入了院中,登到堂上。 秋鸿叫他们等着,又出去了。 春梦专在厅事堂上服侍,自在堂中,却忽然见他四人进来:寇显忠襟前尽是血与泥印,鼻梁青紫,嘴角破皮;曹延平身上沾满芦苇碎屑与烂泥。另两个不认识的,健硕那个发髻散了半边,土窝里滚出来的一般;瘦小那个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人全凭右眼。 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忙湿了几条细葛面巾,给他们擦洗。先给的曹延平,曹延平把手一推:“做甚么!”不肯擦。春梦接着给寇显忠。寇显忠道谢接住。她乃小声问道:“寇郎君,遇贼了么?”寇显忠自家看不到,面巾碰到了嘴角伤处,“哎哟”叫了声。春梦忙伸手帮忙。 却把邹五、杨四两人忘了,两人再又面面相觑。 “曹大哥呢?我的曹大哥呢?”萧衍卿熟悉的豪爽声音传来。 几人起身。 邹五、杨四余光见个红袍绿带的矮壮身影,大步进来,知是萧衍卿,紧忙转正身,低下头去,深深弯腰,各唱肥诺。 寇显忠、曹延平亦叉手行礼。 曹延平应道:“大官人,我爹、大哥追那顾大去了!我细心护的寇三郎来见大官人。” “你爹?顾大?……曹二郎,你怎地这般狼狈!寇贤弟,你、你,你这是?到底怎么回事,快些与我说来。”萧衍卿叫曹延平、寇显忠起身,扫了眼杨四、邹五,到交椅坐下。 曹延平气冲冲的,把尾随寇显忠、湖畔遭伏等等诸事,一一道来,重点说了自己是怎么一人打跑顾大的前后,连骂带说的说罢,又道:“大官人,我大哥说顾大能事先设伏,必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大官人,这件事还有谁知?” 却他说这通话时,寇显忠微微抬眼,端详萧衍卿神色。 见那萧衍卿起初身子前倾,凝神细听,此时听完曹延平所说的整个经过,眉头皱了一皱,身子慢慢后靠,去抓椅边桌上的茶盏,——春梦尚未斟茶,那茶盏里却还是空的。 手将碰到,他又缩了回来,“啪”,猛地上扬,重重拍在了扶手上,霍然起身,怒色满面,没回答曹延平,骂道:“入他贼娘!夏叶、夏实呢?还没过来?把秋虫、秋碧也给老子叫来!” 从他进来的夏鳖、秋鸿答应了声,转身出堂。 迎面两人正到堂门口,都戴着交脚幞头,穿着青绢窄袖衫,浑身上下干净齐整,皆二十余岁年纪。 夏鳖扭身禀句:“员外,夏叶两个来了。”冲他俩使个眼色,与秋鸿急忙忙出去了。 “滚进来!”萧衍卿喝道。 这两个便是夏叶、夏实,系萧衍卿最得用的两个内祗候。两人见萧衍卿叉腰立在交椅前,怒形于色,慌忙进堂。太过匆忙,面黄微须那个差点被门槛绊倒。 高瘦白净的是夏叶,先到堂上,弯腰请罪:“员外息怒,小人等应召来迟。” “直娘贼!夏实,你带人去顾大虫家……” 寇显忠打断了他:“员外,还有一人。” “什么?”萧衍卿双目圆睁,去看寇显忠。 寇显忠道:“员外是要派人去接应曹好汉两个么?我出城时,有个诨号草里蛇的,像是在后跟踪。若说有人提前将我行踪告诉了顾大,草里蛇却有可能。” “一个觅贴贼儿也敢捋老子虎须!”萧衍卿越加恚怒,喝令夏实,“顾大虫家,你带人去。曹大哥与曹大郎已去了。这厮若在家,打断了腿,带来与老子!分两人去草里蛇家,一样如此!” 夏实不敢多问,应了声诺,倒退出堂,撩起衣摆,飞奔去了。 “夏叶,你带两人,去皂角巷,陆敬之那老狗家外,把他盯住了!有甚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待夏叶也领命出去,萧衍卿张向堂外,怒道“秋虫两个呢?莫如贤呢?也还不见来!” 春梦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拜倒在地,不敢接腔。 曹延平道:“大官人,他们在何处?我去叫来。” 陆敬之也是雄州榷场的大牙人,寇显忠知道他,沉吟了下,说道:“敢问大官人,那陆敬之想来就是顾大的主子了?顾大伏击我失手,形貌已露,料他不敢回家,也许已逃去陆敬之宅上。员外若想捉他,去他家只怕会扑空。” “……贤弟。”萧衍卿怒容略收,挠了挠头,“我知你机敏,今日之事,你是不是已猜出一二?我怎与你说呢?总而言之,都怪哥哥布置不周,害你遇险!不过顾大虫露面,背后那厮也就拔出萝卜带出泥,揪出来了!你说得不错,陆老狗正就是顾大虫的主子!” 怒色又起,“这贼厮本是茶牙人,几次觊觎老子羊马行的生意,都被老子打了回去!我知这老狗怀恨在心,也知他阴损,却不意吃了豹子胆,竟敢这等害我!入他贼娘,顾大虫若逃去了他家,倒是正合我意!”与寇显忠道,“贤弟,今日害你遇险,是哥哥不对,事先没来得及告与你。待哥哥将眼下大事办完,与你赔罪!” 寇显忠听他话中作态诚恳,见他脸上毫无愧色,心道:“好一个‘布置不周’,上次也这般说的!奸诈狠辣,倒有几分曹阿瞒真传。唯而今尚不得不暂借身其门下,且先与他虚以委蛇,日后再看。” 面上不露分毫,只道,“员外言重。我亦是见到曹郎君,才知员外今日欲引出陆敬之此事的这番安排。不论如何,但能为员外寻到奸人,便是在下应为。不敢当员外赔罪。”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院中,旋即,夏鳖、秋鸿引三人急步进了堂上。 “罪还是要赔的。”萧衍卿呵呵一笑,已转眼来者三人,怒道,“我的令不好使么!半晌才来!” 寇显忠见之,那三人,一个矮瘦的老文士,两个魁梧的短袄汉子。 三人弯腰行礼。 两个汉子唱大诺:“小人见过员外。” 老文士拱手作揖:“晚生拜见东翁。” “秋虫、秋碧,你俩把宅里干办、祗候,并秋蝇等小厮统统带上,现就出宅,分去找盐、马、铜钱诸路掌事,令他们把硬手全给老子叫来!夏鳖,取五十两金子,五百两银子,堆在院里。” 萧衍卿立刻给他们下达指令,“瘦鹤,你去见苏巡检,另取五十两银子与他,请他交代皂角巷附近的厢巡,这几晚做个聋子。”喝令“只你去,苏巡检怕不给脸面,取纸笔来,我亲与他写封信!” 秋虫、秋碧、夏鳖领下令,忙去了。 那矮瘦文士便是莫如贤,他刚到,还不知原委,诧异道:“东翁,做个聋子?” 秋鸿奉了纸笔过来。 萧衍卿浓墨蘸笔,顷刻写就,亲封了口,叫莫如贤近前,给他了,才怒道:“老子叫那厢巡做个聋子,老子做甚么聋子!” “是,是。晚生是说,何故为此?” 萧衍卿咬牙切齿:“老子已知是谁算计老子的了,便是陆敬之!老子不出明后两晚,杀他全家!却叫厢巡莫要搅扰,自为方便行事!瘦鹤,你现在就去。银子加上我的亲笔信,苏巡检定会答允。” 莫如贤这才知萧衍卿为何又叫秋虫、秋碧召集人手,又叫夏鳖取银子,又叫自己去见苏巡检,短暂惊愕过去,登时大惊失色,腿都软了,颤声道:“东翁,万万不可!” 邹五、杨四无不惊骇。 曹延平跳起挺胸:“员外,我打头阵!” 寇显忠心中一动,眼尾微不可察地一跳,看向萧衍卿,正撞上他扫过来的目光。 —— 1,觅贴儿:宋代对在街头偷窃财物的扒手的称呼。 2,厢巡:厢是宋代城市里的行政区划兼治安单位,相当于后世的区或街道。负责各厢基层治安等务的主官叫厢虞候,类似后世的派出所所长;负责治安巡逻的主官叫厢巡检。 第十一章 赴汤蹈火 第十一章赴汤蹈火 “有何不可?”萧衍卿目光扫过众人,掠过寇显忠,落回到莫如贤脸上。 莫如贤的老脸都白了:“东翁,郎朗乾坤,州府脚下,怎可明火执仗,行灭门凶事!” “只许他暗箭伤人?不许我光明正大?且陆敬之现必已知,他被顾大虫露了出来,定会再施阴招。断无千日防贼的道理!我平生最是快意恩仇,宁与他玉石俱焚!” 萧衍卿哪里肯再听他劝谏,见他站着不动,干脆起身,生拉硬拽,把他拽出了堂外。喝令秋鸿,“送莫先生出宅,你伴着他,去见苏巡检!到了前院,将我此话,说与内外知!” 秋鸿拖着莫如贤,前院而去。 莫如贤挣扎不开,直到出了厅事院门,还在大叫:“东翁,万万不可……!” …… 城西,皂角巷。 巷子里,一座占地不逊萧宅的宅院,便是陆敬之家了。便在莫如贤被迫出门后,落日西沉,最后一抹血红余晖消失于城头时,几道急报飞也似地递进了陆家宅门。 “员外,萧四全都知道了,他对外放话话,要来寻仇。” “大官人,秋虫、秋碧诸辈都被萧四派出,召集人手了!” 厅事堂上,报讯的亲信们惊乱不堪。 交椅上坐着的陆敬之,却饮着茶,嘴角带点冷笑。堂上越来越乱,他咳嗽了声,等安静下来,皱眉斥道:“一点小事就乱成个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员外,事已泄露,顾大虫失手,把员外露了出来。只怕萧四这次是要发狠!小的愚见,不可大意。”说话的是陆宅管家。 陆敬之冷笑道:“泄就泄了!有甚可怕?雄州是大宋的雄州,不是他萧矮子的雄州!唬几句大话,谁不会了?我就在家里等着,等他来!” “员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陆敬之哼道:“我自二十岁接下家业,到今二十年,在雄州城里也算有一号,什么风浪没见过?我将银子与西浦寨时,就想到了也许会被他察觉。又怎样?”起身道,“杀上门来?街面的巡厢、城里的州府,竟是摆设不成?我看他敢不敢!”背着手,出堂去了。 他这话说的也是。 雄州不是一般的城,不仅是边城,夜间巡查严整,州府也在本城。 陆敬之也不是一般人,榷场里头一号的茶牙人,凡经雄州榷场销往辽境的茶叶,不论官方、私商,十成里半数都经他的手。单论在雄州官商的影响力,不比萧衍卿差。 还真是除非萧衍卿昏了头,怎敢杀上门来? 堂中诸人这般一想,恐慌稍去。 只虽如此,萧衍卿雄州孟尝的赫赫名头毕竟在外,包括管家在内,不免还是有点七上八下。 管家快步追出:“员外,萧衍卿心狠手辣,去年张大郎不肯把榷场的铺子让与他,转日就死在了家里,怎么死的?不乏传言,便是他着曹大、唐二干的。还是做些准备,防着点好。” 陆敬之想了下,终究萧衍卿与他不同,这厮胆大手狠,以往与这厮作对的,好几个横死家中,他纵不怕这厮,到底也有几分忌惮,问道:“什么时辰了?” “初更了。” “你派人去,城门若还没关,就将城外庄里的庄客唤些来。” ——雄州榷场的大牙人,暗地里都有做私贩买卖,陆敬之也不例外。只他专做北珠、辽参这等只靠客源、不费人手的走私,因他手底下可用的亡命徒不如萧衍卿多。 管家应了声,却忧色不减:“员外,纵使萧衍卿不敢杀上门来,此事迟早也须有个了结。” “他不过丢了几千斤盐。我明日求见国信司的焦孔目,请孔目做个说和,与这厮三二百两银子就是。他若仍不罢休,知州相公只他认得么?便仍将寇三抓来,索性捅到州府!” 去年七八月时,国信司中。 萧衍卿因帮擒那叫挞不衍的辽谍之功,得焦孔目赞许时,当着堂上一众榷场大牙人、十余个国信司大小吏人面前,乜视着自己说的那句话,不知是第多少次,又回荡陆敬之的脑中。 那份羞辱感,就像当众挨耳光,陆敬之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个仇,一定要报! 此回失手,便先糊弄过去,再待下次。 …… 萧宅堂上。 夜色渐深,远远的可以听到,前院聚的人越来越多。 尽管说话的人没几个,但哨棒、朴刀等兵器碰撞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中,清晰地传将入耳。 杨四、邹五如坐针毡。 尽管萧衍卿所说的什么“暗箭伤人”云云,他俩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萧衍卿、陆敬之有仇这点,他俩已听出。陆敬之何人,他俩当然知道,亦是雄州数得着的人物。 却萧衍卿居然为了报仇,就要灭他满门? 这种事,别说做了,听也听不得! 他两人早想躲走,只萧衍卿不开口,他两人却也是只能忍住慌张,一动不敢动一动。 寇显忠瞧出了他俩的不安,便将从闻萧衍卿“杀他全家”此话后,就不由开始暗自琢磨的心念按住,先轻声安抚他俩:“四哥、五哥,不必慌乱。万事有员外做主。” 安抚的声音虽低,语气镇静,杨四、邹五见寇显忠竟没多少紧张之态,两人心慌之余,也是一怔。杨四不禁便心道:“这两日见寇三哥,总觉有些与往时不同。当下萧大官人要办这等凶事,他却还能稳得住,这、这……,他不怕被牵连其中,吃了官司?” “哗啦”一声,打断了杨四的乱想,瞥眼偷觑,是萧衍卿搁下了茶碗。 跟着听他问道:“夏鳖,什么时辰了?” “员外,初更五点了。” “老莫也该回来了。你去前院等他。他一回来,便带来见我。还有,曹大哥若是回来,唐二哥若是到了,也都请来,不得耽搁。”萧衍卿吩咐道。 夏鳖应诺,推开半掩的堂门,便忙去前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赴汤蹈火(第2/2页) 门一开一关间,夜风灌进来,暖意顿落,寒意入骨。 杨四瞧见,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殷红的光芒,把夏鳖匆匆远去的影子在夜下映得张牙舞瓜。 “三郎,却有一事,我得问你。”萧衍卿目光灼灼,把头转向了寇显忠。 寇显忠抬眼,再度迎上萧衍卿视线。 …… 烛光从陆宅暖阁案上,青白瓷莲花灯的灯口溢出,在桌上照出淡淡的暖黄光斑。 阁内,炭火温热。 陆敬之拈起绢巾,刚低下头,阁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员外!不对劲,萧四怕是要来真的!”管家慌慌张张地掀帘进来。 “大呼小叫甚么!”陆敬之手抖了下,差点被划伤,不快道。 “员外,萧家那人也被萧四派出召人,他寻机递来了的消息。萧衍卿搬出了五十两金子、五百两银子,置在院中。凡召去的人,先一人十两银子,又说谁若……,便五十两金子赏下!” “谁若”后边是什么,管家没说。 陆敬之能猜出,不外乎谁若杀了他:“一人十两银子?五十两金子?” “员外,萧四即便家大业大,也不致抛洒一两千贯铜钱,只买个虚张声势吧?” 陆敬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两千贯钱不算少了,相当寻常百姓三二十年的收入。便如他们这等富商,一下掏出这么多钱,也不是闹着玩的。牙行里撮合成一笔交易,一贯钱抽佣才只数文。 纵然走私利润大,像萧衍卿前时被缴获的那五千斤盐,亦无非一二百贯收成。 这矮厮,搬出这么多金银作甚? 难不成,他真是疯了? 正猜疑不定,暖阁外通通的脚步蓦地里再度急促响起。 …… 一人在夏鳖的引领下,一路小跑的,自前院进来,直奔堂上。 “……堆垛场看场的那老丈说,掌事不在场里,我便没有多留,原路折回。”寇显忠正在回答萧衍卿“出城后都发生了什么事”的问题,听得有人进来,停下话头,转头来看。 是莫如贤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赶回堂上,素来精心修饰的胡须被风卷得乱成一团,顾不上坐,弯腰到底,手拱在上,便要再度进谏。 萧衍卿早举目看他,不给他机会:“见过苏巡检了?” “……见过了。” “怎么说?” “本尚迟疑,看过东翁书信,便收下了银子。” 萧衍卿大喜:“好,好!此事十成把握了!” 莫如贤急得老脸发白:“员外!就算十成把握,兴师动众,闯门破户,将会闹出多大动静?员外,晚生愚见……。” “你这老莫,烦也不烦?你的愚见,不必说了!”萧衍卿不耐烦道,“你可知你爹为何给你起个莫姓么?” 莫如贤愕然:“鄙姓又非贱名,岂是先严……” “便是叫你莫再说了!老子心意已定,这件事非办不可!”萧衍卿搁下茶碗,问引莫如贤回堂的夏鳖,“什么时辰了?” “员外,二更天了。” “你仍去前院,曹大哥、唐二哥一到,立刻引来!”萧衍卿不再理会莫如贤,顾与寇显忠,“三郎,你接着说。” …… 急促的脚步声奔到暖阁门外,伴着“员外,大事不好”的叫声,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书童冲了进来:“萧、萧……”他扶着肚子,喘了几口大气,才接着道,“不,是苏、苏巡检暗令皂角巷附近的巡厢,这两晚不要过咱家门前!” “什么!”陆敬之一愣,擦刀的绢巾“啪”的掉在了地上。 “令已下到厢中,厢里的张公人觉得蹊跷,便着了小厮来报,小的刚见过他。员外,这定是萧四买通了苏巡检!” 陆敬之神色顿变,攥着刀柄的手心沁出汗水,刀光反射烛光,映得他眼前发花。 “员外!厢巡都买通了,萧四是要来真的!城中不可再留,小的愚见,出城躲躲吧!”管家面如土色。 陆敬之喃喃道:“出城?” …… 萧衍卿等了多时的曹广和他口中的那位唐二哥终于来到! 到时,寇显忠刚把他上午的经历详细说完。 萧衍卿早起身殷勤迎接:“曹大哥、唐二哥!大郎、三郎,快坐。”又亲自斟茶。 “员外,顾二那厮不在家。其余那几人,我和大郎也一家家的去找了,亦都不在家。”曹广攥拳捶了下扶手,“是我疏忽,未料到顾大虫会事先埋伏,没能办成员外的差事。” 萧衍卿耐心听他说完,哈哈笑道:“曹大哥,你差事怎没办成?我不是已知了背后捣鬼的是陆敬之?顾大虫算个鸟!不必在意。待拾掇了陆敬之再收拾他,踩死猫狗一般。” “员外,我见前院来了许多人,听他们说,员外要杀上陆敬之门去?” 萧衍卿笑吟吟顾视他与那个唐二哥:“我正此意!曹大哥、唐二哥,怕不怕?” 曹广、唐二齐声道:“员外一句话,斫他鸟头来献!” “好!好!”萧衍卿快活拍手,横了莫如贤一眼,笑道,“老莫,雪地赏梅、红袖添酒,你是行家里手,然若论好汉子的胆色,你给曹大哥、唐二哥牵辔上镫也不配!……三郎,你呢?” 问寇显忠的这四个字,来的突然。 好在寇显忠一直提着心神,没有措手不及,应声答道:“在下微末之躯,蒙员外不弃,收揽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好得很!三郎,我倒也不需你蹈火,却正有一桩放火的差事与曹大哥你们去办!只不知,你愿不愿做?”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尽是愕然。 不是正在说杀人么?怎蓦地里转到放火去了! 第十二章 入局 第十二章入局 “出城?”陆敬之喃喃地又说了一遍。 管家说道:“是啊!东翁,那苏巡检与萧四素来亲近,现又收了他的银子,萧四这回必是动真格的了!宅里护院、仆役虽有十来人,可怎敌得过萧四手下那些亡命徒?不如连夜收拾,明早便去容城。等请焦孔目说和罢了,过了这个风头,再回来不迟。” 雄州共辖两县,一则归信,一则容城。陆敬之的女儿嫁到了容城。 “你怎不知萧四这诸般作态,为的就是逼我出城?” 管家愣住了。 “城决不能出!此时出城,就是送死!”陆敬之咬着牙,失态已收,“萧四能买人,我没钱买么?你去找蒋厢虞候,与他二十两银子。巡检绕开咱家,便请他遣人在院外巡逻!” 陆敬之此虑极是,管家不再多说,领命就去。 “慢着。你见过蒋厢虞候后,打开银库,选五颗上好北珠,紫檀匣装了。我明早去求见焦孔目。另外,去庄子的人派出了么?明天城门一开,就叫庄客们进城。” 管家应诺出去。 陆敬之把书童也打发了出去,独留阁中,拾起绢巾,并手刀放到桌上,坐回交椅。 飘忽的烛光,映照得他的神情阴晴不定。 以往与萧衍卿争斗,虽然他常落下风,可从未见过萧衍卿这般大动干戈。 这矮厮既奸又狠,不会无的放矢,他肯舍出这么大的本钱,闹出这么大动静,必有所图。 但要说他上门杀人,陆敬之想来想去,也不太敢相信。 如此,这萧衍卿究竟所图为何? …… “东翁,怎、怎又放火了?”莫如贤错愕。 “瘦鹤,你自诩才子,不曾听说过‘杀人放火’么?这放火本就与杀人连着的。” 莫如贤问道:“往何处放火?” 萧衍卿往交椅上一靠,抚须道:“自便是陆敬之城外的庄子了。” 莫如贤一下跟不上他的思路:“陆……?” 萧衍卿抚须自得的样子跃入眼帘,寇显忠脑中杂乱的绳子,登时找到绳头,一下就拉开了! 从开始,他就嗅到了异常。正如莫如贤说的,雄州州治,谁敢明火执仗的城中杀人?还是杀对方全家?除非又如萧衍卿自言,“玉石俱焚”。但萧衍卿,不是这种不计后果的人。 那他搞出这么大的声势,为的什么? 寇显忠原本猜料的是,莫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目的实是为逼陆敬之出城,从而好半路截杀?可又觉得这个猜测不太靠谱。陆敬之能使出背后暗算的阴招,足见并非无谋。他不会看不出,出城比留在城里更危险。则萧衍卿这么做,到底为何? 现在才算明了。原来他的确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不过陈仓不是杀人,而是烧陆敬之城外的庄子。——想那陆敬之在得知萧衍卿闹出这么的大声势后,肯定不免担心,为了自保,十之八九就会把城外庄中的人手调来城里,这般,城外庄子就空虚了,正可趁虚而入! ——可是,就又有新的疑惑冒出,这么大动静就为烧个庄子? 萧衍卿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 觉到萧衍卿的目光扫过堂中诸人一圈,又看向了自己,寇显忠忙止住思绪,接住刚才的话,慨然应道:“员外只要一令既下,龙潭虎穴也走上一遭!放个火算得甚么?” “三郎,我瞧你这满面恍然之态,你方才莫不是也被我瞒住了?”萧衍卿笑呵呵地问他。 寇显忠回忆前世书上所见刘备、司马懿诸先辈敛锋韬光的故事,赞叹说道:“要非员外揭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员外今日行事,是在学汉王故事。细细回想,员外竟是在刚听罢曹二郎讲说今日事后,就想到了此策。员外智谋,令人望尘莫及。 “又其间,令将宅内一众仆役尽皆遣出此策,更是一箭双雕,当真高明至极。” 前边的话也就算了,后一句,正搔到萧衍卿痒处,他抚须欢笑:“三郎,你果也算是机敏的了!我一箭双雕此策,也被你看出来了。不错,我正是……” 堂内还有杨四、邹五,他没再说下去,改而顾盼曹广等人,“曹大哥、唐二哥,难不成你俩也被我瞒住了?我却实话与两位哥哥说,我又不是痴汉,怎会胆大妄为至此,在城里灭陆敬之满门?我所为者,正为迫他调城外庄中的庄客进城,一把火烧了他的庄子。” 曹广、唐二跟了萧衍卿十几年了,比寇显忠更了解他。 两人彼此相顾一眼。 曹广直率道:“员外,陆敬之的银钞多在家中,他那庄子里净是些粮米牛羊,不值什么钱。召来这么多人手,撒出去这么多银子,只烧个庄子,岂是值当?” “日前走盐那事,要非三郎,被陆敬之得了物证,老子纵能脱身,也少不了麻烦。他是要老子的命!此仇不报,不为人子!只眼下没有动手的机会,先容他几日。但不狠狠剜下他一块肉,我又岂肯罢休!烧他庄子,只是个引子。”萧衍卿狞笑道,“老子要的,是他走北珠的线!” 曹广、唐二顿时醒悟。 曹延平早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这时,忍不住拍手喝彩:“大官人原来是看中了陆敬之那厮的北珠勾当!烧他庄子,是为了吓唬他!迫他将这勾当献与大官人。妙计,妙计。” 他自告奋勇,“大官人,何时烧他庄子?我与我爹、唐二叔一同去。” “明日一早便去!曹大哥、唐二哥,到了陆敬之庄外,若他庄中庄客如我所料,都来了城里,便无人可阻你们动手。就打杀进去,鸡犬不留,烧个干净!切记,莫等晚上动手,白天动手。” 曹广、唐二起身领命。 唐二笑道:“不须员外交代,自也是白日放火。再等入夜,那是小贼勾当。” 萧衍卿点点头,转与寇显忠道:“三郎,我刚说叫你与曹大哥他们一起去放火,是与你说笑。此事不需你。我别有一差事与你。我想过了,与顾大虫通风报信的人,不会是草里蛇。他时间上来不及。一定另有其人。而这件事,我是直接吩咐与我叔父的,宅中并无人知。 “也就是说,通风报信之人,只能是邸店里的人。……我要给你什么差事,你知了吧?” 一个人影浮现在寇显忠眼前。 王小七。 上午遇伏遭袭的时候,寇显忠就已想到了他,当下不动声色地说道:“员外是要我回忆一下,店里都有谁知道此事?谁最可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入局(第2/2页) “不错。你想出来后,告与夏鳖,他自会差人将这厮擒来。”萧衍卿拍了下桌子,“真当老子是筛子了!夏鳖,你到时将这厮带来见我,老子亲自发落,杀一儆百。” 夏鳖看来以前不是一回干过这种事,没甚异样,躬身应诺。 “员外。”寇显忠迟疑了下,一狠心,做出决定,起身道,“在下愚见,邸店的事不是急务。这厮只要还在邸店,早晚能够查出。我敢有一请,请员外允准。” “何请?” “烧陆敬之庄子此差,员外既已说了让我与曹好汉等去,我愿意同去!” 旁边坐着的杨四、邹五听到寇显忠这话,都是吓了一跳。 放火虽不比杀人,但罪名一样很重。故意纵火,烧毁财物超过折合十匹绢便是绞刑。 萧衍卿既说了是与寇显忠开玩笑,寇显忠不借坡下驴,却怎反又自请? 失心疯了么? …… 天光慢慢大亮。 薄雾散去。 伏在湖边的果林里,里许外的陆家庄子,寇显忠已可望清。 早春的梨树尚未发芽,光秃秃的铁灰枝丫交错于上方,干硬地指向天空。潮湿的凉气贴着地皮钻透裤子,叫人不自禁地打个冷颤。陈年落叶的腐味混着水腥味,浸漫还钝疼的鼻边。 林外是一片池塘,与昨日遇伏那片池塘一般,周遭也是枯黄的芦苇如潮,在晨风中起伏。 只不同的是,昨天他是遇伏者,今日,他是埋伏者。 曹延平摸去庄外,打探庄内的情况,去了已有一会儿,尚未归来。 曹广、唐二等有的也伏在树后,有的背靠树干坐着,灌几口酒御寒。但不论谁人,俱皆浑若无事的模样,唐二与他那伴当偶尔还低声说笑几句,却都是杀人放火的惯手了。 哪里像他,表面还算镇定,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呼吸粗重。 昨夜从堂中出来后,杨四问他的那话,他又想了起来。杨四问他“三哥,怎地自请烧庄,不怕衙门寻上门来”?他当时只答了四个字:“不入虎穴”。杨四明显不懂,不过也没再问。 是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虽用玉佩敲开了萧衍卿家的大门,但如果安于现状,纵然这件事了后,他也许会能如愿,得一个走盐管事、副管事的位置,可依萧衍卿这狠辣的性子,终究也只是一个用完可弃的小卒。 蒙在鼓里的诱饵,做一次就够了。 自那日雪夜,决意迈出这一步后,寇显忠就已下定了逆流而上的决心。既如此,便以身入局,通过请缨参与烧庄,一步步先在萧衍卿这条船站稳脚跟。 ——不错,放火是重罪。可生死已历三次,更何况八年后就是靖康,纵然因是头一回,紧张不免,但放一把火,且烧的是绝非良善的陆敬之的庄子,有何可虑? 沿着庄外稻田边的小路,一人脚不沾地跑了过来。 是曹延平回来了。 “爹、唐二叔,庄客都进城了。只剩下七八个老弱妇孺。”曹延平奔进林子,压着兴奋,与迎上来的曹广、唐二道,“干吧!” 曹广掏出黑巾蒙上,下令道:“进了庄后,唐二哥,你与他俩烧屋子;大郎,你把马牵出来。二郎、寇三郎,你俩烧仓库。我在外把风。若有村民来,不必理会。弓手若来,咱们便走。” 加上寇显忠,来的共计六人。 曹家父子三人,唐二和他的一个伴当。这五人,俱是萧衍卿最亲信的干将。不仅走私勾当有他们,其他事多也是他们做。一如寇显忠的判断,杀人放火这等事,无不行家里手。 唐二轻松笑道:“员外神机妙算,庄客果都进了城。要不然,还真不好白日纵火。” 诸人取出黑巾,尽半遮了脸。寇显忠、曹延平合力从林后推出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的都是桐油。一行人出了林子,直奔陆家庄子。此时,不过辰时初,天光虽亮,时辰尚早,庄外并无人踪。 转上通向庄门的土路,寇显忠打眼前看。 一座占地十余亩的庄子,立在泥泞的稻田中央。围着一人多高的斑驳土墙,几株老槐树探出头。深褐色的庄门开了一扇,两边挂着还没收的彩灯。西边两三里外,是个不大的村子。 “这贼厮庄中,平日里不知卖过多少女娘,今日与他一把火烧了,也是痛快。”曹延平使劲推着车子,与寇显忠道,“寇三郎,等下进到庄中,你只管跟着我,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曹延平面黑如铁,满脸虬髯,寇显忠原以为他得二三十岁,昨晚才知,他还不到二十。这会儿却像个老手一般,倒是缓解了些许寇显忠心头的紧张,便笑了笑,应了声。 一行人行动迅速,很快就离庄子不到数十步。 一个四五十的老汉提个铁锨,从庄中走了出来,瞧见寇显忠等,呆了一呆。 最前边的唐二跨步飞奔,转瞬到他身前。 这老汉方从懵中醒来,铁锹一扔,转身就跑,慌声叫道:“有……”“贼”字未及道出,脖间一阵剧痛,血从他后颈喷出,“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唐二收回钢刀,既没回头招呼,也没多看这老汉半眼,脚下不停,从他身上跨过,扑向庄中。 他那伴当持着朴刀,紧随其后。 两人奔进庄内。 紧接着,马嘶、犬吠、鸡叫,还有妇人的惊呼,便在庄中响起。 “愣着做甚,快车子推进去!”曹延平催促寇显忠。 萧衍卿“鸡犬不留”的那句命令,不是狠话? 今日不仅是烧庄,唐二等还真要尽屠庄中! 紧盯着倒地的老汉,寇显忠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只觉手脚冰凉。 “寇三郎!”曹延平索性一把推开他,挽住车把,自将车子飞快地推往庄门。 寇显忠艰难地抬眼看向庄门,那纷乱的声响灌耳,“不入虎穴”、“先船上站稳”,种种打算全被他抛在了脑后,热血冲上脑门,猛地迈步! 曹延平只觉身边有人掠过,转眼看时,寇显忠早越过了他,径奔庄子,只听他奋力喊道:“住手!” —— 1,纵火:宋律,“故烧官府廨舍、私家舍宅,或烧私家财物,徒三年”、“计所烧赃值满五匹,流二千里”、“满十匹,绞”。烧死、烧伤人,按“故杀伤”论,“因放火杀人者斩,伤人折一支(肢)者流二千里”。 第十三章 火 第十三章火 奔进庄中。 一眼看到,场院上已有两人倒在血泊里。旁边倒毙了条狗,狗嘴兀自张着,肠子拖在地上。唐二血淋淋的钢刀,方从狗肚上收回,血喷了他半身。 鸡、鸭遍地乱窜,几个庄客惊叫奔逃,唐二那伴当提着朴刀正在追赶。场西马厩,三四匹马挣缰长嘶,刨得干草粪土飞溅,曹延荡刚到边上。 “住手!”寇显忠再度奋力大呼。 这炸雷也似的大呼声把他自己的耳膜都震得聋了一下,甚至短暂压住了庄内的惊乱。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喊出这么大的声音。 两条夹着尾巴往庄外窜逃的黄狗,被吓得呜咽一声,前腿一软,滚了半圈。 庄门内的曹广、场院上的唐二扭过头来,看向了他。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那夜雪地上那骑士驱马奔逐的杀戮惨状恍如重现,——但这不一样。 庄外那老汉,场上倒地的这一个老妇、一个半大少年,这不是杀戮,是屠杀。 曹广问道:“寇三郎,做甚么?” “今日是来……” 不,不能说是来“烧庄”,不可滥杀无辜。 他们不会听的。 该怎么说?寇显忠迫使自己不去看场上的尸体,将满耳的乱声驱出,——李世民、曹彬不肯杀俘的事迹一闪而过,也不能说,对他们也不会有用。——该怎么说? 唐二那伴当追上了一人,一刀搠进他的后心。 刀尖挟着喷血,透胸而出的一瞬,寇显忠挣大了眼,呼吸停了半拍。 该怎么说! 唐二见他挣着眼却无话说,甩下刀上的血,就要转身加入追逐。 顾不上鬓角沁出的汗珠滑进了眼角,顾不上还没想到说辞,寇显忠脱口喝道:“慢着!我有话说!” 唐二无奈地转回了身:“寇三郎君,你到底要说什么?” “员外……” “员外怎么了?” 好不容易收拢的心绪仿佛又要炸开。 寇显忠用力咬了下舌头,强逼自己冷静,急智之下,猛地灵光闪现,是了!这么说:“员外令我等烧庄,本为恐吓陆敬之,叫他献上北珠的买卖。既这等,若将庄中人尽杀了,怎扬员外威名?不如留下他们,叫陆敬之亲耳听到他庄子的下场,才会真正怕,也才有助员外!” 一通话,几乎是迸出来的,说得又快又急。 说罢,他紧张地盯住唐二、曹广神色。 唐二眨眨眼,刀尖挑了下狗肠子,带点饶有趣味的笑,瞅了瞅他,转头去看曹广。 “你跑得可真快。”曹延平推着独轮车追到,“入他娘,刚两条狗窜出去,差点咬老子一口。”他听见了寇显忠的话,与曹广道,“爹,几个老弱,杀了不显英雄。不杀也罢。” 曹广略作沉吟,朴刀往地上一杵,朝唐二那伴当喊道:“回来!别追了!” 那伴当将追上一个婢女,听得叫声,止下了步,回来问道:“咋了,曹大哥?” “留几个喘气的。抓紧放火,烧庄。” 伴当去看唐二。 唐二还刀入鞘,走到独轮车边,掀开盖着的毡布:“听不到曹大哥话么?愣着作甚。” 伴当应了声,将朴刀靠在车上,与唐二各提两桶桐油,分头去西边、北边的屋舍。 “三郎,你过来呀。”曹延平掂出两桶桐油,搁到地上,又掂出两桶。 自己,说服他们了? 寇显忠心头尚在突突地跳,他原地站了片刻,松开攥紧的衣袖,等心跳稍平,长吸了口气,这才擦掉汗,快步过去,与曹延平将桶提起,前去烧北墙下两座矗立的米仓。 很快点着,火苗沿着桐油迅速蔓延,熏得曹延平慌忙跳开。 “走!烧屋子去。”他掏出个新火折子,招呼寇显忠。 寇显忠勉强安稳心神,与他转去北边正房,这时还因刚才过度紧张,腿有些发软。 两人到时,唐二刚刚唤来两个庄客,给他泼油。 一个便是刚险被杀的婢女,她力气小,又害怕,提不动油桶。唐二抱着膀子,立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寇显忠脚下略顿,大步到她边上,弯腰提起了油桶。那婢女下意识要跪,又不敢丢了水瓢,哆哆嗦嗦,不知所措。寇显忠没看她,取走水瓢,自舀油泼洒。 西边厢房、北边正房先后点着。 曹延荡把马牵出后返回,将草料堆也点燃了。 几处火势连成一片,越来越大。 粮仓烧透了,焦黑的米粒倾泻满地。正房和厢房在火中轰隆坍塌,黑烟冲起数丈高。屋边、墙边的槐树、桑树、枣树、桃树尽被引着,枝叶卷曲爆响,火星子被风卷上天空。 热浪扑卷,火蛇炙燎,满庄尽火。 诸人纷纷退到庄门边上。 那婢女和剩下的三四个庄客趁机逃走,躲在墙角,有的蜷抖着身子,有的捂住怀里孩子的嘴。 唐二掸了掸短袄上的灰:“曹大哥,这差事,咱弟兄办得妥妥当当。”往庄东北角打望。 他那伴当押着个庄客,推辆板车,堆着四五个鼓囊囊的包裹,从那里转了出来。却是去库房搜刮金银等物了。寇显忠、曹延荡、曹延平迎上,各提了一个。哐哐作响,沉甸甸的。 “回城。”尽管蒙着黑巾,曹广也被呛得连连咳嗽,随手把朴刀往肩上一撂,说道。 灰烬纷纷扬扬,飘落场院上。血腥味被木头的焦味、米的糊香味盖住。火光伸缩如呼吸的活物,倒伏的尸体、片片血泊被吞进去,又吐出来,被掩得模糊了起来。只仍旧那么刺眼。 寇显忠收回视线,与诸人出了庄子。 来时为掩蔽行踪,没有骑马。 庄里的马不够六人骑,曹延平、寇显忠步行。 众人抄僻径还城。 离庄一两里地时,寇显忠回头远望,隔着稀疏的林木,火光映红了半边瓦蓝的天。 刚才被火烤出的背脊汗水,遭风一吹,身体如被凉水浇透,他打了个冷噤。 总有些事,即便认为已做好准备,真到投身其中,才发现那根本不算。不是设想中的所谓“投名状”,是血糊在鞋底的黏腻,是深宅暖阁里的某个人,一句话就决定了数十里外的火与命。 这也许,才是真正的走上这条路的代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火(第2/2页) 如果这才是真正的代价,值么?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一天比一天逼近,八年。到时,又岂止一个庄子的火?整个雄州、整个北国都会陷入滔天的火海。 值与不值,这条路只能走下去。 不仅要走下去,还要走好,变强。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一家老小远离此害,才能力所及处,不再有今日之事。 寇显忠紧了紧衣袍,追上曹延平等人,田间的小路默默延伸,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 回到萧宅,已是傍晚。 萧衍卿带着莫如贤等,亲到前院迎接,一手挽住曹广,一手挽住唐二,先没问烧庄如何,笑道:“我已吩咐置办酒宴,就等两位哥哥回来。走,厅事堂上去!”挽住两人,去厅事院。 “员外,庄子烧了,搜得黄白两物几包。按员外交代,账簿子也找了,找着了几本。都带回来了。”曹广禀报道。 萧衍卿连说了几句“好”,问道:“乡里的弓手去了么?” 唐二笑道:“休说弓手,邻村的村民也半个没敢露头。回来路上亦没怎见人。”跟着道,“只是,庄子虽烧了个干净,员外‘鸡犬不留’的吩咐,差了点没做。” “怎么说?有人逃出去了?” “倒也不是。”唐二没去看后边的寇显忠,径把寇显忠制止他们杀人的话,转述一遍,“曹大哥听了,就叫我等饶了那些庄客的性命。” “哦?”萧衍卿扭过头来,瞧了眼寇显忠。 曹广道:“员外,寇三郎的话,我觉得有几分道理,因就听了。员外若觉得不对,我今晚就折回去。” 寇显忠迎上萧衍卿那一眼时,没有躲。 他路上已想好说辞,正要开口。 “剩几个就剩几个。”萧衍卿已转回头,哈哈笑道,“叫陆敬之那厮当面听听两位哥哥的豪举,也是快事。”不再就此多说,就着烧庄的话题,一边问经过,一边亲热地挽着两人前行。 寇显忠也就只好暂不做声。 那曹广、唐二俱是六尺来高身量,萧衍卿比他俩矮了一头,又红袍绿带,夹在两人后背间,端的惹眼。若不认识他的人,兴许会觉得滑稽,但寇显忠此时看着他背影,自不会有此之感。 已做好了面对他发作的准备,这黑厮却将此事,就这么一语带过? 这岂是他的作风? 狐疑不安中,进了厅事院。 到得堂上,萧衍卿停下问询,一叠声催促酒菜端来。 春梦和另外两个多出来的年少婢女,捧来热水、手巾,请曹广等擦面。 寇显忠擦过面,想了想,他不问,便自己说,干脆起身道:“员外,庄中时,我之所以劝说不妨留下几个庄客,却是以为比起仅得消息,自不如亲眼见到那些庄客的惊恐之状,更能令陆敬之骇惧,当时不及回城,再向员外请示,因就斗胆事急从权。僭越处,敢请员外治罪。” “三郎,你不但无罪,能揪出陆敬之,你且大大有功!又你主动请缨,同去烧庄,更可见你忠义。这件事何须再说。只是下次,你再有这等高明之见,可先与我说。”萧衍卿不当回事似地,随口应道,往下按按手,示意他坐下,又呵呵笑道,“曹大哥知道,我素来奖罚严明。等此事办完,就重重酬你功劳。你也可以想想,想要什么?只要哥哥有的,无不应允。” 寇显忠心下暗自惕凛,叉手道:“员外不以在下僭越为怪,已感宽仁。功劳云云,不敢当之。” “坐下,坐下。”萧衍卿喝了口茶,接上刚才话头,便接着问曹广、唐二烧庄过程。 两人一一回答。 莫如贤时或赞上一句,曹延平在旁也时不时插一句“那狗险些咬到我”之类,引得满堂大笑。 廊上络绎的脚步声近,秋鸿打头,几个仆婢捧着漆盘,鱼贯入内。 夜色降临,堂上灯烛高烧,亮如白昼。 朱红食床早就摆好,萧衍卿自在主位坐下,叫诸人围坐了。 看菜、细菜、果子、正菜,流水价一般地奉上。黄雀鲊金黄发亮,软羊煨得酥烂,红丝水晶脍凉滑爽利。酒是上好的中山松醪,萧衍卿特地介绍,“苏学士当年的遗方”。酒过三巡,他捋起袖子,豪爽地与曹广、唐二划拳。莫如贤等观战喝彩。酒香、菜香飘溢院中。 直饮到夜深,方才散宴。 曹广、唐二都醉了,被春梦等扶去后院安歇。 莫如贤跟着萧衍卿,也去了后院。 寇显忠、曹家兄弟和唐二那伴当留在厅事院的东边厢房宿下。 曹家兄弟一间房,寇显忠与那伴当一间房。那伴当也喝多了,倒头就鼾声大起。 寇显忠酒量不错,今晚也没喝多少,睡不着,索性披衣出到廊下。 仰望月如玉盘,寒星点点。对面西厢房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夜风飒飒,斯人独立。或许是酒宴上提及了苏轼的缘故,蓦有“沧海一粟”之感油然而生。 上午庄中吞噬了一切的烈焰、尸体,适才的盛宴、美酒。还有回城路上对走上这条路真正代价的领悟、更加坚定的决心。以及终于得了萧衍卿亲口承诺,此事过后给以酬“功”。 种种般般,此起彼伏于胸间。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把脸颊吹得僵冷,才转身回房。 一日一夜没回去,邸店里的老母和嫂子,一定担心坏了。 秀娘也不知甜甜地睡着了么? …… 后院。 书房里坐下,夏鳖点上茶汤。 酒宴上,萧衍卿喝得最多,却冷水洗了把脸,就又精神抖擞。 丢下毛巾,他一屁股歪在坐榻上,酒宴上的豪爽意气已不翼而飞,露出思酌的神色,摸了会儿肚子,看向窗下坐着的莫如贤:“瘦鹤,这件事,你怎么看?” “东翁是问陆敬之,还是问寇显忠擅自作主?” —— 1,苏学士当年的遗方:元祐八年,也就是二十六年前,苏轼出知定州,取用黑龙泉泉水,以黍米、麦,搭配松膏、松节,改良本地旧法,酿出此酒。并写了一篇《中山松醪赋》,记录此事。苏轼不光酿中山松醪,还酿过蜜酒、桂酒、真一酒,写过酿酒心得《酒经》。 第十四章 好刀 第十四章好刀 “寇显忠何须问你?”萧衍卿道。 莫如贤放下茶盏,忙陪笑两声:“是,是。东翁,若是问陆敬之的话,晚生愚见,东翁今日连行两策,先则‘暗度陈仓’,继而‘杀鸡儆猴’,可谓环环……” “老莫,你何时能改了你谄谀的毛病?我策如何,用得着你评点么?做人要有骨气!我看那寇三郎,这点就比你强。”换到往日,莫如贤的马屁,萧衍卿自是欣然笑纳,唯当下他心思在陆敬之身上,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就说,我这两策下来,陆敬之会不会服软?” 莫如贤挠了挠胡须,只好仍又陪笑:“是,是,东翁教训的是。晚生实是对东翁太过钦……” 觑到萧衍卿眉头皱起,赶紧把下边的话自我了断,转入答复,“东翁今日这两策,先大张旗鼓,摇其心神;继杀鸡儆猴,动其胆魄。双管齐下,让陆敬之知道了东翁是要动真格的,他焉会不惊恐惶惧,怎可能会不服软?东翁两策,必可得收效。” “哼,也不撒泡尿看看,敢背后算计老子。虽他缩在家里,暂无拾掇他的机会。但那蚌胎的勾当,老子早就眼红,这次一定要得手。” “蚌胎”也者,珍珠的市井俗话,萧衍卿抚须沉吟稍顷,问道,“瘦鹤,你觉得他会请谁说和?什么时候,会向老子服软?” “东翁,晚生思量过了。陆敬之可央的调停之人,只能是与东翁、与他皆相熟者。算来算去,焦孔目一人耳。至于他何时会服软?陆敬之毕竟也算雄州一豪,纵已惶惧,总归顾些脸面。说不得,还会再嘴硬一二。晚生愚见,也许还得东翁再放些风声,然后他才会服软。” “他算个鸟的‘一豪’!老子与他打了十余年交道,他是个甚么夜壶,老子还不知了?”萧衍卿扬起脸,琢磨了下,冷笑道,“他若是个要脸面的,也不会觊觎老子买卖吃了亏,不敢当面讨回,暗刀子伤人。却甚么风声也不必再放!你且看,一两日内,焦孔目就会下帖子!” “东翁,万一他还想再撑一撑呢?打铁趁热,再放出些风声亦无妨也。” “瘦鹤,你见那虎狼噬人前,可有先再嗷嗷叫几嗓子的?”萧衍卿往后一靠,依住了懒架儿。 莫如贤一怔,旋即连连赞叹:“东翁高明、高明!晚生落了下乘了。”抿了口茶,再觑萧衍卿,见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心道,“适才奉承不成,反惹嗔怪,须当将功赎罪。”就又道,“东翁,陆敬之服软已是板上钉钉,然以晚生愚见,却还有一事,不可不虑。” “何事?” “便是那北珠勾当,贩运便利,日入斗金。陆敬之迫于东翁威势,就算不得不将此勾当献与东翁,可他会舍得么?晚生以为,他断然不舍!这般,他日后会不会再从中搞鬼?” “你担心这狗厮再暗算老子?” “正是如此。东翁,北珠勾当与私盐等一样,要紧处无非两头,货与买家。货好寻,买家难觅。东翁此番要的,便是陆敬之手里的那份积年客簿。这些买客,多是他的老主顾,与他亲近。假设这其间,倘有一二明面上佯与东翁买卖,暗地里却向陆敬之走风的?陆敬之要想再算计东翁,可就比上次更轻易了。晚生愚见,此点,万万不可不防。” “啪”的一声,萧衍卿直起身,拍了下懒架儿,喝道:“瘦鹤,你当真是我的屁股!实话与你,我也有此虑!你有何对策?” “……东翁,晚生倒是虑出了一策,不知可用与否。” “你说来!” 莫如贤放下茶盏,捻着稀须,将己策道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陆敬之倘有此心,便是贼在暗,我在明。欲待应对,唯一之法,两字而已。” “哦?” “便是‘小心’二字。”莫如贤道,“东翁重义轻财,那买客便初与东翁生疏,时日一久,自必心折。到时,也就没此顾虑了。这般,便在刚入手时,万事小心,也就是了。” 萧衍卿瞅了几瞅莫如贤:“瘦鹤,你这计策。” “不知合东翁意否?” “听来全是废话,——但做些品味,也算个办法。”萧衍卿到底喝了不少酒,书房暖意熏人,有些乏了,要与莫如贤商议的事也议完了,他便往夏鳖一看,夏鳖近前,扶他下了榻,他打个哈欠,就与莫如贤道,“夜色深了,你还家去罢。” “东翁,还有一事,晚生敢问。” “何事?” “便是寇显忠。”莫如贤不知是不是因为萧衍卿适才“寇三郎这点比你强”此话,把寇显忠的话头又拾了起来,正色道,“东翁,不论今日他在陆家庄子,劝阻曹广、唐二的话有无道理,却他竟敢自作主张,擅违东翁钧令,此风断不可长。晚生愚见,宜当惩戒!” 萧衍卿哈欠打罢,摸了摸嘴,似笑似不笑的,挑眼看看他:“瘦鹤,踏雪寻梅、红袖添香,也是我的令了?” 这都几天前的事了! 昨夜堂上已旧事重提,嘲讽了一遍,今夜又来。 这件事,过不去了么? 莫如贤为之语塞,凛然的神情为之一窘,喃喃道:“东翁,这岂可相提并论?” “瘦鹤,你对寇显忠也算熟悉了。”萧衍卿见他这般样子,索性决定把自己对寇显忠的打算,与他说清,省得他再添乱,“你以为他是何等人也?” “其人虽无大才,为东翁门下一走狗,稍堪驱用。” 萧衍卿摇了摇头:“瘦鹤,你说得不对。寇显忠此人,走盐得脱,见其机警;持佩登门,又有胆识;以己为饵,对自己也狠;自请烧庄,可见其求进之切。这样一个人,只是你说的堪为走狗么?此人虽辽地逃户,本无根脚,非那等宅外闲汉可比。” “殊不意东翁,对此子这般看重?”莫如贤讶道。 “他若能为我所用,我当然看重。” 莫如贤若有所思:“东翁之意?” “起先我也没有看清楚他,直到他自请烧庄,我才算看清了他。有谋有胆不错,唯求出头之心太切,……哼,用不好时,可就是一把会伤了自身的刀!却好在,其人亦有其短。” 莫如贤如有所悟:“东翁是说?” “几个庄客,他都不忍心杀。瘦鹤,此人之短,就在心软。你给我讲过不少古今英雄的事迹,心软而成大事者,有么?” 莫如贤摇头道:“没有。” 萧衍卿笑道:“这把好刀,不就可为我用了。” “原来如此!”莫如贤恍然大悟,“东翁明察秋毫,看人入骨,只从此数件事中,就将寇三的肺腑都照得清清楚楚了。此等知人之明,晚生拍马难及。” “老莫,刚与你说过。做人,要有点骨气,跟寇三郎学学!”萧衍卿哈哈大笑,迈步而出。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好刀(第2/2页) 次日一早。 唐二那伴当还在呼呼大睡,寇显忠刚洗过脸,就听到外头院中,秋鸿出去,迎了一人进来。 推开窗户,他向外看去。 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中等身量,戴着软脚幞头,穿件皂色圆领袍,腰间铁角带上挂了个二寸长的小铜牌。 这人被引进堂上不久,萧衍卿便从后宅来了。 又很快,仍是秋鸿在前开道,夏鳖捧个匣子在后跟从,萧衍卿与这吏人出堂,前院去了。 寇显忠从房内出来,往二门打望。看不到前院情形,但能听见秋鸿吩咐前院仆役牵马的吩咐,与萧衍卿与那吏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不多时,宅门打开,他们出去了。 瞧这人打扮,是个吏人。 萧衍卿没让他久等,说明对此人或他代表的衙门很重视。又接着就跟他出门。是什么衙门有事相召?寇显忠想起了前几日国信司召萧衍卿和胡三郎被抓的事,还是国信司么? 又或者是……?寇显忠打消了这个猜测。 当不会是昨天烧庄的事露了。 昨夜酒宴上,听萧衍卿说过,他不仅遣人给陆家庄所在乡的都保正送了银子,嘱其以失火上报县尉;另遣门客,给县尉也送了银子。上下俱已买通。烧庄此事,除非有人告到州府,断不会事发。 寇显忠想着,迈步走向前院。 杨四、邹五还没走,仍在萧宅,就在前院。他俩听到了萧衍卿烧庄的命令,此事办妥前,自是半步也离不得萧家。昨暮回来时,在前院见他俩了一眼,没空说话。趁萧衍卿出去的机会,便去见他俩一面。——他俩现在等若是被扣下了,动弹不得,必然惶恐,也不知会是何等煎熬。 走没几步,边上一间厢房的门开了。 一条光着膀子的汉子从里走出,东张西望,却是曹延平。 “诶,寇三郎,你起得早,作甚去?”看到寇显忠,他问道。 “曹二哥,我去前院看看。” “去前院作甚?” “……我那两个朋友在前院住着,我去与他们说两句话。” 曹延平大步下廊:“姓杨、姓邹的那两个?他两个不是好汉,见他俩作甚。莫去了。我大哥贪睡,叫他不起。叶二也还在睡么?你我射箭耍去。我射个眉间插花与你看!” “二哥,员外刚出了门,你我不是员外宅上人,擅动兵械,只怕不妥。”寇显忠哪有心思与他射箭,“你也还没用饭吧?不如二哥先去用饭,再说其它。” 正说着,两人从厅事堂边通往后宅的中门出来了。 正是曹广、唐二。 两人神采焕发,步履轻松,显然昨晚休息得不错。 曹延平赶忙迎上:“爹,唐二叔。” “什么天时,你打个赤膊?快去把衣服穿上!”曹广皱眉斥道。 “爹,我不冷。寇三郎说,员外刚才出门了。” 寇显忠跟了过来,叉手行礼。 曹广向他点点头,与曹延平道:“员外叫小厮与我说了,焦孔目有请。” “焦孔目?前日不才抓了胡三么?又有北人细作?不过是使辽的陈天使将到咱地界,北人搁得住这般一再遣人刺探?”曹延平虽然对辽谍这些不感兴趣,经常曹广与他大哥言及些,知道的东西不少。 “却非辽贼细作。”唐二笑道,“当是陆敬之知他庄子被烧,怕了,故请焦孔目说和。” 曹延平怔了怔:“庄子昨日才烧,他就怕了,这厮竟会这般无胆?” 唐二不觉失笑:“二郎,你当大官人雄州孟尝的威名,是白来的么?” “若真是陆敬之央焦孔目说和,……蚌胎的勾当,今天就可到手了?”曹延平念头转到了这件关系自身的大事,露出兴奋又急切的神情,“爹!你昨晚可答应了,蚌胎这勾当一到手,便求员外让我管事!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何时说求员外让你管事了?你管得了甚事!要非你烦我个不停,这事儿,我就不会答应你与员外说。”曹广看了下唐二。 “爹!” “行了,我会与员外说的。”曹广往院中扫了眼,“大郎呢,还没起?你快去穿上衣服,叫他起来。咱们堂上用饭。等员外回来,看陆敬之服是不服。” 寇显忠这才知道,原来昨晚,曹家父子还有这桩私下的计议之事。 眼见是去不得前院了,他也关心萧衍卿若确是去见陆敬之的,成果会何如,便等曹广、唐二先行,随在了其后。 一股脂粉香味,飘到鼻端。 看来昨夜,曹广、唐二果然休息得很好。 到了堂上,等曹延荡、叶二也都来了,诸人用饭。吃罢,一边闲聊,一边等萧衍卿回来。不知不觉,将近午时。萧衍卿仍不见还宅。曹延平等得不耐,数次出宅打望。 直到下午,前院传来马匹进门、仆婢的拜迎声,萧衍卿方才归来。 曹广当先,余人随从,众人出堂,去前院迎接。 绕过院中池塘,未到厅事院门口。 萧衍卿披着狐裘,大步流星,已在夏鳖、秋鸿等的簇拥下进了院里。 迎面看到曹广等人,他脚下不停,右手往前一挥,哈哈笑道:“两位哥哥,与我登堂!” 喝令夏鳖,“还不速将我令你备下的物事取来?” 早到曹广、唐二身边,又是一手挽住一个,“今日当真痛快,皆两位哥哥之功!”于曹延平等中,顾寻到了寇显忠,“三郎,你也跟我进堂!” 诸人前呼后拥,从他登到堂中。 两个小厮跟着夏鳖,吃力地抬进一只黑漆木箱。 落地时,震得砖面一颤。 盖子打开,银光迸射,闪得人眼花。一摞摞银铤码得齐整,满箱子的雪花银子! 照得半边堂都明了。 “这五百两金漆花银。两位哥哥一人一百五十两。曹大郎、寇三郎,你们四个弟兄一人五十两。” 萧衍卿叉着腰,立在交椅前,睥睨堂上,威风凛凛,“些微银子,不足表我与两位哥哥、诸位兄弟的义气!陆敬之已将蚌胎的客簿奉上,献与了我。 “这宗买卖,唐二哥,你做管事,曹二郎、寇三郎你俩各做个副管事。待瘦鹤与买客接上头,便走第一起货!” 说罢,又喝令夏鳖,“带上来!” —— 1,懒架儿:指榻上、房里用来倚靠、承臂、搁脚、小憩的一类小家具,功能类似于后世的扶手或靠枕。基本形制通常由两条立腿和一个窄而长的顶面组成,多为木制或竹制。《大宋宣和遗事》:“二人归房,师师先寝,天子(宋徽宗)倚着懒架儿暂歇……。” 第十五章 只才两天不见 第十五章只才两天不见 却见堂外,秋虫、秋碧拖了一人进来。 这人披头散发,头无力地垂着,被剥了个赤条条,杖伤、鞭痕交错,皮肉翻卷,浑身被血浸透。过门槛时,整个人如同个破麻袋般被拎起,两腿可怖地向外撇着,留下长长的血迹。 “宅里的奸人我已查出,便是这狗崽子!”萧衍卿把手一伸,夏鳖掏出解腕尖刀奉上。 他倒握刀柄,两步到这人身前。 秋虫蹲下身,揪住这人头发,把他的脸亮了出来。 寇显忠按住吃惊,往这人被乱发半遮的脸上看去,辨认出来,是夏实。——便是昨晚,应萧衍卿召令,与另个叫夏叶的同来,还是这个堂上,在门槛处差点绊倒的那个萧家外干办。 萧衍卿用刀身拍了拍夏实的脸:“你跟老子也有四五年了,吃穿用度,何曾短过你?你赌输了钱,问老子来要就是,你把老子卖与陆敬之!老子平生最恨负义的奸贼。只你虽背主不义,老子是个念旧情的人,便给你个痛快!”一刀扎进他的心口,搅了几搅。 夏实早连抬眼皮的力气也无,抽搐了下,一点声音没有发出,头就又勾下,便不动了。 萧衍卿松开刀柄,起身往边上走了两步。 夏鳖侧身将刀拔出,血一股股地喷出,溅出尺余远,飞洒到不远的银箱上。 秋虫、秋碧撒手任尸体落在血泊里,退到萧衍卿身边,分向左右旁顾。 堂上安静了片刻。 曹广打破沉寂,诧异道:“员外,这厮?” “前时走盐,陆敬之为何能知,便是这狗厮卖的老子。我对他本已起疑,前晚令他出宅后,就着人跟在了后头。这厮果是将个纸贴,偷偷与了个小猴子,又给陆敬之报信。” 萧衍卿咬牙道,“昨日上午,你等去办事时,我亲拷问了他,这厮尽数供认。四五千斤盐,丢了也就丢了,张四郎因他而死,我怎能饶他!”仰头长叹,痛心不已,“想不到我萧四,素来一腔热血待人,怎养出了这般一个白眼狼!四郎、四郎,是哥哥对不住你!” 张四郎,便是被杀的那个矮壮管事。 曹广等人听罢,方才明了,顿时无不怒形于色,戟指夏实尸体,恶骂出声。 唯唐二边骂,却边扫了寇显忠一眼。——乃他猛地想起了前夜,寇显忠赞佩萧衍卿“一箭双雕”此话。那时他没听明白,此际才知寇显忠当时所指。 这些天,寇显忠连见血腥场面,这会儿除去内奸突然现身的意外,单只眼前此幕,他已无甚不适之感,只跟着曹广、曹延平等骂时,觉到秋虫、秋碧的目光撒过来,却让他莫名生出种被鹰犬盯上的感觉。他便稳身不动,义愤填膺,又骂了几声。 “东翁,此诚所谓‘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东翁‘孟尝’之名,谁人不知?仁义错付,非东翁之过,夏实奸徒之故也。”莫如贤的嗓音适时响起,“这夏实受东翁厚恩,反行奸举,天理难容。东翁今亲诛奸恶,张四郎之仇得报,委实大快人心。 “唯东翁玉体珍贵,万须保重。如今陆敬之虽已俯首,许多大事尚待东翁运筹,晚生昧死,乞东翁切勿为此宵小介怀。”言辞神态,极是恳切。 “瘦鹤,我心之痛啊,痛啊。”萧衍卿闭上眼,一副痛心疾首之状,随后睁目,“你这两句话不错,改日写下,悬挂暖阁,以作我自省。” 莫如贤应了声。 秋虫、秋碧过去,将夏实的尸体拖出堂去。 春梦花容失色,酥软地上,起不得身。夏鳖将把门的秋鸿叫进来,两人取水,擦拭血迹。 “夏实背主之贼,猪狗不如,员外给他个痛快,倒是便宜了他。莫先生言之有理,员外千金之躯,不值当为这奸贼气坏了身子。”曹广止了骂声,附和莫如贤,也劝道。 萧衍卿坐入交椅,连又叹了几声:“都是怪我用人不察。罢了,奸贼既除,不说此事了。”抹去痛色,指向银箱,“夏鳖,将银子与曹大哥等分了。曹大哥,蚌胎这勾当虽然省力,羊马才是咱们的根本,这桩买卖就还是你来总管。” “谨遵员外之令。”曹广很适应地接住了他转回的话题,应道。 私盐辛苦,一次赚不了多少钱。萧衍卿的走私勾当中,最赚钱的是羊马。 他本身是榷场的羊马牙人,开着羊马店。辽地走私来的羊马,有地方安置,也不缺客源。 这一行,向来是曹广主管。 “唐二哥,蚌胎这勾当,得了陆敬之的客簿,买家虽有了,卖家我不需他,自有来路,但到底是才入手的勾当。线该怎么蹚,路该怎么走,非你做领趟,我不能放心,就托付与你了。” 唐二抱拳道:“员外放心,一次两次不敢说,三次四次,路定然为员外蹚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只才两天不见(第2/2页) “好!与羊马、走盐一般,一趟也是一分的分润与你。”萧衍卿转看寇显忠、曹延平,目光炯炯,“三郎、二郎,知我为何叫你俩做蚌胎这勾当的副管事么?却也不止是酬赏你俩这次各自的功劳,在我门下,唯才是用。亦因三郎你机敏,二郎你武勇。 “你俩须当好生听从唐二哥的话,同心协力,将这桩差事办好。亦按旧例,每趟你俩各半份的分润。” 半份? 寇显忠对北珠的利润还没概念,“半份”入耳,心中一动而已。只将视线从地上的血迹移走时,不觉心道:“原来萧衍卿给走私掌事的各有干股。无怪曹广、唐二,忠心耿耿。” 与曹延平抱拳应是。 “好了!蚌胎勾当就这么定了。唐二哥,三郎、二郎,有你们三个来管,我放心的很。”萧衍卿拍手笑道,催令夏鳖等,“夏鳖,银子怎还没分完?快些分了。春梦,令厨下置酒。秋鸿,地上擦干净了,莫留丁点。休扰了我与两位哥哥、诸位兄弟快活痛饮,庆贺事成。” 银子是二十五两一锭的大锭。 捧到寇显忠面前时,其中一锭上,分明沾染着殷红的血渍。 寇显忠将银子放到桌上,转到堂中,长长一揖:“员外,显忠浅薄之能,员外擢以重任,诚惶诚恐。这两锭银子,显忠不敢再要。唯一桩事,敢请劳烦员外。” “什么事?” 众人都看向了他。 寇显忠躬身道:“我那几个同伴现还被两寨囚着,斗胆敢请员外设法,将他们救出。” “三郎,你尽管宽心。这两日,你就能见到你那几个同伴了。” 与陆敬之已经“说和”,孙大等被放出在意料之中。 寇显忠大喜:“显忠代我那几个同伴,多谢员外救助之恩。” “何须他们谢我!不过三郎,这银子,你还是得要的。”萧衍卿抚须道,“你这几天,怕是用钱的地方不会少。这五十两金漆花银尚且不一定足用,不足时,你便只管与我说。” 寇显忠怔然:“员外此话何意?” “前时委屈三郎暂居邸店,是为行你之策。我有处院子,着人收拾过了。你明日便带你娘搬去住吧。乔迁新居,少不了你开销的时候。”萧衍卿笑吟吟的,看着寇显忠,“三郎,我前日与你说,待此事毕了,与你赔罪。这处舍院,就算是赔罪之礼吧。” 五十两银子、北珠副管事、一套院子。 萧衍卿这大手笔,不愧孟尝之号。 寇显忠感激涕零:“员外厚恩,显忠赤胆忠心,效死以报。” 萧衍卿端起玉盏,抿了口茶,笑道:“三郎,我等弟兄,不说这见外话。只一事,你仍须当着紧。便是宅内奸人虽杀了,邸店奸人还未寻出。你想到谁有可能时,便即来报。” 寇显忠未有多言,恭谨应诺。 当晚酒宴,又是到夜半才散。 …… 次日上午,寇显忠请辞出宅。 萧衍卿叫秋蝇送他,并令秋蝇把上次的那辆马车带上,以方便送他老娘、嫂子去新居。 在前院等备车时,杨四、邹五两个被放出来了。 两人房里出来,一见寇显忠,赶紧小跑着奔了过来,离着十余步就行起叉手大礼。 寇显忠快步到前,将他俩搀住:“四哥、五哥,只两天不见,你俩这是作甚!” 只两天不见不错。 问题是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前天傍晚,寇显忠与曹广等回来时,杨四、邹五还在房里关着,但寇显忠与曹广等好汉并行的场景、萧衍卿亲迎的场景,他俩透过窗户,亲眼所见。 前晚、昨夜两次庆功宴上,寇显忠也都在座的场景,他俩则虽没见,听说了。 两天,一桩烧庄的差事罢了。 寇显忠人还是那个人,却又早已不同。 这时,面对寇显忠看过来的目光,杨四还好点,邹五已慌忙地垂下了头,不敢迎对。 他俩为何会有此变化,寇显忠其实心知肚明。 人无区别,所变者,无非势耳。 不过他并不点破,也没有因此就有什么得意之情。这势,说白了,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有甚可自得?便把杨四、邹五扶起,只笑道:“这两日闷坏两位哥哥了。今日,你俩就可以出门了。我要去邸店,杨四哥,你若无事,一同吧?” “三哥吩咐,怎敢不从。” 马车备好。 秋蝇先往邸店知会。 寇显忠坐进车,杨四、邹五不敢同车,随从两边,出院而行。 转几条街,已到邸店。 却看时,宋写算、李小二等早又尽在院前恭迎。 第十六章 曹操 第十六章曹操 那人头裹黑巾,衣着短褐,身量健壮,和几个杂役弯腰站着。 不是王小七是谁。 秋蝇从院门口赶来,打开了车门。寇显忠收回视线,起身下车。杨四、邹五已相对站在车门左右,伸手扶他。脚没落地,宋写算、李小二等早就抢着迎上,争先行礼。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混在一起,听不清各说的什么。 不外乎“恭迎”、“郎君回来了”之类。 寇显忠耐心听了片刻,微微一笑,——他们当即就止住了声。 刚才还吵得不得了的院门口,转瞬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倒把寇显忠到嘴边的话,也顿了一顿。 秋蝇与他们说什么了?令这一帮人,一个个态度这等大变。尤其宋写算,只见他深深弯着腰,双手高拱到头上,堆满笑的脸抬了半边,端得前倨后恭,表露无遗。 甚至比面对杨四、邹五的微妙变化而感慨还不如,此情此景,寇显忠心下却是只觉好笑,还有点无趣,他便拱了拱手:“宋兄、李二哥,员外委了我别的差事,店里写算此差,我已交还员外。今日是来接我娘的。怎劳动了你们在此相迎?” 宋写算腰又往下弯了点,笑堆得更紧了:“小可等听蝇哥说了,郎君得了员外重用。郎君几天前到店时,小可已看出郎君绝非池中之物,没过两天便应了,可喜可贺!” “正是,正是。小的们本当凑份,恭贺郎君高升,又怕郎君嫌俺们腌臜,不敢自讨没趣。郎君在店虽只几日,小的们如沐春风。今郎君高升,小的又喜又不舍。”李小二接口道,抽身一让,“因是小的狗胆,央宋先生将郎君前日此言写了,撑个门面。还敢请郎君勿罪。” 寇显忠顺他手指看去,才看见,店门左边新竖了一块数尺高的白茬粉牌,墨笔竖写两行:“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两行右下,又有两行小些的字,“南北客商,茶饭安泊”。 这李小二还真是个合格的小二! 这句话,寇显忠自己都忘了,他倒做成了广告词。 “郎君此言,以酒中八仙而名桌,以十六而喻客,妙哉妙哉。”宋写算弓腰摇脑,不绝赞道。 寇显忠一时啼笑皆非,瞧宋写算此副模样,——也是萧家内奸此事已毕,他姑且算如愿以偿,以此换来了个副管事之任,不枉了这些时的“出生入死”,此刻心情稍松,便忽地生起了促狭之心,笑道:“宋先生,我还有一联,更合适做招牌。你不妨也写了,高悬门楹。” “哦?郎君还有妙语?小可洗耳恭听。” 寇显忠便将那联背了出来:“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 “妙联、妙联!郎君此……”宋写算说到半截,止了下来,呆了稍顷,回过了神,才接道,“啊呀,啊呀,此联当真好联!对仗工整,气势宏大,朗朗上口。此联、此联竟是郎君所做?” “我不像么?” 宋写算吓了一跳,慌忙腰又弯下:“小可失言,郎君是……,不,小可是说……” “宋先生,你若觉得此联好,就送给你了。”寇显忠不过与他开句玩笑,不知老娘她们担心自己成什么样子了,岂有心情与他多说?迈开步子,任杨四等扈从着,便店内去也。 路过王小七时,他没停步,随口道:“七哥,你等下到房里一趟。” 王小七恭恭敬敬地应喏。 实也不怪宋写算“失言”,他适才所言“恭听”,无非昧心的奉承。不料此联入耳,他毕竟读过书,又久在商市混迹,略加品咂,却就领会到了不凡之处。如何能够相信,这样的对联,寇显忠这贼逃户居然说是他做的?无奈任凭他搜肠刮肚,又确实想不起曾在谁家店堂、何本杂书上见过。这就奇了。 寇显忠都已经登入堂去,他的嘴犹还张着。 …… 上到三楼,到了老娘、嫂子住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传出秀娘咿咿呀呀的唱歌声,好像在唱什么童谣。 寇显忠推门进去。 刘氏坐在外间的椅上,膝盖上搭了个灰毛褥,捏着柳黄丝线,正低着头,在编荷包带子。 旁边案上搁着两个不同颜色,已经编好的。 落目瞧去,见她云鬓微垂,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半垂,下唇抿着,神情专注。 正看间,刘氏听见门响,抬起了头。 入目是笑吟吟的寇显忠。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 她扔掉荷包带子,立刻起了身,秀容上浮起怒色,嗔道:“你这两日哪里去了!两天两夜不见人!要非昨晚员外家里人来说,知不知道叫娘有多担心!” 说着,一双眼不离他脸,三两步到了近前,待要再说,不意见杨四、邹五等皆在廊上。她怔了怔,恰听见秦氏在里间说“狗剩回来了”?便道句:“你等着娘骂你!”转身去搀秦氏出来。 这还是来到此间这一个多月,头次见刘氏发怒。 寇显忠没有心理准备,还好老娘及时解围,不然还真不知如何收拾。 秀娘一阵风似的从里间跑出,叫着“叔叔”,扑到了他的腿上:“你怎么两天没回来?娘说你给我抓小妖怪去了,抓着了么?” 寇显忠捞她起来,脑门上亲了口,笑道:“想叔叔了么?” 秀娘两只手箍住他的脖子,使劲点头:“想死秀娘了。娘刚才说有个蝇哥来传话,说你今天回来,我等好半晌了。叔叔,我学了首新小曲儿,唱给你听。”凑到他耳边,便要唱起来。 刘氏已搀了秦氏出来,扶她坐下,接过秀娘,小声道:“叔叔才回来,别捣乱。” “狗剩,你这两日作甚去了?”秦氏问道,“我问店里二哥,都不知道。昨晚大官人宅上来人,说你办外差去了。前日你不是往堆垛场点货么?怎又换了什么外差?” “娘,员外打算新开间北珠铺子,吩咐我选几个可用的铺面。”寇显忠过去,蹲下身,轻描淡写带过,笑道,“正要与娘、嫂嫂说,这桩外差我办的不错,员外赏了个院子。我便是来接娘、嫂嫂搬新家去的。” 两寨兵如狼似虎,搜上家门的事为时不远。寇显忠忽然消失的这两日,秦氏当真是忐忑不安,日夜悬心。她说道:“大官人赏了个院子?” “是啊。娘,马车在店外等着,咱们动身去新家吧。” “大官人为何赏你个院子?”出乎寇显忠意料,秦氏却无甚惊喜,不肯起身,反而愈加攥紧了他的手,“狗剩,大官人与你写算的差事才几日?平白无故,怎又赏个院子与你?你告诉娘,你这两日到底办什么差了?是不是又干险事了?”摸向他脸颊,“你这脸,怎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曹操(第2/2页) 一叠声的问话,寇显忠又是措手不及。 说来也是,一套院子可不比一个写算的差事,便是寻常的,也得值三五百贯。寇显忠才投到萧衍卿门下三四日,蓦地里便一套院子赏下?秦氏几十年阅历,怎会听不出其中蹊跷? 更别说,寇显忠鼻、口的伤还结着血痂。 寇显忠避开了母亲的手,哈哈一笑:“娘,员外是雄州城里有名的仁义孟尝,从来都是积德行善,能有什么险事去办?刚不是与娘说了么?我给员外挑的那铺子,员外极是相中,一高兴,就赏了个院子。而且,还给我换了个差事。以后啊,儿子就不是邸店的小小写算了,等北珠铺子开了,员外许诺,让我做个副掌事,专管进货。” 再看刘氏抱着秀娘立在边上,脸上那层薄瞋虽然淡了,眉眼间也仍是不安,他便暗道声:“‘智者多虑’,竟是我思虑不周,未料及老娘、嫂嫂多心。有道是,‘言多必失’,不可再多说了。” 就扶住秦氏的胳膊,“娘,不好让马车久等。咱先去新家,我与你慢慢说不迟。” “你先与为娘说清,说不清时,娘不去。” “娘!萧员外专门请人看了,今天是搬家的好日子,大吉大利。耽误不得!”寇显忠说着,半扶半揽的,把她扶起,搀着往外走去。 杨四、邹五、李小二连忙上前来帮。 出了门,寇显忠却见王小七已上楼来,但他犹豫了下,没敢靠前。 杨四把邹五两个挡开,转将身形,腰一塌,两手往后虚托:“三哥,我背大娘下楼。” “这怎使得。”秦氏方才不觉惊喜,这会儿闻得此言,倒是吃了一惊。 他们原是同村,然便早前在辽地老家时,杨四待她也没这么殷勤过。 “四哥一片孝心,便让他背吧。正好,我有句话与王七哥说。”寇显忠擎着秦氏,让杨四背着了。 杨四待秦氏趴好,牢牢兜住,乃才挺身,脖子直愣愣的,上半身稳如泰山,迈腿行去。 邹五、李小二照应着跟上,秋蝇也随着去了。 来这邸店住时,除了换下的旧衣,什么行李也没带。前日寇显忠给秀娘买了几样玩具,刘氏便先没跟秦氏下去,回到房中,将玩具、荷包袋子和秦氏剩下还没吃的药一并打了个包裹。 寇显忠折回给她帮手,见她把旧衣也都细心叠好,另打包裹,也没阻她。 一小一大两个包裹打好。 刘氏环顾了下内外间,轻轻地出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嫂嫂,四五日间,累你与娘搬动两次,却今日到了新家,就不搬了!那新家邻着城东门,临街的院子,街面热闹,不比这邸店,客旅之所,诸事不便,嫂子与娘便不必日日闷在房中了。我见娘的咳嗽好得多了,待娘身子利索了,那院子也宽绰,嫂子闲不住时,与娘辟片菜畦,养两只猫狗,也是个消遣。”寇显忠将两个包裹都拿了,笑道。 “我却哪里是为此!”刘氏接过小包裹,里边的黄胖娃娃硌住了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抬眼看向寇显忠。那眼里,如有千般万般。 她终是又只轻叹了声,语声低了下来,将包裹挽住,牵起秀娘:“叔叔,奴家先下去了。” “好,我便就下去。” 与刘氏一同出到廊上,寇显忠提着大包裹,看她离去,直到她身影转下楼梯。 那眉间适才的忧色,就像将落未落的檐雨。 “不知郎君唤小人,有何吩咐?”王小七躬身垂手,候在门边,耳听着寇显忠与刘氏对话,接着听到刘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始终不闻寇显忠再开口,七上八下,实在忍不住了,头也不敢抬,便偷觑着寇显忠靴尖,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看到,寇显忠转过了身子。 又等了片刻,总算等到寇显忠的声音了。 “七哥,有个故事,你听过没有?” 饶是事前已想来想去,却也怎想不到寇显忠会问出这么句话,王小七愕然:“……斗胆敢问郎君,什么故事?” 寇显忠悠悠道:“话说……,你知道曹操么?是了,你听过话本。这等,曹操有个对头叫袁绍,你当也知了。袁绍手下有个秀才,名唤陈琳。你则知也不知?” “小人不知。” “这故事,就是曹操与陈琳的故事。陈琳此人,乃当时的大才子,便如苏学士、柳三变一般。有一次,他奉袁绍的令,写了篇文章骂曹操,专揭曹操之短,骂了曹操祖宗十八代。七哥,你知曹操,当知他何等人。陈琳这般骂他,你说他若落在曹操手中,是不是必死无疑?” “小人听话本里说,曹操是汉贼奸雄,杀人无算。陈琳想是必死的了。” 寇显忠点头道:“不错。后来,陈琳当真落到了曹操手里,可你猜如何?” “莫不曹操没有杀他?” 寇显忠笑道:“七哥一猜就中。你既这般聪明,应是也已猜出我为何与你讲这个故事了?” 莫名其妙的,给自己讲这么个故事,王小七猛一下,当然不知缘故,但不知为何,心头一紧,他陪笑道:“郎君这故事,……小人愚笨,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就好好猜猜。七哥,我只等你一天。”寇显忠直起身,下楼去了。 …… 却是下得楼来,秦氏、刘氏和秀娘已在车上坐了。 寇显忠没再登车,谢过邹五、李小二,便与杨四一同步行,由秋蝇带路,去往新家。 马车沿榷场南街东行,转个弯,上到东西大街。将到东城门,北转入仓后街,便到了新家。 院门开在街边的小巷上,黑漆门扇。打开门锁,进得院来。一方青砖小院铺展眼前,敞亮干净。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墙角一口水井,旁边便是灶房。斜对着院门,临西墙一棵老枣树枝干虬曲,树下几丛花草。又有茅厕、犬舍、鸡笼,排布得整整齐齐。 “娘,进屋看看。” 这院子,环境自是好得多,但布局与老家旧院区别不大。秦氏扶着寇显忠,不自禁地在门口恍然了好一会儿,才由寇显忠扶着,去向正房。 依旧秋蝇前边引路,他一边走,一边侧身道:“老夫人,家具、陈设皆是新置。员外吩咐,老夫人若有不称心之处,就与小的说,小的立马去办。这边台阶,老夫人慢些……” 说到此处,秋蝇的话断了。 寇显忠扭头,门外的马车边,停下了一辆骡车。 车边一个四十余的汉子,车厢里下来个十六七的少女。 寇显忠很快反应过来,面现大喜,让杨四先扶住秦氏,当即快步迎接上去。 第十七章 这等英雄好汉 第十七章这等英雄好汉 车边的这个汉子,也快步朝院门来。 或者说,他是想“快步”,却一瘸一拐,快不了半点。 寇显忠几步出到院外,扶住了他:“孙大伯,你还好么?” 这汉子便是孙大。 “三郎。”孙大企图挣开行礼,被寇显忠牢牢攥住,他身体虚弱,只好罢手,“我听那叫夏叶的小哥说了,全靠你请萧大官人说情,三汊寨才肯将我放出。这次走……,唉,那夜脱险多亏了你,现下脱狱又是靠你。你的两次救命之恩,我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大伯,人没事就好。咱们自家人,别的不要说了。”寇显忠上下打量,见他面色苍白,左边脸上鞭伤叠着旧痂,脖颈侧的淤青从衣领里蜿蜒出来,本来敦实的身形,佝偻了许多,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不觉也是暗叹,扶着他,“大伯,走,咱回家。” 孙大应了声,脚下打个趔趄。 寇显忠赶忙搀紧。 那从车厢里下来的少女,忙不迭过来,扶住了孙大的另一边:“郎君,奴婢扶吧。” 刚才没空与这少女说话,寇显忠这时才来看她,心中奇怪,问道:“姐姐怎么来了?” 却这少女,正是春梦。 她撤手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交叠胸前,屈膝行礼,低眉答道:“奴婢卑贱之躯,不敢当郎君此称。郎君今日乔迁,员外想着宅上尚无人使唤,令奴婢先来服侍。” 又道,“奴婢来时,夏叶刚好领了孙大伯回来,员外就叫奴婢与孙大伯一同来了。” 其间原委,原来在此。 就说如果是为送孙大,萧衍卿也不会遣个婢女。 寇显忠神色不动,心下转了几转,见那左邻右舍,颇有听到动静,出来朝这边观望的,就没再多问:“员外无微不至,显忠感激涕零。” 回到院里,秦氏等没进房,还在等他。 秦氏、杨四、刘氏知孙大入了牢,一见他跟着进来,无不惊喜,都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关心询问。寇显忠打断了他们的话,笑道:“孙大伯身子骨还弱,咱们进屋说话。” 便都进了堂上。听孙大说些狱中遭遇,杨四侥幸不已,秦氏不免落泪。 春梦侍候在侧,待他们话音落了,趋前与秦氏、刘氏行礼。 萧衍卿虽没将她的雇契给寇显忠,寇显忠眼下算她半个主人。与秦氏行礼时,春梦便依惯例,撩裙下拜,磕两个头,行了个再拜大礼。秦氏没见过她,不知她来历,忙叫刘氏去扶。 连秀娘,春梦也见了个礼,说了声“小娘子”,把秀娘羞地跑开,咯咯直笑。 乱了半晌,终于堂上安静下来。寇显忠张了张堂外天色,扶了秦氏起来,说道:“娘,快中午了,各房里看看吧,好便祭宅,整治午饭。” 秦氏应了。便她当先,诸人众星捧月一般随从。东西两卧、四间厢房,依次来看。各房桌椅箱柜、床榻衣架俱已齐备。窗纸新糊,梁上干净,地面扫得平整。秦氏边看,边连道:“大官人此般厚待,于心不安。三郎,往后大官人有何差遣,你须尽心尽力,把差事办好。” “莫说往后,便是此前,我也是尽心尽力。”寇显忠笑接话道。 却那秋蝇跟在边上,听着他募母子对话,伴着一起看了,见秦氏满意,没甚要求提出,便不多逗留,告辞还宅。寇显忠亲自把他送出,看他与那马车、骡车离去,才回房来。 虽然各房的家具、用具不缺,到底刚搬来,仍须收拾。 刘氏请秦氏在东卧歇下,与春梦打了水,两人自去着手拾掇。秀娘没了人管,举着拨浪鼓满院子跑。寇显忠怕她跑出去,先将院门关了,然后这才请孙大、杨四堂上说话。 “孙大伯,刚才乱糟糟的,一同瞎忙活。许多话,顾不上与你多说。”寇显忠没有在主位坐下,坐在了东边椅上,孙大、杨四在西边坐着,他问道,“你早上出来的么?还没回家吧?” “三郎,我一早出来的。那叫夏叶的接的我。听他说是全靠了你,我才能得脱,我便想,须得先来谢谢你。又听夏叶说大官人送你了个新居,我就与那叫春梦的一同来了。” 杨四插口笑道:“孙大伯,你回不回家都行。你家里不用担心。前日,三郎与了我三锭银子,我与各家分了。大伯家也送去了两三贯铜钱。我把三郎的话,与大娘说了,你不日就能还家。” 他这几句话说的漂亮,完全省去了萧衍卿,只将寇显忠道出。 寇显忠笑了一笑,说道:“四哥,你这叫什么话。就算知道大伯迟早还家,大娘能不担心?”与孙大道,“大伯,这样吧,中午给你接个风,下午你先回家看看。前两日,员外有桩差事要我办,我也没空去看看大娘。大娘这几日,只怕日夜挂心于你,不知苦成什么样子了。” 孙大看了看寇显忠,迟疑了下:“三郎,有句话,不知我该不该问?” “大伯,有甚话你就问就是,咱们自家人,什么该不该?” 孙大便道:“我从三汊寨来城里路上,听夏叶说,你不但现在为大官人办差,大官人对你还甚是看重。三郎,这是咋回事?” 杨四也支棱起了耳朵。 同样的问题,他那天早上就问过寇显忠,寇显忠当时没回答他。 “大伯,此事说来话长。”却孙大此问,即便他不问,寇显忠也会与他们说的,当下顺着此问,便将玉佩、完璧归赵、抓萧宅内奸诸事,挑能说的,尽都说了一遍。 孙大、杨四听罢,才知了寇显忠何以能有今日! 两人彼此相顾。 孙大五味杂陈,半晌道:“三郎,你这一步步,我只听听就心惊肉跳,真不知你是怎做成的。” 杨四那因前日傍晚萧宅所见,产生的对寇显忠的畏,此际其间也加入了真正的敬佩。他在椅上愣愣地坐了会儿,猛然起身,直挺挺跪倒在了地上,口中大声道:“三哥!让我跟着你吧!” 孙大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寇显忠也怔了下,连忙起身,过来搀他:“四哥,你这是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这等英雄好汉(第2/2页) “三哥!是我杨四肉眼愚眉,不识泰山,枉自打小便与三哥相识,又一起逃来宋地,竟不知三哥这等英雄好汉!万乞三哥大人大量,莫因杨四往日眼瞎见罪。”杨四岂肯起身,膝头如同生了根,“三哥,你就让我跟了你吧!” “四哥!你先起来。” 杨四死活不肯起,推开寇显忠,双手往下一按,却是要扣起头来。 “四哥!”寇显忠眼疾手快,拽住了他,“有什么话,咱弟兄不能好生说?你起来,起来!” “三哥若不答应,杨四便跪死在这里,跪到三哥答应为止。”杨四梗着脖子,大声道。 寇显忠失笑道:“好,好,我答应你。我明日就求见员外,邸店里为你寻个差事。” “三哥,你不要哄我。”杨四却不是个蠢笨的人,“杨四虽有眼无珠,自认也是条好汉,邸店的差事,低声下气的勾当,便掌事、总管,也不屑得去做。况如今三哥邸店写算此差也已辞,杨四更不会做了!杨四求跟着三哥做的,是大官人新给三哥的差事!” 寇显忠“哦”了声,故意问道:“四哥,你倒知员外给了我新差?” “三哥!我杨四又不是傻。邸店写算的差事,三哥辞了,却员外又送三哥这么一大套院落,员外自是与三哥另有重任。三哥,杨四一身力气,也会些拳棒,就让我跟着你吧!三哥若允时,杨四旁的不敢说,鞍前马后,水里火里,只听三哥一句话!” 已是三请。 寇显忠松开了手,抚着短髭,立了片刻,说道:“四哥,既如此,我就实话与你说。员外的确是与了我新差,但这差事,不是寻常的差事,不免犯险。” “三哥,走盐那提头的勾当也做了,有什么险不敢犯?不冒三分险,难求万贯财。刀山火海,杨四也不怕。若皱一下眉头,咬掉我的鸟!”杨四胸脯拍的啪啪响,慷慨道。 寇显忠看了看他,转眼去看孙大。 孙大坐在椅上,像是被这一幕吃惊,一时无话可说。 寇显忠便与杨四道:“四哥,我与你说,员外与我的这新差,与走盐差不多,员外叫我做了一个副管事。你若真心意已决,也罢,我便改日与员外说一说,员外如肯应允,咱就一起做。” 杨四顿时喜形于色,头往地上,咚咚磕了几个:“自此而后,这副身子便是三哥的了!” 寇显忠再来扶时,杨四不再硬撑,起来了,额头红了一片,压根不管,只咧着嘴,两眼光亮,冲着寇显忠又行叉手礼,直道“这副身子便是三哥的了”,说了好几遍。 “四哥,你这身子,我要了何用!”寇显忠戏谑一句,拍拍他的肩膀,“坐下说话。” 他方才退回去,等寇显忠坐下,才坐,屁股只沾了半边椅面,身子挺得笔直。 孙大兀自没回过神,寇显忠正待与他再说话,却门外响起春梦声音:“郎君,老夫人有请。” 转眼堂外,春梦低着头,站在门口。 只顾与杨四说话,没注意到她何时来的。 却也不知适才的话,她听到没有?寇显忠一面回想方才与杨四的对话,便一面站起,与孙大、杨四道:“大伯、四哥,你俩稍坐。我娘许是唤我去祭宅的。等祭过宅,咱就吃饭。我见街头有赁车马的铺子,吃完饭雇辆骡车,四哥,你陪大伯回家。” 孙大、杨四急忙起身应是。 等寇显忠出了堂,两人坐下。 孙大往外看,春梦随着寇显忠也去了,说道:“四郎,三郎新得的员外什么差事?” “大伯,三哥刚才的话,咱俩一块儿听的。三哥没说,我也不知。” “你不知,就敢跟着三郎干?” 杨四笑道:“大伯,当初跟你走盐的时候,我不也没走过盐么?管他员外给的三哥什么新差,三哥干得,我就干得。” “话是这么说。我听三郎话意,这新差也是私贩的勾当。万一再有个差池,四郎,你没有下过狱,那里头何等的滋味不论,要非大官人相救,你我恐怕是就见不着了。” 孙大毕竟是进过一次牢狱的人,心态与此前走盐、杨四当下时已有不同。 杨四满不在乎:“人死鸟朝上。大伯,从咱逃来宋地起,我就想好了。都已背井离乡,成个逃户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我杨四宁可扬眉吐气,快活一日是一日,也不愿缩头缩脑,做不得个人。再说了,牢狱有甚怕的,总比养不饱我那婆娘,整日与我寻气的强。” 这后半句,又像真话,又像玩笑。 孙大摇了摇头:“你这浑人,下牢狱怎是可以说笑的?” “大伯,你这次吃了牢饭,是不是怕了?我不怕。我与三哥说的话,俱我肺腑真言。凭一块玉佩,三哥就敢求见大官人,不怕大官人把他杀了,这胆气,我杨四没有。又只靠这玉佩,就猜出大官人身边有奸人,想出了寻奸的办法,这智谋,我杨四也没有。三哥这样的好汉,求也求不来的。如今三哥肯带我,我反怕了不成?刀山火海,说去就去。” 孙大听他说着,神色微动,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堂外不断传来秀娘的笑声、拨浪鼓的咚咚声,孙大看去,目光许久未动。 “秀娘,慢些跑。”随着话声,寇显忠从东屋回来了。 一进堂上,他便与孙大道:“大伯,你急着回家么?要不急,就明日咱们一路。” “三郎,你也要回李家村?” “我娘翻出了才来宋地时,我族叔送她的短衫,叫我去看看他。”寇显忠顿了下,笑与杨四道,“四哥,等下吃了饭,咱俩去买些礼物。另外有件物事,寻个铺子做了。” —— 1,雇契:宋代对奴婢制度进行了划时代的改革,一改唐时“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旧律,将仆役列入编户齐民,并在称谓上以“人力(男仆)”、“女使(女仆)”取代带有歧视性质的“奴婢”,从法律上确认了仆役与雇主之间是雇佣关系。雇契就是确定雇佣关系的契约,内容通常包括雇佣年限、身子钱(工钱)、双方权利义务、违约处罚等。 第十八章 小事 第十八章小事 第二天早上,杨四从客来酒楼门前经过时,脚步不由慢了半拍。 他抬头看了眼那匾额,宿醉的头疼使他不敢头抬太高,胃里也还在翻腾。 昨晚便是在这家酒楼,为给寇显忠挡酒,他喝得酩酊大醉,依稀记得说了不少胡话。后来酒宴结束,他还抱着一楼大堂的柱子,怎也不肯走,大喊“我杨四这副身子便是三哥的”不停。 想着昨晚的糗事,杨四脸颊发烫,偷眼看走在前头的寇显忠,见他在与孙大说着什么,步履从容,像是根本没把昨夜的事放在心上,才暗暗松了口气,紧赶两步跟了上去。 原来昨日祭过宅后,尚未午饭,左邻右舍便已提着酒肉登门,来贺乔迁之喜。此谓之“暖房”,系时下风俗。寇显忠新搬此地,也有心与邻舍敦睦,午间便在堂上,与他们饮了几杯。 到了傍晚,作为答谢,遂在街上的客来酒楼安置了两桌,仍旧这些人,欢饮到二更天时才散。 邻舍们皆知这院子是萧衍卿的,虽尚不晓得寇显忠来历,料他必有来头,席面上不免殷勤敬酒。杨四来一杯抢一杯,舍命为寇显忠挡酒,拦都拦不住,由是喝多了。 好在醉归醉,今早还是勉强爬起,没耽误正事。 沿仓后街行出百余步,前边一座三义庙。西北边就是赁车马的铺子。 三人到了。 寇显忠没选气派的马车,挑辆骡车,付了一日赁钱。车子套好,先将昨日赶制的那物事,车里放下,又将买与他族叔家、孙大家的礼物放上,请了孙大上车,寇显忠随后也才登车。 杨四在前边坐定,一甩鞭子,青骡喷着白气,迈开步子,车轮转开,便出了店铺。 孙大才出狱,身体虚弱,昨晚没去喝酒,早早在厢房睡了。 不过一看他就没睡好,眼圈乌着,车子一动,颠得他就眉头微皱。 寇显忠问道:“大伯,伤还疼着?药昨夜没敷?” “敷着呢,好多了。” “大伯的伤虽多是皮外伤,没个十天半月也大好不了。等褚三副给大伯开的药用完,接大伯进城再去看。这些天,大伯在家好好养伤,不要心急。” 孙大迟疑下,嘴唇动了动,应了声。 寇显忠见他精神不济,不再多说。 车子出了东城门,行上城外大道,外头渐渐安静。 昨晚寇显忠虽没喝多,喝完酒到家,秦氏拉着他的手,唠了好久的话。 先是念叨了几句老家,接着追问他究竟在给萧衍卿办什么差事,随后说起了李家村的族叔。回忆逃来宋地后,前些时日的艰难。与他说“你家与你族叔家这两支,多年不曾走动。可你族叔还肯帮咱,这份恩情不能忘”,交代他回到李家村,定要好生感谢,不可短了礼数。 直说到三四更,才放他回屋。 睡了统共不到两个时辰,他也还瞌睡,困意上来,便往座上一靠,将眼闭上,且先做个假寐。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一震,寇显忠登时从浅睡中惊醒。随即听到车厢前头杨四的骂声:“入你娘,瞧不见坑么?”心松了下来,移开摸到腰边短刀的手,掀开了车帘。 窗外榆柳夹道,株株挺立,迎风抖擞,田垄空旷,远处村舍疏朗。 这条路,寇显忠走熟了的,辨出快到李家村了。 他探出头,吩咐杨四:“四哥,先去大伯家。” 杨四高声应着,打骡一鞭,加快了速度。 又行出四五里,转上岔道,从两边田间穿过。 李家村到了。 村中百余户人家,多是土墙茅顶,上午时分,少见炊烟,鸡犬声声。 村口一棵老槐树,粗可合抱,枝桠虬结。 三五个老汉在树下围坐闲聊,几个孩童奔逐玩耍。 瞧见一辆骡车驶来,老少都举目来看。 好俊的一头青骡子,毛色油亮,步子又快又稳。拉着辆齐整大车,新刷的桐油,熠熠生辉,搭着新毡帘,车轱辘转得轻快无声。但见那赶车的汉子,一件簇新的青布棉袄,腰里别着柄解腕尖刀,鞭子甩得啪啪响。 老汉们慌忙唤孩童回来,起身避让。 其中一个朝赶车汉子看了几看,“咦”了声,道:“莫不是杨四?” “哪个杨四?” “就去年逃来的那辽户。” 另几个老汉就都再来看。杨四这时,头不疼了,胃也不翻腾了,昂首挺胸,只管甩鞭子,一个劲儿地吆喝骡子。车子从这几个老人、孩童间轻快驶过。 “可不就杨四!他何时去的城里做马夫了?” 此话入耳,杨四勃然大怒。要非寇显忠在车上,他非要跳下去,与他们理论几分!真是老眼昏花,看不见他这身好衣裳么?马夫穿的起?扭回头去,狠狠啐了口。 却是不走近路,他专挑村中主路,吆喝着走了一遭,惊的整个村子人人出门,才兜往孙大家去。骡车后头,早跟上了一二十好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外边的动静,寇显忠听得清楚,并不阻止,由着杨四绕圈。 骡车缓缓停下,杨四跳下来,脚步咚咚,拉开了车门:“三哥,大伯家到了。” “大伯,下车吧。”扶着孙大从车里出来,寇显忠直起身子,视线掠过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落在了孙大家院里。 一个妇人领着个半大少年,正从屋里出来。看见孙大从车中下来,妇人步子略停,捂住了嘴,少年撒腿就跑,叫道:“爹,你回来了!”妇人这才忙也跟来,眼泪已掉了下来。 “杀才!你还知道回来!” 孙大任妻子打了他几拳,忍着伤疼,揽住儿子,哑着声:“回来了,回来了。” 儿子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妇人多少话要说,可寇显忠、杨四在边上,她说不出来,打了两拳住了手,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抹着泪水道:“你要多谢寇三郎、杨四郎。要不是三郎搭救,你出的来么?你去后这些日,李小保长屡来索钱,多亏四郎将着三郎给咱的银子送来,才打发了他。” “怎又索钱?例钱不已与他了么?”孙大怔道。 妇人道:“他说咱虽未入籍,但住在本保,你出了事,本保受到牵累。须得打点。不然我与儿子就不能再在村里住了。” 杨四瞪着眼,听她说完,怒道:“胡扯八道!大伯只是被三汊寨抓去了,又没经官断罪,牵连本保个鸟!这狗才,分明是借机讹钱!”与寇显忠道,“三哥,咱去找他!” 问妇人,“索了多少铜钱?”恶狠狠道,“入他贼娘,五贯鸟例钱已是忍气吞声,这贼鸟还又落井下石!此次必要他吃下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小事(第2/2页) 却住在李小保长这一保中的,只寇显忠与孙大家,杨四等几户有的落在了村中的另外几保中,有的落在了邻村。不过这五贯例钱,都给本保的小保长交了的。 “大伯、大婶,你们先说话。我去我族叔家看看,等下走时,再来寻你们。”寇显忠含笑与孙大、孙大妻子说罢,与杨四点点头。 杨四按下怒火,任旁观的人群看着,去车上搬下两个羊腿、一片猪肉,一匹布,与了孙大妻子。留下孙大,在孙大妻子又哭又谢的声中,两人回到车上,赶起骡子,往寇显忠族叔家去。 骡车南行,经过寇显忠家此前住的那两间破屋,到了村中主路。 走了一阵,拐个弯,将到一处矮墙院落,寇显忠叫杨四将车停下。 下车见时,好大的两棵老槐,遮了大半边屋墙,枝劲梢峭,四下横张。 两人取出礼物,步行过去。 院门开着半扇。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汉,蹲在门后编织箩筐,院墙边盘腿坐个老妇,在搓草绳。两人干着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言几句。这老汉就是他族叔寇贵了,老妇姓张,是他族婶。 “叔父、婶子,忙着呢?”寇显忠一手提两瓶酒,一手拎盒茶饼和一筐糕点,站在了院门外。 杨四跟在他身侧,肩上扛匹绢帛,提着个猪头。 寇贵、张氏闻声,扬起脸来。 一见是寇显忠,寇贵推开竹筐,忙不迭起身:“三郎,你来了!” “我娘叫我来看看你俩。” “你娘……。”寇贵往外去张。 “我娘本来也说来的,身子骨还没利索,我就没让她来。”寇显忠笑道,冲着张氏也笑了笑,“婶子,编草鞋呢?” 张氏忙也说了声“三郎来了”,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打腿上的土,急忙忙就往灶房去烧水,责备寇贵:“大哥,还让三郎门口站着!” 寇贵这才恍过神来,赶紧用腿把竹筐一拨,前走两步来迎,挡住了院门,忙又退开两步,瞧见了杨四:“四郎,你也来了。”搓着手,“来就来了,还带这些做什么。”伸手来接东西。 “叔父别忙,我自己拿进去。”寇显忠院门前顿了一顿,打量了下两扇院门,举步进了院子。 寇贵前边引路:“屋里来坐,屋里来坐。” 进到堂屋。寇显忠将酒、茶饼、糕点搁在桌上。杨四把绢帛、猪头放在地上。 寇贵搬来长凳,请他俩坐。 寇显忠便坐了,杨四退到门边,靠着门框站定。 “先坐,先坐。等你婶子烧好水,喝口茶汤。”寇贵看出了杨四对寇显忠的尊敬,联系到前些日萧衍卿家的外干办,来村中打听寇显忠这事,略猜出了他不坐的缘故,就没敢再去让。 “叔父,去年我和我娘、嫂子从辽地逃来,要不是叔父收留,早冻饿死了。叔父的恩情,我们一直记着。我今天来前,我娘再三叮嘱,见了叔父后,定要当面谢过。”寇显忠怀里掏出个五两的银锭,放在酒瓶旁,往屋里四下看了看。 还是老样子,矮桌、板凳,墙角堆着箩筐。 正墙的墙架上,供着个木牌,放了个陶瓷香炉钵。 他起身到前,躬身叉手,唱了个喏。 木牌,便是寇贵他家先人的神主牌位了,香炉钵里装着的是日常祭拜后积攒的纸灰。 “这不都应该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寇字。”寇贵将视线从银子上抽走,喉咙滚了滚,跟过来,也冲着牌位唱了个喏。 虽那晚雪夜,寇显忠被寇贵儿子挡在了门外,其实他对寇贵家并无怨怼。就像他娘说的,两边多年不来往了,你突然投奔而来,人家肯帮你一把,已是同宗情谊。还能怎么要求人家? 因他便笑道:“叔父,等我忙过这阵,我娘身子也利索了,再回来。你不是在给我兄弟说亲了么?到时,我把北头那两间土屋修整修整,给他做个婚房,也算我这当哥哥的一点心情。” “这怎使的,这怎使的。”寇贵悄悄地又去看了看桌上的银子,犹豫稍顷,问道,“三郎,那天城里萧大官人家,来村里了个干办,问起你来。我想问他为何打听你,他不等我问就走了。前日你兄弟去城里,闻说你如今在萧大官人宅上办事了?” 杨四在门口笑道:“大伯,你还不知?萧大官人昨日才送三哥了一个院子,上好地段,邻着天宁寺。你那北边破院,连这院子的一块砖都比不上!来日,你去城里看看就知了。” 寇贵大吃一惊。 却张氏提着水,从门外进来了,看他们都站着,埋怨道:“大哥,怎不请三郎坐?”把水倒上,也见了银子,看了好几眼,等寇显忠坐回凳上,乃与他道,“三郎,你坐会儿。我家那小子不知又浪荡何处去了,我去寻他回来,叫他打些酒。中午,让你叔父陪你多喝些。” “婶子,不用张罗了。我下午有事。今天回来,看你们外,还有件小事,办妥,就得回城了。” “这么急?” 寇贵打断了张氏:“大嫂,三郎说有事,自是有事。你坐下,陪三郎说会儿话。”问寇显忠,“三郎,你还有什么事要办?” “这件事,须得借叔父家一用。” 张氏抢着道:“三郎,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寇显忠笑着道:“好,便先谢过婶子了。”看向杨四。 杨四会意,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出院去了。寇贵、张氏俱是茫然,待问杨四作甚去时,却被寇显忠将话头带开,又说到了给他俩儿子整治婚房的事上。张氏又惊又喜,推辞不已。 说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杨四哈哈的笑声,接着是一人的哎哟叫唤,又有刚才跟在车后,尚未散去的村民们的闹声。 寇贵探头往屋外去望。 只见杨四揪着个胖子的后领,提溜只肥鹅一般,从院门外大步跨进来。 这胖子锦袍上沾了土,脸上赔着笑,连连道:“四哥、四哥,自家村里人,有话好说。” 杨四一甩手,将他掼在了院当中。 寇贵认出来了,脸色顿变:“李保长?” 院外的村民们拥了过来,有的挤在门口,有的趴在矮墙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全朝院里瞧。 —— 1,暖房:宋时,搬入新家后,左邻右舍会凑钱置办酒食,到主人家喝酒庆贺,称为“暖房”或“暖屋”,以表睦邻之情。“又予少时,见人迁居,邻里送炭五斤,或十斤,谓之暖房”,亦有送炭等物以为礼者。主人家须当回礼,一般也就是用日常吃用之物作为回赠。 第十九章 一诺 第十九章一诺 “哎哟,哎哟。”李小保长地上滚了一滚,爬将起来,逃向斜对面墙根,扭脸叫道,“四哥,莫要动手……”瞥见一人从堂屋出来,话声戛然而止,这一分神,脚跟一绊,再次摔倒在地。 门外的、墙上的村民们,见他这般狼狈模样,有的忍不住已是掩嘴窃笑。 李小保长慌里慌张,手脚并用,又爬起来,哪里还去看杨四!直愣愣看着堂屋出来这人,连连倒退,撞到了墙根的鸡笼。 笼子里的几只鸡子扑腾着,咯咯叫唤,掀起鸡毛、鸡粪,弄了他半身。 “寇、寇、寇郎君!”他惊慌失措,下意识地往院门口偷看过去。 杨四抱着膀子,把着院门,放下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腰上的解腕尖刀。 吓得他赶紧又拨回了头。 “李保长,多时不见。”寇显忠道。 李小保长肥胖的脸上,张了半晌嘴,挤出点僵硬的笑,磕磕巴巴地道:“寇、寇郎君,郎君何时回来的?怎没先派个人说一声,我好请上、请上大保长,出村迎候。” “我今日回村,是来看我叔父,不是来看大保长的。” “是,是。我听说了,郎君、郎君当下极得萧孟尝器重,这般发迹了,仍不忘旧亲,真是重情重义的好汉子。”李小保长弓着腰,勉力不让声音发颤,奉承罢了,又道,“好请郎君知晓,乡里弓箭社的李录事约了我晚上吃酒,郎君若肯屈尊赏面,要不一同坐坐?李录事与我一般,也是最敬重好汉子的,见到郎君,必然欢喜。” “我不认得什么李录事。李保长,我回村也不是看他的。” “是,是。”李小保长连连应道,撅着屁股,手在胸前拱个不停,“郎君回来,本是为看望寇老丈。寇老丈在村里德高望重,我素来敬仰。要不这样,今晚便在我家,我置桌酒席,把大保长、李录事,还有李承帖都请来,一同、一同陪郎君、老丈吃上几杯,可好?” 杨四笑了起来:“谁吃你的鸟酒?李五,你用大保长、李录事吓唬我哥哥么?莫说我哥哥了,便是我,认得他个鸟!”变了脸色,喝道,“你休再东拉西扯,闭了鸟嘴,好生听我哥哥说话!” 他这一声喝,如雷震耳。 寇贵、张氏吓得心口一跳。 门外、墙上的村民们的窃笑、低语声也为之一静。 李小保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寇郎君,不,大官人!此前种种,皆是小的该死。大官人如今是云端上的人物,于大官人跟前,小的就好比是一只小小的臭虫。大官人轻轻一掐,就把小的捏死了。小的死不足惜,何必臭了大官人的玉指。” 若他只索五贯例钱,寇显忠今非昔比,不至与他过多计较。 唯他心思龌龊,念头曾打到刘氏身上,又贪残无厌,趁着孙大入狱,讹诈孙大妻子,可谓敲骨吸髓,浑不顾人死活。这等腌臜村蠹,即使为他日后不敢再这等欺凌人,也须给以惩戒。 寇显忠便微微一笑,说道:“李保长,何来死不足惜?你看我寇三,像是违禁犯法的人么?”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大官人……” “但是你既言及臭虫,这话说得倒不错。我且问你,臭虫若是叮了人,怎生处置?” 李小保长面色惨白,捣头如蒜:“大官人饶命!大官人饶命!小的再不敢了。” “你借官府名义,狐假虎威,我不与你计较,你索五贯例钱,我也不与你计较。可孙大伯误被寨兵抓走,你身为本保保长,不怜其家,反倒一再讹其妻子,你,还有一点人心么?保民们推了你做小保长,为的就是你祸害他们么?你做这等事时,又可曾想过,你会有今日?” 门外、墙上的村民们没人再出声,安安静静地听着寇显忠的话语,一声咳嗽都没有。 李小保长嘴唇哆嗦着,带着哀求的哭声:“大、大官人,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天在村口,我问你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李小保长怎么会忘?若不是因那句话骂的他暴跳如雷,第二天他也不会积极地领两寨的人去捉寇显忠,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应道:“大官人的教训,小的时刻铭记在心,不敢半点忘记。” “我与你说的什么?” 李小保长拼命回想寇显忠当时的原话:“大、大官人教训小的,问小的知不知‘礼义廉耻’四字怎么写。说、说小的若不知时……” “怎样?” 李小保长吃力地应道:“大官人教小的怎么写。”重重磕头不止,“小的怎敢劳大官人教?小的今日回家,便将这四字写上……” “我今日就教你。”寇显忠转看杨四。 杨四出院,门外的村民让开道路。 他大步到槐下车边,在众多村民的众目睽睽下,搬出了那物事。 回到院中,横放在了李小保长身前。 门外的、墙上的,村民们挤拥争看。却见那物事上搭着油布,不知是个什么。杨四将油布掀开,露出了里边的物事。众人去看,是块二尺长,一尺宽的木牌,墨笔写着两个字:“廉耻”! 字如斗大,笔锋如刀,浓墨淋漓。 不识字的忙问什么字? 识字的将这两字念出。 这李小保长,只看他如何欺凌外来户,就可知他在村中风评。 “哗”,安静不翼而飞,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有的小声重复:“廉耻。”有的故意高声:“廉耻!”有的捧腹大笑:“廉耻,哈哈!”笑闹声到处响起。 李小保长五体投地,头脸埋在双臂间,更像只肥鹅了。 “我怕你一下记不住四个字,先将此两字教你。你且来念,此两字念何?” 李小保长眼泪鼻涕抹的满脸都是,听着村民们的哄笑,只恨没个地缝钻进去:“廉、廉耻。” “这块门牌送给你了。你带回去,挂在你家院门口,望你朝夕出入……。”寇显忠顿了一顿,目光落在他那颗埋回了臂弯里的肥头上,鸡毛、尘土沾了他一身,“常自扪心,须知下民易虐,上苍难欺。试问这头上苍天,可曾有饶过谁人!” 杨四扬眉怒目,踏前半步,按腰俯瞰,戟指李小保长,厉声喝道:“你这腌臜泼才,若有再敢欺人,记得我哥哥的话,试问这头上苍天!”将手猛地上摆,“可曾有饶过谁人!” 此话一出,着实振聋发聩。 院外村民短暂地再度安静了下。 紧接着,一人忍不住叫好。 就像点着了火,一时轰然如沸! 不知多少人拍手喝彩,纷纷叫道:“寇郎君,说得好!” 众人再看寇显忠时,但见他负手而立,英伟之姿,又哪里还有半点是昔日那辽来逃户的寇三? 李小保长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额头磕在地上,通通直响:“小人挂,小人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一诺(第2/2页) “单只挂这廉耻匾么?你往日与各家,前时与孙家索了多少钱,一文不少,限你三日,尽吐出来!”杨四喝道。 李小保长面如土色:“小人吐,小人吐。” “再敢让我哥哥听到,你有何恶事。”杨四摸着腰边刀,“便教你认得另两个字!” 李小保长浑身如同筛糠,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寇显忠回过身形,与寇贵、张氏叉个手,道:“叔父、婶子,我小事已毕,便回城去了。” 寇贵、张氏瞠目结舌,张口无言。 寇显忠一笑,自从烂泥一般的李小保长身边经过,杨四挺胸跟着,两人出了院门。 外边的村民们纷纷躬身,让出路来。 寇显忠转身之间,车边二槐跃入眼帘。 树身峥嵘,枝杈舒展,阳光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梢头昂扬,直指云天。 …… 寇显忠登车而行,转上北去小路,再从旧院经过,到了孙大家。 孙大不在屋里,院里一张板凳上独坐着,骡车未到,就已起身。 寇显忠下车时,他已迎到车前,换了身短褐打扮,提根哨棒,脸色仍然苍白,可站姿已稳了,左肩上搭个包裹。 不待他说话,寇显忠已明了其意,又何须再等他开口央人?便说道:“大伯也想跟着我干了?” “三郎,四郎的话,我想了又想,他说的是。我等逃户,到此宋地,还有什么可做?我是一把老骨头了,还能走得动、闯得动。三郎,你若不嫌弃,算我一个。” 却是那夜自己求孙大带入伙时,孙大默然过后,言道“你若不怕,明晚你就跟着来吧”这幕场景,回现寇显忠眼前。 男儿丈夫,一诺而已。决心已下,毋庸多言。 他就也不劝,说道:“大伯,你伤还没好,且家在养伤。等你好了,我来接你。” 孙大向后一退,把哨棒往地上一丢,双手交于胸前,端端正正朝着寇显忠行了个叉手礼:“自今以后,我这副身子,也是三郎你的了。” 不想孙大这等实诚人,也说出这样的话来。寇显忠回头看了杨四一眼,笑了起来。 杨四、孙大跟着也笑。 三人笑声,在这正月的上午寒风里,爽快清亮。 离了孙大家,没有便回城,相继去了朱二、王三和张五家。朱二、张五是被抓的那两个同伴,王三便是死在了走盐那夜的同伴。将带给他们各家的礼物,一一给了他们。各家家中所留,与孙大还家前一样,多是孤儿寡母。哭泣不止,感激不已。 离开张五家不近了,他老母还抹着眼泪,扶着院门,朝骡车方向张望。 寇显忠放下了车帘,不再去看。 车子颠晃两下,上了官道。 杨四甩着鞭子,呼呼喝喝地催赶骡子。 一路车行甚快,到城东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城门口较前几日更加稠密。 榷场开业了,南北行商络绎而来。赶着骡马车的商队,与进出城的本地吏民混在一处,各种口音夹杂。车马粼粼,尘土扬起来,在夕阳里泛着金黄。 进了城中,在天宁街口把骡车还了,寇显忠与杨四缓步还家。 暮色里炊烟升起,街上行人熙攘,飘着酒饭香味。 两人多半天没吃饭,杨四早饿坏了,脚下快了几分。 却方拐进巷子,墙下就有条汉子蹿起,三步并作两步迎将上来。杨四唬了一跳,反应的快,喝了一声:“什么鸟贼!”抢到了寇显忠身前,就要将解腕尖刀拔出。 这汉子早是停下了步,躬身抱拳:“郎君,小的王小七拜见。” “七哥?你怎地不声不响蹦出来。再晚半声,我便一白刀子进去。你在此作甚?”杨四问道。 王小七恭恭敬敬答道:“四郎,小的奉郎君之令而来。” “四哥,你先回去,我有件小事与他说。”寇显忠与杨四道。 杨四应声诺,瞅了瞅王小七,先回去了。 寇显忠往墙边走了走,王小七跟上来。 “七哥有何话与我说?” 王小七把腰弯下:“郎君,小的已明白郎君的那个故事是何意了。小的愿做陈琳。” “你想清楚了?” “回郎君的话,小的想清楚了。小的虽是愚钝,也知郎君与小的讲这个故事,是给小的留一条活路。小人之恶,甚过陈琳,郎君还肯饶恕,小的又怎敢不效陈琳,从此死心报效。” 听王小七这话,当是找人与他讲陈琳的经历了,还真是个机灵人。 “七哥,话不能说满。死心二字,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寇显忠摸着短髭,含笑道。 “小的听说了,萧大官人宅上那叫夏实的外干办,昨天起便不见了踪影。小的这条贱命,能不能活,于今都在郎君一念之中。小的怎敢不死心。”王小七恭谨地说道。 寇显忠失笑:“你消息倒灵通,话也直接。罢了,你既愿为陈琳,我何妨做个孟德?七哥,我为何愿做孟德,你可知么?” “想来是要用小的,打探陆敬之的动静?”虽然想明白了曹操、陈琳这个故事何意,但寇显忠为何不将他交给萧衍卿,用自己再立个功,王小七却是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他试探问道。 “你怕连陆敬之都没见过吧?你能给我打探什么消息?”寇显忠笑吟吟的,上下看着他,“我实话与你说,我愿做孟德,无它缘故,只因看中了你的陈琳之才。”迈步便行,将他丢下,“天色晚了,七哥,你回邸店去吧。有事时,我会唤你的。” 王小七看他离去,呆了一会儿,心下暗道:“我大字不识得几个,有个鸟才!”越是不知寇显忠目的,心头越是忐忑,无可奈何,只好回邸店去了。 却说寇显忠到了家中,见到老娘。秦氏少不了细细问他见寇贵的情形。寇显忠只字不提李小保长,只拣老娘喜欢听的,与她说了。 春梦、刘氏做好了饭。秦氏等,外带个杨四,都是头一回在这样轩敞齐整的屋子里,吃上这样一顿有鱼有肉的好饭,围坐堂上,热热腾腾地吃了。 次日一早。 寇显忠起来,与杨四在院子里打了几趟拳,出了一身汗,只觉痛快。 两人正商量买些石锁、朴刀、哨棒,用来打熬力气、操练刀棒,忽听院外驴叫响起。 旋即,有人敲门。 春梦从灶房里跑出,将院门打开,讶然道:“蝇哥?” “郎君,员外有请。”秋蝇立在门口,行礼道。 —— 1,弓箭社、录事:弓箭社是北宋乡兵的一种,主要分布在河北沿边地区。每社的领导者,由社员自相推举,依次为社头、社副、录事。 第二十章 试试手 第二十章试试手 到了萧衍卿家。 进到厅事院,眼前一幕让寇显忠怔了怔。 池塘边,一个穿红锦四衩衫的小童,胯下一根缠了彩帛的青竹竿,嘴里“驾驾”叫着,正绕着萧衍卿转圈。萧衍卿低着头,随着他转动身子,黑面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拍着巴掌夸:“好小子,跑得真快!爹给你做的这马好不好?”——却是两人在玩骑竹马的游戏。 寇显忠迟疑了下,就在院门站住了脚,没急着过去。 侍立旁边的夏鳖瞧见了他,趁个空儿,近前与萧衍卿说了句话。 萧衍卿往这边一看,便蹲下身,伸手把小童揽住了,笑道:“累不累?” 小童脆声道:“爹,不累!” “你不累,马乏了。你摸摸,马都出汗了。跑了半晌,饿不饿?找你娘吃粥去罢。” 小童不愿,往萧衍卿怀里扑。 萧衍卿便将他举过头顶,高兴得小童咯咯直笑,两只小手去抓他胡须。又逗了小童片刻,萧衍卿才把他放下,撩起袖子,将他额头、鼻尖的细汗擦了,递与陪从的婢女:“与他娘说,汗擦净了,换身干爽衣裳,别叫冻着。”看着婢女抱着小童走出两步,又加了句,“暖帽也给戴上。” 小童伏在婢女肩头,眼睛还望着萧衍卿,探着手喊:“爹,还要玩!” “小东西,劲头怪足。”萧衍卿笑骂了声,等婢女抱着小童进了去后宅的中门,这才转过身来,背起手,迎向了寇显忠。 “员外相招,不敢怠慢。不想来得不巧,扰了员外弄儿之欢。”寇显忠叉手道。 萧衍卿叹了口气:“我三个儿子,大郎成天舞枪弄棒,打跑两个西宾了;老二今年十岁,‘天地玄黄’,还念不顺畅。老子偌大家业,将来唯可指望的,也就这幺郎了,聪明伶俐,那个谁让梨来着?还大方。像我!” 往中门扭了下脸,他小儿子早进了后宅,便脸又转回。 认识萧衍卿也算有段日子了,寇显忠已知他有三子两女,但他的子女,这还是头次见。 不想便在那日前亲手杀人的厅事堂外,萧衍卿待他小儿子,竟是这般光景。 寇显忠心中想着,笑道:“员外,孔融让梨。” “对,对!老子读书,如诸葛丞相,不求甚解。”萧衍卿哈哈笑了两声,挽住寇显忠的手,“走,暖阁说话。” 暖阁中坐定,夏鳖倒上茶汤。 “三郎,见着你那同伴了吧?”萧衍卿抓起把蜜饯莲子,问道。 “回员外的话,前天就见着了。当真劳员外费心,又使叶哥去接,还特地派车把他送来家中。前日就该来谢恩,可我那同伴伤势不轻,只好先与他请了大夫医治。又昨日家母嘱令,叫我回李家村探望族叔。就耽搁下了。今日本要来的,员外的召令先到了。” “呵呵,我与你说多次了,自家兄弟,无须见外。那春梦,使唤着可还如意?” “回员外的话,春梦是员外宅上的人,我怎好敢用。得员外赏院安身已是感恩,再蒙赏婢,委实不安。不瞒员外说,家母一再令我,见了员外,当面谢员外恩德,务将春梦奉还员外。”寇显忠从容道。 萧衍卿会把春梦送与他使唤,起初的确是寇显忠没想到的。 但按萧衍卿已知的行事作风,他这么做,也不足为奇。 唯是仍按萧衍卿的作风,这春梦忽然在了他家,自不免让寇显忠颇有如芒在背之感。这两天忙,还没抽出时间想怎么处置此事,既然萧衍卿提及,他干脆就势做个试探。 “给你使,你就使,什么宅上不宅上的。三郎,我也是知你孝顺,你母亲年迈体弱,身边怎能没有个服侍的人?因才将春梦先与你使唤。这两天,等把第一起走货的事办了,我叫罗婆再给你寻两个好用的女使。”莲子太甜,萧衍卿吧唧了两下嘴,灌了口茶汤。 “这两天?员外,北珠的买客和货源都已定下了?” 萧衍卿笑道:“入他娘!三郎,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你是万万想不到。我虽自有路子,蚌胎毕竟头次涉足,原以为少则十天半月,货源方可定下。 “你猜如何?哼哼,老子‘秃头枕着门槛睡’,却是名头在外!就在昨天,——你回李家村戏弄那李五时,秋虫报与我,头批的货源已定,后天就可接货。” 左耳听着回李家村戏弄李五,右耳听着货源已经定下。 两个消息同时入耳,寇显忠心头一跳。 见那萧衍卿笑呵呵地正看自己,他便应道:“员外威名远扬。短短三两日,货源便即定下,令人佩服。昨日李家村那点小事,员外也知了?却使员外见笑了。” “哈哈哈,三郎,笑是有的,见笑绝无。昨晚我与县里押录吃酒,有个东乡的乡书手作陪,便听他说的。押录与我俱捧腹大笑。押录说,那‘廉耻’牌子,整日高悬院门,人皆见之,只怕比杀了这厮还要让他难受。还说改日叫我唤你见见,看是何等样人,能想出这等手段。” 萧衍卿哈哈笑着,将李家村这事儿说了,方才接着北珠的话头,与寇显忠解释,“说来蚌胎货源,三郎,也是机缘巧合。陆敬之的货源,我为何不用?买卖之道,最要紧的,货源不能是人家的。用陆敬之那厮的货源,卖家且还是辽人,在辽地,我不放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试试手(第2/2页) “是以,我请了我辽地的好朋友,为我寻入货的门路。就在昨天,我那好朋友回话,有个做瓷器勾当的韩大官人,新近收得了一批蚌胎,正要出手。此人亦晓得我名号,一听是我要,当即就愿了。只须咱这边,去白沟与他的人接上头,货就能过来。” 寇显忠听得满腹疑云:“员外,做瓷器的?怎会有北珠出卖?” “说来还是因女真人之故。自女真作乱,辽人没用,节节败退,黄龙府、辽阳府接连丢失,便有许多达官贵戚逃去中京、南京等地。这位韩大官人的北珠,就是这么来的。” 寇显忠明白了:“他的北珠,是从逃到析津府的那些人手里收来的。” “正是。”萧衍卿答道。 却辽与宋不同,行五京之制。辽之南京便是后世的北京,所设之地即辽之析津府。 寇显忠沉吟了下:“员外,我有两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来。” “这位韩大官人本不是做北珠勾当的,现却愿出货与员外,可信么?此为一疑。再则,便今次从他处进些北珠,下次呢?”虽然走北珠副管事,是自己愿意做的,但事关自身安危,该问的,寇显忠自是会问清楚。 “三郎,不闻‘韩刘马赵’么?”萧衍卿笑道,“这位韩大官人的韩,便是这个‘韩’了。此人我也知的,在析津府也算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你不必疑他。至于下次走货,你也不用担心。辽地私贩北珠的,不仅只陆敬之靠的那一股,我那朋友正为我寻另几股,很快就能谈定。” 寇显忠乃才知了详情:“原来如此。员外是两手并抓,一手长线,一手这位韩大官人。” “不错。这个韩大官人在析津府开着四五个卖瓷器、漆器的大铺子,暗地里的勾当也做着。我早有心与他搭上线。便趁此机,与他走上一遭。”萧衍卿说到这里,问寇显忠,“三郎,你从辽地来,这位韩大官人的名号,你不曾知么?” “韩刘马赵”是辽幽燕地区,最显赫的四个汉人世家大族。 这四家在辽地,久则已显赫一二百年,短的也百余年之久。四家开枝散叶,子弟如今不知凡几。萧衍卿口中的这位“韩大官人”,寇显忠搜拣记忆,还真一时想不到是谁。 也不奇怪,毕竟原主在辽地时,只是个乡民,对这类贩私的强豪不会知道太多。 他就答道:“员外身在宋土,对辽人所知,比我还清楚。” “你不知也就罢了。三郎,事已与你说清。我那朋友说,韩大官人的意思是,既要做这桩买卖,便莫拖沓。我也是个豪爽的汉子,便允了。我打算,后天晚上就接货。”萧衍卿目光灼灼,看着寇显忠,“你以为如何?” 即便在接下走北珠副管事这职务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才两三天就要开始走货,到底走私的经验不足,加上走盐那夜的凶险经历,要说寇显忠一点紧张没有,当然不可能。 但在经过了这么多事后,这点紧张不值一提。他起身拱手,简单应道:“唯员外之令是从。”顿了下,将杨四道出,“员外,在下有一事,敢请员外做主。” “何事?” “便是我那姓杨的朋友,他仰慕员外仁义,愿为员外效死。这次走货,不知能否带上他?” “嗐,我当何事。三郎,你今是我门下副管事,自当有伙伴当,你觉得可用的,你平日便自用就是。只走货时,你欲带谁,与我说声即可。”萧衍卿笑道,“这姓杨的,我见了,既曾是走盐的弟兄,便跟着你无妨的。” “多谢员外!请员外放心,一定不会误了员外的事。” “好!唐二哥与曹三郎,我也叫他们来了。等他们到了,我也会与他们分说。这次接货,只是个起头,货不多,权当试手。”萧衍卿起身来,“三郎,焦孔目又唤我去,我等下要去国信司,不多留你了。你养足精神,后天下午再来。”随手把抓着的莲子塞与了他,“路上走着吃。” 把他送出了暖阁外。 出了萧宅。 与引路的秋鸿作别罢了,寇显忠迈步出巷。 外边那一众闲汉现今皆认得他了,和那日与曹延平来时一般,赶忙让开,恭送他过去。但与他都还不熟,打招呼的倒是没有。寇显忠瞧见了他初来萧家那天上午,赶他走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仍抱着蹴鞠,躲在别人的后头,像是生怕被他瞧见。 寇显忠心里想着走货的事,也就收回视线,未与他说话,点头与这些汉子笑着,出了巷子。 后天晚上。 白沟河畔,榆塞外,老地方。 上一次身陷险境。 这一次呢? 将萧衍卿透露的那些东西,寇显忠细细思索,反复盘算。 穿街过巷,不觉已到家中。 杨四出去了。寇显忠便将在街头买的纸箭竹弓给了秀娘,自到屋中,提笔书写。等到快中午,杨四才回来。 一见寇显忠,他就兴冲冲地道:“三哥,两样都挑好了!” —— 1,不求甚解:出自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诸葛亮是“独观其大略”。 —— 晚上还有一更。 第二十一章 这么多家伙 第二十一章这么多家伙 王准气呼呼的捏了个指诀,又是一束青光朝我疾射而出,闪电般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绝美的容颜仿若谪仙一般,魅惑的眼神透着一股邪气,妖娆悠然,风华绝代。更似绽放的千山雪莲,让人看上一眼,便舍不得移开视线。一样的妖媚,一样的勾魂,不一样的是那颗悬空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民族资本家,一般情况下自身的经济发展,与外国资本没有太多联系,资本实力弱于官僚或买办资本家势力,只能算是一级资本团体。 雷震声的武功太低,加之公孙霸并无危险,他就在旁观战,并不参与二人相斗。 就在路易斯公主在床上忐忑的时候,李宁宇却躺在温水的浴池中,双眼微微睁着,脑海中思考着一些事情,不知不觉中李宁宇最后竟然睡着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邱少泽心理不免有些心虚,有那个丈夫这样子让自己老婆品尝生活的。恐怕邱少泽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吧。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对钟晴而言,这是她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好日子。一身白衣,翩然而落至毒姬屋前,嘴角挂着一丝奸笑。 总觉得眼前这个男子与自己有着某种不一般的关系,是值得她信赖和依靠的。 彤儿和皇帝闻言纷纷散开神识过去,都是发现了那一座宫殿,他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萧让,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要奇异的东西。林云一开始就把目标锁定在了这上面。正常的东西在他手里是不可能破开中位巅峰强者的结界。 想要掌握本源力量就已经足够困难了,夏佐现在虽然能勉强掌握,却是依靠着身体根须,而时光之力却是超脱于本源外的力量,所以相比起本源力量来更加困难。 不想在他们商议的时候,黑帮又与天雷山弟子产生矛盾。天雷山弟子和魔门打架是修真者之间的争斗,平常人不得见,黑帮当然无从得知。他们找天雷山弟子的麻烦缘起于城外庄园和山间道观。 陈三一路冲杀,眼看便要到那噬金蚁王的面前,却见此物大口一张,一道金光飞射了出来。 一轮银色的圆月,忽然出现在了半空中,月华如雪,晶莹剔透,虽是白日,但在阳光下,却是显得那等的孤傲,连刺目的日头,也是无法完全遮蔽其光华,一股清冷的杀意,自其上透着,缓缓在附近数十丈内缭绕而动。 萧一默和烈冥两人都是懂这个道理,因此他们在轰出一拳后,猛地低喝一声,两拳狠狠轰在一起。 “这封齐在临死前应该没必要说假话,这事情我以潘兄的想法为主,如果潘兄感觉被那六道修士下了魂蛊,性命被人操控。此生必报此大仇的话,那么即使答应这封齐的要求也不为过!”陈云目光一闪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这么多家伙(第2/2页) 对此,赵辰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别人夸奖。这是给他面子,如果他自夸,那就显得有些狂妄自大了。 秦戈给重炮旅设定的优先任务是反火炮,所以必须要有射程更远的大炮才行。 老唐有个屁的情报!只不过又开始借着自己穿越者的先知先觉来忽悠人而已!不过凯尔萨斯听到老唐的护佑却没有怀疑,而是联想到其中的几处关键词后,愈发的情绪振奋。 真实的修为境界突破到八荒后期,运转‘衍神真解’后可以将攻击力提高七彩初期水平,而因为法术的强悍和‘烈岩火’的特殊性,攻击力基本接近七彩初期巅峰的水平。 绍武政权的覆灭,令得明室只剩下了永历一脉了,而且只局限于广西、云南、广东三水一带,势力是大弱的。 “前辈放心,我会想办法,只是前辈先要忍耐几天。”聂天行传音道。 骚年秦远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虎哥,若不是今天虎子的表现让他很满意,在他和肖丽热情的聊人生聊理想的时候,无缘无故的被人打扰。 “呵呵、呵呵,不好意思,没想到他们还是前辈的手下,还真是失礼了,不知在下应该如何交代才能让前辈满意?”这厮一边回答,一边就把自己芥子空间中的八级阴阳兽的淫毒用魂念催动引向对方。 ——她知道方七对沈雪君的感情,方七要找沈雪君,她当然不好陪着。 刘忻和雯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和秦宛如陈述着那是的一幕幕。 “怎么样?我帅不?是不是被迷住啦?”徐辰骏在结束录制之后,大家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则在和泰妍调笑着。 神婴分身被他带进芥子空间后,他倒是会选择地方,立即就看上了芥子空间中的七色魂石,一上七色魂石,他就打坐吸收起芥子空间中残余的鸿蒙混沌之气。 “额。。。我当然知道了,我也是被他的力量吓一跳而已。”聂天行摸了摸脑袋笑道。 ‘千里传音’只是一种夸大的说法,但方廷龙的绝技‘虎啸龙吟’却至少也可以传出几十里远,‘虎啸龙吟’一出,摧肝裂胆,闻者肝胆俱裂,远者望风而逃。 走过其他人面前的夏尔同样也获得了一片询问声,士兵们大多神色崇拜与谦卑,语气异常恭敬。 有可伶她的,有同情她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直接开口骂她滚的。 第二十二章 我一起去 第二十二章我一起去 踏着渐渐深沉的暮色,一行人分三批出了雄州西城门。 出了城,沿着官道西走一截,转上北行道路,约莫三四里,一个土地庙。 依照唐二交代,先来的人在此等候。寇显忠、杨四到时,唐二、曹延平等皆已到了,只叶二和另外两个汉子还没到。等了一刻钟多钟,眼见得夜色已临,还不见人影。曹延平往路上望了几回,与唐二道:“二叔,我去找找。”唐二没出声。曹延平只得忍下。 又过了小半刻钟,庙外传来动静。叶二和那两个汉子到了。一进庙里,叶二寻见唐二,便快步过去,轻声道:“二哥,一支大名府的商队进城,被拦头查验了半晌,堵住了城门。” “拾掇家伙。”唐二解下刀头,插入杆上,将箍套紧,站起了身。 叶二等大都带的也是朴刀,便也都纷纷安装。 杨四亦将自带的朴刀装好。寇显忠不会使朴刀,带了柄手刀,一杆哨棒。 “走。”唐二当先出了庙门。 夜色笼罩大地,远处火光点点。 那是城北数里外,专供羊马等大牲畜交易的外榷场所在的地方。 众人从着唐二,摸黑走出数里,过了外榷场后,叶二点起了火把。底下不再走官道了。唐二专跳稻田、湖塘间的小路走。一行人紧跟他,默不作声,唯有脚步沙沙作响。 弯月被云层遮掩,远近景物,只能望到模糊的轮廓。火把摇曳的光中,路边的枯草、湖塘边的苇丛、不远处的林木次第从夜海中浮现出来,就像剪影,一晃一晃地往后退。 “二叔,今晚在哪儿接头?”曹延平抄着哨棒,迈着大步,三两里的路程,已超过唐二几次,再又等得唐二不紧不慢走到时,他实在按捺不住兴奋,问道。却也不在乎唐二答不答时,走几步,又问:“二叔,你说那位韩大官人会派谁来送货?”一路问个不停。 唐二偶尔侧脸笑笑,算是对他的回应。 耳听着曹延平时不时的问话,寇显忠一边走,一边观望周近风物。虽是今晚接货的地点在城西北,但沿途风物,与那晚雪夜赶去白沟河畔时的景象,除了一场雪,相差无几。 将雪夜那晚的惨状从脑中抹去,他的目光在唐二肩膀的褡裢上落了落。 十锭黄金,二百两,折合铜钱,一两千贯。 那天萧衍卿许诺,一趟货分他半份抽成时,他尚不太清楚北珠的价值,现在知了。 难怪萧衍卿肯下死手,庄子都给陆敬之烧了,也要把这门生意抢来。也难怪曹广会拉下脸面,请求萧衍卿让曹延平参与进来。果真是富贵险中求! 而回到他可得的分成来说,只今晚一趟,少说便百余贯了。 “百余贯,不算很多,但等这笔钱到手,就可以着手做些事了。”寇显忠收回心神,正这样想着,听到杨四一声轻呼,回头看去。 却是杨四一脚踩空,险些碰到身边一个乱须满面的汉子。 那汉子扭脸,视线定在了杨四的眼上。夜色里,这汉子脖上的旧疤,像条蜈蚣随他扭动,狰狞可怖。这汉子没说话,看了杨四稍顷。杨四迎着他视线,攥紧了朴刀,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身后的汉子,都停了下来。 唐二往这边望了眼,没说话,也没停步。 寇显忠转回来,伸手在杨四背上拍了下:“跟上。”冲那汉子点点头,领着杨四往前走了。 那汉子与后边的几个汉子,重新迈开了步子。 “四哥,省点劲走。别还没见着卖家,就没气力了。”寇显忠低声提醒杨四。 杨四回着神,应了声。 走到二更天时,到了榆塞。从林中出来,白沟展现眼前。河面仍结着冰,月光下如同玉带。十余丈外的对岸辽地,没了积雪,比雪夜那晚还要漆黑,便如无边的浓重墨汁。 唐二略停了下,往对岸望了眼,径直往岸边一个半塌的土台子走去。 叶二等汉子随着他停而停,随着他走而走。 却这土台子临着河岸,西边两块石头,石缝里长了几蓬枯草。寇显忠看这情形,像个废弃的小渡口。这地方不显眼,但好认。确是个不错的接头地点。 “在这儿等。”唐二对着白沟河,在土台正面坐下,朴刀靠在身边,褡裢搁在了膝上。 众人散开。 有的躲在石后,有的往旁边走了段距离,隐在了黑夜中,一个脸上刺字的汉子提着弓箭爬上土台,伏身在了其上。将这些汉子的举止一一看在眼里,寇显忠心中一动。 这固然可能是他们积年走货的经验所致,但这般举为,倒与军中斥候布哨的路数颇为相似。 这若是在战时,倒不用怎么操练,就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我一起去(第2/2页) 便学着这些人,寇显忠扯了下杨四,两人转到土台西边的一块洼地里,藏起了身形。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曹延平提着哨棒,坐立不定,在唐二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望望月亮:“二叔,三更了!员外不是说三更接货么?怎的对岸不见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叶二从石头后出来,也到了唐二的身边,张望着对岸:“二哥,是三更了。” “再等等。”唐二回答道。 曹延平耐着性子,勉强又等了小半时辰:“二叔,你不会记错地方了吧?” 唐二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两声,睁眼问叶二:“什么时辰了?” “三更两三点了。” 唐二再次向对岸望了望,抓起褡裢,立将起身,往寇显忠两人藏身的地方看来,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杨四招了招。 杨四愣了愣,去看寇显忠。 夜风刺骨,寇显忠早被冻得浑身发冷,还好带了一囊酒,稍能驱驱寒气,见得唐二这般,便将酒放下,带着杨四出了洼地,到了唐二身边,问道:“管事,什么事?” “你。”唐二与杨四道,“去对岸看看。” 杨四越发愕然了,又来看寇显忠。 “管事,员外说的接头地点不是在这里么?” 唐二笑道:“三郎,员外还说三更接货。对面若一直不来,咱们就这么等下去不成?” “二叔。”曹延平难得的皱起了眉头,“员外说那韩大官人也是条好汉子,不会言而无信。会不会是,他的人撞上了对面的巡检,被捉了?” “捉也好,不捉也好,不能白来一趟。不然回去怎么向员外交代?”唐二扬起下巴,朝对岸挑了挑,催促杨四,“你去看一看。” 如果真被曹延平蒙对了,现在去对岸的危险性自不待言。 危险,杨四不怕,但若叫他送死,谁会愿意! 便在这时,寇显忠沉稳的声音传入杨四耳中:“二哥,我与他一起去。” “你?”唐二似有意外之色,不过旋即眨了眨眼,便笑道,“好,你去罢。” 寇显忠拉着杨四,离了土台,上了河上冰面,猫着腰,向对岸的漆黑中行去。 曹延平挠着头,目送他俩过了河,身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喃喃道:“不会真被捉了吧?三郎还真是讲义气,这样也与杨四同去。” 却唐二为何叫杨四去对岸,缘故寇显忠自明。这一伙人中,新人,或说外人,只他和杨四两个,他是副管事,杨四的地位最低,在极有可能存在危险的前提下,不叫杨四去,叫谁去? 曹延平佩服寇显忠的义气,身为当事人的杨四,更感动不已。 两人到了对岸,他拽住了寇显忠:“三哥,你在这里等,我自往前头摸摸。” “河都过了,我在这儿等什么。你我一同。”寇显忠环顾了下周遭,脚下荒滩,几株枯柳歪歪斜斜地立着,远处有片稀疏的林子,黑压压的,不禁叹道,“半年前,便是从这边逃去的宋地。没想到,半年后,你我又回来了。也算故地重游,只是已物是人非。” “三哥!”杨四岂有心情感慨,压低了声音,“我自己去,若是遇到巡检,我便大声喊叫。三哥听见,就回对岸去。”顿了下,“我那浑家,往后就靠三哥照应了。” 寇显忠险些失笑:“四哥,何至于此。曹二郎说的那巡检,你不用担心。对面的人不露头,不一定是因巡检之故。接头时间,约的三更,咱们是二更天时到的岸边,以此推之,对面也不会来得太早。若他们真被巡检捉了,十余丈的河,咱们会不闻动静?” “那为何对面不见人?” 寇显忠沉吟了下,心里有个猜测,但捏不准,便没说,与杨四道:“管他什么缘由,咱俩小心些,往两边、前边看看。” 四下静的让人心里发毛,只闻风吹枯草的簌簌声,和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杨四忐忑不安,朴刀的杆都被手汗浸湿了,可寇显忠这么说了,他也只好跟上。 两人猫着腰,先往东边摸去,走出颇远,除了枯草、树木影,什么也没见。 折回来,又往西边走,刚走到一道土坎。 不声不响的,猛然间,几条黑影从坎下窜了出来! ——我料错了? 寇显忠一念方起,身边杨四已惊呼出声。 —— 1,拦头:宋代在交通要道或税务关卡负责拦截商旅、检查货物并征收商税的基层役吏。 —— 晚上还有一更。 第二十三章 两个天地 第二十三章两个天地 一根杆棒已直奔寇显忠而来。 寇显忠不及多想,急举哨棒招架。 两下将接,对面那杆棒头上,一个拳头大的突起跃入眼帘。不是杆棒,是铁骨朵! 寇显忠心中一凛,奋起了浑身力气。“嘭”的一声,棒杆相撞。这人的骨朵杆被荡开一边,却也撞的寇显忠虎口发麻。对面那人似是讶他力气,说了声什么,随即骨朵回打,扫向寇显忠腰肋。那骨朵头是精铁打造,若被扫到,骨断筋裂。寇显忠不愿冒险,跳到一边闪开。 这人紧追不放。 在他身后,另有一人持着铁叉,也已杀到。 两人一左一右,骨朵下砸,铁叉前刺。带起风声刺耳。哨棒是昨天才买,寇显忠这些天练拳多,哨棒尚不纯熟。他便百忙中,又往后一避,方才勉强将这两下闪开。 见他两个咄咄逼人,再退下去,迟早中招。寇显忠这些时日磨出来的狠劲迸发了出来,一横心,只当不见骨朵、铁叉近在眼前,使出了拼命打法。一个“入步”,错步逼近,左上右下,斜扫哨棒,正打在了铁叉那汉子的膝胫!那汉子没想到他敢反打,呼痛中,踉跄退开。 使骨朵那汉子又说了句什么,比起刚才,明显提起了劲头,不先再打,退了半步,蓄过势了,这才大喝一声“阿剌”,骨朵再又打向寇显忠腰间。 他叫的这句是契丹话,寇显忠听得明白,“杀”的意思。见他这一扫来势虽凶,但他下盘却稳,寇显忠知他这是虚招,格挡不得,没奈何,只得放弃了拼命得来的机会,又向边上跳开。 杨四的惊叫乱骂传来:“入你贼娘,埋伏老子,知爷爷是谁么?……哎哟!” 寇显忠偷眼去看,杨四也在被两个汉子夹击,右肩被其中一汉子的骨朵擦伤。 再打下去,两人只怕就要交代于此了!面对又凌厉落来的骨朵,他不再躲闪,反而将哨棒一丢,挺胸昂头,双眼圆睁,厉声喝道:“韩大官人就是这般的待客之礼么?” 挟着破空呼啸的那铁骨朵,已到他额头近前,劲风已扑上眉睫,凉气直透眉心! 寇显忠头皮发麻,后颈汗毛根根竖起,却只把牙关紧咬,稳立不动。脑中此际,却竟反是更加清明了。交手这几合,虽然电光火石,他已看清袭击他的这两人打扮。 都是羊裘短袄,外罩皮坎肩,不是辽地巡兵卒的打扮,只能是那位韩大官人的人! 在距离寇显忠额头离不到寸许远处,铁骨朵将将地止住了。 略抬眼皮,就能将骨朵头上的瓜棱纹看得清清楚楚,连棱间凹槽里的黑褐斑痕也清晰入目。 这使骨朵的汉子一住手,夹击杨四的那两条汉子收住攻势,便也住了手。 杨四左手提着朴刀,忙不迭的,赶紧借机奔了过来:“三哥……” 寇显忠摆了下手,目光落向前边侧方的夜色中,四五人从那里走了出来。 “你是萧孟尝的人?”领头的停步在了几步外。 围攻寇显忠两人的那四个汉子操着兵器,退到了他的身边。 却杨四蓦然见又出来这么些人,吓了一跳,话声顿止,下意识地往寇显忠身后站了站,待横朴刀,右肩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打眼来看。 出来的这四五人,有的与围攻他们的那四个汉子相同,也是汉人模样,亦有两个髡头辫发,细眉细眼,不知是契丹人还是渤海人的。领头说话此人,三十余岁年纪,紫堂面皮,戴着黑皮帽,穿窄袖短袄,外罩皮坎肩,腰上一柄手刀。 “在下寇显忠,萧员外门下外干办、此趟差事的副管事,敢问足下可便是韩大官人宅上的么?”寇显忠已叉手答话。 这人打量了下寇显忠,没答他,问道:“你们的管事呢?” “在对岸。二更时已到,等诸位好汉到方才,我等管事遂遣我二人过河打探。” “你是说俺们不守信义,来迟了么?” “在下不敢。韩大官人素以信义著称,诸位好汉定然不会来迟。头次打交道,谨慎些自是应当。”寇显忠言辞客气,但说话却也直白,直接就把他们为何弄这一手的原因当面点出。 却“头次打交道,自当谨慎”,正便是寇显忠在过河前,就已想到的“对方不露头”的最可能的缘故。现下的这幅场景,正验证了他的推测不错。这也正是他刚才敢不再招架的原因! 这人扭头,顾与左右说了句契丹话。 那六七条汉子就都笑了几声,皆往寇显忠脸上看了看。 这人转过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寇显忠。” 这人道;“我叫韩和尚,便是这次交割的管事。”指了下杨四,“你去叫你们管事来。” 入他娘的,这两边的管事怎么一个德行?动不动就指人?杨四肩头的伤疼着,心里窝着火,既然已知这些人是姓韩的那人的手下,没甚危险了,他就不搭理这人,只来看寇显忠。 “韩掌事,交货的地点定的是南岸,为何请我等管事来北岸?”寇显忠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两个天地(第2/2页) “货在我手上,你要不要?若要,就叫你们管事过来;若不要,我等就走。” 凭着一块玉佩,寇显忠就敢提着脑袋,去见萧衍卿。今夜走货,是一边卖、一边买,公平交易,他自更不会把这什么韩和尚的威胁当回事儿,便道:“钱在我等手上,韩大官人要不要?” 韩和尚定定看了他片刻,又与身边的人说了句契丹话。 便刚才那四人提着兵器,作势又要上来。 “把朴刀丢了。”寇显忠吩咐杨四,自解下腰刀,也丢在了地上,将手摊开,头往前一送。 他那脑门,便迎着那四人,递在了骨朵、铁叉底下。 这四人倒是愣住了,回头来看韩和尚。 韩和尚也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了会儿,说道:“你叫寇显忠?你这汉子,有点意思。却你说得不错,货在我手,钱在你手,今夜咱们是钱货两交,但既如此,为何要去你南岸?” “韩掌事说的是。不如这样,掌事若是不嫌冰滑,咱们就河上交割。” 韩和尚又笑与那些人说了句。 寇显忠听得他这句说的是:“舍利此次遣我来,真有先见之明,知道要在河上交易。”却是在用他自己的名字打趣。那些人也都笑了起来。 韩和尚便与寇显忠道:“就按你说的。你与我等一同。”又指了指杨四,“你去叫你们管事。到了河上,打个唿哨,我等自会前去相见。” “三哥?”杨四低声询问寇显忠。 “去吧。告诉唐管事,韩好汉等八九人,也是早就到了。” “八九人”入耳,韩和尚不禁又瞧了寇显忠一眼。 杨四迟疑了下,应声诺,捡起朴刀,就还去对岸。韩和尚等没再与寇显忠说话,皆望向黑通通的对岸。偶尔有人说句契丹话。等了好一会儿,河面上响起了一声唿哨。 韩和尚一摆手,两三个汉子居前,留了两个汉子在岸边,两个汉子看着寇显忠,余下的一个髡头的,跟在他身侧,便往河上行去。 冰层厚实,踩上去毫无声息。 很快,寇显忠便看到了河心处立着的几条黑影。 两下碰头。 唐二、曹延平都来了,但脸上刺字那汉子和另一个使斧头的黑大汉没见。唐二略瞥了下寇显忠,目光在来人中一扫,就落在韩和尚身上。曹延平攥着哨棒,冲寇显忠匆匆地点了下头,视线便也移开了,在韩和尚等人中看来看去,大概是在找货,不过他什么也没找着。 “唐管事?” “在下唐二,韩管事?” 韩和尚偏了下头,他身侧那髡头汉子怀里取出一个皮囊,捧在手心,他问唐二:“钱呢?” 叶二接过褡裢,放在冰上,打开了,黄澄澄的光从囊口漏出来。 两边各上去一人,分别接过皮囊、褡裢。唐二身后的一个中年人打开皮囊,将囊中的北珠一颗颗取出,凑近细看。这中年人便是傍晚动身前,萧家厅事堂外与唐二一同跟萧衍卿过去的那个。金子好检查,珠子就慢了。韩和尚也不急,一边把曹延平等过了遍,一边耐心等待。 这囊珠子都不很大,大半如梧桐子,在月光下,莹白中泛着淡青。有数颗如酸枣,圆润光洁。这几颗大的,那中年人验察的最为细致。曹延平不理韩和尚的审视,只管看两眼珠子,看两眼对面这些人。终于,这中年人检查完了,皮囊系好,捧与唐二,点了点头。 唐二冲韩和尚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韩和尚回罢礼,朝寇显忠笑道:“寇郎君,来日再见。”也便回身离去。那些汉子都跟着去了。 杨四早迎上来,两人并肩追唐二等,往南岸而去。 到了岸边。 应是杨四已与他说了,唐二没问寇显忠在对岸遇到了什么,为何交易的地点换在河心,只等那刺字持弓的汉子、挎斧的黑大汉从伏身处出来,他简短道了句:“回城。”就仍率先而行。 回城的路,感觉比来时的路短了很多。 不到一个时辰,雄州城就在目了。 夜色深深,五更时分,离城门开还有段时间。 唐二领着诸人绕到城南,来至城外的南关厢,进了条巷子。巷子黑沉沉的,渐深渐窄,尽头处一座二层楼阁蹲着,檐下挂两串灯笼,红光幽幽。叶二敲开了门。灯光从门缝里泄出。唐二当先登入。寇显忠让了曹延平先行,却他一步踏入堂上,喧哗盈耳,浊气扑面。 若说不久前交易时,是冰上悬命,这里便是另一个天地。 满堂赌桌,各色人等挤得满满当当,吆五喝六声此起彼伏。一些穿红、翠绿褙子的女子,脂粉搽的厚实,混杂其间,有的倚在赌客肩头看牌,有的给赢钱的汉子斟酒媚笑。 杨四“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你过来。”唐二勾起两根手指,向寇显忠招了招。 —— 1,舍利:契丹语“郎君”的音译,契丹人用来尊称贵族子弟、有官身者或纳资获号的豪民。 第二十四章 着手打底子 第二十四章着手打底子 手指勾罢,唐二并未等寇显忠。 他一进门,就有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慌忙迎来,满脸陪笑地叉手行礼,等他与寇显忠说完话,恭敬地问道:“二哥,好些天没见你来了。耍两把,还是楼上去?” 唐二往西北角的楼梯扬了扬脸。 这汉子便急忙忙前边开道,将挡路的赌客推开。唐二没再去看寇显忠,背着手,随着行去。叶二、脸上刺字的汉子、黑大汉三人各提兵器,紧跟在后。 “三哥?”杨四揉着右肩,眼前热火朝天的场景,使他的肩伤好像都轻了几分,眼瞅着曹延平等一到这里,明显放松下来,笑骂着结伴散去各处,眼里火热热的,左顾右盼。 “我可没带银子。”寇显忠迈步也往楼梯走去。 杨四挠了挠头,跟了上来。 沿途的赌客没人注意他俩,一个个只往赌桌上看。骰子、摊钱、掷钱,不同种类的赌法各自成区,相同的是赌客们无不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呼幺喝六声不绝于耳,骰子和铜钱碰案的脆响、输家捶案的咒骂,混在汗酸味和脂粉气里,将这满堂的狂热烘得愈发灼人。 两个天地的对比,也让寇显忠不觉再次生出了许久未有过的恍惚梦中之感。 上到二楼,安静了很多。 叶二和那两个汉子立在楼梯北边里侧的一间房前,却是唐二已经进房。 寇显忠缓步行到。 叶二留了杨四在外,他单独走了进去。 “管事。”屋内的脂粉味浓重,让寇显忠不禁一屏呼吸。 唐二脱去了短袄,坐在雕花床前的桯凳上,抬眼道:“大官人的话,你忘了么?” “敢问管事,指的是员外哪句话?”寇显忠心神已定,知他为何叫自己来,做出恭谨姿态,问道。 “这趟接货,我听你的,你听我的?” “自是从管事吩咐。” 唐二看着他:“这般,是我叫把接货地点,换在河心的么?” “管事,当时迫不得已。韩和尚要管事到北岸与他交割,这怎么使的?我因大胆提出,河心交易。彼时实在来不及再向管事请示。” 唐二笑了:“劝阻不要杀庄客,你事急从权,这般说来,河心交易也是如此了?” “管事,下次再有此类情形,定然先向管事请示。” 唐二慢慢收起笑容:“员外常与我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知道什么是规矩么?” “二哥是管事,二哥的话,就是规矩。”寇显忠好歹前世也是看过不少东西的,对这种问话,张嘴就来。 不料唐二却摇了摇头:“我的话不是规矩。”指了下放在桌上的手刀,“它是规矩。” 寇显忠瞥了眼,应道:“管事的话,显忠记住了。” “今晚的事,我会禀报员外。不过你得员外看重,想来员外也不会怪罪于你。你去罢。”唐二眨了眨眼,又笑了,“员外特地交代,把孟三姐留给了你。省些力气,莫耽误了一早进城。” 寇显忠怔了下,胡乱应声,叉手退出。 一老一少两个妇人正等在门口。 就着打开的门,她俩扭腰进去了。听那老的娇滴滴道:“二官人,你可多久不曾来了,快把老身想杀也!老身这女儿听了你今夜要来,酒已温了几回,妆也补了两遍……”门关上了。 “三郎君,隔壁就是安排与你的房。孟三姐已进去了。”叶二示意道。 倒也不能便说寇显忠是鲁男子,这些时日,甚事没做过?唯今夜才经一番惊险,叶二等看架势则是就要守在廊上,又杨四跟着,更且那房中的脂粉味委实污浊,甚么孟三姐、邢三姐的,他这时毫无兴趣,便道:“天将亮了,这里边闷得慌,我出去巷子里透透气。” 不理叶二等的诧异,下楼去了。 杨四跟着他,两人出到巷中。 冷风一吹,鼻端的浊气散了不少。寇显忠负手步到一棵槐树下,仰头望向夜空。 一月如钩,寒星点点。 唐二的威胁也好,敲打也罢,情理中事,他没有放在心上。当家做主的是萧衍卿,他相信萧衍卿能理解他今晚的越俎代庖。至于遭袭时,那铁骨朵砸向脑门的后怕,在回来路上已经消化。但跟在韩和尚身侧的那髡头汉子,取皮囊之时,手背上露出的刺字,却再次浮现脑中。 “渤海都。” 便是那汉子手背上的刺字。 这汉子不是契丹人,是臣属契丹的渤海人。渤海人骁勇善战,有“三人渤海当一虎”之誉。渤海都即是由渤海人组成的辽军精锐。这个刺着“渤海都”字样的渤海人,如果所料不差,应是从某支辽军前线溃败的部队中,逃到析津府的。 今年是重和二年。他记得,不久后会改年号,便是宣和元年。距辽国灭亡只剩六年了,而距童贯第一次率军北伐,只余三年多了。正是童贯的两次北伐,让女真人看出了北宋的腐朽无能,进而才一定程度上促使女真人做出了侵宋的决定,最终导致了靖康之变。 所剩的时间,越来越紧促。 可他如今虽总算在萧衍卿门下有了块立锥之地,终究只是个门下客。将来一旦靖康祸起,萧衍卿自身也必将难保,何况一个门下客?风吹过槐树,枝桠在头顶吱呀作响。晚上去白沟岸边时,想到的那些,寇显忠又想了起来。既已立足,时不我待,须便着手打自己的底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着手打底子(第2/2页) 将来能做些什么? 是最为下策,忍看北国沦陷,攒够了钱,带着一家老小和孙大、杨四等家,逃去江南?还是江南路远,拉起伙兄弟,投河北义军?又或借助所知的历史走向、前世阅历,做些其他? 说实话,这些,他现下都还没有答案。 但必须尽快着手做事,这一点,确凿无疑。 飒飒晨风,吹拂胸襟,残存的脂粉气尽被荡走。寇显忠展望巷子,黑黢黢的巷道,由紧而宽,向外伸展,直通到瓦桥大街上。大街上,早市已起,灯火通亮,雄州凌晨的市井生活开始了。 寇显忠收回目光,往边上看了眼。 杨四蹲在他身边,拿片碎石,在刮泥靴上的泥,感觉到他看过来,抬头咧嘴一笑:“三哥,这外头比里头舒坦多了。” 寇显忠也笑了笑:“伤怎么样了?” “那贼厮手黑,我也不是面捏的。刮了下,不碍事的。” “回去敷上药,好生歇养几日。” “三哥,萧员外果是财大气粗,走一遭货,便二百两金子!我这半辈子,一个金粒都没见过。” “这不是见着了么?” “三哥,你说下次走货会是何时?” 两人一站一蹲,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不觉天色发白,远近鸡鸣。天亮了。 又等不多时,赌坊的门打开,叶二等出来了。却有一个穿绿绸的胖子跟在他们后边,衣冠不整,失魂落魄,碰到了曹延平的朴刀,却如没看到他和这群恶汉一般,自顾自地前走,边走边懊丧道:“不该押那一注。”踉跄地去了。众汉子看他背影,哄地笑开了。 “进城。”等诸人将兵器收好,唐二大步率先。 上到瓦桥大街,早市间穿过,到城门口时,进城的人已颇有。挑担的菜农、赶驴的货郎、三五个结伴进城的村妇,在晨曦中呵着白气。唐二与门卒认识,众人直接进城。 街面上铺户还没全开,路过一家胡饼店时,叶二买了几张,分与诸人。面饼热乎乎的,混合芝麻和油的香气。比寇显忠昨晚带的冷饼干粮,好吃多了。 到的萧宅门外,门子们还没上值,日常听唤的闲汉们也还没来,秋鸿一个在门口等着。 见人回来,他立刻引路,将一行人引到厅事院。 唐二、寇显忠、曹延平与那检验珠子的中年人登堂,余下的人留在廊上、院中。 三人坐定,茶汤、糕点上来。不到一刻钟,萧衍卿大步到了,夏鳖随从着。 他立在堂门外,往里张了张,压压手,叫三人不必多礼,笑道:“回来得早。事情办妥了?” 唐二取出皮囊,与那中年人近前几步,将皮囊奉上:“员外,办妥了。” 萧衍卿不接,看那中年人。 那中年人弯着腰道:“员外,货值不错。” “好!三郎、二郎,你俩先坐。秋鸿,令厨下备饭。你俩来。”萧衍卿转身往边上暖阁去。 唐二、中年人便出堂跟着去了。 寇显忠、曹延平重新坐下。 吃了几块糕点,曹延平坐不住了,一会儿踱两步,一会儿敲几下扶手,与寇显忠道:“早知道我与你同去北岸了。几个贼厮鸟,也给咱下马威?我两朴刀尽搠翻了,省得你一人斗几个。” 却他已从杨四处知了此事,回来路上,更反复问过寇显忠两人与对面交手的经过。 寇显忠抿着茶汤,随口应道:“二哥若在,自没他们猖狂的份。不过辽人爱使骨朵,抡起来,挨着就伤,又人多,真动起手,怕也不易拾掇。” 曹延平一拍大腿:“我恼的就是这个!头一遭走货,倒叫那秃头拿捏了一把。下次,非要把这场子讨回来不可!” 寇显忠一笑:“好,下次讨回来。”搭着话,眼往堂外去看。 萧衍卿先单独叫唐二和那中年人去暖阁,不知他们说些什么? 茶汤换了两回,糕点也吃了小半,夏鳖这才从暖阁过来:“寇郎君,员外叫你阁里去。” 曹延平以为是来唤自己,也站起了身,听是叫寇显忠,又坐了回去。 院中天光大亮,唐二背着褡裢,与那中年人已出暖阁,站在池塘边上,叶二等都围了过去。 寇显忠一眼掠过,登上暖阁台阶,说道:“员外,显忠进谒。” “进来吧。” 进到暖阁。 萧衍卿交椅上坐着,正拈着一颗酸枣大的,对着窗纸透进来的薄光,歪着头,眯眼观瞧。那个皮囊摊在桌上,十余颗北珠散布,像撒了一桌晶莹的露珠。 见寇显忠进来,他将珠子放下,手指好整以暇地捻着,往椅背上靠了靠,却也不叫寇显忠坐,呵呵笑道:“三郎,你事急从权,从的好啊!” —— 1,摊钱、掷钱:摊钱是掷铜钱看正背面排列定输赢。按用铜钱数目的多少,又分三星、四摊、六成、八七(八枚),用的铜钱越多,赔率越高。掷钱是只赌铜钱正反。 第二十五章 天使 第二十五章天使 “员外,显忠正有一事进禀。” 萧衍卿“哦”了声,笑道:“何事?” 寇显忠拱手禀道:“员外知我是辽地来的,知些契丹话。那韩和尚在北岸等与唐管事交易时,与伴当们说了些话。我听得清楚。闲聊之语不提,有几件事需禀报员外知晓。 “一件是,他说他家主人这是与员外初次打交道,员外威名在外,不是个好相与的,故此他交代伴当,不可输了阵仗。一件是,他又说,但他家主人日后也许有借助员外之处,因也不可太过。他并且还提了嘴陆敬之,说陆敬之大小也算雄州的一号人物,于今‘天鹅嗉’的勾当,却被员外夺了去,想那陆敬之必不会甘心,是以提醒他的伴当,交易时须得小心。” 一口气,寇显忠把他听来的三件事,悉数告与了萧衍卿。 萧衍卿轻轻把手里的北珠放在了桌上,眉头皱了一皱,随即笑容绽开,说道:“三郎,你站着作甚?快坐。”喝令夏鳖,“还不与三郎斟汤水。” 夏鳖提起银壶,倒了碗沉香熟水,放到了桌边。 寇显忠谢过坐下。 “两下公道交易,各得其所,老子得货,他们得钱,何必非要争个你高我低?”萧衍卿叹了口气,痛心疾首,“三郎,这等非要压人一头的鸟事,实为徒争闲气,全无实惠,我向来最恶。”关心地道,“却是苦了你了!我听唐二哥说了,你被他们袭击,没伤着吧?” “回员外的话,我并未伤着,杨四肩膀中了一骨朵。” “你没伤着就好。杨四的伤了?我等会儿令人与他些汤药钱。”萧衍卿端起碗中熟水,一口喝完,抓了把蜜饯莲子,吃了两颗,沉吟道,“他说他家员外有借重我处。三郎,借重我什么?你还听到别的了么?” “韩和尚就说了这么一句,别的没有说。” 萧衍卿挠了挠头:“入他娘的,这倒怪了。他家员外与我,隔着条白沟,有甚借重老子的地方?莫不瓷器做得腻了,想换换花样,试试羊马的勾当?” 他仰脸想了片刻,想不出答案,就不再多说,接着与寇显忠说话,“三郎,这次走货,你是头一遭,但干得好!哼,姓韩的既知老子威名,还想压老子一头?做他娘的梦。你临危不惧,将交割地点换在河心此议,很好,我当大大的有赏!”冲夏鳖点了点头。 夏鳖到屏风后边,端了一个漆盘出来。 上边摆着两锭二十五两的银子。 萧衍卿抚须笑道:“我与陆敬之那等悭吝鸟厮不同,从来是货一走成,分润便下。此次走货,本钱算是两千贯,你半份分润,便是一百贯,这五十两银子你先拿着。等货脱手,赚头那一份的,到时再与你们。”捏起两颗小北珠,“这两颗小珠子,你拿回去与你娘留着耍。” 这两颗小珠子,当就是他说的“大大有赏”了。 从萧衍卿这里,已得过两次银子。但前两次银子,分别是还佩献策、烧庄的报酬,都是一锤子买卖。这五十两银子就不同了,既是寇显忠“入伙”后的第一笔收入,也将是以后可能一段时间内,稳定的进项。便起身来,寇显忠没故作推辞,再次谢过,就连北珠一起收下了。 ——却这北珠,他其实没想要。起初与他母亲说给萧衍卿寻“北珠铺面”时,他尚不知,近日打听了些北珠的行情,他已知,宋室朝廷实有律令,北珠此物是禁民间交易、百姓佩戴的。萧衍卿为何非要得到陆敬之的客簿,这也是一个重要缘故。这两颗珠子,他便带回去,也就是放着,做个把玩。戴也戴不得,卖也卖不得。不过没必要为此拒绝,权且收下就是。 暖阁外传来秋鸿的声音:“郎君,小的有事进禀。” “进。” 秋鸿进来,到萧衍卿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萧衍卿“嗐”了声:“半刻不得闲!”便与寇显忠道,“三郎,昨夜是你头次走珠,本待与你多说会儿话。焦孔目又找回去。只能先打住了。你不要走,我去去就回。午间我等一起吃酒。” 说着,按着秋鸿的胳膊,起身了。 “是。”寇显忠随着站起,昨天国信司才叫过萧衍卿,今天又叫,他犹豫片刻,问道,“员外,焦孔目连日召请员外,可是又有辽谍入境么?” “咱雄州城里,辽谍少不了的。”焦孔目这两日为何召萧衍卿,缘故不算隐秘,他答道,“但焦孔目这两日找我,倒非因此。是陈天使就要到雄州了,焦孔目要我盯紧了榷场内外的辽商动静。那姓韩的说老子威名在外,他却怎知,威名之下,都是身不由己,日日不得闲也!” “陈天使?可是陈尧臣么?”前几天烧庄次日就听曹延平提到此人,今日萧衍卿又说起,寇显忠问道。 “便是他了。”萧衍卿啧啧了两声,“三郎,你说真是‘人走时,马长膘’,运道来了,山都挡不住。我听说这位陈天使本是个画画的,如何就得了官家的青睐,给了他使辽的差遣?这些年,经咱雄州使辽的,郑学士、童太尉,哪个不是官家身边的贵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天使(第2/2页) “官家风雅,素好书画,也许是因此之故吧。”陈尧臣使辽,算是北宋亡国前夕一件较为重要的事件,寇显忠知道赵佶为何挑此人使辽,只这缘故,不能与萧衍卿说,就含糊应道。 “这话不错。官家的风雅,瘦鹤常说,也只这等天子,才配为我大宋的官家。”萧衍卿走到暖阁门口,想起一事,回头道,“是了,三郎,你那叫朱二的伴当明天就能放出,只你另外那伴当放不出来了。” 寇显忠正想着陈尧臣的事儿,突然闻此一语,先喜后怔,旋即心头一沉:“放不出来了?” “说是病死了,谁又知呢?三郎,这牢狱里就是这般。你也莫太难过。至不济,还能放出一个。”秋鸿掀开门帘,萧衍卿大步出去了。 夏鳖没走,等着寇显忠。 另外那伴当的长相浮现眼前,他与原主也是同村,两人的交情虽不算很好,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不料雪夜一晚,再听闻他时,已被拷掠致死。一时间,寇显忠捧着银子,百感交集。 “三郎君?” 寇显忠恍过神来,迈步出了暖阁。 却萧衍卿出了暖阁后,没当即就走,先去了堂上,拍着曹延平胳膊,夸了他几句,又叫夏鳖把曹延平那半份抽成也给了他,随后才在夏鳖和秋虫等几个健仆的陪从下出院,去国信司。 等他走了,唐二与曹延平闲聊。 寇显忠方知,无怪曹广、曹延荡昨天来送曹延平,今天却没来接他。原来他父子两个,奉了萧衍卿的令,去辽地看下批走货的马了。这萧衍卿,还真是个事业型的实干家。 听了会儿,他出到院中,把那伴当死在牢中的事与杨四说了。杨四蹲下身,半晌没吭声,用手背蹭了下鼻子,闷声道:“那厮小时候偷过我家的枣,老子没少揍他。”两人相对无言。 午后,萧衍卿回来,一进堂上就叫摆酒。 酒菜上了,饮到酣处,他举杯环顾诸人,意气风发:“尚未与你等说,瘦鹤昨晚有信来。大名府的一个买客,接了位贵人的暗约,正要进货。等瘦鹤这两日回来,这批货给那边看看,兴许就能出手。诸位弟兄,只待主顾稳住,这货便可常走了!咱们同饮此杯!” 唐二、曹延平等无不欢喜,杯中酒干了。 推杯换盏,饮到日头偏西,酒席方散。 寇显忠、杨四与众人一并拜辞而出,出了萧宅,各分东西。 两人踏着暮色还家,一路扶醉而行。将暗未暗的天色里,转上了仓后街。 入眼见人流如织,避让行人的青袍书生、挑担的短袄汉子、挎篮的妇人,三三两两多是归人。三义庙外,晚市摊前,男女挨挤,吵嚷着选拣吃食。街北段,客来酒楼已高高挑起灯笼。 一个蹲在茶坊门外,听里头说书的汉子,看见寇显忠两人,跳起来,搡开路人,直奔近前,叉手笑道:“三郎君、四哥,你们回来了。”这汉子露出在外的胳膊,满臂花绣,却是街面上的闲汉,唤做花胳膊何四。上次邻舍们与寇显忠暖房,他也去了的。 “我与三哥刚在萧大官人家吃过酒……”杨四打了个酒嗝,“你在此作甚?” “何时我也能有幸,也吃上一杯萧大官人的酒。我在此等蒋二郎。新来了一伙路岐人,在城东边下撂地,里头两个女飐,却不怕冻,打着赤膊,露两条光腿相扑。我俩约了去看。”何四殷勤邀请,“三郎君、四哥,要不要一起?” “罢了,酒有些多了。四哥,你与二郎去看吧。”寇显忠笑道。 何四便应了声,让开一边,仍弓着腰,等寇显忠过去。 看他这等举止,寇显忠心中一动,孟尝君故事想起,就问杨四:“四哥,带钱了么?”昨夜走货,他确是没带钱。杨四摸出些铜钱递来。寇显忠给了何四,笑道:“与四哥买碗粗茶喝。” “这怎使的!”何四推辞两下,把钱接了,“郎君不愧得萧大官人器重,端得慷慨义气。却好请郎君知晓,今日下午时,小的见张公人上郎君家的,也不知何事。” “莫不又一个李五?”杨四竖起眉,醉醺醺骂道,“老子一拳下去,左脸给他个廉,右脸给他个耻!” 何四不知他在说些什么,茫然赔笑。 寇显忠点了点头:“四哥,有劳相告,回头见。”与何四作别,扶着杨四还家。 几步路到了巷子口,喧闹的街声里,听得斜对面一个女子柔柔地道:“夜间天寒,官人莫归来太晚。” 寇显忠回头时,蒋二郎已摇着袖子去了,改猫犬铺门内,一个穿素色褙子的背影闪过,进去了。 —— 1,女飐:宋代市井对瓦舍勾栏中表演相扑、使棒等武艺的女艺人的称呼。 第二十六章 正经的利钱来处 第二十六章正经的利钱来处 到了院外。 寇显忠唤了几声。春梦将门打开,见杨四酒气冲天,她忙来搀。却哪里搀得动?前天定的今晚给杨四家暖房。寇显忠叫她找杨四嫂来,自将杨四扶到西厢北房躺下,往东屋去见老娘。 一夜未归,秦氏知他不说实话,细看了他身上没有新伤,就只与他道:“张公人来了,说是萧员外虽在坊里打过招呼,但咱家中住几口人,并未说。叫你得闲,央一二保人,知会他来做个登记。”原来张公人来,是为此事。 寇显忠应了,陪老娘说了会儿话。杨四嫂来了。刘氏、春梦把菜蔬已备好。三个妇人一通忙活,整治出四五样菜肴。寇显忠出去,又街上切了半斤熟羊肉,买一尾糟鱼,顺道买了瓶酒。 夜色临时,酒菜果子齐备,杨四已被四嫂骂醒。 两家人于是围坐一桌,就着融融烛火,边吃边叙。 杨四嫂一再与秦氏、寇显忠敬酒,连与秦氏道“杨四与我能有今日,全是靠了三郎”,又说“祝婶子长命百岁,多享享三郎的福”,把秦氏笑个不停。她又与刘氏喝了几杯,直夸秀娘聪明可爱。一桌子上就她热闹,杨四扯了几扯,管不住她,反被她夯了几拳,秦氏越加笑了。 直到菜肴去了大半,酒也净了,春梦端上醒酒的二陈汤,他夫妻吃了,方才告辞。 寇显忠送走了他俩,扶老娘睡下,帮着刘氏、春梦拾掇停当,还他的东厢房去了。 次日早上。 寇显忠起来,院中打了两趟拳,使了一趟哨棒,正握举石担打熬力气,杨四来了。 “三哥,昨夜喝多了。我没再说胡话吧?”杨四挠着头,问道。 寇显忠气沉丹田,依前世的锻炼经验,稳着呼吸,身体起落,不慌不忙地将五十斤的石担举了二十下,后撤半步,将之放在地上,拽出腰间的手巾,擦了把汗,等气息匀了,才笑道:“一瓶酒,喝多个甚。”转身往东厢南屋的书房,“四哥,你来。” 进到房中,寇显忠拉开抽屉,将昨日那五十两银子的分润和两颗北珠取出,又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然后与杨四道,“前晚走货,抽成共五十两银子。这两颗北珠,是员外另外给的。四哥,我也不知走一趟货,唐二分与他伴当多少。我想便这五两银子你先拿着。北珠此物,卖不得,民家也不许用,就是个看物。你若要,取一颗去。如何?” 唐二的抽成是比寇显忠多,可他带的伴当多。不用问也知,他那些伴当,一个人断然分不了五两银子。杨四万没想到寇显忠会分他这么多,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三哥,这、这太多了。”确实太多了,五两银子,十贯足陌,寻常民家一季收入,顶他走数十次盐了。 “这北珠,不像走盐。我估摸着,就算客源稳定了,一个月可能也就走个一趟两趟,少的话,可能一趟都走不了。四哥,你要不反对,就这么定了。”寇显忠将那锭五两银子递与他。 却杨四试试摸摸,不肯接。 寇显忠便又笑道:“四哥,休客气了。别的不说,前晚你那句‘你去探路,杨四嫂日后便托我照看’,就足见四哥把我当兄弟看待了。只许四哥把我当兄弟,不许我当四哥是兄弟么?” 杨四这才接下,撩起袖子把银子擦了擦。 想起那日邸店院前,寇显忠与他三锭银子,叫分给各家时,也都是五两的。他当日分完回家,他浑家知了,大骂他傻,就不知悄悄留下些?寇显忠又怎能知!却于今来看,他浑家才是傻。 “三哥,那这银子我就收下了。将与回家,与我那婆娘看,也省的她再整日无事生非!珠子,我就不要了。我那婆娘好卖弄,别叫她偷戴出去,坏了大事。” 寇显忠一笑,给他倒了碗茶汤:“四哥,你坐。我有话与你说。” 杨四坐下。 寇显忠没有坐,背着手在室内踱了几步,停在桌边,将那两锭各二十五两的银子抓起,抛了抛,看向杨四,说道:“四哥,说来五两银子,也是少与你了,但为何不多与你,不是我不舍得。 “就像我刚才说的,北珠这勾当不见得能够常走,这是其一;再则,走货这勾当,毕竟是提头买卖,非为长久之计。因我寻思,以前咱兄弟做苦力,刀头舔血,是没本钱,现既有了这些银子,虽不算多,大小也能充个本钱了,何不便寻门营生,咱们做了?” “寻门营生?”杨四愣了愣。 “前时我做邸店写算这差事时,见客簿上记的入住商贾,颇有所携货物,不过值百十贯钱,甚至不足百贯的。前几日邻舍们与我暖房,街上茶坊的娄五哥说起近日进城的商贾渐多,茶坊的生意好了些,我随口问了他,开间茶铺多少本钱,他说若寻常的,几十贯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正经的利钱来处(第2/2页) “这五十两银子,已值百十贯钱了。此前萧员外与我的,除掉我与我娘和嫂子、咱买兵械和石锁诸物的,尚有十余两存余。合拢一处,百余贯了。四哥,这点钱,开不了大铺子,做个小铺面总还是成的。你以为何如?”寇显忠徐徐道来。 杨四睁着眼,一脸懵,过了片刻才道:“做什么铺面,三哥想好了?” “前日咱俩买兵械、石锁时,我沿着南北大街看了一遍,各类铺面皆有。便这仓后街上,衣食住行、日常杂货,诸种铺面,多也不缺。”寇显忠把自己这几日观察到的,说与他道,“咱此前没开过铺子,没经验,也没熟客。若是贸贸然,拣这现成的铺子开一个,只怕是要亏钱。” 杨四听不懂了:“三哥的意思是?” “寻个没人开、本钱少的铺面,开一个试试,倒是无妨。” 杨四问道:“什么是没人开的铺面?” “我想了几个。四哥你听听,看有没有可用的。一个是棋牌铺,一个是濯足铺,一个是弹子铺。这几样,都是服务……,不需多大本钱的行当。” 寇显忠嘴里说着,心中甚是惭愧。 这几天,他其实一直都在考虑这件事,街面上他也看了,只当下的商业,果如史书所言,实在繁荣,后世的各行各业几乎都有。常见的不说,便是诸如外卖、跑腿、登门做饭的厨娘、类如照相馆的画像馆,还有如仓后街上那家陈十一娘改猫犬铺,给宠物美容的,无一不有。 也就使得他这位好歹前世也算个读书人的,方下暂时能想到的,不必多少本钱,也不需多少力气,又可能有些利润的,能做的行当也就这几样了。 杨四一个也没听明白:“三哥,什么是棋牌、弹子?濯足是洗脚么?” “棋牌就是叶子戏这种,但不相同,弹子便是一种将弹子打入袋中的游戏。濯足算是洗脚,但可加些项目,比如药浴、按摩。”寇显忠只靠说,解释不清,到墙边箱子里取出了三套物事,摆在地上。 一副纸牌、一副麻将、一套台球。麻将、台球都是用的纸画的。 杨四椅子上起来,蹲过去,拿起纸牌看看,划拉开麻将、台球看看,满头雾水:“三哥,这都什么?” 寇显忠先从弹子开始,一样样给他演示,讲说玩法。 弹子简单,容易讲说。 纸牌、麻将就有点难懂了。虽然现已有的叶子戏是纸牌、麻将的前身,毕竟差别太大。寇显忠便将他前世教书育人的本事拿出,先没说复杂玩法,只将几种简单玩法,说与他听。 杨四因也是一听就懂,刚才的迷茫之色顿去,越听眼越亮,脸上的兴奋之色早挂不住了。 寇显忠才讲说罢。 他迫不及待地就将纸牌又抓在手里,一个劲儿拍大腿,赞不绝口:“三哥,你怎么想到这几样物事的?妙,妙啊!这纸牌最好,有了此物,就可开个柜坊了!这新奇玩意,闲汉闻之,还不挤破门槛?南关厢的那柜坊,满堂赌客,一日不知进多少贯,说不得咱也能这般了!” 柜坊,便是赌场。 却他头一个想到的纸牌用途,就是赌钱,越说越兴奋,如是已经看到赌客盈门、大秤称金的盛况,又兴奋道:“三哥,刚听你说寻门营生,我还想着,便用这些钱,放贷出去。到底还是三哥高明,这可不比放贷来钱得快?况在柜坊中,也可兼作放贷,一举两得!” “四哥。”寇显忠哭笑不得,“朝廷禁赌,只靠你我,怎开的柜坊?” “三哥说得是。”杨四喜色收起,皱起眉头,费心考虑了会儿,“萧员外处,倒是可以依仗。只若将这买卖说与了他,三哥就做不得主了。大头仍被萧员外得去。”意颇不甘。 “四哥,这几样物事都简单,若真能风行,谁都能学,自己家里也能做。咱们便是先选一样,将铺子开起,也就挣个起头的钱。待有别家学时,钱便挣不得多少了。但咱抢的,就是这个先机。等将这百余贯本钱,到时生出些利,再做其他。” 杨四想了想,是这个理,呆了半晌,大为遗憾:“三哥,只恨咱没萧员外的势力,若有时,谁若敢争,就如那陆敬之,打断他的腿!”问道,“三哥,那柜坊不开了?” “你觉得纸牌最好玩,我原也是琢磨着,先从棋牌铺开始。本钱不大,也不需多大地方,打理方便。既如此,我看,便从棋牌铺做起。不过在开前,尚有一事须做。说不得,这件事,才是这桩买卖正经的利钱来处。”寇显忠摸着短髭,把话顿住了。 第二十七章 卖向东京 第二十七章卖向东京 “三哥,什么事?” “你适才说若开柜坊,须借重萧员外的势力,但这样,大头就被他得去了。你这话不错,但是一桩买卖,若不想小打小闹,第一要紧的是本钱,第二要紧的是门路。”寇显忠摸着短髭,慢慢道,“四哥,你我这两样皆无,这棋牌又是个抢占先机的买卖,因只靠你我是不成的。” “三哥何意?” “这桩买卖要想做起来,还得去寻萧员外,请他合伙。” 杨四愕然:“三哥,一个棋牌铺,还得请萧员外合伙?几十贯的本钱,咱们便就做了,况萧员外也怎看得上!” “一个棋牌铺,不需多少本钱,但若只靠茶汤酒饭、租赁牌具得利,也没多少利钱。要想多得些利,就得另寻办法。四哥,这办法,我想好了。便是棋牌铺只做个培养……,也就是养客的引子,咱们可提前赶制出一批纸牌、麻将,预先放在店里。如此,利不就来了么?” 杨四眼睛眨了几眨,又渐渐亮了起来:“三哥是说,教人学会了,再卖两物与他们?” “不错。你想想,这纸牌的有趣之处,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推己及人,此物与那麻将一旦风行,多少人会乐此不疲?想自家置一副的,不会少。一来二去,能有多少买客?” 杨四一点就透,乐得猛拍大腿:“三哥,你都怎么想到的!正是,正是!比起些茶汤微利,如三哥所言,这才是正经的利钱来路!”转念一想,“不过,三哥,此法虽然绝妙,但制些纸牌、麻将,——这东西三哥为何叫它麻将?也不难吧。咱们就可寻人做,何必找萧员外?” “整个雄州两县,民口不过五六万,若只做雄州生意,你我自可做得,但也挣不了多大利钱。这门行当,要想做好,非得走出雄州,面向河北,以至卖向东京、江南!”寇显忠大手一挥,甚有气势地在空中划了个圈,半开玩笑地说道。 “……三哥这般想的!”杨四被他的话惊住了,“卖去东京?” “要想把这门勾当做这么大,又像我与你说的,这两样东西简单,仿制不难,第一批货的量就要足。四哥,只靠你我是不是就不够了?” “可是三哥,怎生卖去东京?”杨四眉头蹙起,“总不能再去东京开个铺子,教人学?” 寇显忠笑道:“四哥,你把榷场的那些商贾忘了么?” 杨四微怔过后,两眼再又亮起:“卖给行商!”大腿拍的“啪啪”响,“是也,是也!城中这么多行商,总有闲时,知了城里出了这两样稀罕物事,岂会不来看看?把他们教会了,他们晓得了其中乐趣,回乡时自然就会顺便进些货,回去教人、贩卖。三哥,这主意好!妙啊!” “商人最是逐利,脑子也活络,他们只要看到其中利处,愿意进货的定然不少。这等,就有两桩紧要之处,须在铺子开业前做好。一个是头批货必须量大,以赶在别人仿制前,先把头拨利挣了;再一个,既为短日内打开生面,也为宣扬咱们的货才是正牌,不能只开一个铺子,城内主街,城外南、北关厢都要开一个。四哥,这是不是就只有与萧员外合伙了?” 杨四听得心驰神往,阵阵热血冲头,却只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时而眉飞色舞,被想象中的利润鼓舞,时而呲牙皱眉,不愿把利润分给萧衍卿,挣扎了好一会儿:“三哥,都听你的。” “四哥,你不必心疼这点分与萧员外的利钱。”寇显忠哪会瞧不出他的纠结,笑道,“这棋牌铺的勾当,只是你我起头的买卖,并且通过铺子来钱的路子,也不仅借客卖货这一条。且先将场面立起来,待本钱厚些,你我再做别的勾当。” “还有别的靠此得利的路子?”杨四撑大了眼。 “路子多了去了,但现在说太早。先把局面打开,再说其它。”寇显忠说了半晌,有点口干,喝了碗茶汤,坐到交椅上,看了看地上铺展着的纸牌等物,接着与杨四道,“四哥,你若同意,这件事咱们就定下。说干就干,时不我待。下午我便去寻萧员外,你去办另外两件事。” “三哥,什么事?” “铺子这块儿,看萧员外愿意开几个,但咱自己得开一个。你我不能日日都在店里,四嫂泼辣,她可以做个管事。第一件你需办的事,便是将此事与四嫂说了,看她肯不肯,她若肯,晚上便来家里,我再细与她说,并及纸牌、麻将的玩法,我也教与她。” 杨四惊喜不已:“四哥,让我那婆娘来做管事?” “你等我说完。店里只四嫂一个,肯定不行,尚得有一两个店伙。你需办的第二件事,就是去村里,寻与咱们一同逃来宋地的另几家,问问他们肯不肯来做个店伙。你与他们说,月钱不会少开,置在店里卖的纸牌、麻将,但能卖出一副,都与他们有分润。” “好,好,我明天就去寻他们。”杨四没口子地将此事应下,立即转回第一件事,“三哥,我婆娘在老家时,也就草市上卖过菜,甚么勾当也没干过,让她做管事,不行吧?”试探道,“管事便让大嫂做吧。大嫂又和气,又稳妥,我婆娘与大嫂比,天上地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卖向东京(第2/2页) “你瞧街面上的铺子,茶坊、食铺、杂卖、酒店,妇人做管事的少么?谁都是从开头学起,只要四嫂肯干,我相信她一定能够干好。”寇显忠笑道,“这事儿便这么说了。四哥,你只管去问四嫂,她若不肯时,咱俩再商量。” 杨四吧唧吧唧嘴,挠头道:“好,我听三哥的!”扬脸想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乐了几声,却又叹了口气,“三哥,你想到的这主意,诸般皆好,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只是一与萧员外说,也不知他会索多少利!” “四哥,萧员外是非找不可的,而且你也别担心,你不说了么?萧员外岂会将这点勾当看在眼里?这利钱,他也不会多要。” 杨四不信还有人会嫌挣钱多,但他这些时日,通过种种事情,对寇显忠早是服气,对他的话不说深信不疑,现也已是言听计从,见寇显忠笃定的模样,心里不禁也就信了。 门外又露出春梦身影。 她来请寇显忠吃早饭,来好几趟了。 寇显忠就起身来:“四哥,先去用饭。饭罢,我寻两个保人,找张公人,到坊里把你我的户牌办了,下午咱就分头办事。” 杨四应了,把纸牌、麻将、弹子收起,跟着寇显忠出了屋子。秦氏和秀娘已把饭吃了,刘氏还没吃。三人便堂上将早饭用了。寇显忠与老娘、嫂子说了声,与杨四出门办理户牌去也。 先买了酒肉为礼,请得芮举人和两个老成邻舍充当保人,随后劳花胳膊何四去请来张公人。众人就陪寇显忠两人来到坊里。萧衍卿已打过招呼,那坊正颇为爽利,就把两人的呈子接了,说明日就上县衙,为他俩申报收入本保。寇显忠与他和张公人了各些钱,两人都是欢喜。 杨四等不及下午,入保的事办完,就跑回家去寻他浑家。 寇显忠理解他的心态,瞧他急里忙慌的样子,只笑了一笑,由他去了,回家将入保的事已经办好,与他娘说了。 下午,杨四再来时,见他容光焕发,走路发飘,寇显忠不问自知,必是他浑家肯干。果然不错,杨四说他浑家不等他说完就愿意了,当即就要来感激寇显忠的恩情,被他拦住了。 寇显忠笑道:“四嫂既是肯干,铺子里的主心骨就有了。四哥,咱俩便分头办底下的事去吧。”上下打量他眼,“就是四哥你,不知还有气力下乡么?” 杨四知根底已被寇显忠看破,尴尬地搓了搓手,骂了声:“那贼婆娘,抓住我不丢手,甩都甩不开!没奈何,只得应付了一二。”挺起胸膛,“三哥放心,力气足足的!” 寇显忠哈哈一笑,两人便又一同出门。 一北、一南。寇显忠去萧衍卿家,杨四经南城门出城,去那几个老乡借住的村子。沿街北行,路过榷场时,寇显忠略驻足,往场门望了望,进出的宋辽商贾、牙人脚夫,川流不息。 到得萧衍卿家,门子不等他来说,就分了一人去宅里通报。 前院等了稍顷,秋鸿过来。 “郎君,来谒见员外么?” “有点小事,禀报员外,敢烦鸿哥通禀。” “郎君,你来得不巧。员外勾栏里耍子去了。你的事若是不急,明日再来吧。” 萧衍卿一个大员外,买卖之外,找些快活,常理中事。只这才下午,就去勾栏了? 他不在家也就算了,反正这棋牌铺的买卖,萧衍卿只是其间一环,还有店铺位置选择等事得办,没必要等。寇显忠便答道:“那我就明天再来。”摸出块剪开的碎银子,塞与秋鸿。 秋鸿脆生生笑道:“郎君这是作甚?” “当日若非鸿哥,我连员外的面都见不着,更莫说今日了。早就想请鸿哥吃两杯酒,鸿哥是员外的身边人,轻易请不动,便耽搁下来了。这点阿堵物,不足表心意,尚请鸿哥勿嫌。” 秋鸿便不推辞,收下了,笑道:“陈天使后日到咱城里。明天,国信司的焦孔目可能还会请员外去见。郎君,你若求见员外,最好明天一早就来。” “多谢鸿哥告知。这般,我就告辞了。”与秋鸿揖了揖,寇显忠辞别出宅。 秋鸿送他到院门外,才回去了。 就出到南北大街上,寇显忠站定,两边望了望,寻思自家开的这个店铺,当然是选在仓后街一带最好,便迈步还程,打算先往东西大街的东段上看看,有无空闲、合适的门面。 却走没几步,不意一伙人入眼。 见那伙人大多穿衲袄,提长枪,前边领头那个,头上一顶无檐毡帽,面白无须,腰间跨刀。 这人的视线正扫过来,也看到了他。 第二十八章 天授 第二十八章天授 这人,寇显忠岂不认得! 可不就是两寨搜家当日,被冯节级踹了一脚的那西浦寨的韩二? 韩二明显没想到,会在此处碰上寇显忠,脸色微变,眼中一抹诧异,脚下停了一停,但没过来,接着便又往前走,引着那些寨兵,往北边的府县衙门方向去了。 寇显忠转目去看,目送他们走出十余步,方才也接着往前走。 这再迈步,他自不禁心念转动,暗道:“这家伙怎地进城来了?看他去处,是往府衙么?”想到秋鸿的话,明天陈尧臣到雄州,“莫不是因陈尧臣明天将到,城里治安的人手不足,因调了些两寨的寨兵帮忙?”想着,回头又望了眼,韩二等已去得远了。 却因这韩二,前天晚上由韩和尚嘴中听来的那两件疑事,便再度回想起来。 一件是韩和尚说他主人日后可能有求于萧衍卿,这件事与己无关,也就罢了。另一件,便是韩和尚说陆敬之必定心有不甘,极有可能会报复萧衍卿。这件事就与自己有些干系了。其实不用韩和尚说,寇显忠对此也早有猜料,尤其在知道了北珠的利润这么大后。 如此,则这韩二此番进城,与陆敬之又有无关系? 富贵险中求,真是一点不错。 这才投到萧衍卿门下几日,随着日子稍有起色,对头也接连结下。陆敬之、西浦寨,且还都不是小角色。虽说萧衍卿才是他们的正主对头,自身只是受到波及,但玉佩、反打顾大郎,自己皆为“关键”角色,却不排除他们会再次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该有何法应对? 寇显忠心中想着,沿着南北大街,到了东西大街。 他便暂将种种念头压下,转往东行,提起精神,细看沿路店面。 却一路看去,到底边地重镇,互市要冲,几无空闲铺面。偶有一两家,要么位置不好,要么地方太小,皆不适用。走走停停,直到仓后街口,仍未见着合适的门面。 他站定脚,四下顾望,踌躇了下,蓦地想起一处地方。 便是城南关厢,前些日去堆垛场时,路见瓦桥街东有个门脸空着。那门脸倒适合,只离仓后街远些。但再一想,城南门是南来商贾的必经之地,若将铺子开在此处,行商进出城,皆能瞧见,却更利于推广。想到这里,不再迟疑,当即拔脚,转回南北大街。 出了南城门,过了茶棚,循着记忆,找着了那个门面。 一座两层楼,地方不小,摆个一二十张桌子不成问题。 尚未赁出,门板上贴张招纸,墨笔一个“赁”字,下写着房主住处。 这附近街巷,寇显忠只去过赌坊那巷,怎知这地址何在,到隔壁炊饼铺子,买了两个羊肉馒头,问得了,找将过去。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闻他要赁房,上下来回打量,东西问个不停,听他提起萧衍卿,方才住嘴,也就愿意租了。既已决定用这个铺面,寇显忠是个果决人,为免夜长梦多,便当场与他谈妥,不用牙人,两人各找一个保人作保,明日下午签契。房主应了。 昨天得的走货分润,早上说的开铺子,下午就赁定了铺面,这效率还算不错。 拼死拼活这么些日,终于可以打自己的底子了,若非韩二、陆敬之的隐隐威胁,寇显忠此际的心情,还能更好些。不过铺子既定,只待萧衍卿同意入伙,棋牌生意就可启动,他也算心头松快了些。——至若萧衍卿会不会同意,依他对萧衍卿的了解,无论为笼络人心,还是为利,可料其人断无拒绝之理! 天已暮色,吃着羊肉馒头,迎着漫天红霞,寇显忠轻快地还家而去。 到家已经入夜。 杨四背着手,气哼哼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见寇显忠回来,他箭步迎上,开口就是一阵“入他娘”、“贼厮鸟”、“活该破落户一辈子”的破口大骂,骂完,恼怒地与寇显忠道:“三哥,尽是些不成器的鸟厮!我跑断了腿,说破了嘴,没一个肯挪窝的!早知道,老子把那五两银子带回去,闪花他们的狗眼!” “都不愿跟我干?” 杨四说的婉转,说了个“没一个肯挪窝”,但这不挪窝,不就是不愿跟寇显忠干。听了寇显忠直接问出,杨四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恼怒愈盛,又骂了起来。 “四哥,别骂了。不愿跟我干,也能理解。想来是孙大伯、朱二哥他们被两寨抓去的事,他们知了。当初孙大伯你们走盐,他们就没参与,本非敢为之人。现下尚不知你我要做的究竟何事,不肯来城,无可厚非。”这个状况,寇显忠有预料,只没想到一个肯来的都没有。 杨四恼道:“三哥,你是不知,我将萧员外对你的器重,你如今住着好院子,手里拿着雪花银,交接的都是雄州城里的好汉子,这种种般般,尽与他们说了,却仍是没肯来的!入他贼娘,吃老子的鸟!真是把我气坏了,险些与他们动手。……不过倒也不是没一个来的。” “哦?” 杨四往西厢房去,叫出了两人。 寇显忠看时,这两人,一个半大小子,揉着眼,刚才应是在睡觉;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鬓间簪朵梅花,五尺余身高,裹着皂色软巾,穿件短袄,满面堆笑,搓手弯腰。 一个是孙大的儿子孙狗儿,一个是寇贵的儿子寇大勇,也即雪夜那晚,把他拒之门外的那位。 “你俩怎么来了!”寇显忠讶然道。 寇大勇抢上半步,叉手行礼:“三哥,下午四哥去村里时,我以为三哥也回来了,就慌忙赶去相见。才知三哥未有回村。听四哥说三哥要开铺子,正用人,我爹就叫我跟四哥进城,看看能不能给三哥帮把手。三哥,我别的本事没用,就一个拙实、下得力气,没人比得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天授(第2/2页) 杨四道:“三哥,是寇大伯央我带他来的。我去了孙大伯家一趟,看一看孙大伯,与孙大伯说了三哥开铺子的事。孙大伯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叫狗儿先来,夜里看个店,平日跑个腿。” 寇显忠这才知了他俩为何来。 孙狗儿不论。这寇大勇,寇显忠对他虽无怨怼之情,然知其性,他上边有个哥哥,病死了,家里剩他一根独苗,这些年寇贵夫妻对他甚为娇惯,不算浪荡之徒,可甚么“拙实”,也与他无关。杨四下乡一趟,能用的人,半个没带回,倒带回了他两个。 寇显忠摸了摸短髭,沉吟了下:“吃饭了么?” “三哥不回来,弟弟怎敢吃?这不得等三哥回来。”寇大勇抢着道。 “饿了就吃。自家兄弟,又不是外人,等我作甚。先吃饭。”寇显忠冲孙狗儿招了招手,摸了下他脑袋,“你爹伤怎样了?你来城里,你娘自己成么?” “三叔,我爹伤好差不多了,我娘说我只管进城。” “别叫三叔了,这辈分都让你小子喊乱了。”寇显忠笑着又拍了拍他肩膀。 孙狗儿十四五岁,比起寇大勇,倒是配得上拙实两字,他答应了声,就改了口:“三哥。” 进的堂上,秦氏、刘氏已经出来,杨四嫂也在。又摆上一张桌子。分两桌坐,将饭吃了。 寇显忠已经想定,便起身,叫杨四几个去东厢书房。 到了书房坐下。他先与杨四说了铺面已然谈定,接着开门见山,与寇大勇道:“二哥,你既来了,不能再让你回去。你愿意跟着我做,就留下来。西厢房收拾一间,你与狗儿暂先住下。明日签了赁契,桌椅板凳这些需用的,你便与四哥去买了。待铺子开张,你先做着试试。” 寇大勇喜不自胜,跳起来,连连作礼:“三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但凡三哥一句话,甚事都做的!”又道,“三哥,我比你小些,你就叫我名字吧。” “好,大勇,你坐。……狗儿,你明天不必跟着你四叔去,跟着我就行了。” 寇显忠今时不比往日,孙狗儿听他爹说了不少,比之往日,拘束许多,又他来时,孙大交代,寇显忠说什么就听什么,他便也不问让他跟着做什么,应了声是。 “行了,便先这么说。大勇、狗儿,你俩去西厢房睡吧。四哥,咱俩去找四嫂。” 杨四嫂在堂上陪秦氏说话,一会儿往外头看一眼,总算看见寇显忠回来,急忙迎上,一张嘴就是没口子地谢个不住。又是谢帮他们入了保,又是谢用她做这要开的铺子的管事。 寇显忠笑道:“四嫂,先莫急着谢,管事你做得做不得,得看你这两般物事学不学的会。”就先将纸牌的几种玩法教她。杨四嫂学到夜半,已是上手,啧啧不绝:“三郎,这两样物事,比杨四说的还有滋味!你是何时学的,何处学来的?”寇显忠随口答道:“便是我患病那些时,朦朦胧胧,梦中得来的。”杨四嫂瞠目结舌,半晌道:“竟是天授!” …… 却便次日,寇显忠早早起来,带着孙狗儿便去萧家。 出门时,寇大勇还没睡醒。 清晨空气冷冽,晨风吹得寇显忠精神抖擞。 到了萧家,堂上等了会儿。 萧衍卿一身风雅鹤氅,头裹东坡巾,夏鳖、夏叶等簇拥着,昂首挺胸来到,扫了眼廊上的孙狗儿,登入堂上,见面就问:“三郎,你昨天来何事?” “敢禀员外,前日蒙员外赏赐,得了些分润。我寻思,这些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开个铺面,也是个日常的营生。”寇显忠叉手说道,“自得员外收容以今,员外一再厚赐,不知何以为报。我便想,若员外不嫌弃,愿这门生意与员外同做。倘有个进项,也算报员外厚恩一二。” 萧衍卿大是惊奇:“你要与我搭伙要买卖?” “怎敢说是搭伙,斗胆敢请员外提携。” 萧衍卿饶有兴趣,头次认识寇显忠一般,看了他好几眼,笑问道:“你要与我同做什么营生?” “便是如供客人玩叶子戏一般游戏的茶坊之类。” 萧衍卿顿时觉得无聊,立刻从椅上起身,打断了他:“好,三郎,你这买卖,我与你做了。只我没功夫细听,明天陈天使便到,我要去国信司。你与秋碧说就是了。” 寇显忠往边上退开,说道:“是。但是员外,有两件事,得员外做主。” “你说。” 寇显忠道:“一是店名,我想要不就用员外的‘无比’名号?不知员外允不允?” 萧衍卿脚步已到门槛,扭脸瞅了下他,笑道:“一个小小茶铺,叫甚无比,你另再起。” “是。还有一件事,便是占份。我本钱微薄,员外应允提携,已是万幸,愿只占个小头。” 萧衍卿哈哈大笑:“三郎,你总这般见外,分甚大小,一人一半!”喝令廊上的秋鸿,“去叫秋碧来,让他听三郎吩咐。”说罢,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而去。 出了厅事院,夏鳖笑道:“郎君,这寇三郎也是好笑。一个小小茶坊,也想借郎君店名,还说什么愿只占个小头。这点蝇头小利的勾当,郎君岂看得上!却是郎君豪气,就将半数占份与他。” 萧衍卿抚须欢笑,意颇自得。 第二十九章 比肩前代好汉 第二十九章比肩前代好汉 却说快中午时,萧衍卿从国信司回来了。 新近又探得一条辽谍线索,得了焦孔目称赞,他心中高兴,还没进厅事院,就令迎接的秋鸿去请同街住的费解元,中午饮上几杯。不料抬眼见秋碧愁眉苦脸,正等在厅事院门口。 “你这小厮,做出这般模样,在此作甚?” 秋碧答道:“启禀郎君,寇三郎的棋牌铺买卖,小的听他说了,做不得主,请示郎君。” “百十贯的勾当,你做不得甚主!芝麻大的事也来扰我,我岂不累死了!”萧衍卿大为不满,斥责着,进了二院,不忘叮嘱秋鸿,“费解元的尊兄前几天得了升迁,你去请时,不可怠慢。着厨下用心做几道好菜。莲花鸭签多备些,他好这口细肉。再把那葡萄酒取两瓶好的来。” 秋鸿应着去了。 进到暖阁,萧衍卿坐定:“你说罢,请示我什么?”探手抓起把蜜饯莲子,往嘴里塞。 秋碧就一五一十,把寇显忠说的原话,与他禀报。萧衍卿起初漫不在意。秋碧说到两种游戏的玩法,取出两物,为他讲解时,他渐渐莲子不再吃了;秋碧又与他说到棋牌铺只是个引子,这门生意的要害处是在售卖此两物时,他把莲子仍放在了桌上;再又秋碧与他说到进一步,可用榷场的商贾,将这两物卖与外地路州时,他直瞪瞪睁大了眼,定定地盯着秋碧不离。 “郎君,大体就是这般。”秋碧将纸牌、麻将放到桌上,一脸愁苦,“小的听后,有两事不敢擅决。一个是这本钱,若这等做,没个千儿八百贯,只怕不够;一个是这占份,寇三郎说郎君应承他,与他各占半数,虽知他不会乱说,小的犹不敢信。故此特禀员外,请员外作主。” “……此两物,他说叫什么名字?” “员外,他一个唤做纸牌,一个唤做麻将。” “寇三郎现在何处?” “员外,他与小的说完,就还家去了,说知明日员外要迎陈天使,许是没空,便等后日,员外闲了,再来与员外签契。”秋碧愁眉不展。 萧衍卿发呆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夏鳖也早听秋碧说的变了脸色,骤闻此声,与秋碧俱吓了一跳,两人慌忙拜倒在地。萧衍卿奋然起身,喝道:“入他娘!便后日与他签约!” “员外!”秋碧吃了一惊,“这个勾当一旦做起来,不是十贯百贯的利。虽如寇三郎所言,此两物仿制容易,但只要肯下本,头拨的利钱便不为少。且将郎君的招牌立住了后,亦如寇三郎所言,买客认准了谁是正牌,细水长流,日后的利也不会少。这半数占份,郎君便给他了?” “老子当面应承了他,吐出去的唾沫还能再舔回来不成!”萧衍卿扬脸,呼了两口气,坐回椅上,端起沉香熟水,一饮而尽,想了片刻,懊恼之色收起,噗嗤笑了声。 秋碧、夏鳖面面相觑。 夏鳖问道:“员外缘何作笑?” “尝听瘦鹤与我讲过关公大意失荆州,却我今日竟比肩前代好汉,也蹈了关公覆辙。”萧衍卿将视线从桌上的纸牌、麻将收回,环顾秋碧、夏鳖,抚须大笑。 秋碧、夏鳖偷窥他神色,见他笑声畅快,一张黑脸上,却适才涨红的面色尚未褪下。两人不敢多说,便秋碧等他笑累了,问道:“员外,那后日寇三郎若来?” “我后天专在家等他,不论他何时来,人一到,就给我带过来!” 秋碧应诺,但没退出。 “怎么,还有事?” 秋碧胆战心惊,道:“员外,寇三郎还说了一件事,小的斗胆进禀。” “又何事!” “他说,为能尽快使城中商贾、士民知出了这么两样新鲜物,他以为……,他的陋见,不如在铺子开张前,先做个广而告之。他说他想了两个话本,若员外觉得可行,便请员外分与说书的,让他们在城中各处讲说。如此,铺子开时,商贾、士民既已久存好奇,必然蜂拥而至。” 萧衍卿挥手道:“这点鸟事,你也做不得主么?他后日到时,话本一并给我便是。” 秋碧应诺,见他没别的吩咐,赶紧退出去了。 暖阁里静了下来。 夏鳖躬身低头,瞥见萧衍卿在椅上坐了片刻,探将手去,将蜜饯莲子又抓起来,却搁在手里,没有吃。夏鳖不敢抬头,过了半晌,又瞥见莲子被他丢回了桌上,接着听他道:“叫说书的广而告之,没甚稀罕,倒是他还会写话本?后天,我却要看看,他写的什么东西。” “员外,这寇三郎虽然识字,岂能与莫先生等相比?想他是写不出甚么话本的。” “这件事不说了!”萧衍卿莲子放到嘴边,手又放回,莲子再次被他扔在桌上,骂了声,“天天吃,吃的老子发腻。”就着夏鳖的话,话头转到了莫如贤身上,“瘦鹤后天就与唐二回来了。他新来的信中说,大名府那位买客,见了唐二带去的样货,甚是相中。这桩生意已可定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比肩前代好汉(第2/2页) “这是咱蚌胎勾当的头一遭交易,须当把细。别人去我不放心,须得你去。这两日你准备一下,等瘦鹤他俩回来,便带上秋虫,我再与你几个押货的,便去大名府吧。” 夏鳖应诺,迟疑了下:“郎君,小的若去大名府,那焦孔目交代下来的差事?” “焦孔目只说,他新得了他辽地眼线的密报,近日将会有一个身份重要的辽谍入境。这辽谍怎么重要?什么时候入境?入境又是为什么事?他也一概不知。这种没头没脑的勾当,他便交代下来,怎好为他查?不必把它当回事,平日多留些心就是了。蚌胎的勾当才是要紧。” 萧衍卿端起茶碗,才记起碗中熟水已经喝了,就敲了敲桌子。 夏鳖近前,为他倒上,瞟见他应是因莫如贤差事办得不错,总算是北珠买卖的第一次交易即将进行,这些日紧着的心得以了放松之故,神色稍缓,就凑趣道:“是,员外说的是。货源这头,暂且已稳,买客这头再一稳下,这桩勾当就可稳稳当当地做起来了。 “按莫先生信中禀报的出货价钱,这北珠的利着实不小。只这第一遭,还是让了些利,便近千贯的利钱。不说多,往后买客多了,一月走上一遭,也是走盐诸类不能比的。” “要非利厚,老子抢这门勾当作甚?不过也不能大意。入他娘,大意一次就够了,不能再有二回!前日寇三郎走货回来,与我说的,韩和尚道陆敬之必不甘心,这话是对的。”萧衍卿将汤水喝了,起身来,“小鳖,你去了大名府回来,我吩咐你的那件事,你抓紧去做。” “是,郎君。现已有了些眉目,等小的从大名府回来,再下些功夫,料就几分成了。” 萧衍卿背着手,等夏鳖为他掀开棉帘,大步出了暖阁:“着人去勾栏,叫朱婆儿领着她的行首们来。费解元是个风流的,……瘦鹤那话怎说的?添酒怎可没有红袖!” 夏鳖应了。 “再取两瓶葡萄酒,与寇三郎送去。” 夏鳖怔了下,也应了。 …… 秋蝇把葡萄酒送到寇家时,寇显忠刚到家。 他下午去瓦桥街,与那房东签了赁契,保人仍是请的老成邻舍。 回来路上,买了半担酒肉,与了保人些;孙狗儿挑着,到了街上巷里,他又亲与前时与他暖房的邻舍们,各家也送了些;没与他暖房的,亦都有份。像那花胳膊何四之流,酒肉以外,另有绢花、香囊等巧物与之。邻舍们、闲汉们无不欢喜。 孙狗儿把院门打开时,寇显忠正在临巷子的东墙边,指挥杨四、寇大勇忙乎。 闻是秋蝇声音,他到门口迎接,待秋蝇将来意说了,顿就知了为何萧衍卿送葡萄酒的缘故,心觉好笑,面上感恩,把酒收了,叫春梦把她和刘氏今日才做的羊脂韭饼包了几个,作为回礼,与秋蝇道:“请代我回禀员外,员外仁义宽厚,恩如春风,显忠感动肺腑。” 秋蝇听到有狗叫的声音,朝里张了张,瞅见院里多了一大、一小两条黄狗,大的拴着,小的几个月大,没栓,秀娘被刘氏抱在边上,正怯生生地戳那小狗,戳一下就收回,又忍不住再戳,晓得这狗应是寇显忠新买的,未有多嘴问,含笑接下他塞来的铜钱,与春梦打个招呼,卷着韭饼回去了。 葡萄酒给了春梦去放,回到墙下,寇显忠接着指挥杨四、寇大勇。 杨四、寇大勇一人攀在一架竹梯上,各攥着一把竹钉,在往墙头上钉。 却这竹钉与这两条狗,也是寇显忠今日回来时买的。 为何买此两物,无它原因,自便是因昨天路遇韩二之故。实际上,昨晚之所以收下寇大勇,留他暂在院中西厢房住下,也是与此有些干系。不过这些都是寇显忠的自家思量,不足外人言也。便那竹钉与狗,适才秦氏问起,他也只是答说,为防盗贼而已。 夜色临时,竹钉皆已布好,在东墙脚根,也布了一排。 寇显忠招呼杨四、寇大勇洗了手,堂上烛火已点,诸人便待登堂。 就这时,院外仓后街忽然传来一阵叫嚷,伴着花胳膊何四的骂声和妇人的惊呼! —— 1,关公: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追封关羽为忠惠公。这是关羽首次被后世封公。 2,行首:宋元时期对上等妓女或名妓的称呼。 第三十章 满城酣睡 第三十章满城酣睡 这花胳膊何四,本是个泼皮,整日街面上游手好闲,只寇显忠家才搬来几日,就见过他与路过的行人争执。因听得这片闹声,寇显忠本不以为意,仍往堂上去。 却走了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 “你这鸟厮,我自走我的路,你拿一朵绢花招摇,碰到了我。我尚未说话,你反倒寻我的不是,要我赔钱?吃爷爷一拳!” 接着,就是何四先呼痛,继大骂,旋即“哎哟”不止,跟着大叫“杀人了,杀人了”的叫喊。 寇显忠唬了一跳,哪里还往堂上去?不敢怠慢,转身就奔院门。 杨四也听出了“吃我一拳”这汉子是谁,忙随在后头,也往院门跑去。孙狗儿牢记寇显忠“你跟着我”的交代,脚比脑子转得快,早也跟上。 丢下了寇大勇和堂上的秦氏等,个个茫然。 出了院门,赶到仓后街上。 寇显忠定睛一看,见那巷口南边,十余步处,一条满面须髯的汉子正按着何四,挥拳痛打! 何四躺在地上,手舞足蹈,挣扎不开,眼角崩裂、鼻血长流,已是再叫不出“杀人了”,涕泪横流,只管求饶。 那须髯汉子打得兴起,一把将他提起,喝道:“再吃爷爷一拳。”冲他面门,海碗大的拳头抡圆了,就要打去。 围观的街坊、铺面的伙计们,被那拳头带起的风声,惊得失色,妇人们的惊叫四面响起。 “二哥且住!”寇显忠大呼声中,分开人群,及时奔到,劈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拽住,“这位何四哥是我朋友,怎得罪了二哥?万万看我脸面,莫要动怒。” 这汉子便是曹延平。 他扭脸看是寇显忠,怒色微敛,却不肯罢手:“三郎,这贼厮拿朵破花,与那肉铺的婆娘看,自没拿好,将花掉了,反来讹我。你让开,我今日不打他个青红皂白,便跟了他姓!” “二哥,说来是我的罪过了。”寇显忠听明白了,攥着他胳膊不松手,笑道,“这朵破花是我送与何四哥的。不想惹到了二哥。二哥,何四哥是我朋友。看我薄面,罢了手吧。”与何四道,“四哥,你不是央我,引荐曹二哥等与你认识么?这位便是曹二哥,你还不快些行礼。” “这般猪狗,也配是三郎朋友?我却不认得这等猪狗!”曹延平把何四掼在地上,看了眼掉落边上的那朵绢花,喝何四道,“拾起来,还与三郎。这恁地好的花也是你戴的?” 再看这何四,红的血、青的鼻涕、黑的泥、吓得脸白,可不已被曹延平打了个青红皂白! 他才知打他的人便是萧衍卿门下的满身胆曹二,魂飞胆破,看也不敢看曹延平一眼,软绵绵地爬起来,眼泪鼻血全不敢擦,忍痛噤声,将花拾起,呈与寇显忠。 寇显忠心中暗叹,不去接,与挤进来的杨四使个眼色。 杨四搀着何四去了一边,掏出手巾,与他擦血,低声安慰。 看热闹的人见状,也就散了。那些刚得了寇显忠回礼的邻舍们,临去前多向他点头示意,寇显忠一一也点头回去。 “三郎,今日看你的面,不然饶不得他!”曹延平道,又责备寇显忠,“你却怎甚么猪狗也都结交。” “二哥,你这一拳下去,说不得要出人命。还好我赶到。”何四就在边上,他这话没法接,寇显忠扯着他往前走,笑着劝慰,随之问他,“这么晚了,二哥来此作甚?有什么事么?” “自是来寻三郎你的。”曹延平不再提何四,摸出块碎银,与寇显忠亮了亮,“我爹回来了,听说了咱们前日走货的事,给了我这三二两碎银,叫我来与你吃些酒。” 寇显忠怔了两怔。 一怔是曹广会叫曹延平来找自己喝酒。一怔是没想到曹延平这般粗豪外貌,还是个乖乖子,听他这话意,显是他走货挣来的银子,都给他爹了。 很快回过神来,寇显忠笑道:“来我地面上了,还用二哥结钱?我正也想与二哥饮上一杯。前边那家客来酒楼,有样菜唤做骨董羹,上次尝了,颇是美味。二哥今晚也尝尝。” 一面说,一面往客来酒楼去。 街面上的行人、回去店铺的伙计们,兀自还有朝他俩张望的。 曹延平正说到他爹吩咐,今晚必须他付钱,寇显忠不能与他争,听见了猫叫,转头去看,见是个改猫犬店,顿时称奇:“这街上还有个这店?” 店门后坐着个穿素色褙子的年轻妇人,烛光暖暖地映着她半边脸,怀里抱只狸花猫,瞧见方才这打人恁地凶的汉子看来,慌忙背过了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满城酣睡(第2/2页) 那猫被她抱得紧了些,懒懒的“喵”了声。她便轻挠猫脖,凑近了柔声去哄。 曹延平不自觉脚下一滞,待要多看几眼。 寇显忠扯着他,店门前过去了。 到了酒楼,二楼雅间坐下。寇显忠叫孙狗儿也坐,点了骨董羹,剩下的菜请曹延平点了。要了两角羊羔酒。稍顷,酒菜一样样端上。杨四外边进来,报称已安抚下了何四。 诸人便饮酒谈笑。 曹延平几碗酒下肚,说起他爹来,道:“三郎,我爹听了那晚的事后,教训我,我若有三郎的机敏就好了。三郎,你告诉我,你那晚怎生机敏了?” “大伯只是说笑,我有什么机敏了?我倒是羡二哥这身武艺,那晚要是二哥同去,我与四哥也不会那么狼狈。”寇显忠一笑,举起酒碗,“这酒也还可口。二哥,多喝些。” “这酒算甚可口,淡出个鸟。”曹延平不以为意,随口喝了,但被寇显忠话题一带,也就不再提那晚的事,炫耀道,“三郎,咱雄州城里的好酒,我不说尽都喝过,没我喝过的也找不着。我与你说,谁家的酒好喝。”话到此处,却不说了,反问,“三郎,你猜猜看。” “敢是正店的瓦桥春?” “也是淡出个鸟!我与你说吧,最爽利的酒,不是正店的酒。城北李家、城西王家,这两家的酒,你喝过么?”曹延平等不及寇显忠回答,自接着说,“你定是不曾喝过。他两家都是私酿,一日出不得几角。我也是偷喝过我爹的半葫芦。”砸砸嘴,“果是辛辣,那才叫酒!” 却原来是私酒。 寇显忠心中一动,但没追问,只顺着他的话,赞了几句他口福。 谈谈说说,夜色已深。酒楼的客人大多散席,街面上渐渐安静。 寇显忠给曹延平又亲自倒上一碗:“二哥,明日天使就到咱雄州,城里少不了警戒。二哥家在西城,怕是不好还家太晚。这碗喝了,改日再饮吧。” 曹延平喝到兴头,不肯打住,叫杨四再去要酒,与寇显忠道:“三郎,你真是辽地来的,竟不知情。咱这雄州,三天两头的来使。辽地去东京的不论,咱去辽地的,通常到了,就去白沟驿了,自有辽人在那里候迎,便进辽地了。少有城里久住的。当今朝中的大贵人童太尉,你知吧?几年前他为副使往辽,亦是如此,也只在城中坐了一坐罢了。” 他若不说,对这类细节,寇显忠还真是不知,便又赞了他几句知闻广博,笑道:“二哥本地英雄,城里的大小事尽都知得。往后还请二哥多多指点。” 曹延平被他一捧,越发得意,谦虚着又灌了一碗下肚。 杨四将酒要来。 诸人又饮了几轮,曹延平碗碗见底,已是醉了,将“你那晚怎么机敏”的话,重新问出来。反复追问了几遍,伏在桌上,鼾声打起。 寇显忠终于松了口气,看他烂醉如泥的样子,想及前日才给了何四钱、今日给的他绢花,转眼何四就被他打成个猪头的惨状,忍不住那暗叹又生起:“及时雨宋公明,真个不是好当的!” 唤醒了孙狗儿,叫他扶着杨四,自己扶着曹延平,付了酒菜钱,还家而去。 春梦还没睡,在等他,打开了院门。将杨四、曹延平安置在西厢南房。让春梦、孙狗儿也去睡了。 寇显忠还有事没做完,没去卧室,舀瓢凉水洗了把脸,来入书房,点灯铺纸,提笔写起。 春梦住在东屋耳房,她隔着窗纸,望了会儿书房中透出的光,才褪了衣裙去睡。 夜色沉沉。 整座雄州城里,虽然明日东京那位官家钦点的天使就到,但既没人知这位画画出身的天使,此番使辽的真正所为,或也是如曹延平所言,雄州这座边关雄城,百余年间,见过的天使委实太多了,因与平日并无不同,万籁俱寂,满城人口大都已酣睡梦乡之中。 但不止寇显忠,也有人没睡。 城西,皂角巷。 陆敬之家中。 暖阁里,陆敬之正在与一个白面无须的人挨着头,窃窃私语。 —— 1,羊羔酒:一种以羊肉或羊肉汤与米、曲一同发酵酿造的酒,因风味如羊羔般甘美得名。 2,骨董羹:一种杂烩,没有固定谱式,可荤可素,将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煮成。骨董指食材在锅里翻滚的声响,亦是取骨董本身的混杂、拼凑之意。苏轼、范成大记载或为此物写过诗。 第三十一章 花和尚与大官人 第三十一章花和尚与大官人 睡了个把时辰起来,寇显忠打了两趟拳,使了一趟棍,曹延平、杨四从西厢南屋出来了。 到底年轻,昨晚喝到半夜,大醉酩酊,这大早上,曹延平就能睡起。昨夜在书房,听到南屋鼾声如雷,不知他俩谁人打的,但此时见杨四神情萎靡,就知了鼾声必是来自曹延平无疑了。 见他耍棍,曹延平过来,索走哨棒,也打了一趟。虎虎生风,进退间招式凌厉。寇显忠、杨四拍手喝彩。却寇显忠、杨四两人虽然也会哨棒,都是乡野把式,与曹延平乃有家传不能比。寇显忠便趁势请他指教。曹延平却是豪气,并不藏着掖着,就教了他些诀窍。 这武艺,和别的手艺相同,诀窍都是多少人、多少代身体力行,生死搏杀中提炼总结出来的。不说时,自己摸索,不知得多久,但一经点拨,就像层窗户纸被捅破一般,登时就拨云见日,手上再使时,与此前便大有不同,跟着也就通了。短短四五句话,寇显忠得益匪浅。 要不是今天还有事,曹延平怕他爹骂他,也急着回家,非要拉着他,再学几招不可。便兴致未尽的暂且收手。 寇显忠笑与曹延平道:“二哥家学渊源,我这两手江湖把式,实令二哥发笑。改日得闲,还得再多多请教二哥。” 曹延平手一挥:“算得鸟事!三哥,我不但会使哨棒,拳脚、朴刀样样精通,便那弓箭,我虽才开始学,也能射个眉间插花与你看!” 上次在萧衍卿宅中就听他说过“眉间插花”,这又听他提起。原来他只是刚开始学射。却昨晚一顿酒,曹延平对寇显忠的称呼已是变了,不再“三郎”,换成亲切的“三哥”了。 春梦已把早饭做好,寇显忠就与曹延平、杨四堂上把饭吃了,送了曹延平离去。 “四哥,你要不再去睡会儿?”瞧着杨四无精打采,寇显忠问道。 “铺子的赁契已签,五天的修移,耽搁不得。桌椅器具诸物,昨天我与大勇都看过了,本是晚就要与三哥禀报。三哥听我说一说,要是觉得价钱行,今日我便去买了,搬去铺里。” 寇显忠笑道:“我与萧员外的合本契还没签,纸牌、麻将两物尚未制作,你便免赁钱的五天里,把家伙什备齐,不还得等么?” “三哥,话不能这般说。我浑家说,这营生是三哥想的,也是三哥出的钱,我等不过出个力,却正因此,更该尽心。早搬一日,纵两物尚未成,至少茶坊便可早开一日,多少是个进项。” 用这杨四嫂做店主,看来没挑错人。 寇显忠点头道:“好吧,今日天使来,本想着歇上一日。昨晚曹二哥说,城里却不会因此戒严。既如此,那你就今日与大勇去买桌椅器具。你等下先去找薛妈妈,她认的脚夫,你请几个,再赁个驴车,然后再去买诸物。不要可惜钱,该花的要花。” “三哥放心,我晓得。”杨四答应了,便把昨日看得的桌椅板凳、锅碗茶壶等等的价钱,一一禀报。 这点小事,寇显忠听听就罢,自无异议,书房里取出锭银子与他。 见那西厢北屋,孙狗儿是出来了,立在那大狗边上,提着小狗玩,寇大勇仍不见动静。寇显忠便笑与孙狗儿道:“狗儿,去把我家卧龙唤起。” 半晌,寇大勇系着衣襟出来,一眼看到堂门前,寇显忠、杨四抱着胳臂,笑吟吟地看他,打了一半的哈欠赶忙收回,弯腰作揖,嘻嘻笑道:“三哥、四哥,刚起来么?昨晚吃得好酒!” “快去吃饭,今日你与四哥去买物事。”杨四、春梦等尽皆失笑,寇显忠也不禁笑起。 便寇大勇吃过饭,杨四与他出门,买东西去了。 寇显忠的事儿还没干完,回到书房接着写。 一写,就写到下午。 三叠纸并排在桌上摆放,终于写完了。 却见这三叠纸张,第一叠头一张,竖写着:“花和尚拳打镇关西”;第二叠写着“大官人茶坊遇金莲”。还有一叠,名字他还没拟。 原来便是他说与秋蝇,准备用来给棋牌铺打广告的那三个话本。 将这三个话本从头翻看一遍,寇显忠给第三个话本也拟下了个名字,放下笔,伸个懒腰。 虽这三个话本的出处,不可多言,里边有他加工的内容,也算天衣无缝,却也心中颇是满意。唯只满篇多是简体字,旁人怕是看不太明白。 也无妨了,明日见萧衍卿时,亲自念一遍与他,由他家中清客再作誊写就是。 一个念头却浮上来:人手尽管现尚不足,有了杨四、寇大勇,日常杂务也算有人可用了,只这笔墨勾当,还少个人。目前是不需要,但棋牌铺一开起来,进项、出项一多,再加上得了更多本钱后,他想做的其它事情,这样的一个人,就缺不得了。且待慢慢寻觅罢! 中午只吃了个羊肉馒头,有点饿了,寇显忠把三个话本收好,去吃刘氏给他留的饭。 吃没两口,孙狗儿从院子外跑进来:“三哥,我听街面上传,天使到了!” “哦?进城了?” 孙狗摇摇头:“说是往城北白沟去了。” 寇显忠将饭吃了,喝口茶汤,问老娘、刘氏:“娘、嫂子,使辽的使团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花和尚与大官人(第2/2页) “朝廷……,辽地不是在打仗么?兵荒马乱的,宋人这当口,遣使去作甚。”秦氏没有兴趣,坐着不动,“辽地也好,宋使也好,与咱小民都没关系。不看,不看。” 她不去,刘氏也就不去。 陈尧臣此行,其目的自是为偷画辽天祚帝的画像。寇显忠记得,他出使回来,呈画像与那位官家时,说的话是“辽主望之不似人君,以相法言之,亡在旦夕,正是出兵灭辽之机”。由此,侧面鼓舞了那位原在联金灭辽此事上优柔寡断、反复无常的官家的信心。 此事,可称为是“海上之盟”得以最终定下的一个推动剂。 靖康之变的阴影,固一日浓过一日,这是“见证历史”的时刻,寇显忠却是要去看一看的。 秀娘想出去玩,吵着也要去看“使”。寇显忠把她抱起,孙狗儿跟着,便前去观看。 自澶渊之盟,宋辽结为兄弟之国后,到今百十年间,两国互使达数百次之多,每年都好几次,雄州的白沟驿是两国使臣的必经之地,真如曹延平所言,雄州城的百姓见惯了这等事,出到街上,店铺无异,路人安然。出城去看“陈天使”的,寥寥无几。 倒是显得寇显忠大惊小怪了。 白沟驿位处城北,距城三十里,紧邻白沟界河。宋使出境的最后一站是此处,迎接辽使的第一站也是此处,每年宋与辽的岁币交割,仍是此处。一定程度,算是宋对辽的国门。 出于城防,雄州城没有北城门。寇显忠抱着秀娘,城东而出,绕到北边。好大一片附郭民户!人烟稠密,不输城里,更胜南关厢。将这片民户也绕过,他登高远眺。 二月初,春风料峭。 使团已过了雄州城,在通往白沟驿的官道上,拉成长长的一细溜,车马混杂,尘雾飞扬。依稀尚能望见,队伍中打着的各色旗帜,隔得远了,并无壮丽之感,只如一个个晃动的色点。 孙狗儿在旁道:“三哥,这就是天使么?也没甚看头啊。” 寇显忠没说话,望着那队伍越去越远,从一细溜,淡成一抹黑点,末了黑点也淡了,消失不见。只余荡起的尘土落下,一条灰扑扑的官道向前延展,伸向视线的尽头。 展目北望,风中带来脚下城北附郭的隐隐闹声,初春时节,官道两边的稻田还空着,燕雀掠飞,塘泊连着塘泊,天光下反射出灰白的冷光,远处的榆塞像是一条横亘无边的寂静墨痕。 登高临此,闻眺之间,蓦有陈子昂当时之感,如有所生于胸臆。 “阿啾!”怀里的秀娘冻得打了个喷嚏,这坡上没甚好看好玩的东西,她脑袋往寇显忠怀里钻,“叔叔,咱回去吧。我想和小黄玩。”小黄是寇显忠随口给那小狗起的名,想起小黄,她又想起了别的,亲了寇显忠一口,撒娇道,“叔叔,秀娘还想和小猫玩。” “狗儿,你说得对,这是没甚看头。回家!”这小人儿把怀里蹭的暖暖的,寇显忠收拾心情,也亲了她口,便举步下坡。 没有再回头看半眼。 到家傍晚时分。 入夜时,杨四两口、寇大勇回来了。杨四嫂今日跟着杨四也去了。三人灰头土脸,一看就是没少下力。寇大勇争着说,桌椅板凳都已安置齐全,剩下的烧水倒茶等所需用的器物,明日再办。撩起他的袖子,让寇显忠看,搬桌子时擦到了点。寇显忠夸赞他几句罢了。 用过晚饭,杨四两个还家,寇显忠与老娘说了会儿话,也都歇下了。 昨晚熬了大半宿,躺下却不能很快入睡,许久才朦胧合眼,一夜似睡非睡。 天没亮,被街上头陀报晓的铁板儿声吵醒。寇显忠听了一听那头陀“天色晴明”的叫声,晨意虽寒,掀开被褥就起了床。穿戴梳洗过了,仍院中打了几趟拳棒,试练曹延平指点的诀窍,又打熬了会儿力气。天色大亮,吃了早饭,他就带上孙狗儿,揣起话本,往去萧家。 …… 一路想着,起先虽有把握,萧衍卿顾及他“孟尝”的名头,不会在两人股份的分配上,过于过分,但说实话,寇显忠也没想到他会连听都不听,直接就给了个五五对分的答话。 用后世话说,这买卖的创意是他想到的,萧衍卿是出大头的钱、利用他的渠道,一个软件,一个硬件,这方面来讲,其实五五分成也还公平,他不占便宜。可放到当下实际来说,他目前与萧衍卿的“地位”却怎能比?五五分成,端得占了大便宜。 萧衍卿顾惜名声,反悔当是不会反悔,然却不知,会不会因此事,对自己别有了看法? 倘使如此,方下还需借他之力,就得不偿失了。 能不能哄他高兴,消除这可能会生的芥蒂,到的萧家,堂上等萧衍卿时,寇显忠取出话本,暗道:“就看这第三个话本有没有用了!” 没等多久,萧衍卿昂首挺胸,虎虎生威,挟风带势,便已来了。 —— 1,和尚报晓:宋时,寺院的行者、头陀会在各自寺庙所在区域内,每日清晨,沿街敲打铁牌子或木鱼,向居民报晓,以及报当日天气,以此服务化缘。 第三十二章 面厚心奸 第三十二章面厚心奸 “显忠拜见员外。”寇显忠起身行礼。 萧衍卿一摆手:“坐吧。”从他身前负手昂扬而过,到交椅坐下,瞪眼喝令春宵,“还不斟茶!” 那叫春宵的厅事堂新婢,赶紧与他倒沉香熟水。 萧衍卿把大氅脱下,瞋目秋鸿:“等我给到你手里么?还愣着作甚!” 秋鸿忙不迭上前接住。 萧衍卿将手往桌上去探,盛蜜饯莲子的碟子,就在他手边上,他反手一拍桌面,怒视夏鳖:“嫌我手长?还不端过来!” 夏鳖急忙把碟子往他椅边移了移。 到堂上不过片刻功夫,端得如矮脚虎翻林,短爪龙倒江。 风从云聚,闹得整一个堂上战战兢兢,肃杀之气充盈内外。 寇显忠自不动声色,等他问话。 等熟水倒好,碟子移到,萧衍卿抓了把莲子,塞入口中,大口咀嚼着,这才看向了寇显忠,黑脸上露出了点笑:“三郎,你那两样物事,秋碧与我说了。一个唤做纸牌,一个唤做麻将,是么?这两样物事,你哪里得来的?在辽地时学的么?我怎从未听说?” “敢禀大官人,这两样小东西,非是得自辽地。”寇显忠把与杨四嫂说的话,与他再说一遍,“实是月前,我重病在床时,于昏昏沉沉中,自一黑衣冠冕之人处,莫名就会了它这两样。” 这答案大出萧衍卿意料。 他笑意顿滞,愕然道:“甚么黑衣冠冕之人?” “员外,我也不知他是谁。他出示了此两物与我,我一看就会了。醒来犹牢记不忘。” 萧衍卿瞠目结舌,万万不信。 可寇显忠一本正经,不像说谎。 而且这两样东西,他此前闻所未闻。 要说与叶子戏是一路吧,他昨夜与他两个小妾,玩纸牌到半夜,兀自乐之不疲,正事都忘了办,论有滋味处,远非叶子戏可比。这还仅是一个纸牌,麻将他尚未玩,但以此类推,料趣味当也不差。这等勾人的物事,一下还是两样,断然不可能是寇显忠能够想出来的。 既非从辽地学来,又不可能他自己想出。 由梦中得之,好像也就是唯一可解释此两物来处的说法了。 “居然是梦中神人所授?” “不敢隐瞒员外,正是如此。” “……若是梦中所得,你早前为何不将这此两物亮出,用此生钱?” “员外!”寇显忠苦笑,“得员外收留前,我连个立锥之地也无,怎有心情想此两物?” “这话……,也有三分道理。”萧衍卿还是不可置信,却找不出寇显忠这番说辞的漏洞,也便只能暂且将疑惑按下,心道,“待瘦鹤回来,问问他。此两物可是古已有之?这寇三前日趁我大意,生生从老子这里多讨去三四成占份,却是个面厚心奸的,不可轻信他了。” 想着不可轻信,到底“梦中神授”的说辞,出他意料,进堂后造出的声势不免弱了三分。 他端起熟水,喝了口,重振气色,抚须笑道:“这般说,你是得了神人青睐。三郎,我这也算是跟你沾点神光了。你那茶坊的勾当,你打算怎么做,秋碧也与我说了。你与我英雄所见略同。这门勾当,来钱处确在售卖这两样物件上。只是,你的目光未免短浅!” 寇显忠等了片刻,见他不往下说,便配合问道:“敢请员外示下。” “要想借此两样物件,最起码那纸牌,更快地赚利钱,却不是售卖。你可知是什么?” “请员外指点。” 萧衍卿便教他道:“是开柜坊!三郎,你就没想到,纸牌的那几种简单玩法,比摊钱可是爽利得多。此物若是一进柜坊,赌徒岂不喜爱?” “是,是。员外言之极是,是我目光短浅了,不曾虑到此点。” 萧衍卿抚摸胡须,气势涨回两分,自得笑道:“你没想到,我想到了!”话锋一转,“不过,虽想到了,这柜坊我并不打算开。此物简单,玩法也简单,一旦风行,各处柜坊里自会用去。与其和他们争,不如先在售卖上得些利钱。” “是极,是极,员外洞察秋毫,在下钦佩。” 萧衍卿趁此话锋,将手展开:“三郎,你又与秋碧说,你写了几个话本,央我分与说话的,与铺子做个叫卖。你甚么话本?与我看看!” 暗自主意打定,“上次你那‘完璧归赵’四字,瘦鹤说写得歪七八扭,‘璧’字你还写错。老子不信,你能写出个鸟话本!待老子看到可笑处,便那唾沫不得再舔回,自有便宜让你吃。” “员外,我的字不好,不敢劳员外费眼,我念与员外听就是。”寇显忠三叠话中里,先挑出了“花和尚拳打镇关西”,清了下嗓子,从标题开始,念与萧衍卿听。 萧衍卿往椅背上一靠,由他念,心道:“花和尚?镇关西?听来是个说朴刀、杆棒的。” 时下说书,大致分为四门。其中一门唤做“小说”,其下又分多支,朴刀、杆棒各是一支。 标题听罢,听寇显忠往下念道:“‘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莽和尚也有精细处,纸牌麻将见真淳。’”却是说书人开讲前的定场诗。 萧衍卿抓起蜜饯莲子,往嘴里丢着,听他读。 夏鳖、秋鸿、春宵也都静听。 “列位看官,今日这一段,出在渭州。说的是那花和尚鲁智深……” “三郎,你且住。”萧衍卿直起了腰,斜眼看着他,冷笑道,“你的入话和得胜头回呢?” 原来这说书,是有固定格式的。定场诗念罢,接着是入话,也就是对这首诗的解释,从而引出下边的故事。再接着,是得胜头回,又叫笑耍头回,是一个在正话开始前的独立小故事或笑话,用来候客、活跃气氛。再之后,才是正话。也即寇显忠刚念的这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面厚心奸(第2/2页) “好请员外知晓,这入话和得胜头回,我也是写了的。这两个只是铺垫,尽耽搁员外功夫,便我省略了没念。”寇显忠将桌上的一张纸拈起,“员外若要听,我从头念起。” “算了,你就从正话开始。” 寇显忠应了声,拾起刚才所念到处,接着念:“看官听说,这鲁达,本是渭州经略府提辖官。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身长八尺,腰阔十围。为人性如烈火,好打抱不平……” 一句句念下去,可不就是后世“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的那段故事! 萧衍卿靠着椅背,吃着莲子,喝着熟水,听两句,瞟一眼寇显忠读多少了。 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将鲁智深遇到金翠莲这段听完,听到鲁智深去寻郑屠,不妨猛然里“再要十斤肥肉,也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精的”这句听到,他莲子停了下,道:“你且住。” “怎么了?员外。”寇显忠停下问道。 “你刚不是已念过这句了?” “员外,刚才我念的是‘奉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 萧衍卿怔了怔,旋即明白,说道:“这鲁达是要寻事!”略直起身子,“你接着念。” “是。”寇显忠继续念,“‘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却做甚么?’鲁达道:‘相公钧旨,谁敢问他!’郑屠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细细切了臊子。鲁达又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上面。’” 萧衍卿嘴角的笑,已快憋不住,跟着听到寇显忠念道:“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消遣我!’鲁达听得,骂道:‘消遣的便是你这鸟厮!’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劈面打将过去……” 却被一阵笑声打断。 笑的正是萧衍卿,他顾与夏鳖、秋鸿评点笑道:“郑屠这厮,当真呆汉。要他切肥的时,便知是消遣他了,却还问。”与寇显忠道,“你念,你念。” 寇显忠便接着将郑屠大怒,抢了把剔骨尖刀,来与鲁达厮杀,反被鲁达一脚踹倒的段落念了,继而念道:“‘鲁达踏住胸脯,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道:‘你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配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 “正该打!狗一般的东西,也敢叫镇关西。”萧衍卿多大的场面,也只是个“小孟尝”,不曾有人尊过他“镇城北”,一个卖肉的便敢叫镇关西,他正有鲁达此感,骂道。 接着便是鲁智深那鼎鼎大名的三拳,郑屠先是脸上油酱铺,接着彩帛铺,最后太阳穴上着一拳,如做个水陆道场这一段了。 却这文字着实酣畅,好汉逞威,又正对萧衍卿脾性。“啪”的一声,他细细听了,怎还忍得住?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连声叫好:“好汉子!打死这狗一般的东西!” 这一巴掌,倒把夏鳖、秋鸿、春宵三个吓了一大跳。 他三人却正听得入神。 “往下念!往下念!”萧衍卿直起身子,一叠声催促。 再往下,就是郑屠被打死,鲁达回头指他尸体,一头说他诈死,一头大踏步去了。 萧衍卿不觉称赞:“这鲁达有勇有谋,知把人打死了,怕观者拦他,故意说他诈死。” 这段念完,底下寇显忠改动了下,直接让鲁达跑去五台山出了家。这日下山闲逛,碰见金翠莲父女。金翠莲给了个当地赵员外做外室。父女请他到家。 赵员外来与他见,闲话几句,摆酒置宴。 酒到半酣,寇显忠念道:“赵员外与鲁智深道:‘恩人一路劳顿,俺这里新得了件玩意,有名的雄州孟尝萧大官人处传来的,解闷最好。’说着叫小厮取出两副物件来。鲁智深一看……” “你念什么?”萧衍卿再又打断了寇显忠,问道。 “员外,我刚念的是‘有名的雄州孟尝萧大官人处传来的,解闷最好’。” 萧衍卿身子再又往后一靠,摸了两把胡须,呵呵笑道:“好,好,你接着念。” 寇显忠接着把底下这段讲说麻将、纸牌模样的念了,念道:“鲁智深道:‘这是甚么物件?洒家从未见过。’赵员外道:‘此两物分唤做纸牌、麻将’。麻将四人同局,纸牌两人亦可、四五人亦可,玩法千变,变化多端。莫说雄州了,东京城里如今人人也都玩的。’鲁智深大喜:‘恁地有趣!洒家来。’当下鲁智深、赵员外、金老汉父女,四人围坐,先选了麻将来打……” 下边一段便是四人打麻将的小故事,讲那鲁智深如何粗莽,如何乱来,将麻将的玩法规则穿插进去之余,不乏诙谐乐趣。 萧衍卿听得哈哈大笑:“好也,好也!三郎,有趣,有趣!” 不觉听到鲁智深总算赢了一局,“哈哈大笑,道:‘洒家打牌如打那镇关西,一拳一个,痛快痛快!’”然后听寇显忠道,“员外,这便是‘花和尚拳打镇关西’了。” “……念完了?”寻错之念早被萧衍卿抛到脑后,他正听得入港,没想到这段话本就说完了。 “‘拳打镇关西’的这个话本便到此了。” 萧衍卿吧唧吧唧了嘴,意犹未尽,一双眼看向桌上另两个话本,问道:“那两个是什么?” “这两个,一个叫做‘大官人茶坊遇金莲’,一个叫做‘黑四郎报信救故知’。不知大官人先听何者?”寇显忠将手中鲁智深的话本放下,一手一个,拈起这两个话本。 萧衍卿心中一动:“黑四郎?”抬眼瞧向寇显忠。 第三十三章 快哉快哉(上) 第三十三章快哉快哉(上) “敢禀员外,正是黑四郎。” 萧衍卿眼珠往寇显忠脸上转了两转,抚须道:“你那‘遇金莲’,一听便是说‘烟粉’的,我听那风月银字儿作甚?腻腻歪歪。你就把‘黑四郎’如何……?” “‘黑四郎传信救故知。’” 萧衍卿点点头:“是了,你就把这段念与我听。”抓着莲子,吃着,身子又往后靠去,一面靠,一面看着寇显忠放下“遇金莲”那叠,接着见他掸了掸“黑四郎”这叠,这时正好靠上椅背,便半眯起眼,待听时,却不意听寇显忠道:“员外,适才说的口渴,容我润润嗓子。” 乃是自寇显忠入堂,半杯茶汤没给他倒。 “春宵,你就不如春梦。三郎堂上坐多时了,你这等慢待?还不快茶汤与三郎斟上。” 春宵怎敢争辩,便与寇显忠倒了碗沉香熟水。 寇显忠喝了,清罢嗓子,站起身来,侧对着萧衍卿,念了起来:“员外,这个话本唤做‘黑四郎报信救故知’。”顿了下,问道,“敢请示员外,入话和得胜头回还要念么?” “……你便从正话念起!” 寇显忠恭敬应了声是,将前边两页纸放到桌上,没放整齐,又细细地整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正话的第一张,拨开第二页也瞧了瞧,第一张放回上边,向萧衍卿禀道:“员外,那我就开始念了。”嗓子又清了清,开始念,“‘啪’!”解释道,“员外,这是说书的拍醒木的声音。” “你,……你念就是!” “是,员外。”寇显忠提起声音,铿锵有力,先将定场诗道出,“‘眼如丹凤眉卧蚕,面黑身低胆包天。雄州城里赛孟尝,一副牌救两命全。’” 抬眼瞟萧衍卿时,见他莲子已吃得慢了,接着往下念,“列为看官,今日单说这大宋河北高阳关路雄州城里的一位人物。此人姓萧,行四,在雄州榷场做个大牙人,专做那羊马一行,是门父祖传下的营生。平日里居间说合、验货押契,榷场同行、宋辽客商都敬他三分。 “为人仗义疏财,江湖上送他两个诨号:一个叫‘赛孟尝’,一个叫‘及时雨’,又且于家大孝,交好的都唤他‘忠义黑四郎’。” 秋鸿“诶”了声,道:“这不是在说员外么?三郎君,‘及时雨’什么意思?” “这还有问?自然是久旱逢甘霖,此为‘及时雨’。”不待寇显忠回答,萧衍卿便已答道,说完,斥了句,“你这小厮,听就是了,莫要多嘴。”放下莲子,与寇显忠道,“你念,你念。” “是,员外。”寇显忠接着念,“‘看官要问,这黑四郎生得如何?有词为证:眼如丹凤,眉如卧蚕,滴溜溜两眼悬珠,明皎皎双睛点漆。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额阔顶平,皮肉天仓饱满。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龙形。 “‘年及三旬,有养济万人之度量;身躯五尺,怀扫除四海之英机。志气轩昂,胸襟秀丽。风雅敢欺宋尚书,声名不让孟尝君。怎生讲? “这副面皮看着不凶,反有几分书生秀气,可往人间一站,无论榷场商贾、市井好汉,吵到脸红脖子粗,哪怕动刀拼命,他只眯眼一笑,两边都静了,——这便是‘坐如虎’的威风。’” 秋鸿暗中称奇,仗着素得萧衍卿疼爱,不由自主,随着寇显忠对这位“黑四郎”的相貌描述,再三往萧衍卿脸上去窥。怎么看,却除了个黑矮,也怎么不像! 萧衍卿呵呵抚须,笑道:“三郎,你先停下。‘宋尚书’何人?” “禀员外,便是仁宗朝时,写出过‘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那位宋尚书。此人在当时,与其兄并称‘二宋’,是为一时文章之领袖,素以风流奢靡,慷慨好客而知名。” 萧衍卿连连点头:“原来是这位宋尚书,我知,我知。他一向来便是我心慕的人。你接着念。” “是,员外。”寇显忠继续念,“却说这位萧员外,为他好义忘身,急人之急,唯恐不及,外来的商贾、好汉无不唤他‘赛孟尝’;雄州本地的百姓亦多受其恩惠,凡遇危困时,总得其救济,便都呼他‘及时雨’。这位萧员外帮人,有一桩好处,施恩从不图报,救难只当寻常。” 萧衍卿呵呵笑道:“大丈夫正当如是。那施恩之辈,休说这位黑四郎,我也是最瞧不起的。三郎,你念,你念。” “是,员外。”寇显忠接着念,底下便入正文了,“却说雄州牢城营里,有个粗汉,姓李名逵,也有个诨号,唤做‘黑旋风’。家住城北关厢,后来在牢城营里做了个小牢子。打小在街面上撒泼,形如烈火,贪酒好赌,满街人都怕他几分。 “这李逵与萧员外是旧识。萧员外在街头逢见他,周济过他几次。李逵是个感恩的人,便将萧员外如父如兄地看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快哉快哉(上)(第2/2页) 萧衍卿抿口熟水,与夏鳖、秋鸿讲说:“你俩知道,我在咱雄州的牢营里,与这位黑四郎相同,也有几个朋友。只我交往的都是管营、院长,这牢子,不曾有相识的。” 牢城营,即时下收押流配罪犯的场所。牢子,是营中最底层的狱卒。其上分别是差拨、押牢节级、牢城指挥使诸等。萧衍卿口中的“管营、院长”,是对指挥使、节级的市井俗称。 寇显忠闻得此言,心下了然,当即道:“显忠卑微之躯,不知如员外这等人物,日常交往的都是何人。得亏员外指点,不然此处可就错了。说书的说将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说改就改,便重新念了一遍“牢子”这段,改为了“牢营节级”。 萧衍卿耐心听完,呵呵笑道:“三郎,你不曾做过榷场的‘大牙人’,当然不知大牙人交往何人。此非你错。你接着念。”问道,“既这李逵是黑四郎的旧识,黑四郎救的便是他了?” “李逵无非是牢城营的节级,这般人物,有甚可表萧员外赛孟尝、及时雨之义名的?员外,这一段,只是先让听者,知晓个萧员外轻财好义、周急济困性子的大概。” “好,好!正该如此。你接着念。”萧衍卿转目春宵,“还不与三郎将茶汤续上?” 春宵再来倒水。 寇显忠道声谢,与萧衍卿道:“员外,我往下念了。” “念,念!” 寇显忠便接着念道:“这一日,李逵在榷场边上酒铺喝了两碗酒,赌了几把,却是输了。想起萧员外今日在邸店查账,拔腿往去寻……。” 接下来就是宋江与李逵相见的那场故事。 李逵找“萧员外”要得银子,又赌输了。萧员外又给银子与他。李逵心想请萧员外吃酒,结果又输了,便抢了银子走掉。恰好撞上萧员外。萧员外讲理,让他将银子还了人家,不用他请客,自又请他吃了顿酒。如此云云。 萧衍卿听着,一再点头,再顾与夏鳖、秋鸿,评说道:“听到了么?这才是好男儿当为。朋友遇急,援助便是。些许碎银,算的甚么。你俩知道,我于此,与这位黑四郎倒一般,我却也不是一个施恩求报的人。” 他抚须考虑了下,沉吟与寇显忠道,“三郎,听你这话本到此处,我想了下,李逵还是如你原文,是个牢子的好。你想,便是个小牢子,黑四郎也肯相助,岂不更显他仁义?”又呵呵笑着道,“且则让说书的这般说,也才能更显出三郎你思虑周全的本事。你说是也不是?” “员外此语,指点迷津。”寇显忠随他说,他说什么就什么,赞不绝口,佩服应道,“这就是从小处见本色了。诚如员外此指,换回牢子,的确更能表萧员外慷慨。好,我这便重头再念。” 萧衍卿不想他说出这话来,喝了半口的熟水慌忙吐出,赶紧阻止:“三郎,这就不必了。这段我已听过,知了黑四郎急公好义的这好本性了。你接着往下念,底下的正话是什么?黑四郎救的哪位故知?他这位故知怎么了?也是赌钱输了?手头紧了?黑四郎怎生救的?” “是,员外,那我便往下念。”寇显忠把念完的这张纸放到桌上,目落底下的这张纸上。 萧衍卿看去,见他手上剩的纸还有大半叠,便放下茶碗,仔细往下来听。 听得寇显忠往下念道:“却说又一日,萧员外在榷场收了笔牙钱,正要到茶坊吃碗茶。刚走到茶坊门口,就见一个公差模样的人,满头大汗,拿着封文书,急匆匆往州衙去。 “萧员外认得此人,河间府的缉捕使臣何涛。两人在河间府见过一面。萧员外上前拱手:‘何官人,甚风把你吹来了?’何涛一看,是河北闻名的赛孟尝,忙道,‘萧员外,我有紧急公文投递贵州官衙。’ “萧员外邀他进茶坊坐下,茶博士端茶来。萧员外问道:‘官人到鄙州,不知上司有何公务?’何涛道:‘实不相瞒,有桩紧要的盗贼事,落在贵州的几个强贼身上。’” 萧衍卿一拍大腿:“啊哟!原来不是谁又赌输了钱,是河间府出了要紧的贼情!”啊哟了几声,与寇显忠道,“三郎,河间府是我高阳关路的路治,帅司所在,出了要紧的盗贼事情,跨州数百里,来我雄州擒拿,这犯事的,听这何涛说,且还是几个强贼,——这可不是小事!” “员外,如是小事,怎好显萧员外救焚拯溺,好义忘身的义气?” 萧衍卿顿时点头:“正是,正是。你念来,念来!”寇显忠待念,他又道声,“三郎,你稍待。”将暖腕的袖炉取出,放到桌上,甩了甩袖子,坐端正了,然后含笑道,“念来吧。” 寇显忠将要念时,蓦地里“啪”的一声,却是萧衍卿不知为何拍了下桌子,紧接着就他发起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