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直播间：全世界替我改规则》 第1章 我就是新来的院长 第一章我就是新来的院长 走廊尽头，铁轮子碾过地砖。 咕噜，咕噜。 许愿缩在消毒柜与墙壁的夹角，把登山包死死抱在胸前。 八分钟前，她刚从302病房溜出来。 还没摸到楼梯口，整层楼的灯灭了。红色的应急灯一亮，广播跟着响。 【熄灯后离开病床，违规一次】 【连续呼救超过三声，违规一次】 【违规累计满两次，由值班护士直接收治】 隔壁301病房的人就是这么没的。 那人踩翻输液架，在黑暗里扯着嗓子喊救命。第三声还没喊完，推车声就到了门口。 许愿贴着门缝看得清楚。 护士甚至没进门，只把病历夹往门上一磕，说了句“301床，符合结案标准”。 白布一抖，人就没了动静。 现在，那辆推车正朝着消毒柜拐过来。 车上盖着隆起的白布，边缘渗着暗红水渍。 许愿脑门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铁皮柜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推车停了。 走廊里只剩下轮轴发涩的摩擦余音。 许愿屏住呼吸，手伸进怀里的登山包。她心里怕得厉害，心跳快撞碎肋骨。 她只是个被拖欠稿费的扑街编剧，不能打，更不会飞天遁地。 今天她跟着剧组去找投资方讨债未果，转头就被这破游戏塞进了副本。 前两批人已经全军覆没。 偏偏第三批抽中了她。 许愿咬紧后槽牙。 拿不到稿费就算了，还得替全华国背锅。她只想把黑心老板和这破游戏一起砸了。 脚步声转过了拐角。 护士的脖子以极怪异的角度歪在左肩上，惨白的脸正对着许愿藏身的方向。 “302床。” 护士的声音像两块生锈铁皮在搓。 “熄灯后离床，第一次警告未归位，视为抗拒治疗。” 推车直挺挺撞向消毒柜。 跑？走廊是死胡同，楼梯间锁着铁门。 装死？301床的下场就在车上摆着。 生死关头，心头的求生欲压过了腿软。 许愿猛地想到包里那张硬邦邦的塑料卡片。 她想起刚才护士抓人的样子。 护士连病房的灯都没开，只看了眼门牌号，就念出了301床。 这群诡异根本不认人脸，它们认的是工序和编号。 片场也是这样。查场只看你脖子上挂没挂工作证，没人管你到底是不是剧组主创。 许愿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柜子后面站了出来。 她一把扯出那张假证，直接拍在护士脸上。 “放肆！” 护士被拍得脸歪向另一边，推车猛地顿住。 许愿指着走廊两边的门，嗓音拔得极高，带着压抑的火气。 “哪个科室的？值班期间大呼小叫，推车在走廊乱撞，你就是这么值班的？！” 护士僵在原地，眼珠子缓缓转下来，盯住贴在自己鼻尖上的塑料证件。 证件正面贴着一张一寸免冠照。 照片上是个浓眉大眼的三十多岁中年男人，满脸正气。 下方印着大字：院长陆爵城。 许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两人从面相到性别，没有半毛钱关系。 半空中，透明光幕无声展开，文字飞快滚动。 【华国官方直播间在线人数：10,245,860】 【？？】 【救命，她是女的啊，她当诡异瞎吗？】 【护士要是认识男女两个字，她今天死定了】 海外转播间的黑粉弹幕更是疯狂刷屏： 【华国没人了吗？选了个毫无战斗力的小骗子进副本？】 【准备看华国割地受灾吧，她活不过三秒！】 护士的鼻尖顶着证件，死鱼一样的眼珠动了动。 “证件……不符。” “怎么不符？” 许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把证件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烫金钢印。 “陆院长去省里开会，我是他特聘的第一执行院长！换届调令今天下午刚下发，院务系统还没同步，你连顶头上司的红头文件都不知道，在这跟我较什么真？！” “哪个病区的？叫什么名字？工号多少？信不信我现在就扣你绩效！” 护士脸上的惨白肌肉抽搐了一下。 半空中的弹幕停了半秒，接着瀑布一样狂刷。 【好家伙，第一执行院长，她现编的吧？】 【她骂得好自然，我以为我老板在怪谈里开会】 【信她一下，反正这护士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 护士把脖子用力掰正，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她向后退了半步，对着许愿深深鞠躬。 “院长好。” 许愿掐在掌心的指甲松开，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今天大家讨薪未果。 摄影大哥扛走电影机，灯光师搬走排插，甚至连场务都顺走了折叠椅。 为了不空手走，许愿咬牙从道具箱底扒拉出几件高仿道具。 她原本打算把这些挂上二手平台，当剧本杀道具甩个两百块换顿排骨，好歹弥补一点被坑惨的血汗钱。 没想到如今竟然派上了用场。 她冷着脸应了一声，顺手把假证塞回胸口口袋。 “值班注意仪态，不准大呼小叫，下不为例。” 许愿抬脚就往电梯方向走。 “院长，请留步。” 护士的声音又从背后冒了出来。 许愿脚步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护士推着车跟上来，从白布底下抽出一块黑色的塑料文件夹，连同钢笔一起递过来。 “302病房收治报告，请您签字结案。” 许愿低头一看。 报告正中央贴着她的大头照，姓名写着“许愿”，死因那一栏已经用红笔填好了：严重精神紊乱导致的自缢。 签字栏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院长签字生效后，立即执行处理】 护士把笔尖往前递了递。 “请签字。” 光幕上的弹幕当场炸了。 【哈哈哈哈哈草！当院长的第一项工作：签字批准枪毙自己！】 【看你怎么圆！】 【不签就会被识破不是院长，签了立刻被抬上推车，绝杀啊】 冷汗顺着许愿的脖颈往衣服里淌。 她盯着那张纸，脑子飞速转动。 目光扫过报告底部时，一行极小的墨水字跳进她眼里： 【入院预缴金：0元】 【累计欠费：982,410.00元】 欠了快一百万？ 许愿突然反手把文件夹摔在推车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 护士身子晃了晃。 “签个屁！” 第2章 欠九十八万，我就是你们的财神爷 第二章欠九十八万，我就是你们的财神爷 歪—脖子护士眼里的绿光忽明忽灭，僵硬的颈椎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 “院长……这是规程……” “规程？你跟我谈规程？！” 许愿强撑着一股狠劲上前一步，一把将护士扯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指尖碰到白大褂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骨直冲后脑。 护士身上的白大褂早被暗红发黑的污血浸透，领口处露出翻卷发青的烂肉。整张脸皮松垮塌陷，嘴角一路撕裂至耳根，缝合的黑色粗线渗着黏稠的黄绿尸水。 那对死灰色的凸出眼球几乎贴在她脸上。 许愿头皮瞬间炸开，胃里翻江倒海，双腿止不住发软。 她猛地松开手，触电般收回掌心，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抱起双臂挡在胸前，强行绷住冰冷的面孔。 十指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右手食指抬起来，指节硬生生戳在收治报告底部的红色墨水字上。 “睁开你的死鱼眼看清楚！入院预缴金为零，累计欠费九十八万！” “你倒好，大笔一挥让她自缢结案？人一没，九十八万当场转成坏账！” 许愿的嗓门在空旷走廊里炸开，带着常年在片场被拖欠工钱攒下来的汹涌煞气。 “这近百万的窟窿谁填？你来背？还是从你每个月的绩效奖金里按比例扣？！” 护士歪着的脑袋剧烈晃动，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犹如齿轮被卡死。 “坏……坏账？” “废话！”许愿冷笑一声，居高临下俯视它，“九十八万！这么大一笔坏账砸下来，你背得起吗？！” 护士整张僵硬的面皮剧烈抽搐。 刺啦！ 在全网数亿观众呆滞的注视下，护士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双手发疯似地抓起那份《302病房收治报告》，当场撕成漫天碎纸屑！ 【？？？】 【卧槽！还能这么玩？！】 【护士：别说了别说了，再扣绩效我当场辞职！】 【外国黑粉刚才还叫唤呢？滚出来看看我们选手的强势操作！】 碎纸纷扬落地。 许愿两条腿抖得快站不住，膝盖骨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她咬紧后槽牙，拼命把重心往后压，靠着消毒柜的铁皮边框硬撑住身体。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机械音在许愿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高契合度候选人。】 【是否绑定“谎言成真系统”？】 许愿脑子里嗡的一下。 写了这么多年扑街剧本，写烂了的系统金手指，居然真落到自己头上？ 她飞快掐了一把大腿。 疼。不是幻觉。 面上死死绷着表情，心底飞快追问：“绑了有什么用？” 【核心能力：将宿主的谎言转化为客观事实。】 【生效条件：谎言必须逻辑闭环，且使目标与受众形成确信。条件满足后，系统将虚构内容公证为真实规则，赋予对应权限。】 许愿心跳猛地加速。 也就是说，她手里的假院长证一旦让所有人信了，就能获得真的院长权限。她嘴里编出来的条文规章，可以变成这个世界里实打实的法条。 天大的好处。 “失败了呢？” 【谎言一旦逻辑崩溃并被当场拆穿，宿主承受全部规则反噬。视强度，可能伤残或丧命。】 成了升天，败了送命。 可她现在手里只有一张照片都对不上号的塑料假证，面前站着一只随时可能翻脸吃人的诡异。 不绑，她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绑了，好歹有一个把假的变真的机会。 “绑。立刻绑定。” 【指令确认，绑定完毕。】 刹那间，视野边缘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圆环，内部泛着淡淡的幽蓝色波纹。 信力监测环。 环上的数值实时映射着护士与直播间数亿观众对她谎言的信任度。 眼前的护士已经把碎纸片踩进脚底，身上的戾气荡然无存。 它推着推车小心翼翼退后半步。 “院长……院长教训得是。是我昏了头，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医院财产损失。” 许愿面色不动，点了点头：“这302床不仅不能结案，还得当成重点保护对象供起来。九十八万的优质欠款人，那就是全科室的命根子，活脱脱的财神爷！” 护士弓着身子连连点头，歪掉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信力监测环波动：85%】 【首次欺诈成功，因果闭环形成。获取成真点数：10点。】 许愿在心底飞快追问：“成真点数干什么用？” 【可兑换道具与“逻辑缓冲延时”。当谎言出现漏洞濒临识破时，扣除点数可强行延缓对方判定数秒至数分钟，为宿主争取补全或脱身的窗口。】 延时保命。 她在片场被资方逼到墙角的时候，最缺的就是缓冲时间。只要多给十秒钟，她就能翻盘。 绝境里的第二条命。 许愿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插进病号服口袋，指甲掐住掌心，压住微颤的指尖。 首笔点数到了账。 可就在她稍稍松了口气的瞬间，视网膜正前方骤然浮出一串血红色的悬浮数字： 【临时挂载身份：代理院长（有效倒计时：02:15）】 许愿后脊梁一凉。 两分十五秒。 护士根本没有彻底信她。 刚才那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只是暂时把它唬住了，信力监测环上的数值还在缓慢下滑。一旦它回过味来核实身份，编出来的谎话会当场崩盘。 两分钟之内，她必须把临时借来的假身份彻底焊死。 红光在眼前一跳一缩。 【02:01】 【02:00】 【01:59】 每一次闪烁，都像丧钟在耳边敲。 光坠嘴皮子没用，口头承诺过不了夜。 她得把编制和考核白纸黑字焊死在纸面上，盖上章，摁上手印。只要文件落了地，哪怕那张纸是假的，在谎言被戳破前所有人都得先照着办。 人如此。 诡异大概也一样，毕竟这里是规则的世界。 这层楼既然有巡廊护士、有推车、有病历夹，就一定有值班护士站。 第3章 护士长，请给财神爷递温水 第三章护士长，请给财神爷递温水 倒计时悬在眼皮子顶上，红光一跳一缩：【01:32】。 时间不多了。 许愿心跳快得发慌，脸上半点没露，嗓音极冷：“值班台在哪？前面带路。” 歪—脖子护士把推车推得飞快。 生锈的铁轮子在走廊地砖上滚出一溜血印子，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苏打水与烂肉味。 两边病房的门板都关得死紧，门缝底下却悄悄贴着一只只惨白的眼珠，死死盯着许愿的脚后跟。 许愿后颈汗毛直竖，步子却迈得极稳。 拐过一道防火铁门，半开放的护士台就在走廊正当中。 台面上堆着发黄的值班日志，旁边扔着一把生锈的大剪刀，还有盒红得发黑的大印泥。 塑料排班表挂在墙上，当班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张红梅。 许愿一把扯开正当中的破转椅，一屁股坐进去。 她顺手把登山包往桌上一砸。 包里的铁饭盒与硬塑料撞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空药瓶滚出老远。 张红梅缩在护士台外头，两只枯瘦的胳膊紧紧贴着大腿，歪向肩膀的脑袋努力往正中间扳。 “张护士。”许愿盯着它。 张红梅身子一抖：“在，院长您吩咐。” 许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用过的硬皮登记册。 她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在封皮正当中写下几个大字：大额欠款追缴专项组。 “九十八万不是小数目，真要砸在手里，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许愿一边翻开册子飞快写字，一边用余光瞄着头顶的倒计时。 【00:48】。 数字还在往下掉。 她必须在几十秒里把眼前的诡异死死拴住。 “你今晚巡廊警惕性很高，第一个发现了这笔重大资产漏洞，表现很不错。” 许愿抬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从现在起，这层病区缺的护士长位置，由你代管。” 张红梅浑身一僵，死鱼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挤出来。 “我……代理护士长？” “怎么，嫌担子重？” 许愿冷下脸，手里的圆珠笔重重一顿。 “不、不、没有。” “这个位置只有你能扛。只要把这笔账追回来，院里直接批专项大奖，年终绩效给你翻倍发。” 她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要是这期间财神爷死了，账烂了，你一分钱奖金别想拿，掉头去地下停尸房扫地，听懂没有？” “听懂了！听懂了！” 张红梅点头如捣蒜，脖子骨节发出咔吧脆响。 “手伸出来。” 许愿不等它反应，一把拽过它那只冰凉刺骨的手爪子。 那手皮包着骨头，冷得像冰窖里冻透的生猪蹄。 许愿胃里一阵抽搐，掌心里满是黏腻的冷汗，桌子底下两条腿抖得快停不下来。 可她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抓着张红梅的食指，狠狠戳进那盒湿漉漉的红印泥里，接着用力往册子右下角一摁。 猩红的指印在白纸上重重印下。 许愿从登山包里掏出剧组顺来的塑料大公章，沾足印泥，啪的一声扣在名字上。 印章红得扎眼。 空气突然嗡鸣震荡。 许愿视野边缘的幽蓝光环骤然大亮，瞬间转成纯金颜色。 【因果链条彻底闭合，实体登记册与岗位互锁生效。】 【信力共鸣突破95%。】 【临时挂载倒计时已消除。】 头顶悬着的那串血淋淋的数字，瞬间碎成星点，彻底消失不见。 许愿靠在破转椅上，强忍着大口喘气的冲动，慢慢把手插回病号服口袋里，指头紧紧扣住掌心。 半空中的透明光幕再次炸开了锅。 【卧槽！当场任命代理护士长，还给诡异画翻倍年终奖的大饼！】 【护士：原本我是来杀人的，怎么签了个字就背上追债指标了？】 【妹子太稳了，我看她手都没抖一下，心理素质逆天啊！】 海外转播间的黑粉弹幕更是彻底卡壳。 【这算什么通关方式？她连个道具都没用！】 【作弊！这绝对是规则漏洞！为什么诡异会被一个空头支票收买？！】 华国官方直播间里，几行加粗的大号弹幕慢悠悠飘过： 【华国官方吃瓜群众：经过紧急研判，该同志管理水平极其突出。】 护士台前，张红梅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指头，整只鬼的气质彻底变了。 它不再龇牙咧嘴，身上的血腥戾气散得干干净净，反而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护士帽，对着许愿弯下腰。 “院长，我现在做什么？” 许愿嗓子早就冒了烟。 刚才连吓带唬喊了半天，加上心虚害怕，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 她指尖在名册上点了点，“口干了。” “是！我这就去！” 张红梅扭头冲进后头的茶水间。 两分钟后，一只洗得发白的大号搪瓷缸被小心翼翼端了出来。 张红梅两只枯手捧着杯子，躬身递到许愿面前：“水温刚好，您润润嗓子。” 搪瓷缸边缘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但里面盛着的确实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许愿接过来。 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走廊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她端着缸子轻轻抿了一大口。 温水顺着干裂的食道滑进肚子里，那股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悸，总算被强行压了下去。 爽。 写了三年剧本，天天被投资人当孙子训，没想到进了要命的恐怖副本，反而头一回尝到了当领导的滋味。 她刚咽下第二口温水。 滋啦。 头顶昏黄的日光灯管突然剧烈闪烁起来，电流发出刺耳的短路声。 走廊远处的空气猛然下沉。 温度以极快的速度跌到冰点，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咔嚓，咔嚓。 一道极其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缓缓传来。 尖锐的锯齿刮擦着地面，沿途拉出长串刺目的橙红火星，伴随着浓郁刺鼻的生肉腐臭味，顺着走廊直冲护士站。 张红梅原本站得笔直的腿骨瞬间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它脸上的肌肉疯狂抽—动，眼里满是惊恐，压低嗓子发抖：“完……完了，是屠夫医生……” “每晚巡楼查房，抓不守规矩的病人……” 沉重如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身高超过两米的庞大阴影拐出走廊，身上裹着一张浸透黑血的橡胶围裙，手里拖着一人多长的巨型电锯，径直朝着302病房大步踩过去。 第4章 三楼查房，谁动优质客户谁死 第四章三楼查房，谁动优质客户谁死 沉重的脚步声让整条楼道的地砖都在微微震颤。 两米多高的庞大阴影拐过转角，赤裸的上半身布满粗劣狰狞的黑线缝合痕迹。 他脸上套着一只渗血的麻袋，两只浑浊暴戾的黄色眼球在孔洞后转动。 他拖着一把一米多长的重型工业电锯，发黑的锯齿沿途刮擦地面，溅起一长串橙红火星。 “清理，违规离床者。” 屠夫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路过305病房门口时，厚重的铁门被他随手一掌拍得凹陷崩裂。 病房内侧的铁床底下，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极魁梧的壮汉正抱着脑袋发抖。 那是枫叶国的参赛选手皮埃尔。 皮埃尔在现实中是个五大三粗的港口装卸工，平日里在货运码头徒手扛几百斤的重货箱都不带大喘气。 此时面对这尊两米高的血腥怪物，他整张脸煞白，裤管直打哆嗦。 他眼睁睁看着那双带血的铁靴踏碎门槛。 内脏腐败与机油的恶臭扑面而来，绝望彻底将他淹没。 体重超过两百斤的他拼了命的想要把自己塞进床底，可眼下这间病房的铁架床只有一米二宽，床底逼仄得可怜。 结果脑袋和肩膀勉强挤了进去，硕大的屁股和两条粗壮毛腿却死死卡在铁床架外头。 他十根手指发疯似地抠着地砖缝隙拼命往里拱，卡在外面的屁股随着电锯的轰鸣剧烈筛糠。 屠夫手中锈迹斑斑的电锯猛然扯响拉绳。 突突突突！ 刺耳的马达轰鸣声在走廊里炸开，黑烟裹着机油味弥漫开来。 屠夫扬起高速飞旋的电锯，对准床板直直劈下。 皮埃尔闭上双眼，喉咙里溢出绝望的嚎叫，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半空中的全球转播光幕上，枫叶国官方直播间哭嚎一片： 【完了，皮埃尔死定了！】 【求求神明保佑，谁能救救他啊！】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抵挡的怪物！】 千钧一发之际，护士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咳。” 声音不大，却在震耳欲聋的马达声里格外清晰。 许愿端着那只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皮的大号搪瓷缸，踩着平稳的步子，慢慢悠悠从护士站里走了出来。 温水的白气扑在脸上，她心里其实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两条小腿肚子直转筋。 写了这么多年医疗剧，电锯杀人狂这种桥段她闭着眼都能写出十个版本，可真当活生生、滴着黑血的巨型电锯摆在眼前，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她后槽牙直打颤。 许愿下意识把手里的搪瓷缸往胸前收了收，脚步悄悄往门框阴影里退了半步，确保自己绝不会被横飞的铁屑崩到。 此刻许愿后背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不是没想过转身就逃。 逃进配药室，或者找个柜子藏起来。 可脚步刚往后挪了半寸，理智就狠狠将她拽了回来。 绝对不能跑。 走廊统共就这么大，皮埃尔一死，屠夫下一个要清算的就是302病房。 而她现在根本不在床上。 屠夫按照规则巡查，一旦发现302空了找过来，两只诡异当面对质，她刚编出来的“代理院长”谎言会当场戳破。 到了那时候，护士会发现被她骗了，屠夫会按违规处置她，系统也会因为谎言被戳破反噬她。 更何况，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许愿深吸一口气，把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死死压回胸膛。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但哪怕心里怕得要命，她面上依旧绷得极紧，眉头微微蹙起，斜眼扫向前方的张红梅。 “张护士长，谁准他进来的？” 许愿嗓音极冷，音调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大半夜动用大功率非标机具，粉尘漫天飞，铁屑乱溅，安监消防合格证呢？” 她端着搪瓷缸的手指在铁皮上重重一叩，目光扫过发狂的屠夫。 “连个作业报备都没有，任由他在走廊里撒泼发癫，到处乱砍乱砸。” “万一他发起疯来控制不住，刮伤了我们宝贵的活体资产，影响了后续九十八万债务的合规核算，这笔账全记在你头上。” 话音刚落，身旁的张红梅浑身惨白皮肉猛地一颤。 九十八万！ 那是她刚才盖了血指印、认领到名下的专属追缴资产！ 是她拿翻倍年终奖、保住护士长职位的全部指望！ 谁动这笔账，就是要砸她张红梅在体制内的铁饭碗！ “吼！” 张红梅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歪着的脑袋瞬间甩正，十根黑指甲暴涨三寸。 她一把攥住身旁那辆生锈的铁皮推车，双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推车裹着腥风，狠狠对着屠夫的后膝盖撞了上去！ 哐当！ 一声巨响，铁皮车斗死死顶在屠夫的腿骨关节上。 两米多高的屠夫身躯剧烈摇晃，电锯险险擦着皮埃尔的头皮劈在床脚上，木屑与铁屑四处迸溅。 麻袋孔洞后的黄色眼球骤然充血暴凸：“值班护士，妨碍执行规则……” 张红梅手脚并用扑了上去，直接骑在屠夫宽阔的背脊上。 它十指如钢刀，狠狠扣进屠夫眼眶旁的麻袋孔洞里，尖声厉叫：“敢坏老娘的绩效！我打死你！” 两只凶残的高阶诡异瞬间在狭窄的走廊里狂暴互撕。 电锯疯狂切在走廊墙壁上，碎石与烂肉横飞，走廊顶部的警报红灯急速爆闪。 床底下的皮埃尔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撕裂了他的认知。 刚刚面前这个穿着单薄病号服、身形纤细的东方年轻女人，手里捧着一只朴素掉瓷的古怪铁器，只是轻描淡写咳了一声，嘴里念诵出一长串威严高深的神秘音节。 紧接着，那个原本见人就杀的嗜血女恶鬼，就像中了无上降头，竟为了护卫她而发了疯，舍命撞翻了不可战胜的电锯魔神！ 那绝不是普通人类所能拥有的力量。 那是东方传闻中的无上御鬼神咒！ 皮埃尔全身剧烈颤抖，连滚带爬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连鞋都顾不上穿，扑通一声双膝跪在许愿身前，双手合十拼命磕头。 “ohmygod……神仙！无上天师！” 半空中的全球转播光幕在此刻彻底炸裂。 枫叶国官方直播间内，前一秒还在抱头痛哭的数千万观众瞬间陷入狂喜与呆滞的冰火两重天： 【活下来了！上帝啊！皮埃尔真的活下来了！】 【神迹！绝对是东方神迹！那个华国女孩只咳嗽了一声，念了一串我们听不懂的神秘古咒！那个残暴护士怎么突然骑在屠夫身上爆锤！】 【枫叶国全体给华国天师磕头了！从今天起华国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与外网的狂热脑补截然相反，华国官方直播间陷入了短暂死寂，随后满屏问号如雪崩般疯狂涌出： 【？？？】 【等等，兄弟们我耳朵没出毛病吧？她刚才喊的是什么？大功率非标机具？安监消防合格证？作业报备？】 【九十八万活体资产核算影响年终奖……我是在看规则怪谈，还是在看年终突击财务稽查？！】 【噗哈哈哈哈救命！神特么东方御鬼古咒！皮埃尔你脑补过头了吧，许愿明明是在抓违规作业啊！】 第5章 病房守则？先给我改两行 第五章病房守则？先给我改两行 皮埃尔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两条毛胳膊死死箍住许愿的脚踝。 他两百多斤的身子缩成一团，眼泪鼻涕全糊在乱糟糟的络腮胡里。 嘴里发出的动静又急又怪，全是听不懂的怪叫，嗓门大得震耳欲聋。 “@￥%*……神仙？！@￥？！” 许愿被他箍得脚骨生疼，整条右腿发木。 “放手。” “大呼小叫，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皮埃尔听不懂中文，但听得出这态度里面的不满。 在他贫瘠的东方神话认知里，高人做法清场，最忌讳凡夫俗子污了法身。 刚才这位年轻的东方院长只咳嗽了一声，就操控诡异把两米高的电锯巨怪当场撕了半边膀子。 皮埃尔吓得头皮发麻，触电般松开双手，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开半米。 “￥%……天师！天师！” 他双手哆哆嗦嗦伸进工装裤暗兜，疯狂摸索。 只见皮埃尔双手颤抖着托起两样东西，毕恭毕敬举过头顶。 一枚沾满绿锈的黄铜三角钥匙，外加半张被火燎得焦黑发脆的纸页。 许愿疑惑地抬手接了过来。 铜钥匙沉甸甸的，锁齿呈现奇怪的三棱形态。 那半张残页边缘带着硫磺味，上方残留着模糊的油印字迹： 【仁心综合医院地下特别观察区】 【危险等级：特级戒备】 焦黑的断裂处隐约印着几行红字： 【警惕地下重症区异动，任何人员无授权不得进入深层。】 皮埃尔见许愿收下东西，眼里满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他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上吊的动作，又伸出舌头翻白眼，双手朝着地面拼命挥动，嘴里发出模拟爆炸的噗噗声。 “地下摸出来的？”许愿问。 皮埃尔听不懂长句，但看见许愿指地面的动作，赶紧小鸡啄米般点头，冒出了一长串句子。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面前的天师似乎听不懂他的母语，他当即喊道：“yes！yes！” “地下有危险？” 皮埃尔听不懂，但他想起地下的景象，脸色煞白，快速两手乱摇。 “no！怪、怪！@￥！*06@！” 走廊拐角处，张护士长一瘸一拐挪了回来。 刚才一番撕扯，它身上的护士服崩开了几道口子，但两只死鱼眼里满是邀功的狂热。 “院长！” 张护士长拖着染血的铁皮推车，弓着身子凑上前。 “您放心，有我在，谁也休想动咱们科室的大额应收账款！” 说话间，张护士长森冷的死鱼眼猛地转过去，死死钉在角落里的皮埃尔身上。 皮埃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打颤。 这傻大个好不容易才救下来，要是转头被护士长当成闲杂病患给顺手收拾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许愿收好钥匙和残页，眼皮微抬，淡淡扫了一眼张护士长。 “大额欠款追缴专项组缺个外勤打杂的。” 许愿语气平淡，当着张护士长的面直接定了性。 “从现在起，你就是三楼临时保洁。” “先把这滩污渍拖干净。” 张护士长闻言，手里的止血钳顿时收了回去。既然是院长亲自招录的打杂编制，那就不能当违规病人处置了。 皮埃尔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大铁拖把，又看了看神色威严的东方高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懂了。 高人赐下法器，命他清理环境、开坛净地。 “yes！ok！” 皮埃尔满面红光，爬到墙角一把抄起二十来斤重的铁拖把，双臂青筋暴起，在血水里抡得虎虎生风，地砖被他擦得刺耳作响。 许愿不再看他，转身推开身后的302病房门。 铁门背后，发黄起翘的纸张赫然贴在门板上。 【住院安全守则】。 第一条： 【每日清晨七点整，全体患者必须服下红蓝药丸各一粒，抗拒治疗者予以物理清除】 第二条： 【晨间查房期间必须卧床保持绝对静止，禁止与任何医护人员进行非医疗交涉】 红蓝药丸。 许愿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圆珠笔。 当着张护士长的面，她反手将笔尖按在第一条守则上，手腕一划，干脆利落拉了一条粗—黑横线。 她在上方空白处，快速补上一行字： 【特批：302床欠费未补齐期间，全面免除强制服药程序。每日清晨配额调换为温牛奶一杯、新鲜苹果一个，由责任护士送达。】 写完，她又看了一眼门外正在卖力拖地的傻大个，迅速在纸上添了几笔，把内容改为： 【特批：302床欠费未补齐期间，全面免除强制服药程序。每日清晨配额调换为牛奶两杯、面包两个、新鲜苹果两个，由责任护士送达。】 写完最后一笔，许愿收住笔尖，抬眼看向张护士长。 “盖章。” 张护士长浑身僵硬，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院、院长，这可是老院长定下的死规矩……” “人要是没了，这一百万的坏账窟窿，你打算自掏腰包垫上？！” 张护士长脸皮抽搐。 “我……我垫不起……” “既然垫不起，就照我说的办！” 许愿盯着它，语气不容置喙。 张护士长不敢再耽搁，哆嗦着从腰间摸出沾满红泥的副组长印章，啪的一声重重扣在手写批注末尾。 鲜红印泥在发黄纸页上迅速晕开。 嗡。 空气里荡开一阵低沉鸣响，许愿视野边缘的幽蓝微光猛然暴涨。 【局部微调规程公证成功。】 【病区基础管理规则已被覆写。】 【302号病人安全评级提升为：特批资产。】 虽然蓝星的全球观众根本看不到许愿眼前的系统提示光幕，但大屏幕里清晰无比地转播着门板上的特批字迹和那枚鲜红公章。 全网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当场手写涂改怪谈即死守则？！】 【强制服毒直接改成热牛奶加面包苹果，这特么是进副本通关还是公费疗养？！】 【枫叶国的猛男还在外面拖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早饭也给顺手保住了！】 海外转播间一片混乱： 【作弊！这绝对是漏洞！凭什么涂改规则不受抹杀惩罚？！】 许愿靠在床沿，悄然吐出一口浊气。 她把圆珠笔揣回兜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压制住肌肉的轻颤。 护士站墙上的旧挂钟发出沙哑的咔哒声。 短针指六，长针稳稳压在六点半。 呜！ 一声尖锐高亢的长笛声猛然撕裂死寂。 张护士长身形一震，低声开口：“院长，晨会交接铃响了。” 第6章 清晨交接班，地下有怪物 第六章清晨交接班，地下有怪物 警报声在楼道里回荡了三遍。 每震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便往下落。 张护士长脖子一缩，两只干枯的手爪在围裙上蹭了蹭。 “院长，晨会铃响了。”她再次说道。 “按院规，全院值班人员要在三楼护士台完成白夜交接，通报夜间违规清理数量，核查床位情况。” 许愿稳稳坐在护士台正中的转椅上。 她端着那个掉瓷的搪瓷缸，低头抿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水凉了。 “慌什么。” 许愿抬起眼皮，扫了它一眼。 “叫他们过来。正好借这个机会，抓抓早班纪律。” 皮埃尔提着二十多斤的大铁拖把，如同一堵黑铁塔般立在许愿斜后方。 他虽然听不懂对话，但看到许愿端坐如山的气派，立刻挺直了腰杆，瞪起两只牛眼，盯住走廊两侧的出口。 嘴里还小声发出谁也听不懂的乱码碎念：“@#￥%……保佑！神、神仙……@#￥？！” 偶尔回头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比划十字。 不到三分钟，脚步声凌乱传来。 几名身穿白大褂的身影自阴影中慢吞吞走出。 他们面容干瘪青黑，眼眶深陷，瞳孔涣散无光，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与腥臭气。 胸前的胸牌上刻着他们的名字和职务。 有轮值医护，也有常务护工。 当他们看到护士台后坐着的不是平时值班的李副主任，而是一个面孔陌生的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人时，脚步齐齐停住。 死鱼眼里，凶戾的黑气翻滚。 违规病患霸占护士台。 按照收治规则，这属于可以直接拖去焚化炉的暴动行为。 张护士长见状，心头猛地一跳。 生怕这几个没眼力见的蠢货冲撞了院长。 它猛地上前一步，脖子一甩，扯着破锣嗓子厉声尖叫：“这位是院办特聘的第一执行院长！兼任大额欠款追缴专项组组长！” 几名白班诡异动作一顿。 层级压制，像大网一样罩了下来。 白班诡异们眼底的暴戾黑气一点点萎靡下去，手不由自主垂向地面。 他们慢吞吞挪动步子，在护士台前排成一列横队，垂着头。 许愿掌心里满是黏腻的冷汗。 这几个白班医生的压迫感比刚才的张护士长还要沉重，要是真动起手来，把自己撕成碎片连两秒都用不上。 但越是命悬一线，脸上的戏越得给足。 在片场跟那些难缠的资方制片打交道，气势一旦弱了半分，当场就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啪！ 许愿把手里的硬皮登记册重重摔在桌面上。 清脆的巨响震得前排一名戴眼镜的诡异医生身子一抖。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许愿冷着脸站起身，单手插在病号服口袋里，步子极慢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交接班拖拖拉拉，扣子系错两个，白大褂上的污渍连基础消杀都没做！” “防控规范是挂在墙上当门帘的吗？！” 她走到眼镜医生面前，目光冷冷刮过去。 “昨晚夜巡，差点造成院内重大资产流失！要不是张护士长警惕性高、处置果断，九十八万的优质应收账款，差点就被个别滥用大功率非标机具的违规人员当场切成废料！” 被训斥的医生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张护士长在旁挺起枯瘦的胸膛，连歪着的脖子都似乎正了几分。 许愿走回护士台正前方，眼神冰冷扫视全场。 “从今天起，三楼病区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服务意识专项整顿。” “谁要是敢为了凑那几点微不足道的收治指标，擅自弄残、弄废具有还款能力的优质病患，不仅当期绩效全额清零，还要追究到个人，给予最严厉的处罚！” “听懂了没有？！” 死寂在走廊里蔓延了数秒。 前排的医生身子颤动了一下，弯下腰，从喉管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听懂了……院长。” 【信力监测环波动：94%。】 【群体认知压制闭环完成，获取成真点数：15点。】 【当前累计点数：35点。】 系统的声音让许愿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微微落稳。 她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散会，各回岗位自查自纠。” 几名白班医护迈着僵硬的步子迅速退回各自诊室，走廊里残留下一股更浓的福尔马林臭味。 张护士长凑上前，神色却显得极为凝重。 它甚至顾不上擦拭下巴上滴落的黏液，压低了嗓子，两只枯爪不安地绞在一起。 “院长，有件事。” 许愿端起搪瓷缸，面色不改：“说。” “地下负二层……重症隔—离区的那个，昨夜又扯断了一根拘束链。” 张护士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枯爪死死攥住围裙下摆。 “第四根了。一共八根，断了一半。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重症病人，整栋楼没有谁压得住它。院长，接下来怎么办啊？” 许愿握着搪瓷缸的手指骤然收紧，搪瓷缸壁上的裂纹硌得指腹生疼。 地下负二层，001号。 兜里那张焦黑残页上的红字还烧在脑子里：危险等级，特级戒备。 她还没来得及在心底推演对策。 滋啦！ 头顶上的老旧铁皮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鸣。 整栋楼的日光灯管在一瞬间疯狂闪烁，红绿色的应急警报灯交替爆闪，将整条走廊染成一片血色。 清晨七点整。 全院通报的死亡广播，带着金属撕裂的嘈杂音质，轰然降临。 身后的皮埃尔两腿一软，把大铁拖把抱在胸前，嘴里发出惊恐的乱叫：“@#￥%……@#￥%……？！” 许愿靠在转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地下的暗雷还没拆，头顶的死亡名单已经先砸下来了。 她抬起眼，迎向那道刺耳的声源。 第7章 啃着苹果看死亡通报 第七章啃着苹果看死亡通报 【全院通报：首夜收治结算完毕】 【首夜处决人员名单通报：】 冰冷空洞的机械女声，在大楼每个角落的高音喇叭里震荡。 【樱花国参赛者佐佐木，擅闯二楼西侧管制药房企图破坏器械，被巡检值班人员当场肢解，确认死亡】 【象国参赛者辛格，拒绝晨间例行服药并在病房强行诵经，被强制灌注浓缩原液，全身融解为血水，确认死亡】 【黑森国参赛者汉斯，夜间离床走动超过规定时限，已被值班屠夫锯碎，确认死亡】 【沙漠国参赛者阿卜杜勒，试图翻越一楼窗户逃离，触发外墙防逃机关，绞断双腿，失血过多，确认死亡】 …… 【袋鼠国参赛者……确认死亡】 广播里一连串毫无波澜的宣判声，如同一把把淬毒的钢刀，狠狠扎在全球转播大厅上亿观众的心口上。 整整七名被各自大区寄予厚望的参赛者，甚至连太阳都没能见到，就在第一个夜晚被以极端残虐的方式彻底抹杀。 大喇叭里的电流声沙沙作响，死亡的阴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各国直播间弹幕滚动不断： 【八嘎！佐佐木君是全国剑道大赛冠军啊！为什么连一个护工都打不过就被拆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们大区真的要沦陷在诡异黑雾里了吗？！】 【辛格大师苦修二十年，肉身坚硬如铁，怎么可能被一碗药水化掉？！】 【佛祖保佑，神啊，救救我们吧！】 恐惧像潮水般在全球网络蔓延。 无数绝望的外国观众病急乱投医，纷纷涌入其他尚且亮着的大区直播间，想要看看别国选手是如何在第一夜的血腥风暴中苟延残喘。 当他们涌进华国大区的官方直播间时。 所有的嘲讽、谩骂、唱衰与哀嚎，在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数以千万计的外国网民盯着屏幕，整齐划一地沉默了。 屏幕里没有逼仄昏暗的病床，也没有被怪物追逐的血腥逃窜。 许愿正坐在宽大的转椅上，翘着二郎腿。 她身上依然套着那件肥大单薄的病号服，手里却拿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泛着红光的大苹果。 咔嚓。 清脆响亮的咀嚼声，顺着直播收音麦克风，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全球数千万观众的耳朵里。 皮埃尔满头大汗却一脸谄媚地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卖力地把桌子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听不懂的怪调：“@#￥%……@#￥？！” 而那个恶鬼护士长张红梅，此刻正弓着腰，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干净的白瓷碟子，安安静静站在转椅边上，随时准备接吐出来的果核。 涌入的外国观众彻底傻了： 【我特么是不是点错直播间了？这是美食吃播还是恐怖怪谈？！】 【象国选手被融成血水，樱花国选手被拆成积木，华国选手在吃早点果盘？！】 【那个护士长为什么站在旁边像个伺候老佛爷的掌事宫女？！】 【什么叫降维打击啊！这就是把怪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东方智慧！哈哈哈哈】 华国大区直播间外国观众在线人数三分钟内翻了四倍。 华国特别行动指挥大厅里，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 陈老坐在指挥桌前，摘下老花镜揉揉眼角，端起热茶喝了一大口，脸上泛起欣慰的笑意。 “这丫头胆大心细，深谙规矩的漏洞。” “传令下去，智囊团各小组保持二十四小时最高警戒，随时配合她的临场发挥提供法律与制度支撑！”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回屏幕上许愿啃苹果的画面，沉声补了一句：“把她的完整个人档案调一遍，我要知道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 指挥台大屏幕上，华国全境的精神稳定度数值不仅没有因为游戏再次开启而下跌，反而在短短半小时内逆势微涨了0.5%。 国运反哺初见成效。 病房走廊里，许愿慢慢嚼着嘴里的苹果肉，喉咙发紧。 广播里那串冰冷的死亡名单，像重锤一样敲在她的神经上。 七条人命。 一个晚上，没了七个。 这些人里有武道高手、有苦行僧人、有训练有素的军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比她这个扑街编剧强上百倍。 在怪谈的规矩面前，拳头和信仰全是废纸。 如果不是自己开局借着剧组道具扯了个惊天大谎，如果不是系统在生死关头觉醒闭环，自己现在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在这个没有法律、没有怜悯的怪谈世界里，只要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咔嚓。 苹果肉在嘴里变得索然无味。 许愿深吸一口气，把苹果核吐进张护士长端着的瓷碟里，顺手从口袋里扯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广播里的机械女声在宣读完死亡名单后，并没有归于沉寂。 刺耳的电流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冰冷刺骨。 【通知：晨间交接程序结束】 【上午八点整至十点整，为二楼门诊集中处置期】 【所有未办结入院手续的滞留人员，必须立即前往二楼门诊大厅排队核账】 【核账失败或逾期未办理者，视为恶意抗拒医疗，启动全院强制消杀程序】 滋啦一声，广播彻底切断。 紧接着，二楼方向猛然爆发出几道凄厉的哭嚎与重物打砸声。 楼梯间里甚至隐隐传来了金属撞击地面的沉闷回响。 皮埃尔听到动静，吓得浑身哆嗦，双手合十对着楼下乱比划：“@#￥%……@#￥%……？！” 他见许愿皱眉看他，赶紧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小声吐出两个词：“no……no……” 许愿缓缓从转椅上站起身。 她随手抓过一件起了皱的白大褂套在病号服外面。 下二楼要见各种诡异，光穿病号服挂工牌怎么看怎么像装的，套一层白大褂好歹像那么回事。 她将双肩包稳稳背好，假院长工牌别在胸前正中，塑料公章揣在右兜随时备用。 张护士长弓着身子跟在身后，推车轮子在地砖上吱呀作响。 “走。” 许愿嗓音极平，迈步走向楼梯口。 “去二楼看看。” 第8章 插队者当场拘禁 第八章插队者当场拘禁 二楼门诊大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黄绿色的混浊薄雾。 消毒水味道裹挟着陈年血垢的铁锈气，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大厅两侧的候诊铁椅大多被砸变了形，地面上黑褐血迹交错纵横。 挂号收费处的防爆玻璃后面，笼罩着几团没有五官的惨白黑影，如蜡像般死死贴在玻璃内侧。 窗口前方的金属隔—离护栏前，挤满了从各楼层涌下来的参赛者。 各种语言混成一锅粥，吵得脑仁疼。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她很快注意到不对劲。 几个肤色各异的选手站在护栏旁交谈，嘴里明明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对话居然来回接得上。 许愿皱眉。 每个国家才派一个人，现场凑了二三十个语种，总不至于个个都是语言天才。 她扭头看向张护士长：“他们怎么听懂对方说话的？” 张护士长歪着脑袋，两只死鱼眼茫然地眨了眨。 问它等于白问。 许愿又拍了拍皮埃尔的大臂，指着那几个正在聊天的选手比划了半天。 皮埃尔回了一串真诚的让人听不懂的音节：“@#￥%……？”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许愿转身朝候诊铁椅走去。 椅子边缘坐着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女人，名牌套装皱巴巴的裹在她的身上，她正紧张地攥着挂号单。 高丽国选手金素贤。 许愿试着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了一句。 金素贤愣了一下，露出善意的笑容，用英语反问：“你之前没看过诡异直播间吗？” 许愿表情微僵。 她之前不是在赶稿就是在追债，连热搜都没空刷，哪有闲工夫看什么诡异直播。 金素贤在眼前虚点了两下，一块半透明的操作面板浮现出来。她指着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图标：“同声传译，打开就行。” 许愿翻了翻自己的直播系统面板，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灰不溜秋的小按钮。 点开。 周围的噪音瞬间变得清晰。 “……我的急救包被人抢了……” “……排队要排多久……” “……有没有多余的止血带……” 全能听懂了。 许愿冲金素贤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皮埃尔身边。 她连比带划，半天才帮他把同声传译打开。 皮埃尔整张大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蹦出一句：“神仙！我听懂了！” 许愿拍掉他激动挥过来的巨大手掌：“小声点。” 话音刚落，挂号窗口方向猛然爆出一阵骚动。 许愿循声望去。 星条国大兵麦克单手端着一把防暴霰弹枪，迷彩背心沾满黏稠的黑血，眼珠子布满猩红血丝。 他一脚踹开铁护栏，单手揪住排在他前面的金素贤猛力一扯，把人狠狠摔在地上。 金素贤双手抱头瘫坐在地砖上，浑身筛糠，抽泣着小声道：“大家都在排队，你做什么？” “排队？让老子排在你们这群废物后面？！” 麦克猛力一拉枪栓，子弹上膛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都给老子滚开，谁敢挡在老子前面，老子一枪把他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窗口内的惨白黑影一动不动，冷眼旁观。 许愿眼皮微抬，单手插在口袋里，迈步走了过去。 身后跟着弓身的张护士长，以及倒提着重型钢制拖把的皮埃尔。 麦克转过头，枪口瞬间调转，直直锁定许愿面门。 “站住！华国人？昨晚在直播间出尽风头的就是你？给老子跪下！把包里的道具和物资全交出来，不然老子现在就送你归西！” 枪口距许愿额头不到三米。 许愿胃里狠狠缩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狂跳。 但她继续向前迈了半步。 “门诊就医秩序管理暂行规定第七条。” 声音清冷，在大厅里平稳传开，不带一丝温度。 “严禁在门诊公共场所动用大口径杀伤性武器，严禁打架斗殴。公然扰乱诊疗秩序者，统一按一级恶性医闹论处。” 麦克愣了一下，放声狂笑：“死到临头了，你特么在这跟老子背这个？！” 话音未落。 许愿冷冷吐出两个字：“拿下。” 轰！ 张护士长双足猛然发力，水泥地砖崩裂出蛛网碎纹！ 身躯化作血腥残影，五根干枯发黑的指甲暴涨数寸，直扑麦克咽喉！ 麦克脸色剧变，本能扣动扳机。 咔嚓！ 枯手狠狠扣住麦克右手腕，反向猛力一折！ 霰弹枪当场脱手飞出。 紧接着一只枯手扣住颈椎大—穴，另一手反剪肩胛骨，两百斤的壮汉如破麻袋般被掼在地砖上！ 砰！ 麦克整张脸砸在地上，鼻梁当场粉碎，鲜血与唾沫喷溅而出。 他拼命挣扎，但在张护士长阴煞死气压制下，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皮埃尔一步跨上前，将霰弹枪、战术匕首和两个高阶止血急救包全薅下来，双手捧到许愿面前。 许愿接过来掂了掂，塞进双肩包。 她迈步上前，居高临下注视被按死在地上的麦克。 “门诊看病，照号排队。”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骨髓发凉的漠然。 “再有恶意插队、持械恐吓患者的，当场注销挂号病历，移交地下停尸房处理。” “张护士长，把人拖走，关进东侧隔—离留观室，什么时候学会遵守公共道德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张护士长拖死狗一样抓着麦克脚踝往走廊深处拖去。 满脸血污在地砖上拉出一道十多米长的血痕，麦克嘴里除了绝望的呜咽，再也吐不出半个脏字。 金素贤彻底看傻了眼。 她仰着头，看着这个单薄纤细、却谈笑间制服了武装狂徒的华国女孩，眼眶里满是震惊。 半空中的全球直播光幕炸了锅。 星条国直播间： 【法克！麦克手里端着枪，为什么都没撑住？！】 【等等，她说的那条规则，我怎么没看到？该不是她现编的吧？】 【他居然在怪谈里跟一个院长讲拳头？脑子里装的全是机油吗？！】 华国官方直播间： 【哈哈哈哈哈！一级医闹暴徒！许愿这词太灵性了！】 【当场收缴作案工具并予以治安拘禁，流程合规，挑不出毛病！】 大厅内重归死寂。 许愿转过身，踩着碎屑走向挂号收费处的窗口。 防爆玻璃后，惨白无面的诡异黑影正缓缓将脸贴在玻璃上，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煞死气。 许愿面色平静，摸出那张红底黑字的塑料院长工牌，反手啪的一声扣在收银槽的钢板上。 “把近半年的门诊流水收据底册，拿给我看。” 第9章 是谁给你的权限？ 第九章是谁给你的权限？ 收银槽里静了一瞬。 滋啦一声，两只枯干发黑的长爪从槽内探出，指尖锋利如铁钩，带着阴风直掏许愿的喉管。 许愿胃部猛地一缩，小腿肚子本能发僵，心跳骤然加快。 但她没退。 右手食指抬起来，她的指甲不轻不重地在工牌上敲了两下。 工牌背面的仁心医院大红公章正对着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眶。 “放肆。” 许愿眼皮微垂，声音不大，冷得扎骨头。 实际上她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档案乱堆，账目散落，窗口连起码的整洁都维持不了！” “手在这里举着做什么？给我收回去！” 惨白黑影浑身猛烈地抖了一下。 在怪谈底层逻辑里，医院最高权力始终属于院长，不可违逆。 工牌上的因果公章瞬间压制住了它体内的杀戮本能。 两只黑爪瑟缩着缩了回去。 玻璃内侧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翻动声，一本足有一拳厚、散发着铁锈味和霉斑的硬皮账册，战战兢兢地从收银槽里推了出来。 许愿面无表情地将账册拖到面前。 翻开封面，血腥恶臭扑面而来。纸页泛黄起皱，密密麻麻记着病患姓名、收治编号和扣押财物明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迅速翻开泛黄的硬皮封面。 在剧组干编剧那几年，许愿被拖欠过三次尾款，跑过劳动仲裁，甚至为了拿回剧本署名权，跟着律师把影视公司的阴阳账本翻了个底朝天。 影视圈资方怎么巧立名目、怎么把道具采购和演职员劳务费拆成分账，她熟悉得很。 如今虽然换了内容，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纸页哗啦啦作响。 周围几个排队等候的外国选手面面相觑，盯着这个单薄的华国女人大摇大摆翻鬼的账本，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许愿完全不受干扰，指尖飞快翻动纸页，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一条条流水。 门诊挂号费、床位占用费、强制镇静剂代购费。 每一笔进出账目都混乱不堪。 “借贷不平，科目混用，缺少主管会计复核签章。” 许愿一边翻看，一边低声冷笑。 皮埃尔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许愿翻账本，满脸困惑。 他搞不懂许愿要做什么，但许愿翻得行云流水、杀气腾腾，他当场脑补为某种东方古老的驱邪仪式。 于是这位两米高的壮汉默默合上双掌，微闭双眼，小声配合念念有词：“阿门……” 翻到最后二十多页，许愿的视线骤然凝固。 不对劲。 近半年来，门诊收缴的所有大额钱款与被注销病历的患者，流向全部中断。 所有资产和人员去向，全部归拢到一个极度隐秘的特殊二级科目： 【特种科研耗材划拨】。 签批那一栏，端端正正盖着老院长的私人印鉴。 划拨目的地指向极其明确：地下负二层试验室。 许愿右手中指顶住账页内芯，轻轻往外一挑。 账本夹层深处，藏着一张被火烧掉半截的粉红色内部转账单副联。 上面盖着财务复核印戳： 【划拨特种镇静原液两百箱，定向用于001号实验体神经压制，支出挂列门诊正常损耗】 这根本不是在开医院。 是打着门诊救治的幌子，把全院收治的活人和物资全额洗劫，私下输送给地下的秘密实验室，充当镇压怪物的耗材。 许愿在片场见过的最离谱的阴阳合同，也没有离谱到拿活人当耗材做假账的。 这帮诡异，比影视圈资方还黑。 许愿脑中瞬间闪过皮埃尔交给她的那半张焦黑账页，以及张护士长提到负二层时吓破胆的反应。 全对上了。 两根手指迅速捏住那张粉红副联的边缘，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纸张撕裂声极轻，存根顺势滑进病号服内侧暗袋。 【获取核心法理道具：老院长的职务侵占阴阳收据存根。】 【老院长非法转移医院资产证据链闭环度提升。】 【信力共鸣突破节点，成真点数增加：15点。】 【当前累计成真点数：50点。】 系统机械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的同一瞬间。 蓝星华国指挥大厅内，首席法务顾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激动得老脸通红，指着大屏幕上的收据高喊。 “职务侵占！虚假列支！非法挪用医疗公款！再加上前面的非法拘禁与严重过度医疗！” “这份证据链在怪谈底层逻辑里是致命的杀手锏！立刻起草全套《仁心医院破产清算及法人责任追究诉状》，准备随时支援许愿同志！” 半空中的全球直播光幕再次炸锅。 华国直播间： 【窗口诡异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账本被撕了一张都没发现！】 【许愿表面稳得像个老纪检，但我刚才看见她偷偷擦手汗了哈哈哈哈！】 【别人进副本打怪升级，她进副本查审计做报表哈哈哈哈】 海外转播间： 【怪物还真的交了？】 【这女人是谁，她怎么这么厉害？！】 【我们大区选手在楼下哭着排队，她在楼上给诡异做财务审计，差距怎么这么大？】 门诊大厅内，许愿啪的一声合上账册。 走廊尽头的黄绿毒雾突然剧烈翻滚。 胶底鞋踩踏黏稠血水的脚步声从深处传来，在空旷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啪唧声。 踏，踏，踏。 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和烂肉腥臭席卷而至。 张护士长浑身关节发出咔咔爆响，脖子扭曲成九十度，死鱼眼死死贴在地砖上，两条干瘦的腿抖得像筛糠。 高阶压制。 浓雾裂开，一道近两米半的畸形身躯踱步走出。 黑褐色白大褂沾满污血，胸前挂着歪斜的青铜胸牌：门诊值班主任，周全。 他半边面颊完全烂穿，露出森白牙床和发绿的牙龈。 周主任右手提着一把小臂长短的金属注射器，针管内的黄绿药液剧烈沸腾，针尖毒水滴在地砖上，滋滋烧出一片焦黑小坑。 周主任死绿的眼珠穿透雾气，死死钉在挂号窗口前的许愿身上。 “是谁给你的权限，在门诊动我的账本？” 第10章 周主任，你这药是三无产品 第十章周主任，你这药是三无产品 周主任手里的重型注射器直指许愿眉心。 针尖上悬着一滴黄绿浊液，落在大理石地砖上，滋啦冒出一股刺鼻白烟。 张护士长喉咙里发出细碎的骨节摩擦声。 皮埃尔身体抖个不停。 他们的退路被两名近三米高的无头护工用生锈铁索封死。 门诊大厅里的空气粘稠发腥。 周主任半边溃烂的面颊抽—动了一下，露出森白的牙槽骨。 他拖着沉重的胶底鞋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在磨石头。 “穿着白大褂，但无本院医护胸牌。” “按门诊规程，涉嫌伪造身份者，就地执行三级强制镇静。” 那支小臂长短的金属注射器直接怼到了许愿的面前。 针管里黄绿相间的原液剧烈翻腾，泛起恶心的白沫。 许愿心跳漏了半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许愿一把将工作证举到周主任鼻尖前两寸。 “我需要向你一个门诊值班主任打报告？” 周主任低头扫过那个鲜红的大印，杀气不仅没退，反而更浓。 “代理院长？” 周主任嘴角咧开一个可怖的角度，烂肉撕裂，黑血淌进领口。 “老院长的交接文件我没见过。院办的任命通知，门诊可没收到。” “招摇撞骗，抗拒收治，罪加一等。” 注射器带着腥臭恶风，对准许愿颈动脉狠狠扎了下来。 许愿把包猛地一拎。 啪！ 注射器被砸在墙上，玻璃碎裂，黄绿药液溅上墙面滋滋冒烟，烧出一排焦黑坑。 周主任凸出的死绿眼球猛缩了一下。 “我的院长身份，我可以证明，但你这个——” 许愿说着一把扯开双肩包侧袋，拽出那台巴掌大的仿真验菌仪。 塑料壳，插着两节五号电池，外壳顶端贴着红色质检标。 剧组买来充当医疗仪器的道具。 许愿把验菌仪的金属探头，顶死在注射器针管壁上。 探头对准地上注射器针管口，拇指狠狠摁下启动键。 周围一片死寂。 仪器没亮，也没响。 许愿心里咯噔一下，食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又狠狠摁了两下。 还是毫无反应。 周主任半张烂脸缓缓凑近，死绿的眼球死死盯住那个毫无动静的塑料盒子。 一秒。 两秒。 整个门诊大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全球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锅： 【完了，道具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道具某夕夕三十块包邮买的吧？】 【快跑啊，那针管要扎进去了！】 许愿心跳快的不行，她右手食指在塑料壳侧面的接缝处煞有介事地滑了两下，假装在调节。 周主任的死绿瞳孔微微闪了一下。 拇指第四次摁了下去。 啪嗞！ 电池短路，验菌仪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蜂鸣尖叫，壳顶红蓝指示灯疯狂爆闪。 周主任猛地后仰半步，凸出的眼珠被红蓝强光刺得剧烈收缩。 蜂鸣声持续了整整数秒才渐渐衰成嘶嘶电流音。 许愿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皮埃尔猛地抬起脑袋，瞪圆了眼睛。 他满脸都写着“东方法器显灵了”的虔诚狂喜。 许愿缓缓将还在嘶嘶冒烟的验菌仪翻过来，壳顶那张鲜红的质检标签被短路电弧烧得边缘发黑卷曲。 她食指敲了敲红标。 “看到了吗。” 许愿抬眼，直直盯住周主任。 “变色报警，菌落指数爆表。” “你这管子里灌的什么东西？进厂检验合格证呢？批号呢？” “这是……院内特供……” “特供？” 许愿冷笑出声，一步迈上前，逼得周主任又退了小半步。 “你管子里的药液无批号、无日期、无生产厂家，彻头彻尾的三无废液！” 她往前迈了一步。 “出了医疗事故谁担？你吗？” 周主任僵在原地。 张护士长在旁边沙哑着帮腔：“周主任……未按规定验收的药剂……按手册确实不能直接使用……” 许愿顺势探入白大褂内侧暗袋。 两根纤细的手指夹出一张烧焦半截的粉红色副联。 副联正中间，赫然盖着财务科的鲜红复核公章与老院长的私印。 许愿慢条斯理地将转账存根在周主任眼前晃了晃。 周主任那只凸出眼眶的死绿眼珠死死定格在纸面抬头处，烂肉剧烈抽搐。 “药液是小事，周主任。” 许愿的声音极轻，却如平地惊雷。 “可这一年来，门诊以‘特种科研耗材’名义划拨去负二层的两百箱特种镇静原液，也是小事吗？” 周主任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喷出一股发黑的血沫。 “你……你怎么会有内部转账存根？！” 许愿迈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字字直切要害。 “科目混用，缺少主管会计复核签章。更要命的是，签批那一栏，盖的是老院长的印，可每一笔出库调拨的实际经手人和库房责任人，签的全是你周全的大名！” “老院长已经不在了。” 许愿冷笑出声，将撕碎的账本复写纸啪的一声拍在冰冷的地砖上。 “现在地下负二层所有的窟窿、门诊账面上凭空蒸发的天量资产，都得由你这个唯一的在任经手人顶包！” “你猜院内法则会怎么判你？” 周主任嘴唇哆嗦。 “周主任，你现在还觉得，我手里这个代理院长印章，管不了你的账吗？” 门诊大厅内针落可闻。 全球直播间内的弹幕瞬间演变成了全员跪服： 【我靠！我以为她拿验菌仪是纯搞笑，原来那只是晃人视线的前置假动作！】 【先指责你违规操作让你分神，后手直接甩出贪污公款的绝杀铁证！】 【神级反转！直接把副本小boss干成职务侵占嫌疑人了！】 【周主任烂脸都在抖，哈哈哈哈！】 周主任艰难地低下头颅，庞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声音艰涩得像生锈门轴： “你……你想怎么样？” 许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踩住那张空白的门诊对账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方才不可一世的门诊霸主。 “老院长的烂账，我能查，自然也能平。” “就看周主任，愿不愿意上我这条船了。” 第11章 A级诡异被当场开罚单 第十一章a级诡异被当场开罚单 许愿收回踩着单子的脚，弯腰把单子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周主任，我把话摆明白。” 她转身走向挂号台，抽出那本被撕过一页的门诊流水，翻到背面空白处，圆珠笔尖啪地落在纸上。 “两百箱特种镇静原液，账走的是你的名字。老院长不在了，这笔账现在没人顶，只能你顶。” “顶得住是管理失察，顶不住就是职务侵占。” 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她写得极快，抬头四个大字：处罚通知单。 正文一气呵成： “兹查明，门诊值班主任周全，在药品采购、存储、使用环节中长期使用无批号、无合格证的三无药品，致院方重点资产遭受严重损害。依据院内管理条例第七十三条，现对当事人处以人民币叁拾万元整罚款，即日起挂入个人院内应收账款，限期三十日内缴清。逾期未缴，自动转入欠费病人名录。” 落款：仁心精神病院，代理院长，许愿。 她掏出塑料公章，对着嘴哈了口气，端端正正盖在落款旁边。 从落笔到盖章，不到一分钟。 周主任半张完好的脸皮开始抽搐。 “三十万？” “比起职务侵占的处罚，三十万可不算多。”许愿把通知单递到他面前，“按手印。”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周主任喉咙里挤出一串气音，像漏气的轮胎被碾过：“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许愿食指敲了敲纸面上的条例编号。 “第七十三条，你在院里待了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条吧？” 当然没有这一条。 但周主任不敢赌。条文编号就是定时炸弹，你可以怀疑它是假的，但没人敢亲手去拆。 他握着巨型注射器的右手指节发白。身后两名无头护工同时向前倾了半步，铁索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皮埃尔缩在过道拐角，铁拖把死死攥在怀里，眼珠子跟着注射器和罚单来回转，嘴里小声念着听不懂的祷词，连头也不敢抬。 张护士长在旁边小声帮腔：“周主任……账上的窟窿，能压一压总比爆出去强。” 周主任的死绿瞳孔在许愿和通知单之间来回转了三趟。 他忽然反问：“我现在就杀了你，这张纸还有用吗？” 许愿心跳猛地一沉，脸上却没露怯。 “你杀我，两百箱原液的账立刻转到你一个人名下，没人再替你圆。你自己算算，杀我一个人换来的，够不够填那两百箱的窟窿。” 周主任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像在跟自己较劲，前后摆动了三四回。 走廊里静了几秒。 他抬起左手，食指伸出来，重重摁在签字栏上。 指纹是灰黑色的，像烧过的纸灰印在白纸上。 许愿面不改色地把通知单折好，塞进白大褂内袋，跟假院长证和粉红转账存根放在一起。 “这三十万跟你那两百箱原液一个性质，都是压在你自己头上的窟窿。” 她拍了拍口袋：“你要么跟我一条船把窟窿捂住，要么自己去跟接手的人解释，你名下怎么会有这么多说不清的账。” 周主任张了张嘴，没出声。 “合作愉快。” 【卧槽卧槽卧槽她真敲章了！！】 【a级诡异被当场开罚单这是什么人间奇景】 【笑死我了，精神病院的财务系统比我们公司还规范】 【三十万罚款走应收账款，这女人把鬼也拉进了征信黑名单】 【海外那边弹幕全懵了，问她是不是在给鬼盖章罚款】 皮埃尔靠在走廊墙壁上，金发遮住半张脸，蓝眼睛瞪得溜圆。 他听不太懂中文，但他看懂了全部动作：许愿掏出一根笔，在纸上写了一堆东西，然后让一个半边脸烂掉的怪物按了手印。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东方……法术？” 张护士长站在许愿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歪着的脖子又往右偏了十度，死鱼眼珠转了一整圈。 她算是看明白了。代理院长这一手，是拿周主任自己的烂账，换来了一个必须护她活着的共犯。 “周主任。”许愿拍了拍指尖上的红印泥，语气平淡得像在食堂点菜。 “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药房通行磁卡给我一张。另外，镇痛喷雾、急救绷带这些高阶补给，匀我一批。走的是院长特批通道，回头我签字给你平账。” 周主任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摘下一张磁卡。 白色塑料卡面，边角磨损严重，正面印着“药房通行b区”几个褪色蓝字。 他转身从无头护工手里接过一只铁皮药箱，打开锁扣，里面码着四瓶密封镇痛喷雾、两卷医用弹力绷带、一盒缝合针线包，还有三支标着“急救专用”的密封试剂管。 “够了。”许愿接过药箱，掂了掂分量，顺手递给皮埃尔。 皮埃尔双手捧住铁箱，表情庄严得像在接受骑士授剑。 周主任把巨型注射器扛回肩膀上，带着两名无头护工往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声沉重，胶底鞋在血水里踩出黏腻的啧啧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许愿目送他的背影。 周主任走了七八步，右手很自然地垂下来，指尖滑进白大褂口袋。 许愿看见他的拇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摩挲了一个硬物的轮廓。 不是注射器，不是药瓶。 形状方正，顶端有一截细长的凸起。 对讲机。 周主任没把它掏出来。他只是摸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走廊尽头的铁栅门，消失在浓雾里。 许愿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低头打开药箱清点物资，手指从镇痛喷雾上划过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刚刚那一下赌，比任何一张假证都惊险。 张护士长凑过来，歪着脖子，嘴唇几乎贴着许愿的耳朵。声音细得像针尖刮过玻璃。 “院长。” 许愿清点药瓶的手顿了顿，应了一声。 张护士长低声说：“四楼那位，他随时能叫下来。” “四楼那位？” 第12章 001号实验体，代号：闻烬 第十二章001号实验体，代号：闻烬 “四楼那位？” 许愿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乱。她慢条斯理地将两卷急救绷带塞进白大褂兜里，顺手把铁皮药箱的卡扣按得咔哒一声脆响。 周主任没当面掏出来，说明他还没打算立刻翻脸。但只要回到值班室坐定，花三十秒按一下通话键，四楼那位就会知道二楼来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代理院长”。 必须让他没空按那个键。 许愿抬眼扫了一圈走廊。 左侧尽头，301病房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第一晚那个被当场拖走的倒霉蛋就住这间。人死了，床空了，但床头的急救拉铃还挂在墙上。 仁心精神病院考勤制度写得明明白白：急救铃响，值班医生三十秒内必须到场，超时扣全额季度奖金。 周主任是门诊值班主任。 铃响了，他不去，钱没了。 许愿合上药箱，转身看向靠墙站着的皮埃尔。 傻大个正双手捧着铁拖把，姿势端正得像仪仗兵。 许愿冲他招了招手。 皮埃尔立刻小跑过来，蓝眼睛亮得像通了电。 许愿压低声音，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去，301，拉铃。” 她伸手指了指走廊左侧尽头的门牌号，又在空中做了一个拽绳子的动作。 皮埃尔猛点头，胸膛拍得砰砰响：“301！拉！ok！” 他转身就跑。 跑错了方向。 许愿看着两百多斤的壮汉一头扎进走廊右侧的303号门，嘴角抽了一下。 303不是病房，是杂物间。 里头堆着报废的消毒推车、破了口的输液架、半人高的医疗废弃物桶，还有不知道哪个年代遗留的铁皮药柜。 砰！哐！咣当！ 连续三声巨响从303里炸出来。 第一声是皮埃尔的脑袋撞在低矮门框上。第二声是他踉跄后退一步踩翻了消毒推车。第三声是推车连锁反应撞飞铁皮药柜，药柜整个砸在后墙上。 墙面应声裂开。 石灰块啪啪往下掉，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暗门。 铰链锈死了大半，被药柜砸得歪出一条成年人能侧身挤过去的缝。缝隙里透出冷飕飕的穿堂风，夹杂着浓烈的药剂气味。 许愿闻到了那股味道。 跟刚才周主任注射器里的黄绿原液一个路子，是药房特有的化学腐甜味。 她愣了两秒。 然后迈步走到303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中间站着的皮埃尔。 傻大个额头肿了一个包，手里还攥着半截输液架的铝管，脸上写满了茫然。 许愿面不改色，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 皮埃尔整张脸瞬间亮了。 这是东方高人对他的褒奖。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铝管庄重地靠在墙边，转身面对那扇锈死暗门，双手在胸前缓缓画了一个十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皮埃尔你冲错房间了啊大哥！！】 【笑死，许愿说的301，他听成了303】 【不对，他压根分不清左右】 【重点是：他砸出了一扇暗门？？】 【枫叶国直播间：他撞穿了一整堵墙，还撞出一条密道？？】 【这男人从不按计划行动，因为他自己就是计划】 许愿扭头低声对张护士长说了一句：“盯着这个门，别让人过来。” 然后她折回去拽住皮埃尔的袖子，把他拖出303，指着左边走廊尽头的301门牌，手指戳了三下。 “301。这个。去拉铃。” 皮埃尔这回看清了门牌号，大力点头，脚步沉重地冲了过去。 许愿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在走廊上慢慢踱步。 一个驼背诡异护工推着轮椅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护工停下脚步，浑浊的灰白眼珠上下打量许愿。 “你是哪个科的？” “院办督导巡查。” 她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根本不存在的表，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三楼护理部的卫生检查报告还没交，催了三遍了。你们科室主任呢？” 护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叮叮叮叮叮叮叮！ 急救铃炸了。 刺耳的电子蜂鸣从301方向劈头盖脸砸过来，红色警示灯在走廊天花板上疯狂旋转爆闪。 护工浑身一僵，推着轮椅赶紧走了。 许愿长出一口气。 走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主任从浓雾里冲了出来，半张溃烂的脸扭曲着，身后两名无头护工铁索拖地跑得叮当响。 考勤规则是刻在诡异骨头里的。三十秒不到场，全额奖金清零。哪怕他正在给四楼打电话，铃声一响，腿比脑子先动。 周主任跑过许愿身边时，死绿瞳孔狠狠剜了她一眼。 许愿面无表情，侧身让路。 紧接着第二个身影窜了过去。 张护士长。歪着脖子，两只死鱼眼射出精光，嘴里尖声嘶叫：“301的病人上个月就没了，床底下的东西归我了！谁也别想动！” 周主任头也不回吼了一句：“301归我门诊管辖！” “值班排班表上白纸黑字，301夜间归护理组！” 两个高阶诡异一前一后冲进301，铁门砰的一声甩上，紧接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和玻璃碎裂的动静。 【完了，两只高阶鬼为了抢私房药打起来了。】 【许愿：计划通。】 【这女人拉一个铃就点燃了一场医护械斗。】 许愿没工夫看热闹。 她转身快步走进303杂物间，侧身挤过那扇被砸歪的铁皮暗门。 门后是一条不到一米宽的砖砌甬道，头顶裸露的水管上挂着蛛网，脚下积了薄薄一层灰白粉尘。 走了七八步，甬道尽头是药房后仓。 铁架货柜从地面码到天花板。许愿快速扫了一遍标签，扯下两卷急救弹力绷带塞进兜里，又拿了一瓶密封镇痛喷雾揣进白大褂内袋。 货柜最底层，一只老式铁皮保险箱歪在墙角，锁扣已经断了，盖子虚掩着。 许愿蹲下来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盖着“绝密”红戳。最上面一只档案袋的封口被拆过。 她抽出来翻开。 《特种人体实验档案》。 第一页是目录，列了十七个实验体编号。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六寸照片从纸页夹层里滑出来，飘落在她膝盖上。 照片里是一个青年。 黑发，眉骨高而锐利，脊背上新旧伤痕层叠交错，锁骨到肩胛之间插着钛合金固定钉。手臂、指节上密密麻麻长着倒刺状的骨刃。 他跪在铁笼里，八根锁链贯穿琵琶骨，把他钉在笼壁上。 但他没有低头。满身是血，脊梁笔直，一双猩红碎裂的瞳孔死死瞪着镜头。 照片底部打印着一行黑体字：001号实验体，代号：闻烬。 许愿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她翻过照片。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拘束链供电：四楼总配电回路c—7。” 第13章 严禁擅动？手滑了一下而已 第十三章严禁擅动？手滑了一下而已 笔迹潦草，像是谁趁人不注意匆忙写下的。墨水洇开一半，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照片上那个青年跪在铁笼里，没人告诉过许愿他是谁，但他那副样子，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她把照片塞进背包内层夹袋，拉上拉链，磁卡刷开药房后仓的侧门。 走廊空了。 301那边还在闹，周主任的嗓门隔着两道防火门都听得见。玻璃碎裂声和铁器碰撞声搅成一团，短时间内谁也顾不上她。 但这个窗口撑不了太久。 周主任口袋里揣着对讲机。等他抢完私货回值班室坐下，三十秒就能按通话键。对讲信号一上四楼，“代理院长”这层皮撑不过五分钟。 必须赶在他按下那个键之前，把四楼的眼睛废掉。 许愿压低脚步贴墙走。楼梯间的指示牌积了一层灰，“总配电房”三个字印在最底下一行，箭头指向一楼西侧尽头。 皮埃尔还守在303门口，看见许愿出来蓝眼睛亮了一下。他守得比真正的保安还认真，背靠门框，拖把一寸都没离手。许愿朝他比了个“待命”的手势，转身下楼。 一楼西走廊比楼上更安静，地面瓷砖碎了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尽头是一扇铁门，挂着褪色的黄色警示牌：“高压危险，非专业人员禁止入内。” 门没锁。 许愿拉开铁门，铰链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三面墙全是灰绿色铁皮配电柜，编号从a排到d。正中间最大的一组柜子顶上贴着手写标签：“四楼专用回路。” 她走过去，挨个看编号。 c—1，空调。c—2，照明主路。c—3，电梯备用。 c—7。 标签上的字比别的都密，两行小字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第一行黑字：“四楼监控中枢及安防系统。” 第二行红字，明显后加的：“同线供电，地下负二层隔—离区电磁拘束装置。” 红字旁边画了个三角警告符号，写着“严禁擅动”。 一条线路，拴着两头。 上面接旧院长的全套监控中枢，整栋楼的眼睛和耳朵。 下面连着负二层的电磁拘束锁链，锁着档案上标注的001号实验体。 许愿右手搭上电闸把手。 金属冰得指尖一缩。 她没有马上拉。 拉下去，四楼监控报废，周主任的对讲信号打不进中枢。假身份能多续几个小时。 但标签底部画着一条红色虚线，从c—7向下分叉，箭头指向“b2电磁拘束”四个字。 断了这条线，地下的链子就少了一层。 档案上写得明白。八根玄铁锁链已经断了四根。张护士长提起负二层的时候吓得枯爪死死攥着围裙下摆。 剩下的锁链加电磁拘束，才勉强压住。这四根，是昨晚才断的。谁也说不清下一根什么时候崩。 她现在要把电磁这一层抽掉。 等于在一座快要溃堤的坝上再凿掉一块石头。 许愿攥紧电闸，指节绷成白线。 不拉。周主任一个电话打上四楼，今天上午就死。追杀令一下，绩效绑定在院长级直杀指令面前，形同废纸。 拉了。地下松一截。剩下的链子扛不住多久，谁也说不准，一旦全崩，从地底冲上来的东西不会分谁是真院长，谁是假院长，也不会先问一口。 两条路都指向死。区别只在于哪一条死得慢一点。 许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松开手退了半步，又走回来。 按住电闸，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 “系统。” 【请讲。】 机械音从耳边响起来，没有温度。 “c—7断电之后，地下负二层那个实验体，能挣脱吗？” 沉默了两秒。 【电磁拘束只是封印的一层。物理封印已经失效大半，断电会再削弱一层束缚，但短期内不会完全挣脱。】 “短期是多久？” 【无法精确计算，建议自行评估风险。】 许愿闭上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浮出照片上那个青年的脸。 浑身是血，脊梁笔直，钛合金钉子穿着琵琶骨，八根锁链把他钉在铁笼壁上。 许愿想到自己在剧组被拖欠的那八个月，走投无路，但好歹还能选把剧本撂下就跑。这个人连跑的资格都没有。 许愿重新睁开眼。 手指收紧，一把拽下电闸。 咔嗒。 配电柜里指示灯灭了一排，c—7那列从上到下全部熄灭，绿光一个接一个消失。 头顶日光灯没变，那是c—2的线路。配电房里只是安静了一点，某种低频的嗡嗡声消失了，拉闸之后才发觉之前一直在响。 许愿站在原地，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什么都没发生。 四，五，六。 脚底传来一下震动。 很轻，像什么重物从高处落到了地面。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许愿低头看脚下。瓷砖在震，幅度很小，肉眼看不出来，但脚底板感觉得到。 第三下震动带着声音传上来了。 沉闷的金属声，从地底深处往上顶，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缆突然断裂，震波顺着建筑结构一路传导，从脚底沿着腿骨钻进脊椎。 许愿喉咙发紧。 系统说短期不会完全挣脱。 可地下已经有东西在动了。 墙上一小块水泥皮啪地崩落，磕在地上碎成粉末。 许愿后退半步，后背贴上了身后的配电柜。铁皮冰凉，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 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侧袋里摸出记号笔，拔开笔帽，在配电柜c—7面板的空白处写了六个字。 “线路老化检修中。” 字迹端正，像电工留的例行标记。这六个字是她现在唯一的遮羞布，能遮到什么时候，她自己也没把握。 许愿盖好笔帽揣进口袋。 脚下又震了一下，这回带着拖拽声，金属刮蹭混凝土的声响从管道井里闷闷传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缓缓翻了个身。 她拉上背包，转身推开配电房铁门。 走了三步，回手把门带上。 走廊恢复安静。 许愿盯着那扇铁门看了两秒，没再回头看第二眼。 铁门缝里又渗出一声闷响，比刚才更近、更重，像是从楼梯井正下方直接顶上来的。 许愿脚步没停，一步没敢慢，心跳堵在嗓子眼里，压都压不住。 她需要在那东西彻底挣开之前，赶回二楼，把周主任搞定。 第14章 不是视察，是跑路 第十四章不是视察，是跑路 许愿刚踏上二楼走廊，整栋楼的墙壁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地下传上来的那种闷响。是从头顶碾下来的，穿透楼板和天花板，灌满每一条缝隙。 四楼方向。 许愿猛地停住脚步。 c—7断的是监控中枢的外接线路。旧院长怨灵本体不走电路，它是活的。张护士长说过，四楼那位就是整栋楼的法人意志，只要医院还在运转，它就在。 她只弄瞎了摄像头，没弄瞎那个东西本身。 对讲机打不通了，但周主任身边那两个近三米高的无头护工有腿。从二楼跑上四楼不超过两分钟。 电子通讯废了。物理通讯补上了。 滋啦一声过后，整栋楼的广播喇叭同时炸响。 冰冷的机械音从每面墙、每根管道、每块天花板里挤出来。没有情绪，没有语调起伏，每个字像铁钉钉进耳膜： 【紧急通报。】 【四楼监控异常中断。经法人意志核验，不明人员冒充院长职务混入本院。】 【全院进入一级戒—严。】 【所有楼层即刻封锁，逐层搜查。发现可疑人员，就地收治，无须请示。】 许愿后脑勺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走廊两头的应急红灯啪地全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条血管被重新灌满。 墙壁两侧的消毒柜自动弹开，机械巡逻护士依次启动。它们关节发出统一的咔咔声，手里举着约束带和粗大注射器，排成横列向楼梯口推进。 逐层封锁。从上往下压。 皮埃尔还蹲在二楼303杂物间门口。他听到广播，脸上满是困惑，指了指天花板嘴里蹦出一串法语。 许愿一把抓住他胳膊：“跑！下楼！” 皮埃尔被拽得踉跄两步，二话不说抡着铁拖把跟上。 张护士长不知从哪个拐角冒出来，歪着脖子跌跌撞撞追在后头。怀里还抱着一只从301顺出来的纸箱，护士帽歪了一半。 “完了完了完了，四楼那位发话了，全院追杀……” “闭嘴跑！” 半空中的全球直播光幕瞬间炸开。 【完了！她被发现了！！】 【断电有什么用啊，那玩意又不是电器！】 【无头护工跑上去当面告密的，物理举报比信号快！】 【前面所有操作全白费了吗？？】 【许愿快跑啊！楼梯间已经封了！】 楼梯间传来整齐的金属脚步声。三楼走廊的铁栅门已经在合拢。 许愿拽着皮埃尔直接跳了半层楼梯，二楼走廊两头的栅门正在收窄，缝隙只剩半个人宽。她侧身挤过去，拖把铁杆刮在栅栏上吱的一声。 继续往下。 一楼大厅。 候诊铁椅被掀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好几双丢弃的鞋子和撕烂的背包带。先前排队的外国选手不知躲去了哪里，只剩一地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血腥气。 许愿直奔正门。 两扇铸铁大门紧闭，门缝透出暗红色光膜。门上贴着封条： 【出院须持正规康复证明与全额结清发票。未办结者，禁止离院。】 九十八万全额发票。她掏不出来。 许愿抬脚狠狠踹了一脚。铸铁门纹丝不动，反倒是脚背震得发麻。 她伸手碰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的红光，指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规则封印，不是物理结构。 她扫视大厅。左边药房大门锁死。右边急诊通道上了三道横栓。正后方楼梯口已经传来机械护士密集的脚步声和注射器碰撞的叮当响。 包围圈在缩。 大厅角落，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半敞着。门框上方红漆刷着两个褪色大字：货梯。 许愿跑过去扒开门缝。 老式货运电梯，铁笼轿厢，钢缆上挂着半截断裂铁链。轿厢底板全是黑褐干涸污渍。按钮面板只剩两个亮灯。 1f。 b2。 b2。地下负二层。隔—离重症区。 关着001号实验体的地方。她几分钟前亲手拉下电闸、松了一截链子的地方。 门缝里透出冷飕飕的穿堂风，裹着浓烈的腐甜味。 楼上追杀令已经下了。楼下那个东西不管她是真院长还是假院长。 许愿站在电梯口，整个人僵了三秒。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机械护士的金属关节声整齐划一，像铁锤砸地砖。 张护士长缩在她身后，歪着的脑袋抖得像风中枯枝。 “院长……要不要下去？” 许愿嘴唇紧抿，没说话。 皮埃尔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得懂形势。身后一群端着针管的铁人在逼近，面前只有一个能走的铁箱子。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 一步跨上前，蹲下身，两条粗壮的胳膊从许愿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放我下来！” 许愿双腿悬空，拼命拍他后背。 皮埃尔感受到了掌心的力度，眼神里满是敬佩。他显然以为这是东方勇士激励战友冲锋的口令。 他庄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迈进电梯轿厢。 枫叶国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刺穿了屏幕： 【皮埃尔背起了东方天师！这是神圣的背负仪式！】 【快看神明在发出战吼！】 华国观众： 【什么战吼啊，她在喊放我下来啊哈哈哈哈】 【笑死，最强的保镖，最不体面的姿势】 张护士长紧跟着窜进来，怀里的纸箱卡了一下门缝，她猛地一拽硬挤了进来。枯手啪地拍在b2按钮上。 铁栅门哐当合拢。合拢的一瞬间，外面机械护士的第一排刚好转过拐角。 电梯抖了一下，开始下坠。 钢缆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是正常速度，钢缆在打滑，轿厢一顿一顿往下坠，每坠一截，胃就往上翻一下。 应急灯的红光从门缝里一格一格往上退，最后彻底消失。 轿厢陷入纯粹的黑暗。 只剩钢缆嘎吱的呻吟声，张护士长牙关打颤的咯咯声，和皮埃尔沉重的呼吸。 许愿被放回地面，后背抵着冰凉的轿厢铁壁。两只手死死抓着轿厢壁的铁条，指甲嵌进锈蚀的缝隙。 视野边缘的信力监测环在急剧抖动，幽蓝色波纹闪烁不定，数值不断往下掉。 全院追杀令冲击了“代理院长”身份的信任基底。她花了半夜建起来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警告：信力指数跌破安全线，临时身份护盾强度降至70%。】 许愿咬紧后槽牙。 失重感一波接一波从胃底涌上来。心跳快得像有个东西在胸腔里拿拳头捶肋骨。 电梯猛地一震，停了。 b2到了。 第15章 铃声一响，怪物也得立正排队 第十五章铃声一响，怪物也得立正排队 电梯门没有动。 许愿按了三次开门键，按钮面板黑的。楼上切断了电源，退路封死了。 皮埃尔两只手插进门缝，咬紧后槽牙往两侧掰。铁皮在他掌心里尖叫了一声，门歪歪扭扭地撑开了半米宽。 一股气味灌进来。 甜的，腐的，腥的，搅在一起糊满鼻腔。许愿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张护士长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她歪向一侧的脑袋贴上轿厢壁，整个人缩成一团。 “回……回不了了。”她的声音在抖，“电梯死了。” 许愿扒住门框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比楼上宽。水泥地面，每隔几米嵌一盏应急灯，大半碎了，剩三两盏发着暗红光。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铁栅门，全敞着。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最近的一个蹲在左侧第二扇门框后面。 穿着灰褐色的护士服，纽扣只剩两颗。身体从腰部以下整个扭过去了，髋骨和肩膀差了将近九十度。 左臂拖在地上，比正常长度多出一倍，五根手指全朝反方向弯折。 脸还勉强是人脸的轮廓。 眼睛挤到了太阳穴两侧，嘴咧到了鼻梁旁边，里面长满了细碎的牙。 它在喘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更远处的阴影里还有动静。不止一个方向。湿漉漉的骨骼摩擦声，指甲刮水泥地的吱嘎声，像婴儿又像老人的低哼。 许愿的腿往回缩了半步。 后背撞上了电梯门框。 皮埃尔把霰弹枪端起来，保险推开，枪口对着走廊。他的手稳，但许愿看见他喉结吞咽了一下。 张护士长的牙齿在打架。 许愿没动。 大脑在拼命搜索能保命的信息。 她看见了那个畸变体胸口别着的东西。 一枚塑料工号牌。 发黄的，褪色的，边角磨秃了。 格式她认得，跟楼上见过的一样。科室、姓名、工号，三栏竖排。 字迹已经模糊到读不出内容，但排版和楼上的护士工牌一模一样。 许愿的目光跳到第二个。 蹲在管道底下的那个，身体蜷成一团，脊柱拱出皮肤。 它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根塑料腕带。住院用的那种，白底红字，写着床号和姓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许愿从门框往走廊里扫过去，数到十几个的时候放弃了。每一个畸变体身上都挂着什么。 工号牌、住院腕带、胸牌夹。有的嵌进了膨胀变形的皮肉里，有的还歪歪斜斜别在破烂衣服上。 它们是人。 十几年前在这层楼上班或住院的人。旧院长的非法实验把它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骨头长歪了，皮肉错位了，关节朝不该弯的方向弯了。但没有谁告诉它们可以摘掉工号牌，所以就一直戴着。 制度刻下的痕迹比骨头硬。 许愿的呼吸变急了。 她盯着最近那个畸变体胸口的工号牌，脑子里有根线突然绷直了。 工号牌没摘。住院腕带没剪。身体烂成那样了，十几年了，这些东西还在。 条件反射。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扎进她脑子里。 更多的畸变体从两侧铁栅门里爬出来了。嘶吼声从闷响变得尖利。走廊里的空气在震。 皮埃尔的枪口在几个方向之间来回扫。目标太多了。 “院长。”张护士长的嘴唇发白，“走不了了。” 许愿没回答。她在看墙。 走廊右侧墙壁上方，距地面两米多的位置，嵌着一只圆形广播喇叭。灰白色金属外壳，落了厚厚的灰。 负二层原来也是病区。 病区有广播。 “张姐，对讲机给我。” 张护士长手指哆嗦着把对讲机递过来。许愿翻到背面，指甲撬开后壳，扯出音频输出的两根细线头。 “皮埃尔，蹲下。” 许愿踩上他的肩，他站起来。许愿被顶到喇叭旁边，拽掉外壳，把对讲机的线头缠上接线柱，拧紧。 一个畸变体从左侧门框里爬出半个身子，朝她的方向伸出那条反折的长臂。 “张姐。”许愿声音压得很低，“仁心精神病院的交接班铃是什么声？” 张护士长愣了一瞬。 “三短一长。”她机械地回答，“每天早六点整，三短一长，全院列队交接。” “频段呢？院内广播走哪个频道？” “……七号。” 许愿拧动对讲机侧面的频道旋钮。噪声，噪声，一段模糊的人声播报，继续拧。 咔。 频道锁定。 对讲机里传出一段很轻的电子音。 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 循环播放的交接班铃声。医院内部广播系统的自动信号，不知道在空荡荡的线路上循环了多少年，从没有人关掉它。 对讲机把信号灌进喇叭，老旧的金属外壳发出剧烈共振。 铃声炸开在负二层走廊里，音质劣到失真，夹着电流底噪，刺得人牙根发酸。 但节奏对了。 三短一长。 所有畸变体同时停了。 嘶吼断了。喘息断了。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断了。 走廊陡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喇叭里循环的铃声和许愿自己的心跳。 她站在皮埃尔肩膀上，僵住了，低头看着脚下的走廊。 最近的那个畸变体，嘴长在鼻梁旁边的那个，整个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它缓慢地、笨拙地把拖在地上的长臂收了起来。歪扭的躯干努力挺直。 它在立正。 走廊深处传来骨骼和关节咔咔作响的声音。更多的畸变体从房间里涌出来，许愿心跳猛地飙了一下。 但它们没扑过来。它们在排队。 两列。歪歪斜斜的两列，面朝走廊尽头，一动不动。 有的站不稳，膝盖朝反方向弯着，靠墙才没倒下去。有的身体蜷得太久，挺直的过程中骨头发出脆响。但它们都在努力站好。 十年如一日。 早六点的铃声响了，放下手头一切，到走廊列队，等交接班。 管你在做什么。管你身体变成了什么样。铃声一响，就排队。 这是刻在比肌肉更深的地方的东西。 许愿从皮埃尔肩上跳下来，膝盖软了一瞬，扶住墙才没摔。 直播间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条件反射？她用条件反射定住了整层楼的畸变体？？】 【我心理学导师看到这一幕能当场给她发论文】 【华国恐怖片看一百部也拍不出这种桥段】 【我现在才理解她为什么是编剧出身，观察力太变态了】 【她敲了一下铃，所有怪物就排队上早操？这是催眠术还是打卡系统？】 皮埃尔缓缓放下霰弹枪。 他看着两列畸变体像等早操的员工一样笔挺站着。蓝眼睛眨了三下。 双手合十，朝许愿深深鞠了一躬。 许愿没空理他。 “走。从中间过。别碰它们。” 她迈出第一步。最近的畸变体歪了一下头，许愿的脚钉在地上。 喇叭里的铃声还在循环。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畸变体的头慢慢转回去了。继续立正。 许愿咽了口唾沫，迈第二步。 张护士长紧贴着她后背，近到呼吸喷在许愿后颈上，又冷又急促。 皮埃尔断后，霰弹枪横在胸前，眼珠子瞪得快脱眶。 走廊很长。 两侧的畸变体一动不动。许愿从它们中间走过的时候，能听见它们体内液体流动的咕噜声，闻到皮肉腐烂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一个畸变体的工号牌正对着她，上面最后两个字还依稀辨得出。 护士。 许愿攥了一下拳头，没停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重型铁门。比这层所有门都厚，都大。三道焊死的横杠，指粗的铁链缠了十几圈。 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许愿走到距铁门七八米的位置。 轰。 一声咆哮从门后炸开。 那声音穿过铁门、穿过铁链、穿过三道横杠，砸在许愿的胸腔上，震得肋骨发麻。 脚下的水泥地面裂开两条细缝。头顶仅存的几盏应急灯同时闪了一下，灭了两盏。 两列畸变体整整齐齐打了个哆嗦。 铁链绷紧又松开，金属环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门缝里的白光闪了一下。 张护士长抓住许愿的手臂，十根手指扣得发白，嘴唇几乎没张开： “001号。闻烬。” 喇叭里的铃声还在循环。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两列畸变体依然立正站着，只是每一个都在微微发颤。 许愿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的白光安静下来了。 第16章 骸骨深处的心跳声 第十六章骸骨深处的心跳声 铁门上三道横杠焊死，指粗铁链把门闩缠了十几圈。 许愿拍了拍皮埃尔的肩。 皮埃尔会意，铁拖把杵进第一道横杠和门板的缝隙，整个人的体重压上去撬。 焊点崩裂，横杠弹飞，砸在墙面弹了两下。 第二道，同样。 第三道卡得最死。铁拖把的把头已经弯了，怎么撬都不动。 皮埃尔抽出霰弹枪顶着焊点轰了一发，火花飞溅，横杠断裂坠地。他又对着铁链补了一枪，链节崩断，满地乱滚。 重型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冷白光从门后切出来，许愿眯了下眼。 门后很安静。刚才那声非人咆哮之后，里面再没有任何声响。 许愿侧身挤进去。 脚落地的一瞬间，后脑勺猛地一沉。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头顶按下来，压得颈椎咔地响了一声。 空气的密度陡然变了，稠得像走进了一罐凝固的树脂。 皮埃尔跟进来，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系统提示：检测到s级诡异生命体征，信力护盾自动提升至最高防御。当前护盾值70%。】 房间方圆二十米。合金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符咒，大半已经烧焦碳化，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变色的金属。 地面是整块浇筑的特种混凝土，中央嵌着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凹槽。凹槽正上方，悬吊着一座巨型钛合金牢笼。 八根玄铁锁链从笼壁延伸出去，锚死在四面墙体深处。 四根已经断了。断口参差，金属纤维外翻，像被活活拽裂。 剩余四根绷直。 锁链的末端，贯穿了笼中那个人的琵琶骨。 黑发垂到锁骨，头低着，看不见脸。修长的手指垂在身侧，每个关节上都生着寸许长的骨刃，泛着冷白光泽。 脊背裸露，新旧伤痕交叠成网，最新的几道还在往外渗淡色血水。 铁链从琵琶骨穿入，肩胛骨后方穿出。金属和皮肉长在了一起，边缘结着暗红色的老痂。 许愿吞咽了一下。嗓子发干。 照片上见过这个画面。 铁笼，锁链，琵琶骨上贯穿的钛合金。 但照片是平面的，没有温度，没有气味。 活的比照片恐怖一万倍。 001号实验体。闻烬。 她脚步顿住。 锁链松了。 配电室拉下的电闸切断的不只是走廊照明，牢笼顶部的电磁拘束装置也跟着停了。 四根锁链松弛了将近两寸，闻烬的活动范围比档案记录标注的大了一整圈。 是她造成的。 许愿后槽牙咬紧了。 张护士长最后进来。 她看见牢笼的瞬间，脸上血色褪尽。 “他醒着。”气声，几乎听不见，“别出声，别……” 话没说完。 笼中人抬起了头。 凌厉的眉眼被一道从额角延伸到颧骨的实验疤痕割裂。左眼那道更深，豁过眼皮，让那只眼呈半阖的弧度。 猩红色瞳孔碎裂成不规则的几何纹路，像被砸碎又勉强拼回去的玻璃。 那双眼睛锁住了许愿。 没有情绪。没有思维。没有试探。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毁灭本能。 杀气凝成了实质。 血色的雾从闻烬周身渗出来，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态物质，像某种液体在空气中缓慢扩散。 血雾漫过笼壁的钛合金栏杆，沿地面蔓延，淹过许愿的鞋面。 张护士长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她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溅在混凝土地面上，滋滋冒出细小的气泡。 “走……”她声音发颤，“s级……你们快……” b级诡异在s级面前，连站都站不住。张护士长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在剧烈发颤，指缝间渗出黑色的液体。 皮埃尔钉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手在抖，霰弹枪的枪口哒哒哒磕着门框。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翕动，念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许愿的双腿也在发抖。 膝盖打颤。小腿肌肉痉挛。脚底像踩在正在碎裂的薄冰上。 那股杀意一浪接一浪拍过来，每一浪比前一浪重，像实体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脚下的裂缝在扩大，混凝土粉末簌簌下落。 【红色最高警报：s级杀意场扩散中。信力护盾承压，67%，62%，58%。逻辑缓冲核心过载，建议立刻撤离。】 许愿牙齿在打架，指尖痉挛。 她没有退。 右手伸进背包侧袋。 指尖碰到一张纸的边缘，折痕磨得起毛。她攥住，抽了出来。 药房保险箱里的那张照片。 闻烬歪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微，像某种蛰伏已久的兽类对猎物生出了一丁点好奇。 猩红碎瞳里的杀意没有减弱，反而更浓了。 血雾从地面涌到膝盖的高度，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铁锈。 然后他动了。 咔嚓。 左肩的锁链断了。 清脆得不真实。手臂粗的玄铁链条甩出弧线，砸在合金墙壁上，砸出一个拳头深的凹坑。 咔嚓。 右肩的锁链也断了。 八根断了六根。 只剩两根从后腰贯穿，勉强拽着他。 链条绷到了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 闻烬从笼中迈出一步。 钛合金栏杆在他经过时像锡纸一样向两边弯折。 他抬起右手。 指关节上的骨刺瞬间拔长了三倍，五根修长的手指化成五柄骨刃，泛着死白冷光。 残影。 许愿只看见一道白光。 骨爪撕裂空气，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擦玻璃，从左耳灌进来，右耳穿出去。 她脚下的混凝土地面被气浪劈开一条裂缝，从闻烬脚底一直延伸到她的鞋尖。 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来不及调动护盾。 风压先到了。 猛烈的劲风拍在脸上，长发被整个掀向脑后，白大褂衣摆疯狂翻飞。 许愿的眼睫毛被风压得紧贴眼皮，泪腺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 然后是静止。 五根骨刃悬停在她鼻尖前方。 一寸。 许愿能看见骨刃上细密的生长纹路，能感觉到骨尖散发出来的冰冷，像有人把一块干冰贴在她的鼻梁上。 她停止了呼吸。 闻烬的猩红碎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 他在看她的手。 许愿的右手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骨节突起。 照片折痕磨得起毛，边角翘起发黄。 上面是一个黑发青年，跪在铁笼中，八根锁链贯穿琵琶骨，满身是血，脊梁笔直。一双猩红碎裂的瞳孔死死瞪着镜头。 照片底部一行黑体字：001号实验体，代号，闻烬。 闻烬的骨爪悬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照片上自己的脸。 两根后腰的锁链还在发出金属疲劳的嘎吱声。血雾没有散。杀意没有退。 但闻烬的骨爪，停在了那里。 第17章 你这叫过度医疗后遗症 第十七章你这叫过度医疗后遗症 闻烬的骨爪悬在许愿鼻尖前一寸。 五根指骨末端削成刃状，微微颤动，带着腐蚀性的黑雾往下滴。 他没有看她。 他盯着她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青年，跪在铁笼里，锁链贯穿琵琶骨。瞳孔猩红，脊梁笔直，像一只被铁链拴了太久的东西。 闻烬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暴戾的动作僵在半空，五指大张的骨爪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关节。 那双猩红的瞳孔里有极短暂的涣散，杀意断了一拍。 许愿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一巴掌拍上闻烬布满骨刺的前臂。 拍得手心生疼，骨刺割破她掌根，血珠冒出来。 她没缩手，反而把他的小臂翻过来，扒开缠绕的铁链碎片，露出内侧那一排烫伤般的实验烙印。 “哪个缺德庸医干的？” 闻烬没动。 他大概没被人这样抓着胳膊翻来翻去检查过。 许愿的手指点在烙印的编号上，声音又快又利索：“骨骼异化，这是你天生的体质。硬按精神病治了十年，还大剂量非法神经毒素灌服。” 她抬头看向闻烬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叫极其恶劣的过度医疗与非法拘禁。” 铁笼外，张护士长整个人跪在地上。 不是自愿的。 闻烬挣断锁链那一刻释放的s级气场把她压得膝盖撞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她捂住胸口干呕，制服领口被呕出的黑色液体洇湿。 皮埃尔蹲在墙角，手机举得很稳。 他的瞳孔因为兴奋放大到了极限，嘴里念念有词：“东方驯兽仪式，活的！” 弹幕已经炸了。 【她拍了一巴掌上去？？拍s级实体？？】 【闻烬那个表情……他是不是没被人骂过庸医……骂的还是关他的人】 【天哪，她空手摸了他的骨刺】 【华国医疗投诉话术是吧，对着s级怪物飙医疗事故法条】 闻烬低下头。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被许愿攥住的那条前臂，看那些烙印，看她掌根渗出的血正沿着骨刺往下淌。 猩红瞳孔里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活了很久。被锁了很久。铁链换过七种，镇压方式不知道换过多少。 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说同一句话：危险，封锁，不可接触。 从没有人指着他的骨刺说，这不是病。 “别杵着了。” 许愿松开他的手臂，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叠空白表格。 她蹲在地上，拿记录板当桌子，开始手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负二层格外清晰。 闻烬站在原地，骨爪维持着大张的姿势，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攻击。 他看着许愿写字，像一只搞不清状况的大型猛兽盯着一个完全不按常理行动的小型生物。 许愿写完两份文件。 第一份：《特批康复出院核准单》。患者姓名闻烬，结论：原诊断不成立，长期非法收治，即日解除一切约束措施。 第二份：《仁心精神病院保安部部长聘书》。兹聘任闻烬先生为本院保安部部长，即日生效。 她把塑料公章从口袋里抠出来。 章体上粘着口袋里的饼干碎屑。她吹了吹，翻出红色印泥。 系统提示弹出。 【警告：目标为s级实体。强制覆写其存在状态需消耗当前信力储备70%。是否确认？】 许愿看了一眼右上角的信力数值。 当前护盾容量70%。消耗70%之后，剩余数值会掉到一个非常难看的位置。 她的拇指在公章边缘摩挲了两秒。 许愿咬了一下后槽牙。 公章落纸。 红色印泥在聘书末尾洇开一个不太圆的圈。 铁笼上剩余的锁链同时发出碎裂声。链节从中间开始融化，黑色的铁质化为细碎的灰烬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信力数值断崖式下跌。 许愿眼角余光看见那个数字往下掉，胃里一阵发紧。 系统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第二条提示紧跟着弹了出来。 【闻烬绑定完成。三重限制生效。】 【限制一：实体化持续上限15分钟，超时后强制切换为骨戒寄存形态，冷却期内无法再次实体化。】 【限制二：闻烬每次暴力行为将按烈度扣除许愿信力值。暴力行为与“合法合规”院长人设存在底层冲突，冲突越剧烈，扣除越高。】 【限制三：旧院长体内残留原始拘束链碎片。闻烬进入四楼范围，战力压制50%以上。】 许愿把三条限制从头看到尾。 她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皮埃尔崇拜道：“华国驯兽师用一枚塑料印章收服了s级神兽！” 许愿把文件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从白大褂另一个口袋里翻出一罐镇痛喷雾。 拧开盖子，对准闻烬琵琶骨位置外翻的一处开裂伤口，轻轻喷了两下。 闻烬肩背猛地绷紧。 像被烫到了一样，骨刺炸开又收回，反复了两次。 “别动。” 许愿按住他的肩胛，继续喷。 “前任院长连创口贴都不舍得发，整个医疗物资库就剩这一罐过期喷雾。” 她碎碎念着，手指拨开伤口边缘翘起的骨质，让喷雾渗进去。 “拘束链磨的，感染了。回头给你换药，先凑合一下。” 闻烬一动不动地站着。 猩红的瞳孔从涣散慢慢聚焦，落在许愿的头顶。 她比他矮太多，踮着脚才够到琵琶骨的位置，手指上还带着刚才被骨刺割出来的血口。 他浑身的骨刺开始缓缓收敛。 从脊背到肩胛，从前臂到指节，那些外翻的白骨一寸一寸地缩回皮肤下面。 最后只剩头顶两截断角，短短地翘着，缩不回去了。 闻烬弯下脊背。 那个动作很慢。 s级实体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折，像一只体型过大的猛兽在学习一种从未做过的姿态。 他把长着残角的脖颈压低，轻轻蹭进她温热的掌心。 许愿的手僵了半秒。 掌心下面是粗糙的断角茬口和微凉的头皮。 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很多，呼吸打在她的手腕内侧，又轻又烫。 弹幕彻底失控。 【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 【他蹭她手心了！！s级怪物蹭手心了！！】 【他像只大猫一样在蹭她的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护士长趴在地上，颤颤巍巍抬起头。 她看见新院长站在铁笼的废墟中间，一手拿着镇痛喷雾，一手被一个两米多高的s级实体拱着脑袋蹭来蹭去。 新院长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和灰。 第18章 这什么服从但不理解的大型犬 第十八章这什么服从但不理解的大型犬 视野右上角弹出一行冷蓝倒计时。 【实体化剩余：14:48】 数字跳得飞快，每一秒都在往下掉。 许愿收回按在闻烬脖颈上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骨刺收敛时微微扎过的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把声音压到院长训话的频道上。 “保安部长。” 闻烬抬眼看她。猩红瞳孔安静得不像刚从十年牢笼里出来的模样。 “楼上有违规医护私吞公款，跟我上去整顿纪律。” 闻烬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牢笼。 许愿以为他要出门。 他没有出门。 他两只手插进合金笼门与门框的缝隙里，十根带着骨刺的手指嵌入焊接点，腰背一较劲。 整扇合金门连同门框从墙体里拔了出来。 水泥碎块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粉尘炸了一脸。 闻烬把两百多斤的合金门框往右肩一扛，转身看着许愿，表情平静。 意思是：走。 许愿盯着他肩膀上那扇门，盯了三秒。 “……我说的是跟我走。不是拆房子。” 闻烬歪了一下头。 然后他把门框靠在墙上，动作很轻。 许愿扭头往外走。 闻烬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浑身骨刺的两米大个子踩着碎石走路，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像一只刚被训过的大型犬。 直播间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s级畸变原体被骂了缩脖子了我没看错吧】 【这不是恶犬，这是金毛啊金毛！】 【拆房子犬种无误，力大无穷拆迁办编制的】 【我的心化了】 皮埃尔跟在最后面，蓝眼睛瞪成铜铃。嘴唇在颤，眼眶泛红，左手捂住胸口。 激动的。他认为自己见证了一场驯兽的神圣仪式。 张护士长歪着脖子贴墙根走，死鱼眼珠子恨不得转到后脑勺去盯着那个浑身骨刺的背影。 负二层回廊里，两列畸变体还保持着立正姿态。 闻烬从它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最近的一只畸变体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不是铃声的效果。是纯粹的恐惧。 许愿回头瞄了一眼倒计时。 【实体化剩余：12:21】 快。太快了。 货运电梯卡死在负二层，皮埃尔上来时掰开的那道门缝还歪歪斜斜敞着。 许愿侧身挤进轿厢，回头小声叮嘱了一句。 “上去之后低调。别吓人。” 闻烬认真地点了点头。 许愿松了口气。 闻烬一脚踹在电梯门上。 整扇铁门连同导轨飞出去，砸在对面墙壁上弹了两下，铁皮卷成麻花，嵌进水泥里。 轿厢剧烈晃了一下。碎铁片在地上转了三圈才停。 走廊里回荡着金属变形的余响。 许愿面无表情。 “我重新解释一下低调的含义。” 闻烬看着她，猩红瞳孔里浮起一丝茫然。 他确实不明白哪里不对。 门挡路了。他把门去掉了。很合理。 许愿决定放弃解释。 【低调：物理意义上把障碍物踹飞】 【闻烬的词典里低调就是一脚不是两脚】 【笑到缺氧了这什么服从但不理解的大型犬】 皮埃尔站在变形的电梯门残骸旁边，热泪滚滚。 他双手合十，仰头看着被踹穿的门框，表情如同朝圣者踏入圣殿。 他哽咽了。他认为这是东方神兽破除封印后的第一道仪式，是对囚笼的宣战，是对自由的宣言。 许愿已经不想管他了。 电梯废了，走楼梯。闻烬一步跨三级台阶，骨刺擦过扶手，划出一串火星。 许愿喘着气，瞟了一眼面板。 【实体化剩余：09:33】 九分半。 从负二层到二楼门诊，跑了将近三分钟。 二楼走廊的浓绿雾气还没散尽，门诊值班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许愿在门口停下。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让闻烬按住周主任，她动手收缴物资。 但面板上的倒计时让她改了主意。 暴力行为按烈度扣信力。闻烬动一次手，倒计时就往下跳一截。九分半已经不够挥霍了。 许愿深吸一口气。 “进去，站他面前。不动手。就站着，看着他。” 闻烬听懂了“站”和“看”。 足够了。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 周主任正背对着门口，右手握着巨型注射器往铁皮药箱里装东西。半张溃烂的脸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绿色。 他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谁？” 没有人回答他。 周主任转过身来。 他先看到了许愿。 然后他的视线往上移了三十公分，对上了闻烬的脸。 浑身白骨倒刺，脊背上实验疤痕纵横交错，猩红碎裂瞳孔像两枚钉进眼眶的弹孔。 一动不动。站在距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001号实验体。 地下负二层关了十年的那个东西。 出来了。 注射器从周主任手里滑脱。 铛。 玻璃针管砸在地砖上碎成三截，黄绿药液溅开，酸雾腾起来。 周主任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噗通。 双膝砸进地上的血水和药液里，溅了自己一裤腿。完好的那半张脸从灰绿变成死白，溃烂的半张脸上腐肉一块一块地抖。 他嘴张着，喉咙里只挤出气流，发不出声音。 许愿绕过闻烬走进值班室。 “看住他。” 闻烬执行命令。 他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把脸凑到周主任面前。 十厘米。 猩红瞳孔对着周主任的眼睛，一动不动。 呼吸喷在周主任脸上，带着铁锈和寒气。 周主任的眼珠子往上翻了半圈，身体开始剧烈痉挛。嘴角拉出一条白沫，后脑勺往后仰，差两公分就要翻白眼厥过去。 许愿头也没回，蹲在药箱旁边翻东西。 “别吓死他，我还有事问。” 闻烬往后撤了五厘米。 十五厘米了。算他给了余量。 【哈哈哈哈哈保安部长上岗第一天业绩拉满】 【周主任：我在门诊混了这么多年，没受过这种委屈】 【“看住他”，字面意思执行，距离十厘米，面对面盯着】 【这已经不是威慑了这是生物武器级的精神攻击】 【周主任的膝盖比他的脑子反应快多了】 许愿动作很快。 药箱翻完，三瓶封存试剂和两盒缝合包塞进背包。铁皮柜里翻出两本硬壳账册，封面盖着“门诊部内部专用”的蓝色方章。 许愿翻了两页，合上，塞包里。 腰间钥匙串。许愿蹲到周主任面前，从他腰带上解下一整串黄铜钥匙。 周主任浑身都在抖，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眼珠子死盯着悬在面前的闻烬的脸，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敢出。 药房磁卡，第二张。上次给的那张是b区，这次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印着“a区”。 许愿全部收进包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面板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实体化剩余：03:00】 冷蓝数字在视野右上角跳动，像一颗倒数的定时炸弹。 三分钟。 许愿看了一眼闻烬。 他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猩红瞳孔死死钉在周主任脸上，纹丝不动。 周主任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嘴角的白沫拉成了细丝。 三分钟能干什么？ 许愿攥紧背包带子，脑子里开始飞速排列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19章 骨戒冷却中 第十九章骨戒冷却中 许愿蹲在地上清点周主任掏出来的物资，嘴里报着数。 “止血钳两把，碘伏三瓶，纱布卷六个。皮埃尔，先把这箱搬回去。” 皮埃尔抱起箱子，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许愿左手翻着账册，忽然指尖一烫。 骨戒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过去，闻烬站在她身侧的轮廓正在变淡，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边缘迅速溶解成猩红色的流光。 没有任何预兆。 那些光丝拧成一股细流，倒卷着钻进她左手中指的骨戒里。 叮。 【闻烬实体化结束，骨戒进入冷却期。冷却时间：计算中……】 面板上的数字一直在跳，没有定下来。 许愿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她攥紧账册，指节发白。 跪在血水里的周主任也看见了。 他维持着那个下跪的姿势，脑袋慢慢抬起来，眼珠转向许愿左手边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人没了。 红光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周主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那层被恐惧压实的服从正在一寸一寸剥落，底下露出来的是阴狠。 他的手摸到了地上那支注射器。 指尖碰到针筒的一刹那，周主任整个人像过了电，猛地从血水里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暗红的水渍。 他攥着注射器，针头对准许愿。 “你那个男人呢？” 周主任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是恐惧的那种抖了。 【卧槽闻烬没了！！】 【完了完了完了】 【周主任站起来了我要吐了】 【许愿快跑啊！】 张护士长从侧面冲过来，挡在许愿身前。 她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片，两条腿在打架，但就是站在那儿没动。 “周、周主任，你冷静……” “让开。”周主任眼睛盯着许愿，声音压得很低，“这事跟你没关系。让开。” 许愿伸手把张护士长往旁边拨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在躲。是在拉开距离。 周主任的嘴角浮起笑，针头又往前送了半寸。 许愿开口了。 “动我试试。”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体温数据。 周主任顿了一下。 许愿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去你自己账上查查，三十万罚款挂着呢。” 那几个字像冰碴子，精准地塞进了周主任的耳朵里。 他的笑凝固了。 “我活着，那三十万是应收账款，你还有机会慢慢还。” “打死我，代理院长的抽屉和暗账立刻被四楼接管。” “我兜里这张三十万罚单立刻见光，那两百箱原液的窟窿再没人替你压着。” “到时候四楼查起账来，你猜他们会先找逃跑的老院长，还是直接把你拆碎了当耗材填窟窿？” 周主任握注射器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嘴唇翕合着，像是在算一笔怎么都算不过来的账。 【等等许愿在干什么】 【她在用那三十万罚单当命？】 【我就说那三十万不是随便开的！】 【许愿真的在拿自己当人质。】 “你觉得四楼那位会替你平这笔烂账？”许愿歪了一下头，语气甚至带着点好奇，“还是直接把你当耗材处理更省事？” 周主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的手开始抖了。 这回是真正的恐惧。 四楼不会替任何人扛债务。四楼只会处理制造债务的人。 这个道理周主任比谁都清楚，因为他自己就替四楼处理过别人。 许愿盯着他的手。 针头在一厘米一厘米地下垂。 她在等。 周主任腰间的对讲机发出一声嗞啦的电流音，像是四楼在尝试呼叫。 许愿动了。 她一步跨上去，右手精准地从周主任腰带上扯下对讲机。周主任还没反应过来，许愿转手把对讲机砸向地面。 塑料外壳炸裂，电池弹飞出去滚进墙角，电路板断成两截。 走廊安静了。 四楼的电流声消失了。 周主任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干净。 “通讯设备损坏属公物报废，回头补张单子。”许愿拍了拍手上的塑料碎屑，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她看向周主任。 “现在你选。” “继续当我的共犯活着。” “还是自己去跟四楼解释，为什么欠了三十万。” 周主任的嘴角抽搐了三下。 注射器从他手里滑出去，咣当落地，在寂静的走廊里滚了两圈。 他没有动手。 【她把周主任焊死在自己这条船上了】 【共犯绑定完成。这比闻烬的威慑还狠。闻烬是让他怕，许愿是让他不敢不活着。】 【细思极恐，许愿从开罚单那一刻就在布这个局？？】 “张姐。”许愿转向护士长，“带人把物资归库，做好登记。周主任的出入权限暂时保留，但每次进出要双人签字。” 张护士长愣了两秒，猛点头，拔腿就跑。 许愿最后看了一眼周主任。 他站在那里，肩膀塌着，像一根被抽掉了钢筋的水泥柱子。 许愿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脚步声很稳。 走出周主任视线范围的那一刻，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颤。 很细微，但停不下来。 她抬起左手。 骨戒贴着中指的皮肤，温度很低。 她把拇指按上去，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在，但是很弱。 面板上的冷却倒计时终于算出来了，数字亮着冷光。 还很长。 许愿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没停。 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光照断断续续，她的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又缩短。 从现在开始，又得一个人扛了。 第20章 全院清洗 第二十章全院清洗 许愿蹲在走廊尽头，转头看向皮埃尔。 “皮埃尔。” 皮埃尔弹射起立，蓝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拖把横在胸前，活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十字军骑士。 许愿指向二楼档案室的方向。 “找保险箱。找文件。” 她每个词之间都停顿一秒，皮埃尔庄严地点头。 然后他举起拖把，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吼声，踹开档案室的门冲了进去。 【哈哈哈哈哈骑士出征了】 【这拖把是他的圣剑吧】 【冲啊皮埃尔！为了东方天师！】 许愿靠着墙壁等了五分钟。 档案室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巨响，中间夹杂着皮埃尔兴奋的怪叫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骨戒。 搏动变得更弱了。 走廊另一头有黑色的霉斑在缓慢蔓延，像某种活物在呼吸。四楼的动静越来越大，天花板上的裂缝又多了两条。 时间不多了。 皮埃尔从档案室里横着挤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座小山。 纸张、文件夹、档案袋、塑料盒，堆得比他的下巴还高，他整个人像一棵长了太多果实的圣诞树，走路左右摇晃，每一步都有几张纸飘落。 他把整座纸山往许愿面前一放，灰尘腾起半米高。 许愿咳了两声，低头看。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菜单。 1994年第三季度职工食堂菜单。周一：红烧肉，炒土豆丝。周二：糖醋排骨，清炒时蔬。 许愿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我要的。” 皮埃尔举起一根手指，示意“还有”，然后从纸堆中间抽出一沓钉在一起的表格。 护士排班表，2003年的。 许愿深吸一口气。 【他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哈哈哈哈】 【皮埃尔：看起来很重要！】 【我笑得肚子疼救命】 皮埃尔又掏出两张塑封照片。 锦旗，感谢锦旗。 “妙手回春，医德高尚”和“华佗在世，救死扶伤”。 皮埃尔把两张照片递给许愿，表情无比虔诚。 许愿盯着锦旗照片上被剪彩带的秃头老男人，太阳穴跳了跳。 然后皮埃尔掏出了一只橡胶鸭子。 亮黄色，圆滚滚，嘴角带着永恒的微笑，眼神空洞而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它被塞在档案柜的最深处，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皮埃尔用袖子把橡胶鸭子擦干净，双手捧着，像托着一枚圣杯，郑重其事地递到许愿面前。 他觉得这是一件东方法器。 许愿低头看着那只橡胶鸭子。 橡胶鸭子也在看她。 直播间弹幕彻底炸了。 【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东方法器橡胶鸭子，哈哈哈哈天师标配】 【皮埃尔你清醒一点这是洗澡玩具】 【他好真诚啊这个眼神我做不到】 【许愿的表情好绝，我截图了】 【在副本里找到橡胶鸭子，这概率比ssr还低吧】 许愿面无表情地接过鸭子。 “……谢了。” 她顺手把鸭子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 皮埃尔露出了被师父认可的徒弟才会有的满足微笑。 【他真以为许愿收了法器啊救命】 【许愿心好累我能看出来】 许愿蹲下来，开始翻那座纸山。 菜单，排班表，锦旗照片，药品采购清单，某个实习生的辞职信，一份写了一半的元旦晚会节目策划书。 她翻得越来越快，眉头越压越低。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纸山的最底层，压着三个牛皮纸档案箱。 箱面盖着红色印章，字迹被灰尘盖住大半。许愿用手掌擦掉灰，露出下面的字。 《原始建院决算与资产转移清单》 《基建工程预算及拨款明细》 《特殊科研项目资金流转专用台账》 许愿的手指尖发麻。 她抬头看了皮埃尔一眼。这个枫叶国大汉正在用拖把戳走廊上的霉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外国小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搬出了什么。 【歪打正着之王】 【皮埃尔：我只是觉得很重要。还真重要了？】 【欧皇不需要知道自己是欧皇】 许愿翻开第一本台账。 手写字迹，蓝黑墨水，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数字密密麻麻排满了整页纸。 “特殊研究项目拨款：四千七百万。” “活体实验耗材采购：两千三百万。” “科研成果转化收益：一亿两千万。入账金额：零。” 白纸黑字。 所有科研收益全部消失在账面上，对应的是一串又一串以院长个人名义开设的境外账户编号。 许愿逐页翻过去，手指稳得像外科医生。 三本台账，时间跨度五年，累计金额超过三亿。 老院长借活体科研的名义立项，拿国家拨款做人体实验，实验收益全部私吞。 等到审计的风声传来，他用一场“全院清洗”杀人灭口，烧毁病历，伪造死亡证明，把整家医院变成了一座坟墓。 许愿把关键页面一张张拍下来。 骨戒震动了一下，像是闻烬在催她快点。 远在现实世界指挥大厅里，陈老盯着大屏幕上同步传回的台账影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截取！全部截取！” 他身后的法务组已经动了起来，键盘声响成一片。 “陈组长，数据已同步。” “连夜起草破产清算方案。” 陈老摘下眼镜，用力捏了一下鼻梁。 “三个亿。”他声音沙哑，“三个亿和一整座医院的人命。” 许愿把最后一本台账塞进背包，拉紧拉链。 证据齐了。 她站起身，背包的重量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皮埃尔凑过来，指了指她的背包，又指了指侧袋里露出半个头的橡胶鸭子，竖起大拇指。 许愿没理他。 她刚转身，脚下的地板突然剧烈震颤。 整栋大楼都在抖。 天花板上的灰成片往下掉，日光灯管晃了三下，第四下直接炸裂，碎玻璃撒了一地。 皮埃尔一个踉跄，拖把脱手飞出去。 许愿双脚钉在原地，仰头看向四楼方向。 裂缝从四楼天花板一路撕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建筑内部把楼板活生生掰开。 水泥块和钢筋碎片砸落，露出上方一个巨大的、黑红色的空洞。 那个空洞在蠕动。 像一张嘴。 声音从那张嘴里灌下来，低沉，浑浊，振得许愿胸腔里的骨头嗡嗡作响。 “谁在动我的账本。” 不是疑问句。 是审判。 “盗窃公文者。” 声音变大了，墙壁上的霉斑瞬间蔓延到整层楼，黑色的血管纹路在墙面下突突跳动。 “全院清洗。” 第21章 她给S级怪物批加班？ 第二十一章她给s级怪物批加班？ 许愿一把拽住皮埃尔的后领，往楼梯口拖。 头顶那张嘴又张大了一圈。 一截卷成筒的病历纸从嘴里垂下来，像舌头，直直朝她背包探过去。 皮埃尔反应比脑子快，抡起铁拖把就是一下。 拖把头碰上纸舌的瞬间，布条、铁箍、木杆，从头往下一截一截变白，最后变成一卷空白的打印纸，软塌塌垂在他手里。 皮埃尔盯着手里那卷纸，蓝眼睛眨了两下。 全院广播在这时响了。 【全院清洗程序启动。】 【清洗范围：本院全部人员、档案、设施。】 【倒计时：十五分钟。】 许愿后背一凉。 走廊两侧的墙皮开始起泡，霉斑沿着墙缝往外爬，爬过的地方，门牌、标语、消防栓上的字，全部褪成一片干净的白。 楼梯间里冲出一个人影。 张护士长。 她怀里抱着那本物资登记册，护士帽跑掉了，歪—脖子歪得比平时还厉害。 “院长！院长！” 她把胸口的工号牌举到许愿面前，手指头抖得停不下来。 工号牌上，她的名字正在一个字一个字消失。 “张”字只剩半边。 “我工号没了！”张护士长声音都劈了，“我这个季度的绩效还没领！” 许愿盯着那块工号牌，脑子里咔哒一声。 清洗范围，全部人员。 连它自己的护士长都洗。 “它在销账。”许愿咬着牙说。 “什么？” “账本里记着谁经手，谁就是证据。”许愿语速很快，“病历是证据，工号是证据，你也是证据。它要把整栋楼洗成一张白纸，谁也查不出东西。” 张护士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纸舌又垂下来一截，在空中拐了个弯，还是冲着许愿的背包。 许愿抱着包往后一缩，纸舌擦着她的发梢过去，一缕头发当场变白。 【我去她头发白了一撮！】 【那玩意是冲账本来的！】 【快把账本扔了保命啊！】 【扔了就白查了，三个亿的证据啊】 许愿当然不会扔。 扔了账本，这楼就真成白纸了，谁也别想出去。 她蹲到墙角，飞快盘算。 打，打不了。那东西就是医院本身，拖把碰一下都成了打印纸，闻烬的档案里写着，对它动手算非法袭击公产，全院规程反咬。 跑，跑不出去。正门要结清发票，她连欠费单都还没付。 剩下一条路。 让这家医院在规矩上先死。 “张姐，全院广播从哪里播？” “三楼东头，广播站。”张护士长抖着嘴唇，“钥匙在周主任那串上，就那把挂红绳的。” 许愿从背包里掏出那串黄铜钥匙，一把挂红绳的钥匙晃了晃。 在。 可她一抬头，又看见了那张嘴。 纸舌跟着账本走。她去哪，它就追到哪。她要是抱着账本跑进广播站，那张嘴就会跟着她一起挤进去。 得有人把它拖在楼上。 许愿低头看左手。 骨戒贴着中指，冰凉，搏动很弱。 “系统，骨戒冷却还剩多久？” 【冷却时间远超清洗倒计时。】 “能拿点数换吗？” 【冷却属于绑定限制，无法兑换解除。】 许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解除不了。 那就不解除。 她扭头在脚边那座纸山里翻，抽出最上面那张泛黄的食堂菜单，翻到背面，按在膝盖上，拔开记号笔。 皮埃尔凑过来看，看见红烧肉三个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许愿没理他，笔尖在纸背刷刷往下走。 《紧急加班审批单》。 “申请人：保安部部长闻烬。事由：院内发生重大事故，危及全体人员生命安全，需紧急处置。依据：发生危及生命财产安全的事故，需要紧急处理的，用人单位可以安排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不受一般限制。” “审批：同意。代理院长，许愿。” 写完，她把审批单举起来，对着半空的直播光幕。 “我不解除冷却。冷却照样算，他休他的假。” “但单位出事了，保安属于应急岗位，紧急情况下单位有权叫人回来加班。这是规定，全国打工人都知道。” 直播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 【她给s级怪物批加班？？】 【休假期间被领导叫回来加班，我懂，我太懂了】 【这条是真的！抢险救灾可以安排延长工时！】 【打工人dna动了，我信了】 现实世界的指挥大厅里，陈老一拍桌子。 “法务组，把条文打上去。” 几秒后，华国官方直播间里刷出一排加粗的弹幕。 【发生事故威胁生命安全、需要紧急处理的，可以安排延长工作时间，有法可依。】 千万条弹幕跟着滚了起来。 许愿视野边缘的信力监测环亮了，一格一格往上涨。 【检测到现实规程锚定。】 【判定：冷却期维持不变，追加应急出勤一次。】 【出勤期间加班费由宿主信力按时支付。】 许愿看着最后一行，眼角抽了一下。 “加班费还得我出？” 【是。】 “……行，先记账上。” 她掏出塑料公章，对着印面哈了口气，啪地按在审批单上。 骨戒猛地一烫。 猩红的光从她指缝里涌出来，在身前拧成一道人影。 闻烬落地的瞬间，蔓延整条走廊的霉斑停了半拍。 他没有看许愿。 他转身，把她挡在身后，脊背上的骨刺一根一根炸开，猩红碎瞳死死盯住天花板上那张嘴。 纸舌缩回去一截。 广播里的机械音变了调。 【警告：非法袭击公产者，全院规程将予以追偿。】 闻烬抬起右手，骨刃拔长。 “停。” 许愿一把按住他小臂。 骨刃停在半空。 “听好。”许愿声音压得很低，“上四楼，拦住它，别让它下来。” “只许挡，不许打。” 闻烬低头看她。 “你打它一下，算我损坏公物，从我这儿扣。” 许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现在穷得就剩一口气了，扣不起。” 【保安部长上岗须知：只许挡不许打】 【这是什么史诗级憋屈任务】 【闻烬：我一个s级，你让我当人肉路障？】 张护士长缩在墙根，捂着自己快没了的工号牌，小声嘀咕：“这哪是保安，这是门卫……” 闻烬没出声。 他收了骨刃，往楼梯井那边走了两步。 天花板上那张嘴感觉到了，蠕动着往回收，准备退回四楼。 闻烬脚下一蹬，混凝土地面裂开一片，整个人冲上楼梯井。 冲到拐角，他停了一下。 回头。 猩红碎瞳隔着半层楼梯看着她，一动不动。 许愿对上那双眼睛，喉咙发紧。 四楼那东西有多凶，她不知道。限制写得明明白白，进了四楼，他的力气要被压掉一大半。 只挡不打，就是站着挨打。 但她现在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把那张盖了章的菜单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冲楼上喊。 “保护好自己！” 闻烬点头，然后转身，冲进楼上那片翻涌的黑红里。 天花板轰地一震，灰簌簌往下掉。 许愿背起包，攥紧那把挂红绳的钥匙。 “皮埃尔，张姐，三楼东头，走。” 第22章 这调令从哪看都是假的 第二十二章这调令从哪看都是假的 三楼防火门推开一条缝，许愿又轻轻合上了。 门外整条走廊站满了巡逻诡异。 两排，面朝东头，关节咔咔作响。 每个手里举着一只铁皮喷壶，壶嘴冲着墙喷出白雾。白雾落到哪，哪里的字就没了。 广播站在走廊尽头。 中间隔着一整条清洗作业线。 【清洗作业区，禁止通行。】 最前头那只诡异胸口的小喇叭响了一声，脑袋转过来，对准防火门。 许愿缩回头，后背贴墙。 【倒计时：十一分钟。】 张护士长抱着登记册蹲在她脚边，工号牌上的名字只剩一个“梅”字。 “院长，它们只认清洗程序，谁拦喷谁。” “它们平时听谁的？” “广播，还有调令。”张护士长想了想，“院办下发的调令。红头，文号，经手人和批准人双签，盖章。格式对了，它们就执行。” 许愿眼睛一亮。 楼梯下面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周主任扶着扶手爬上来，白大褂下摆已经白了一半，胸牌上的字褪得只剩一道印子。 他那半张完好的脸惨白，一上来就抓住许愿的胳膊。 “你有办法对不对？” 许愿低头看他那只手。 周主任触电一样松开。 “它连我都洗。”周主任喘着粗气，“我给它干了这么多年，它连我都洗！” “你名下那么多说不清的账，它最先洗的就是你。”许愿说。 周主任脸更白了。 许愿翻开张护士长怀里的登记册，撕下一页空白纸，垫在防火门上。 “来得正好，缺个经手人。” 她先用手指蘸印泥，在纸头抹了一道横杠。 红的，歪的，勉强算红头。 【红头文件原来是这么来的吗】 【手指蘸印泥画红头，编剧你是懂道具组的】 【哈哈哈这红头歪得像我小学写的板报】 许愿不管，笔尖落下。 “仁心精神病院院办调令，急字头号。” “因全院清洗作业需要，三楼巡逻组全体即刻转岗至负一层太平间待命，协助开展遗体清点工作。” “经手人：。批准人：代理院长，许愿。” 她把纸和笔一起塞给周主任。 “签。” 周主任捏着笔，手指头发僵。 “调令上签我的名字，就是留底。”他嗓子发干，“四楼要是查……” “它现在就在查。”许愿打断他，“你胸牌上的字都快没了，全院上下，能证明你还在编的就剩这个签名。签了，这张纸上还有个周全。不签，等它洗完，连个周全都不剩。” 周主任盯着纸，喉结滚了一下。 笔尖落下，歪歪扭扭签了两个字。 周全。 许愿掏出公章，哈气，盖在批准人那一栏。 红印端端正正。 【这调令从哪看都是假的】 【可签名是真人签的，章是真用过的】 【我赌它能过，诡异哪有脑子】 【星条国直播间：这是伪造公文！违规！】 【华国观众：你在诡异副本里谈违规？】 “谁送？”张护士长小声问。 许愿看向皮埃尔。 皮埃尔立刻挺胸，手里那卷变白的拖把纸还舍不得扔，夹在胳肢窝底下。 皮埃尔双手接过，捧过头顶，表情庄严得像要去献祭。 他推开防火门，一步一步走进走廊。 嘴里还哼起了调子。 许愿听了两句，是教堂里唱的那种。 【他在唱赞美诗？？】 【枫叶国直播间：皮埃尔持东方圣谕出征！】 【华国观众：那是张调令啊大哥】 最前头那只诡异的喷壶已经抬起来了。 白雾对准皮埃尔的脸。 皮埃尔腿肚子直哆嗦，但手没放下来，调令稳稳举在诡异眼前。 诡异的喷壶停在半空。 它低下头，眼眶里的红点在纸面上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 红头，文号，正文，经手人，批准人，公章。 咔。 诡异放下喷壶，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第二只跟上。 第三只。 两排诡异一只接一只从皮埃尔身边经过，关节声整齐划一，排着队往楼下走，像下了早班。 有一只经过的时候，还冲皮埃尔点了一下头。 皮埃尔受宠若惊，也冲它点了一下头。 许愿躲在防火门后面，数着诡异的数量，手心全是汗。 走廊快空了。 最后一只走到皮埃尔面前，停住了。 它没有马上转身。 眼眶里的红点落在纸的右下角，经手人那一栏，停住。 红点慢慢挪到公章上。 又挪回签名。 再挪到公章。 来来回回。 皮埃尔举着调令的手开始发抖。 张护士长蹲在许愿脚边，抓着许愿的裤腿，声音细得像针：“它在对格式。” 许愿屏住呼吸。 签名是周主任本人签的，院里登记在册的笔迹。 公章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生效了。 如果它挑的是笔迹，能过。挑的是公章，也能过。 可她不知道它在挑什么。 周主任靠在墙上，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念叨什么。 许愿凑近听了一句。 “签名要连笔，签名要连笔……” 他签的时候，手抖，签断了。 许愿心口一沉。 那只诡异的红点在签名上停了很久。 然后它的脑袋歪了一下，又慢慢摆正。 咔。 它转身，朝楼梯口走了。 脚步声一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负一层的方向。 许愿腿一软，扶住防火门。 周主任滑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它看的是章，它看的是章……” “它根本不管真假。”许愿说，“格式对，它就走。” 周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 “院里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许愿没接话。 她想起第一个晚上那个歪—脖子护士，看一眼门牌就念出了床号，看一眼假证就叫了院长。 这栋楼里所有的东西，从头到尾只认纸。 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 所以那么多人没活下来。 【我突然有点发冷】 【规矩没有脑子，这句话太可怕了】 【她能骗过它，是因为它压根不会想】 走廊空了。 周主任低头看了看自己白了一半的衣摆，又摸了摸胸牌，小声问：“那张调令，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留底？” 许愿看了他一眼。 “复印机刚才被喷成白铁皮了。” 周主任闭嘴了。 皮埃尔还举着调令站在原地，保持着献祭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许愿走过去，把他的胳膊按下来。 “结束了。” 皮埃尔长出一口气，把那张调令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拍了两下，像收好一张护身符。 许愿没跟他要回来。 头顶的天花板又轰了一声，比刚才更重。灰从吊顶的缝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肩膀。 骨戒在中指上烫了一下。 许愿攥了攥拳头，快步走到走廊东头。 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广播站。 她抽出那把挂红绳的钥匙，插进锁孔。 拧了半圈，卡住了。 许愿咬着牙，两只手一起使劲。 咔哒。 锁开了。 第23章 全院职工、全体病友注意。 第二十三章全院职工、全体病友注意。 广播站的门一开，许愿先闻到了一股灰味。 一张铁桌，一台老式调音台，一支套着红绒布的话筒。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播音守则，严禁私自开机。 许愿把背包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调音台。 按钮一排，全是旋钮和推杆。 最右边一个红色拨杆，下面贴着手写标签：全院。 “张姐，堵门。皮埃尔，守窗。” 张护士长把登记册往怀里一塞，整个人背靠铁门蹲下。 皮埃尔抱着那卷白纸拖把，站到通风口底下，一脸严肃。 许愿推上红色拨杆。 调音台上的指示灯亮了一排，喇叭里传出一声电流噪音。 她拉开背包拉链，伸手去掏账本。 手先摸到了一团软的。 吱。 一声清脆的鸭叫，经过调音台放大，从全院每一个喇叭里炸了出来。 整栋楼安静了一秒。 许愿低头，手里捏着那只黄色橡胶鸭子。 鸭子也在看她。 【？？？】 【全院广播第一声，鸭叫】 【我笑到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枫叶国直播间：圣鸭开嗓，仪式开始！】 【华国观众：你们枫叶国是不是对神圣有什么误解】 许愿面无表情地把鸭子塞回侧袋，抽出第一本台账，拍在桌上。 她拉过话筒。 “全院职工、全体病友注意。” “现在召开仁心精神病院涉贪问题公审大会。” “我是代理院长，许愿。” 声音从各层喇叭里传出去，一楼大厅，二楼门诊，负二层回廊，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倒计时：九分钟。】 许愿翻开台账第一页。 “特殊研究项目拨款，入账。活体实验耗材采购，入账。科研成果转化收益……” 她停了一下。 “入账金额：零。” “钱去哪了？” 她把台账翻过来，对着直播光幕，指尖点着那一串账户编号。 “全进了院长个人名下的境外账户。前后五年，三个亿。” 【三个亿！】 【白纸黑字，还是手写的】 【这贪得也太明目张胆了】 “拿活人做实验，实验挣的钱装进自己口袋。”许愿声音不高，“审计要来了，他就下令清洗，把人和病历一起销掉。” “现在这场清洗，就是当年那一场的延续。” 她从白大褂内袋摸出那张粉红转账副联，按在台账旁边。 “有账。有存根。” 她抬头看向门口。 “还有经手人。” 周主任靠着墙坐在角落里，被她这一眼看得一哆嗦。 “周主任，你内袋里那份情况说明，拿出来。” 周主任脸色一变，手按住胸口。 “那是我自己留着……” “你留着给谁看？”许愿伸出手，“四楼那位现在自己都要把你洗成白纸，你交给它，它先把纸洗了。” 周主任的手在口袋上按了很久。 最后他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过来，没敢看她。 许愿展开，对着话筒念。 “本人周全，门诊值班主任。所有调往负二层的原液，均系老院长口头授意，本人仅负责出库签字。清洗程序由老院长亲自下令启动，目的为销毁审计相关材料。” 念到最后一句，她顿了顿。 “本人自知有罪，但确系奉命行事。” 她把纸放下，看了周主任一眼。 “这句写得挺好，就是早交十年更好。” 周主任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主任的自证材料变成了认罪书】 【那张纸原来在这等着】 【经手人证词，账本，存根，证据链闭环了】 指挥大厅里，审计组的年轻人抬起头。 “陈老，账面我们核了三遍，收入和支出对不上的地方，跟她念的一样。” 陈老点头。 “按审计结论的格式，打到弹幕上去。” 华国官方直播间里，一行加粗的字慢慢飘过。 【审计意见：科研收益未入账，资金流向个人，证据确凿。】 【审计大佬亲自下场了】 【这个格式我熟，我们单位年年见】 头顶轰的一声。 天花板上的灯管晃了两下，一道裂缝从吊顶中间撕开，粉尘哗哗往下落。 通风口里探出一截纸舌，带着黑红色的黏液，直冲调音台。 皮埃尔大叫一声，抡起白纸拖把去挡。 纸舌还没碰到拖把，突然往回一缩。 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拽住了尾巴。 咔嚓一声，纸舌从通风口里被整个扯了回去，楼板上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调音台上的推杆都跳了一下。 许愿左手中指一疼。 骨戒烫得发红，搏动—乱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手按着话筒没松。 【闻烬在楼上拽回去的！】 【他真的在挡，没动手打】 【只许挡不许打，他听话了……我哭了】 信力监测环在跳。 一边在涨，直播间里骂老院长的弹幕越刷越多，陈老那边的法务组一条接一条往上打依据。 一边在掉。 【应急出勤加班费结算中。】 每过一会儿，信力就被扣走一截。 涨得没有扣得快。 许愿知道光靠念账不够。 罪证摆出来了，人人都知道老院长坏。可知道他坏，这家医院照样开着门，那张嘴照样挂在天花板上。 得让它关门。 她把手伸进白大褂最里层的口袋，摸出一张对折的硬纸。 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 《仁心医院场地租赁终止与资产移交协议》。 这是她写的。 剧组那部医疗剧的大结局，黑心医院被收回场地、宣告关门，道具组照着她的剧本做了这份协议，拍完那场戏，她随手塞进了白大褂口袋，一直没拿出来。 许愿把协议展开，压在话筒底下。 “第二项议程，关于本院场地租赁问题。” 她刚念出第一句，视野边缘的信力监测环猛地一跳。 【检测到文书来源存疑。】 【信力不足。】 弹幕跟着乱了。 【等等，这不是剧组道具吗？】 【她拿剧本当合同？？】 【星条国直播间：假的！这是她自己写的剧本！】 【樱花国直播间：戏拍完了，合同也拍完了吧】 有人在质疑。 质疑的人越来越多。 许愿低头看那份协议。 黑体字开始发虚，一个字边上叠出两道重影，像眼睛花了。她眨了眨眼，重影没散，反倒更糊了。 后脑勺一阵发胀，太阳穴突突跳。 张护士长扭过头，声音发抖：“院长，你鼻子……” 许愿抬手一抹。 手背上一道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很低。 隔着楼板，隔着吊顶，隔着整整一层楼。 那是闻烬的声音。 他出来以后，一声都没吭过。 拆门的时候没有，被她骂的时候没有，冲上四楼的时候也没有。 骨戒在她中指上重重跳了一下，又弱了下去。 许愿用手背擦掉鼻血，把协议按平。 她把话筒往嘴边拉近了一点。 第24章 全员下班 第二十四章全员下班 “对，这是剧组道具。” 许愿对着话筒，第一句就认了。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瞬。 【她认了？？】 【完了完了，自己拆自己的台】 【星条国直播间：她承认造假了！】 广播站里，张护士长扭过头，死鱼眼瞪得老大。 周主任从膝盖里抬起脸，嘴张着。 许愿把协议往话筒底下推了推。 “纸是道具组印的，字是我写的。” “可我写的每一条，都是照着真规矩写的。” “刚才三楼那张调令，大家都看见了。这栋楼从来不问纸是谁印的，它只看上面写的合不合规矩。” 她敲了敲桌面。 “那我们就一条一条对。对得上，它就是真的。” 【等等，好像有道理】 【只认格式，这是她刚验证过的】 【别急着骂，先听她念】 她伸出手指，点在协议第一条上。 “承租方擅自改变场地用途，出租方有权解除合同。” “这家医院租的是治病的地方。它拿这块地方关人，做实验，挣黑钱。用途改没改？” 【改了，改得底裤都没了】 【这条是真的，租房子改用途房东能收】 【我开民宿被房东收过房子，我作证】 “第二条。” 许愿翻过一页。 “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可以申请破产清算。” 她拍了拍桌上那三本台账。 “三个亿转走了，账面上还剩什么？一堆欠条。” “欠谁的？” 她没等人回答，伸手拨动调音台上的频道旋钮。 拧得太快，咔哒一声，喇叭里先蹦出来一段录音。 “职工食堂通知，今日午餐，红烧肉。” 皮埃尔的肚子当场咕噜了一声。 许愿手一抖，赶紧往回拨。 【哈哈哈哈红烧肉又来了】 【公审大会插播午饭菜单】 【皮埃尔你到底多久没吃饭了】 咔。 七号频道。 她按下播放键。 三短一长。 交接班的铃声从全院每一个喇叭里响起来。 许愿贴着话筒，一字一顿。 “被拖欠工资的职工，被非法收治的病友，听到铃声，到走廊登记。” 【倒计时：六分钟。】 负二层回廊里，那两列畸变体本来还在发抖。 铃声一响，它们又站直了。 最前头那个嘴长在鼻梁边上的畸变体，慢慢抬起那条反折的长手臂，举过头顶。 它身后一个接一个举起了手。 二楼门诊，缩在角落里的无头护工举起了铁索。 三楼病房，门缝后面那些眼珠子挤出来，门板一扇扇推开，瘦得只剩骨头的病号扶着门框站到走廊上，把手举起来。 楼道里全是举起来的手。 【我天，整栋楼都在举手】 【哪有什么怪物，全是被欠了工资的人】 【交接班铃响了十年，头一回有人问它们要不要钱】 【我怎么有点想哭】 张护士长蹲在门口，看着自己快没了的工号牌，也慢慢举起了手。 “我……我好久没发工资了。” 许愿点头：“记上。” 角落里，周主任犹犹豫豫也举起了手。 “我那三十万罚款……” “你那是欠款，不是工资。”许愿头都没回，“放下。” 周主任把手放下了。 【哈哈哈哈周主任你凑什么热闹】 【他也想当债权人，被驳回了】 【欠钱的人没资格排队要钱，太合理了】 然后许愿看见了皮埃尔。 他站在通风口底下，一只手还夹着白纸拖把，另一只手举得笔直，举得比谁都高。 许愿愣了一下。 “你举什么？” 皮埃尔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她的表情，指着自己胸口的病号编号，又指了指自己的拖把，说：“我，扫地。没钱。” 许愿想起来了。 这个傻大个在副本里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无偿护工。 扫了几天地，一分钱没拿。 “……记上。” 【皮埃尔是真的被欠工资了！！】 【枫叶国直播间：我们的选手为华国天师打了白工？？】 【最真的一个债权人】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变了方向。 【资不抵债！】 【欠职工工资，欠病人赔偿，还拿场地干违法的事！】 【破产！】 【破产！破产！】 指挥大厅里，法务组的组长回头：“陈老，她这套流程，出租方解约加债务人资不抵债，每一步都对得上。” “那还等什么？” 陈老摘了眼镜，对着话筒只说了一个字。 “推。” 法务组、审计组，还有后排几个一直没吭声的老专家，一起动了。 一条条依据打上弹幕，千万条跟着往上刷。 【资不抵债，申请破产清算，依法依规。】 【破产！】 【封停这家黑心医院！】 许愿视野边缘的信力监测环在疯涨。 蓝色，深蓝，然后一点一点变成金色。 压在话筒底下那份协议上的黑体字，重影一层层散了，一个字一个字变得清楚。 纸面烫得发硬。 楼上的撞击声越来越重，天花板上又撕开一道裂缝，粉尘哗哗往下砸。 骨戒的搏动越来越弱，弱到她几乎感觉不到。 许愿没抬头。 她从背包里摸出那枚塑料公章。 章体边缘还粘着饼干碎屑。她对着印面哈了一口气，蘸满印泥。 举起来。 “我以仁心精神病院代理院长、破产清算组组长的身份，在此宣布。” “仁心精神病院场地租赁即日终止。” “资不抵债，破产清算。” 她顿了一下。 “全员下班。” 啪。 公章砸在协议签章栏上，砸得桌面一震，调音台上的推杆全跳了一下。 红印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因果链条闭合。】 【法人主体资格注销。】 广播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就说了这两句。 然后所有声音一起停了。 清洗的倒计时停在半截，一闪，碎掉了。 三短一长的铃声停了。 喷壶的嘶嘶声停了。 楼上那张嘴的低吼也停了。 全院所有喇叭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沙沙声。 半秒。 许愿按着公章的手没松开，耳朵里嗡嗡的。 【赢了？？】 【破产了！破产了！】 【华国直播间刷屏了，我手机卡了】 张护士长还举着手，愣在门口。 周主任瘫在墙角，看着自己的胸牌。胸牌上的字停止了褪色，剩下一小截“周”字，没再少。 皮埃尔把拖把一扔，冲过来要抱许愿。 许愿已经站起来了。 她一把推开椅子，推开皮埃尔，连背包都没背，抓起桌上那张盖了章的协议就往门口冲。 “院长？”张护士长喊她。 许愿没回头。 骨戒在她中指上，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她边跑边用拇指去按，按了两下，摸不到那点搏动。 身后传来张护士长跟上来的脚步声，还有皮埃尔抓起背包的动静。 她撞开广播站的铁门，朝楼梯口跑去，一步三级往上蹿。 四楼。 第25章 他用剩下的那半截手，攥住了她的 第二十五章他用剩下的那半截手，攥住了她的袖口 三楼楼梯口，张护士长突然拐进护士站。 许愿刚冲上两级台阶，回头看她。 “你干什么？” 张护士长从台面上抄起一样东西，跑回来，双手递给她。 那把生锈的大剪刀。 许愿第一个晚上坐在护士台前，它就扔在那盒印泥旁边。 “护士站的剪刀。” 张护士长喘着气：“登记在册的公物。医院破产了，现在归清算组。” 许愿接过来，攥紧。 “走。” 四楼的楼梯塌了一半，台阶上堆满了纸。 病历，处方，审批单，一层压一层，全都灰扑扑的，不再动了。 许愿踩上去，纸在脚底下沙沙碎掉。 破产的章盖下去，那张嘴就没了底气。 走廊尽头，院长室的门敞着。 门口跪着一个人。 闻烬。 他单膝跪地，两条手臂张开，撑在门框两侧，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脊背上的骨刺断了一大半，剩下的歪歪扭扭支着，血顺着断口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滩。 他没有还手。 许愿看得出来。 门框上全是抓痕和撞击的凹坑，可他手上的骨刃一根都没伸出来，全缩在皮肤底下。 院长室里面，那团东西已经缩了。 原本塞满屋子的纸山塌成一堆，一沓一沓的账本散落在地，没了动静。 只剩正中间一样东西还亮着。 一枚金色的方印。 老院长的私印。 粉红副联上盖的就是它，台账上每一笔划拨签批盖的也是它。 金印底下垂着十几根金线，线头绕过闻烬的琵琶骨，钻进他身上那些老伤疤里，一收一紧，把他往下拽。 许愿想起了那三条限制。 旧院长体内残留原始拘束链碎片。 碎片就在这枚章里。 金印抖了一下，自己在空中翻了个面，重重盖向地面。 【院长特批：清洗继续执行。】 盖过的地方，地砖一块一块变白，白印子朝门口爬过来。 “它还在批。”张护士长缩在许愿身后，“法人没了，它这枚私章还能批……” “老院长人跑了，章没交。”许愿盯着那枚金印，“签批权还挂在这枚章上。” 她抬脚往里走。 闻烬猛地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手臂一横，把她拦在门外。 猩红碎瞳里全是血丝。 许愿低头看他。 “让你挡，你就真站着挨？” 闻烬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许愿深吸一口气。 “……我跟你说的保护好自己没听到吗？” 闻烬没听懂，歪了一下头。 许愿抬手揉了揉眼睛：“算了，没有下回了。” 她把他的手臂往下按。 闻烬没用力，手臂顺着她的手落了下去。 【他真的一下都没还手】 【只许挡不许打，他就硬扛了整场】 【我不行了这是什么忠犬】 许愿跨过门槛。 金印在半空中转了个向，印面对准了她。 【院长特批：收治许愿。】 一道金光从印面上压下来，冲着她的额头。 闻烬在她身后猛地站起半身。 许愿没躲。 “等一下。” 她指着那道金光。 “你这张单子，批准人是你。经手人呢？” 金光停在她额前一拳远的地方。 “院里的规矩，调令要双签。你手底下那个经手人，周主任，这会儿正在楼下广播站蹲着呢。” “格式不对，退回。” 金光晃了两下，碎成一片一片，散了。 【她用逻辑打回去了！】 【格式不对，退回，这四个字我在单位听了一百遍】 【老院长：我自己定的规矩，卡我自己】 闻烬半蹲在她身后，骨刺已经冒出来一截，又慢慢缩了回去。 许愿走到金印跟前，举起那张盖了章的协议。 “仁心精神病院已经破产。” “破产清算期间，单位所有印章由清算组统一收缴，作废销毁。” “老院长的私章，签过院里的字，批过院里的钱，也在收缴范围内。” 她把大剪刀张开，对准金印底下那一把金线。 “清算组收章。印绳剪断，当场作废。” 直播间在刷。 【剪！】 【破产了公章都要交，私章批过公事的一样交！】 【剪断它！】 剪刀口子锈得发黑，刃上还崩了一个豁。 许愿两只手攥住剪柄，用力合上。 咔嚓。 金线断了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每断一根，闻烬的肩膀就抖一下，一截发黑的碎铁从他琵琶骨的老伤口里退出来，当啷掉在地上。 最后一根金线卡在剪刀口的豁里，剪不动。 许愿咬着牙，胳膊在抖，指关节压得发白。 一只带血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背。 闻烬站起来了。 他没有碰剪刀，只是把她的手往下一压。 咔嚓。 最后一根线断了。 碎铁从他身上全退了出来，散了一地。 剪刀口那个豁里，沾了一点金粉，抖了两下也没掉。 金印晃了晃，从半空往下坠，还想再盖一次。 许愿退后一步，抬手一指。 “现在可以打了。” “这叫依法销毁作废印章，不扣钱。” 闻烬抬起右手。 骨刃从指节里一根一根拔出来，比在负二层的时候还长。 他挥下去。 一声闷响。 金印碎成了粉。 碎粉还没落地，整栋楼晃了一下。 白光从金印碎掉的地方炸开，先吞了院长室，再吞了走廊，墙壁、地板、天花板，一寸一寸白下去。 【副本核心崩解。】 【仁心精神病院，关闭。】 张护士长在门口捂住了眼。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皮埃尔背着许愿的双肩包冲上来，一头扎进白光里，当场跪下了。 他以为自己到了天国。 【皮埃尔你醒醒，这是副本关门】 【枫叶国直播间：我们的选手见到了神迹！】 许愿站在白光里，没动。 她先看见了闻烬的手。 他的指尖在变淡。 刚才握过她手背的那几根手指，边缘一点一点化成细碎的红光，往上飘。 【应急出勤结束。宿主信力不足以支付后续加班费。】 【副本即将注销。】 许愿心口一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住。可那截手腕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轻。 闻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她。 那双猩红碎瞳里的杀意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她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也在散，指尖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他用剩下的那半截手，攥住了她的袖口。 攥得很紧。 嘴唇动了动。 许愿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嗓子是哑的，像很多年没用过，每个字都磕磕绊绊。 “债……” “我，还没还。” 第26章 拆门是他的天性啊 第二十六章拆门是他的天性啊 “还没还就别走。” 许愿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闻烬低头看她的手，没挣。 他手腕上的红光还在往外飘，一丝一丝，飘进四周的白光里，找不见了。 【副本注销中。】 【副本原住民将随副本一并清零。】 许愿盯着那行字，后脖子一阵发凉。 一并清零。 张护士长在门口，工号牌上那个“梅”字边缘也开始发虚。 她低头看了看，没吭声，把护士帽往正里扶了扶。 “系统，他怎么才能留下？” 【闻烬为本副本原住民，身份登记于仁心精神病院。】 【仁心精神病院已注销。】 许愿脑子转得飞快。 登记在医院。医院没了，登记跟着没了，人也跟着没了。 她伸手去摸白大褂口袋。 那份聘书还在。 《仁心精神病院保安部部长聘书》，她在负二层蹲着写的，红印盖得不太圆，边上还沾着一点饼干渣。 聘他的单位，已经破产了。 许愿把聘书抽出来，翻到背面。 “医院破产了，职工怎么办？” 她自问自答，笔帽已经拔开了。 “安置。原单位没了，劳动关系可以由新单位接过去，合同接着履行。” 【等等她要干嘛】 【破产职工安置！这个是真有的！】 【她要把闻烬的劳动关系转走？？】 “我是清算组组长，职工安置归我管。” 许愿把聘书背面按在膝盖上，笔尖落下。 《劳动合同变更协议》。 “原用人单位：仁心精神病院，已破产，由清算组办理变更。” “新用人单位：许愿。”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弹幕刷过去一行。 【新单位就写她自己名字？？】 【个人也能雇人啊，请保姆请司机都算】 【许愿编剧工作室，注册资本零元，员工一名】 指挥大厅里，法务组有人小声问：“陈老，个人雇一个这种级别的……算不算数？” 陈老盯着屏幕：“家里请保洁、请护工，签的也是合同。岗位、报酬、期限写清楚，就算数。” 他顿了一下。 “把这句打上去。” 【雇主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写明岗位、报酬、期限，合同成立。】 官方弹幕一出，后面刷起一片【成立】。 许愿眼角余光扫到闻烬的左臂。 手腕以上已经散到了手肘。 她笔尖一抖，字写得更快了。 “岗位：私人安保。” “期限：无固定期限。” “工作地点：随雇主。” “报酬：包吃包住，镇痛喷雾管够。” 【无固定期限！！】 【这是劳动合同还是结婚证】 【包吃包住，喷雾管够，许愿你好会画饼】 许愿咬着笔帽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劳动纪律：不许随便拆门。” 她把纸转过去给闻烬看。 闻烬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前面每一条他都点了一下头。 扫到最后一条，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 许愿：“……你犹豫什么？” 闻烬抬眼看她，猩红碎瞳里写满了为难。 【哈哈哈哈哈哈他犹豫了】 【前面全认，就这条卡住了】 【拆门是他的天性啊，你别逼他】 【闻烬：包吃包住可以，不拆门不行】 “改。”许愿划了一道，重新写，“不许随便拆门，经雇主批准的除外。” 闻烬点头了。 张护士长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脖子还是歪的，可那个笑看着一点都不瘆人。 许愿掏出塑料公章，在原单位那一栏盖下去。 然后在新单位那一栏，一笔一画签上自己的名字。 许愿。 她把纸递到闻烬面前。 “你签。” 闻烬看着那支笔。 他不会写字。关了十年，没人教过。 【星条国直播间：他不会签字！合同无效！】 【华国观众：按手印也算，我奶奶签租房合同就是按的手印】 许愿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闻烬抬起那只快散了的手，用拇指在自己肩膀的伤口上抹了一下。 血是暗红的。 他把拇指按在纸上，按在她名字旁边。 一个指印。 不太圆，边上晕开一点。 跟她那个盖歪了的公章，倒是很配。 【检测到劳动关系合法承接。】 【副本原住民无法以原形态离开副本。】 【可转换为随身契约形态。契约固化需支付：宿主当前全部成真点数。】 全部。 许愿想都没想。 “付。” “点数没了还能再骗。”许愿小声嘀咕了一句，“人没了上哪骗去。” 【确认支付。】 视野角落里的点数一下子清空了。 她手心里那截手腕，猛地一烫。 闻烬整个人化成一道红光，从她的掌心里往外涌，又一圈一圈缠回来，绕着她左手中指转了三匝，越收越紧，越收越细。 最后收成一枚骨戒。 还是原来那一枚。 森白，冰凉，戒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那张照片上他脸上的疤。 【闻烬契约固化完成。】 【冷却限制保留，实体化上限保留。】 【契约期限：永久。】 许愿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半天没动。 白光里很安静。 皮埃尔还跪在楼梯口，双手合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念念有词。 许愿竖起耳朵听了一句，大概是在给东方神兽的婚礼献祝福。 她懒得纠正。 【婚礼哈哈哈哈皮埃尔你真敢说】 【枫叶国直播间：我们见证了东方天师与神兽的结契仪式】 【华国直播间：那是劳动合同！劳动合同！】 【劳动合同也行，我嗑的就是这张劳动合同】 张护士长走过来，站在许愿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院长，他以后跟你走了？” “嗯。” “那挺好。”张护士长说，“在这楼里，谁都没拿他当过人。” “他自己也没拿自己当过。”许愿说，“以后慢慢教。” “教什么？” “先教他敲门。” 张护士长点点头，又小声问：“那我的钱……” “清算组记着呢，债权人名单上你排第一个。” 许愿没接话，把那份变更协议叠好，放进白大褂最里层的口袋，跟粉红副联、处罚通知单、调令底稿摞在一起。 一叠假的纸，摞起来有一指厚。 她抬起左手，把拇指轻轻按上骨戒。 冰的。 按了一会儿，还是冰的。 许愿心里一沉，刚要叫系统，指腹底下轻轻跳了一下。 咚。 很轻。 她屏住呼吸，没挪手指。 咚。 又一下。 那声心跳不在耳边，也不在骨戒外面。它顺着她的指骨往里走，跟她自己的脉搏贴在一起，一下，一下，从她的手指里传出来。 第27章 S级通关，汉江水源复苏 第二十七章s级通关，汉江水源复苏 【第三轮副本：仁心精神病院，通关。】 血红色的游戏面板在许愿眼前展开，一行接一行往下跳。 【通关方式：宣告破产清算，隐藏通关。】 【收编s级原住民一名。】 【全球直播共识峰值：突破记录。】 【综合评级：s。】 许愿盯着那个s，看了三遍。 “没算错吧？” 【结算无误。】 “那行。” 她把手插回白大褂口袋，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s！！s级！！】 【华国第一个s级通关！！】 【前两批全军覆没，第三批出了个s，我哭了】 游戏面板还没收起，视野右侧又亮起一块。 幽蓝色，边框跟信力监测环一个颜色。谎言成真系统的面板。 两块面板一左一右悬在她眼前，一块血红，一块幽蓝，像两个同时上门对账的会计。 【终局公证：副本内全部谎言闭合为同一事实。】 【仁心精神病院，资不抵债，依法破产。】 许愿的视线在两块面板之间来回扫。 左边说她通关了。右边说她编的那些话，现在全算真的了。 一个认结果，一个认过程。 蓝色面板往下翻了一行。 【当前成真点数：0】 许愿眼角一抽。 刚才为了留住闻烬，点数一个不剩全付了。 左边那个s还亮着，右边那个0也亮着。 “……一边发奖状，一边查余额。” 【历史累计点数不因消耗扣减，已计入晋升。】 【系统晋升：第二阶段，指鹿为马。】 【说明：宿主可对指定物品或环境重新定义其功能。定义须符合常理延伸，不得赋予无敌属性。】 许愿把这行看完，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以前她只能冒充一个身份，借身份去管人。 以后她能直接指着一样东西，说它是什么。 “比如我说这把剪刀能剪断诡异身上的线？” 【须有依据。】 “它刚剪过。” 【依据成立。】 蓝色面板底部多出一个标签：兑换商城。 许愿手指一点，点了进去。 一排道具图标，全是灰的，每一个底下都标着同一行小字：点数不足。 她退出来，又点进去。 还是灰的。 “开业了，我兜里没钱。” 【点数可通过后续副本获取。】 “知道了，先挂账。” 【本系统不支持赊账。】 许愿闭了闭眼。 【她对着空气说先挂账？？】 【谁在跟她说话啊】 【看她表情，八成是被拒了】 左边的血红面板刷新了。 【副本道具结算。】 【代理院长的工牌：向目标出示，可判定低阶诡异涉嫌违纪，强制停职听训。】 许愿从胸口口袋里摸出那张塑料假证。 防伪贴纸还在，边角被她攥得发白。证件照上那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还是那副一脸正气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要塞回去。 照片上那双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许愿手一顿，凑近再看。 没动。还是那张照片。 她皱了皱眉，把工牌塞回口袋。 【磨损的特号手术剪：可剪断诡异身上的因果线与无形拘束，无视常规防御。可成长。】 那把生锈的大剪刀躺在她手心里，刃口的豁里还卡着一点金粉，锈迹褪了一层，露出底下发亮的钢。 【检测到参赛者携带非本游戏契约物一件。不予结算，不予收缴。】 许愿心口一紧，下意识摸向中指。 骨戒还在，贴着皮肤一下一下跳。 她的视线挪到右边。 蓝色面板的契约栏里亮着一行字： 【随身契约：闻烬。形态：骨戒。期限：永久。】 左边不认，右边认。 游戏管不着它，也就谁都抢不走。 她这才松了口气。 左边面板又跳出一行。 【个人通关奖金：离场后到账。】 许愿眼睛一亮：“多少？” 【以到账为准。】 许愿视线盯在离场后到账几个字上：“……我老板也说以后再给，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你不会最后不给了吧？” 【游戏结算从不拖欠。】 【哈哈哈哈哈被拖欠出心理阴影了】 【游戏：我跟你那跑路老板不一样】 “院长。” 她回头。 张护士长站在白光里，比刚才更淡了。 她的护士帽扶正了，脖子还是歪的，工号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苹果。 表皮有点皱，不知道在口袋里揣了多久。 “病号餐里扣下来的。”张护士长说，“一直没舍得给您。” 许愿接过来。 “院长，下班了。” 许愿攥着苹果，嗓子有点堵。 “嗯。下班。” 张护士长弯了弯腰，跟第一次给她鞠躬时一样。 直起身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张护士长……】 【最开始要杀她的就是这个护士】 【最后一个给她递苹果的也是她】 【我不行了我要去买苹果】 身后有人嗷的一声扑过来。 皮埃尔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转了半圈。 许愿两只脚在半空乱蹬：“放我下来！这不体面！” 皮埃尔大笑着把她放下，眼圈红得厉害。 他的面板也亮着，枫叶国的旗子在上面闪。 【枫叶国参赛者存活，协助通关，获得部分奖励。】 皮埃尔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调令，看了看，又塞回去，拍了两下。 他舍不得还。 然后他摘下胸口那个口香糖锡纸叠的十字架，塞进许愿手里，用磕磕绊绊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谢谢，师父。” 许愿低头看那个锡纸十字架，歪歪扭扭，边上还沾着一点薄荷味。 “……谁是你师父。” 皮埃尔笑了，冲她鞠了一个很深的躬，身影在白光里慢慢淡掉。 【枫叶国直播间：我们的选手拜了华国天师当师父】 【他到最后都以为那是法术】 【皮埃尔下个副本也要活着啊】 游戏提示弹出了最后一条。 【国运反哺：华国，汉江流域，水源净化。】 画面切了过去。 现实世界，汉江边。 灰雾压在江面上已经一个多月，江水发黑，岸边拉着一圈警戒线，牌子上写着：水源污染，禁止取用。 雾在散。 从上游往下，一截一截往后退，露出底下的江水。黑色一层层褪下去，江面慢慢变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岸边一个老人拎着空桶，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看着，蹲下去捧了一把水。 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闻了闻，回头冲身后喊。 “没味了！水没味了！” 越来越多的人跑到江边。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江面拍。 【我家就在汉江边！！我家的水能喝了！！】 【我妈刚给我发消息，说自来水厂恢复供水了】 【她救回来一条江！】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人说话，掌声先响了。 陈老摘下眼镜，用力捏了一下鼻梁，半天才放下手。 “联系她家附近的同志。”他声音有点哑，“人出来了，先接回家，让她睡一觉。” 旁边的年轻人小声问：“她那个跑路的剧组老板，要不要也联系一下？” 陈老哼了一声：“不用。欠了她多少稿费，让他自己对着直播好好算。” 海外的转播间，安静得出奇。 星条国直播间开场那句“她活不过三秒”，被人截了图，挂在华国网友的评论区最顶上，点赞一路往上涨。 白光开始退了。 许愿手里攥着苹果、锡纸十字架，还有那把剪刀，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水泥地。 剧组仓库。她被游戏拽走之前，跟大伙维权抢道具的地方。 道具箱还翻倒在墙角，满地是撕开的胶带和泡沫。 她的双肩包压在身子底下，白大褂还穿在身上，口袋鼓鼓囊囊。 旁边的地上，躺着她那部旧手机。 屏幕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裂纹里积着灰。 它正在疯狂震动，嗡嗡嗡，在水泥地上一点一点往她手边挪。 许愿伸手捞过来。 屏幕亮着，第一条通知弹了出来，裂纹正好从中间划过去。 第28章 五百万到账 第二十八章五百万到账 【您的账户入账5000000元。】 许愿把手机凑到眼前。 屏幕上那道裂纹正好从数字中间劈过去，后面几个零看不清。 她伸出一根指甲，顺着数字一个一个点。 数到一半，手机一震，她手一抖，从头再来。 【哈哈哈哈她在数零】 【数了三遍了】 【到底几个零啊？】 【屏幕裂了，我隔着直播也看不清，姐，先换个手机屏吧】 第三遍，数清了。 五百万。 她蹲在剧组仓库的水泥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八个月稿费，她蹲了多少回老板家楼下，一分没要回来。 盖了几个塑料章，五百万。 “早知道当院长这么挣钱……” 许愿一边嘀咕一边把房租转给房东，又多转了一个月。 “下个月的提前交了，我到时候可能不在家。”她给房东发了条消息。 然后是信用卡。 这几个月，生活支出都是她刷卡垫的。账单攒了一沓，她一张一张点开，一张一张还清。 还完最后一笔，她长出一口气，靠在道具箱上。 无债一身轻。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跑路老板。 许愿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了。 “小许！钱我转过去了！八个月，一分不少！”老板声音发虚，“网上那些人……你帮我说两句？” 许愿点开短信，数字对得上。 “收到。这笔账，销了。” 她退出界面，说道：“至于网上的，你自己去说。” 她挂了电话，顺手拉黑。 【老板被全网扒出来了，连夜还钱】 【欠费病人主动缴费哈哈哈哈】 挂了电话之后，许愿才看到仓库门口来了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一男一女。 “许愿同志吧？陈老让我们来接您。” 许愿往后缩了缩：“先出示一下证件。” 男的愣了愣，老老实实递过来。 许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对着光照了照。 【她在验别人的证哈哈哈】 【毕竟是刚从假证堆里出来的人】 【小哥：我这真是真的】 许愿把证件还回去，“不好意思，最近假证见多了。” 女同志笑了笑，把保温袋递过来。 “您饿吗？这个我们在路上买的，您看合胃口吗？” 许愿看了一眼袋子。 “有排骨吗？” “有。” 她拉开拉链，拿出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 许愿想起来了，进副本之前，她打算把这包破道具挂二手平台卖两百块，换顿排骨。 排骨吃上了。 道具没卖。 回家路上，她坐在后座一块一块啃。 男同志从前座回头，语气放轻：“国家那边的奖励和安保都在走流程，这段时间会有人在您家附近值守。” 她点点头，接着啃。 吃到最后一块，她夹出来放在饭盒盖上，推到左手边。 “给你留的。” 她低头冲中指上的骨戒说，“等你能出来再吃。” 骨戒跳了一下，又跳一下。 【她给闻烬留了一块排骨……】 【我哭了】 【闻烬在戒指里心跳加速了是吧】 前座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车停在她家楼下，直播画面才关。 她回家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再睁眼，是被手机震醒的。 【全球规则游戏公告。】 【第四轮副本：午夜末班车。】 【开启时间：七日后零点。】 【华国参赛者：许愿。】 【入场须知：每人限带一只随身包，包内须为日常用品，违禁物品入场即作废。】 门铃跟着响了。 许愿趿着拖鞋去开门，愣在门口。 门外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背挺得很直。他身后的人一人抱一只箱子，从她家门口一直排到楼梯拐角。 “许愿同志，你好。” 老人伸出手，“我叫陈守正，全球规则游戏应对指挥组，由我负责。” 许愿两只手握上去。 陈老。 她从游戏的弹幕里，看到过这两个字。接她回家的两个年轻人，也说起过陈老。 “先跟你说声辛苦。”陈老没松手，“汉江是你救回来的。我代表指挥组，也代表全国人民，谢谢你。” 许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头一回被人当面这么谢。 陈老松开手，“你是普通人，没受过训练。这担子本不该压在你身上，可游戏选择了你。对不住，这一路辛苦你了。” 许愿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看拖鞋。 “公告我们也收到了。七天后还有一轮，只怕会更难。” 陈老说，“后续你看缺什么，要什么，尽管提。人、东西、资料，国家给你配齐。” 许愿想了想。 “我现在脑子是空的。” 陈老笑着点头：“没事，有需要随时来提。” 他回头看了眼楼道：“东西有点多，先在楼道里拆吧。” 许愿点头，她那间小—屋，箱子都放进来，人就转不开身了。 第一批箱子打开，是几块移动硬盘、一台平板、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手机。 “前三轮，各国公开的直播回放，都在这儿。”陈老说。 许愿问：“这游戏会重开副本吗？” “没重复过，一轮换一个地方。”陈老说，“不过看看，说不定能够有所启发。” 他说着点开最前面那一场。 第一轮，《白桦林露营地》。华国参赛者，霍沉。 “这一场他那扇门为什么不开，我们到现在没弄明白，你可以看看，后续说不定能够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许愿点头。 第二批箱子打开。 防弹背心、头盔、夜视镜、无人机、定位器、卫星电话、防毒面具、止血急救包…… 许愿每看一只箱子，嘴就张大一圈。 再往后是几只长条箱。步枪、手枪、霰弹枪，她只在阅兵直播里见过…… 旁边还有一排冷家伙：匕首、开山刀、甩棍、折叠工兵铲，刃都开过。 “这些你不会用，没关系。”陈老说，“射击、格斗都派了教练，七天，能教多少教多少。” 许愿疑惑问道：“能带进去吗？” 陈老冲旁边的年轻人示意。 年轻人点开一段回放：第二轮，一个外国选手全副武装走进副本，刚迈过门槛，一身装备当场化成灰，两手空空站在门里发愣。 “可上一轮，星条国那个麦克是端着霰弹枪进去的。”陈老说。 “所以能不能带，看副本。我们猜，公告写得宽，就能多带；写得严，就不行。”陈老说，“东西都给你备着，带什么，你自己定。” 许愿看看手机上那行入场须知，又看看枪，咽了口唾沫。 第三批箱子打开，全是日用品。 一件深色外套，看着跟商场里卖的没两样。研究所来的女同志拿刀往上一扎，刀尖呲溜滑开了。 “防割防刺，样子改成了日常款。” 她一样样往外拿。 一双运动鞋，钉子扎不穿鞋底。 一副薄手套，能直接攥刀刃。 压缩饼干，一块顶一天。 强光手电，照得远，摔不坏。 一根净水吸管，泥水也能喝。 一块保温毯，叠起来比手机还小。 一个保温杯，杯身是特种钢，抡起来就是根短棍。 一把折叠伞，伞骨能挡刀。 许愿抱着外套，眼睛发亮：“这都算日常用品？” “我们报的都是日常用品。”女同志说，“游戏认不认，得进去才知道。” 第四批是一群人。 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坐进她家沙发，挤得满满当当。 “开了一辈子公交。”领头的老司机说，“末班车上什么事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诡异。” 后面还有调度员、售票员、法务组的年轻人，每人手里一沓纸。 车规、票务、调度、失物招领、维修登记、到站交接，全是公交公司内部用的东西。 “前三轮都在固定的地方，车是头一回，没有参考。”陈老说，“可只要是车，规矩总得有人懂。” 最后一只箱子是零钱。各个年代的硬币，各地的公交卡，有几枚是从博物馆借出来的。 接下来七天，许愿的日程排得比剧组赶工还满。 早上拉片，看别国选手怎么死。 上午练保命。怎么护头倒地，被人从背后勒住怎么挣，什么时候该跑，往哪跑。 下午去靶场。 第一枪，枪托撞得她肩膀发麻，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 教练找了半天：“靶子很安全。” 晚上是规则课。几个搞逻辑和法律的老师轮流上，一条一条拆前三轮出过的规则。 “最坑的是时间词。”老师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行车中。“它从哪一秒开始算，规则不会告诉你。拿不准，就当它已经开始了。” 许愿把这句抄在笔记本第一页。 “还有没写出来的规则。”老师说，“公告越短，藏得越多。前三轮死得最快的，都是只背了明面那几条的人。” 最后轮到老司机，背规程背到半夜。 调度单怎么开，维修单谁签字，到站单盖在哪一栏，失物招领要填哪几项。 “小许，你要早几年来，能考上调度。” “考上调度现在也是一样的啦。” 第七天晚上，她开始装包。 楼道里的枪、刀、无人机，她挨个摸了一遍，一件没拿。 这一轮公告写得严，包内须为日常用品。况且老司机说过，刀具和易燃易爆的东西，上公交本来就不让带。 更要紧的是，东西越寻常，新能力【指鹿为马】能往外延伸的说法就越多。一把枪只能是枪，她编不出第二种用途。 外套穿上，鞋换上。饼干、手电装进包里，领口夹着圆珠笔，再装上笔记本、净水吸管、薄手套、保温毯、保温杯、一袋硬币和一张旧公交卡。 工牌揣进胸口口袋，塑料公章和缠了胶带的手术剪放进包里。 其他东西她拿起又放下，包就那么大，真的装不下了。 法务组的年轻人递来一张复印件，是那份按着血指印的变更协议。 “原件建议留在家里。万一被判成违禁作废，就补不回来了。” 许愿把原件跟粉红副联、罚款单锁进抽屉，复印件揣进外套内袋。 窗台上的橡胶鸭子也塞进侧袋，她顺手捏了一下，吱。 陈老第七天来送行，临走前，许愿开口道：“陈老，下回打弹幕，能不能换个大点的字号。” 方便她作弊。 陈老愣了两秒，笑了：“行。” 门关上，楼道空了。 许愿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中指上的骨戒：“今晚零点，冷却好了没有？” 骨戒贴着皮肤，跳了一下。 第29章 上车请投币 第二十九章上车请投币 零点刚到，一辆生锈的巴士就停在了站牌前。 车门哗啦一声弹开。 许愿背着包踏上第一级台阶，掏出公交卡，贴上刷卡机。 嘀。 【本线不支持该卡。】 她把卡收回来，从兜里抓出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硬币在箱子里转了一圈，从底下的退币口吐出来，滚到她鞋边。 许愿弯腰捡起硬币，吹了吹，又塞进去。 又吐出来了。 她不信邪，把兜里那一把零钱全掏出来，一枚接一枚往里塞。 叮，吐出来。叮，吐出来。 硬币在她脚边滚了一圈，排排躺好。 这把零钱是全国凑的，各个年代都有，还有几枚是博物馆借来的。 【哈哈哈哈她还不死心】 【准备了七天，公交卡不认，零钱也不认】 【博物馆：我借得好冤】 游戏提示：【本线只收车币。】 许愿：…… 一行比别的弹幕大出一圈的字，从半空飘过。 【华国官方：字号已调到最大，许愿同志你看这样可以吗？】 许愿瞄了一眼，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心情好了一点儿。 她蹲下去，把硬币一枚枚捡回兜里。钱不能白扔。 【要不烧点纸试试？】 【楼上别乱出主意，万一坏了规则人可就回不来了。】 许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投币箱上方贴着一张发黄的纸。 【本线乘车须知】 【一、上车投币，一人一币。】 【二、请勿乘坐最后一排。】 【三、行车中请勿与司机交谈。】 【四、乘客不得携带宠物及危险品。】 【五、车辆行驶中请坐稳扶好。】 【六、错过终点站者，视为本线乘客。】 许愿把六条看了两遍。 第一条就卡死了她。一人一币，她手里一枚车币都没有。 驾驶座上的司机帽檐压得很低，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她上车起就没动过。 第三条说行车中不许跟司机交谈。 现在车停着。 可这个“行车中”从哪一秒开始算，她不敢赌。 许愿从胸口口袋里摸出那张工牌，照片朝外，举在司机右手边，脸却冲着投币箱。 “公务乘车。” 她是跟投币箱说的。 【跟投币箱说话？？】 【不许跟司机交谈，那就跟箱子交谈】 【规则怪谈人的求生欲】 司机没看她。 没点头，没摇头，连帽檐都没抬一下。 车门也没关。 许愿举着工牌站了一会儿，胳膊有点酸。 片场的场务就是这样，你往里走，他不拦，就算默认你是剧组的人。 她刚入行那年，混进一个大剧组的发布会，靠的就是一张过期的工作证，外加一张“我很忙别烦我”的脸。 指挥大厅里，法务组有人小声问：“陈老，她那张工牌是上个副本的，换了地方还算数吗？” 陈老盯着屏幕：“算不算数，试试再说。把这个问题记下来。” 车内还是没动静。许愿心一横，赌了。 她收起工牌，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头顶嘀地一响。 车门内侧的框上嵌着一条灯管，刚才还是白的，这会儿红了。 许愿第一反应是去捂包。 包里有手术剪。 “办公用品。”她赶紧说，“剪胶带用的，正经文具。” 灯还是红的。 一截发黄的纸条从灯管边上的卷筒里吐出来，自己飘过来，啪地贴在她左手中指上，绕着骨戒缠了一圈。 纸条上印着红字。 【危险品，已查封，到站启封。】 许愿的手指一下子僵了。 骨戒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她拿拇指去按。 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那一下一下贴着她脉搏跳的东西，没了。 “这是戒指。”许愿盯着红灯，“首饰，日常用品。” 灯管没反应。 “他是员工。”她声音压低了，“私人安保，签过合同的。” 她从外套内袋掏出那张复印件，抖开，举到灯管底下。 游戏界面弹出提示：【复印件不具备效力。】 灯管闪了两下，变回白色。 【安检通过。】 游戏提示：【第四轮游戏：午夜末班车，开启。】 许愿看了看，包里的保温杯、手套、手术剪，灯管一样都没查。国家备的东西，它全认作日常用品。 只查出了一个闻烬。 【闻烬被判成危险品了！】 【车规第四条，宠物或者危险品，车规替你选了一个】 【复印件不认？】 许愿捏着那张复印件，在心里喊系统。 “封条能撕吗？” 【封条属副本规则，不在系统管理范围内。】 “那我批一张紧急加班单呢？” 【契约对象已被查封，无法响应。】 许愿没再问。 指挥大厅里，交通组的年轻人把封条截了图，放大，贴上大屏。 “陈老，上面写的是到站启封。” 陈老点头：“记下来。这车有站。” 年轻人在本子上写了“到站启封”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许愿低头看那张封条，又看了一眼司机的后脑勺。 要跟车规讲理，得先找个能讲理的人。能管这张封条的，偏偏坐在不许交谈的位置上。 她把左手插回兜里，攥紧。 她转过身，看向车厢。 车厢里坐满了。每排两个座位，全坐着低头的乘客，衣服都是深色的，看不清脸。 有几个慢慢抬了一下头，脖子转得很慢，又垂回去了。 中间零零星星夹着几张活人的脸，肤色各异，缩着肩膀，一动不敢动。 只有最后一排空着。 那一排上方的顶灯亮着，照得座套发白，整节车厢就那一块最亮。 【最后一排空着……】 【车规第二条，请勿乘坐最后一排】 【别坐，千万别坐】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咣当。 车身一晃，开始往前走。 许愿一把抱住身边的竖杆。 窗外，她家那栋楼还立在路边，家里的窗户还亮着。 雾从楼底往上爬，爬过一楼，爬过她家窗户，连那盏灯一起吞了。 车往雾里开，速度越来越快。 她两只手抱着竖杆，脚底下的车板一震一震。 车规第五条：车辆行驶中请坐稳扶好。 扶，她扶好了。 坐，她没地方坐。 第30章 最后一排有人在招手 第三十章最后一排有人在招手 “嘿！华国的院长！” 一嗓子从车厢后头炸过来。 许愿抱着竖杆回头。 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个金头发大块头，鼻梁上贴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胶布，冲她咧嘴笑，胳膊举得老高，拼命挥手。 星条国，麦克。 许愿后脖子一紧。 上回见他，他被张护士长拖着脚踝，关进了东侧隔离留观室。 医院注销那天白光一闪，留观室里的人去了哪儿，她不知道。 看样子，也出来了。 鼻梁还没长好。 【麦克？？他还活着？】 【星条国上一轮部分通关，公告里有】 【鼻梁还贴着胶布，张护士长那一下够他记一辈子】 麦克拍了拍身后。 “后面有座！空的！老伙计，快来坐，站着多累啊！” 同声传译把他的话翻得格外热情，一个字比一个字亲切。 他背后那一排，就是亮着灯的最后一排。 许愿看着他，没动。 “谢谢，”她说，“我站着消食。” 【消食哈哈哈哈大半夜消什么食】 【麦克笑得跟卖保险的一样】 【他鼻梁是许愿让人打断的，他会好心让座？】 麦克的笑容挂在脸上没掉，手还在挥：“别客气！我们都是参赛者，要互相帮助！上次的事，我早忘了！” 他说“忘了”的时候，手指头在鼻梁的胶布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往下一溜，落在她揣在兜里的左手上。 “你那个会拆墙的大个子呢？”麦克笑得更开了，“上车就被没收了？我看见那张封条了。” 许愿把左手往兜里又塞深了一点，“他在休假。” “没有狗，看你还怎么叫。” 同声传译这回没给他美化，原样全翻出来了。 【他就是冲着闻烬不在来的】 【小人得志的嘴脸】 【闻烬出来第一个拆的就是他】 许愿没接话，把车厢从头扫到尾。 每一排都满。 低着头的乘客，缩着肩膀的活人，一个挨一个。 活人少得可怜，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窗外的雾里，两盏车灯擦着车身过去。一样的锈，一样的线路牌，车窗里也是一排排低着的脑袋。 【公开频道里好几辆一模一样的车！】 【各国分开坐的，一辆就分几个】 【华国官方：已确认，本轮分车。】 跟她分到一辆的，偏偏有麦克。 【游戏是懂收视率的】 第一排靠窗坐着个男人，侧着身子，一条腿架在前面的扶栏上，脸朝着窗外。 他周围那一圈的乘客，个个往另一边缩，谁都不挨着他。 许愿的目光停在他侧脸上，不动了。 这张脸她认得。七天里，她把那一场回放拖了一遍又一遍。白桦林营地，最后一天日落前，这个人第一个走到出口，签了名，门没开。 霍沉。 【第一排那个……是不是……】 【霍沉！！是霍沉！！】 【白桦林那个霍沉！那天我守着直播哭到半夜！】 【他不是判定死亡了吗？？】 大号字挤了进来。 【华国官方：正在核实。】 名字到了许愿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车上坐满了低着头的东西。判了死亡的人坐在这里，她不敢确定，第一排那个还是不是回放里那个人。 她攥紧竖杆，接着往下扫。 她又扫了一遍。 还是满的。 除了最后一排，整辆车找不出一个空座。 她抱紧竖杆，在脑子里过车规。 第二条，不许坐最后一排。 第五条，行驶中要坐稳扶好。 扶是扶了，可“坐稳”两个字，她占不上。 过道中间还站着一个人。 卷头发，高鼻梁，外套上别着一枚小徽章，是亚平宁国的参赛者。他跟她一样没座，两只手攥着头顶的吊环，脸白得发青。 他也在看最后一排。 看了半天，他咬了咬牙，冲着车厢小声说：“我站着，我扶好了，我没坐后排。” 同声传译翻得一字不差。 【他跟许愿想到一块了】 【站着扶好，没犯第二条】 【可第五条说的是坐稳扶好啊……】 车身猛地一顿。 司机踩了一脚急刹。 整节车厢往前一扑。 坐着的乘客纹丝不动，像被钉在座位上。 站着的那个亚平宁国选手，两只手还攥着吊环，人却横着飞了出去。 吊环从他手里滑脱。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后领，直直撞向车窗。 玻璃没碎。 他穿过去了。 他的一只手在窗外的雾里晃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车窗好好的，连个印子都没留。 车恢复了原来的速度，接着往前开。 【……】 【他穿过去了，玻璃都没碎】 【亚平宁国直播间黑屏了】 【坐稳扶好，少一样都不行】 许愿的手指死死扣在竖杆上，指甲缝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她也被甩了起来，脚底离了地。 脚离地那一瞬，她脑子里只剩教练那两个字：护头。可两只手还抱在杆上，根本腾不出来。 一条腿横在她膝盖前头，硬邦邦的，把她别回了竖杆上。 拽着她的那股劲，碰上这条腿，一下子松了。 第一排那个男人，腿还架在扶栏上，脸还冲着窗外。 那个亚平宁国选手也抓紧了。 抓紧没用。车规要的是“坐稳”。 后头又传来麦克的声音。 “看见了吧？站着多危险！来后面坐！” 许愿没回头。 她盯着那扇车窗，嗓子发干。 弹幕在飘。 【坐地上呢？地上不算站着】 【蹲着行不行】 许愿低头看了一眼过道。 坐地上，急刹一来，人跟着地板往前滑，照样一路滑出去。 坐后排会死，站着会死，地上也不稳。 那就既不当坐着的，也不当站着的。 她抬起头。 座位上方，一溜铁架子横着架过去，是放行李的地方。 铁架跟车顶之间只留一条缝，人塞进去，前后左右都有东西顶着。 铁架上零零散散搁着几个包，最前头那一截空着，只压着一只磨旧了的帆布包。 许愿把包甩上肩膀，一只脚踩上座椅扶手。 坐在那个座位上的乘客慢慢抬头，一张灰白的脸对着她。 “借过。”许愿说。 乘客的头又慢慢低了回去。 她蹬着扶手，两只手扒住行李架的横杆，一使劲，把自己翻了上去。 铁架子嘎吱一声往下沉了一截。 许愿趴在上面，大气都不敢喘。 架子没塌。 她慢慢把腿收上来，蜷成一团，后背抵着车顶，膝盖顶着铁杆，两只手攥住行李架的横梁。 “行李架不算座位，”她冲半空的直播光幕说，“所以我没坐最后一排。” “我也没站着。” “我蜷着，手抓着杆，这叫坐稳扶好。” 【她爬上去了？？】 【没座位，就把自己当行李放】 【缩成一团确实挺稳的】 【星条国直播间：这也行？？】 【华国观众：你们选手倒是也爬一个啊】 那只旧帆布包顶在她腰上，硌得慌。 许愿往边上推了推，推不动，干脆拽过来垫了脑袋。 包里硬邦邦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枕着倒挺踏实。 指挥大厅里，交通组的老专家扶了扶眼镜：“老式车的行李架，承重有限。让她别乱动。” 字号调大的弹幕马上飘了上来。 【华国官方：行李架承重有限，请勿乱动。】 许愿看完，连呼吸都放轻了。 出门前那顿晚饭，她多吃了一碗。现在有点后悔。 车又晃了一下。 她攥着杆，没掉下去。 麦克在后头骂了一句，同声传译翻成了“哎呀真遗憾”。 【哈哈哈哈同传给他美颜了】 【我猜原话不能播】 麦克骂完，低头点开自己的游戏面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许愿侧过头往下看。 最后一排的顶灯底下，本来空着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红衣服，长头发，垂着头，看不清脸。 刚才明明没有。 那个红衣慢慢站起来。 它先低头看了看最后一排的空座，又转过身，面朝车头，走到倒数第二排，一个座位一个座位看过去。 看座位上的人坐没坐稳。 看过道里还有没有站着的。 麦克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珠子一动不动。 红衣从他身边过去了。 一排。 又一排。 许愿缩在行李架上，把自己蜷得更小了。 第31章 易碎品，请勿倒置 第三十一章易碎品，请勿倒置 红衣走过半节车厢的时候，许愿开始拆饼干。 压缩饼干外面套着一层硬纸壳。她一只手攥着铁杆，另一只手用牙咬住纸壳一角，刺啦一声撕下一大块。 饼干渣掉了她一脖子。 【她这个时候还吃？？】 【心态稳如老狗】 【等等，她没吃，她在撕包装】 包里有笔记本，可本子纸太软，挂在身上一晃就折。纸壳硬。 许愿把纸壳翻到白的那一面，从领口摸出一支圆珠笔。 她把纸壳按在大腿上，笔尖戳下去。 “易碎品，请勿倒置。”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底下补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画了个杯子。 快递箱上都有这个标。 杯子画歪了，杯口太宽，底座太窄。 【她画的这是什么】 【杯子？我怎么看着像马桶】 【易碎品马桶，请勿倒置】 【编剧不会画画很正常，分镜都是找人画的】 许愿没工夫改。 她又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寄件人，许愿。收件地址，终点站。 然后她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把纸壳上沿塞进去，拉链一拉，正好夹在胸口。 一个大号行李牌，挂在她身上。 【她把自己打包了】 【人不能坐，行李可以放】 【许愿，一件，发往终点站，请轻拿轻放】 红衣到了。 许愿先闻到一股凉气，接着是一张脸，慢慢从行李架边缘升上来。 那张脸很白，头发从两边垂下去，挡住了大半。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没有眼白。 脸停在离她一拃远的地方。 许愿憋着气，眼睛都不敢眨。 红衣看她。 看她胸口那块纸壳。 看了很久。 然后红衣抬起一只手，伸过来。 许愿后背死死抵着车顶，指甲掐进铁杆的锈里。 那只手没抓她。 它捏住纸壳的一角，轻轻往上扶了扶。 纸壳刚才被拉链夹歪了，箭头朝着斜下方。红衣把它扶正，箭头冲上。 扶完，红衣收回手，看了她最后一眼，缩回去了。 继续往前，下一排。 许愿一口气憋到现在，憋得眼前发黑，这才一点一点吐出来。 【她给你扶正了！！】 【请勿倒置，红衣：好的】 【这是我见过最有职业素养的诡异】 【快递员要是都这样，我的快递也不会碎】 许愿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陈述：本人为行李。】 【对方未产生确信，仅按标签执行。】 【信力共振不足，不予结算。】 许愿眨了眨眼。 “白干？” 【是。】 “它都绕开我了。” 【它绕开的是标签。】 许愿盯着胸口那块马桶一样的杯子，没话说了。 也对。这车上的东西跟医院里一样，不管真假，只看贴的是什么。 她骗过去了，可没骗成。 后头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麦克。 他一直盯着行李架这边，看见红衣从许愿身边绕过去，脸都绿了。 他蹭地起身，伸手指着行李架，冲红衣的背影大喊： “那是个人！哪有行李长腿的！她是华国的参赛者！她在骗你！” 同声传译翻得又快又准。 整节车厢一下子安静了。 红衣停住了。 它没回头看行李架。 它慢慢转过身，看向车厢后头那个站着的人。 车在开。 麦克站着。 麦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指着许愿的那根手指头还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他站起来了】 【车在开啊大哥】 【坑人把自己坑进去了】 【星条国直播间：麦克坐下！快坐下！】 麦克想坐回去，屁股还没碰到座位，红衣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张白脸贴上去，鼻尖对鼻尖。 麦克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半声，右手疯了一样在半空点自己的游戏面板。 【星条国玩家使用道具：替身人偶。】 一个巴掌大的布偶从他手里掉出来，落地就长，眨眼长成跟他一般高，金头发，鼻梁上一道胶布，连那副吓傻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红衣的手落了下来，抓住的是人偶的领子。 它拖着那个人偶，一步一步往最后一排走，把它按进亮着灯的座位里。 人偶的脑袋歪了一下，垂下去，不动了。 红衣在它旁边坐下，也不动了。 麦克瘫在自己座位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一片。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行李架。 许愿正好也在看他。 “坐稳扶好。”许愿说，“车规第五条。” 麦克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他用掉了一件保命道具】 【星条国上一轮拿的好东西，就这么交代在这了】 【麦克：我恨】 星条国直播间那边，弹幕刷得比谁都急。 【那是我们上一轮最好的道具！】 【就这么没了？？】 【麦克你闭嘴坐好不行吗！】 许愿缩回脑袋，心口还在咚咚跳。 她没看错。麦克刚才那一嗓子，是冲着她的命去的。 以后得离他远点。 她在心里给麦克记了一笔：蓄意陷害，未遂，账先挂着。 车晃了一下，最后一排的顶灯闪了闪。 红衣又站了起来。 这回它没有一排一排找。 它径直往前走，走过麦克，走过行李架底下，一直走到第一排。 那里坐着那个侧着身子的男人。 他一条腿还架在前面的扶栏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两只手没扶任何东西。 车在开。 这人没坐稳，也没扶好。 整节车厢的乘客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个活人参赛者连呼吸都停了。 红衣抬手，冲他的肩膀抓过去。 那人没抬头。 他右手从胸前放下来，握成拳，往上一抡。 砰。 红衣整个人倒飞出去，从第一排一路砸回过道尽头，撞进最后一排的座位里，跟那个人偶挤在一起。 顶灯晃了两下，稳住了。 红衣坐在那里，头垂着，没再站起来。 【？？？】 【一拳？？】 【是他！就是霍沉！】 【白桦林第二晚，他也是这么一拳】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车轮碾地的声音。 没有人敢出声。 离他最近的几个乘客，脖子往衣领里缩，缩得只剩头顶。麦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悄悄收回了膝盖上。 那个男人甩了甩右手。 许愿趴在行李架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指节上全是疤，一层压一层。 他把腿从扶栏上放下来，抬起头，直直看向行李架。 看向她脑袋底下枕着的那只帆布包。 “下来。” 嗓子很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那是我放包的地方。” 第32章 这位乘客，你坐了多少圈 第三十二章这位乘客，你坐了多少圈 “我下来就得站着。” 许愿没动，两只手还攥着铁杆。 “站着就得飞出去。刚才那个你也看见了。” 男人看着她。 “关我什么事。” “不关您事。”许愿点头，“所以我跟您商量。” 她把脑袋底下的帆布包抽出来，两只手捧着，从行李架边上递下去。 “包还您，架子借我。” 男人没接。 “您要是嫌亏，我付租金。”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包，摸了半天，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拆了一半的那种。 “租半截行李架，一块饼干。” 【租金一块饼干哈哈哈哈】 【她刚刚才拆了包装做行李牌】 【谈判专家，开价永远从最低开始】 【霍沉一拳能把红衣打飞，你拿饼干跟他谈？】 男人盯着那块饼干。 盯了很久。 久到许愿开始怀疑饼干是不是过期了。 他伸手，把帆布包接过去，搁在脚边。然后又伸手，把那块饼干也拿走了。 没吃，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别乱动。”他说，“架子塌了，我不管。” 许愿松了一口气，蜷回去。 “谢谢大哥。刚才急刹，也谢谢你那条腿。” “搁那儿舒服。” 他伸手接包，外套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块布标。布标蹭满了灰，边角起了毛，上面一面小旗，底下一串磨花的编号。 回放里，这块布标别在他袖子上，还是新的。 许愿攥紧铁杆。 “霍沉。” 男人把袖子往下一拽，盖住了。 没应，也没说不是。 【他没否认！】 【就是他！】 【一个月了，他一直在这车上？】 指挥大厅里，大屏幕一分为二。 左边是档案里的登记照，脸比现在圆一点，头发剃得很短，一身橙色救援服。右边是白桦林那场回放的最后一帧：营地出口，一个人站在关着的门前。 “陈老，比对上了。”档案组的年轻人嗓子发紧，“第一批，霍沉。” 他往下翻了一页，没念出声。 那一页写着：判定死亡。 陈老看着那两张图，很久没说话。 旁边有人轻声问：“要不要联系家属？” “先别。”陈老摆了摆手，“人还在车上。等他下了车，我们亲自上门去说。” 他顿了一下：“档案整理一份，放我桌上。” 【华国官方：已核实，这是第一批参赛者霍沉同志。】 华国直播间安静了好几秒。 【他还活着……】 【那天门没开，我对着屏幕喊了一晚上】 【他撞门那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 【门都没开，他是怎么上的这辆车？】 【这一个月，他就在这车上转圈？】 【我记得那天以后，西北那边……】 许愿趴在行李架边上，低头看他。 他坐回了第一排，还是侧着身子，一条腿架在扶栏上，看着窗外的雾。 “你那一场，我看过。”她说，“最后一天，你第一个到的出口。” “嗯。” “门为什么没开？” “不知道。” “后来呢？” “营地塌了。”霍沉说，“再睁眼，人就在这车上。”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回放里，他推那扇门推了两次，第二次整个肩膀都撞了上去。 现在他坐在第一排，腿架在扶栏上，连头都懒得回。 许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外面的事，他一句都没问。 家里人怎么样了，那一轮之后怎么样了，他都没问。 霍沉终于偏过头，从下往上看了她一眼。 “又来一个送死的。” 【嘴真毒】 【许愿刚还给了他一块饼干】 【饼干白给了，退钱】 “我还活着呢。”许愿说。 “暂时。” 许愿不服气，清了清嗓子。 “我叫许愿，华国现在的参赛者。” “哦。” “上一轮，s级通关。” “哦。” “奖金到账五百万。” 霍沉这回总算正眼看了她一下。 “那你更不该来。有钱不在家花，跑这儿来坐车。” 【哈哈哈哈哈哈这得是实话】 【许愿：你以为我想来】 【炫富失败】 许愿噎了一下，换了个问法。 “你上车投币了吗？” “没投。” “没投它也不管你？” “它管不了。” 他说得很平，许愿却听出来了，这车上的东西怕他。 “你在这车上坐了多少圈了？” “没数。” “那这车到底开去哪？” “总站。” “到了总站就能下车？” 霍沉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门不开。” “总站每圈都到，每圈都停。”他说，“门从来不开。” 许愿愣住了。 车规第六条，错过终点站者，视为本线乘客。 可要是终点站的门根本不开，那就谁都得错过。 车上所有人，早晚都是本线乘客。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厢。 那些低着头、穿深色衣服、脖子转得很慢的乘客。 许愿攥着铁杆的手一松，又赶紧攥回去。 “他们……” “都是没下去的。”霍沉说，“坐久了，就成这样。” 【我的天】 【这些诡异，以前都是乘客？】 【那霍沉呢，他坐了这么久，他怎么没变】 【他刚才打人的时候手是不是透了一下？我好像看见了】 许愿也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上。 那手这会儿看着跟常人一样，指节上的疤一层压一层。 “你的手刚才怎么了？” 霍沉把右手揣进了口袋。 “没怎么。” “我看见它白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眼神很好。我在片场隔着一整个棚，都能看出演员假睫毛歪没歪。” 霍沉又看了她一眼。 这回看得久了一点。 “少管闲事，”他说，“管好你自己。” 许愿还想问，他已经把脸转回窗外了。 她趴在行李架上，看着那只揣进口袋的手，没再出声。 车厢后头，麦克往前探着身子，把他俩的对话一句不落全听了去。 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同声传译翻出来是：“两个华国人，一个死的，一个快死的。” 【他怎么这么爱插嘴】 【鼻梁还没好就开始飘了】 【小心你的鼻梁】 上车的人都没了，他一个人坐到今天。 门从来不开。 可她那张封条上，写的是到站启封。 头顶的喇叭嗞啦响了一声。 车厢里所有低着的脑袋，同时往上抬了一下。 广播里是个没有起伏的女声。 【下一站，查票。】 霍沉把腿从扶栏上放了下来。 “查票的上来，没票的当场处理。”他头也不回，“你有票吗？” 许愿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我有证。” “那你自求多福。” 【哈哈哈哈这个人嘴是真的毒】 【证是上个副本的证啊】 【完了，她好像开始心虚了】 第33章 查票员上车 第三十三章查票员上车 车停了。 车门哗啦弹开，一个穿制服的诡异跨了上来。 大檐帽，灰制服，胸前别着一块工号牌。左手夹着一块木板，板上别着一沓纸。腰上挂着一把打孔钳，钳口磨得发亮。 它在车门口站定，喇叭跟着响。 【查票。请出示车票。无票者，当场处理。】 整节车厢的乘客同时坐直了。 许愿缩在行李架上，往下看了一眼。 车停着，这会儿站起来不算违规。 可她没动。人一下地，就是一个没票的乘客，连躲都没处躲。 查票员从第一排开始。 它走到霍沉跟前，停了一下。 霍沉没抬头，一条腿又架回了扶栏上。 查票员看了他一会儿，打孔钳在腰上晃了晃，没摘下来。 它走过去了。 【它跳过霍沉了】 【连查都不查】 【这车上的东西是真怕他】 第二排的两个乘客抬起手。 两只灰白的手，各捏着一张黄纸印的钱。纸面上印着大得吓人的面额，一长串零，连许愿都懒得数。 查票员看都没看，捏过来往腰包里一塞。 走过去了。 第三排，第四排。 一张张黄纸递上去，一张张塞进腰包，一个孔都没打。 【冥币？？】 【拿冥币买票，它还收？】 【它连看都不看，收了就走】 【这查的是什么票，查的是手里有没有东西吧】 到第五排，靠窗那个乘客没抬手。 它低着头，两只手空空地搁在腿上，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查票员停下来。 它摘下腰上的打孔钳，夹住那个乘客的衣袖，一捏。 咔。 那个乘客整个瘪了下去，像被抽了气，又薄又平，最后缩成一张车票那么大的纸片。纸片正中间，一个圆圆的孔。 查票员把纸片捏起来，别在木板上那一沓纸的最上头。 座位空了。 【……】 【那一沓纸，全是这样来的？】 【我不敢往下想了】 车厢里几个活人参赛者脸都白了。 坐在中间的一个熊国大汉，块头比皮埃尔还大，这会儿两只手在身上乱摸，什么都摸不出来。 他急得满头汗，一低头，看见座位底下露出一角黄纸。 他一把扯出来，那是一张冥币，不知道谁掉的。 座位底下还有，一张压一张，积了厚厚一层。 熊国大汉举着那张冥币，手抖得跟筛子一样。 查票员走到他跟前，捏过去，塞进腰包。 走过去了。 熊国大汉瘫在座位上，胸口一起一伏。 活人参赛者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接一个弯腰往座位底下摸。 麦克的动作最快。 他从座位底下拽出两张，挑了张新的，拿在手里扇了扇，冲行李架咧嘴一笑。 查票员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双手把冥币递上去，腰还弯了弯，笑得特别客气。 收了。走过去了。 麦克坐回去，跷起二郎腿，冲许愿扬了扬下巴。 他嘴皮子动了动，同声传译翻出来三个字：【学着点。】 许愿看着他手里那张冥币上的一长串零。 这人上一轮住院的钱还没结，这一轮倒先阔上了。 【人家都在座位底下捡钱，许愿在行李架上没得捡】 【许愿要不你也捡一张？】 【快捡啊，捡了就能过】 许愿侧着头，往下看。 行李架底下那排座位，座位底下也有，黄纸边露出一截。 她伸长胳膊，够得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这些冥币是谁的？ 是那些低着头、穿深色衣服、坐久了就变成这样的乘客的。 冥币是烧给死人的钱。 用它买票，等于跟这车说：我也是那边的人。 【华国官方：民俗组意见，活人不宜使用冥币。】 大号的字从半空飘过去，飘得很慢。 【我奶奶说过，活人不能拿死人的钱】 【对，有讲究的，拿了就跟那边扯上关系了】 【可麦克他们都拿了啊】 【他们拿了，所以更不能拿】 许愿把手缩了回来。 第一个晚上那张收治报告，死因那一栏早就替她填好了。这车上，大概也有人等着替她填。 她不替人家省这个事。 她冲着半空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收到。 查票员到了。 它停在行李架底下，仰起脸。 大檐帽底下，一张没有表情的灰脸。 它先看见了许愿胸口那块纸壳。 易碎品，请勿倒置。寄件人，许愿。收件地址，终点站。 查票员的嘴开合了一下，喇叭里的声音跟着出来。 【行李。超重。需补行李票。】 许愿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行李也要票】 【行李票！超重！】 【许愿：我很轻的】 【这车太专业了，比现实里的长途车还专业】 许愿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铁架子。 “我没超重。”她说，“架子都没塌。” 查票员没理这句。它从木板底下抽出一张单子，笔尖悬在“重量”那一栏上，等她报数。 【她不敢报哈哈哈哈】 【女人的体重，诡异也别想知道】 【报了就是承认自己是行李，不报就是超重行李】 许愿嘴角抽了一下，一把把胸口的纸壳扯了下来。 纸壳被她攒成一团，那个马桶一样的杯子正好折在中间。 “行李是我的包。”她说，“人是我。” 她从胸口口袋里摸出那张工牌，照片朝外，递到查票员眼前。 “仁心精神病院，代理院长。公务出行。” 查票员盯着工牌。 照片上那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满脸正气，看着它。 工牌在许愿手里微微一热。 查票员举在半空的打孔钳，往下沉了一寸。 许愿视野边缘的信力监测环亮了一格。 又亮一格。 【有戏！】 【它钳子放下来了】 就差一点。 车厢后头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车停着，站起来不犯规。麦克站得理直气壮。 “她那家医院已经破产了！” 麦克伸着胳膊，指着许愿手里的工牌，嗓门大得整节车厢都在嗡嗡响。 “她自己宣布的！她亲手盖的章！全世界都看了直播！医院都没了，哪来的院长？那张工作证早就作废了！” 同声传译这一回翻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 他喊完，还冲半空星条国的镜头比了个手势。 第一排的霍沉，头往这边偏了一点。 查票员的脑袋慢慢转过去，看向麦克。 又慢慢转回来，看向工牌。 【……】 【他说的是真的】 【破产那一下，是她自己拍的公章】 【星条国直播间：麦克干得漂亮！】 信力监测环上刚亮起来的那几格，一格一格灭了。 灭得比亮得还快。 工牌在她手里凉了下去。 许愿手心的汗，把工牌边洇湿了一圈。 医院破产是真的，章是她盖的，全世界都看见了。这句话她说不出是假的。 查票员的嘴又开合了一下。 【单位注销。证件作废。无票。】 麦克在后头拍着座椅喊：“处理她！快处理她！” 它抬起打孔钳。 钳口张开，慢慢转了个方向，对准了行李架上的许愿。 第34章 打孔钳归我了 第三十四章打孔钳归我了 钳口离她鼻尖只剩一寸。 许愿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车顶上，咚的一声。 “等一下！” 钳子停在半空。 查票员木板上那一沓薄纸片，最上头那张还在晃。 许愿脑子转得飞快。 医院是她亲手送走的。这一点赖不掉，全世界都看着。 那就不赖。 “对，破产了。”她点头，“我宣布的，我盖的章。” 麦克在后头笑出了声。 “她自己承认了！” “承认了。”许愿拿指甲敲了敲工牌，“医院破产，院长没了。可破产完了还得清算。欠的账要一笔一笔收回来，收完才算完。” “我现在是清算组组长。” 【？？】 【她又给自己升职了】 【院长干没了，改当组长】 【这人的简历越写越长】 查票员的钳子没动。 “组长出差办清算，照样是公务。”许愿说，“公务乘车，不用投币。” 她把工牌翻了个面。 “这张牌，是医院注销以后才发到我手上的。单位没了，牌还在，说明事还没办完。” 麦克嗓门又拔起来：“胡说！医院都没了，还收什么账？谁还欠你们医院的钱？” 许愿看着他。 看了两秒。 “你。” 麦克愣住。 “星条国麦克先生，住进东侧隔离留观室，没交押金，没办出院，人走了，床位费一分没结。” 她顿了顿。 “鼻梁的处置费也没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催债催到本人脸上】 【鼻梁处置费！】 【麦克：我那是被打的！】 【被打也得处置啊，胶布不要钱吗】 “我那是被关进去的！”麦克脸涨得通红，“我没同意住院！” “住都住了。”许愿说，“全世界都看了直播。” 这句话是他刚才拿来咬她的。 她原样还了回去。 星条国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瞬。 那天张护士长拖着他脚踝往留观室走的画面，被各国截图转了好几轮，谁都记得。 华国直播间里，一行大字飘了上来。 【华国官方：法务组意见，单位没了，欠的账不会跟着没。】 信力监测环重新亮起。 一格。 两格。 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陈述：本人为清算组组长，出差追讨欠款。】 【临时挂载身份：清算组组长（有效倒计时：03:00）】 血红的数字悬在眼皮顶上，开始往下跳。 许愿咬住后槽牙。 光说出差不够，得让这趟差有正事可办。 她低头看查票员的腰包。 鼓鼓囊囊，塞满黄纸。 “你收的那些，”许愿指着腰包，“是什么？” 查票员没回答。 “我上车的时候拿真钱投币，一枚一枚，全吐出来了。”她说，“投币箱说，本线只收车币。” “真钱它都不收。” “你收冥币。”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 几个低着头的乘客，把手慢慢缩回了袖子里。 【对啊！！】 【投币箱连硬币都不认，凭什么认冥币】 【冥币也不是车币啊】 【所以满车都在逃票？？】 “冥币不是车币。”许愿一字一顿，“拿冥币上车，就是没票。你收了不验，一张孔都不打，一个一个放过去。” “这叫查票失职。” 查票员的脑袋慢慢低下去，看自己的腰包。 许愿举起工牌，这回照片对准了它的脸。 “清算组在现场发现，车上工作人员涉嫌违纪。” 工牌在她手里热了起来，比刚才热得多。 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提示。 【工牌效力恢复：持证人现任清算组组长。】 查票员浑身一僵。 举着的打孔钳垂了下来，胸前那块工号牌上的字，一个一个暗了。 “听训期间，工具上交。”许愿伸手，“钳子给我。” 查票员站着没动。 许愿没催。 倒计时过了一半。 她手心里全是汗，伸出去的那只手却没抖。 钳柄慢慢递了过来。 许愿一把攥住。 沉，凉，钳口磨得发亮。 脑子里又叮了一声。 【第二阶段权限可用：指鹿为马。】 许愿低头看钳子。 查票员凭什么是查票员？一顶帽子，一块工号牌，一把钳子。帽子和牌子它还戴着，钳子到了她手里。 “这是打孔钳，查票用的。”她说，“查票就是稽查。” “所以它是稽查工具。谁拿着它，谁就在执行稽查。” “它在票上打的每一个孔，都是一条违规记录。” 车厢里那些低着的脑袋，一个接一个抬起来，看向她手里的钳子。 钳子是查票员亲手交出来的，它们全看见了。 信力监测环往上涨，一格接一格。 【指定对象：打孔钳。】 【新定义：稽查工具。持有者为现场稽查员，所打孔洞记为违规记录。】 【依据：原用途为核验票据，延伸合理，成立。】 钳子在她掌心里跟着一沉。 头顶的倒计时只剩个零头，停住，碎了。 【临时挂载身份已固化。】 【获得成真点数。】 许愿顾不上看点数，先看车门。 车还停着，门开着。 她把包甩上肩，踩着座椅扶手从行李架上滑下来。落地那一下膝盖一软，差点给整车乘客跪了。 她扶住竖杆，站直。 然后走到车门口，往那一站，把门堵住。 “查票员，去边上站着，好好反省。” 查票员慢慢退到车门边，帽檐压得更低了。 “全体乘客注意。”许愿举起钳子，“现在开始抽查。” 【她下来了！！】 【她终于能站直了】 【堵门查票，这也太熟练了】 【星条国直播间：她怎么又当上官了？？】 她从第一排开始。 霍沉抬眼看她。 许愿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钳子。 “这位，”她说，“回头单独处理。” 霍沉没吭声，把脸转回窗外。 第二排。 两只灰白的手搁在膝盖上。许愿伸手：“票。” 一只手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 许愿把它往钳口一塞。 咔。 黄纸正中间一个圆孔，孔边冒出一圈红字：【伪造票据，违规一次。】 “补票。”许愿说，“限到下一站。补不上，记录移交你们查票员，它听训完了，会处理。” 那个乘客的头慢慢抬起来一点，又低下去。 它把手伸进衣领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铜色的小硬币。 车币。 【它有车币！！】 【兜里揣着真钱，拿冥币糊弄】 【恶意逃票，实锤了】 许愿冲投币箱扬了扬下巴。 那个乘客站起来，慢吞吞走过去，把车币塞进投币口。 投币箱旁边那台一直没动静的小票机，咯噔一响，吐出一张窄窄的车票。票归乘客，底下那截存根撕下来，归稽查。 许愿把存根捏在手里。 “逃票罚款另算。”她又伸手，“罚一枚。” 乘客在衣领里又摸了一枚，放进她手心。 许愿从兜里掏出圆珠笔，在那块纸壳背面记了一笔。 “收据回头给你补。” “下一位。” 咔。 咔。 咔。 一排一排打过去，一枚一枚车币掏出来。有的乘客磨磨蹭蹭，许愿就把钳子在它眼前开合两下，它立刻就找着了。 补票的车币进箱，罚款的进了她外套口袋。纸壳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 【她还记账？？】 【财务规范，我哭了】 【易碎品的背面，变成了罚款登记簿】 走到第五排，那个空座。 座位上什么都没有。许愿瞄了一眼查票员木板上那张薄纸片，没停，接着往后走。 几个活人参赛者，她每人打了一个孔，没收罚款。 “活人的票，等会儿单独办。”她说，“先坐好，别乱动。” 熊国大汉拼命点头，点得座椅吱吱响。 麦克那张冥币，她是最后打的。 咔。 【伪造票据，违规一次。】 麦克盯着那个孔，脸从红变白。 “我没有车币。” “我知道。” 她没再理他，回到车门口，低头摸口袋。 一小把车币，沉甸甸的。她捏出一枚，在纸壳最底下添了一行，才把剩下的揣回去。 存根也攒了一沓。 她把存根一张张理齐，理到中间，手停了。 有一张存根的背面写着字。 钢笔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系统的提示只在她脑子里响，从来不落在纸上。这行字，是有人拿笔写上去的。 “清算组组长这个职务，我没批过。” 第35章 补票处开张 第三十五章补票处开张 许愿把那张存根翻过来，又翻回去。 正面是印好的存根，背面就那一行字，没有落款。 她抬头看了一圈。 车厢里的乘客全低着头，查票员缩在车门边听训，麦克在跟自己的游戏面板较劲。 没人看她。 【谁写的？？】 【“我没批过”……这口气，是她领导？】 【她哪来的领导，她自己就是领导】 【我起鸡皮疙瘩了】 许愿把这张存根单独抽出来，夹进工牌背面，拍了拍。 “没批过就补批。”她小声嘀咕，“流程我熟。” 账先记着。 眼下还有正事。 她走到投币箱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枚车币，举高了给直播间看。 “稽查员以身作则，先给自己补票。” 麦克蹭地站起来。 “她拿罚款买票！她挪用！” 好几个低着的脑袋转了过来。车门边的查票员，帽檐也动了一下。 许愿把纸壳翻过来，举到他眼前，指着最底下一行。 稽查员借支车币一枚，出去还。 “借的。”她说，“先记账，后花钱。” 麦克张了张嘴，又坐回去了。 【她早就记上了？？】 【财务人的自我修养】 【麦克：我又输了】 她把车币塞进投币口。 叮。 票机咯噔一响，吐出一张窄窄的车票。 【乘客许愿，有效车票。】 许愿捏着那张票，看了好几秒。 上车到现在，她头一回有了票。 【恭喜许愿同志，成为合法乘客】 【一张车票，看把孩子高兴的】 【别家选手拿道具，我家选手拿车票】 “活人补票，现在办理。”她拍了拍票机，“排队，别挤。” 熊国大汉第一个冲过来，两只手在身上摸了一遍，掏出一根火腿肠。 “我没有车币。”他满脸通红，“这个行不行？” 同声传译翻得小心翼翼：【这个……可以吗？】 许愿看了一眼火腿肠。 还是进口的。 “不收实物。”她把火腿肠推回去，“清算组借你一枚。出去以后，按原价还。” “原价是多少？” “出去再议。” 她撕了半张笔记本纸，写上欠条两个字，递过去。 熊国大汉趴在票机上写，写完按了个手印，拿到车票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他手里那张打了孔的冥币，一碰到车票，化成一撮灰，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他转身要走，又折回来，把那根火腿肠硬塞进她手里。 “送你的。”他说，“不抵债。” 许愿低头看了看，揣进兜里，在纸壳背面补了一行：收到礼品，火腿肠一根，不计入还款。 【他要哭了】 【熊国直播间刷屏说谢谢华国】 【欠条都写上了，这可是跨国债务】 【许愿：别哭，要还的】 后面又来了两个活人。一个个递欠条。许愿一人发一枚，一人收一张。 最后剩麦克。 他坐在座位上没动，两只手攥着膝盖。 许愿也不催。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车门边的查票员。 查票员的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听训快结束了！】 【它听完训就要处理违规记录了】 【麦克的冥币上有孔！】 麦克的脸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票机前，咬着牙伸手。 “给我一枚。” “可以。”许愿把笔递过去，“欠条上写清楚，车币一枚。” 麦克抓过笔。 “还有留观室床位费。” 麦克的笔停了。 “鼻梁处置费。” 麦克的手背上鼓起一道青筋。 “你们医院都破产了！” “所以才要清算。”许愿点点欠条，“写吧，不写我也不拦你。” 查票员的帽檐又抬了一点。 麦克低下头，一笔一笔往上写，写得纸都快戳破了。 票机吐出一张车票，他一把扯过去，脸比那张票还白。放在他手心的那张冥币也化了灰，他甩了半天才甩干净。 【哈哈哈哈哈他写了】 【星条国直播间：不看了，不看了，气死了】 【麦克上车的时候多神气啊】 许愿把欠条对折，塞进外套内袋，跟那一沓存根放在一起。 口袋里的车币，还剩几枚。 她又撕了几张纸，把答应过的罚款收据一张张补齐，挨排发下去。拿到收据的乘客捏着纸，低头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向第一排。 霍沉还是侧着身子坐着。 “你也补一张。”许愿说。 霍沉没回头。 许愿不跟他商量，捏起一枚车币塞进投币口。 “给第一排那位补票。” 票机咯噔一响。 这回吐出来的是一张白条，上面印着一行字。 【乘客霍沉，已登记死亡，不予售票。】 车币从退币口滚了出来，落在她鞋边。 跟她上车那会儿一模一样。 许愿盯着那张白条，捡起车币，又塞了一回。 “华国参赛者代缴。” 咯噔。 又一张白条，一个字都没变。车币照样滚了出来。 许愿两只手各捏着一张白条，站在票机前面。 霍沉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走回去坐下，把腿架回扶栏上。 【……】 【已登记死亡】 【他坐这车坐了这么久，连一张票都买不到】 【我不行了，我眼睛好酸】 许愿弯腰捡起那枚车币，擦了擦，揣回口袋。 她把工牌背面那张存根抽出来，在那行钢笔字底下，拿圆珠笔写了三个字。 你是谁。 写完，她把存根捏窄，塞进票机的出票口。 出票口咬住纸边，咯噔一下，把它吞了进去。 没有吐出来。 【她在给那个人回信？？】 【票机吞了！】 【这是信箱吧，这绝对是信箱】 【我好想知道对面会回什么】 指挥大厅里，陈老盯着那个出票口看了很久。 “把那行字的笔迹截下来，”他说，“单独存档。” 许愿拍了拍票机，退回车厢。 “抽查结束。” 车门在她身后咣当关上了。 车身一晃，要开了。 许愿一个箭步冲到第五排，一屁股坐进那个空座里。 座位是凉的。 她屁股底下僵了一秒，想起这个位置原来坐着谁，又想起木板上那张薄纸片。 “打扰了。”她小声说，“我有票。” 车开了。 她两只手抓着前排椅背，坐稳，扶好。 她总算不用蜷在铁架子上了。 【终于坐下了！！】 【从行李升级成乘客】 【许愿：坐稳扶好，我两样都占了】 她靠进椅背，才顾上看脑子里那条结算。 刚才固化身份，又用了一回新权限，点数进账了。 许愿顺手点开兑换商店。 一排排东西亮出来，每一样底下标着价。 她从头看到尾，道具没有一样买得起。最便宜的那个，后面也跟着一串她得攒到下个副本的数。 只有逻辑缓冲延时是按秒卖的。她多看了两眼，按余额算，够买几秒。 几秒，够她把一句话说到一半。 许愿面无表情地关掉了。 【她刚才是不是看了什么东西？】 【表情好像在看房价】 【许愿：我看看，我就看看】 关了商店，她想起麦克那只人偶，是从游戏面板里掉出来的。 她点开自己的游戏面板。同传按钮旁边有个背包图标，她从来没点过。 点开后发现有几个格子，两格亮着：代理院长的工牌，磨损的特号手术剪。底下标着：持有中。 【她才发现有背包？？】 【同传还是金素贤教她开的，这姐是真不看说明书】 她把手术剪往格子上一按，剪子没了。再一点，剪子回到手里，慢了半拍。 急用的东西，还得揣身上。格子里装了什么，直播间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把手术剪和塑料公章收了进去，工牌留在胸口。 前排传来霍沉的声音，头也没回。 “别白费劲。” 许愿看着他的后脑勺。 “票机不卖你，是它的事。”她说，“补不补，是我的事。” 霍沉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饼干砸在许愿怀里。 “租金退你。”他说，“你有座了，架子用不着了。” 许愿捏着那半块饼干，看了一眼他搭在扶栏上的那只手。 她把饼干揣回兜里，跟那两张白条放在一起。 【他退租了哈哈哈哈】 【嘴上说别白费劲，饼干倒是一口没吃】 许愿左手拇指按了按中指上的封条。 还是凉的。 第36章 仁心精神病院站，停运 第三十六章仁心精神病院站，停运 许愿刚按完封条，车窗外晃过去一块站牌。 站牌歪着，顶上缺了一角。 她盯着那一角，看了两秒。 “这块牌子，”她说，“我见过。” 上车那会儿，雾里晃过去一块，也缺一角。 【？？】 【你确定？雾那么大】 【她说见过就是见过，她能隔一个棚看出假睫毛歪没歪】 许愿抬头找线路图。 车窗上方贴着一长条发黄的塑料板，印着站名，站名中间连着一根红线。她顺着红线往前看，看到头，红线拐了个弯，又从另一头接了回来。 一个圈。 “这车在绕圈。” 前排的霍沉没回头：“嗯。” “你早知道？” “你没问。” 【这人真的，一个字能省就省】 【问他坐了多少圈说没数，原来是数不过来】 许愿把线路图从头看到尾。 大半站名被熏黑了，看不清写的什么。能认出来的只有几个。 杀人公寓。 总站。 还有一个，她不用认，扫一眼就知道。 仁心精神病院。 许愿从椅背上坐直了。 【仁心？？】 【那不是上个副本吗】 【这些站名……该不会全是副本吧】 【杀人公寓也是副本？？那后面几个黑的呢】 指挥大厅里，交通组的老专家把线路图截下来放大，一站一站地描。 “认得出的都记下来。”陈老说，“认不出的，把位置标上。” 描到一半，老专家停了笔。 “陈老，仁心那一站是灰的。” 线路图上，每个站名底下都有一颗小灯。别的都亮着，仁心精神病院那一颗，灭着。 车慢了下来。 窗外亮起一块站牌，白底黑字，许愿看得清清楚楚。 仁心精神病院站。 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灯，也没有人。站牌底下拿铁丝拴着一块牌子。 【本站因单位破产清算，暂停服务。】 牌子右下角压着一个红章。 那个章，许愿太熟了。 她自己盖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停运了！因为破产了！】 【谁干的？她干的】 【全世界最惨的车站，被自己的院长关了】 车没停，擦着站台开过去了。 许愿贴着车窗，看那块牌子一点点往后退。 “清算组组长路过自己单位，”她说，“连站都不给停。” 【你自己清算的你怪谁】 【组长：我怪我自己】 前排的霍沉头一回没等她问，就开了口。 “那一站，是你关的？” “嗯。” “怎么关的？” “宣布破产。”许愿说，“盖了个章。” 霍沉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的参赛者，都这么打？” “别人不知道。”许愿说，“我这么打。” “哦。”他说，“难怪。” 【难怪什么？你说清楚】 【难怪还活着，还是难怪这么欠？】 【她是华国独一份，谢谢】 医院还开着的时候，这一站大概也有人上下车。 张护士长下班那天，是不是也从这儿走的？ 她没往下想，往前探了探身子。 “霍沉，这一站以前开过吗？” “开过。”霍沉说，“从那儿上来的，都穿病号服。” “有人在那儿下过车吗？” “下过。” “后来呢？” “没回来。” 【我起鸡皮疙瘩了】 【别问了，我今晚不敢坐公交了】 车又开了一阵，慢慢降速。 雾里亮起一盏灯，灯底下立着一块站牌，只有两个字。 总站。 车停了。 车厢里所有低着的脑袋，同时往上抬了一截，又同时垂了回去。 这个动作它们做了太多回，做得整整齐齐。 许愿盯着车门。 门没开。 她低头看左手。封条缠在中指上，那行字还在：【危险品，已查封，到站启封。】 站到了，封没启。 她拿拇指搓了搓封条边，压低声音：“到站了，醒醒。” 骨戒还是冰的。 【她在叫闻烬】 【封条上写的到站，大概是能下车的那个站】 【门都不开，不算到】 “门从来不开。”霍沉说，“跟你说过。” 许愿没接话，伸长脖子往前看。 司机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右边有一排按钮，最边上那个比别的都大，上面印着一扇门。 司机的手，离那个按钮就半个巴掌远。 一动不动。 许愿嗓子发干。 车停着。车停着就不算行车中。不算行车中，跟司机说话就不犯第三条。 她张了张嘴。 “没用。”霍沉还是没回头，“停着跟他说，他不理你。有人说到嗓子哑，他连头都没回。” “那自己去按呢？” 霍沉抬起下巴，朝车门边点了点。 查票员缩在那儿，怀里抱着木板。木板上别着一沓薄纸片，最底下那几张，颜色已经黄透了。 “有人按过。” 许愿把嘴闭上了。 【停着说他不理，开着说要命】 【自己按门，下场在木板上】 【那几张纸片……】 车身一震，又开了。 总站那盏灯被甩到后头，缩成一个点，没了。 许愿靠回椅背，把刚才看见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门是司机开的。车停着，他不听；车开着，不许说。 他只在开车的时候上班。 那就得想个法子，让他自己想开。 没开多远，车又慢了。 线路图上，杀人公寓底下那颗小灯一闪一闪。 窗外站台上站着人。一个，两个，隔得远，都站得笔直，脸冲着车。 车停了。 这一回，门开了。 熊国大汉第一个蹦起来，指着车门，声音都变了调：“开了！门开了！” 他往门口冲。 没冲出两步，后领子被人一把拎住。 霍沉连身都没起，一只手探出去，就把一个比他还壮的大汉拎回了座位。 “下去，”霍沉说，“你就是那一站的人了。” 熊国大汉僵住了。 “回不来，也出不去。” 同声传译翻得很慢。熊国大汉听完，两只手老老实实搭回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熊国直播间：谢谢华国的大哥】 【一天被华国救两回】 【大汉：我就不该坐这趟车】 许愿旁边座位上的乘客，慢慢站了起来。 它从查票完就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这会儿它扶着椅背挪出去，一步一步下了车，走到站台上那几个人中间，站定，脸冲着车。 跟它们一模一样了。 许愿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没出声。 “它本来就是那一站的。”霍沉说，“坐够了，就回去了。” “那它上车干什么？” “等人。” 许愿没听懂，还想问，门口有脚步声。 有人上车了。 脚步很轻，鞋底干干净净，踩在台阶上几乎没声音。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过来，往投币口里放了一枚车币。 叮。 第37章 白手套 第三十七章白手套 投币的男人走进了车厢。 白衬衫，金丝边眼镜，白手套。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得跟这趟车不搭。 他一路往里走，不紧不慢。 乘客们都没抬头，可离他近的那几个，肩膀都往里缩了缩。 第一排，霍沉把架在扶栏上的腿放了下来。 男人经过他，没停。 走到第五排，他站住，冲许愿身边的空座微微弯了弯腰。 “这里有人吗？” “刚下去。”许愿说。 “那我坐了。” 他坐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车门合上，车又走了。 【这谁？？】 【好斯文】 【他投币了！全车第一个老老实实投币的】 【守规矩的才吓人好吗，你看霍沉那个反应】 许愿两只手抓着前排椅背，眼睛看前面，余光往旁边瞄。 他身上有股味道。 消毒水。很淡，她在医院里闻了好几天，一闻就认出来了。 “医生？”她问。 “法医。” 许愿抓椅背的手紧了一下。 “谢知年。”他偏过头看她，“你呢？” “许愿。” “我知道。” 【他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好吗，她在直播】 【不对，他是人还是诡异？】 大号字跟着飘了上来。 【华国官方：各国参赛者名单中无此人。】 许愿看完，抓椅背的手又紧了一点。 “你投币了。”她说。 “坐车要买票。”谢知年说，“我一向买。” 她用余光瞄了一眼第一排。全车最不买票的那个，正坐在那儿。 【他在内涵霍沉吗哈哈哈】 车身猛地一晃。 许愿整个人往窗边一歪，右手按在了窗框上。 窗框那一角的玻璃缺了一块，碴口朝外支着。她手掌一滑，蹭了上去。 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冒出来。 那副能攥刀刃的薄手套还在包里。上车到现在，她一直没想起来戴。 许愿倒吸一口凉气，还没顾上疼，旁边伸过来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 “手给我。” 谢知年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只小铁盒，打开，里面码着消毒棉和一卷纱布，整整齐齐。 他托住她的手腕。 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手指是凉的。 【他随身带这个？？】 【法医带消毒棉很正常……吧】 【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正常】 消毒棉按上伤口，许愿疼得一缩。 “忍一下。”他声音很轻，“害怕的话，把眼睛闭上。” “不怕。”许愿说，“就是疼。” 谢知年笑了一下。 他擦得很慢，一点一点把血擦干净，低头看伤口。 “上车以后，”他说，“你说了不少假话。” 许愿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住了。 声音很小，只有她听得见。 身份是固化了。可要是当着全车被人一条一条拆开，固化的东西会不会塌，她没试过。 她没抽手，也不敢动。 “你那会儿又不在车上。” 谢知年没答，从衬衫口袋里又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单手抖开，搁在她膝盖上。 是她开的罚款收据。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她自己的笔迹。 收到罚款车币一枚。事由：伪造票据。收款人：仁心精神病院破产清算组组长、现场稽查员，许愿。 “你的名字，我是在这上面看到的。”他说，“刚才下车那位，是我们楼的住户。它坐在你旁边，听了一路。” 许愿想起那个从查票完就坐在她旁边、一声不吭的乘客。 【下车那个是他的眼线？？】 【收据也能当证据，还是许愿自己开的】 “第一句，清算组组长。” “能任命清算组的那家医院，已经被你关了。” 他抬眼看她。 “这个组长，是你自己封的。” 许愿的脚趾在鞋里抠紧了。 “第二句，出差。”纱布绕上她的手掌，一圈。“活人坐这趟车，没有自己买票上来的，都是车去接的。被车接上来的，不叫出差。” 纱布又绕了一圈。 “第三句。” 他停了停。 “刚才。你说你不怕。” 许愿：“……” 托着她手腕的那两根手指，一直没挪开。 “你的脉，”谢知年低头缠纱布，“比你说的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句是这个？？】 【前两句吓死我，第三句他在摸脉？？】 【法医：我只是顺手量一下】 【许愿的表情：你礼貌吗】 “疼的。”许愿咬着后槽牙。 “疼是疼，怕是怕。” 她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谢知年给纱布打了个结。结打得很小，很正。 “拆穿了，就不好看了。” 他抬眼看她。 “我想看你自己把它圆上。” 【救命，好变态】 【斯文败类，我宣布这是我的新菜】 【他是在夸她吧？？是吧？？】 【这个男人很危险，但是好看】 前排有动静。 霍沉转过来了。 车在开，他没站，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半个身子拧过来，盯着第五排。 盯着谢知年托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谢知年也看见他了。他没松手，冲霍沉点了一下头，很客气。 霍沉没点头。 两个人隔着几排座位对看。车厢里那些低着头的乘客，头埋得更低了。 【修罗场？？】 【一个老乘客，一个法医，中间夹着我们许愿】 【闻烬要是没被封，这车顶已经没了】 “你朋友？”谢知年问。 “房东。”许愿说，“我租过他半截行李架。” “后来呢？” “退租了。” 谢知年笑出了声。 霍沉的脸更黑了。 【许愿你是懂火上浇油的】 “公寓里也收房租吗？”许愿问。 “收。”谢知年说，“也有人交不起。” “交不起怎么办？” “搬走。”他说得很平，“从楼上。” 许愿没再问了。 车厢后头，麦克把这边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华国人到哪儿都有人献殷勤。” 谢知年没回头，只是托着许愿手腕的那只手，换了个更稳的姿势。 “那位先生的鼻梁，”他轻声说，“是从左边断的。再来一下，就歪了。” 麦克摸了摸鼻子，闭嘴了。 【法医的威胁，温柔又致命】 【麦克今天在车上得罪了多少人了】 车慢了下来。 谢知年松开她的手腕，把小铁盒收回口袋，站了起来。 车停稳，门开了。 他走到过道上，又回过头。 “下次，”他说，“你会来公寓吗？” 许愿看着他。 “看情况。” 谢知年愣了一下，又笑了。 他没再说什么，下了车。 车又走了。 许愿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站台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离他远点。”霍沉转回去了，声音硬邦邦的。 “他给我包扎了。” “所以才要离他远点。” “你认识他？” “见过。”霍沉说，“他坐这趟车，比我坐得还久。想上就上，想下就下。” 许愿愣了一下。 这车上没人能下去。他能。 【想下就下？？】 【这车对他来说就是个普通公交？】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打红衣的时候，”许愿说，“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霍沉不说话了。 【他破防了哈哈哈哈】 【许愿一句话把他噎回去了】 【嘴硬的人最怕被说中】 许愿低头看自己的手。 纱布缠得很好，一点血都没渗出来。 她翻过手背，纱布最里面那一圈露出一截白边，白边上有一行字。 一个房号。 字写得很漂亮，跟票根背面那行钢笔字，不是一个人的。 第38章 行车安全大检查 第三十八章行车安全大检查 车刚在下一站停稳，许愿就站了起来。 她拎着包，几步走到第一排，冲霍沉旁边座位上的乘客弯了弯腰。 “你好，换个座？” 那乘客缩在靠窗那边，身子快贴到玻璃上了，离霍沉能多远有多远。 许愿指了指第五排：“那边靠窗，宽敞，离他远。” 乘客慢慢抬头，看了一眼霍沉，又看了一眼第五排。 它站起来，挪得比许愿见过的任何一个诡异都快。 【它跑了哈哈哈哈】 【离霍沉远一点，是全车诡异的共同心愿】 许愿一屁股坐下。 她把包抱在怀里。 【她这是要干什么】 【从行李架到第五排，又从第五排到第一排，她在车上搬了三回家】 【离司机这么近，我手心冒汗】 霍沉偏过头：“你坐这儿干什么？” “离司机近。” 霍沉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车重新上路。 许愿抓好扶栏，没再出声。 行车中，她不跟司机说话，也不想在司机耳朵边上跟霍沉吵。 她从包里摸出笔记本和圆珠笔，压在膝盖上。 这事她想了一路。 门是司机开的。司机不开，谁也没办法。跟他说话会死，碰他估计死得更快。 可司机也是开车的。开车的，就有人管。 片场的司机师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扣钱。有回一个师傅倒车蹭了景，制片当场说扣他当月奖金，后面一个月，他开车跟绣花一样。 先试试他怕不怕考核。怕，就说明他也归规则管。归规则管的人，就有得谈。 她抬头看车头。 挡风玻璃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红底白字：文明乘车，人人有责。 再看车规。 第三条，行车中请勿与司机交谈。 只说不许交谈，没说不许贴标语，也没说不许念文件。 念给乘客听，就不算跟司机交谈。哪怕司机也在车上，也听得见。 规则课上老师说，拿不准的时候，就当“行车中”已经开始了。 这回她拿得准：车在开，就是行车中。所以她不说，她念。 她把笔记本竖起来，冲半空的光幕，在第一页写了一行：交通组，要一份驾驶员考核条款，越吓人越好。 弹幕停了两秒。 【华国官方：交通组已收到。】 指挥大厅里，交通组那位老专家拿笔在纸上划拉，划完递给旁边的年轻人。 “挑司机最怕的，”他说，“别写复杂了，她得念得出口。” 大号字一条一条飘过去。 【华国官方：一、行车中急刹、超速致乘客伤亡，按恶性事故处理，吊销驾驶资格。】 【华国官方：二、恶性事故当年，扣除全年奖金。】 【华国官方：三、驾驶员须保证车辆平稳，乘客投诉，影响考核。】 许愿看完，埋头就抄。 【扣年终奖！】 【这是人类能想出来最狠的条款】 【诡异也有年终奖吗】 【有没有不重要，怕不怕才重要】 抄完，她在最上头写标题：行车安全考核通知。 最底下写落款：现场稽查员，许愿。 她摸出打孔钳，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打孔是违规记录。这张纸要是打了孔，第一个违规的就是她自己。 【她差点给自己记一笔】 【好险】 车又停了一站。 许愿站起来，踩上第一排的扶栏，去够挡风玻璃上方那块牌子。 司机的后脑勺就在她手边。 她屏着气，一眼都没往下看。 圆珠笔在“文明乘车”四个字上划了两道，在旁边补上四个字：安全行车。 她的字挤在边上，歪歪扭扭，跟“人人有责”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抢座。 【许愿的字……】 【画杯子画成马桶的人，字能好看到哪去】 【意思到了就行】 标语牌旁边有块塑料面板，面板底下吊着一截线头，外面缠的胶布早就翘了边。 面板上印着两个褪色的字：空调。 线头垂下来老长一截，快够着第一排的扶栏了。 许愿瞄了一眼，跳下来，坐回去。 车门关了，车开了。 她左手攥死扶栏，侧过身，笔记本搭在膝盖上，脸冲着车厢，没看司机一眼。 “全体乘客注意。” 车厢里那些低着的脑袋，动了一下。 “车头公示，安全行车。现场稽查员宣读通知：行车安全考核通知。” 她念得不快，嗓门拔到整节车厢都听得见。 “第一条，行车中急刹、超速，造成乘客伤亡的，按恶性事故处理，吊销驾驶资格。” 车身轻轻颤了一下。 许愿眼角瞄着方向盘。司机的手还搭在上面。 “第二条，出了恶性事故，当年奖金，全部扣除。” 方向盘上的指头动了一下。 许愿嗓子发紧，接着念。 “第三条，驾驶员要保证车辆平稳。乘客投诉，影响考核。” 司机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抬了一半，又放回去。 窗外的雾往后走得慢了。 车速降下来了。 【降速了！！】 【他怕了！他真怕扣年终奖！】 【打工人的本能，诡异也有】 【这是我见过最有效的安全教育】 后面好几个乘客把头抬了起来。 前排一个乘客，把手慢慢举了起来。 举得不高，过了肩膀就停住了，像在犹豫要不要投诉。 许愿冲那个乘客轻轻摇了摇头。 没这个必要。车已经慢下来了。 那只手慢慢放了回去。 “以上条款，即日生效。” 她合上笔记本。 信力监测环在视野边上一格一格地亮，不急，很稳。 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陈述：本车实行行车安全考核。】 【信力共振中。】 还没结算。 许愿没动，手心全是汗。 车开得很慢，稳得跟刚上车时两个样。 车规第五条，坐稳扶好。急刹是这辆车最狠的一招。 现在司机不敢急刹了。 熊国大汉扭过头，冲许愿竖了个大拇指，竖完赶紧抓回扶手上。 麦克在后头冷笑：“念份文件就想管司机，等着吧。” 许愿没回头。 他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她念的是文件，可文件里写的，字字句句都是司机。 霍沉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偏过头，压低声音：“你胆子挺大。” “我没跟他说话。” “你念给他听了。” “我念给大家听。”许愿说，“他也是大家。” 霍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把架在扶栏上的那条腿慢慢放下来，两只脚踩实了地。 许愿还没琢磨明白他要干什么，头顶上嘎吱一声轻响。 挡风玻璃右上角那面后视镜，自己转了。 镜面一点一点偏过来，停住。 正对着她。 第39章 车辆行驶中 第三十九章车辆行驶中 镜子里有一双眼睛。 司机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可后视镜里，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抬了起来，直直看着她。 许愿后背一下子贴在了椅背上。 车厢顶灯闪了一下，白的。 又闪一下，红了。 一整节车厢，从头到尾，红成一片。 喇叭嗞啦一响。 【检测到行车中与司机交谈。】 “我没有！”许愿脱口而出，又赶紧冲着车厢喊，“我念的是通知，念给乘客听的！” 【宣读内容：驾驶员考核条款。宣读对象：包含驾驶员。】 【判定：交谈。】 许愿攥紧了笔记本。 她原本以为这样是安全的，现在来看这样也不行。 【司机：你念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这下怎么办】 视野边上那圈信力监测环，刚才一格一格涨上去的，这会儿哗地掉了一大截。 【宿主陈述触犯车规，信力共振中断。】 车厢后头，一排一排的乘客站了起来。 车在开，它们从座位里挪出来，挤进过道，脸全冲着第一排。 冲着她。 走在最前头的，就是刚才摸自己胸口的那个。 它们从麦克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有一个的袖子擦过了他的脸。 麦克的喝彩卡在了嗓子里，整个人缩进了座位里。 【它们来了！】 【违规处理，全车一起上？？】 【许愿快跑！】 【往哪跑，车在开，她一站起来就是没坐稳】 许愿没站。她不能站。 她摸到怀里的打孔钳，攥紧了。 钳子能记违规，记不了她自己的违规。工牌能判低阶违纪，可今天违纪的是她。 霍沉从座位站起来，一步跨进过道，往那一拦。 过道就那么宽。他一站，后面谁都过不去。 “坐好。”他头也没回，“别起来。” 第一个乘客扑上来。 霍沉一拳砸在它肩膀上，把它砸回了第三排的座位里。 第二个，第三个。 他出拳不快，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砸回去一个，又挤上来一个。 许愿抓着扶栏，眼睛盯着他的右手。 第一拳下去，他指节上那几道疤白了一下。 第二拳，白的地方没退回去。 第三拳，两根手指透明了。她隔着他的手，看见了后面那个乘客的衣领。 “霍沉！” 他没理她。 第四拳，透明的地方爬上了手背。 “停手！”许愿嗓子都喊劈了，“你的手！” “闭嘴。”霍沉又砸出去一拳，“坐好。” 【他的手透明了！！】 【“坐久了，就成这样”，他说过的】 【他在变成这车上的东西！】 【别打了求你了】 许愿脑子里嗡嗡响。 打一下，透一截。他要这么一直挡下去，挡到车再绕一圈，人就没了。 要停下这场处理，就得让违规不成立。 违规是行车中交谈。话她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那就让车，不在行车中。 许愿猛地抬头。 挡风玻璃上方，那块被她涂过的标语牌旁边，塑料面板底下，那截线头还吊着，晃来晃去。 她坐在座位上，伸长胳膊，一把攥住线头。 往下一扯。 插片本来就松着，胶布早翘了边，她一拽，啪地就脱了。 “散热风扇断电了！” 她攥着线头，冲着车厢喊。 “这根线管着前面的风扇。风扇一停，水箱开锅，发动机过热。” “这车，要爆缸了！” 指挥大厅里，陈老一下子站了起来。 “工程组，调老式公交的电路图。快。” 【？？？】 【那是空调线啊！】 【空调线怎么就成风扇线了？？】 【华国官方：工程组意见，老式车辆，空调与散热风扇可能共用一路电。】 【有依据！】 刚掉下去的信力监测环，一下子又冲上来一大截。 脑子里叮的一声。 【指定对象：空调线头。】 【新定义：散热风扇供电线，已断开。】 【依据：老式车辆线路共用。延伸合理，成立。】 风扇没了电，车自己知道该怎么坏。 车头底下噗地冒出一股白汽，顺着挡风玻璃往上爬，扑了一窗。 车身一顿，哆嗦了两下。发动机的声音从轰轰响变成咳嗽，咳着咳着，没了。 车往前滑了一段，越滑越慢。 停了。 头顶的红灯闪了一下，又闪一下，变回了白的。 过道里那些乘客，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它们站在原地，脖子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忘了自己站起来要干什么。 一个接一个，坐回了座位。 喇叭嗞啦一声。 【车辆非行驶状态，现场处理中止。违规记录保留。】 霍沉还站在过道里，右手垂在身侧，喘着粗气。 许愿死死盯着那只手。 透明一点一点往回退，退到指节，退到指尖，最后剩两根手指头，淡淡的，像在水里泡过。 没退干净。 【停了……】 【处理停了，可违规记录还挂着】 脑子里叮了一声。 【定义生效，获得成真点数。】 许愿连看都没看。 霍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成拳，揣进了兜里。 “谁让你喊的。”他说。 “谁让你打的。”许愿说。 霍沉没吭声，坐回了座位。 许愿攥着线头，手还在抖。 她想起他在车上坐了那么久，那么多圈，一回回打下去，一截截透下去，没人喊过他停手。 她把线头塞进包里，塞得很用力。 【她心疼了】 【我也心疼】 【霍沉你倒是说句软话啊】 霍沉没说软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那只手，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下回别乱念东西。” “下回你别乱打。” “我不打，你现在已经被拖到后排了。” “我不扯线，你现在已经是后排的了。” 霍沉噎住了。 熊国大汉在后头小声嘀咕：“他们华国人吵架都这么快吗？” 【哈哈哈哈大汉你别说话】 【这不叫吵架，这叫互相关心】 【嘴一个比一个硬】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车头的白汽慢慢散了，挡风玻璃上挂着一层水珠。 司机坐着没动，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垂下去了。 许愿不敢看镜子，只盯着自己的膝盖。 喇叭嗞啦一响，还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女声。 【车辆故障。】 【请乘客下车推车。】 第40章 全体下车推车 第四十章全体下车推车 车门哗啦开了。 广播又念了一遍：【车辆故障，请全体乘客下车推车。】 乘客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排着队往门口挪。 熊国大汉走得最快，下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许愿一眼，满脸写着“这也行”。 许愿坐着没动。 她也是乘客，兜里揣着车票。 可车上的东西都下去了，这辆车，这个驾驶座，就没人看着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打孔钳。 “现场稽查员留车取证。”她举起钳子，冲着喇叭说，“故障原因还没查清。” 喇叭嗞啦了一会儿。 【稽查员留车。准许。】 【她又给自己搞了个特权】 【打孔钳：我就是她的通行证】 【全车下去推车，就她坐着】 司机也起来了。 他从驾驶座上站起身，佝着背，一步一步下了车，往车尾去了。 没过一会儿，车尾传来掀盖子的声音，哗哗的水声跟着响起来。他在给水箱加水。 许愿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麦克落在最后。 走到门口，他突然转身，一把抓住门边的竖杆。 “我也要留下！”他冲着喇叭喊，“我是证人！我看见她扯线了！故障就是她弄的！” 许愿看着他。 没说错，线确实是她扯的。 喇叭没理他。 麦克脚底下的台阶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抓竖杆的手一滑，整个人倒着出了车门，一屁股坐在外头地上。 【规则：你没有编制】 【证人不算工作人员哈哈哈哈】 霍沉最后一个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有事喊我。” “你别再动手了。” 霍沉没应，下了车。 车里一下子空了。 许愿扭头往后看。 最后一排的顶灯还亮着。红衣坐在那儿，垂着头，一动不动。 它旁边是那个人偶，脑袋歪着，金头发，鼻梁上一道胶布。 广播喊的是全体乘客。它俩都没动。 最后一排不许乘坐。坐在那儿的，本来就不算乘客。 许愿又看了一眼那个人偶。 人偶是道具，是东西。东西也不用下车推车。 她把这两个念头都记下，没工夫细想，转身扑向驾驶座。 【她要翻司机台了！】 【胆子真大】 【司机在车屁股后头加水，快点快点】 驾驶座旁边有个铁皮格子，盖子锁着，锁眼锈死了。 许愿从游戏背包里取出手术剪，刀尖往锁眼里一别。 咔。 【手术剪！】 【剪因果线的剪子拿来撬锁】 【上个副本的道具：我委屈】 盖子弹开，里面一本行车日志，一沓单子，一支笔。 她先抽出那沓单子。 最上面那张印得整整齐齐。格式她认得，老司机背给她听过：到站交接，三栏，一栏都不能空。 【到站单】 【车况：无故障。□】 【乘客：全员持有效票。□】 【驾驶员签字：＿＿＿＿】 底下一行小字：三项齐备，总站开门。 许愿捏着单子，指头发凉。 找到了。总站的门，是这张单子开的。 规则课上老师说过，死得最快的，都是只背了明面那几条的人。 车规贴了六条，真正管开门的，锁在这个格子里。 【三个条件！】 【终点站开门的条件！】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车况无故障。 她看了一眼包里露出来的那截线头。 车现在有故障，是她亲手扯的。水箱开锅是她说的，发动机过热也是她说的，全世界都信了。 自己撒的谎，得自己圆回来。 第二条，全员持有效票。 查票员停职，诡异都补了票，活人也写欠条买了票。 除了一个人。 那两张白条还在她兜里。【乘客霍沉，已登记死亡，不予售票。】 许愿翻开行车日志。 每一页记着一圈。每一圈末尾都有一行，笔迹一样，内容也一样。 总站：条件不符，未开门。 她往前翻。 翻了很多页。 条件不符，未开门。 条件不符，未开门。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挤得密密麻麻。 【每一圈都不符】 【我不敢想霍沉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三条，驾驶员签字。 车停着，司机不理人。车开着，不许交谈。刚才只是念了份通知，全车就站起来要处理她。 许愿从那沓到站单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跟欠条放在一起。 日志放回去，盖子合上。锁眼被她撬歪了，合不严，她拿包往上挡了挡。 她刚直起腰，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许愿没敢马上回头，数了两下，才慢慢转过去。 最后一排，红衣的头抬起来了。头发垂在脸两边，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隔着整节车厢看着她。 许愿站着。 车停着。 车停着，站着不犯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连眼睛都没敢眨。 红衣看了她很久，头又慢慢垂了下去。 【吓死我了！】 【红衣：我忍】 【许愿的腿在抖，我看见了】 车尾的水声停了。 脚步声往车头来了。 许愿三步并两步回到第一排坐好，打孔钳揣在怀里，两只手搭上膝盖，一脸什么都没干过。 司机上了车，坐回驾驶座，两只手搭上方向盘，一眼都没往旁边看。 格子的盖子歪着，拿包挡着。他没发现。 【心跳两百】 【许愿演技大赏】 【她刚才手里还捏着人家的日志】 车身往前一拱。 外头传来一片闷闷的号子声，没有词，就是齐刷刷地“嗯”一下，再“嗯”一下。 窗外，一排灰影弓着背，贴着车身在推。 熊国大汉挤在中间，脸憋得发紫。 霍沉在最前头，按在车门边上的是左手。 右手一直揣在兜里。 许愿贴着车窗往后看。 推车的队伍最末尾，麦克没推。他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在一边，冲着车窗里的她比了个手势。 比完，他转过身，盯着荒地里看。 不远处的地里，有个东西一闪一闪。 那种亮法许愿见过，结算时游戏发道具，就是这个颜色。 麦克往那边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他偷懒！】 【别人推车，他在边上看热闹】 【那边亮的是道具吗？？】 【星条国直播间：麦克别乱走！】 车往前滑了一段，发动机响了两声。 轰。 着了。 【着了！】 【推车成功！】 【诡异推车，这辈子没想到能看见这种画面】 仪表台上亮起一盏小黄灯，一直没灭。灯旁边印着几个小字：故障未排除。 许愿盯着那盏灯，没出声。 车是推着了，故障还在。她编出来的这个故障，车认了，就不会自己好。 乘客一个接一个上车，按原来的位置坐下。熊国大汉，几个活人，低着头的诡异。 查票员抱着木板，缩回了车门边。 霍沉最后一个上来，经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坐下了。 车门关了，车开了。 许愿数了一遍人。 又数了一遍。 “麦克呢？” 霍沉往窗外偏了偏头。 窗外是黑漆漆的荒地，车开得快，什么都看不清。 第41章 车外有人喊救命 第四十一章车外有人喊救命 砰。 车门玻璃上拍上来一只手。 许愿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椅背上。 那只手又拍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个黑手印。 手印后面是麦克的脸，嘴张得老大。 “救命！” 【麦克？？】 【他怎么追上来的？】 【他挂在车门外面！】 许愿摸出强光手电，贴着车窗往下照。 麦克两只手扒着车门外的扶手，两条腿拖在地上。车往前跑，他就被车拖着跑。 光柱底下，他脚踝上缠着东西。 地里伸出来一截一截灰白的手，拽着他的鞋，拽着他的裤腿。车往前一截，那些手就跟着长一截。 “拉我进去！”麦克的脸贴在玻璃上，挤得变了形，“它们要把我拽下去了！” 车厢里没人动。 低头的乘客照样低着头。 熊国大汉半个身子探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扭头看许愿。 【怎么办？】 【救不救？】 【星条国直播间在刷救人】 【他坑了许愿多少回了】 许愿没出声。 她想起他招呼她坐后排，想起他站起来揭发她，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想起他在车门口喊“我是证人”。 霍沉在旁边开口：“别看了。” “他会死。” “他自己作的。”霍沉说，“推车的时候，没人让他去捡那个。” “你不管？” “不关我的事。” 玻璃上又砰了一声。 麦克的一只手滑下去了，另一只还死死扒着。 “道具！”他冲着自己面前喊，“用道具！” 半空弹出一行字，是游戏面板的颜色。 【尝试使用道具：一次性护盾。】 【伤害来源：规则认领。不属于攻击，道具未触发。】 麦克的脸一下子白了。 【道具没用！】 【护盾：这个不归我管】 许愿看懂了。 下错站，就是那一站的人。没跟车回来，就是这片荒地的人。 那些手，是来领人的。 护盾挡得住刀，挡不住人家按规矩办事。 可它没触发。没触发，就还在他背包里。 一件能挡一回死的东西。 许愿把脸凑到车窗边。 “麦克。” 麦克的眼珠子一下子转过来。 “把你护盾道具转给我。” 【这时候谈价钱？】 【许愿你是懂谈判的】 “那是我最后一件！” “那你带着它下去。”许愿说，“下面兴许用得上。” 灰手又往上爬了一截，爬过了他的膝盖。 “转！我转！” 半空弹出一行字。 【道具转移：一次性护盾。转出方：星条国玩家麦克。接收方：华国玩家许愿。】 许愿的游戏背包，亮起了一格。 【她收到了！】 【先付款，后上车】 【星条国直播间：我们的护盾？？】 许愿没空看弹幕。 钱收了，活得干。 她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沓纸。 欠条、存根、罚款收据，全挤在一块儿。 她抽出最底下那张。 字写得快把纸戳破了：车币一枚，留观室床位费，鼻梁处置费。落款：麦克。 许愿把欠条摊在膝盖上，打孔钳咔嚓一声，在落款旁边打了个孔。 孔就是违规记录。 “推车期间擅离队伍，不参与作业。”她冲着喇叭说，“欠款未清，擅自离场。” “违规待处理。” 喇叭嗞啦一声。 【违规记录：乘客麦克，擅离推车作业。待处理。】 【她给麦克记违规？】 【人都快没了你还记他一笔？】 她站不起来。车在跑，一站起来就是没坐稳。 她扭过身，屁股从座位上往外挪，一点一点挪到车门边的台阶上，坐实了，左手攥死竖杆。 坐着，扶着，两样都占了。 “现场稽查员申请开门。”她说，“扣押本案当事人。” 喇叭停了好一会儿。 【稽查员取证，准许。】 车门哗地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麦克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一把攥住她的脚脖子。 许愿被他拽得往下一滑，屁股离了台阶。 教练说过，被人拽住，先压重心。 她腰往下一沉，两只手死攥竖杆，还是一点一点往外滑。 后脖领一紧。 霍沉的左手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钉回了台阶上。 【霍沉！！】 【嘴上说不管，手已经伸过来了】 【左手！他用的左手！】 许愿被领子勒得喉咙发紧，嗓门反倒拔高了。 她把那张打了孔的欠条，啪地拍在麦克脑门上。 “这个人有案子没结！” 她冲着门外那片灰手喊。 “违规待处理，当事人不许走，谁来领都不行！” “要领人，等本车处理完，去总站办手续！” 灰手停住了。 信力监测环在视野边上一格一格亮起来。 【华国官方：案件未结，涉案人员限制离开，现实里有这一条。】 【她怎么想得到的】 【星条国直播间：……我们该不该谢她】 【谢什么，护盾都给了】 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陈述：违规待处理人员，由本车扣留。】 【依据：打孔记录已生成，案件未结。成立。】 第一只灰手松开了。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一只接一只缩回地里，缩得干干净净。 霍沉松开许愿，揪住麦克的后领，一把拖进来，扔在台阶上。 车门关了。 麦克趴在台阶上大口喘气，脑门上还贴着那张欠条。两只脚踝上，一圈一圈的灰印子。 【活了！！】 【脑门上贴着欠条哈哈哈哈】 【这张图我要做成表情包】 麦克伸手去撕脑门上的纸。 “别动。”许愿说，“证据。” 麦克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头看她，嘴唇直哆嗦。 “你救了我？” “你付了钱。”许愿说，“护盾换一条命，你不亏。” 麦克的脸从白涨成红，又从红憋成青。 他撑着台阶想站起来。 “车在开。”霍沉说。 麦克的膝盖刚离地，又坐了回去。 于是台阶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华国稽查员，一个星条国证据。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一级台阶，两种身份】 【星条国直播间：能不能别拍他脑门】 许愿缩了缩脚，离他远一点。 她这才低头去捡落在脚边的存根。 一张，两张，塞回内袋。 脑子里又叮了一声。 【因果闭环形成，获得成真点数。】 她瞄了一眼。 进账比前两回都多。 大概是因为这一回，信的人里头，还有星条国直播间。 霍沉坐在第一排，低头看着台阶上的两个人。 “就为一块护盾？”他说。 许愿摸了摸脖子，“能挡一回死。” “下回你别揪领子，勒得慌。” “不揪，你现在在荒地里。” “那你揪轻点。” 霍沉看了她一会儿，把脸转向窗外。 麦克坐在最底下一级，一直没抬头。欠条贴在他脑门上，那个孔，正对着车厢顶灯。 第42章 后排座位上有张票根 第四十二章后排座位上有张票根 车一停，许愿就从台阶上爬了起来。 她揉着脖子回到第一排，一屁股坐下。 麦克还坐在台阶上，脑门上贴着欠条。 “可以回座了。”许愿说。 麦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揭下来，自己拿着。”许愿说。 麦克把欠条揭下来，捏在手里，站起来往后走。 经过第三排，一个低头的乘客往里缩了缩，给他让出一条缝。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那张纸攥成一团，又赶紧摊开，抹平。 【哈哈哈哈他不敢揉】 【证据不能损坏】 车重新开起来。 许愿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案号，麦克擅离推车作业。”她一边写一边念，“当事人态度，一般。” 麦克在后头喊：“什么叫一般？！” “态度较差。” 她把“一般”划掉，改成“较差”。 【哈哈哈哈哈哈】 【麦克闭嘴吧，你越说越差】 【这是我见过最短的审讯】 熊国大汉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他这个案子，什么时候结？” “他还钱那天。” 后头的麦克又喊起来：“我把护盾都给你了！” “护盾是救命钱。”许愿头都没回，“账是账。” 【救命钱哈哈哈哈】 【一码归一码】 【星条国直播间：这个护盾我们打了一整轮才拿到的】 麦克坐在那儿，盯着她的后脑勺，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霍沉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开了口。 “你拿了他保命的东西，他回头就咬你。” “让他咬。”许愿说。 霍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许愿点开游戏背包。 手术剪，塑料公章，还有新亮的那一格。一块巴掌大的透明片，边上一圈淡光。 【一次性护盾】 【她在看护盾！】 【直播间看得见她背包，这下全世界都知道华国有护盾了】 【星条国直播间：那一格本来是我们的】 她关了背包，又点开兑换商店，直接翻到最底下。 逻辑缓冲延时，还是按秒卖。 上回她算过，余额够买几秒。 这回再算，时长多了不少。 许愿点点头，关掉了。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 “你刚才用的左手。” “顺手。” “右手呢？” “揣着暖和。” 许愿从包里摸出保温杯，塞给他：“冷的话喝点热水，我出门前灌的。” 【他没拒绝！】 许愿又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压缩饼干，放在他膝盖上。 “还有这个。” 霍沉低头看着饼干，没接，也没推回来。 车又停了。 站台上什么都没有。门开了，没人上，也没人下。霍沉照例偏着头看门外。 车厢里好几个乘客站起来，伸胳膊伸腿，脖子咔吧咔吧响。 熊国大汉也站起来，挪到许愿跟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把糖。 “这个给你。” “干什么？” “我要是万一也挂在门外头，”大汉说，“先付个定金。” 许愿看了看那袋糖，收了。 她撕了张纸，写收据：定金，糖一袋。不保证捞，捞了另算。 大汉捧着收据，看了半天，郑重地揣进了怀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保证捞，捞了另算】 【大汉：我买了个保险】 【这是全车最懂行的乘客】 弹幕在这时候跳了一下。 【麦克往后面去了！】 【他去最后一排干什么？】 【许愿看后面！】 许愿一抬头，看见的是麦克的后背。 他从车厢后头往回走，脚步很快，两只手空着，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最后一排，红衣还垂着头，人偶还歪着脑袋。 什么都没变。 “你去后面干什么？” 麦克没抬头：“活动活动腿。” 许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车门关了。 她不再多问，赶紧坐好，抓稳扶栏。 车开了。 喇叭嗞啦了一声。 【检测到乘客许愿，占用最后一排座位。】 许愿愣住了。 “我在第一排。” 【占用物：乘客许愿，车票存根。】 她手一下子伸进外套内袋，把那沓纸全掏了出来，一张一张往下翻。 欠条，收据，存根。 存根是查票时攒下的，一沓都是别人的名字。只有一张印着她自己。那是她补票的时候，票机跟车票一起吐出来的。 那张没了。 【台阶上那张！！】 【他当时就压在手底下！】 【他捡了她的存根，放到后排去了！】 许愿扭头看麦克。 麦克也在看她，“你拿了我的护盾，我拿你一张票。” 同声传译照实翻了。 【他从人偶那里学的！】 【前脚交了救命钱，后脚就下黑手！】 【星条国直播间：护盾拿不回来，那就让她也别活】 霍沉没看麦克，看的是许愿。 许愿把那沓纸塞回内袋，拉链拉到顶。 往后，这个人的事，她不会再伸手。 指挥大厅里，陈老盯着屏幕，一拍桌子。 “刚才停站那一段，回放调出来。” “许愿，”熊国大汉在后头小声喊，声音都哑了，“它醒了。” 红衣抬起了头。 它从座位上站起来，头发从脸两边垂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窄窄的纸片。 车在开，它站着。 它不是乘客，它不怕。 它往前走了一排。 那一排的乘客把头埋得更低，快埋进膝盖里去了。 又一排。 又一排。 【别过来别过来】 【它手里拿的是那张存根】 【许愿快想办法！】 许愿攥着那沓纸，手心湿了。 她不能站。 车在开，站起来就是没坐稳，罪上加罪。 她也不能跑，车就这么长。 霍沉右手从兜里拿出来了。 两根手指还是淡的，他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别动手。”许愿压着嗓子。 霍沉没应。 红衣走到第五排。许愿坐过的那个座位，它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 第四排。 第三排。 第二排。 它停下了。 那张存根，捏在它手里，垂在许愿眼前。上面印着的几个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乘客：许愿。 红衣低下头，没有眼白的眼睛，对着她的脸。 第43章 占座不算坐 第四十三章占座不算坐 喇叭又响了。 【乘客许愿，乘坐最后一排。违规。】 红衣把那张存根往前递了递，几乎贴到她鼻尖上。 许愿往后仰，后背顶住椅背，仰不动了。 “我坐在第一排。”她说，“你看，屁股在这儿。” 红衣没动。 “那是一张纸。”许愿指着存根，“纸不是人。放一张纸在座位上，那叫占座，不叫乘坐。” “车规写的是请勿乘坐。没写请勿占座。” 信力监测环亮了一下。 就一下。 接着往下掉了一截。 红衣举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霍沉。 霍沉坐在她旁边，活生生一个人，身上没有票。 它又转过身，隔着整节车厢，指了指最后一排。 那个人偶歪在座位上，金头发，鼻梁上贴着胶布。 许愿看懂了。 霍沉是人，没票，这车不认他是乘客。人偶是个东西，坐在那儿，这车把那个座算在麦克头上。 这辆车认票不认人。 东西能替人坐，是麦克开的头，这车已经认了。 【它在讲道理？？】 【红衣居然会举例子】 脑子里叮了一声。 【宿主陈述与本车已有判例冲突。信力下降。】 许愿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要是被判定为穿帮，反噬就是全额的。 红衣的手伸了过来，冲着她的肩膀。 护盾就在背包里。 可护盾挡的是这一下，挡不掉判决。 判决还挂着，它下一回再伸手，她拿什么挡。 那块护盾，她要留着挡死。 “缓冲。”许愿在心里喊，“买。” 红衣的手离她的肩膀就一拳远。 霍沉把保温杯往座位上一搁，站了起来。 他一把攥住红衣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许愿肩膀边上掰开，往后一推。 红衣退了半步。 霍沉的右手，透明从指尖往上爬，爬过了指节，爬上了手背。 “霍沉！” “说你的。”他背对着她，“我挡着。” 【他又上了！】 【手背都透了！】 【许愿快点！】 【兑换逻辑缓冲延时成功，扣除成真点数。】 红衣的动作停了下来。 许愿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车票，举起来。 “这是我的车票。”她说，“有效车票，在我手里，在第一排。” “你手上那张，是存根。” 她把那一沓纸全抖了出来，存根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 “存根是记录，记的是谁买过票。你要是认存根能坐，我这一沓存根上的名字，全都算坐着，这车早就满了。” 红衣的头，偏了一下。 信力监测环停住了，没再往下掉。 许愿接着说。 “再说这张存根，是怎么到后排去的。” “我没去过后排。是我掉的。救人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掉在台阶缝里。” “掉了的东西，是失物。谁捡了，谁就得保管。捡的人要是拿它办了什么事，事是捡的人办的。” 许愿扭头，看向车厢后面。 “人偶坐在那儿，你把那个座算在麦克头上。凭什么？人偶是麦克自己掏出来的，是他拿来替自己的。” “东西替人坐，替的是拿它出来用的那个人。” “这张存根，是谁拿去用的？” 麦克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胡说！”他站起来又坐下，差点忘了车在开，“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许愿抬头，看向半空的光幕。 “直播间，”她说，“刚才停车那会儿，谁看见了？” 弹幕停了半秒。 【华国官方：回放已调出。】 一张截图飘了出来。 停站，车门开着。麦克站在最后一排跟前，弯着腰，一只手往红衣旁边的空座上放。 又一张截图。 他手里捏着一张窄窄的纸片，纸片的大小，跟红衣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又一张截图。 他直起腰，往回走，两只手空了。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我当时就在喊！】 【是他放的！】 【他放完了还说活动活动腿】 弹幕哗地一下铺满了光幕，快得看不清字。 信力监测环直接冲到了顶，亮成一整圈。 许愿攥着车票没松手。 “车票在我这儿。”她说，“存根是他捡的，他拿的，他放的。” “占座的，是他。” 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陈述：占座行为，归属使用人。】 【依据：本车判例，人偶由麦克取出使用，座位记在麦克名下。拾得物由拾得人保管，用途由拾得人负责。全体观众共识成立。】 【判定成立。】 喇叭跟着响了。 【更正：乘客麦克，乘坐最后一排。违规。】 红衣收回手。 它转过身。 霍沉往后退了一步，挡在许愿前面。 红衣从他身边走过去，往车厢后头走。一排，一排，走得不快。 麦克往座位里缩。 “不对！是她的票！她的名字！” 红衣停在他跟前，那张存根往他脸上一贴。 麦克冲着面前喊：“护盾！护盾！” 半空弹出一行字。 【背包内无可用道具。】 麦克愣住了。 他扭过头，看许愿。 许愿没动。 【他忘了！】 【他的护盾付了救命费了！】 红衣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麦克整个人往上一提，像被人从座位里拎了起来，拎过两排座位，按进了最后一排，按在人偶旁边的空座上。 肩膀被按着，他拼了命却还是站不起来。 他表情极度痛苦，两只手紧紧扒着前排的椅背，指甲抠得咯咯响，指甲断裂，血液跟着流了出来。 一会儿之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半空弹出一行字。 【星条国参赛者麦克，判定死亡。】 【星条国，本轮挑战失败。】 车厢里没有一点声音。 红衣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存根。 喇叭嗞啦一声。 【违规已处理。】 它把存根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坐回最后一排。左边是人偶，右边是麦克。 它的头又垂了下去。 【护盾在的话，他还能留一口气】 【可护盾是他拿去换命的，命换回来了，他自己又送出去了】 【星条国直播间吵成一片】 霍沉坐下。右手搁在膝盖上，从指尖到手背，透成一片。 车又停了一站。 门开着，没人上下。 霍沉起身走到车门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刚才麦克坐过的地方。 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顶灯看。 光从他手背透过去，落在台阶上。 许愿攥着车票，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两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沉没回头。 “你叫什么？” 第44章 他没有票 第四十四章他没有票 “许愿。” 她说完，又看了他一眼。 “我在行李架上就说过一回。” “那回没记。”霍沉说。 “那这回记全。”她又补了一串。 “仁心精神病院代理院长，破产清算组组长，本车现场稽查员，许愿。” 霍沉顿了顿，“院长？” “代理的。” “清算组组长。” “自己任命的。” “稽查员。” “钳子给的。” 霍沉没话了。 “头衔是有点多。”许愿说，“你叫我许愿就行。” “许愿。”他念了一遍，“记住了。” 【他问名字了！！】 【许愿那一串头衔哈哈哈哈，都她自己封的哈哈哈】 许愿在台阶另一头坐下来，跟他隔着一个人的空。 “我知道你叫什么。”她说，“霍沉。” “谁告诉你的？” “回放。全国都看过你那一场。” 霍沉的手放下来了。 “回放最后，怎么说我的？” 许愿停了一下。 “华国参赛者霍沉，未按时离营。”她说，“判定死亡。” 霍沉笑了一声，很短。 “最后一句不对。” 车门还开着，站台上空荡荡的。车停着，谁都没动。 霍沉看着门外。 “营地塌的那天。”他说，“回放你看过，他们倒在营地里，再没起来。” “你呢？” “我站在门口等门开。”霍沉说，“地塌了，再睁眼，人就在这车上。”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许愿后背发紧。 “那这一车……” “各站上来的。”霍沉说，“穿病号服的，是仁心那站。公寓那站上来的，衣服都干净。有的下车了，有的坐过了总站的，就成了这车上的。” 她想起查完票以后，坐在她旁边那个低着头的乘客。在公寓站，它起身下了车。 她又想起最后一排那颗刚垂下去的金头发脑袋。 “你没下。” “我没下。” 总站门不开，他下不去。 霍沉拿那只透明的手，在台阶边上蹭了一下，蹭不出声。 “营地那扇门，我签过字的。” 许愿一下子坐直了。 “名字刚写完，后面就自己多了一道杠。”霍沉说，“别人是游戏判的。我这个，像是有人划的。” “谁？” 霍沉没回答。 【有人划了他的名字？？】 【所以那天门才不开！】 【回放里签退簿离得太远，谁都没看清】 【谁啊？？】 【我头皮发麻】 许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车门关了。 她赶紧挪回第一排坐好。霍沉慢慢站起来，坐回她旁边。 车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霍沉又开口了。 “外面呢？” “什么？” “外面，现在什么样。” 许愿攥着扶栏。 “第一轮，游戏判了失败。”她说，“西北那一片，被灰雾吞了。” 霍沉没动。 “风电那一片，还有沿线几个城。”许愿说，“人都撤出来了，撤得很快。灰雾边上一直有人守着，防止有人误入。” 她说得很慢。 霍沉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他很久都没说话。 许愿也没说话。 【他在车上转了那么多圈，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西北的朋友们在吗】 【在，一直在。】 【我家就在灰雾边上，我们守着呢。】 弹幕慢了下来，一条一条地飘，不像平常那么挤。 指挥大厅里，陈老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熊国大汉一直不敢往后看，这会儿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他，还算星条国的吗？” 最后一排，金头发那颗脑袋垂着，跟人偶并排。 “算。”许愿说。 她摸出笔记本，翻到麦克那一页，在“较差”底下写了一行。 当事人死亡，案件终结。 又写了一行。 欠款三笔，由星条国承担。 大汉看直了眼：“还能这样？” “欠条上签的是星条国参赛者。”许愿说，“人没了，国还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没了，国还在】 【星条国直播间：等等，这也算我们的？】 【熊国直播间：大汉快记下来，欠的要还】 霍沉看了她一眼。 许愿合上本子。 “我带你出去。”她说。 霍沉偏过头看她。 “你连自己怎么出去都不知道。” “我知道怎么出去。”许愿说，“还差一张票。” “我没有票。” “我知道。” “这车不卖我票。” “我知道。” “那你还说。” 许愿说，“剧本写不下去的时候，先把结局写上，再回头填中间。” “填不上呢？” “填不上就改稿，改到填上为止。” 【这是编剧的浪漫】 【先写结局，再填中间】 【霍沉你就信她一回】 霍沉不说话了，转回头看窗外。 广播响了。 【前方到站，总站。】 车慢慢停下来。 熊国大汉从后头探过脑袋：“这回开吗？” “不开。”霍沉说。 门没开。 封条还贴在许愿中指上。 霍沉站起来，走到车门边，站在那里。 门缝合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坐下。 【他每一圈都去门口站一下】 【明知道不开，还是要去看】 【别说了，我真的会哭】 许愿贴着窗往外看。 站台比别的站都宽，灯也亮。 站台最里头有个小窗口，窗口上方挂着块小牌子，字是红的。 她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失物招领处。 许愿猛地扭头，去看车窗上方那张线路图。 总站那个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上回看的时候没留意。 她把头凑过去。 总站·失物招领处。乘客遗失物品，由本车代为保管，凭登记单于本处领取。 许愿盯着那行字，盯了好几遍。 人偶坐在最后一排，是个东西。东西不用买票，也不用下车推车。 霍沉在旁边问：“你看什么？” 许愿伸出手，指尖按在那行小字上。 “这儿。” 第45章 失物招领处 第四十五章失物招领处 霍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失物招领。”他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失物。” 霍沉的脸慢慢转过来。 “你再说一遍。” “我把你登记成遗失物品。”许愿说，“到了总站，凭登记单，把你领出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我是物品？” 霍沉嗓门一下子起来了，半节车厢的乘客都往座位里缩了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愿你要把第一批参赛者当行李领回家？？】 【霍沉炸了哈哈哈哈】 【他的脸色比刚才看见红衣还难看】 “你先别急。”许愿竖起一根手指，“听我说完。” “到站单上，第二条写的是什么？” 霍沉不吭声。 “全员持有效票。”许愿说，“员，说的是乘客。你不是乘客，这车不认你，票机不卖你。这一条，你一辈子都凑不齐。” 霍沉的下巴绷紧了。 许愿朝后排偏了偏头。 “那个人偶，你看见了。它在那儿坐了多久了？买过票吗？” “没有。” “下车推车，它下了吗？” “没有。” “它是东西。”许愿说，“东西不用买票，不算乘客，全员里没它。到站单那一条，管不到它。” “你是东西，那一条也管不到你。” 霍沉看着她。 “我不是东西。” “我知道。”许愿说，“登记的时候是一下就行。”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麦克人没了，他的人偶还在给许愿铺路】 后头传来一声小小的嘀咕。 熊国大汉挠着后脑勺，是真想不明白：“物品会说话？物品会打人？” 许愿头都没回，抬起左手，冲后面晃了晃中指上那枚骨戒。封条还贴着。 “会喘气的物品，我手上就戴着一个。” 大汉盯着那枚戒指，往后缩了缩。 【骨戒！！】 【闻烬：我也是物品，我有经验】 【许愿的物品都这么凶吗】 【危险品那条，这车已经认了，骨戒是东西】 霍沉盯着那枚骨戒，眉头拧成一团。 “你手上那个，也是这么登记的？” “差不多。”许愿说，“他比你好说话。” 霍沉没接这句。 车门还关着，站台上那个小窗口亮着灯。 喇叭响了。 【总站，条件不符，未开门。】 车身一晃，开走了。 许愿扭头看着那个窗口往后退，退进雾里。 又是一圈。 “下一圈再来，”她说，“单子得先填好。” “查票员。” 车门边那个抱着木板的身影，帽檐抬了一点。 “停职听训期间，配合现场稽查员调查。”许愿把工牌从包里掏出来，拍在膝盖上，“失物招领的登记单，你那儿有没有？” 查票员没动。 许愿把打孔钳也掏出来，搁在工牌旁边。 “不配合，也是违规。” 查票员慢慢把木板翻过来。 木板背面也别着东西，是一沓纸，边角都卷了。它抽出最上面那张，胳膊伸得老长，递过来，递到半路停住，好像舍不得。 许愿伸手一抽。 【它有！！】 【查票员：我就这点家当了】 【停职了还被征用，惨】 许愿撕了半张笔记本纸，刷刷写了一行，递回去。 【借用遗失物品登记单一张，用完归档。】 查票员捧着那半张纸，低头看了半天，把它别到了木板最上头。 【她给诡异打借条】 【手续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查票员好像被感动到了】 纸的抬头印着几个字：遗失物品登记单。 许愿一栏一栏往下看。 物品名称。 物品特征。 遗失时间、地点。 领取人。 领取人身份证明。 最底下一栏：车长签字。 失物招领填哪几项，老司机背给她听过，一栏都不差。 她把最后那一栏看了很久。 车上谁是车长，没人说过。可行车日志每一圈底下那行“条件不符，未开门”，是一个人写的，到站单的签字栏，也等着那一个人。 开车的那个。 “车长签字，”许愿说，“就是司机。” 霍沉看了一眼驾驶座，又看了一眼她。 “车停着，他不理人。车开着，不许跟他说话。”他说，“你上回念个通知，全车站起来要处理你。” “我知道。” “那你还填？” “先填。”许愿把登记单压在笔记本上，“签字的事，填完了再说。” 【又是先写结局，再填中间】 【签字那栏最难】 【她上回差点就交代在司机手里】 许愿咬开笔帽，笔尖落在第一栏上头，停住了。 “物品名称。”她念出来。 她抬眼看霍沉。 霍沉也看她。 “你想怎么写？”他问。 “名称好办，写你名字。” 她笔尖往下挪了一栏。 物品特征。 “这一栏，得照实写。” “照实写什么？” 许愿把他从头发看到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吭声。 霍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那个眼神！】 【特征栏要出事】 【照实写，脾气那一条怎么写哈哈哈哈】 【霍沉：你看什么看】 “不写。”霍沉说，“换个法子。” “没有别的法子。” “你不是能编吗？”他压低嗓子，“编一个。” 许愿把笔放下了。 “我编过。”她说，“我替你买过票，两回，票机不收。我在司机台底下翻过日志，每一圈都是条件不符。” “这车就认这几样东西。票，格式，签字。” “你要当乘客，就永远缺一张票。你当物品，只缺一个签字。” 霍沉没说话。 许愿看着他。 “你想要面子，还是想下车？” 霍沉的手在兜里攥紧了。 “出去以后呢？”他问，“出了这个门，我还是个东西？” “出去再改。” “改得了吗？” 许愿说，“手续是人办的，办得进去，就办得出来。” 【出去再改】 【先把人领出去，别的慢慢办】 【华国官方：法务组已在研究后续身份手续。】 【听见没霍沉，国家给你兜着】 霍沉低头，看了看车窗上那张线路图，那一个圈，一站一站，他坐了不知道多少遍。 熊国大汉在后头小声嘀咕：“当东西也挺好的，东西不用推车。” 同声传译翻得很老实：【物品不用推车。】 【你真的是来捣乱的吗哈哈哈】 【他说的是实话】 【东西还不用写欠条】 霍沉把脸扭开，扭到一半，又扭回来。 他瞪着登记单上“物品名称”那一栏空着的地方。 许愿等着。 笔在她手里，没动。 车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查票员抱着木板，帽檐一直冲着这边，像在等那张借条什么时候归档。 霍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写。” 第46章 物品特征：成年男性一名，脾气差 第四十六章物品特征：成年男性一名，脾气差 许愿在“物品名称”那一栏写下两个字：霍沉。 霍沉盯着那两个字，脸色缓了一点。 笔尖往下挪了一栏。 物品特征。 许愿落笔：成年男性一名。 霍沉的脸又沉了回去。 许愿头也不抬，“特征是给窗口核对的。人家拿着单子对东西，单子跟实物对不上，就不给领。” 【有道理，失物招领都要描述特征】 【不然谁都能冒领】 【所以这一栏才是重头戏】 “个子高。”她一边写一边念。 “行。” “指节有疤。” “行。” “衣服旧，沾灰。” 霍沉没吭声。 “脾气差。” “删了。” “你现在这个语气，”许愿说，“就是证据。” 【哈哈哈哈哈哈】 【脾气差，现场核验通过】 【霍沉：我要投诉】 霍沉伸手要抢笔。许愿把登记单往怀里一收。 “抢东西，”她说，“我再加一条。”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许愿接着写。 嘴硬。 爱把腿架在扶栏上。 会揪人衣领。 【这条笑死我了】 【这是失物登记还是投诉信】 【建议加一条：口嫌体正直】 许愿看了一眼弹幕，笔尖顿了顿。 “这个词窗口不一定认。”她说，“换个好懂的。” 她落笔：刀子嘴。 霍沉闭了闭眼。 【哈哈哈哈哈换汤不换药】 【刀子嘴，后半句她不写】 【豆腐心那三个字，留给观众自己补】 霍沉忍了又忍，伸手：“笔给我。我自己写一条。” 许愿犹豫了一下，把笔递过去。 霍沉用左手握笔，字歪得厉害，写了四个字：身体健康。 许愿看了一眼，把笔抽回来，在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虚假登记。”她说，“窗口一对，对不上，整张单子作废。” “我哪儿不健康？” 许愿没答，只是看着他揣在兜里的右手。 【划掉了哈哈哈哈】 【左手写字好丑】 【身体健康，审核不通过】 写到这儿，许愿的笔停了一下。 这回她没念出声，一笔一笔写下去：右手自指尖至手背透明。易损，轻拿轻放。 霍沉也看见了。 他的手在兜里攥紧了，没说话。 许愿又写了一行：左袖口有华国参赛编号。 “写这个干什么？” “失主标记。”许愿说，“东西上写着谁家的，就是谁家的。” 霍沉低头看自己的袖子。那串编号磨花了，他拿拇指搓了一下，没搓掉。 【那串编号……】 【第一批的编号】 【他身上唯一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 【我刚笑完又想哭】 “遗失时间。”许愿问，“你上车那天，还记得吗？” “记不清。”霍沉说，“第一批那一轮。” 她照写：第一批那一轮。 遗失地点：本车。 后头传来一阵动静。 熊国大汉撑着椅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她膝盖上那张单子。 “你这张单子要是成了，”他问，“门就开了？” “三样齐了，门开。” 大汉没再说话。 他坐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我也要登记。”他说，“熊国遗失物品，一名。” 同声传译翻得很老实：【熊国遗失物品，一名。】 【？？】 【大汉你又来】 【熊国直播间：他在家也这样】 “你有票。”许愿说，“有票的是乘客，乘客不能当失物。” “那我把票撕了！” “撕了，你就是没票的乘客。”许愿朝车门边偏了偏头，“没票的，那边有人等你。” 查票员的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大汉把车票塞进最里层的口袋，拿手按住。 “不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按得比谁都紧】 【大汉：我不当东西了，我当人】 霍沉偏过头，压着嗓子问她：“他当真了？” “他是想下车。”许愿说，“这一车活人，现在都想下车。” 霍沉看了一眼后排，没再问。 下一栏，领取人。 许愿写上自己的名字。 再下一栏，领取人身份证明。 她的笔停住了。 她身上有一张工牌，证明她是破产医院的清算组组长。有一张车票，证明她是乘客。有一把打孔钳，证明她是稽查员。 没有一样能证明，她是替华国来领人的。 许愿抬起头，冲着半空的光幕。 “陈老。”她说，“我要一份证明。” 弹幕停了两秒。 指挥大厅里，陈老拿过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划掉一个词，又补上一个词，递给旁边的年轻人。 “按这个发。”他说。 一行大号字飘过去。 【华国官方：兹证明，许愿同志为华国现任唯一正式参赛者，有权代表华国，领回华国第一批唯一参赛者霍沉。】 许愿一个字一个字抄上去。 抄完，她从游戏背包里取出那枚塑料公章，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收了回去。 “这是医院的章。”她说，“医院破产了，盖了也作废。” 【哈哈哈哈哈她还记得】 【自己把自己的章注销了】 【清算组组长的职业操守】 【华国官方：不用盖章。】 紧接着，弹幕刷了下来。 【我证明】 【我证明！】 【证明人，华国网友一名】 【我也证明，我奶奶也证明，她让我替她打】 【我证明，我在西北，我证明】 光幕上的字越刷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 许愿在证明那一栏底下补了一行：证明人，华国全体观众。 熊国大汉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我能不能也签一个？” “你是熊国的。” “我证明他脾气差。”大汉说，“这个我看见了。” 【哈哈哈哈哈大汉】 【跨国证人，证明脾气差】 信力监测环亮起来，亮得很快。 脑子里叮了一声。 【领取人身份：华国现任唯一正式参赛者。共识确认。】 【登记单待车长签字，暂不生效。】 许愿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称，特征，时间，地点，领取人，证明。一栏不空。 就剩最底下那一栏。 车长签字。 霍沉也看见了。 “签字那栏，你打算怎么办？” 许愿没马上回答。 她抬头看了一眼仪表台。那盏小黄灯还亮着，旁边几个小字：故障未排除。 她又摸了摸外套内袋。那张空白到站单还在，第一条也空着：车况，无故障。 车开着，不许跟他说话。车停着，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可她想让他签的，从来就不止这一张。 她把登记单折好，塞进内袋，跟到站单放在一起。 然后她拉开背包，从最底下掏出那截空调线头。 第47章 维修单和到站单 第四十七章维修单和到站单 线头在许愿手里，插片还是松的。 她抬头看挡风玻璃上方那块塑料面板。线是从面板底下垂出来的，另一头还吊在那儿，离第一排的扶栏不远。 车在开，她没站起来。 她先从包里摸出那副薄手套戴上。 线上有没有电，她不知道，不戴不敢碰。 她坐在座位上，伸长胳膊，够了两回，指尖才碰到那截吊着的插口。 【她要接回去？】 【她自己扯的线】 【自己撒的谎，自己圆】 霍沉在旁边看着。 “你上回扯它，”他说，“车直接抛锚了。” 许愿没出声。 她把笔记本竖起来，冲着光幕写了一行：工程组，线接回去，故障能不能算排除？ 【华国官方：工程组意见，散热风扇恢复供电，水箱已补水，可视为故障排除。建议试车后出具维修单。】 许愿看到“水箱已补水”几个字，愣了一下。 推车那会儿，司机自己下去，往水箱里灌过水。 她把插片对准插口，往里一推。 咔。 车头底下嗡的一声，有个东西转起来了，声音不大，一直响着。 仪表台上那盏小黄灯，还亮着。 许愿盯着它。 车往前开了一段，又开了一段。嗡嗡声没停。 黄灯闪了一下，灭了。 【灭了！！】 【故障排除！】 【她把自己扯坏的车，自己修好了】 【修车师傅许愿上线】 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行为：线路复原。】 【定义收回。车况：无故障。成立。】 许愿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翻开笔记本，按老司机教过的格式，一栏一栏写。 故障现象：发动机过热，车辆抛锚。 故障原因：散热风扇供电线脱落。 处理：供电线已接回，水箱已补水。 结果：试车正常，故障灯熄灭。 写到维修人那一栏，她想了想，写了两行。 维修人：现场稽查员，许愿。 补水：驾驶员。 【她把司机也写上了？】 【功劳分人家一半】 【这是什么人情世故大师】 许愿在片场待了那么些年，这点规矩她懂。单子要递给人家签，先把人家的功劳写上。 她写完，又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附：检修取证期间开启司机台储物格，锁芯损坏，待修。 【她把撬锁也写进去了！】 【自己撬的锁，自己报修】 【这叫主动交代，从宽处理】 车停了。 许愿站了起来。 “稽查员查票。”她说，“全员出示车票。” 车厢里那些低着的脑袋，一个一个抬起来。 一只只枯手从口袋里、袖子里、座位底下摸出车票，举过肩膀。 许愿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前头，一张一张看过去。 后头有个乘客摸了半天，摸不着，两只手在身上越拍越快。旁边几个乘客把自己的票攥得更紧了，谁也不敢借它。 许愿等着。 它弯下腰，从鞋里抠出了一张。 【它把票藏鞋里了哈哈哈哈】 【这一车诡异，谁还没点私房】 【吓死了，我以为它要没票】 许愿接过那张票，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回去。 “有效。”她说，“下回放兜里。” 那乘客捧着票，冲她弯了一下腰。 熊国大汉把车票和那几张收据一起举起来，举得端端正正。两个活人选手也举了。 大汉举得最高，胳膊一直伸着没放。 最后一排，许愿没走过去。金头发那颗脑袋垂着，手里还攥着他自己的车票。 最后一排不算乘客。 许愿走回第一排，坐下，把那张空白到站单掏出来。 车况，无故障。全员，持有效票。驾驶员签字。 前两条，她现在有底了。 可还有一笔账。 【车辆非行驶状态，现场处理中止。违规记录保留。】 她跟司机“交谈”的那条违规，还挂在这辆车上。违规的是她，被交谈的是他。 人家手里攥着你一笔账，你再递单子求人家签字，签不签，得看人家心情。 许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车币。 “稽查员许愿，”她说，“行车中与驾驶员交谈，自查，罚款一枚。” 她走到投币箱前，把车币塞进去。 叮。 她撕了一张纸，给自己写了张收据，写完揣好。 喇叭嗞啦一声。 【违规记录：已缴罚款，结案。】 【她自己罚自己？？】 【稽查员自查，罚款自缴，收据自开】 【一条龙服务】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积极交罚款的】 许愿回到座位，俯身往前。 驾驶座旁边那个铁皮格子，盖子还歪着，合不严。司机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车停着，他不理人。 许愿屏着气，把四张纸叠在一起，轻轻塞进格子里。 到站单。维修单。遗失物品登记单。罚款收据。 一个字都没说。 她缩回第一排，坐好，扶稳。 车门关了。 车开了。 司机没动那个格子。 一站。 又一站。 【他怎么不看？】 【他看见了吗？】 【许愿的手在抖】 她攥着扶栏，一直等到车又停下来。 司机的手，从方向盘上挪开了。 他伸手去拿格子里的单子，指头碰到那块歪了的盖子，停住了。 后视镜嘎吱一响，转过来，对准了她。 许愿攥扶栏的手指一下子扣紧了。 【完了，他发现锁坏了】 【撬锁被抓了！】 镜子里那双眼睛，盯着她不动。 然后垂下去了。 司机抽出那张维修单，从上往下看。看到最底下那行小字，停了一下。 后视镜又慢慢转了回去。 他翻到到站单。 他拿起格子里那支笔，在“车况：无故障”后面打了个勾。 到了第二条，他的笔停住了。 后视镜又转了一下，这回对准的是许愿旁边。 霍沉坐在那儿，没有票。 司机的笔尖悬着，没落。 他低下头，翻出那张遗失物品登记单，一栏一栏往下看。名称，特征，时间，地点，领取人，证明。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全员持有效票”后面，打了个勾。 又在登记单最底下的车长签字栏，签了名。 最后，是到站单的驾驶员签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签了！！】 【他签了！！】 【三样齐了！！】 【司机：签完能下班吗】 霍沉坐着没动。 他盯着那支笔，盯着司机把单子叠好，放回格子里，把歪了的盖子往上一扣，扣不严，又扣了一下。 车门关了。 车往前开了一段。 一个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用过。 “终点站前，还有一站。” 第48章 没有名字的站 第四十八章没有名字的站 霍沉一下子扭过头，“他说话了。” 许愿没敢接话。 车在开，那句话是司机说的，可接话的要是她，算谁跟谁交谈，她不想试。 霍沉压着嗓子：“我坐了这么多圈，头一回听见他出声。” 【司机开口了！！】 【终点站前还有一站？？】 【哪一站？线路图上没有啊】 许愿扭头看车窗上方的线路图。 一个圈。 总站那个点前头，有个小点，一直是黑的，没有站名。她以前当它是熏黑了。 现在那个小点亮了。 喇叭响了。 【本车本圈收车。】 游戏面板跟着弹了出来，是公告的颜色。 【第四轮公告：各车均已进入收车圈。各车单独开门，单独结算。收车时未离车的参赛者，判定失败。】 【收车？？】 【公开频道炸了，别的车也收到了】 【这一圈完了，就没有下一圈了】 霍沉盯着那行公告，看了很久。 “我坐了这么多圈，”他说，“头一回收车。” 许愿后背一凉。 以前这车只管拉人，拉上来就绕，绕到哪天都行。 这一轮它成了比赛，比赛总得散场。 要是到站单没签下来，这一圈门照样不开，车上的活人一个都跑不了。 喇叭又响了一声。 【前方到站，清点站。本线乘客，请于本站下车。】 车厢里的脑袋，一个接一个抬了起来。 全都抬起来了。 【车规第六条！】 许愿扭头看了一眼熊国大汉。大汉的脑袋抬得比谁都高。 “我们也错过总站。”许愿压着嗓子，“好几圈。” 霍沉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错过得多了，被这辆车同化了，应该才严格意义上属于这辆车的乘客。我这样算是开始，而最终的就是它们那样。” 许愿看看那只手，又看看那一车低着的脑袋。 现在门要开了，车要收了。 它们是这条线上的，不能跟着活人从总站下去。 许愿攥紧扶栏。 霍沉要是还算乘客，这一站的名单上也有他。 不过现在登记单上，他是物品。 车慢慢停了。 车门开了。 门外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连站台都看不清。 没有一个乘客站起来往门口走。 它们陆续站起来了，可脸全朝着车厢里头。 朝着有票的活人。 【它们在看活人！】 【它们想干什么？】 第三排一个乘客伸手，一把攥住了旁边活人选手的胳膊，往门口拖。 那人吓得嗷一嗓子，死死抱住扶杆。 许愿看明白了。 下车应该只数人头数。下去够数了，就算清完。谁下去，它不管。 【它们要找人顶替！】 【把活人推下去凑数！】 【下错站，就是那一站的人！】 “抓紧扶手！”许愿喊，“别让它们拽下去！” 熊国大汉一只胳膊箍住扶杆，另一只胳膊把旁边那个活人选手往回拽。 更多的乘客挤进了过道。 往门口拖人的，往前排扑的，一层压一层。 霍沉站起来，一步跨到车门边上，往那一堵。 门就那么宽。他一站，谁都别想把人从这儿推出去。 第一个拖着人过来的，被他一拳砸回过道。 第二个。 许愿盯着他的右手。 透明从手背往上爬，爬过了腕子。 “霍沉！” “单子上写的是到手背！”许愿扯着嗓子喊，“你再打，单子上那个就不是你了！” 霍沉的拳头在半空停了一下。 窗口要拿着单子核对。特征对不上，就不给领。 他每多打一拳，就离那张单子远一截。 霍沉没回头。 “那你想办法。” 他又挡了一下。这回没出拳，拿肩膀把一个乘客顶了回去。 许愿扫了一眼车厢。 第一排车窗边上，挂着一把红色的小锤子，锤头尖尖的。锤子底下贴着一行字：紧急情况下，敲击玻璃四角。 许愿戴着手套的手一把扯下锤子，冲着玻璃角上砸下去。 哗啦。 整扇玻璃碎了一地。碎碴溅了她一身，划在外套上，滑了下去。 脚底下吱吱响，鞋底一点没扎透。 风从窗口灌进来。 过道里的乘客全都停了，脖子一齐转过来。 许愿攥着锤子，站在破窗边上。 “应急出口。”她说，“只出，不进。” “紧急情况下，人从这里疏散出去。出去了，就不许再从这儿进来。” 指挥大厅里，陈老一拍桌子：“工程组！” 【华国官方：应急出口用于紧急疏散，单向使用，疏散人员不得回流。有依据！】 信力监测环一下子窜上去一大截。 脑子里叮的一声。 【指定对象：破损车窗。】 【新定义：应急出口。紧急疏散用，单向通行，只出不进。】 【依据：车辆应急设施使用规范。延伸合理，成立。】 过道里的乘客动了。 它们没往门口挤，全冲着她来了。 拖人顶替的那个，松开了活人的胳膊。抱着车票缩在后头的，也站了起来。 【它们冲许愿去了！】 【她站在窗口边上！】 【快躲啊！】 许愿没躲。 她就站在窗口跟前，看着最前头那张脸扑上来。 后脖领一紧。 霍沉的左手从后头揪住她的衣领，往下一拽，把她整个人拽进了第一排和第二排中间的缝里。 扑过来的那个，收不住。 它撞上窗框，半个身子出去了，后头的又撞上来，把它整个顶了出去。 后头的还在往前挤。 过道就那么宽，前头的停不下，后头的推着前头的走。一个接一个，从那扇破窗里栽出去。 有一个出去了，扒着窗框想翻回来。 手伸进窗口那一下，像撞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怎么也进不来。 它挂在那儿，慢慢松了手。 几个参赛者见状纷纷加入进来，合力将所有的诡异弄下了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小了。 喇叭嗞啦一声。 【本线乘客已离车。清点完毕。】 许愿慢慢抬起头。 车厢里空了。 剩下的几个都是活人。 车门边，查票员抱着木板，帽檐压得死死的。 最后一排，红衣垂着头，人偶歪着脑袋，麦克的尸体倒在一边。 他们都不算乘客。 【清完了……】 【全车诡异，从应急出口疏散了】 【只出不进，它们回不来了】 许愿扶着椅背站起来，腿还软着。 她先看霍沉的手。 透明的地方，正一点一点往回退。退过腕子，退到手背，停住了。 跟单子上写的，一样。 许愿一屁股坐回座位上。 “写到手背，”她说，“你就给我停在手背。” 霍沉把那只手揣回兜里。 “你刚才站窗口边上，”他说，“想过没有，我要是没揪住呢？” “你会揪。” “你怎么知道？” “单子上写了。”许愿说，“会揪人衣领。” 霍沉看了她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熊国大汉扶着扶杆，喘着粗气挪过来，看看那扇破窗，看看她手里的锤子。 “这个，”他说，“能带走吗？” 许愿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小红锤。 锤头上还沾着玻璃渣。 车门关了。 车往前开去，前头就是总站。 第49章 总站到了 第四十九章总站到了 【前方到站，总站。】 车慢慢停下来。 许愿攥着扶栏。 霍沉坐在她旁边，两只手都揣在兜里，眼睛盯着车门。 嗤。 车门往两边滑开了。 门外是站台，灯亮着，地面干干净净。 最里头那个小窗口亮着，窗口上方挂着那块红字牌子：失物招领处。 【开了！！】 【门开了！！】 【他坐了这么多圈，门第一次开了！】 【别的车也有开门的了】 【还有很多还没开，还在往前走着】 霍沉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很久，像是不太认识它。 许愿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你先别动。” “我本来就没动。” “那就继续别动。”许愿说，“物品得等领取人办完手续。你自己走下去，算丢了第二回。” 霍沉慢慢扭过头看她。 【哈哈哈哈哈丢了第二回】 【他等了这么多圈，门开了还得排队】 【霍沉：我是物品，我忍】 喇叭响了。 【总站到了。请持有效票乘客下车。本车即将收车。】 熊国大汉第一个站起来，没急着走，先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麦克坐在人偶旁边，头垂着，手里还攥着那张车票。 另一只手里，是那张打了孔的欠条。 “他有票。”大汉小声说，“他能下吗？” “坐进最后一排的，”司机说，“不算乘客。” 大汉缩了缩脖子。 许愿站了起来。 她一排一排往后走，走到倒数第二排，停住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最后一排。 红衣垂着头，左边人偶，右边麦克。 【她要干什么？】 【别过去！】 【许愿那是最后一排！】 许愿从怀里掏出打孔钳，举在胸口。 “现场稽查员取证。”她冲着喇叭说，“本案当事人已死亡，涉案欠条一张，收回存档。” 喇叭嗞啦了一会儿。 【稽查员取证，准许。】 红衣的头，抬起来一点。 许愿手心全是汗。 她没坐，身子往前一探，两根手指捏住欠条一角，从麦克手里往外抽。 麦克的手指头是松的。 欠条一下子就抽出来了。 红衣看了她一会儿，头又垂了下去。 许愿退回过道，一口气憋到第一排才吐出来。 【吓死我了！！】 【她从最后一排手里抢欠条！】 【这是什么讨债精神】 【星条国直播间：那张纸我们不认！】 【华国官方：游戏记录可查，签字有效。】 她把欠条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 车币一枚，留观室床位费，鼻梁处置费。落款：麦克。旁边一个孔。 三笔。一笔没还。 她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当事人死亡，欠款由星条国承担。稽查员许愿。 然后折好，塞进内袋最里层。 “护盾是救命钱，”她说，“这个是欠款。两码事。” 霍沉看着她那只按着口袋的手。 “你是真不吃亏。” “我吃过。”许愿说，“吃了八个月。” 熊国大汉第一个下车。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冲许愿伸出一只大手。 许愿握了一下。 “出去还钱。”大汉说，“原价。” “出去再议。” 大汉咧嘴笑了，揣着那张定金收据，下了车。 两个活人选手跟在他后面，一个冲她鞠了一躬，一个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熊国参赛者，持票离站，部分通关。】 【熊国直播间：谢谢华国！】 【他走之前还在说还钱】 【这是我见过最守信的欠债人】 车厢里剩下许愿和霍沉。 还有查票员，红衣，人偶，和最后一排那颗垂着的金头发。 许愿走到车门边，从怀里掏出那把打孔钳。 查票员缩在角落，抱着木板，帽檐压得很低。 “停职听训，到此为止。”许愿说，“复岗。” 她把打孔钳递过去。 查票员慢慢抬起头，盯着那把钳子看了一会儿，往后缩了缩。 没接。 许愿想起来了。这把钳子现在是稽查工具，谁拿着谁就是稽查员。它接过去，头一件事就得稽查它自己。 “那我先替你保管。”她把钳子揣回怀里。 查票员的肩膀松了下来。它从木板最上头取下那张借条，看了看，递还给她。 借用遗失物品登记单一张，用完归档。 许愿接过借条，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已还。 【钳子它都不敢要哈哈哈】 【借条倒是还了】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查票员：这是我上过最累的一个班】 许愿转身，伸手进驾驶座旁边那个格子。 司机坐着没动。 她把那张签了字的遗失物品登记单抽出来，到站单留在了里面。 然后她下了车。 脚落在站台上的那一下，她低头看了看中指。 封条还贴着，边角翘起来一点，还是凉的。 上头那行字她看过很多遍：到站启封。 站是到了，封条只翘了个角。 她拇指按了按，小声说：“再等一会儿。还有一件没领。” 【她在跟骨戒说话】 【闻烬再忍忍，马上就放你出来】 许愿攥着登记单，快步走到那个小窗口前头。 窗口底下有一道缝，跟票机的出票口差不多大。 她把登记单塞进去。 缝咬住纸边，咯噔一声，吞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又吐了出来。 单子右上角，多了一个圆圆的戳。 【登记有效。物品可领取。】 许愿捏着那张盖了戳的单子，回头。 “出来。” 霍沉站在车门里头，盯着她手上那张纸。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台阶上。 又一步，走到最底下那一级。 门槛就在他脚底下。 他抬脚，往外迈。 脚停在了半空。 许愿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脚离站台就差那么一点，怎么都落不下去。 霍沉又试了一回。 还是落不下去。 半空弹出一行字，是游戏面板的颜色。 【已死亡登记与物品登记冲突。不予放行。】 【？？】 【冲突？？】 【物品能领，可他是死的？？】 许愿盯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声。 这车认票，认格式，认签字。 可票机不卖他票的时候，吐出来的那张白条上，写的是什么，她一直揣在兜里。 【乘客霍沉，已登记死亡，不予售票。】 物品登记，说他是一件能领回去的东西。 死亡登记，说他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两张单子，都是这个系统认的。两张单子，说的是同一个人。 【本车即将收车，请尽快离车。】 车身轻轻震了一下，发动机在底下低低地响起来。 霍沉站在门里头，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了看自己悬着的那只脚，又看了看站台上的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每一圈门不开的时候一样。 “行了。”他说，“你走吧。” 许愿没动。 她攥着那张盖了戳的登记单，站在开着的门外头。 门开着，他出不来。 第50章 死亡证明也是纸 第五十章死亡证明也是纸 “我不走。” 许愿往前一步，站在门槛跟前，跟霍沉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你别站这儿。”霍沉说，“车要开了。” 许愿扭头冲着那个小窗口。 “死亡登记，”她说，“拿出来我看看。” 窗口没动静。 许愿把兜里那两张白条掏出来，拍在窗口的台面上。 “你们自己写的，乘客霍沉，已登记死亡。登记，总得有个登记的东西。” “人死了，要有死亡证明。把证明拿出来。” 窗口底下那道缝，咯噔响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吐出来一张纸。 纸很旧，边角发黄。 【死亡登记】 【姓名：霍沉。】 【死亡原因：＿＿＿＿】 【遗体：无。】 【签发人：＿＿＿＿】 许愿捏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原因是空的？？？】 【没有遗体？？？】 【签发人也是空的！！！】 【这算什么死亡证明？？？】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死亡原因，没写。”许愿说，“遗体，没有。签发人，没有。” “三样，缺三样。”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冲着窗口，冲着车门，冲着半空的光幕。 “这张单子，格式不全。” 窗口不出声。 车身又震了一下。 【本车即将收车。】 许愿嗓门拔高了。 “回放停在营地门口，门关着，人站着。没人见过他倒下。” “没有遗体，没有原因，没有签发人。这个人，不能算死亡。” “一个人找不着了，没下落，只能算失踪。” 指挥大厅里，陈老已经站了起来。 “法务组。” 一行大号字压着光幕飘过去。 【华国官方：被宣告死亡的人重新出现，经本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申请，应当撤销死亡宣告。】 【华国官方：当事人霍沉，现场在场。】 “听见了？”她冲着窗口说，“他人就站在这儿。人站在这儿，死亡就得撤。” “撤了死亡，他就是失踪。” “失踪的人被找回来，跟丢了的东西被领回去，是一回事。” 她把那张盖了戳的登记单，跟死亡登记并排拍在台面上。 “物品登记，遗失，领回。失踪登记，失踪，寻回。” “两张单子，现在说的是一件事。不冲突了。” 弹幕停了一瞬。 然后炸了。 【撤销死亡！！！】 【他没死！！！他只是找不着了！！！】 【霍沉，失踪寻回！！】 【我申请！！我是利害关系人！！我是华国人！！】 【我也申请！！】 【全国人民申请撤销！！】 一行压一行，铺满了光幕，铺满了站台上空，铺得连窗口那块红字牌子都看不见了。 信力监测环亮了。 这回一下子就满了，亮成一整圈，还在往外溢。 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陈述：乘客霍沉，死亡登记要件不全，不予认定。改登记为失踪。】 【依据：死亡登记缺原因、遗体、签发人。现实法规：失踪人员重新出现，撤销死亡宣告。当事人在场。全体观众共识成立。】 【判定成立。】 窗口底下那道缝，把那张死亡登记吞了进去。 吐出来的，是一张新的。 【失踪人员：霍沉。状态：寻回。】 许愿抬起头。 霍沉还站在门里，脚还悬着。 “出来。”她说。 霍沉看着她。 他把那只悬着的脚，往下一放。 脚落在了站台上。 另一只脚也跟了出来。 他站在站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看了很久。 【他出来了！！！！！】 【霍沉下车了！！！！】 【我哭得我室友以为我失恋了】 【第一批唯一参赛者，回来了】 他脚落地的那一刻，许愿眼前同时亮起了两块面板。 左边血红。 【第四轮副本：午夜末班车，通关。】 【寻回第一批参赛者一名。】 【综合评级：s。】 【个人通关奖金：八百万华国币，离场后到账。】 【副本道具结算。】 【虚空月票夹：每个副本限用一次，可穿过一扇门。】 【公交破窗安全锤：可在墙壁、结界、封印上砸出单人逃生缺口。】 许愿低头，手里那把小红锤子还攥着，锤头上的玻璃渣，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游戏背包里亮起新的一格，是个硬壳的小夹子。 右边幽蓝。 【终局公证：副本内全部谎言闭合为同一事实。】 【乘客霍沉，失踪寻回，物归原主。】 【成真点数：结算入账。】 【信力共振：峰值突破记录。累计计入晋升。】 许愿扫了一眼点数，没看清，先关了。 她现在顾不上算账。 【s！！！连续两个s！！！】 【八百万！！】 【她这回是真不欠钱了】 左边的面板又跳出一行。 【随行物品霍沉：登记为失踪寻回。无正式参赛资格。】 霍沉盯着“物品”两个字，没说话。 【国运反哺：华国，西北长风风电走廊，恢复运行。】 画面切了过去。 灰雾压在戈壁上，一眼望不到头。雾边上拉着一道警戒线，线后头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手里拿着对讲机。 雾开始往后退。 先露出来的是一座风机，叶片停着，蒙了一层灰。 然后它转了一下。 又转了一下。 越转越快。 更远的地方，一座接一座，跟着转起来。 警戒线后头那几个人，对讲机都举了起来，谁都没说话。 有一个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转了！！！风机转了！！！】 【我在西北，我们这儿来电了！！！】 【我们守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指挥大厅里，陈老一直站着，这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档案组，”他说，“身份的事，我们来办。” 站台上，霍沉一直没抬头看光幕。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车。 车门还开着。车厢里，查票员抱着木板缩在门边，最后一排的顶灯亮着，红衣垂着头，人偶歪着脑袋，麦克低着头。 驾驶座上，司机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后视镜慢慢转过来，对着站台。 对着霍沉。 霍沉站在那儿，跟那面镜子对视了一会儿。 车门关上了。 车往前开，开进了雾里，尾灯一闪一闪，越来越小。 霍沉一直看着，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把脸转回来。 半空又弹出一块公告。 【第四轮：各车收车完毕，本轮结束。】 【公开频道在刷各国结果】 【有的车，门到最后都没开】 【那几辆车上的人，都没回来】 许愿站在他旁边，把那张“寻回”的单子叠好，塞进他兜里。 “揣好。”她说，“这张丢了，我没地方补。” 霍沉低头看了一眼兜，把左手伸进去，按住了。 “你刚才，”他说，“可以先走的。” “先走了，谁给你办手续。” 霍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51章 谁先让路 第五十一章谁先让路 许愿眼前景物一晃，随后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家楼下，那块公交站牌底下。 路灯还是坏一盏，跟她走那天一样。 她中指一烫。 那张封条从边角开始卷，卷到一半，自己脱了，飘到她鞋尖上。上头那行字她看过很多遍：到站启封。 骨戒在她指头上猛跳了一下。 又一下。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封条掉了！！！】 【闻烬！！！】 【他怕是憋坏了】 光幕还挂在半空，弹幕还在飘。 霍沉站在她旁边，没顾上看她的手。 他低头看脚底下的地，又抬头看那栋楼，看楼上一扇一扇亮着的窗户。 “这是哪？” “我家楼下。” 一道红光从戒面上涌出来，在她身侧一卷，落了地。 黑头发，头顶两截断角，猩红的碎瞳。 闻烬站在那里，先看她。 从头看到脚，看到她右手上的纱布，停住。 又往上看，看到她脖子上那道被衣领勒出来的红印，又停住。 “脖子。”他说，“谁？” 许愿下意识捂了一下：“没事，救我的时候勒的。” 闻烬转过头。 霍沉也转过头。 两个人对上了。 闻烬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走到霍沉跟前，脸凑过去，凑到离他鼻尖就一拃远的地方，不动了。 【贴脸了！！！】 【闻烬看人就是这么看的】 【霍沉：你谁？？？】 霍沉没退。 “这什么？”他问许愿。 “我员工。” “你手上戴着的那个？会喘气的那个？” “对。” 霍沉上下打量闻烬，看他头上的角，看他指节上的骨刺。 “你说他比我好说话？” 闻烬没理他，还盯着他，盯了半天，盯出一句：“你，勒的？” “他是救我。”许愿赶紧说。 闻烬点点头，像是记下了。 “以后，”他对霍沉说，“我来。” 霍沉看了他一眼：“轮不到你。” 【哈哈哈哈哈第一句就呛上了】 【以后我来，轮不到你】 【我要的修罗场来了】 光幕闪了两下，淡掉了。 直播关了。 许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手拽一个袖子，往楼道里拖。 “上楼。别在楼下站着，邻居看见了以为我家来了两个打架的。” 楼道窄，三个人一前两后。 到了家门口，许愿掏钥匙。 霍沉往门前一站，把门挡住了。 许愿：“我先进，这是我家。” 霍沉：“你之前不在家，现在回来，该先排查。” 闻烬也往门前一站。 门就那么宽。 三个人都快挤不下了。 “雇主在哪，”闻烬说，“我在哪。” “你在她后头。” “你在，后头。” 许愿拿着钥匙站在他俩身后，够不着锁眼。 “钥匙在我这儿。” 两个人谁都没动。 闻烬低头看了看门。 他伸手扣住门框边上的合页，骨刺从指节里冒出来一截。门框嘎吱响了一声。 “拆了，”他说，“都能进。” 他手停在合页上，扭头看许愿。 “批准？” 许愿愣了一下。 劳动纪律最后一条：不许随便拆门，经雇主批准的除外。她自己写的。 他记得。记得还挺清楚。 “不批！”许愿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这是租的！押金还在房东那儿！” 闻烬的手慢慢松开了合页。骨刺缩回去了，他的脸没缩回去，一脸不服。 他想了想，抬起手，在霍沉胸口上敲了两下。 咚，咚。 “让。” 霍沉低头看着他那只手：“你敲我干什么？” “他在学敲门。”许愿说。 霍沉的脸抽了一下。 许愿趁他俩一个低头、一个瞪眼，从两条胳膊底下钻过去，钥匙一拧，门开了。 “我家。”她说，“我先。” 她进了门，回头一看，两个人挤在门框里，还在较劲，门框又嘎吱了一声。 “一个一个进！” 两个人同时迈了一步，肩膀撞在一起，最后是侧着身子挤进来的。 许愿没工夫管他们，先拉开冰箱。 冷冻层最里头，一个保鲜袋，冻得硬邦邦的。 排骨。 走之前给他冻的。 她拿出来热上。热的工夫，闻烬就站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锅。 霍沉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锅。 他肚子叫了一声。 在车上那么多圈，他吃过最像样的东西，是她那块压缩饼干。 许愿把排骨装盘端上桌。闻烬坐下，两只手搁在盘子两边，把盘子护住了。 许愿看了一眼霍沉，又看了一眼盘子。 “分他一块。” 闻烬抬头：“他，谁？” “我在车上领回来的。”许愿说，“失物。” 闻烬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东西，”他说，“不吃饭。” 霍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闻烬没再说，把盘子又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车上那套物品不用买票的说法，他一句没听见，自己想出来了。 许愿一把按住霍沉的胳膊，从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塞他手里。 “你吃这个。” “凭什么他吃排骨？” “那是我走之前给他冻的。”许愿说，“你那会儿还在车上。” 霍沉攥着那桶面，没话说了，自己去烧水。 闻烬低头啃排骨。啃得很快，骨头都嚼了。 啃到最后一块，他的手指头先淡了一下。 许愿看见了。 实体化有时限，到点就得回去。 闻烬也知道。他把最后那块排骨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身子一点一点化成红光。 红光在她手边绕了一圈，缠回中指上。 骨戒还是热的。 霍沉端着泡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张空椅子。 “他就这样？” “时间到了就得回去。” “回哪？” 许愿抬了抬手。 霍沉看着那枚骨戒，看了好一会儿，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他停下筷子。 “烫。” “刚烧的水，当然烫。” “不是说这个。”霍沉说，“很久没吃过烫的了。” 许愿没接话，转身去冰箱里又翻出火腿肠给他。 手机震了。 【您的账户入账八百万元。】 许愿这回没数零。 门铃响了。 许愿拉开门，门外是上回来接她的那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 男的没等她开口，先把证件递过来，举到她眼前，还特意翻到钢印那一面。 许愿接过来看了一眼，还回去。 “陈老让我们来接霍沉同志。”女同志说，“住处安排好了，衣服也带来了。身份的手续，明天开始办。” 霍沉放下泡面，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许愿。 第52章 西北 第五十二章西北 “许愿同志，这一栏您签一下。” 许愿接过笔，看了一眼那张表。 申请人：霍沉。见证人那一栏空着。 “我签这个算什么？” “您是把他找回来的人。”办事的年轻人说，“见证人。” 许愿签了。 年轻人接过表，看了一眼她的签名，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年轻人说，“现在您的签字已经成为游戏内的标志性事件了。” 直播关了，可网上没消停，“失物招领”四个字在热搜上挂了一宿。 第二天，一见会议室内。 霍沉坐在许愿对面，换了身新衣服。 墙上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西北的新闻。戈壁上一排一排风机在转，字幕滚过去：西北长风风电走廊恢复运行。 霍沉一直看着电视。 许愿也看。 看了一会儿，她发现他看的不是风机，是风机底下那几排矮房子。 镜头一晃就过去了。 他右手搁在桌上，指头的颜色比别处浅一点，不细看看不出来。 许愿拿脚尖碰了碰他的椅子腿：“衣服合身吗？” “袖子上没号了。” “新的当然没有。” 门开了。 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许愿站了起来。 “陈老。” 陈老冲她点点头，把档案袋放在霍沉跟前。 “第一批撤离人员名单，原件。” 霍沉伸手就拆。 他没从第一页看。先抽出西北那一沓，再按地方往下找，指头一行一行划过去，划得很快。 指头停了。 那是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红笔补了一行：已恢复联系。 日期是今天早上。 霍沉按着那行字，没出声。 陈老拉开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西北一通电，通讯就已经陆续恢复。”他说，“你还活着的消息，老人家已经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推过去。 “号办好了。她在等你电话。” 霍沉拿起手机。 一串数字一口气按下去。 按到最后一位，停了。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不动了。 陈老没催。许愿也没催。 许愿看着那根拇指。 营地那一场，全国都看了。 回放最后一句，她在车上念给他听过：华国参赛者霍沉，未按时离营，判定死亡。 他妈也看了。 家里这一个月，是当他没了过的。 现在打一个电话过去，第一句说什么，的确是个问题。 “我替你写个开场白？” 许愿已经把笔记本摊开了。 第一版：妈，我没死。 “太直接。”她自己先划了一道。 第二版：妈，是我，您先别挂。 第三版：妈，国家通知您了吧？ 她把本子推过去。 霍沉低头看完，伸手，把本子合上了。 “写得不好？” “像诈骗电话。” 陈老在边上咳了一声，咳得有点像笑。 许愿把本子收回来：“那你自己说。” 霍沉没再看她。 他按了下去。 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 霍沉张了张嘴。 “妈。” 就这一个字。 那头说了什么，许愿听不见。 她只看见霍沉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嗯。” “在。” “没事，手好着。” 说这句的时候，他把右手往桌子底下收了收。 “好。” 那头大概又问了一句什么。 霍沉停了很久。 “瘦了点。”他说，“回去吃。” 许愿站起来，冲陈老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陈老背着手站着，一句话没说。 许愿靠着墙，低头抠指甲。 她想起刚毕业那年过年回家，进门第一句话也是憋了一路没憋出来。 最后是她妈先开的口，问她饿不饿。 抠了没几下，门开了。 霍沉出来，手机攥在手里，眼眶是红的，嗓子哑了。 “我要回去。” “车在楼下。”陈老说，“临时证明开好了，有人陪你去。手续我们跟在后面办。” 霍沉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身，冲陈老点了一下头。很轻。 办事的年轻人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霍沉同志，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路上吃的。” 霍沉接过来：“谢谢。” 年轻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谢谢，挠着头站住了。 许愿跟了上去。 “霍沉。” 他脚步慢了一点，没停。 “别急。”许愿说。 “路上吃口热的，车上睡一觉。” “到了，先让你妈好好看看你。说不出话就别说，她看见人就够了。” “她要是哭，你就让她哭。别劝，越劝哭得越厉害。” “你怎么知道？” “我写过。”许愿说，“写过好多场，导演都说真。” 霍沉停下了。 他回头看她。 “谢了。” 许愿摆摆手：“去吧。替我跟阿姨问声好。”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走越快，到最后几级，是跑下去的。 许愿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手指头上那枚骨戒开始跳。 跳得很稳。 一下，一下，许愿低头看着它。 “你怎么忽然开始跳了？” 骨戒跳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陈老问。 许愿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回不回来，他自己定。” 陈老笑了一下。 “你砸那扇窗的时候，”他说，“大厅里一半人站起来了，下回要有重大行动，能不能先写在本子上，让我们有个准备？” “我也想。”许愿说，“可我砸之前，自己也不知道要砸。” 陈老失笑。 第53章 门缝底下有张字条 第五十三章门缝底下有张字条 次日，许愿拎着垃圾袋开门，一脚踩在一张纸上。 她低头。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被她鞋底踩出半个印子。 她捡起来，打开。 三个字。 公寓见。 字迹工整好看。 许愿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放，回屋翻抽屉。 那块纱布她没扔，最里层那一圈拆下来，叠好收在抽屉里。 上头那个房号也是这个字，一模一样。 谢知年。 她又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 存根背面那行批注，陈老那边存了档，她要过一张。钢笔字，往右斜。 不是一个人。 许愿捏着便签纸，后背有点发凉。 她拉开门，冲楼道喊了一声：“同志！” 楼梯口那边，一个穿便装的小伙子探出头来。陈老派来值守的，在这儿蹲了好几天了。 “刚才有人来过吗？” “没有。”小伙子很肯定，“一个人都没上来过。” “那这个怎么进来的？” 小伙子看了一眼那张便签，脸色变了，转身就去查楼道监控。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涨得通红。 “监控里，从昨晚到现在，没人靠近过您家门口。”他说，“这张纸，不知道是怎么到门缝底下的。” 许愿拍了张字条的照片，发给了陈老那边，又顺手发到了网上。 发出去还不到十分钟，评论就刷了一大片。 【白手套哥哥给你送信来了】 【公寓见！！！是那个法医！！！】 【他不是在游戏里吗？怎么能在现实世界塞纸条？？？】 许愿关掉评论，看着手上那枚骨戒。 骨戒是热的。 她把便签往左手那边凑了凑。 更热了。 她把便签拿远。 凉了一点。 又拿近。 烫。 许愿来回试了两遍，试出了规律。 “你认识他？”许愿问。 骨戒跳了一下，很重。 “他在车上给我包过手。”许愿说，“你那时候被封着。” 骨戒连着跳了三下。 许愿把便签收起来，揣进口袋。 骨戒慢慢不跳了，还热着。 手机又震。 这回是热搜推送。 许愿点进去，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星条国那边发了一份声明，转得满世界都是。 声明里说，华国参赛者在副本中趁人之危，强取星条国选手的保命道具，致使其死亡，还把“不平等债务”算到了星条国头上。 现在要求归还护盾，欠条作废，并公开道歉。 配图是麦克脑门上贴着欠条的那张截图。 就是被做成表情包的那张。 【他们还有脸发声明？？？】 【护盾是他自己转的，存根是他自己放的】 【那张图是我做的表情包，居然被他们拿去当证据了】 许愿盯着那份声明，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包里翻出那张麦克的欠条。她从最后一排抽回来的那张，边上还有个孔。 她先发了两段回放。 一段是车门外，麦克自己喊“我转”，游戏面板弹出道具转移。 一段是停站时，麦克弯腰往最后一排放存根。 再发欠条照片，配了几行字。 【护盾是车费，他自愿付的。】 【欠条是欠款，本人签字，三笔。车币一枚，留观室床位费，鼻梁处置费。】 【均有游戏记录可查。请星条国方面结清。】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利息不算。】 【利息不算哈哈哈哈哈哈】 【她好大方】 【两段回放一张欠条，怼回一份声明】 【欠条清清楚楚，签字清清楚楚，你们作废什么】 评论区还在涨，门铃响了。 是值守的小伙子，拿着一只大纸箱，“是熊国走官方途径送来的。” 许愿把箱子拖进来，拆开。 一箱火腿肠。 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转账回单，金额不大，附言写得很长，翻译过来就一句：车币一枚，按公交票价计。还有一张纸，熊国大汉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是中文。 还钱。原价。火腿肠，送你。 许愿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她把这张纸也拍了照，发出去。 这回她一个字都没配。 【熊国大汉！！！】 【他真的还了！！！】 【还特意学了中文写的！！】 【一个还钱，一个发声明，对比太惨烈了】 不到一个钟头，星条国那份声明底下的评论区，全被熊国网友的火腿肠表情刷满了。 晚上，许愿正吃饭，放在一侧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 许愿拿过一看，就见壁纸闪了一下。上面出现了一张脸。 浓眉大眼，三十多岁，一脸正气。 许愿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那张脸只停了一下，眨眼的工夫，壁纸变回了原来那张。 “怎么了？”执勤的小伙子在许愿的邀请下进了门，正一边感谢一边吃着许愿做的晚饭。 许愿问道：“你刚才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许愿没说话，拉开背包，翻出那张工牌。 塑料假证，防伪贴纸，一寸免冠照。照片上那个男人，浓眉大眼，三十多岁，一脸正气。 仁心综合医院，院长，陆爵城。 跟刚才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把工牌举到手机屏幕跟前，比了比。 照片没动。屏幕也没动。 小伙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掏出了手机。 她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空着。 原来夹在这儿的那张存根，她写了“你是谁”，塞进了票机，再也没吐出来。 可她手里这部手机，刚闪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是她自己编出来的院长。 陆院长去省里开会，我是他特聘的第一执行院长。 这句话是她进第一个副本的时候说的。 许愿盯着工牌上那张照片。 “你是谁，”她小声说，“我问了，你没答。” 照片上那个人，还是那副一脸正气的样子。 小伙子在旁边站着，手机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报还是不该报。 “报吧。”许愿说，“让陈老存个档。” 她把那张“公寓见”的便签从口袋里掏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工牌背面。 塞进去的那一下，骨戒烫了她一下。 许愿低头看了看手指。 “知道了。”她说，“两个都夹这儿，我盯着。” 第54章 第五轮公告 第五十四章第五轮公告 许愿刚坐下，夹起一块排骨，桌上手机又亮了。 【全球规则游戏公告。】 【第五轮副本：杀人公寓。】 【开启时间：七日后零点。】 【华国参赛者：许愿。】 【随行物品：“霍沉”，可随行入场。】 许愿筷子上那块排骨掉回了碗里。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随行物品。 带引号的。 “……这还跟着走啊？” 骨戒跳了一下。 她刷了一下手机，热搜榜第一行就是这几个字：随行物品霍沉。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 【游戏把失物登记认下来了！！】 【霍沉：我出去了，我还是个物品】 评论区里，有人已经把霍沉那张登记单上的特征一条一条抄出来了，从“脾气差”抄到“会揪人衣领”，底下点赞涨得飞快。 许愿看着看着，笑不出来了。 随行入场，不是必须入场。 他没有国运绑定，没有参赛资格。 他进不进去，对华国不会有影响。 而且他刚回家。 新手机响了。 是陈老。 “看到公告了？” “看到了。” “霍沉那边，”陈老说，“按规矩，他不是参赛者，没有义务。去不去，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许愿握着手机，没马上说话。 骨戒在她手指上，安安静静的。 “别叫他。”她说，“他刚到家。”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好。”陈老说，“那这七天，我们给你备关于公寓的资料。物业、房产、安监，还有法医，能找的人都找了。” “法医也找？” “公寓那位，”陈老说，“不得防着点？” 许愿想起抽屉里那张“公寓见”，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陈老说，“这回公告没写限带什么。上回楼道里那些东西，都给你留着，你挑。” 挂了电话，她把碗里那块排骨又夹了起来，吃了。 小伙子吃完客气的再三道谢后，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许愿吃完，把背包拖过来，往外倒东西。 工牌，背面夹着那张便签。打孔钳。橡胶鸭子。强光手电。薄手套。保温杯。保温毯。还有一根净水吸管，包装都没拆。 还有一样新的，一把小红锤子，锤头尖尖的。 她又点开游戏背包。 在家也打得开。 手术剪、塑料公章还在格子里，护盾一格，月票夹占了新亮的一格。 最后掉出来的是那本笔记本，里头夹满了欠条。 许愿翻开，一张一张数。 熊国大汉那张，她拿红笔划了一道，写上：已还。 麦克那张，三笔，一笔没动。星条国一个子儿都没还。 她把它夹在最前面。星条国那份声明还挂在网上，她就让这张欠条的照片也一直挂着。 她撕了一页纸，压在笔记本上，写标题。 紧急加班单。 末班车上封条贴着，这单子一回都没用上。这回，她得先备好。 加班人：闻烬。 岗位：私人安保。 加班费：按规定从雇主成真点数里扣。 写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另：加一顿排骨。 骨戒跳得飞快。 许愿低头看了它一眼：“就一顿。别得寸进尺。” 骨戒跳得更快了。 她把加班单对折，夹进工牌背面，跟那张便签摞在一块。 骨戒的跳动一下子慢了。 许愿又把加班单抽出来，夹进了笔记本。 骨戒又快了。 “……你还挑地方。” 这七天，许愿过得很满。 白天，陈老那边的专家轮着上门。 物业公司的经理教她怎么看物业账本，安监站的老同志教她怎么认危房，一个退休的老法医坐在她家沙发上，跟她讲验尸报告上每一栏是什么意思。 老法医讲完，问她：“听懂了吗？” “听懂了。”许愿说，“不会验，但会看人家写得对不对。” 老法医点点头：“够用了。” 第六天，她去了一趟指挥组的仓库，把楼道里那批东西又过了一遍。 枪和刀，她没动。公寓是住人的地方，访客拎着枪进门，第一个被登记的就是她。 她拿了三样。 能看见墙后有没有活物的那副眼镜，公寓全是门，门后面是什么，她想先看一眼。 一只止血急救包。上回划了手，是别人替她包的，这回她不想再欠谁的。 还有那件防弹背心，她穿在外套里头，拉链一拉，看不出来。 打孔钳她收进了游戏背包。小红锤子没收，从格子里拿要慢半拍，砸窗等不起。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本子上记。 有一回，她把霍沉的号码翻出来，是陈老那边给他配手机时顺手给她的。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 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说了别叫他，就别叫。 门缝底下，再没有塞进来过字条。 新手机开关机，壁纸也再没闪过。 第七天夜里，许愿把包背好，下了楼。 楼下那个公交站，路灯还是坏一盏。 站牌底下站着一个人。 许愿脚步停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新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一脸不情愿。 “随行物品，”霍沉说，“报到。” 许愿站在楼道口，没动。 “你怎么来了？” “公告上写着。” “可以不来。” “我知道。” “陈老没叫你。” “我知道。”霍沉说，“我自己看的公告。” 许愿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你家里人呢？” “让我来的。”霍沉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过来，“我妈让给你的。” 许愿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一袋红枣，个个都大。 “我妈说，”霍沉说，“谢谢你，给领我回来。” 许愿捏着那袋枣，半天没说出话。 霍沉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冲她晃了一下。 折了好几道，边角都起了毛。那张“寻回”的单子。 “一直带着？” “你说的。”霍沉说，“这张丢了，你没地方补。” 他把单子揣回兜里，拿手按了按。 “你家里人……”她没说完。 “都好。”霍沉说，“住的地方还在，我妈说，风机转起来那天，她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许愿也没再问。 骨戒在她手指上热了一下。 霍沉低头看了一眼。 “你也报到？” 骨戒跳了一下。 “他说是。”许愿说。 “他会说话？” “他会跳。” 霍沉嗤了一声，把旅行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包，伸手拉开侧袋，把里头那只橡胶鸭子掏出来，塞进了她手里。 “干什么？” “安全锤放侧袋。”他说，“伸手就能够着。鸭子放里头。” 他又把急救包从包底抽出来，换到最上层。 许愿看着他把那把小红锤子换进侧袋，锤柄冲外，又拉了两下，确认抽得出来。 “救援队的习惯？” “常识。” 她把鸭子塞进包里头，捏了一下。吱。 许愿看了一眼手机。 还差几分钟。 她把那袋红枣塞进包里，跟欠条本放在一起，拉好拉链。 “进去以后，”她说，“守则先别急着信。先看清楚，再说。” “你说话，我挡着。” “你挡着，手别又变成透明的了。” “那你说快点。” 许愿没再接，抬头看着那块站牌。 站牌上那行红字，七天前就换了。 【第五轮。零点。过时不候。】 零点到了。 路灯灭了。 脚底下的水泥地，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路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门后面是一栋楼，窗户黑着，一层一层往上叠，看不清有多高。 铁门边上，有一间小小的门卫亭。 亭子里亮着一盏灯。 第55章 访客请登记 第五十五章访客请登记 “没人？” 霍沉弯下腰，往门卫亭的小窗里看。 亭子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子空着。窗台上摊着一本登记簿，旁边搁着一支圆珠笔，笔尾拴了根绳。 窗玻璃上贴着两张纸。 大的那张是《住户守则》。 【一、夜里十二点后有人敲门，不要开。】 【二、访客须登记，非住户不得过夜。】 【三、按时缴纳物业费。】 【四、走楼梯时不要回头数楼层。】 【五、每晚会有一名住户死亡，请勿围观。】 小的那张只有一行。 【随行物品须寄存。】 许愿从头看到尾，又盯着第五条看了一遍。 【每晚死一个？？还请勿围观？？】 【物业费都写进守则了，这楼真现实】 【第四条好怪，为什么不能数】 “直接进？”霍沉下巴冲铁门一抬。 “先登记。”许愿说，“第二条写着呢，不登记就是闯进去的。” 她拿起那支笔。 绳子短，她得半个身子探进窗口。 登记簿是老式的格子本，一栏一栏印好了：姓名、身份、房号、随行物品、事由、离楼时间。 她在姓名栏写下“许愿”。 笔尖还没抬，身份那一栏自己洇出两个字。 访客。 房号那一格，跟着划上一道斜杠。 许愿捏着笔，没动。 铁门后头那栋楼，天一下子白了。刚才还是半夜，这会儿楼顶上已经透出清早的灰光。 【天亮了？？】 【副本自己有时间】 许愿低头，在事由一栏写：办事。 随行物品一栏，她笔还没挪过去，字先出来了。 “霍沉”。 霍沉：“……” 登记簿底下嗤地吐出来一张纸，两联，中间一道虚线。 【寄存单】 【物品：“霍沉”。】 【寄存处：失物寄存间。】 【取件人须为住户。】 【逾期无人认领，按无主物品处置。】 霍沉把单子抽过去，看了两遍。 “处置，是怎么处置？” “没写。” “你不是会看单子吗？” “会看写了的。”许愿说，“没写的，谁都不会看。” 【救命，这句好真实】 【霍沉：我又要当行李了是吧】 石板路上有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 前头那个个子很高，金头发，外套是新的，背包也是新的，胸口别着参赛编号。 后头那个矮一些，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宽的登山包，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楼。 【星条国这轮的新选手！】 【叫凯尔，麦克没了以后换上来的】 【后面那个是袋鼠国的】 许愿把寄存单折好，揣进兜里。 凯尔走到窗口前，没急着拿笔，先看她。 “华国的许愿。”他说，“你的回放，我看了很多遍。” “谢谢收看。” “我来拿回麦克的东西。”凯尔伸出一只手，“一次性护盾给我。还有那张欠条，作废。” 他声音不小，像是专门说给两国直播间听的。 【他要当着全世界的面要东西？？】 【星条国网友：说得好，拿回来！】 【拿回来什么，那是麦克自己转的】 许愿没接话，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前面一页，转过来给他看。 “麦克，三笔。”她指着念，“车币一枚，留观室床位费，鼻梁处置费。本人签字。” “他已经死了。” “人死了，国还在。”许愿把本子往前递了递，“你是这轮的星条国选手，这三笔你先结了。结完，我们再聊护盾。” 凯尔脸一沉，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同传在她耳朵边上翻出来，只剩一句。 【你吃了我们的午饭。】 许愿愣了一下。 “我没吃。”她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原话是骂人吧，同传翻成午饭了】 凯尔往前跨了一步。 霍沉没说话，从她身后挪了半步，站到她旁边。 他比凯尔还高一点。 凯尔停住了。 他看了霍沉一眼，又低头扫了一眼窗台上的登记簿。看到随行物品那一栏，他笑了。 “随行物品，须寄存。”他念出来，“你的保镖，要进柜子了。” 他又看回许愿。 “游戏允许交易，也允许抢。”他说，“这一轮很长，护盾早晚是我的。” “可以。”许愿说，“抢之前先还钱，顺序别弄错。” 【顺序别弄错哈哈哈】 【她到哪都是先算账】 霍沉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别动手。”许愿小声说。 “我没动。” “你手指头动了。” “……痒。” 凯尔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身份一栏，一样洇出“访客”。他看了一眼，没吭声，把笔扔回窗台。 袋鼠国那个选手排在最后，写得很慢。写完，他抬头冲许愿点了点头，用同传问了一句： 【天黑之前，怎么才能变成住户？】 “我也想知道。”许愿说。 她把登记簿往回翻了一页，手指落在最后一栏。 离楼时间。 每个访客那一栏，都是同样几个字：当日天黑前。 凯尔看了一眼，转身就往铁门走。 铁门开了。 他进去了。袋鼠国选手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许愿走过去，门在她跟前也开着。 她迈进去，回头。 霍沉站在门外。 他抬脚，往前一踩。 脚落不下去。门槛那儿像有块看不见的板子，把他挡在外头。 他换了个姿势，肩膀往前顶。 还是进不来。 他看着那道门槛，半天没说话。 “又是门。” 声音很轻，她听见了。 【……】 【白桦林那扇门也没开】 【末班车那回也是迈不过门槛】 【我不想再看他站在门外了】 许愿攥着兜里那张寄存单。 门卫亭后头，一扇小门自己开了。门上钉着块牌子：失物寄存间。 寄存间前门开在铁门外，后门通着院子里。 里头一面墙的铁皮柜，最中间那一格比别的都高，柜门敞着。 霍沉看了那个柜子一眼。 “不进呢？” 许愿看了一眼窗上那行字：随行物品须寄存。 霍沉把旅行包从肩上卸下来，隔着门槛塞给她。 “天黑前，”他说，“你当上住户，来取。” “一定。” 他弯腰钻进柜子。个子太高，脑袋顶着柜顶，只能缩着肩。 “窄。” “回头给你投诉。” 许愿想了想从包里拿了食物和水给他。 柜门合上了。 门上的小窗亮起一行字：【寄存中】。 许愿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踮着脚。 她把霍沉的包背在身前，自己的包背在身后，前后各一个，转身往楼里走。 凯尔站在楼门口没进去，等着她。 “现在，”他说，“你后面没人了。” 许愿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你后面也没人。”她说，“三笔，别忘了。” 第56章 急聘物业经理，包住 第五十六章急聘物业经理，包住 大厅里没别人。 凯尔一进楼就上了楼梯，说有钱就能租到房。 袋鼠国那个选手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也上楼去了。 公告栏上原本贴着两张纸。 许愿一把把招聘启事从公告栏上撕了下来。 她手里这张写着： 【急聘物业经理。包住。只招一人。面试地点：物业办公室。】 还贴在上头的那张，红纸黑字： 【楼上新房，现房直售，即买即住。看房请上楼。】 许愿把两张来回看了几遍。 买房，就是住户。 住户，第五条写着：每晚死一个。 当物业，包住。包住就能在楼里过夜。可物业经理算不算住户，启事上没说。 【她撕了？？？】 【只招一人，她撕了别人就看不见了】 【好家伙，求职先断人后路】 【我们许愿一向这么务实】 许愿把启事叠了两下，塞进兜里。 “只招一个。”她小声说，“我总不能贴回去，再跟人排队。” 物业办公室在大厅尽头，门没锁。 屋里一张办公桌，一排铁皮柜，墙角支着一张折叠床。桌上压着一张表，表头印着：自助面试表。 表旁边一只木盒子，盒里躺着一枚章。 物业章。 桌上还码着几样东西：一本厚账本，一本住户名册，一沓报修单，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员工守则》。 许愿坐下，拿起表。 【应聘岗位】 【相关经验】 【期望待遇】 【面试官评分】 【面试官意见】 【面试官签字】 面试官那几栏，都空着。 整间屋，就她一个人。 【所以面试官……】 【自助面试，是我理解的那个自助吗】 许愿拔开笔帽。 应聘岗位：物业经理。 相关经验，她想了想，写得很满。 仁心精神病院破产清算组组长，负责欠费追缴、资产清算。末班车现场稽查员，负责票务稽查、罚款收缴。另经物业公司经理亲自带教。 【全是真的】 【一个字都没编】 【这履历拿出来比物业还物业】 期望待遇：包住就行。 到了面试官评分。沟通能力、抗压能力、应变能力、责任心，四格。 许愿挨个写：满分，满分，满分，满分。 面试官意见：建议录用，当场到岗。 面试官签字：许愿。 【她给自己打满分】 【这是我见过最公正的面试】 【面试官和应聘者一致认为应聘者很优秀】 【我面试十次都没这待遇】 许愿掀开木盒，拿起物业章，在印泥里按了按，压在签字栏上。 章一落，表底下浮出一行字。 【录用。员工包住，住物业办公室。员工不录入住户名册。】 许愿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后背松下来一点。 不进名册。 第五条管的是住户。 门被一把推开。 凯尔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楼上没人开门。”他说，“我的直播间说，楼下贴了招聘，被你撕了。” “揭的。”许愿说，“我来应聘，揭榜。” 凯尔几步冲到桌前，一眼看见那张表。 “你自己给自己面试？” “表头写着自助。” “自己给自己打满分？”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这不合规！我要投诉！” 许愿把物业章放回盒子，冲他点点头。 “可以。投诉请找物业。”她说，“物业就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 【投诉请找物业，物业就是我】 【凯尔：我要投诉你。许愿：您说，我记一下】 凯尔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天没吐出来。 他又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同传翻出来：【你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谢谢。” 凯尔转身就走。 “你去哪？”许愿问。 “买房。”凯尔回过头，指了指公告栏的方向，“楼上新房，即买即住。” 许愿看着他。 “住户每晚死一个。”她说，“第五条写着，你想清楚。” 凯尔停了一下。 “所以你抢了不用死的那个岗位。” “对。” 凯尔冷笑一声，出去了。 【她还提醒他了】 【凯尔：你提醒我，我更生气了】 门一关，许愿抓起那本《员工守则》，翻开。 薄薄几页，她一条一条往下看。 【接到住户报修，须当即受理，不得推诿。】 【物业办公室为办公用房。】 【无正当理由，员工不得进入住户房间。】 【员工须服从楼内统一安排。】 第二条她多看了一眼。办公用房，包住，住的却是办公室。她在剧组睡过道具间，知道办公室里放一张折叠床是什么意思：能睡，不算家。 【她在背员工守则了】 【入职第一天先学规章，好员工】 许愿把账本、名册往怀里一揽，抓起物业章，出了门。 寄存间的后门开在大厅侧面。 一墙铁皮柜，最中间那一格比别的高一截。柜门小窗亮着：【寄存中】。 许愿把寄存单的取件联拍在柜门上，又拿物业章在上头盖了一下。 小窗闪了闪。 【取件人身份：员工。】 【员工非住户，不予取件。】 【寄存期限，自即日起算。】 许愿的手停在柜门上。 柜子里头，有人敲了一下铁皮。 咚。 “是我。”许愿说。 “听出来了。”霍沉的声音闷在柜子里，“开不了？” “我当上员工了，不是住户。” 柜子里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 “上回是失物。” “有区别？” 话说出口，许愿自己先顿住了，失物有人领，这回她没能领回来。 “别为了开这个柜子，去买那房子。”霍沉说。 “没打算。”许愿说，“我惜命。” “那就行。” 许愿蹲下来，看见柜门下沿有一道通风的缝。 她从包里摸出那袋红枣，挑了个最大的，从缝里塞进去。 “你妈给我的。”她说，“分你一个。” 柜子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甜吗？” “……甜。” 【我哭了，从门缝塞枣】 【他妈要是知道儿子在柜子里吃枣】 【随行物品，投喂中】 许愿站起来，拍了拍柜门。 “我会想办法的。” 回到办公室，许愿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底下多了两行，墨还没干。 一行是凯尔，一行是那个袋鼠国选手的名字，她念不出来。 两个名字后面，房号那一格，都洇着一块黄水渍，什么也看不清。 许愿嗓子发干。 她拧开墙角的水龙头。 流出来的水，是黄的。 她盯着那股黄水看了两秒，关上，从包里翻出那根净水吸管。从末班车带下来一直没拆，这回撕开了包装。 她接了一杯黄水，插上吸管，嘬了一口。 是纯净水的味道。 【净水吸管终于拆了】 【国家给的东西，到哪都管用】 【她喝得好认真，像在品茶】 许愿捧着杯子，又灌了两口，眼睛落在桌上那沓报修单上。 最上面那张，空着。 第57章 十二点，有人敲门 第五十七章十二点，有人敲门 “物业，我家水管漏了。” 门外的声音不高，贴着门缝钻进来。 许愿从折叠床上坐起来，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那把安全锤。 墙上的钟，刚过十二点。 咚，咚，咚。 “物业，我家水管漏了。”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调子。 【来了来了来了】 【第一条！夜里十二点后有人敲门，不要开！】 【千万别开！！】 许愿没动。 她偏头看桌上那本《员工守则》。 睡前她翻过一遍，第一页第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接到住户报修，须当即受理，不得推诿。】 一边是不许开门。 一边是不许推诿。 【完了，两条规矩打架了】 【不开门算推诿，开门违反守则】 【这不是死局吗】 许愿把安全锤塞回去，下了床，走到桌边，抽了一张报修单。 受理，又没说要开门。 她把椅子拖到离门最近的地方，坐下，拔开笔帽。 “您好，物业。”她冲着门说，“报修是吧？我这边先给您登记。” 门外停了一下。 “……水管漏了。” “几号房？” 门外报了一个房号。 许愿写下来。 “报修人姓名？” 门外没出声。 “不方便说就写户主。”许愿写上“户主”，“漏水位置？” “天花板。” “从哪儿漏下来的？” “楼上。” 许愿笔尖停了半秒，接着写。 “漏了多久？” “很久了。” “好的，很久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写上，“报修时间，夜里十二点。报修方式，敲门。受理人，许愿。” 【她在认真填单】 【隔着门填单，好有礼貌啊】 【诡异：我只是想骗你开门，你怎么真给我登记了】 声音忽然贴近了。 “你开门，我带你去看。” 许愿握笔的手一紧。 “看现场要上门，上门排在白天。”她说，“夜里只受理，不出工。这是流程，我也没办法。” “漏得很厉害。” “那我给您备注一下，加急。”她在单子上补了两个字，“加急的，明早第一个去。” 【加急哈哈哈哈】 【夜里只受理不出工，好标准的物业话术】 【诡异：我要投诉你。许愿：投诉也是我受理】 许愿撕下回执联，对折，蹲下来，顺着门缝塞了出去。 “回执给您。编号我念一下，第一号。”她说，“您是我上任以后第一单，明天白天上门。” 门缝外面，那张回执被抽走了。 很慢。 许愿蹲在门边，没敢起身。后背的汗把衣服贴在了身上。 门外没再敲。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 往楼梯那边去了，一级一级往上。 越来越远。 【走了？？？】 【登记完就走了！！】 【物业：您的报修已受理，请回家耐心等待】 【原来不开门也能受理】 许愿扶着门框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回到桌边，从包里摸出那副眼镜，戴上。 镜片一架上鼻梁，墙就淡了。 隔着墙，走廊、对面那一排门、门后头的屋子，全露了出来。 屋里有床，有桌，有柜子。 没有人。 一间，两间。她转着脑袋往楼上看，隔着一层一层楼板，一户一户，全是空的。 她又看门口。 刚才敲门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走廊里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有。 可脚步声，刚刚还在。 许愿手指头冰凉。 【她看见什么了？？】 【她脸都白了】 “全空的。”许愿小声说，“门后头，一个活的都没有。” 【啊啊啊啊啊】 【全楼都不是活的】 【那刚才敲门的是什么】 【别说了我今晚不敢开门了】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接着往高处看。 很高的地方，隔着很多层楼板，有两个人影亮着。 一个躺着翻来覆去，一个坐着不动。 凯尔，还有袋鼠国那个选手。 她又把脑袋往大厅那边转。 寄存间的位置，一墙柜子，中间那一格里蜷着一个人影。个子大，腿伸不直，两只膝盖顶着柜门，手里好像还攥着个什么小东西。 许愿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嘴角松了一下。 【她笑了？？】 【看见什么了能笑出来】 【我猜是柜子里那个】 【霍沉：我一个人缩着，你还看】 她摘下眼镜，收回包里。 整栋楼，活的就这几个，全是门卫亭那本登记簿上登记过的。 许愿翻开名册，找那个报修的房号。 名册上，那一户在最高一层。 最高一层，天花板上头，就该是楼顶了。 可它说，水是从楼上漏下来的。 许愿想起公告栏上那张红纸。 楼上新房，看房请上楼。 又想起凯尔袖子上似乎有一片黄水。 后半夜，她没再合眼。 天一亮，许愿拎着办公室里的工具箱出了门。 答应了白天上门，就得上门。 楼梯在大厅东头。 她站在第一级台阶前，吸了口气。 “不回头。”她小声说，“不数。” 【第四条】 【走楼梯不要回头数楼层】 【她给自己念经呢】 她往上走，眼睛只盯着前面那一级。 拐角墙上都钉着楼层牌子，她一眼都不看。看了就会想数。 走到腿酸，她开始背员工守则。 “接到住户报修，须当即受理，不得推诿。公共区域每日巡查。住户投诉，须当日答复……” 【她在背守则，防止自己数数】 【脑子占满了就顾不上数了】 【我背单词也这样，然后就睡着了】 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跟着她的步子，她停，它也停。 “物业。”身后那个声音说，“你走到几楼了？” 许愿后脖子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一回头，就要看见拐角的牌子。一答，就得先数。 “走到该到的那层。”她说，“您有事报修，下楼找办公室，门上贴着时间。” 身后静了一下。 脚步声退了回去。 【她连头都没偏】 【它在套她数数！！】 【该到的那层，这回答我要背下来】 照着名册上的房号，许愿找到了那扇门。 门关着。 门口的走廊天花板上，一大片黄水渍，正中间往下滴水，地上积了一小摊。 许愿抬头看那片水渍。 水是从上头渗下来的。 这里是名册上的最高一层。 “物业，来修水管了。”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物业，昨晚您报的修。” 还是没人应。 走廊尽头，楼梯还在往上走。 许愿看了那截楼梯一眼，没动。 她蹲下，在报修单上写：已上门，住户不在家，未入户。 写完，提着工具箱下楼。 一路背着守则，一路没回头。 到了大厅，公告栏前已经站着人了。 几个住户贴着墙边走过去，谁都不往公告栏上看。 公告栏正中间，新贴了一张纸。 许愿走近了。 标题是：验尸报告。 死者房号那一栏，她刚刚在报修单上写过。 第58章 验尸报告署名谢知年 第五十八章验尸报告署名谢知年 许愿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凑到公告栏前，从头往下看。 【验尸报告】 【死者：户主。】 【死亡地点：本户卧室，床上。】 【现场：卧室天花板大片水渍，床铺潮湿。】 【死因：高处坠落。】 【伤情：多处骨折，符合坠落致死。】 【委托人：】 委托人那一栏，空着。 最底下一行是签名，字很漂亮。 【法医：谢知年。】 签名后面跟着一个房号。 许愿后脖子一凉。 【谢知年！！！】 【白手套哥哥的签名！！】 【他真在公寓里】 【等等，死在床上，死因是高处坠落？？】 左手中指上，骨戒烫了一下。 许愿把手揣进兜里。 身后有人在走。 几个住户从大厅穿过去，贴着墙边，脸朝着另一面墙，谁都不往公告栏这边看。 第五条：请勿围观。 许愿往旁边挪了一步，背过身，假装在看旁边那张红纸。 等人都走过去，她才转回来。 退休的老法医在她家沙发上讲过一下午，验尸报告每一栏写什么，前后怎么对。 “死在床上。”许愿小声说，“摔死的。” 人躺在床上，能从多高掉下来？ 【从床上掉下来能摔成多处骨折？？】 【除非床在很高的地方】 【或者人是从很高的地方掉进床里的】 许愿盯着现场那一栏。 天花板，大片水渍。 报修单还在她兜里。漏水位置：天花板。从哪儿漏下来的：楼上。 【华国官方：伤情与死亡地点不符，报告前后矛盾。】 前后矛盾，签字的人也没改。 写报告的人，没往床上编死因。他看见什么，就写了什么。 人是摔死的。 死在床上。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急。 凯尔下来了，脸色发青，眼底一片黑。他在公告栏前看了两遍，看见死者房号，转头看她。 “你昨晚登记的那一户。” “你看我直播了？” “我们直播间说的。”凯尔指着那张报告，“你的第一个客户，死了。” 许愿把报修单从兜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拿笔在最底下一栏写字。 “你在干什么？” “销单。”许愿说，“销单原因：报修人死亡。” 凯尔愣住了。 【她在销单……】 【物业流程走得一丝不苟】 【凯尔：我是来吓你的，你怎么还在填表】 【好地狱又好好笑】 凯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昨晚开门了吗？” “没开。” “那它为什么死？” “我也想知道。”许愿抬起头，“你昨晚睡得好吗？” 凯尔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昨晚翻来覆去，她在眼镜里看见了。 凯尔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不开门也能把它打发走？” “我是物业。”许愿说，“它报修，我受理。” “教我。” “物业只给住户服务。”许愿把报修单折起来，“你是住户，可以报修。” “我报什么？” “你自己想。”许愿说，“想好了来办公室填单，白天受理。” 凯尔瞪着她。 凯尔骂了一句，同传只翻出半句：【你等着。】 “等着呢。”许愿说，“三笔，还没还。” 袋鼠国那个选手也下来了。他走到公告栏前，看完报告，脸一下子白了，掏出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抄。 抄完，他冲许愿点了点头，走到大厅另一头，坐在台阶上翻本子。 许愿回到办公室，把名册摊开。 一页一页往下找，手指压着房号一个个划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 谢知年报告上那个房号，名册里没有。 她又去翻账本。抄表记录，物业费收缴，维修记录。 都没有。 【房号不存在？？】 【那他住哪？】 【一个不存在的房间，住着一个给全楼验尸的法医】 许愿合上名册。 她低头看左手中指。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认得那个字。” 骨戒跳得更快了。 “你别急。” 骨戒不听。 【闻烬着急了】 【他上回就对这个法医有意见】 【戒指：我反对。许愿：反对无效】 许愿去了一趟寄存间。 柜门小窗还亮着【寄存中】。 她敲了敲铁皮：“醒着吗？” “醒着。”霍沉的声音闷闷的，“外面怎么了？” “昨晚死了一个，就是报修那户。” 柜子里静了一下。 “你没事？” “没事，我没开门。”许愿靠着柜门坐下，“验尸报告署名，谢知年。” “那个法医？” “嗯。” “离他远点。”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说对了没有？” “他给我包扎，纱布上写了房号，房号把我叫到这儿来了。”许愿说，“算你说对一半。” 柜子里哼了一声。 【他在柜子里都能吃醋】 【一个在柜子里，一个在戒指里，许愿身边的男人全被关着】 “那个房号，名册上没有。”许愿说，“报告前后对不上，人是怎么死的，他应该知道。” “知道还不说？” “委托人那一栏是空的。”许愿说，“没人请他，他就只写了个死因。” “你怎么知道？” “老法医教的。”许愿说，“表上空着的地方，比写了的还要紧。” 柜子里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你那七天，学得挺杂。” “国家请的老师，不学白不学。” “今晚呢？”霍沉问。 “第五条管的是住户。”许愿说，“我不在名册上，它管不到我。” “末班车上，管不到的也多了。”霍沉说，“后来一条一条，都管上了。” 许愿没接话。 车上的守则只有六条，没写出来的规矩，她撑到总站才摸全。 【他说得对】 【这楼肯定也有没写出来的】 【别吓我，她昨晚刚撑过去】 “所以你要去找他。” “嗯。” 柜子里半天没说话。 “我出不去。”霍沉说。 “我知道。” “你找他，别一个人进他屋。” “我进不了。”许愿说，“他那屋，名册上都没有，我连门都找不着。” “那更别进。” 许愿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我先挨家问问，楼里有没有这个房号。” 她把手按在柜门上，按了一下。 “晚上回来跟你说。” “说完了再塞几个枣。” “看你表现。” 她夹着名册出了寄存间。 公告栏上那张验尸报告，还贴在正中间。 许愿从它跟前走过去，没再看，把那个房号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第59章 楼下住户说没有这个房间 第五十九章楼下住户说没有这个房间 “物业走访，打扰一下。” 许愿敲开第一户。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眼白多，眼仁只有一点。 “物业？” “新来的。”许愿把名册夹在胳膊底下，“想问问，楼里有没有这个房号。” 她把那个房号报了一遍。 门缝里那只眼睛转了一圈。 “没有。” 门关了。 【开门就是一只眼睛】 【她居然没往后退】 【她腿在抖，你看鞋尖】 第二户是个老太太，脖子很长，站在门里还得低着头才对得上她。 “没有这个房号。”老太太说，“小姑娘，喝水不？” 她端出来一杯水，黄的。 “谢谢阿姨，我自己带了。”许愿把兜里那根吸管亮了一下。 老太太看了吸管一眼，把杯子端回去了。 【阿姨好热情】 【黄的水，喝了怕是就成住户了】 【吸管：随身携带，拒绝一切来路不明的饮品】 第三户隔着猫眼说话，门都不开。 “没有这个房号。物业？物业费我交过了。” 第四户开门的是个男人，个子很矮，脑袋却顶到门框上沿，整个人像被拉长过。 “没有这个房号。”他说完没关门，盯着她胳膊底下的名册，“你是物业？” “是。” “那正好。”他说，“电费怎么回事？” 许愿一愣：“电费怎么了？” “每个月都多。”男人说，“我家就一盏灯，公摊比我家用的还多。几十年了，一直这样，没人管。” “您这情况我记下了。”许愿掏笔，在名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公摊电费偏高，待查。 “记下就完了？” “记下了，才有人管。” 男人哼了一声，关了门。 【被住户追着问电费】 【物业的日常，诡异也逃不掉】 【公摊比自家用的还多，我家也这样】 第五户，第六户，一户一户敲过去。 开门的、不开门的，眼睛大的、脖子长的，回答都一样。 没有这个房号。 【全楼统一口径】 【越说没有越可疑】 【会不会这个房号在它们眼里真的不存在】 一楼走完，许愿停在楼梯口，没往上走。 要找这个房号，最省事的办法是一层一层往上，数到它该在的那一层。 可数楼层，就撞上第四条了。 不能数楼层，那怎么找。 许愿回了办公室，把账本翻到抄表那几页。 电表一户一块，一个月抄一回。几十年下来，抄表员的字换了好几种，表格还是一个格式。 她拿笔尖点着，一块一块往下数。 数电表，不算数楼层。 数完，她又对着名册数户数。 两边对了一遍，又对一遍。 电表比户数，多一块。 【多一块？？】 【多出来那块表是谁的】 【房号找不着，电表倒多一块】 许愿往后翻了一页。 楼道灯、水泵、喇叭，公共用电单列一栏，早就记着了，跟住户的表分开。 多出来的那块，不在公共那一栏里。 户名一栏空着，读数一栏几十年没断过，缴费一栏，一笔都没有。 许愿想起第四户那个男人。公摊比自家用的还多。 有一块表在走字，没人交钱，钱摊到了全楼头上。 许愿把那页折了个角。 她又去翻名册。 最后一页，凯尔和袋鼠国选手那两行底下，还有一行。 上回没注意到。那一行颜色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房号是空的。 房客姓名那一栏，只有一个字。 陆。 许愿捏着名册的手停住了。 现在名册上冒出一个“陆”。 一个字，没有房号。 许愿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一行最后的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 房租交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第一反应是催租】 【房租交了吗哈哈哈哈】 【大佬：我是来制造恐怖氛围的。许愿：交租】 许愿写完，把名册合上。 墨迹还没干。 她盯着那一行等了一会儿。那个“陆”字旁边，什么也没浮出来。 【没回？】 【大佬在翻钱包】 【估计也在算欠了多少】 “没房号还占着名册一行。”她小声说，“该交的总得交。” 她把名册放回抽屉，锁上。 大厅里，袋鼠国那个选手还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本子，正在画什么。 许愿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这栋楼的草图。画到一半，上头几层空着。 “你也在找出口？” 他抬头，用同传说话。 【我们国家，上一轮已经输了。这一轮不能输。】 许愿没接话。 【我想晚上出去看一看。守则只说不要开门，没说不能出门。】 “晚上别乱走。”许愿说，“楼里每晚死一个，你现在是住户。” 【我知道。所以要快点找到出口。】 “出口在哪你有数吗？” 他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草图底下几层画得很细，楼梯、门、窗户，都标了记号。上头空着的那一块，他用笔打了个问号。 【楼梯不能数，我就找楼梯以外的路。】 许愿看着那个问号，没说话。 这人脑子不笨，胆子也不小。可楼里的规矩，专门等着脑子不笨又胆子大的人。 他把本子合上，冲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 许愿接了。 “谢谢。” 【不用谢。你提醒凯尔那句，我也听到了。】 【袋鼠国小哥好礼貌】 【别立旗子啊……】 【我有不好的预感】 许愿把糖揣进兜里，往楼梯那边走。 路过第四户，门又开了条缝。 “电费查了没有？” “查着呢。”许愿说，“有一块表不交钱，我在找它主人。” 门缝里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找到了告诉我。” 门砰地关上。 【这位住户对电费好执着】 【钱的事，诡异也上心】 名册上找不到，账本上多一块表，楼里的住户都说没有。 那就去楼梯上看看。 不数，不回头，只往上走。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 眼睛只看前面那一级，拐角的牌子一眼不瞟。 上了一段，拐弯。又上一段。 骨戒烫起来了。 许愿脚步一顿。 上头那个拐角，有人。 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白手套，金丝边眼镜。他靠墙站着，两只手叠在身前，像是等了很久。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来了。” 第60章 法医不负责破案 第六十章法医不负责破案 许愿站在台阶上，没往上走，也没往下退。 “你在等我？” “等了一会儿。”谢知年说，“你在楼下挨家问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上来。” “你看见了？” “楼里的住户，都会说没有这个房号。”他说，“问到最后，你会自己来找。” 骨戒烫得她手指发疼。 许愿把左手揣进兜里。 “验尸报告是你写的。” “是。” “死在床上，死因高处坠落。” “是。” “这两样对不上。” “对不上。”谢知年点点头，“可我看见的就是这样。” 许愿往上走了两级，跟他隔着半截楼梯。 “你知道是谁干的。” 谢知年没否认。 “那你说。” “我只负责写死因。” 【？？？】 【知道还不说？？】 【好一个只负责写死因】 “人死了，凶手你知道，你不说。”许愿说，“一个法医，不帮忙破案？” “法医不负责破案。”谢知年说，“没人请我，我只能写我看见的。” “谁请你？” “该请的人。” 许愿想起报告上那一栏。 “委托人是空的。” “你看到了。”谢知年有点意外，又像是早料到，“那一栏一直空着。” 他说完，笑了一下。 许愿后槽牙一咬。 这个人说话，每一句都留半截。 “行。”她说，“那我问点你能答的。” “你问。” “全楼死的人，报告都是你写的？” “都是。” “都是怎么死的？” 谢知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都是摔死的。” 【都是摔死的？？】 【死在床上的也是摔死的】 【所以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摔】 “在哪儿摔的？” “报告上写了。” “报告上写的是床上。” “那就是床上。” 许愿吸了一口气。 【他好会绕】 【跟这个人说话要折寿吧】 【许愿：我想报警。谢知年：我就是法医】 “那我换个问法。”许愿说，“你住哪？” “你知道。” “名册上没有那个房号。” “所以你找不到。” 许愿清了清嗓子，脸一板。 “物业接到投诉，说你家漏水，往楼下渗。按规定我得上门看看，你带个路。” 谢知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四句。” “什么？” “车上三句，这是第四句。”他说，“没人投诉我。楼下没人知道我住哪，投诉不到我头上。” 许愿的脚趾又在鞋里抠紧了。 【第四句哈哈哈哈哈】 【他还在帮她数】 【在他面前撒谎就是送分题】 【许愿：这人是测谎仪吗】 “你的房间不在名册上，全楼的报告都是你签的，凶手是谁你知道，又不说。”许愿掰着手指头，“换个警察来，头一个抓你。” “可你是物业。”谢知年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你是物业】 【一句话把她噎回去了】 许愿张了张嘴，没接上。 【嫌疑最大的就是他！】 【他写报告，他不在名册，他知道凶手不说，这还不是凶手？】 【可凶手会给你递提示吗？？】 【他说的是摔死，没说是他推的】 许愿没看弹幕。 她盯着谢知年的手。 两只白手套叠在身前，干干净净。 “上次在车上，你说我讲了三句假话。”她说，“这回我说一句真的。” “你说。” “我怀疑你。” 谢知年笑了。 比哪次笑得都真。 “好。”他说，“怀疑是对的。” “你还挺高兴？” 许愿兜里的手指一缩，往兜底又揣深了些。 【救命，好变态】 【他说你在看我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戒指：你离他远点】 谢知年往下走了一级。 许愿往后退了一级。 脚跟踩着台阶边，她没敢回头。 谢知年停住了。 “别回头。”他说，“刚才上来，没数吧？” “没数。” “那就好。” 他又往下走了一级，停在她上面那一级，低头看她。 “你住进来以后，”他说，“楼里多了一个人头。” 许愿愣了一下。 “我？” “名册上没有你，可你在楼里过了一夜。”谢知年说，“楼会数人头。名册上的，加上不在名册上的。” “你也不在名册上。” “楼不数我。” “为什么？” 谢知年没答。 他抬起手，像是要去碰她揣在兜里的那只手。 许愿把手往身后一背。 谢知年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你的脉。” 许愿：“……” 【他在笑哈哈哈哈】 【不让摸也知道快】 【许愿：你礼貌吗（第二次）】 谢知年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你手上那位，”他说，“很吵。” “他听得见。” “那替我问个好。” 骨戒猛地一烫，烫得许愿倒抽一口凉气。 “他说不用。”她咬着牙说。 【闻烬：滚】 【翻译得很委婉了】 【戒指要是能出来，这楼梯当场就没了】 谢知年转过身，往楼上走。 “你去哪？” “回家。” “你家在哪？” 他没回头，声音从拐角那边落下来。 “你得有个房间。” 脚步声往上走，越来越轻，拐过一个弯，没了。 许愿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走。 一路眼睛盯着脚尖，一级一级，没回头。 到了大厅，她手心全是汗。 “什么叫我得有个房间。”她小声骂了一句，“说话说半截，搁我们剧组要扣稿费的。” 【她骂得好真心】 【编剧的怨念】 【可他说楼会数人头，是什么意思】 许愿先拐去了寄存间。 “回来了？”柜子里的人问。 “见着他了。” “说什么了？” “说死的都是摔死的。说楼会数人头，我是多出来的那个。”许愿靠着柜门，“还说，我得有个房间。” 柜子里半天没出声。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说话说一半，跟你一样。” “我说话说一半？” “你说里面窄，就再没吭声。”许愿说，“窄成什么样，闷不闷，你都不说。” 柜子里咚地响了一下，像是膝盖撞上了铁皮。 “……窄成这样。” 许愿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从门缝底下又塞进去一个枣。 【表现不错，奖励一个枣】 【霍沉：我膝盖撞的，不是表演】 许愿回到办公室，翻开员工守则，又翻开住户守则。 两本都没写楼会数人头。 她刚把守则合上，头顶的喇叭响了。 滋啦一声，接着是一个平平的声音，从楼顶到楼底，每一层都听得见。 【通知。】 【今晚，全楼人口清点。】 【请各位住户在家等候。】 第61章 全楼清点，请在家等候 第六十一章全楼清点，请在家等候 ###第六十一章全楼清点，请在家等候 喇叭里那句今晚全楼清点落下，许愿先翻员工守则。 包住，只管她能在楼里过夜。通篇没写她算这栋楼的住户。 她又翻住户守则。清点这事，守则上没有，是楼自己的规矩，不印在纸上，照样管。 清点看什么，她能猜。看人头，看每个人在不在自己的房间。 她在物业办公室。办公用房，不是谁的房间。她又不在住户名册上。 一个不在名册、又不在房间里的人头，被点到，是什么下场。 她想起门卫亭那本登记簿。非住户不得过夜。 无登记入住。 天还没黑，她有一下午琢磨。 许愿先去了寄存间。柜子中间那格，小窗亮着【寄存中】。 “白天还来。”霍沉的声音闷在里头。 “今晚清点，数人头。”许愿蹲下来，“物品不数。你在柜子里，是全楼最稳的。” “所以你羡慕我了。” “我在想，能不能把自己也寄存了。”许愿敲了敲旁边一格空柜，“你看这格空着。” 柜子里静了一下。 “寄存单写着，取件人须为住户。”霍沉说，“你把自己寄进去，谁来领？” 许愿张了张嘴。 “逾期无人认领，按无主物品处置。”他又补一句，“你是想今晚被点走，还是过几天被当垃圾扔？” 【霍沉背寄存单比她还熟】 【他在柜子里天天对着那张单子看吧】 【许愿：我把自己寄了。霍沉：谁签收】 “那你有辙没有。”许愿问。 “我是物品。”霍沉说，“物品不操心人头。” “你倒清闲。” “你把我锁柜子里的。” “这柜子窄。”霍沉又闷闷补一句，“你真挤进来，咱俩谁都动不了。” “那不挤。”许愿站起来，“就问问。” 她回办公室，撕了张白纸，写上四个大字：员工宿舍。拿到门外比了比。 守则白纸黑字写着办公用房。她贴张纸就想改成宿舍，楼不认，住户也不会认。门口路过的长脖子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摇着头走了。 【她想改门牌】 【老太太都摇头了哈哈哈】 【剧组改场景还得美术组点头呢】 “行，不贴。”许愿把纸团了，扔进纸篓。 她又想过守在办公室不睡，装成通宵加班。可守则写着办公用房，加班也是在办公，不是在家。清点要的是住户在房间，不是员工在岗。 两样都不占，她两头都不是。 天黑了。喇叭又响。 【清点开始。】 【请各位住户，待在自己的房间。】 【逐户点名。】 许愿拉开门，留一条缝。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很多只脚，踩着同一个点子，从楼上往下走。 笃，笃，笃。 接着是点名声，平平的。念一个房号，顿一下；念一个名字，再顿一下。 有应声的，门里闷闷答一句在。 也有不应的。不应的那户，一声极轻的刮擦，像名字被从纸上划掉。那扇门，再没动静。 许愿把门缝合上。 要往哪儿躲。 她第一个想到月票夹。能借一扇门穿过去。 可这楼里每一扇门，都是住户家的门。她是物业，借门穿行就是擅自入户，守则第三条。物业带头违规，身份当场就没。身份没了，她更快被带走。 月票夹塞回背包。 手指蹭到紧急加班单。叫闻烬。 她的手停住。闻烬出来，楼里又多一个人头。她已经是多出来的那个，再添一个，这楼更超员。清点正数着人头，她往里头塞人，是嫌招得不够快。 骨戒在左手上一跳一跳，烫。 “你别出来。”她小声说，“你一出来，咱俩一起被点。” 骨戒不跳了，闷闷地烫着，像不高兴。 【戒指急了】 【闻烬：让我出去把它拆了】 【别！出来更超员】 加班单按回笔记本。 许愿在屋里转一圈，想找个能算她住户的角落。 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搪瓷缸，一排塞满旧账本的铁皮柜，一面空钥匙板。 她拉开铁皮柜，账本挤得满满当当，连只猫都塞不进。 【她真在找地方钻】 【柜子：里头全是账，没你的位置】 没有床。 床是住的人才有的。这屋没床，就是没人住，只有人办公。 【这屋查无此人】 【她连个户口都没有】 钻桌子底下也没用。清点数的不是她藏没藏好，是她在不在自己房间。她不在。 她又去拧墙角那张折叠床，想把它当自家铺位支起来。床腿一晃，床板哐当掉了下来，惊得她手一缩。守则写着办公用房，一张折叠床压不出一个家。 【折叠床：别拿我凑数】 【摆张床也不算家】 脚步声到了二楼。 许愿想冲去寄存间，到门口又停住。从办公室到寄存间要穿过大厅。点名声已经压到二楼尽头，她这会儿冲出去，正撞上那群脚。 退回来。 今晚清点，偏偏是今晚。 谢知年在楼梯上说过，楼会数人头，名册上的加不在名册上的。她一住进来，楼里就多一个不在名册的。多出来的那个，是她。 这场清点，是她招来的。 【这锅她背定了】 【袋鼠国那哥们还在外头没回来呢】 许愿没看弹幕。 白天那个袋鼠国选手，蹲在楼道画草图，画到顶上几层打了个问号，说要夜里出去找楼梯以外的路。临走往她手里塞了颗糖。 他买了违建房，进了名册。可他此刻不在自己房间。点到他那间，没人应。 许愿把这事往后压，眼下顾不上。 脚步声下到一楼。点名声跟下来。离办公室，还有两户。 她退到墙边，背贴空钥匙板。钩子一个挨一个，一把钥匙都没有。她这屋，门从外头谁都推得开。 脚步声停在隔壁。念了房号，念了名字。门里有人答在。 许愿的目光扫过那扇窗。 办公室在一楼，窗外就是外墙。白天上楼她瞥见过：外墙挂着一排脚手架，从楼顶垂到楼底；墙根立着一块掉漆的铁牌，面朝里，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插销。锈死了，纹丝不动。 安全锤从侧袋抽出来，手腕一沉，敲在插销根上。 动家伙她心里过了一道。可这是物业办公室的窗，物业有权修自家门窗，砸的是自己管的东西，不算破坏。 又一下。插销松了。 隔壁那扇门，刮擦一声。脚步挪动。下一处就是她门口。 许愿推开窗。脚手架贴着墙，离窗沿不到半臂。 身后，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没念房号，也没念名字。办公用房不在名册，它没名字可念。可它站着没走，像在等一个本不该在这儿的人头自己冒出来。 许愿从侧兜摸出薄手套，一只一只戴上。铁管凉，空手抓不住。 她先把一条腿跨出窗台，伸手扣住最近一道横杆，没敢往下看。 门把手，轻轻一响。 她把另一条腿也迈出去，整个人挂到墙外。手套扣住冰凉的铁管，她闭了下眼。 身后那扇门，开了。 第62章 外墙检修作业中 第六十二章外墙检修作业中 ###第六十二章外墙检修作业中 许愿两手抓着脚手架，整个人贴在墙外。脚底是空的，她不敢往下看，眼睛死死盯着墙面。 身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脚步进了屋，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停在窗边。 她听见它在屋里翻东西。桌上那本员工守则被掀开，又合上。它在找人。可屋里没有人，只有一屋子办公的家什：桌子，椅子，搪瓷缸，空钥匙板。 她不敢回头，先把道理在心里过一遍。 睡办公室，算她在楼里过夜，这是包住给的。可清点看的是在不在自己房间，办公室不算。她得换个说法，一个清点挑不出错的说法。 外墙是楼的公共部位，归物业管。墙上这排脚手架是检修用的。一个物业半夜挂在外墙上修东西，那叫上班，不叫住。上班的人在岗，不在户，也不离户。清点管住户在不在家，管不着一个正在上班的人。 就差一张牌子，让这事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张招聘启事。急聘物业经理，包住，就是靠它她进的楼。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上外墙检修作业中，摁上物业章，又把第一号报修存根夹在后头。 那张报修单到现在还没结。报修人半夜来敲门，天亮死在床上，可单子还开着，天花板还在漏。物业有报修的义务，报修人死没死是另一回事，单子没结，她这物业就得上门。她来修，名正言顺。 牌子往横杆上一挂，正对着窗口。 屋里的脚步停在窗边。许愿压着嗓子报了一句。 “物业外墙检修，作业中。” 窗口探出一个东西。灰制服，胸前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清点两个字。它没有脸，脖子以上糊成一片。 它低头看那块检修牌，看夹着的报修存根。 “报修人。”它开口，声音跟喇叭里一个调子。 “第一号，天花板漏水。”许愿答，“住户不在家，报修单未结，物业上门检修。” “作业人，在册？” “物业员工，不进住户名册。”她把胸口的工牌亮给它，“持证上岗。” 它伸手，接过工牌。代理院长的工牌，从末班车那回起就复了效。 “持证人，陆爵城。”它念工牌上的名字。 “换届调令早下来了，院务系统没同步。”许愿答得飞快，“现在是物业经理，一个人的物业，院长也兼着。” 它没应声，举着工牌，对着那张检修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报修单上的物业签章，工牌上的名字，一样一样对过。 “漏水，几号报的。”它问。 “昨夜十二点，第一号，我亲手登记的。” “为何夜间作业。” “加急单。”许愿答，“报修人催得紧，物业不敢拖。” 这话半真半假。报修人确实催过，只是人已经没了。可单子上写着加急，物业半夜出工，挑不出错。 许愿扒着横杆，没敢喘大气。它要是认定她不是在作业，是在躲清点，这会儿一伸手，就能把她从墙上拎下去。手套里全是汗，横杆被她攥得发烫。 “作业人员。”它终于开口，“在岗。不算在户，也不算离户。” 工牌还回来。脑袋缩了回去，脚步从窗边挪开，往隔壁去了。 【它查完工牌放行了】 【物业半夜挂外墙修水管，合规】 【这波是职称救命】 【工牌：我又上岗了】 许愿接住工牌，手抖了一下，差点脱手。工牌塞回胸口，她没敢松另一只手，顺着一道黄水印往上爬。铁管一节一节，锈渣蹭掉一手，脚底的木板有的实，有的虚，她踩一下探一下，不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黄水是从报修户那层渗下来的，顺着外墙流了一道印子。她照着印子走，不用抬头，也不用数自己在第几层。守则第四条管的是楼梯上回头数，她在墙上，脸贴着砖，管不着她。 她忽然想，这栋楼里最稳当的位置，是寄存间那只柜子。物品不用在册，不用有房间，不用怕清点。那个被她当了两回行李的人，这会儿是全楼最安全的一个。她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羡慕一件行李。 爬到一半，脚底一块木板烂了，踩空。她膝盖往横管上一勾，整个人倒挂下去，检修牌从手里甩出去，被绳子拽住，在半空晃。血一下全冲到脑门上，耳朵嗡嗡的。她手一撑，重新坐上横杆，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倒挂了哈哈哈哈】 【检修牌：差点飞了】 【物业经理高空作业，建议加钱】 横杆的卡子里，卡着一个本子。许愿抽出来。 是袋鼠国选手的草图本。他画的那栋楼，一层一层，画到顶上，打着问号。翻到最新那页，他用粉笔在楼顶描了个箭头，朝上，旁边一行外文，她认不全，只认出一个数字，一个问号。 他天黑从窗户出去，上了这架脚手架，往上找路。他想数清楚，顶上到底几层。白天他还往她手里塞糖，说这一轮不能输。 她抬头。脚手架高处那点手电的光，灭了。 【草图本在这儿】 【那哥们真爬上去了】 【光怎么没了】 楼里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清点。几口人。” 一户，报一个数。再一户，报两个。到了某户，没人应，一声刮擦，划掉。 许愿数着刮擦声。一声，两声。其中一声，是袋鼠国选手。他买了违建房，进了名册，清点时却不在自己房间，他在外墙上头找路。不在房间的在册户，注销。 她把草图本揣进怀里。他塞给她的那颗糖，还在兜里，硬邦邦的硌着腿。她没舍得吃。 清点到了头，喇叭响。 【清点结束。】 她没动。脚还卡在横杆上，手还扒着管子，一夜没敢下。清点散了，她也不敢回那间屋，回去就又成了不在房间里的人头。她抖开保温毯裹住肩背，一头掖进横杆，一头压在身下，半挂半坐，像晾在楼外的一件衣服。 【建议给自己挂个牌子：易晾，勿收】 【行李，院长，物品，现在是晾衣服】 天快亮，她抬头数窗户。她不在楼梯上，脸朝着墙，往上看，不算回头。 一排窗，一排窗。报修户那层，是账本上记的最高一层。账本一层一页，她翻过，记得清。 报修户那层上头，还有一排窗。没封顶，像没装完，里头亮着一盏灯。 账本上没有这一排。竣工的楼，到报修户那层就该封顶。那一排窗是后贴上去的。贴上去的那个人，把这栋楼悄悄抬高了一截，还卖了，还招了人进去住。 许愿掏出草图本，在袋鼠国画的那个问号上头，补了一排窗。 他数不清的那一层，就是这一排。他爬上去找路，没赶在清点前回到自己房间，名字就被划了。 天大亮了，脚手架在风里晃。许愿把草图本塞进怀里，手脚冻得发木，顺着那道黄水印，一格一格往下爬。 第63章 竣工图少一层 第六十三章竣工图少一层 ###第六十三章竣工图少一层 天快亮，游戏面板跳出两行。 【袋鼠国参赛者，判定死亡。】 【袋鼠国，本轮挑战失败。】 脚手架高处那扇窗，彻底黑了。袋鼠国的直播间也黑了，画面上那个国家的小框暗下去，连句话都没留。昨天他还蹲在楼道里画草图，粉笔箭头朝上，说这一轮不能输。一夜过去，他成了墙上一张潮乎乎的报告，直播间连句悼词都没有，像他从没来过。 许愿顺着脚手架往下爬，翻回办公室。腿麻了，脚一沾地差点跪下去，她扶着窗台缓了会儿，才把插销重新别上。薄手套的指尖磨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冻僵的手指，她搓了半天才有点知觉。 她把草图本放桌上，把兜里那颗糖拿出来，夹进本子里，锁进抽屉。甜的，压压惊，他说的。人没了，糖还在。她捏了捏那颗糖，到底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吃。 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她挤过去。 一张验尸报告，新贴的，纸还潮着。死者，袋鼠国选手，用的是登记簿上那个名字。死因，高处坠落。委托人，空。署名，谢知年。 她把这张，和记忆里头一张比。头一张，报修漏水那户，死在自己床上，死因坠落。这一张，死在哪儿不写，还是坠落。一个死在床上，一个死在墙外，报告写出来一个样，都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委托人那栏，两张都空着。签字的，两张都是谢知年。 没人请他，他照写，照贴。许愿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会儿。他在楼梯上说过，法医不负责破案，没人请他。可他把死在这楼里的人，一个不落都写了，都贴了。这楼死一个，他墙上大概就多一张。不破案，倒替死人留了一份档。 许愿回办公室，开锁，抽出账本，另起一页，上头写业主两个字。 她把两笔记上去。报修那户，购房户一名，注销，当晚死亡。袋鼠国选手，购房户一名，注销，当晚死亡。都记在业主名下。卖房的是业主，腾人的是业主，这两条命都是楼腾出来的，账算在卖房那个人头上。她在后头添一句：这笔，我替他记着。 记账她在行，一笔是一笔，谁欠谁的，白纸黑字，赖不掉。她在剧组管过账，哪笔走哪笔，门儿清。这栋楼的账烂了几十年，到她手里，得一笔一笔捋清。 寄存间的方向，霍沉闷闷开口。隔着一堵墙，他都知道她在干什么。 “记着。”他说，“别背着。” 许愿笔尖顿了一下。 “我没背着。”她说，“我记账。” “账记在本上。”柜子里的声音说，“别记在你自己身上。” 她没接话，把账本合上。昨晚那颗糖锁在抽屉里，她到底还是背上了一点。 她要证明楼多了一层。空口没用，住户怕数楼层，谁也不认。数楼层会要命，可低头看一张纸不要命。她得找出这么一张纸，白纸黑字摆出来，楼有几层一目了然，谁也不用在楼梯上回头。 办公室隔壁就是档案室，钥匙在工具箱那串上。她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七把，锁开了。 里头一股霉味，架子上堆着卷了边的册子，一碰就掉渣。她翻。住户往来的旧账，水电的旧单，报修的存底，一本压一本，有的年头久得字都洇开了。 中间夹着一沓发黄的售房存根，印着楼上新房、现房直售，落款业主。日期一张比一张早，最早那几张墨都淡没了。卖的，全是楼上。一栋楼就那么高，楼上哪来那么多新房，除非卖一次，加一次，加出来的那层，再卖出去。她把存根抽出来，拍掉灰，记在心里。 又翻出一本维修记录，几十年前的一页写着：外墙渗水，搭脚手架检修，未完工。 脚手架是这么来的。几十年前就搭上了，修到一半没修完，一直挂着。她昨晚爬的、袋鼠国爬的，就是这架子。一桩没结的工程，挂了几十年，跟那张没结的报修单一样，没人来收尾，也没人想收尾。报修没结，检修没完，房子一层层加，账一年年乱。这楼就是靠这些没结的尾巴，一直撑着没塌。 她翻到最底下，一张泛黄的竣工图，右下角盖着验收章。 许愿把图铺在地上，蹲下数。一层，二层，一直数到顶。图上的楼，到报修户那层就封顶了，跟账本一页一层对得上。她昨晚从外墙数出来的窗，比图上多一排。 竣工图盖了验收章，楼验收那天就这么高。多出来那一排窗，图上没有，章也没盖过。它是后加的，没验收过的，没人认过的。 许愿把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第一件证据，一张纸，攥得住，不怕数。数楼层会死人，低头看一张盖了章的旧图，死不了人。 她刚走出档案室，大厅就吵起来了。 凯尔站在公告栏前，冲一圈住户说话。 “昨晚清点，死了人。”他指着报告，“你们住这楼几十年，有过清点吗？” 住户们摇头。 “没有。清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转头看许愿，“她来了以后。” 大厅静了一下。许愿捏紧了图。这话是真的，清点确实是她进楼才有的。 “不光清点。”凯尔又添一句，“楼会数人头，这话我也听见了。她上楼那回，那位先生在楼梯上跟她说的。她一来，楼就开始数人头，就开始死人。” 他连谢知年那句都听了去，进楼才两天，专拣能往她身上泼的听。有住户看许愿的眼神，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许愿张了张嘴，没驳回去。清点因她起，人头因她多，这两样她认。可那层多出来的楼，比她早几十年。她认一半，另一半凯尔没说，那层楼不是她加盖的，死的那些人，也不是她腾的。凯尔要的是把她赶走，赶走了，这楼照样一晚死一个，他不管。她要的是把那层楼拆了，两样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先别急着被罢了。”第四户那个电费男忽然插一句，看着她，“你答应查我那电费的事，还没给说法呢。罢了你，我找谁去？” “开会。”凯尔一拍手，盖过他，“住户大会，罢免物业经理。同意的，举手。” 几只手，慢慢抬起来。 许愿把图往胳膊底下又夹紧了些。她没急。图他们不敢看，光凭这张图，罢不罢都轮不到她说话。可会一开，话筒就在她手里，账本也在她手里。图他们不认，账他们总得认，账上那笔钱，是从他们兜里一分一分掏的。数不动的，就改用算得清的。 “行。”她说，“开会。” “账，我也当众交。” 第64章 住户大会 第六十四章住户大会 ###第六十四章住户大会 住户大会是许愿召的。 员工守则最后一条，服从楼内统一安排。她把这条反过来用，楼里的统一安排归物业管，她是物业，她来安排。她撕下一张纸，写明时间地点，贴在公告栏，又对着楼道的喇叭念了一遍，全楼大厅集合，议能耗分摊，缺席视同认账。 最后四个字一出，门一扇扇开了。 “开什么会，大半夜的。”有人嘟囔。 “缺席视同认账。”旁边的提醒，“你不来，摊到你头上的，你认。” 那人立马下了楼，拖鞋都没换。能来的都来了。来不了的，比如昨晚被划掉的那两户，门锁着，再没人应。活着的坐一堂，死了的那两间，空在楼上。 诡异住户陆陆续续来了。长脖子老太太坐第一排，脖子一探一探；半截身子那位挂在墙根；门口还飘着那枚锈了的铜钱；连白天躲她躲得最凶的几户，也从楼上挪了下来。谁也不想稀里糊涂多担一笔钱，活人诈异都一样。 大厅椅子不够。许愿挨家借，借一把打一张借条，签物业的名，写明用完归还。 “借个椅子还打条？”借椅子那户稀奇，“往常物业借东西，有借没还。” “开会有开会的规矩。”许愿说，“东西是你的，用完还你，白纸黑字。” 借到凯尔门口，她指了指墙角那张折叠床，问他坐不坐。凯尔没坐，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等着看她出丑。他昨天煽动罢免，今天就等着大会上把她掀下去。 人到得差不多，许愿站到大厅中间，把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放，一卷图，一本账。 “清点的事，我先认。”她开口，“我进楼之前，没有清点。我一进来，楼里多了个人头，清点才来。这两晚死的那两位，账我都记下了，记在该记的人头上。” 住户们不吭声，眼睛却都盯着她。认错的物业，他们头回见。往常的物业只管收钱，死了人从不认账。这物业倒好，一上来先把两条命的账，认在自己招来的头上。 “认完这个，我再说别的。” 她把那卷图抖开，举起来，正对着一圈人。 “这是咱们楼的竣工图，右下角盖着验收章。图上，少一层。” 大厅一下静了。接着是一种躲闪。住户的眼睛往别处瞟，没一个人去看那张图。前排一个老住户把头埋进领子里，手还往下压了压帽檐。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离那张图远一点，像图上那道没画出来的层，会从纸里爬出来咬人。 “不能数。”埋着头的老住户闷声说，“楼层不能数。数了就出事，住这儿的都知道。” “我家老头子，就是数楼梯那年没的。”旁边一个老太太接了一句，声音发抖，“你别拿这个图晃我们。” 大厅里一阵低低的附和。谁家没在这楼里折过人。数楼层这三个字，是全楼的忌讳，许愿一张图，等于当众揭了他们几十年捂着的疤。 “看图不是爬楼梯。”许愿把图又举高了些，“守则管的是楼梯上回头数。看一张纸，不算数楼层。” 还是没人抬头。 许愿心里那圈监测环，往下掉了一截。她越想让他们认这张图，他们越往后缩，那股劲就越撑不起来。信力这东西，不是她举张图就能有的，得他们心里认。可他们认了几十年的命，一数楼层就死人，谁都不敢当那个先开口的。 “你是编剧吧。”凯尔忽然笑出声，“进楼登记那天我就打听过了，你以前就干这行，专门编故事。一张破图，你说少一层就少一层？你再编一个啊。” “图是档案室翻出来的。”许愿说，“盖着验收章，几十年前的章。” “章也能是你盖的。”凯尔摊手，一脸无辜，“你手里不就攥着个物业章。你想盖哪张盖哪张。” 这话一出，几个刚要抬头的住户，又把脖子缩了回去。许愿张了张嘴。物业章确实在她手里，这一条，她驳不干净。 她把图卷了起来。硬碰硬，碰不动。他们怕那层楼，怕到宁可当没有。她在这上头使多大劲，都使不动。那就换个使法，换一个他们不怕、还心疼的东西。 “图你们不看，行。”她说，“那我交账。物业交接，总得把账理清楚，这是规矩。” 她翻开账本，手指点在那一页上。 “你们每个月的物业费里，有一笔公摊电费。走廊灯、水泵、楼道照明，电表走的数，摊到各家头上。这个，你们都认吧。” 住户们点头。这个他们熟，交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物业费年年有，公摊年年交，从没细算过，交了就是。可一旦有人把账摊开，念出那块多出来的表，谁心里都开始打鼓。 “我核过账。”许愿抬眼，一字一顿，“账上的电表，比户数，多一块。” 抬起来准备附和凯尔的那几只手，顿在了半空。 “多出来那一块，几十年，一度电费没交过。户名那一栏，是空的。可它的读数，一直在走，从没停过。” 她把账本翻过来，摊开，对着一圈人。 “它用的电，走的是公摊。公摊，是你们全楼，一户一户，掏出来的。” 长脖子老太太的脖子，一下探了出来，探得老长，几乎戳到账本上。 “楼层的事，我不听。”她说，“这个账，我听。” 许愿心里那圈环，往上回了一截。老太太信了，旁边几个跟着信，那股劲一点一点，重新撑了起来。多一层他们不敢认，多一块表他们敢，因为这块表掏空的，是他们几十年的真金白银。 大厅嗡地炸开了。 “我家电费我早觉得不对！”第四户那个电费男第一个蹦起来，“我一个人住，交得比四口之家还多，我还以为是我命贵！” “多一块表？到底谁家的表？” “几十年！我交的那些钱，到底供谁用了？” 有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旧缴费单，一张压一张地翻，越翻脸越黑。 “我这儿留着底呢，每个月都比隔壁贵一截，我一直当是自家灯泡费电，敢情是替人交的。” “我家也是！我一个老婆子，哪用得了那么多电。” “退钱！这些年多收的，一分一分得退！” 那句要罢免的话，没人再提了。罢免要靠人举手，这会儿所有人的手，都忙着翻自家的旧缴费单。凯尔张了张嘴，想把话头拉回清点和死人上头，大厅里，没一个人听他的。 第四户男人把嗓子拔到最高，一句，压过了全场。 “谁在用我们的电？” 第65章 几十年的电费谁来交 第六十五章几十年的电费谁来交 ###第六十五章几十年的电费谁来交 罢免的事，搁下了。 长脖子老太太把脖子一甩，拍了板。 “查清再说。”她说，“钱的事没弄明白，谁也别想换人。” “可她是物业。”凯尔还想争，“物业监守自盗，你们信她？” “她要是自盗，用得着当众把这块表抖出来？”老太太脖子一拧，怼了回去，“你倒是说说，这几十年，你替我们查过一回电费没有？” 凯尔噎住了。他前天才搬进来。 许愿没理这边的拉扯，撕了张纸，写了几行，贴到公告栏上。字据写得清楚：公摊多收部分，查实后由物业追回，按户退还。底下摁了物业章。 住户们围过来看，一个念给一个听。白纸黑字贴出来，他们才算真信了她要查，不是嘴上说说。 “退钱？真退？” “字据都贴了，赖不掉。” “那你快查，查出一个子儿，退一个子儿。” 许愿抱着账本，挨家挨户，对表清缴。 催缴的下场，笑死个人。 第一户，眼睛特别大的住户。他端出来一个罐子，里头泡着一团东西，晃晃荡荡，看不清是啥。 “抵电费。”他说。 许愿把罐子推回去。“物业不收液体。” “这不是液体，这是泡着的。” “泡在液体里，就是液体。”许愿说，“捞出来，干的，我收。” 大眼住户想了想，把手伸进罐子，捞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在衣服上擦干了，才递过来。 游戏面板弹出一行小字。【阴气晶石，可兑换，低阶。】 “这个收。”许愿撕张纸写收据，“晶石一块，抵三个月，签字画押。” 第二户，长脖子老太太。她把手探进自己头发里，摸了半天。 “你头发里还藏东西？”许愿问。 “住这楼几十年，不藏点压箱底的，早没了。”老太太摸出一块比第一户还大的晶石，比她欠的多出不少。 许愿记账，多的那部分记在她名下，下月抵。 “物业还找零。”老太太脖子一缩，满意了，“头回见。” 第三户，门不开，只从门缝里递出来半块晶石。许愿把收据从门缝塞回去。一来一回，谁也没见着谁的脸，门里头连灯都没开。 “您这是不用电，还是不敢开灯？”许愿隔着门问。 门里没应声。她也没追，记上一笔，走了。这楼里不敢开灯、不敢应声、不敢数楼层的，不止一户，个个都捂着点什么。 第四户是那个电费男。他憋着一股劲，把晶石往桌上一拍，非要多交，说当买个安心，往后别再多扣他的。 许愿把多的退了回去。 “按实收。”她说，“该多少是多少，不多拿你一分，也不少记你一笔。你多交的，还是你的。” 电费男愣了半天，把退回来的收好，看她的眼神也软了些。物业还有往外退钱的，他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碰上。 也有不像话的。有拿自家门牌来抵的，不收。有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碗，说是祖上传家宝，许愿看都没看，不收。 “物业只认能兑的。”她说，“门牌抵了，你家门口挂什么？碗抵了，你拿什么吃饭？” 住户讪讪收回去，到底还是摸出了晶石。每收一笔，她都开一张收据，收了多少，抵几个月，写得清清楚楚，一式两份，一份给住户，一份夹账本。 【这物业啥都收，就是不收液体、门牌和传家宝】 【还退钱，头回见这么实诚的二房东】 【收据开得比谁都齐，比阳间还正规】 一圈催下来，账本夹层里，攒了一小袋晶石，沉甸甸的。一袋晶石，比一张竣工图压手。图他们不敢看，这袋石头，是他们亲手交到她手上的。住户们原先躲她，这会儿一个个主动开门，还有人替邻居打听，查到那个偷电的没有。 催到名册最高那一层，报修户隔壁。开门的是个灰脸、瘦长的男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不见光的样子。 “我不交。”他说，“我家表不转，我不用电，凭什么交。” 全楼的表都在走，就他家不转。许愿没跟他争。 “那我看看您的表。”她说，“表真不转，我销了您这笔，还您个清白。” 灰脸男人张了张嘴，没拦住。许愿转身去看楼道里的电表箱。电表箱是楼的公共部位，物业有权开。 箱子一打开，一排表。这户的表，停着，表盘上落了一层灰，像好多年没动过。它旁边那块没有房号的表，在转，转得还挺欢。 许愿顺着线看。这户的进线，没进自家的表，拐了个弯，接到了那块没房号的表上。那块表上头，又分出一根线，往上走，钻进了天花板。 她回头，看这户敞着的那条门缝。屋里天花板上，开了个方口，口上钉着一架木梯，直通楼上。 许愿全明白了。电从他家进来，不走他自己的表，走那块没房号的表，再顺着天花板那个口子，一路爬上楼。 “您家的电。”她说，“走的是那块没房号的表。您这屋，跟楼上打通了，一架梯子，上去就是。您不是不用电，是您的电，全让楼上使了。” 灰脸男人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最后声音低下去。 “……我是头一个。”他说，“头一个买房的。” “业主卖我这套的时候，说楼上还要加盖。加盖的那一间，就在我头顶上，跟我这屋打通。他说电先从我家走，等楼上的表装好了，就还我，电费也不用我交。” “我等了几十年。”他说，“他没还。表也没装。那间房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长住的。” “我也不敢声张。我怕说出来，楼下的人把楼上拆了，连我这屋，一块拆了。我这屋，跟楼上是一体的。” 许愿没进他的屋，也没声张。她翻开账本业主那一页，添上一笔：此户用电，自本月起按实补缴；楼上违占用电，记业主名下。 “您的电费，我按实收。”她说，“楼上占您那份，记业主头上，我替您要。” 灰脸男人摸出一块晶石，递过来。 “我那份。”他说，“补上。该交的，我交。” 他看许愿的眼神，跟头先那副死不开门的样子，不一样了。 许愿收了，开了收据，转身下楼。 大厅里，长脖子老太太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座。住户们围过来问。 “查出来了？到底谁在用咱们的电？” 许愿把账本合上。她不能说违建层。一说楼上多一层，这些人又要慌，又要不敢认，刚聚起来的那股劲，又散了。 “表找到了。”她说，“主人，还在查。” 第66章 押金一块晶石 第六十六章押金一块晶石 ###第六十六章押金一块晶石 寄存间门上，多了一张通知。 许愿从大厅回来，一眼就看见了。纸是寄存柜自己吐出来的，贴得端端正正。 【寄存期满。】 【今晚无人认领，按无主物品处置。】 她把通知揭下来，又看了一遍。处置两个字底下，还印着一把小剪刀。 “到期了？”柜子里，霍沉的声音闷闷的。 “到期了。” “处置是什么意思。” “按无主物品。”许愿说，“扔，或者拆，看它心情。” 柜子里静了一会儿。 “那你别管。”他说，“别为了取我，去买楼上的房。” “我没打算买。”许愿把通知折起来，夹进账本，“买一间，是往业主兜里送钱。楼上卖一间，楼里就得多腾一个。这账我算得过来。” 她先试了一回。工牌贴上柜门，物业章摁在取件单上。 柜门上的小窗亮了一下。 【员工非住户，不予取件。】 还是这句。 【她又被柜子拒了】 【柜子：认章不认人】 【这柜子比门卫还轴】 取件人须为住户。她不是住户，就取不了。想当住户，要么买房，要么租房。买房是给业主送钱，那就只剩租。 许愿回办公室，把账本翻到空房那几页。这几天死了人的户，账上都有一笔：住户死亡，房屋空置，由物业代管。 她手指往下滑，停在一行上。 第一号报修那户。 名册最高一层，天花板漏水。报修人半夜来敲门，天亮死在床上。人没了，房空着，归物业代管，待租。 【她要租死过人的那间？？】 【就是天花板漏水那户】 【那户楼上就是那一层啊】 就是这间。名册上有它，竣工图上有它，是正经盖起来、正经验收过的房，不是楼上那种后加出来的。住进去，不给业主添一分钱，也不给楼添一间违建。 人头也不会变多。她本来就在楼里过夜，是个不在名册上的人头。租了房，只是从名册外头挪到名册里头，楼里还是这么多人。 许愿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租赁合同。物业的格式：甲方，乙方，房号，租期，押金，同住人。 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押金到账，合同生效。 她摸了摸口袋。 上一轮剩的车币还在，这楼不认。身上那点钱，这楼也不认。她在这楼里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账本夹层里那袋晶石。 那是住户交的电费，有一部分，还要等查清了退回去。 许愿捏出一块，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然后在账本上记一笔：物业借支，晶石一块，用作押金，待还。 借，不是拿。借条写在账上，谁翻都看得见，往后少一块，她拿什么还，一样记着。 她把晶石推到合同上，提笔填表。 甲方：物业（代管）。签字：许愿。 乙方：许愿。签字：许愿。 【等一下】 【甲方是她，乙方也是她】 【自己租给自己？？】 【押金从物业借，再交给物业，账上一分没少，就多了张借条】 【左手倒右手，倒出一套房】 两个名字签完，她自己都觉得手酸。 这种事她在剧组没少干。制片不在，她替制片签收；场务不在，她替场务签领。签得多了，有一回连自己的离职申请都是她自己批的，批完才想起来，没人给她结工资。 押金那一栏，晶石往上一放，石头凉了一下，纸上自己洇出两个字：已付。 合同生效了。 许愿又拿出住户名册，翻到最高一层，在报修户那一行，把旧名字划掉，写上自己的名字。 墨落下去，没洇开。 她看着那两个字，后背有点发凉。 进了名册，她就是住户了。住户每晚死一个，腾谁，从名册里挑。从这一刻起，她自己也在那张单子上。 同住人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 霍沉是物品，不能签合同。可合同上没写，同住人必须是人。 她写：同住随行物品，霍沉。 许愿拿着合同去了寄存间。 “签了？”柜子里问。 “签了。”她说，“租的，不是买的。” “进名册了？” “进了。” 柜子里沉了一下。 “你进了名册，就在腾房的单子上了。” “不进，你今晚就被处置了。”许愿把合同贴上柜门，“处置，就是当垃圾。” “我不是垃圾。” “所以我签了。” 小窗亮了。 【住户取件。随行物品，同住登记。准予取件。】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霍沉弯着腰从里头出来。他在这格柜子里蜷了好几天，一出来，腿没站直，扶着柜门缓了一下，膝盖咯嘣响了一声。 “窄成这样。”他说。 “你说过了。” “没说够。” 【霍沉出来了！！！】 【膝盖那一声我听见了】 【物品出库，完好无损，略有变形】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接过许愿递来的旅行包往肩上一甩，又顺手把她背上那个也拎了过去，两个包挂在一边肩膀上。 “哪间。” “楼上，名册最高一层。” 他们上楼。许愿走在前头，嘴里默背员工守则；霍沉走在后头，盯着她的后脑勺，一声不吭。两个人谁也没回头。 走到半路，凯尔正从楼上下来，看见霍沉，愣了一下，又看见许愿手里那张合同。 “你也买房了？” “租的。” “租跟买有什么区别。” “租的，我没给业主一分钱。”许愿说，“你买的那间，钱进了谁兜里，你自己算。” 凯尔脸色一沉，侧身让过去了。霍沉经过他的时候，肩膀往他那边偏了一下，凯尔又往墙上贴了贴。 到了门口，许愿开门。 屋里一股潮味。天花板中间一大片黄水渍，往下滴，一滴，一滴，正落在床头。 霍沉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你就租了这个。” “便宜。” “一块石头，还是借的。” “所以便宜。”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湿的。他抬头看那片水渍，又看她。 “死过人。” “报修那户。”许愿说，“我收的报修单，我销的单。现在我住进来，接着修。” 霍沉没说话。他把两个包放下，从桌上拿起那只搪瓷缸，摆到床头，正接住往下滴的水。 滴答一声，水落进缸里。 【他嘴上嫌弃，手上放了个缸】 【搪瓷缸：我又换岗了】 【这就是同住吗（物品版）】 许愿刚想笑，左手中指一烫。 骨戒烫得发疼，一下比一下急。 “它又怎么了。”霍沉看过来。 “它看了合同。”许愿捏住戒指，小声说，“登记的是物品。同住随行物品，你看清楚，物品。” 戒指烫得更厉害了。 “它不认这个。”霍沉说。 “它认不认，合同都签了。” 许愿把手揣进兜里。戒指在兜里跳了几下，慢慢闷住了，还是热的。 她想起谢知年在楼梯上那句话。你得有个房间。 现在有了。死过人、漏着水、楼上就是那一层的房间。 霍沉站在那片水渍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楼上，就是那一层。”他说。 “嗯。” “今晚我上去看一眼。” “不许回头。”许愿说，“隔壁那架梯子在住户家里，物业不能进，你也别进。走楼梯。” “我又不傻。” 他把床上的被子抱下来一床，往地上一铺。 “物品不睡床。” 他又把搪瓷缸往里挪了挪，水滴正中缸心。 第67章 霍沉数了楼层 第六十七章霍沉数了楼层 ###第六十七章霍沉数了楼层 许愿是被滴答声吵醒的。 搪瓷缸接满了，水漫出来，顺着床头往下淌。她伸手去挪缸，另一只手往床边摸了一把，地铺上没人。 霍沉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上头压着一张纸。 上去看一眼。别跟。 字写得硬，一笔一划，跟他说话一个样。 许愿看了一眼表，过了十二点。她套上外套，抓起账本，走到门口又停住。 守则第一条，夜里十二点后有人敲门，不要开。她不是开门，是出门，守则没管。可第四条还压在头上：走楼梯时不要回头数楼层。 这条霍沉知道。她白天说了，他回了一句我又不傻。 她拉开门，走到楼梯口。 楼梯间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很稳。是霍沉的步子，她听得出来。 脚步声往上去，远了。过了一会儿，又从底下上来，近了，经过她这一层，又往上去。 又远了。又从底下上来。 许愿站在楼梯口，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 “霍沉！” 脚步停了。 “你也上来了？”他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有点哑，“我刚还在想，这一层我走过没有。” “你在哪？” “楼梯上。”他说，“往上走，一直走，走不到头。” “你回头了？” 上头静了一会儿。 “拐角有扇窗。”他说，“我想记个数，就回头看了一眼，数了一下，在第几层。” “数完呢？” “数完，再往上走，又到了那扇窗。”他说，“再数，数出来不一样。后来我就不数了，光往上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脚步声又响了，从上头往下来，经过她面前的楼梯口。 楼梯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脚步声就从她面前过去，一步一步，往上走了。 许愿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气。 【他就在她面前走过去？？】 【看不见人，只听得见脚步】 【这是被楼梯吞进去了】 “你别走了。”许愿冲上头喊，“站住，别动。” “站着更难受。”霍沉的声音飘下来，“一停，就听见自己喘气。” 他顿了顿。 “跟车上一样。一圈，一圈。到站不开门，我就再坐一圈。” “我以为下了车，就不用再绕了。” 上头咚的一声，是拳头砸在墙上。 “别打墙。”许愿说。 “墙不疼。” “你手疼。” 上头只剩脚步声。 一步，一步，比刚才快，也比刚才重。他没喊，可她听得出来，他的步子乱了。 【他又被关进圈里了】 【坐了一个月的车，好不容易下来】 【许愿快想办法啊】 许愿攥着门框，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能上去。她上去，也是走这段楼梯，一个不留神，她也绕进去。就算她不数、不回头，她也不知道哪一级台阶是真的，哪一级是楼自己长出来的。 楼梯能乱长，是因为没人说得清它该是什么样。他数一回，数出一个数，楼就照着那个数长；再数，再长。楼梯长成什么样，全凭楼自己说了算。 得有个东西，替楼把话说死。楼梯该有几段，在哪转弯，到哪是头。 她转头，看见楼梯口墙上挂着一个相框。 消防疏散示意图。 每层楼梯口都挂一张，跟门牌一样，平时谁也不看。 许愿把相框摘下来，擦掉灰。图上一层一层画着楼梯和走道，红色箭头标着往下撤的路。画到她住的这一层，就该到顶了。 可顶上还有一层。 那一层的线，颜色比别处新，墨也不一样，线条有点歪，是后来用笔添上去的。走道、楼梯、箭头，一样不少，画得像模像样。 她明白了。楼上那层房要卖，就得像正经房子，正经房子得有疏散图。有人拿笔，把它添进了图里。 图有一半是假的，可它挂在楼梯口几十年，没人摘过，楼认它。楼认的东西，她就能拿来用。 许愿把图举起来，对着楼梯间，对着头顶那一圈看不见的脚步，也对着直播间。 “消防疏散图，是一栋楼的法定路线。”她说，“楼梯有几段，在哪转弯，到哪是头，以这张图为准。疏散通道不许私自改动，谁改了，谁违规。” “楼梯自己往上长，长出图上没有的台阶，那是私自改动疏散通道。” 她手指点了点顶上那一层歪线。 “图上后添的这一层，也是私改。这笔我记着，往后算。今晚，先借它的路。楼梯照图走，图上画几段，就几段，多一级都不行。” 【疏散通道不能随便改，这条是真的】 【消防检查最查这个】 【楼梯自己长了好几圈，属于违规改造】 【对啊，图上画几段就是几段】 她视野边上那圈环，一点一点往上涨。 【指鹿为马：消防疏散示意图，定义为今晚楼内唯一合法通行路线。】 【确权中。】 【定义成立。】 许愿深吸一口气，把图端在胸前，眼睛盯着纸，不看台阶。 “霍沉，你听着。”她说，“我现在按图上来。图上，我这层往上，一段楼梯，一个转台，再一段楼梯。没有别的。” “你站在转台上，别动。我来找你。” 她抬脚，踩上第一级。 眼睛在图上，嘴里在念。 “出楼梯口，往上，半段。” 一级，一级。她不数台阶，只看图上那一笔线走到哪。 “到转台，左转。” 她的脚踩到了平地。 转台上，霍沉背靠着墙站着，满头的汗，胸口一起一伏。他右手的指节破了，渗着血，是砸墙砸的。 他抬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上来的。” “念分镜。”许愿说。 “什么？” “剧组拍戏，演员走位记不住，就照着分镜一格一格走。”她说，“这张图，就是楼梯的分镜。” 她走过去，左手一伸，揪住他的衣领。 “这回换我揪你。” “松手，勒。” “你在车上揪我多少回了。”她没松，“站好，看图，别看楼梯，也别回头。” 【她揪他领子了！！】 【风水轮流转】 【霍沉：我的台词被抢了】 霍沉没挣，任她揪着，低头看那张图，一眼都不往台阶上落。他看见了顶上那一层新添的线。 “上面有灯。”他说，“我绕了这么多圈，就是想上去看那盏灯。” 许愿也看着那一层。 今晚楼里要腾一个人。腾谁，在哪腾，答案都在上头。她手里有图，图上那一层也画着路，照着图走，就是合法路线，楼梯不能再拿它绕人。 “那就上去。”她说，“照着图走。” “你不是让我别上来？” “我是让你别回头。” 她揪着他的衣领，眼睛盯着图，往上走。 “转台，右转，往上，半段。” 最后一级台阶踩上去，脚底下是平的。 走廊不长，墙没刷完，地上落着碎砖，头顶亮着一盏灯，就是她挂在外墙上看见的那一盏。 走廊第一扇门上，钉着一块门牌。 许愿看着那个房号，左手中指猛地一烫。 是纱布上那个房号。 第68章 入户核查需要正当理由 第六十八章入户核查需要正当理由 ###第六十八章入户核查需要正当理由 霍沉抬脚就要踹。 许愿一把拽住他袖子。 “别。” “门在这儿，人在里头。”霍沉说，“踹开，进去看。” “我是物业。”许愿说，“员工守则第三条，无正当理由，不得进入住户房间。物业带着人踹门，我这身份当场就没。” “他又不是住户，他不在名册上。” “他不在名册上，这门在楼里。”许愿说，“门牌挂着，就是有人住。住着人的门，我不能乱进。” 左手中指又是一烫。 闻烬也想拆。劳动纪律上她写过，不许随便拆门，经雇主批准的除外。 “不批。”许愿低头对着戒指说，“谁都不批。” 【霍沉想踹，戒指想拆，物业不批】 【一扇门，三个意见】 【许愿：我只是来上班的】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物业。” 门里有人走动，脚步很轻，停在门后。 “这么晚。”谢知年的声音隔着门，慢慢的，“物业有事？” “例行检查。”许愿说，“查消防。” 门里笑了一声。 “第五句。” 许愿的脚趾在鞋里一抠。 “物业的例行检查，白天做，提前贴通知。”谢知年说，“半夜敲门，没贴通知，身后还带着一个在楼梯上绕了大半夜的人。不是例行。” 【第五句哈哈哈哈】 【他还在数！】 【在他面前撒谎就是给他冲业绩】 霍沉在她旁边冷笑一声。 “他怎么知道我绕了。” “楼梯里的动静，这层听得见。”谢知年说，“你绕到第几圈，我都听着。” 霍沉的拳头攥紧了，破了皮的指节又渗出血来。 “听着，你不出来？” “我出不出来，楼梯不归我管。”门里的声音还是那么慢，“归她管。她不是拿着疏散图上来了。” 许愿把疏散图往怀里收了收。 “你开门。”她说。 “过了十二点，有人敲门，不能开。”谢知年说，“第一条，我也守。” “那你请我进去。” “我请，门也得我开。我开了，就是破了第一条。”他说，“这门得是物业拿着单子开的，才不算我开。物业要入户，得有正当理由。你刚才自己说的。” 他在门后头，把她的话原样还给了她。 许愿咬着后槽牙。理由。她手里能有什么理由。报修？这户没报修，上回编漏水，当场就被他拆了。消防？刚被他点成第五句。 “我给你一个。”谢知年说。 “什么。” “楼里死了人。”他说，“每张报告都是我签的。我不在名册上，没人知道我住哪。凶手是谁，我知道，我不说。” “这样一个人，物业该怎么办？” 许愿愣住了。 “登记。”他替她说了，“可疑人员，物业有登记的责任。登记成嫌疑人，物业就能核查嫌疑人的住所。这是正当理由。” 【他在教她怎么查他自己？？】 【自己把自己报成嫌疑人】 【嫌疑人党：我就说！】 【白手套党：他是在帮她进门！】 许愿没马上动。 她看着那扇门。门后的人，把刀柄递到她手里，刀刃冲着他自己。 登记成嫌疑人，进的是物业的册子。白纸黑字，往后谁翻都看得见：这个人，被物业登记过，嫌疑人。这一笔落下去，是她替他记的。 “你图什么。”她问。 “图你进来。” “我进去，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了。” “我要是不进呢。” “那你明天再来看，墙上又多了一张。” 霍沉往前一步，挡在她和门中间。 “别听他的。”他说，“他让你干什么，你偏不干。” “那今晚就不查了？”许愿问，“今晚有人要腾。楼上那人在哪，卖了哪间，腾的是谁，答案在这一层，在这扇门里头。” 霍沉不说话了，下颌绷得死紧。 许愿捏着笔，半天没落。 这是在利用他。他自己愿意，可落笔的是她。往后这一笔要是反咬回来，咬的也是他。 她不敢接。可她要是不接，今晚楼下那一声，照样会响。 门里，谢知年轻轻笑了一声。 “你会的。” 许愿闭了闭眼。她翻开账本，另起一页，写：可疑人员登记。 姓名，谢知年。 职业，法医。 登记事由：楼内多起死亡事件验尸报告签署人，住户名册无记录，知情不报。 写到这一行，她笔尖顿了一下。知情不报四个字，是她替他写的罪名。 住所。 她抬头。“住所写什么？” “你脚底下踩着的。”谢知年说，“这一层。” 许愿低头看了一眼疏散图。这一层，是图上那道后添的线。竣工图上没有，账本上没有，名册上也没有。它住着人，挂着门牌，亮着灯，可哪本正经册子都不认它。 她在住所一栏写：违建层。 笔落下去，头顶那盏灯闪了一下。这一层在楼里待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人用这三个字写进了册子。 许愿没抬头。登记那页留在账本里，她另撕一张纸，写入户核查单。 事由：嫌疑人住所核查。 依据：可疑人员登记，见物业账本。 核查人：物业经理，许愿。 随行：霍沉（物品）。 她摁上物业章，把核查单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门里，纸被抽走了。 过了一会儿。 “见物业账本。”谢知年说，“你念给我听。” 许愿对着账本，隔着门念了一遍：嫌疑人，谢知年。住所，违建层。 “我第一次，进了物业的册子。”他说。 他的声音听着，居然有点高兴。 “你让我念这个干什么。” “记住你写的字。” “记这个干什么？” “往后你再写别的，我好认。” 【他好像是真的高兴】 【被登记成嫌疑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高兴的是，这是她写的】 霍沉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我听见了。”门里说。 “就是说给你听的。” “两位。”许愿把笔帽扣上，“要吵，等我核查完，物业给你们开个调解会。” “不用。”两个人同时说。 【同时说的！！】 【这俩谁也看不上谁，默契倒有】 门锁自己响了一声。不是他拧的，是那张盖了章的核查单。 门开了一道缝，灯光从里头漏出来。谢知年站在门后，白衬衫，金丝眼镜，白手套叠在身前，跟楼梯上那回一样干净。 他先看她，又看她身后的霍沉。 “你的随行物品。”他说，“很尽职。” “离她远点。”霍沉说。 “我在门里，她在门外。”谢知年侧过身，让出路来，“远不远，看她进不进。” 他低头看许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有房间了。” “租的。” “脉也稳了些。” “你又没摸。” “听得出来。” 霍沉在后头哼了一声：“他什么都听得出来，就是听不出人家不想跟他说话。” 许愿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跨过了那道门槛。霍沉贴着她后背跟进去，肩膀擦过谢知年，撞得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第69章 墙上贴满了死亡报告 第六十九章墙上贴满了死亡报告 ###第六十九章墙上贴满了死亡报告 许愿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墙。 四面墙，从墙根贴到天花板，一张压一张，全是纸。 验尸报告。 最底下那几层发黄发脆，边角卷着，字淡得快看不清。越往上越新，最上头那几张还是白的。最新那几张，她认得其中两张：报修那户，袋鼠国选手。 死因那一栏，一张一张，全是同一个词。 高处坠落。 霍沉跟进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他看了一圈墙，拳头慢慢攥起来，指节上的疤绷得发白。 【这得多少张】 【一晚一张，几十年】 【这不是卧室，这是档案室】 屋里没别的东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压着一沓空白报告，一支笔，笔帽没盖。 没有床。 “你不睡觉？”许愿问。 “写完了再睡。”谢知年说，“写不完。” 他摘下一只手套，又戴上，手指一根一根抻平。 “写不完，是因为每晚都有？” “每晚都有。”他说，“我写完一张，楼里就腾出一间。还没写完，下一张又来了。” 许愿走到墙边，一张一张看过去。报告的格式几十年没变：死者，死亡地点，死因，委托人，署名。死亡地点有的写床上，有的写楼道，有的写自家门口。死因都是坠落。委托人都空着。署名都是谢知年。 “全是你写的。” “全是。” “几十年。” “一晚一张。”谢知年说，“清点那几晚，划掉好几户。划掉的，楼收走了，不留尸，没有报告。报告，一晚还是一张。” 许愿的手指停在一张上。那一张，死亡地点写的是楼梯间。 数楼梯那年没的。住户大会上那个老太太说过，她家老头子。 她没问是不是这张，把手收了回来。 霍沉也在看。他凑到一张跟前，盯着死亡地点那一栏，看了很久。 “楼梯间。”他念了一声，“这张也是楼梯间，那张也是。” “绕不出来的，最后都在楼梯间。”谢知年说，“绕到走不动了，就摔下去。” 霍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刚才在那段楼梯上，绕了大半夜。 【霍沉刚才差一点也成墙上一张】 【还好她念着图上去了】 【我后背凉了】 许愿想起他刚才在转台上的样子，满头汗，指节砸破了皮。她把霍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他也没挣。 “楼里每晚死一个，”她说，“为什么？” 谢知年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业主说，楼超员了。” “超员？” “楼就这么大，住的人多了，挤不下，就得腾掉一个。”谢知年说，“腾出来的名额，他再卖。” “这是业主的说法。” “他每回都这么说。”谢知年把笔放下，“上楼看房的人问他，这楼怎么老死人，他就这么答。楼超员，得腾。腾了，才有房卖。” 霍沉在后头开口。 “他亲口说的？” “亲口。” “你信？”许愿问。 “我写死因，不写信不信。” 霍沉又问：“那你写报告，为什么不写他。” 谢知年看了他一眼。 “我是法医。”他说，“法医写死因。人是怎么死的，摔的，从多高，伤在哪，我写。谁让他死的，那是破案。” “没人请我破案。委托人那一栏，几十年，空着。” 许愿看着满墙的委托人栏。一张一张，空格挨着空格，连成了一片。几十年，楼里死了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替死人问过一句，是谁。住户不问，怕问了，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那我请你。”她说，“今晚，物业委托你，查。” “查什么？” “查今晚谁要死。” 谢知年摇了摇头。 “法医验的是尸。”他说，“人还活着，我验什么？没死人，就没有案子。没有案子，物业拿什么委托我？委托书上，死者那一栏，你填谁？” 许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说得对。验尸报告，只能在死了人之后写。她想拿一张委托书拦在今晚前头，可委托书上连个死者都填不出来，这张纸写了也是空的。 “所以你每晚就这么等着。”她说，“等人死了，写一张，贴上去。” “我等着。”谢知年说，“我能做的，就是一张都不漏。” “不漏给谁看？” “给来问的人看。”他看着她，“几十年，你是头一个问的。” 许愿没接这句话。她把目光挪开，落在桌上那支没盖帽的笔上。 他抽出一张空白报告，摊在桌上，抹平。 “今晚这张，还没写。” 许愿盯着那张白纸。死者一栏空着，死亡地点空着，死因那一栏也空着，可她知道最后会填上什么。 【他桌上已经备好今晚的纸了】 【好可怕，他知道今晚一定会死人】 【可他说得在理，没死人哪来的验尸】 【所以他只能等】 【这比知道凶手还难受】 “今晚是谁？”她问。 “我不知道名字。” “你知道。” “我知道的，是业主卖了房。”谢知年说，“卖了一间，就得腾一个。腾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等楼下响那一声，这张纸就有字了。” “你一直住在这一层？”许愿问。 “楼不数我。”他说，“我住哪，都一样。” 又是这句。她没追，知道追了也是半截。霍沉在旁边冷哼一声，大概也觉得这人说话跟没说一样。 霍沉往门口走了一步。 “那就去找业主。”他说，“他在哪？” 谢知年没答，只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 “他长什么样？”许愿问。 “你去看就知道。”谢知年说，“他不怕人看，他怕人算账。” 许愿走出去。 走廊往里延伸，墙没刷完，地上有碎砖。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光。 光里有声音。 沙，沙，沙。 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 许愿放轻脚步走过去。霍沉跟在她半步后头，一只手按在她肩上，随时准备把她往后拽。谢知年站在自己门口，没跟过来。 她从门缝往里看。 一张桌子。桌边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他面前堆着一摞晶石，旁边压着一张售房存根。 他在数。 一块，一块，从左边拨到右边。数一块，嘴里念一声。念的不是数，是那间房的房号。数一块，念一遍。 售房存根上的字，她看得见。楼上新房，现房直售。房号那一栏，填着楼上一间房。买主那一栏，填了。日期那一栏，是今天。 房款在数。房，已经卖出去了。 许愿扒着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霍沉按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往后带了带。她没退。 楼下，还没有那一声。 第70章 加层业主 第七十章加层业主 ###第七十章加层业主 数钱的声音停了。 那人没回头。他把最后一块晶石拨到右边，拍了拍那一摞，拍得很满意。 “看房？”他说。 声音不高，满屋子都听得见。 他转过来。脸是笑的，笑得很熟练，嘴角往上一提，眼睛没跟着动。 “楼上新房，现房直售，即买即住。”他说，“看房请上楼。你已经上来了。” 许愿推开门，站在门口。 “我是物业。” “物业也能买。”业主说，“物业经理，住最高一层，天花板漏水那间，押金一块晶石，还是从物业账上借的。是吧？” 他连她押金是借的都知道。 许愿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他知道她住哪！】 【连借了一块晶石都知道！】 【这就是业主？？笑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间房，”许愿指着桌上那张存根，“你刚卖了。” “卖了。”业主说，“钱数齐了。” “卖了一间，今晚就要腾一个。” “楼超员了。”业主把存根折起来，揣进西装内袋，“楼就这么大，住不下，总得腾。腾出来的，我再卖。物业，你管账的，这个账你该算得清。” “我算得清。”许愿说，“你先收的钱，再腾的人。” 业主的笑停了半拍。 “钱是钱，人是人。”他说，“两码事。” “一码事。”许愿说，“钱在你桌上，人还在楼下。你不卖这间，楼下就用不着腾。” 楼震了一下。 很轻，像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业主不笑了。 他站起来。坐着的时候看不出，一站起来，头快顶到天花板。西装底下的肩膀一节一节往外撑，撑得布料吱吱响。 【他站起来了！】 【好高！！】 【快跑啊！】 许愿往后退了一步。 业主扑过来。只一步，人就到了她面前，一只手直直撞在她胸口。 许愿整个人往后飞，后背砸在走廊的墙上。 她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胸口那一下，撞在防弹背心上。背心挡住了，没穿透，可那股劲还是把她撞得肋骨发麻，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背心挡得住拳头。挡不住他嘴里那句楼超员。从指挥组仓库挑它的时候她就知道，它防得了身，防不了规矩。 霍沉冲上去，一肩膀撞在业主腰上。业主晃都没晃，反手一拨，霍沉被拨了出去，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这一层，是我的。”业主掸了掸西装，“在我的楼上，谁也动不了我。” 许愿扶着墙爬起来，手伸进笔记本里，摸出那张紧急加班单。 她用牙咬开笔帽，在膝盖上签名。手抖，字签歪了。 加班费按分钟扣，扣的是她一路攒下来的点数。签完那一笔，她心口一抽，比胸口那一下还疼。 【紧急加班单，已批准。】 骨戒一烫，一道黑影从她左手里窜出去，落在她跟前。 黑发，红眼，额角一道疤，头顶两截断角，脊背上的骨刺一根一根顶了起来。 闻烬挡在她和业主中间，一动不动。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批准？” “只挡。”许愿捂着胸口，“不拆。” “门呢。” “门也不拆。” 闻烬转回去，盯着业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噜。 【闻烬！！！】 【戒指出来了！！】 【出来第一句还是问能不能拆】 【许愿：只挡不拆，拆了我赔不起】 业主又扑了一回。闻烬抬起胳膊硬接。骨刺和那只手撞在一块，走廊里一声闷响，闻烬脚下的地砖裂开一道缝，人一步没退。 霍沉从门框边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走到闻烬旁边站住。 “又是你。”霍沉说。 “轮不到你。”闻烬说。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一左一右，把许愿挡在后头。 【一左一右！！】 【两个都不肯往后站】 【许愿：你俩能不能先别吵】 业主看着他们俩，嗤了一声：“物业带着两个打手上门。你们物业，就这么服务住户？” “这是安保。”许愿说，“物业有安保岗。你动手在先，安保到场，程序没毛病。” 许愿靠在墙上，心里在算账。一分钟，一分钟，点数在往下掉，比她挨家挨户收电费掉得快多了。 “你俩谁都别动手。”她说，“挡着就行。动一下，我心疼一下。” “挡着。”闻烬说。 “不用你说。”霍沉说。 业主却停下了。 他歪着头，鼻子动了动，盯着闻烬看。 “多了一个。” 他又看了看许愿。 “楼里，又多了一个人头。” 许愿心一沉。闻烬一出来，楼里就多一个人。她早知道，可刚才那一下，她没得选。 业主从西装里掏出一本册子。不是她锁在抽屉里那本，是他自己的，封皮磨得发亮，比她那本还厚。 他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翻，指头在纸上划。 翻到最高一层，停住了。 “物业经理。”他念出她的名字，“也住进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又笑了。 “好。在册的。” 楼下，传来一声。 很远，很闷。是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落了地。 许愿浑身一僵。 业主把册子合上，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晶石。 “交房了。”他说。 许愿想起第三户。门缝里递出半块晶石，连灯都不敢开的那一户。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户。她只知道，钱数完了，人就腾了，她就站在这儿，隔着一扇门，没拦住。她攥着账本的手，指节发白。 谢知年站在走廊那头，没过来。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害怕的话，把眼睛闭上。” 许愿没闭。她睁着眼，看着那扇门里那摞晶石。 闻烬身上的骨刺颤了一下。时间快到了。 业主又把册子翻开，在最高一层她那一行底下，提笔写了一行字。 超员一人，次日腾。 “楼里多一个人头，就得多腾一个。”他说，“这个头，是你叫出来的，账算你的。” 骨戒一烫，闻烬化成一道黑影，钻回她手指上。楼里那个多出来的人头，没了。 “人回去了。”业主把册子合上，“数，我记下了。” 他退回屋里，手搭在门把上。 “你记账在行，”他笑着补了一句，“这一笔，记在你名下。” 门关上了。 许愿靠着墙，慢慢坐下去。 霍沉蹲下来，看她的胸口。 “伤着没有。” “背心挡了。”她说，“扣点数比挨打疼。” “你还有心思算钱。” “不算钱，我就得算别的了。” 算楼下那一声。算那张她亲手开过、又从门缝塞回去的收据。 她翻开账本，在业主那一页，又添了一行。日期，今晚。死者一栏，她空着，没写。等天亮，谢知年那张报告贴出来，她再填。 天亮的时候，楼道里的喇叭响了。 【通知。】 【今晚被腾房的住户：物业经理。】 第71章 今晚被腾房的是我 第七十一章今晚被腾房的是我 ###第七十一章今晚被腾房的是我 喇叭停了，走廊里还剩一点回音。 霍沉蹲在她跟前，没出声。 “你听见了。”许愿说。 “听见了。” “念的是物业经理。”她扶着墙站起来，“这楼里，就一个物业经理。” 谢知年还站在自己门口，白手套叠在身前。 “下楼，别数。”他说。 “知道。” 许愿把疏散图夹在胳膊底下。图上那几笔线还在，可昨晚那一下只管昨晚，天一亮就过了。她不敢再拿它当路，就跟头一天上门报修那回一样，嘴里背员工守则，眼睛盯着脚尖，一级一级往下走。霍沉跟在后头，一只手拽着她的后领。 “报修须当即受理，不得推诿。”她念，“物业办公室为办公用房。” “你念这个有用？” “念着，就顾不上数。” 【她又开始背守则了】 【下楼也不能数，这楼是真难住】 【今晚腾她？？我不接受】 到了自己那一层，她把疏散图挂回楼梯口那颗钉子上。物业的东西，挂回原处。 回到屋里，搪瓷缸又满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楼上有脚步来回走，走一趟，墙皮就往下掉一点。霍沉端去倒掉，摆回床头。 许愿没坐，转身下楼去看公告栏。 一张新报告，纸还潮着。 死者那一栏，没写名字，写的是一个房号。 她认得这个房号。她翻开账本夹层，收据的底联还在：半块晶石，门缝里递出来的；收据，门缝里塞回去的。一来一回，她连这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死因，高处坠落。委托人，空。署名，谢知年。 她把那个房号抄进账本业主那一页，填进昨晚空着的那一格。 “这一户，连灯都不敢开。”她说，“是怕费电，还是怕被人看见，我都没问。” 霍沉站在她旁边，没接话，伸手把她手里的账本合上了。 【是门缝里递晶石那户……】 【她连人家的脸都没见过】 【昨晚她就隔着一扇门】 楼梯上下来一个人。凯尔拎着包，看见她，笑了。 “听广播了？” “听了。” “今晚是你。”凯尔说，“楼上那位亲口告诉我的。我那间，今晚安全。” “你那间在楼上。” “在楼上怎么了。我买的，合同上写着，现房直售，即买即住。”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其实有个办法。你把护盾给我，我上去替你说说情。业主跟我谈得来。” “他跟你谈得来，是因为你给他送过钱。”许愿说。 凯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护盾我留着。”许愿说，“说情就免了。你那张嘴，说完我死得更快。” 【护盾他还惦记着】 【说情？他是来看热闹的】 【同传这句翻得好准】 凯尔哼了一声，绕过她走了。霍沉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出楼道。 回到屋里，霍沉往门边一靠。 “腾我。”他说。 “腾不了你。”许愿说，“你是物品，名册上没你。楼只从名册里挑。” “那把我写上去。” “写上去，名册上多一个，更超员。到时候不光腾我，是腾我们俩里挑一个。” 霍沉的下颌绷了绷，没再说话。 左手中指一烫。 “你也别想。”许愿低头对着戒指说，“昨晚那一笔，就是你出来那一下记的。你再出来，他再记一笔，我连明天都没有。” 戒指烫了一会儿，慢慢退了下去。 许愿翻开账本，另起一页，写了一行：今晚，怎么不被腾。 楼上的脚步又走了一趟，一块墙皮落在账本上。她拍掉，接着写。 底下，她一条一条列。 一，退租。 写完她就划了。退了租，她又成了名册外头的人头。人头比名册多，楼就清点，点到她，按无登记入住带走。霍沉也一样，从同住物品变回无主物品，按垃圾处置。退一间房，赔两个人。 二，找人顶。 划掉。业主那一笔写的是超员一人，腾谁都能平账。她拿别人的名额去顶，跟业主有什么两样。 三，让住户认，楼多一层。 划掉。住户大会上她举着图，没一个人敢看。 四，躲。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也划了。第一晚报修那户，死在自己床上。腾房不看你在哪，看你在不在名册上。 【全划了】 【退租不行，顶人不行，躲也不行】 【她连自己的退路都先算了一遍】 “都划了。”霍沉说，“那你写这几行干什么。” “划掉的，就不用再想了。”许愿说，“剩下的才是路。” 她盯着业主册子上那一句。超员一人，次日腾。 超员。超的是什么。 她把竣工图翻出来，铺在床上，又从抽屉里取出名册，摊在旁边。 竣工图上画的房，是这栋楼核定住得下的。名册上的人，是登记住在楼里的。名册比竣工图住得下的多，才叫超员。 许愿一行一行对。 合法的房间，这几天死了人，空出来好几间。第一晚报修那户的房，她自己租了；昨晚那一户，也空了。竣工图上的房，名册上的人，住得下，还有富余。 多出来的，全在名册最后那几行。凯尔，还有几户房号被黄水洇得看不清的。全是楼上的。 她用手掌把那几行盖住。 剩下的，不超。 连她自己算上，连昨晚闻烬出来那一下算上，都不超。 “楼不挤。”许愿说，“挤的是楼上那一层。” 霍沉低头看她手掌盖住的地方。“楼上的人，名册上也有。” “有，是因为楼认那一层是楼的一部分。”许愿说，“那一层要是住不得，住在那儿的，就不算住在楼里，不占这栋楼的名额。业主那一笔超员一人，就腾不成。” “还不止。”她手指在那几行上敲了敲，“那一层要是卖不得，他就卖不了房。不卖房，就不用交房。不交房，就用不着腾人。” 【对啊！超员是楼上那层撑出来的】 【楼下的房本来就住得下】 【盖住那几行，账就平了】 “那就让它住不得。”霍沉说，“怎么让？” 许愿没马上答。 让住户认那是违建，要他们认楼多一层，要他们数。他们不敢数，这条路昨天就走不通。 可要是不说违建呢。 “违建要人认，得先数清楼有几层。”她说，“危房不用。危房看的是房子安不安全，不看楼有几层。” “墙没刷完，顶没封，地砖一踩就裂，下雨漏到楼下。没验收过，也没盖过章。这些，站在那一层，低头就看得见，用不着回头数。” 霍沉看着她。“谁说了算？” “安监。” “楼里有安监？” “没有。” 陈老给她请的那几位老师里，有一位是干安监的。她记得那位说过：发现房屋有安全隐患，管理单位要先停用，拉警示，再请人鉴定，定了是危房，就不准住，不准卖。 管理单位，楼里有，就是物业。可鉴定得有人来，得有个依据压得住。 她把账本一合，站起来往门口走。 “去哪？”霍沉问。 “找安监。” “楼里没有安监。” “找不到安监，”许愿说，“就找能当安监用的东西。” 霍沉看了眼窗外，天还亮着。他拎起包，跟了上去。 第72章 安全帽和封条 第七十二章安全帽和封条 ###第七十二章安全帽和封条 物业仓库在档案室最里头，一扇小门，钥匙还在那一串上。 门一开，拖把、扫帚、一卷警示带、一摞空白封条，墙上挂着一顶黄色安全帽，帽檐上印着两个字：安全。 【安全帽！】 【这物业仓库要什么有什么】 【就差一个安监了】 许愿把安全帽摘下来，吹掉灰，戴上。大了一号，往下一滑，盖住半截眉毛。 霍沉看了她一眼。“像偷的。” “物业的东西，物业戴，这叫配发。” 她扶正帽子，把能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 竣工图：楼验收那天的样子，没有最上头那一层，那一层也没盖过验收章。 维修记录：外墙渗水，搭脚手架检修，未完工。 第一号报修单：天花板漏水，从楼上漏，很久了，加急。 “漏水从楼上来。”许愿指着报修单，“这是住户自己报的隐患。楼上那一层，漏了几十年，报修的人死了，也没人修过。” 直播间里，先跳出几行华国官方的弹幕。 【安监组：未经竣工验收的房屋，不得交付使用。】 【安监组：发现房屋存在安全隐患，管理单位应立即停止使用，设置警示，组织鉴定。】 【这条是真的，没验收的房不能住】 【物业就是管理单位】 许愿点点头。陈老那边给的，跟她记得的一样。 她抽出一张空白单子，写《房屋安全隐患报告》。报告单位：物业。报告人：许愿。 写到鉴定人那一栏，她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安全帽。 “鉴定人，安全员，许愿。” 霍沉在旁边念：“报告人是你，鉴定人也是你。” “租房那回，甲方乙方也都是我。”许愿说，“这楼里管事的，就我一个。” 【她又自己批自己】 【左手报，右手鉴，一条龙服务】 【可依据都是真的啊】 依据得到现场去对。她跟霍沉上楼，照旧不数，眼睛看脚尖，嘴里背守则。到了最上头，走廊还是那样：墙没刷完，顶上的板没封严，昨晚闻烬接那一下，地砖裂开一道缝。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业主在门后看着她，没出来。 霍沉往她前头挪了半步。 “他不出来。”许愿压着声音，“他只在有人挡他买卖的时候动手。看房的，他不赶。” “你是看房的？” “我是验房的。”她没往那扇门走，“验房，也是看房。” 许愿蹲下，拿笔在报告上记。 墙体未完工。顶板未封闭。地面开裂，承载不足。 “那是闻烬踩裂的。”霍沉说。 “踩一下就裂，就是不结实。”许愿头也没抬，“合格的地砖，挨得住安保。” 【那是戒指踩的哈哈哈哈】 【踩裂了就是质量问题，没毛病】 【闻烬：我为验收做出了贡献】 记完，她回到楼下，对着楼道的喇叭，把报告念了一遍。 “物业通知。楼内最上层，未经竣工验收，墙体未完工，顶板未封，地面开裂，长期渗水，经安全检查，判定为危房。即日起，禁止居住，禁止交易。” 楼里静了一下。 她没让任何人数楼层，也没说那一层是多出来的。她只说那一层危险。 住户们怕那一层，怕了几十年。说它危险，他们比谁都信。 视野边上那圈环，往上涨，涨得比她念疏散图那回还快。 【借物生权：安全帽，挂载身份“楼内安全员”。】 【确权中。】 【确权成立。】 许愿拿起封条，盖物业章，写上：危房，禁止居住，禁止交易。 一张贴在通往最上头那一层的楼梯口。 另一张，她站在第一个买家门口，没进去。 “大爷。”她说，“您家天花板那个口子，也得封。我是物业，不能进您屋。” 灰脸男人把门开大了，侧身让她。 “我请你进来的。”他说，“封吧。封了，我睡得着。” 住户请她，就是正当理由。许愿进屋，踩着木梯，把封条贴在那个方口上，压得严严实实。 【第一个买家主动请她封】 【他瞒了几十年，终于不用瞒了】 楼上住着的买家，得清下来。 凯尔第一个跳脚。“我花了钱！合同上写着即买即住！” “合同卖的是一间没验收的危房。”许愿说，“这间房，按规矩不能交给你住。钱的事，我另找卖房的算。今晚，你先下来。” 还有两户。一个抱着枕头的胖住户，一对总是同时开口的双胞胎。他们磨磨蹭蹭，也下来了。 许愿翻开名册，在他们那几行，把房号划掉，改登：临时安置。后头注一句：暂住，不占核定。 人还在名册上，人头跟名册对得上，楼不会清点。可他们不住在楼里的房间，不占这栋楼的名额。 名册上盖住的那几行，她这回不用手盖了。 “我睡哪？”凯尔问。 “物业办公室。”许愿说，“我睡过，挺好。就是不算家。” 【她把凯尔安排去睡办公室了】 【物业办公室：我又换岗了】 【不算家这句好扎心】 凯尔还想争，胖住户已经抱着枕头进了办公室，找了个墙角躺下。双胞胎一个占了椅子，一个占了桌子。 凯尔站在门口，屋里没地方了。 “桌子底下还空着。”许愿说。 天黑之前，她又上了一趟楼，站在封条外头，没跨过去。 谢知年站在自己门口。 “你下来。”她说，“楼上判了危房，不能住。” “嫌疑人，不得离开住所。”谢知年说，“住所那一栏，你写的。违建层。” 许愿一愣。 那一笔是她亲手落的。封条封住了那一层，她自己写的那一行，又把他钉在了那一层。 “我改了它。” “改了，你就没有理由进过我的门。”谢知年说，“那张核查单，就成了你私自入户。” 许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砸他的。”谢知年说，“我写我的。今晚，我这张纸大概用不上了。” “要是用上了呢？” “那我就把它写得很仔细。”他说，“不过我猜，用不上。” 夜里，楼上一直有响动。 砰。砰。像有什么东西拿拳头砸墙，一下比一下重，砸了大半夜。业主没撕封条。他靠楼里的规矩卖房，靠规矩说超员，靠规矩腾人。封条也是楼里的规矩，他撕了它，他那一层就跟着站不住。 许愿坐在床边，没睡。霍沉靠着门，骨戒在她手指上烫着。 “你睡会儿。”霍沉说。 “睡不着。”她说，“我在等喇叭。” “等它干什么。” “等它念错。” 十二点过了。 喇叭响了。 【通知。】 【今晚的住户死亡，未……】 【未……】 【未……】 喇叭卡在那一个字上，滋滋响了半天，没往下念。 【卡住了！！！】 【未……未什么？未发生！】 【守则第五条，没兑现！】 【今晚没人死！！】 楼上又是砰的一声。 许愿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她下楼看封条。 楼梯口那一张，还贴着。可右下角，被人撕掉了一块。 第73章 买了违建房的住户 第七十三章买了违建房的住户 ###第七十三章买了违建房的住户 撕下来的那一角封条，攥在凯尔手里。 他身后站着另外两户。胖住户抱着枕头，双胞胎一左一右，脸色都不好看。 “我买的房。”凯尔说，“凭什么睡办公室？” “我床在上头。”胖住户说。 “我们俩的房。”双胞胎一起说，“我们俩的。” 许愿看着那一角封条。 “撕封条，是违规。”她说，“安全警示，擅自撕毁的，管理单位可以当场处理。” “处理什么？”凯尔问。 “楼里的规矩，违了规，楼自己会处理。” 凯尔的脸白了一下。胖住户把枕头抱紧了。双胞胎往一块挤了挤。他们都在这楼里住过几天，见过楼是怎么处理人的。名册上一划，门一关，就再没动静。 【她这句好吓人】 【楼自己会处理……】 【他们是撕封条的，可他们也是买房的】 许愿把那一角封条接过来。 “我不处理。”她说，“管理单位登记了违规，楼才会处理。我不登，这一回就不算。坐下，谈。” 物业办公室的椅子不够，她又挨家去借了两把，打了借条。凯尔看着那张借条，嘴角抽了一下，坐下了。 “你们几个，钱是怎么花的，房是怎么来的，我都知道。”许愿翻开账本，“业主跟你们说楼上新房，现房直售，即买即住。卖给你们的，是一间没验收、没封顶、漏水的危房。” “卖的时候，他说过这些吗？” 没人吭声。 “他说楼上视野好。”胖住户小声说。 “视野是好。”许愿说，“顶都没封，抬头就是天。” 双胞胎一起点头：“下雨的时候，屋里也是天。” “危房这几个字，他没说。”许愿说，“这就不是你们违规，是你们被骗了。” 她在账本上另开一页，写：受骗购房户。 “你们登记在这儿。钱，我替你们找卖房的要。” 凯尔眯起眼睛。“你替我们要，你图什么？” “代理费。”许愿说，“追回来，按成扣。追不回来，一分不收。” 【她要收代理费了】 【从差点被罢免，到给人代理维权】 【物业经理，现在兼职律师】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胖住户问，“名册上还有没有我？” “有。”许愿把名册翻给他看，“房号这一栏，改成了临时安置。人还在名册上，楼不会把你当成多出来的人头去清点。只是那一层不算房间，你不占楼里的名额。” “那我算住在哪？” “暂住物业办公室。” 胖住户想了想，把枕头抱得更紧了：“那比楼上强，楼上漏。” “每户一份委托书，代理费先打欠条。”许愿说，“一户一户来。” 第一户，胖住户。 他抱着枕头，盯着委托书看了半天。 “我那张床，还在上头。” “床我帮你搬下来。”许愿说，“算物业服务，不收钱。” 胖住户这才把枕头往腋下一夹，按了个手印。手印比整张纸都大。 “委托书写不下了。”霍沉在旁边说。 “写不下，按在背面。”许愿把纸翻过来，“背面也算。物业只看按没按，不看按得多大。” 第二户，双胞胎。 “一户一张。”许愿把委托书推过去。 “我签。”左边那个说。 “我签。”右边那个说。 两个人同时去抢笔，笔在中间僵着，谁也不松手。 “你们俩，房是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两个人一起说。 “那就一张。”许愿把笔抽回来，又拿出一支，一人一支，“名字一人写一半。” 双胞胎愣了一下，一个写姓，一个写名，凑成了一个。写完，两个人对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同时点头：“像我们。” 【一人写一半哈哈哈哈】 【这都能调解】 【物业专治各种不服】 签完，每户都把购房合同交了上来。追偿得有凭证，合同是业主签了字、收了钱的那张纸。 胖住户的合同，压在枕头底下，带着体温。双胞胎的合同，被撕成了两半，一人揣一半，拼起来才算一张。 最后剩下凯尔。 他靠着椅背，没碰那支笔。 “你凭什么抽成？” “我替你追。”许愿说，“追回来，扣代理费。追不回来，一分不收。” “要是追不回来呢？” “那你本来也一分拿不回来。” “我可以自己去找业主。” “你可以。”许愿说，“你上去，从封条底下钻过去，敲他的门，问他要钱。他是给你钱，还是再卖你一间新房，你自己猜。” 凯尔盯着她，半天没动。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他说，“像个讨债的。” “我本来就是。”许愿把欠条本推到他面前，翻开，麦克那三笔还在头一页，“你们国家的账，我这儿记着呢。你要是不签，楼上那间房，钱你自己去找业主要。你跟他谈得来，你去。” 凯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凯尔抬眼看了一下天花板。楼上昨晚砸了一夜，这会儿还时不时咚一声。 他拿起笔。 签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 【签得咬牙切齿】 【笔都快戳穿了】 【星条国的第二笔，要来了】 许愿把他那张委托书收起来，夹进欠条本，搁在麦克那一页后头。 凯尔把合同拍到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许愿说，“我在记账。” 门摔上了。 霍沉看着那扇门。“他会去找业主。” “我知道。”许愿说，“找了，他就知道业主给的是钱，还是房。” 胖住户抱着枕头，小声问：“他要是真去了呢？” “那他回来，欠条照样作数。”许愿把委托书一张一张理齐，“物业的账，不看人去了哪，看人签没签。” 许愿把几份合同一份一份铺开。 这是业主卖出去的房，每一份上都有他的签字，有卖出的日期，有收了多少晶石。她翻出档案室那沓售房存根，跟这几份摆在一起。存根是旧的，合同是新的，落款都是一个人。 凯尔那份合同的日期，她多看了一眼，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会儿。 霍沉在旁边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合同叠好，压在竣工图上，“我在对账。” 她起身上楼，把撕掉的那一角封条补好，又在旁边多贴了一张。 最上头那一层，买房的人都搬了下来，床也搬了下来。走廊里的门一扇一扇关着，只剩一扇，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谢知年看着她贴封条，没过来。 “都走了。”他说。 “都走了。”许愿说，“这一层，就剩你了。” “还有他。”谢知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头没有数钱的声音了。 “他今天没卖出去。”许愿说。 “封条贴着，他卖不出去。”谢知年说，“卖不出去的业主，比卖得出去的，难对付。” 第74章 腾房和卖房的时间对上了 第七十四章腾房和卖房的时间对上了 ###第七十四章腾房和卖房的时间对上了 许愿把合同、存根、报告抄件，全摊在物业办公室的桌上。 合同是新的，存根是旧的。合同上写着卖出日期，存根上也写着。她一张一张排开，按日期从早到晚。 排到最后，桌子不够大，她又借了一张桌子，又打了一张借条。 【她又打借条了】 【物业办公室的借条比合同还多】 【楼里谁家没借过她一把椅子】 日期排齐了，可光有卖房的日子不够。她还得知道，人是哪天死的。 公告栏上的报告，她只抄了这几天的。几十年的，全贴在楼上那一面墙上。 许愿戴上安全帽，抱着那一摞纸上了楼。 “你上去干什么？”霍沉跟在后头，“封条上写着禁止居住。” “禁止居住，没禁止进去。”许愿扶了扶帽子，“安全员进危房检查，戴帽子，正好。” 【安全帽这回真用上了】 【戴着它，进危房合规】 她站在谢知年门口，敲了两下。白天，不是十二点以后，门开了。 “委托书。”许愿把一张纸递过去，“物业委托，出具法医意见。” 谢知年接过来，看委托事项那一栏。 “范围，只写死亡时间。”他念。 “只要时间。” “你可以问我是谁。” “我不问。”许愿说，“你说是谁，我就得信你。我要的是我自己算出来。” 谢知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好。”他说，“你算。” 霍沉在后头嗤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不说，就等着人家算。” “说了，她不信。”谢知年说，“算出来的，她才信。” 【他好高兴】 【他就喜欢看她自己推】 【嫌疑人党：她还在防着他】 他走到墙边，一张一张，从最底下那层发黄的开始，在每份报告的死亡时间那一栏旁边，用笔描了一圈，又在委托书背面列成一排。几十年，一晚一张，他写得不快，一笔都不错。写到楼梯间那几张，他的笔顿了顿，又接着写。 许愿把那一排日期，跟合同和存根摆在一起。 头一份存根，卖出那天。头一份报告，死亡时间，那天夜里。 第二份存根，卖出那天。第二份报告，那天夜里。 她一张一张往下对。 存根，报告。存根，报告。存根，报告。 每一个死人，都落在一份卖房的后头。没有一个，死在卖房之前。 楼一晚只腾一个。卖得少，当晚就腾；卖得多，就排着队，一晚腾一个。 凯尔那份合同，是他进楼那天。报修那户，死在那天夜里。她在办公室多看的那一眼，就是这个。 袋鼠国选手那份，也是进楼那天。那天卖了两间，他那一间排到了第二天。第二天夜里清点，他不在自己房间，被注销成空户，当晚腾的就从空户里出。他买的房，拿他自己交了。 胖住户那份，日期是前天，就是业主在屋里数的那一摞晶石。前天夜里，门缝里递晶石的那一户，死了。 一份不差。 许愿把笔放下。 “他说楼超员了，才要腾。”她说，“反了。” “他先卖一间，名册上多一个人，楼才超员。超了，他才腾一个，腾出来，好交房。” “超员，是他卖出来的。” 霍沉看着那一桌纸，看了很久。 “卖一次，死一个。”他说。 “卖一次，超一次，腾一次。”许愿说，“几十年，一直这么转。” 她想起住户大会上那个老太太，她家老头子，就是数楼梯那年没的。墙上那一张，死亡地点写着楼梯间。她顺着死亡时间往前找，找到了那一天的存根。那天，楼上也卖出去一间。 老头子数楼梯数出了事，可要不是那天卖了房，楼也用不着腾他。 【对上了！！全对上了！！】 【每一个死人后面都有一份合同】 【不是楼挤，是他一直在卖】 【业主的说法是倒过来的】 【所以每晚死一个，根本不是规矩，是生意】 视野边上那圈环，涨了一截。 许愿盯着那几份合同，又往前想了一步。 胖住户那一间，她今早在名册上对过房号。就是第一个买家头顶上打通的那间，房客换了一茬又一茬。名册上那一行，上一茬房客的名字还登着，没注销，前天又卖给了胖住户。 一间房，名册上登着人，又卖了一回。 这叫一房二卖。一房二卖，合同不成立。合同不成立，这间房就没卖出去；房没卖，就不用交房；不用交房，当晚那一户，就不该被腾。 “要腾一个人，才交得出房，说明卖的时候，这间房根本交不出来。”她说，“交不出来的房卖出去，合同就不成立。合同不成立，后头的腾房，就没有理由。” 她说完，等着。屋里很静，霍沉没动，谢知年也没动，连走廊那盏灯都没闪。 那圈环，一动没动。 没有提示，没有确权，什么都没有。 许愿又说了一遍，说得更慢，一条一条地扣。 环还是不动。 【她刚才说什么？】 【一房二卖合同无效，这个在理啊】 【可是好像没有反应？】 谢知年在旁边看着她。 “你想倒着走。”他说。 “我想拿后头那一个死人，把前头那一份合同推翻。” “人是后死的，合同是先签的。”谢知年说，“后来的事，推不倒前头的事。” “推不倒？” “现在还推不倒。” 他说现在，许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再往下说。 她把那份合同收起来。推不倒，就先不推。她在合同背面记了一笔：一房二卖，待算。账先挂着，跟她在疏散图上挂的那一笔一样。正着算，账已经算清了：先卖，后超，再腾。这一条，压得住。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业主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没往这边走。他看了看她手里那一摞合同，看了看她头上那顶安全帽。 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门又关上了。 “他看见了。”霍沉说。 “看见就看见。”许愿把合同抱紧，“账是他自己写的，字是他自己签的。我只是把它们按日子摆了一遍。” 楼轻轻震了一下。 许愿抱着那一摞纸下楼。天已经黑下来了。 楼梯口的墙上，挂相框的那颗钉子还在，相框没了。 她往下走了一段，到下一个楼梯口。钉子在，相框也没了。 再下一个，也没了。 每一层楼梯口的疏散图，全不见了。 “他摘的。”霍沉说。 许愿没答。她不数，眼睛盯着脚尖，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没数，可她的腿记得。这一段楼梯，她走过好几回，走到这儿，就该到转台了。 霍沉在她后头，也停了半步。 “不对。”他说。 脚底下，还是一级台阶。 又一级。 第75章 楼梯在变长 第七十五章楼梯在变长 ###第七十五章楼梯在变长 台阶还在往下长。 走过好几回的楼梯，今晚怎么也走不到转台。她不数，可腿里的酸记着，已经走了平时好几倍的路。 许愿走着走着，脚底下突然多出一级，比别的矮半截。她一脚踩空，脚踝一拧，整个人往前栽。 霍沉从后头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拽了回来。 “脚。” “崴了。”许愿咬着牙，“没事，能走。” 她往下迈了一步，脚踝一软，又扶住了墙。 霍沉没再问，往她前头一蹲。 “上来。” “我能走。” “你走得没楼长得快。” 许愿看了一眼脚下，台阶一级接一级，看不到头。她没再争，趴上了他的背。 【霍沉背她了！！】 【你走得没楼长得快，这话好真实】 【物品驮主人，服务到位】 “你沉。”霍沉说。 “包沉。”许愿说，“包里有锤子，有手电，有账本，还有一摞合同。” “合同也沉？” “几十年的账，能不沉吗。” 霍沉站起来，往下走，步子很快。 “别往后看。”许愿说。 “你在我背上，我想看也看不见你。” “我说楼梯。” “知道。” 楼梯间里到处是声音。上头有人在喊，下头也有。有人出门倒水，就再没回到自己那一层；有人在楼道里一圈一圈地走，脚步声从她身边过去，又从底下上来。 她听出了凯尔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骂骂咧咧，问这楼到底有几层。 “我买了房，凭什么连层数都不能数！” “别数！”许愿冲着那个方向喊，“别回头！” 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下，又骂了一句，听不清了。 霍沉脚下没停。“你管他。” “他欠我一笔代理费。”许愿说，“人没了，账找谁要。” 【凯尔也被困住了】 【他是不是又上楼找业主去了】 【许愿还在喊他别数，她心真软】 “疏散图没了。”霍沉说，“你还有别的路？” “有。”许愿趴在他背上，脑子飞快地转。 疏散图被摘了。业主看过她用那张图，图就没了。就算没摘，她也不能再拿同一招唬同一栋楼。 骨戒在手指上烫。闻烬出来也没用，他能挡业主，挡不住楼梯。多一个人头，楼梯只会长得更快。 她想起档案室那本维修记录。 那天她翻得急，只记住了外墙渗水那一条。可那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她扫过一眼：楼梯间转角，加装广角镜一面，供巡查用，检修窗封闭。 广角镜。巡查用的。装在楼梯转角，一面镜子，能照见整段楼梯。 “霍沉。”她说，“找一扇封死的窗。在转角，墙上，用木板钉着。” 霍沉背着她往下跑，一个转台，又一个转台。转台都长得一样，墙上光秃秃的。他喘得越来越粗，步子没乱。在车上绕过圈，在楼梯上又绕过大半夜，绕圈这件事，他比谁都熟。 跑到第不知道多少个转台，许愿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停。” 墙上，一块木板，钉得死死的，上头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检修窗，已封闭。 霍沉把她放下，扶她靠在墙边。 许愿从侧袋里抽出安全锤。 动家伙她心里还是过了一道。可维修记录上写着，这扇窗是检修窗，检修窗归物业管。物业开自家的检修窗，不算破坏。 她抡起锤子，砸在木板一角。第一下，手震得发麻，木板只掉了一块漆。 木板裂了一道缝。再一下，裂开了。霍沉伸手，一把把整块木板掰了下来。 窗后头，一面圆镜子，蒙了一层厚灰。 许愿拿袖子擦了一圈，又从包里摸出强光手电，打开，往镜子上一照。 镜子把手电的光扩开了。 镜子里，是她身后的楼梯。 她没回头。她是照着镜子看的。 【照镜子看身后！！】 【这不算回头吧？】 【守则说的是回头，没说照镜子】 【编剧的脑子，专钻规矩的缝】 霍沉凑过来看了一眼。“楼梯拐角装的那种。” “对，防人在拐角撞上。”许愿说，“装它的人，是想让巡查的不用回头，就看得见身后有没有人。几十年前，就有人替我把这条规矩的缝留好了。” 镜子里的楼梯，跟她脚底下的不一样长。 她脚底下的楼梯，往上往下都看不到头。镜子里的，只有短短几段，一个转台，再一段，到头，是一扇门。 镜子是装来巡查的，照的是这段楼梯本来的样子。楼长出来的那些台阶，镜子里没有。 “看见了。”许愿说，“往上。” “上？”霍沉皱眉，“我们一直在往下走。” “楼长的是往下的那截。”许愿说，“往上，违建层门口贴着我自己的封条，楼不让人进。镜子里的真门，只剩上头这一扇，两段，一个转台。” 霍沉看了一眼往下那一片看不到头的台阶，又看了一眼她。 “你确定。” “镜子确定。” “镜子要是骗人呢？” “镜子不会说话。”许愿说，“这楼里，就它不会骗人。” 镜子卡在几个铁卡子上。她打开游戏背包，取物慢了半拍，才把那把磨损的手术剪摸出来，一个一个撬开卡子。镜子不大，抱在怀里正好。 “你拆它干什么？” “它照得见楼本来的样子。”许愿说，“这种东西，往后用得着。” 霍沉没再问，把镜子往她怀里推了推。 【她连镜子都要带走】 【物业经理，雁过拔毛】 【这镜子肯定有用】 霍沉又蹲下来，她重新趴上去。 “往上走，得面朝上头。”霍沉说，“我面朝上头，你在我背上，看不见路。” “那你倒着走。”许愿说。 霍沉愣了一下，明白了。 他面朝往下那片看不到头的台阶，背对着要去的地方，一级一级往后退。许愿在他背上，跟他朝着一个方向，把镜子举在胸前，手电压在镜子边上。镜子里，是他们背后的路。 要去的地方在背后，她在镜子里看。谁都没回头。 “再退。”她说，“转台，往你右手边。” 【倒着上楼！！】 【路在背后，照镜子就行，谁都不用回头】 【这俩是把守则玩明白了】 镜子里，往下那截长出来的台阶照不出来，只有本来那几段。他们眼前的台阶看着一级没少，可霍沉每一步，退到的都是镜子里那几段。 最后一级踩上去，脚底下是平的。 身后是一扇铁门，锈了，门闩横着。 霍沉一手托着她，反手拉开门闩，用后背一顶。 门开了，冷风一下灌进来。 霍沉把她放下来，扶着她站稳，两个人这才转过身。 “到了？” “到了。”许愿抱紧那面镜子，“可不是到楼下。” 【天台？？】 【怎么跑到最上头来了】 【霍沉你站稳了！！】 门外是一片平顶，脚下是碎砖和没封严的板子，没有墙，也没有栏杆。 许愿认得这块地方。她挂在外墙上那一夜，从底下往上数，数到最上头，那一排亮着灯的窗，就在这块平顶底下。 这里，是违建层的天台。 第76章 天台没有栏杆 第七十六章天台没有栏杆 ###第七十六章天台没有栏杆 许愿刚站稳，脚踝就是一抽。她扶着霍沉的胳膊，挪到门边，在一块没碎的板子上坐下。 霍沉把铁门推上，背靠着它，人挡在门前。 “下不去了。”他说。 “下得去。”许愿把镜子搁在膝盖上，“楼梯长够了，自己会停。” “你怎么知道？” “楼梯长，是长给人看的。”她说，“长给人看的东西，得有人来看。他会上来。” “他上来干什么？” “我在他的楼顶上。”许愿说，“他得来看看，我站得稳不稳。” 门后头，有了脚步声。 不慌不忙，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在那段长个没完的楼梯上，跟走自家走廊一样。 【他来了】 【楼梯是他的，他走得最顺】 【霍沉堵着门！！】 霍沉肩膀往门上一顶。门外的人没推，敲了两下。 “看房吗？” 业主的声音隔着铁门，跟数钱那晚一个调子。 许愿冲霍沉摇头。“让他上来。” “你疯了。” “他是来卖房的。”许愿说，“卖房的人，不打买房的。” 霍沉盯着她看了两秒，侧身让开半步，人还挡在她前头。 左手中指一烫。许愿把手揣进兜里，按住了。 铁门被推开。业主走上天台，西装笔挺，一根头发都没乱。他看了看许愿的脚，又看了看她怀里那面镜子。 “天台也是房。”他说，“楼上新房，现房直售，买一间，天台白送。” 【天台白送哈哈哈哈】 【没栏杆的天台，白送我也不要】 【这推销词他是天天背吧】 “我买。”许愿说。 霍沉猛地回头看她。那眼神，跟她在楼梯上说“往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业主的笑也停了半拍。“你买？” “这一层，买房的都搬下去了，房都空着。”许愿说，“空着，你也卖不出去。我买一间。” “卖不出去，是谁贴的封条？”业主说，“封条是你贴的。” “我贴的，我就能揭。” 天台上静了一下。 封条一揭，这一层就能住，能卖。能卖，他就能接着卖房，接着交房。 业主往前走了两步。“你拿什么买？” “物业借支。”许愿说，“账上记一笔，待还。” “又借？”霍沉压着嗓子。 “借顺手了。” “上回借一块，这回借几块？” “看房价。” 【她又要借支！！】 【物业经理，借贷达人】 【她买房？我不信，这里头有坑】 业主上下打量她：“物业经理买违建房，传出去，不好听。” “传给谁听？”许愿说，“楼里的人，都困在楼梯上。楼外的人，进不来。” 业主想了想，笑出了声。“好。签合同。” “签之前，得验收。”许愿说，“我现在是楼内安全员。危房要揭封条，先得验收合格。验收不过，我揭了，就是我违规。” “我这一层，比楼下哪一层都结实。” “那就验。” 许愿撑着霍沉的胳膊站起来，单脚蹦到天台边上。那一圈没封顶，碎砖底下就是空的。她没往下看，蹲下来，把怀里那面镜子平放在边沿上，镜面朝上。 霍沉一把攥住她外套的后襟，攥得死紧。 “你离边远点。” “我在验房。” “验房的掉下去，楼不赔。” “所以你攥着。” 【霍沉的手在抖】 【他攥衣服攥出经验了】 霍沉没理弹幕，手又往里攥了一寸。 许愿把手按在镜子边上。 “这面镜子，是楼梯间的巡查镜，装在那儿几十年。”她说，“楼后长出来的台阶，它不认，照不出来。刚才我就是照着它，从楼梯里出来的。” “它不认后长的，只认本来的。” “我定它：已验收的楼面。” 【刚才镜子里的楼梯是对的，我们都看见了】 【它只照真的那部分】 【已验收的楼面，那就站得住啊】 视野边上那圈环往上走，走得很稳。直播间的人刚看着这面镜子把她带出楼梯，没人不信它。 【指鹿为马：楼梯间巡查镜，定义为“已验收的楼面”。】 【确权中。】 【定义成立。】 “你站上去。”许愿说，“站得住，说明你这一层验收过。我当场揭封条，签合同。” 业主低头看那面镜子。 “站得住？”他说，“这一层，我站了几十年。” “那就站。” 业主没马上动。他绕着镜子走了半圈，弯腰看了一眼。镜面里只有灰白的天。 “你这镜子，照不出我这一层。” “它照不出后长的。”许愿说，“你这一层要是后长的，你别站。” 业主直起腰。 他不站，就是当着她的面，认了这一层是后长的。认了，封条就揭不了，房就卖不出去。 他站。 业主抬脚，一只锃亮的皮鞋，踩上了镜面。 许愿没动，霍沉也没动，谁都没碰他一下。 镜子是已验收的楼面。验收过的楼，到报修户那一层就封了顶。这个高度上，没有验收过的楼。 他另一只脚跟上去，整个人站上了镜子。 然后，往下一沉。 没有响声。他像踩空了一级不存在的台阶，人直直往下坠，从天台边沿外头，落了下去。 脚底下的天台，猛地一坐。 许愿整个人往下一闪，霍沉一手攥着她，一手扒住铁门框。那一下，像脚底下整一层被人抽走了，她心口一空。 只一下。 楼又弹了回来。天台还在，碎砖还在，铁门还在。 镜子躺在边沿上，镜面朝天，什么都没有。 【掉下去了！！！】 【楼刚才是不是少了一层？？】 【画面往下一跳，我看见了！】 【又回来了？？】 许愿趴在边沿上，喘着气。她没往下看，不敢。左手中指烫得厉害，戒指在指根上一下一下地跳。 “他掉下去了。”霍沉说。 “他自己踩的。”许愿说，“我没碰他。” “你说站得住就签。” “他没站住。”许愿把镜子收回来，抱进怀里，“我一句假话都没说。” 【她确实没说假话】 【站得住就签，他没站住】 【这个女人的合同，每一个字都有坑】 【以后谁跟她签合同，先找个律师】 霍沉松开她的后襟，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把，又攥了回去。 “你下回验房，”他说，“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我验了。” “对。” 【霍沉：对。】 【这一个字好有分量】 底下，传来一点声音。 刺啦，刺啦。是铁管被什么东西攀着，一节一节往上蹭。 外墙上那排脚手架。她挂过一夜的那排。 声音越来越近。 一只手搭上了天台边沿。手指很长，指节蹭破了皮，袖口是那件磨得发亮的旧西装。 业主的脑袋从边沿底下冒上来，头发乱了，脸上还是那副笑。 “楼还在。”他说。 第77章 楼不会死 第七十七章楼不会死 ###第七十七章楼不会死 业主翻上天台，站直，掸了掸西装上的灰。 霍沉往前一步，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别。”许愿说。 “他刚摔下去，又爬上来了。” “所以打他没用。”许愿盯着业主，“摔都摔不死，你一拳能把他怎么样。” 业主看了霍沉一眼，又看她。 “你这一招，好。”他说，“几十年，头一回有人让我自己走下去。” “你没站住。” “我没站住。”他点头，“可楼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天台，像看自己家的地。 “楼不会死。”他说，“你买房那句话，我记下了。” 他从许愿身边走过去，推开铁门，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很稳，很快就远了。 霍沉盯着那扇门，半天才把拳头松开。 “你买房那句，他记下了。”霍沉说，“他会来找你签。” “我说的是验收合格才签。”许愿说，“他这辈子都验不过。” 【他就这么走了？？】 【楼不会死，好可怕】 【他摔下去等于没摔】 许愿坐回那块板子上，脚踝肿得鞋都快穿不下了。霍沉蹲下来，把她的鞋带解开，又一圈一圈绕着脚踝勒紧，打了个死结。 “先这么固定着。” “你还会这个。” “救援队的。”他说，“山上崴脚的，比你多。” 【霍沉专业的】 【鞋带固定法，学到了】 “你在山上，也这么捆别人？” “捆完背下山。”霍沉说，“你这个，背上楼。” “我这个还背到了天台。” “下回少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下楼。许愿照旧不数，眼睛盯着脚尖。霍沉托着她一边胳膊，她单脚往下蹦。 台阶不长了。 一段楼梯，一个转台，再一段，跟她走过好几回的一模一样。那片看不到头的台阶，没了。 一层一层，楼道里的门开了。 “我就是出来倒个水。”一个住户端着盆，站在自家门口，一脸茫然，“倒了一宿。” “回来了就好。”许愿说。 “我水呢？” “洒楼梯上了。” 长脖子老太太的门也开了，脖子先探出来，后头才是人。 “刚才楼一晃，我脖子差点甩出去。” “没甩出去吧？” “甩回来了。” 她又往楼梯那边探了探。“昨晚楼梯是不是长了？” “长了。” “现在呢？” “缩回去了。” 老太太把脖子收回去，放心了。 【倒了一宿的水】 【楼梯困住的人都放出来了】 【他摔那一下，楼梯也跟着缩回去了】 公告栏上，没有新的报告。第五晚，没人死。喇叭也没响。上一晚它卡在“未”字上，这一晚，它连通知都没念。 许愿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楼上又下来一个人。 凯尔。西装干干净净，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也看不出一夜没睡。 “你也出来了。”许愿说。 “楼梯长着长着，我往上走了几步，就出来了。”凯尔说。 “往上？”霍沉问。 “你管我往哪走。”凯尔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进了物业办公室。 他身上没有灰。楼梯里困了一宿的人，裤脚都是灰，他没有。 许愿把这一条记在了心里，没写进账本。账本上记的，都是能对上日子的事。这一条，还对不上。 霍沉看着他的背影。“他从上头下来的。” “嗯。” “上头只有一层。” “我知道。”许愿说，没再往下说。 她先回屋，把镜子拿外套裹好，塞到床底下，又拿上账本，上了楼。搪瓷缸里的水只接了半缸，楼上一夜没怎么漏。 谢知年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她。 “他摔下去了。”许愿说。 “我听见了。”谢知年说，“楼晃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她勒着鞋带的脚踝上。 “脚。” “崴了。” “我看看。” “你验尸的。” “活的，我也会看。”他没碰她，就看了一眼，“没断。别再踩空。” “你又没摸。” “看得出来。” 霍沉在楼梯口哼了一声。“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不等于说得出来。”谢知年说。 “你写报告了吗？” “没有。”他说，“他没死。” “摔都摔不死。”许愿靠着墙，“那他算什么。” 谢知年没答。他等她自己往下说。 许愿把那一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站上镜子，镜子是已验收的楼面。站在验收过的楼上，这一层就成了没盖过的样子。那一刻，楼少了一层。 可楼又弹回来了。 “这一层在，不是因为他盖了它。”许愿说，“是因为楼里所有人，都当它是楼的一部分。盖它的是他，可当它在的，是大家。” “他摔下去，是他一个人摔了。楼里的人还当这一层在，它就还在。” 谢知年看着她。“算对了。” “你早知道。” “我知道。” “你没说。” “没人请我。”谢知年说，“这回，你也没请。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所以这一层楼靠大家默认才在】 【业主摔了没用，得大家不认它】 【可住户不敢数啊】 “楼梯为什么缩回去了？”许愿问。 “楼梯是他让长的。”谢知年说，“他自己都站不住，长出来的那截，也挂不住。” “封条封得住它，封不掉它。”许愿说，“危房，只是不让住、不让卖。哪天封条一揭，它还在。” “要它没，就得大家当着面认：这一层，是违建。” “违建，不算楼的一部分。”谢知年说。 “违建，要拆。” 许愿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住户大会上，她举着竣工图，没一个人敢看。他们怕的是数楼层，一数就死人。可这几十年死的人，不是数楼层数死的，是卖房卖死的。这一条，她手里有账，一笔一笔，对得上。 他们知道了，还怕不怕，她说不准。 “光让他们认，还不够。”她说，“拆楼是大事，我一个物业说了不算。得有依据，得有程序，还得拆得让全楼都看得见。” “看得见？” “他们怕了几十年。”许愿说，“我说一句拆了，他们不信。得有一场拆，当着他们的面。” “一场拆，拆得了楼。”谢知年说，“拆不了人心里那一层。” “那就拆给人心看。” 谢知年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去哪？” “下楼。”许愿说，“找人要一份拆除通知。” “楼里没人会写。” “楼里没有，楼外有。” “楼外的人，进不来。” “进不来，看得见。”许愿说，“从我进楼那天起，他们一直看着。” 她翻开账本，撕下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转过来，冲着直播的方向举高。 陈老，我要一份拆除通知。 第78章 陈老，我要一份拆除通知 第七十八章陈老，我要一份拆除通知 ###第七十八章陈老，我要一份拆除通知 那张纸举起来没多久，直播间里就跳出一串字。 【法务组：认定为违法建筑的，应当公告，责令限期拆除；逾期不拆的，依法强制执行。】 【法务组：拆除涉及全体住户共同利益，须由住户共同决定。物业作为管理单位，可以停用、封存；拆除须经住户表决同意，物业受托执行。】 【陈老：依据我们找。你只管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许愿看着最后那一行，鼻子有点酸，又憋了回去。 上一回见陈老，他也是这么说的。砸完再写，依据他们找。 “封，是我能封。”她说，“拆，不是我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霍沉问。 “住在这儿的。” 【陈老出手了】 【法务组效率好高】 【所以还得开会】 “表决怎么算过？”她对着直播间问。 【法务组：住户过半同意，当众表决，签字为凭。】 她又对着喇叭念了一遍。全楼大厅集合，议违建拆除，缺席视同认账。 楼里一阵骚动。 “又认账？” “上回认的是电费，这回认什么？” “认完电费认房，下回认什么？” “认什么都比多掏钱强，下去看看。” 门一扇扇开了。 大厅里，椅子还是上回那几把，借条还压在许愿的账本里，一把没还。长脖子老太太坐第一排，灰脸男人坐在最边上，胖住户抱着枕头，双胞胎挤一张椅子。凯尔靠在门口，抱着胳膊。他今天没往前站，就靠在门边，像随时要走。 许愿没先拿竣工图。 她先翻开账本，翻到业主那一页。 “上回开会，我说电费。”她说，“这回，我先念一笔账。” 她把合同和存根的日期一条一条念出来。哪天卖出一间，那天夜里死了谁。报修那户，袋鼠国选手，门缝里递晶石的那一户。再往前，几十年，墙上一晚一张。 她念得很慢。大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念到报修那户，有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念到门缝里递晶石那户，第三户的邻居低下了头。那户的门，到现在还关着。 “每一个死在楼里的人，前头都有一份卖房的合同。”许愿说，“没有一个，死在卖房之前。” “不是楼挤，才死人。是楼上卖了房，楼才挤。挤了，才腾人。” “腾人，是为了交房。” 长脖子老太太的脖子，慢慢探了出来。 “那年，”她声音发干，“我家老头子在楼梯上没的那年。那天，楼上卖了房？” 许愿翻到那一页，把存根推过去。 “卖了一间。”她说，“当晚，腾了一个。” 老太太盯着那张存根，看了很久。 “他不是数楼梯死的。” “数楼梯，只是让他摔在了楼梯间。”许愿说，“要不是那天卖了房，楼用不着腾他。” 【老太太……】 【她怪了几十年数楼梯】 【原来是卖房】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几十年，楼里谁家没折过人。他们一直以为，是自己数了楼层，是自己犯了规矩。 “我妹妹那年……”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半句，没说完。 许愿翻到那一页，把日子念给她听。那天，楼上也卖了房。 许愿这才把竣工图拿出来，抖开。 “上回，你们不看。”她说，“这回，看图。看图不是爬楼梯，不算数楼层。” “楼上那一层，不是楼的一部分。是有人加盖出来，拿来卖房的。” 没人动。 长脖子老太太第一个抬起头。她看着那张图，从底下往上，一层一层，看到顶。 “少一层。”她说。 旁边的人跟着抬头。一个，两个，三个。 “是少一层。” “图上没有。” “楼上那一层，是多出来的。” 视野边上那圈环，涨了一大截，比哪一回都快。 【他们看了！！！】 【终于敢看了！！】 【不是怕数楼层，是怕死，现在知道谁让他们死了】 许愿站在中间，没说话。这张图她举了两回，这一回，是他们自己看的。 凯尔在门口开口了。 “等一下。”他说，“这会，谁主持？” “物业。” “物业经理本人在名册上。”凯尔说，“她租了房，今晚腾不腾她，跟楼拆不拆有关。她还替我们追钱，收代理费，楼拆了，她的代理费才好追。这种人主持表决，叫利益冲突。” 大厅里静了一下。 许愿点头。“你说得对。” 凯尔一愣。 【凯尔：？？她怎么不吵】 “我在名册上，我收代理费，我跟这件事有关。”许愿把笔放下，“我回避。我不主持，不投票。” 她把表决的纸和笔，推到长脖子老太太面前。 “您来主持。” 老太太看着那支笔，又看她。 “你就不怕我们不拆？” “怕。”许愿说，“可这是你们的楼。” 老太太攥着那支笔，攥了好一会儿。“你这个物业，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的物业呢？” “以前没有物业。” 许愿拄着霍沉的胳膊，一瘸一拐走到门口，站在凯尔旁边，背对着大厅。凯尔往旁边让了让，像怕被她碰着。 【她真回避了】 【连主持都让出去了】 【凯尔：我是来挑刺的，怎么被她顺着杆爬了】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 “楼上那一层，违建。”她说，“拆不拆，举手。” 大厅里，没人先动。 最边上，灰脸男人慢慢举起了手。 “你家跟上头连着。”老太太说，“你不怕拆了，连你那屋一块拆？” “那口子，她封了。”灰脸男人说，“上头是上头，我这屋是我这屋。瞒了几十年，我不想瞒了。拆了，我睡得着。” 他手举得笔直，举得比谁都高，这只手，替楼上瞒了几十年。 胖住户把枕头夹到腋下，举手。“楼上漏。” 双胞胎一人举一只手，凑成一对。 第四户电费男举手。“偷了我几十年电，拆。” 大眼住户举手，罐子还抱在怀里。门口那枚锈铜钱在半空里转了一圈，也算举了。 一只，又一只。 凯尔没举。他看着满屋子举起来的手，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老太太数了数，把笔往桌上一拍。 “过了。” 【过了！！！】 【住户自己表的决】 【陈老说的，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她冲门口喊：“物业。” 许愿转过身。 “拆的事，交给你办。” 许愿走回去，把表决书接过来。上头一个一个签名，一个一个手印，胖住户那个手印还是比别人大一圈。 她在最底下写：受托人，物业，许愿。 凯尔看了一眼那张纸，转身出了大厅。霍沉看着他的背影。 “他又往楼上去了。” “让他去。”许愿把表决书夹进账本，“表决的是全楼，他一个人，翻不过来。” 第79章 废电线和雷管 第七十九章废电线和雷管 ###第七十九章废电线和雷管 表决书夹进账本，难题就摆到了桌上。 “拆。”霍沉说，“拿什么拆？” 楼里没有炸药，仓库里只有拖把、扫帚、警示带。她总不能拿安全锤一锤一锤敲。 “你拆过楼吗？”许愿问。 “救援队，拆过危墙。”霍沉说，“塌了一半的房子，要进去救人，得先把要倒的那面放倒。定向的，往哪边倒，就炸哪边。” “炸哪儿，怎么定？” “找最薄的地方。承重最弱的那一处一断，整面就跟着下来。”霍沉说，“药不在多，在对地方。” “药呢？” “没有。”霍沉说，“有也不能炸。楼里住着人，楼外站着人，炸偏一点，伤的是谁？” “最薄的地方。”许愿念了一遍，“这一层哪儿最薄，谁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知道。” 【谢知年！】 【法医看楼哪儿薄？？】 【他看了几十年死人是从哪掉下去的】 谢知年站在门口，听完，点了点头。 “楼让人掉下去，都是从那几个地方。”他说，“报告上写着坠落位置。几十年，翻来覆去，就那几处。” 他回屋，从墙上一张一张点过去，点一张，报一个位置。走廊尽头那个拐角，第三扇门前那块地，天台边上靠北那一段。 “楼最薄的地方，就是它最常让人掉下去的地方。” 【原来报告还能这么用】 【几十年的尸检，成了拆楼图】 霍沉听着，眉头皱起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写的。” 霍沉没再说话。 许愿看了谢知年一眼。几十年，一晚一张，人从哪掉下去他都记着。他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每一张，都是他一个人写的。 接着是线。 起爆得有线，一根长线，从违建层一路拉到楼外。许愿想起楼里有一根现成的。 第一个买家家里那根。从他进线上分出去，钻进天花板，一路通上违建层，偷了几十年电的那根。 她去敲灰脸男人的门。 “大爷，您家天花板那根线，物业要拆走。”她说，“住户大会委托，拆违建。我不能进您屋，您……” “进来。”灰脸男人把门开大了，“拆。早该拆了。” 他站在门边，看霍沉往木梯上爬，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上头那人，会不会来找我。” “他来找你，你就说是物业拆的。”许愿说，“物业受托，有表决书。” 霍沉踩着木梯，把封条揭开一角，伸手进天花板，攥住那根线，一把一把往下拽。线又旧又长，裹着灰，拽了半天才拽完，盘在地上一大堆。 灰脸男人看着那堆线。“这线，在我屋里藏了几十年。” “往后不用藏了。”许愿说。 楼道里，电表箱那边，咔哒响了一声。 许愿过去一看。灰脸男人那块落了灰的表，在转。 “转了。”她说。 灰脸男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表，看了半天。 “转了。”他也说。 【他家的表转了！！！】 【您这表往后该转了，兑现了】 【偷电的线一拆，自家的表才转】 灰脸男人回屋，把灯拉开了。几十年头一回，他屋里亮着的，是自家的电。 线有了，剩下的是铺上去。 霍沉上楼布线，按谢知年报的那几处，一处一处绕。跨封条之前，许愿把表决书亮了一下：“受托执行。危房禁止居住，没禁止拆。”许愿把自己那副薄手套递给他。 他戴上，五根手指撑得手套绷紧，指尖磨破的那个洞，正好露出他一截指头。 “小。”他说。 “将就。” “你手怎么这么小。” “是你手大。” “还是破的。” “破了也是手套。” 霍沉没再嫌，把那截露出来的手指缩了缩，接着绕线。 【手套在惨叫】 【露出来那截手指好可怜】 谢知年站在门口，看他绑线，看了一会儿。 “歪了。”他说。 霍沉手一停。“你来。” “我只负责指。” “法医不负责破案，也不负责布线？” “对。” 霍沉咬着牙，把那一圈拆了重绑。绑完，回头看谢知年。 “这回呢？” “还是歪。”谢知年说，“但能用。” “你缝过尸？”霍沉问。 “缝过。” “你缝得正？” “正。”谢知年说，“死人不乱动。” 霍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露在外头的手指，没再问。 “你俩。”许愿坐在楼梯口，把伤脚搁在台阶上，“物业给你们开个调解会。” “不用。”两个人同时说。 谢知年看了一眼她坐的地方。“你那块，也是一处。” 许愿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 左手中指猛地一烫。 “你也不用。”许愿低头冲着戒指说，“你出来，楼里多一个人头，业主又记一笔。你老实当戒指。” 戒指烫了半天，闷闷地凉下去。 【戒指：我也想进这个修罗场】 【闻烬被排除在外了】 【三缺一，许愿：不缺，不许来】 霍沉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它是不是不服。” “不服也得服。”许愿说，“加班单在我手里。” 走廊尽头那扇门，一直关着。 “他在听。”谢知年说。 “让他听。”许愿说。 门缝底下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有人在门后来回走。 楼外院子里，几个住户扒着铁门往这边看。线头从楼里一直拉到他们脚边。 最后一处绑好，线从违建层拉下来，顺着楼梯，一路拉到楼外的院子里。霍沉把线头递到她手里。 许愿攥着那根线，线头上还沾着灰脸男人家天花板上的灰。 又旧，又脏，里头的铜丝都氧化了，一点电都不带。 她把线头举起来。 “这根线，是违建层偷了几十年电的线。”她说，“它从楼下偷电，送上楼，让那一层亮着灯，卖着房。” “我定它：起爆线。点着了，只出火光，只出响声。不伤人，不伤楼。” 【只出火光和响声？】 【那这是放鞭炮啊】 【拆楼不炸，拆什么？】 【她肯定有后手，这女人每次都有】 视野边上那圈环，往上爬了一截。不快，可稳。她给这根线的，只是一点火光和一点响声，不多要。 【指鹿为马：废电线，定义为起爆线，仅产生火光与声响，无杀伤力。】 【确权中。】 【定义成立。】 霍沉看着她。“只响不炸，拆得掉？” “拆楼的，不是它。”许愿说。 她没往下说，霍沉也没问。谢知年看了她一眼，也没问。他把手套摘下来一只，在指间折了折，又戴了回去。 几处绑着线的地方，看上去鼓鼓囊囊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像不像？”许愿问。 “像。”霍沉说。 “像。”谢知年说。 两个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把头扭开了。 第80章 下周定向爆破，请住户撤离 第八十章下周定向爆破，请住户撤离 ###第八十章下周定向爆破，请住户撤离 公告是许愿趴在物业办公室的桌上写的。 《违建拆除公告》。 依住户大会表决，楼内最上层为违法建筑，限期拆除。由物业受托，定于下周执行定向爆破。执行前，全体住户撤离至楼外。 她写了三遍。头一遍把“限期”写成了“即日”，划了；第二遍漏了“全体”，划了；第三遍，她对着法务组的弹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她写完，摁上物业章，贴到公告栏，又对着喇叭念了一遍。 楼里炸了锅。 “下周是哪天？” “从公告贴出来那天往后算。”许愿说。 “往后数？” “数日子。”许愿说，“不数楼层。” 【数日子不数楼层哈哈哈哈】 【这楼里的人一听见数字就慌】 【这楼头一回有日程表】 “楼上那位要是不肯呢？”有人问。 “公告上写着，限期拆除，物业执行。”许愿说，“他肯不肯，都写在纸上了。” 撤离先演练。许愿拄着霍沉，挨家挨户敲门，把人往楼下领。 “演练？”有人隔着门问，“演完还回来吗？” “回来。”许愿说，“真拆那天，再出来。” 长脖子老太太把脖子缩了又缩，才挤出门框。胖住户扛着枕头。双胞胎抬着一把椅子，就是许愿借他们的那把，借条还在账本里。第四户电费男什么都没拿，只揣着他那一沓旧缴费单。 “这个也带？”许愿问。 “带。”电费男说，“楼拆了，账不能拆。” 胖住户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楼。“我床还在上头呢。” “床搬下来了。” “哦，对。” 人一个一个从楼里出来，站到院子里。院子在铁门里头，石板路，正对着楼。 凯尔走在最后头。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从楼上拉下来的那根线，看得很仔细。 长脖子老太太仰着头，脖子伸得老长。“住了几十年，头一回站在外头看它。这么看，也不高。” 许愿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楼。 楼就在她眼前，从底到顶，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她没数。可她心里把守则第四条过了一遍：走楼梯时不要回头数楼层。 院子里没有楼梯。站在这儿的人，谁也不在楼梯上，谁也不用回头。 她把这一条压在心里，没说出来。 【她在看楼】 【楼外头没有楼梯……】 【等等，在楼外头数楼层，算不算犯规？】 【别说出来！！】 霍沉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你在想什么。” “想拆完了，这院子种点什么。” “你又在说假话。” “这句是真的。” 楼晃了一下。 不是天台上那一下。是整栋楼从底下往上，一层接一层，轻轻地抖，像楼里有个东西坐不住，来回地走。 最上头那一排窗，有一扇被推开了。 业主站在窗后头，看着院子里这一群人。他没笑。 许愿看见他嘴动了一下。隔得太远，听不见。 然后，他从窗口消失了。 “他慌了。”霍沉说。 “他慌的不是线。”许愿说，“是这一院子人。” “一院子人，怎么了？” 许愿没答。 楼里的人都撤到了楼外，站在一个他管不着的地方，仰着头看他那一层。 可院子里，少了一个人。 她扫了一圈。灰脸男人在，老太太在，双胞胎在，凯尔也在，靠着铁门。 许愿心里一紧。 谢知年。 嫌疑人，不得离开住所。住所那一栏，违建层，她亲手写的。 撤离，是物业的统一安排。嫌疑人登记，也是物业的册子。她只想到了前一条，忘了后一条。 “我上去。”许愿说。 “你的脚。” “你背我。” “你今天说了几回背你了。” “记着，回头一起结。” 霍沉一句没废话，蹲下。 楼梯不长了，霍沉背着她，几步就上到最上头。楼梯口那张封条，右下角补过的地方，又翘起来一点。封条还贴着，她让霍沉停在封条外头。 走廊里，谢知年站在自己门口。 业主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物业来接人？”业主说。 “撤离，是物业统一安排。”许愿说，“他也在楼里，得撤。” “他是嫌疑人。”业主说，“嫌疑人，不得离开住所。物业的册子上写的。” 霍沉往前一步，脚尖顶到了封条底下。 “别过线。”许愿说，“我们是来接人，不是来抢人。抢，就是他占理。” 他笑了，笑得跟卖房的时候一样熟练。 “物业自己的两条，打起来了。你说，听哪条？” “你写的字，我替你念出来。”他又补了一句，“听着，是不是挺顺？” 许愿咬着牙，没接。 “还有一条。”业主拍了拍谢知年的肩，“封条上写着，这一层禁止居住。他住着。违规居住的，按规矩，就是他。” “楼拆的时候，违规住在里头的，算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拿谢知年当人质了！！】 【嫌疑人那一笔，反咬回来了】 【那天她写的“违建层”三个字……】 【闻烬快出来】 【不行，出来更超员】 许愿想起那扇门前，她捏着笔，半天没落。往后这一笔要是反咬回来，咬的也是他。 她想对了。想对了，一点都不高兴。 “我改登记。”她说，“住所那一栏，我改。” “改了，你那天就是私自入户。”谢知年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慢，“物业经理私自入户，身份当场就没。没了身份，你拿什么拆楼。” “那你怎么办？” 谢知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会想到的。” “我在门里，你在门外。”他说，“远不远，还是看你进不进。” 业主的手在他肩上一收，把他往后一带。 谢知年没挣，跟着退了一步，又一步。退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跟他说“快了”的时候一样。 他退进了走廊尽头那扇门里。 门关上了。 霍沉把她往背上托了托，盯着那扇门。 “踹吗？”他问。 许愿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底下那道光缝。那是业主的房，没有正当理由，物业进不去。 “不踹。”她说。 “为什么。” “踹了，就是物业闯进业主家里抢人。”许愿说，“他扣人，没登记，没手续，那是他的错。我踹门，就成了我的错。” 左手中指烫得像要烧起来。 “不批。”她低声说，“你一出来，就是多一个人头，他正等着。” 她攥着霍沉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霍沉没动，就那么背着她，站在封条外头。 楼下院子里，全楼的人仰着头，等她把楼拆了。 封条里头，谢知年在那扇门后面。 第81章 嫌疑人不得离开 第八十一章嫌疑人不得离开 第八十一章嫌疑人不得离开 骨戒烫得指根发麻。 许愿拿右手拇指死死摁住戒面，摁得指甲盖发白。 “别闹。”她压着嗓子，“你一出来，楼里多一个人头。他在门后头，正拿着册子等着数。” 戒指跳了两下，不情不愿地慢下来。 霍沉还背着她，站在封条外头，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着。 “不踹，不批。”他说，“那你打算干什么？站这儿等他开门请你喝茶？” “我在想。” “想多久？” “想到我想出来为止。” 【霍哥急了】 【我也急了，谢医生还在里头】 【想到想出来为止，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许愿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把路一条一条过。 改登记，不行，改了就是那天私自入户。踹门，不行，踹了就是物业闯进业主家抢人。叫闻烬，不行，多一个人头。 剩下的，只有那页登记本身。 嫌疑人，不得离开住所。 可要是他不是嫌疑人了呢？ 她在片场跟过刑侦戏。嫌疑人怎么放？不是警察心软，是查出了真凶，案子结了，嫌疑自然就撤了。 真凶是谁，她心里有数，账本里也有数。可这话轮不到她说。她是物业，不是法医。 能把这句话说得算数的那个人，正被关在门里头。 他说过，法医不负责破案，没人请他。他贴了满墙的报告，委托人那一栏，几十年都空着。 “霍沉。” “说。” “蹲低点。” 霍沉往下蹲了一截。许愿把账本摊在他肩膀上，拔了笔帽。 “你拿我当桌子？” “你是随行物品。” “物品不是桌子。” “桌子也是物品。” 霍沉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吭声，肩膀端得纹丝不动。 【霍沉：我是物品，桌子是物品，所以我是桌子？】 【逻辑闭环了属于是】 许愿撕下一页，一笔一笔地写。 《法医鉴定委托书》。 委托人：本楼物业，许愿。 案由：本楼历年住户高处坠落死亡。 委托事项：出具完整法医意见，含死因、死亡时间、致死责任人。 附件：购房合同一沓，售房存根若干。 写到“致死责任人”那几个字，笔尖停了半秒。上回委托，她只敢写死亡时间，是谁，她要自己算。现在算完了，该让会写的人来写。 物业章一摁，红印子正落在委托人那一栏上。 “过去。”她说。 “封条。” “危房，禁止居住，不禁进入。”许愿说，“我们是去送材料，不是去抢人。” 霍沉一步跨过封条，走到走廊尽头。许愿把委托书和那沓合同码齐，从他肩上探下身子，顺着门缝一点一点往里塞。 门里有人笑了一声。 “物业往我家塞纸？”是业主。 “不是给你的。”许愿说，“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法医。拆别人的信，按规矩算什么，你比我清楚。” 门里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纸被抽走的声音，很轻。 “委托人，物业。”谢知年在门后念，还是那么慢，“几十年，这一栏头一回有字。” “写快点。”许愿说，“楼下一院子人等着拆楼，别耽误工期。” “好。” 钢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业主没出声。 【他真在写】 【业主怎么不拦】 【他大概觉得纸上写什么，楼都不认】 许愿在门外等。霍沉一动不动，背上托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松。 纸从门缝底下推了出来，叠得方方正正。 许愿抖开。 死者按日期排开。每一名，死亡时间均在一份售房合同之后。死因，高处坠落。坠落非意外，系为交付所售房屋腾出名额。售房人、交房人，均为本楼最上层业主。 致死责任人：本楼最上层业主。 委托人：本楼物业。鉴定人：谢知年。 【法医意见：凶手，业主】 【他终于说出来了】 【几十年，委托人那一栏头一回不空】 许愿把意见夹进账本，翻到可疑人员登记那一页。 住所那一栏，“违建层”三个字，她一笔没碰。 她在最底下另起一行：经法医意见，致死责任人为本楼最上层业主。登记人谢知年，排除嫌疑，登记撤销。 又是一个物业章。 “谢知年。”她冲着门说，“你不是嫌疑人了，不得离开住所那一条，管不着你。撤离是全楼统一安排，你得下楼。” 门锁咔哒响了一下。 门开了一道缝，又开大了。谢知年走出来，白手套的指尖沾了一点墨。他身后，业主坐在那张数钱的桌子后头，没起身，也没伸手。 “一个楼都不数的人头。”业主说，“你费这么大劲，就为捞他。” “楼不数，我数。”许愿说。 业主看着她，没接话。 谢知年走到她旁边，没急着往楼梯去，先拐到走廊头上那扇门前，伸手把门框上的门牌拧了下来，揣进口袋。 那是他自己的门。 “搬家。”他说，“先拿门牌。” 【他拿门牌干嘛】 【搬家还挺有仪式感】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凯尔从下头上来，西装下摆蹭了一道灰。他看了许愿一眼，侧身从霍沉旁边挤了过去。 “你上来干什么？”霍沉问。 “看房。”凯尔说，“禁止居住，不禁进入。你们物业经理说的。” 许愿眼皮跳了一下。自己嘴里出去的话，被人原样拿走用了。 凯尔走到业主门口，同传把他的话一字一字翻出来。 “楼下那根线，我仔细看过。就是从那户天花板里拽下来的旧电线，铜丝都黑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她那个爆破，是假的。” 业主抬起头，先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那根线。”他说，“那根线是我让人接上去的。接了几十年，我能不认得？” 他站起身，头快要顶到天花板，走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冲着楼下院子喊：“楼下的都听着！那根线是偷电的旧线，点着了也炸不塌楼！都回屋睡觉！” 院子里一下乱了。 许愿视野边上那圈环，往下掉了一截，又一截。 【完了，底被掀了】 【凯尔你到底是哪边的？】 【他是星条国的，当然不是我们这边的】 【可她自己也说过，只出火光和响声啊……】 业主关上窗，回头看她，脸上的笑一点没收。 “下周？”他坐回桌子后头，“我等你下周。” 凯尔靠在他门框上，冲许愿抬了抬下巴：“楼不拆，我那间房，就还能住。” 霍沉把她往上托了托，压着声音：“线的事，他知道了。” “他知道的，只是线。”许愿说。 她又撕下一页纸，垫在霍沉肩膀上，一边写，一边冲着直播的方向问：“业主扣押人员，危及人身安全。执行，能不能提前？” 【法务组：存在危及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形，可以立即执行。】 她把这一条一字不差地抄了上去。 《违建拆除变更公告》：因本楼最上层发生扣押人员事件，危及人身安全，原定下周之定向爆破，提前执行。 “提前到哪天？”霍沉问。 “今天。”许愿说，“人都在院子里，省得再撤一回。” 谢知年看她写字，看了一会儿，开口：“楼拆了，我那间，也就没了。” 许愿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把公告最后一个字写完，摁了章。 “下楼。” 霍沉转身往楼梯走。谢知年跟在后头，一只手揣在装着门牌的那只口袋里。 视野边上那圈环，还在往下掉。许愿没去看它。 第82章 点火，楼已经拆了 第八十二章点火，楼已经拆了 第八十二章点火，楼已经拆了 变更公告贴上公告栏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线是偷电的？” “那还拆什么？” “我枕头还没焐热，又要搬回去？”胖住户抱着枕头，原地转了一圈。 许愿趴在霍沉背上，从楼门里出来，没下地，先把公告举过头顶。 “变更公告，大家都听见了。”她说，“爆破提前，现在执行。” “线是假的！”有人喊。 “线是旧的。”许愿说，“旧的，也是线。” 【这句话好耳熟】 【破了也是手套.jpg】 霍沉把她放在铁门边的石墩上。她单脚撑着，弯腰从石板缝里捡起线头。线头上的灰，还是灰脸男人家天花板上的灰。 “火。” 霍沉摸了半天兜，摸出一盒火柴：“救援队，带惯了。” 楼顶那排窗，有一扇开着。业主站在窗后，两手撑着窗框往下看。凯尔站在院子另一头，靠着铁门，抱着胳膊。 “点吧。”业主喊，“我看着。” 许愿划着火柴，凑上线头。 火苗贴着线往前走，钻进楼门，顺着楼梯往上爬。院子里所有人的脖子，都跟着它往上抬。 楼顶响了一声。 就一声，跟过年小孩往地上摔的炮仗差不多响。窗口冒出一股白烟，散了。 楼一动没动。 业主在窗口笑出了声：“这就是物业的定向爆破？几十年，头一回有人在我楼上放炮仗。” 院子里没人说话。胖住户把枕头抱紧了点。双胞胎一个看楼，一个看许愿。 【就……响了一下？】 【她说过只响不炸的】 【后手呢？后手呢？】 许愿视野边上那圈环，晃得厉害，又往下掉了一截。 后背的汗把防弹背心粘在了身上。她脸上一点没动，扶着石墩站起来，伤脚虚点着地。 “爆破，执行完了。”她说，“下一项，验收。” “验什么？”电费男问。 “拆完了，就得验。”许愿说，“对着竣工图，图上有的，留着。图上没有的，算拆了。” 她把竣工图抖开，让霍沉举高，正对着院子。 “验收得数楼层。”老太太的脖子一下缩了回去，“楼层不能数。” “守则第四条，您背一遍。” 老太太张嘴就来：“走楼梯时，不要回头数楼层。” “走楼梯时。”许愿说，“您低头看看，您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老太太低头。 石板。 “院子里没有楼梯。”许愿说，“您站在楼外头，脸冲着楼，也不叫回头。这一条，管的是楼里的人，管不着院子。” 院子里一下静了。 【楼外没有楼梯！！】 【所以撤离演练是为了这个？？】 【业主慌的从来不是线，是这一院子人】 楼顶窗口，业主的笑停了。 “回屋！”他冲着楼下喊，“都给我回屋！” “喇叭在物业手里。”许愿说，“他喊，不算。” 她把竣工图往老太太那边递了递：“您在这楼里住得最久，您先数。” 老太太看看图，又看看楼。脖子一点一点伸出来，伸得老长。 “一。” 灰脸男人站在她身后，嗓子发哑：“二。” 胖住户把枕头夹到腋下：“三。” 数到哪，声音就往上挪到哪。双胞胎一人喊一个，轮着来。电费男数得最慢，数一层，低头对一眼图，再抬头。 数到报修户那一层，所有人的声音齐齐顿了一下。 图上，到这儿封顶了。 楼上，还有一排窗。 “还有一层。”老太太说。 “图上没有。”电费男说。 “图上没有的，就是违建。”许愿说，“违建，刚才炸过了。表决过了，公告过了，执行过了。” “它已经拆了。” 院子里没人接话。 灰脸男人先开的口。他仰着脸，看着自家天花板上头那一层，看了很久。 “拆了。”他说。 “拆了。”老太太说。 “拆了！”胖住户喊得最响。 一个接一个，满院子的人仰着头，冲着那一排还亮着灯的窗户喊：拆了。 【拆了！】 【拆了！！】 【我在家对着屏幕数的，图上没有那一层，拆了！】 【全国都在数】 视野边上那圈环，从底下一路烧上来，转成了金色。 【全楼认定：违建层，已拆除。】 【认定先于事实成立。】 【楼体，按认定修正。】 楼顶那一层的灯，灭了。 最边上一扇窗先暗下去，接着一扇挨一扇。墙皮往里收，没有一块砖掉下来，那一层一寸一寸地往回缩，缩回从来没被盖过的样子。 业主从还没缩完的窗口扑了出来。 他顺着外墙脚手架往下滑，几下就落进院子，旧西装鼓起来，五根手指直直朝许愿脖子抓过来。 许愿往后一仰，单脚没站住，一屁股坐回石墩上。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笔记本里夹着的加班单。 “这是楼外！”她一边签一边喊，“楼数不着人头！出来！” 骨戒一烫。 闻烬落在她身前，抬手架住那只手。脚底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缝。 霍沉从侧面撞上去，一肩膀顶在业主腰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业主按趴在石板上。 “我的。”闻烬说。 “我先撞的。”霍沉说。 “雇主，批了我。” “我不用批。”霍沉手底下又压了压，“物品，全天在岗。” “你，挪。” “你挪。” 被按在底下的业主脸贴着石板：“你们能不能先商量好，谁来按？” “闭嘴。”两个人同时说。 【业主：我好歹是个大反派，尊重一下】 【第一次联手，联得一点都不团结】 【按个人还要抢站位哈哈哈哈】 许愿刚松了半口气，身后传来谢知年的声音。 “身后。” 她来不及回头，嘴先喊了出来：“护盾！” 背上叮的一声。 一层透明的光罩在她背后张开。一把短刀扎在上头，刀尖抵着，扎不进去。光罩裂开一道纹，又一道，哗啦碎了。 游戏面板弹出来。 【星条国玩家使用道具：无声短刃。】 【华国玩家使用道具：一次性护盾。道具已消耗。】 凯尔握着刀，站在她背后，盯着那一地碎光。 他手腕一翻，又是一刀。 霍沉松开业主扑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刀刃擦着霍沉小臂划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渗了出来。霍沉手腕一拧，刀落了地，他把凯尔整个人掼在铁门上。 凯尔顺着铁门滑坐下去，眼睛还盯着那堆碎掉的光。 “你要的护盾，用掉了。”许愿喘着气，“你自己逼出来的。” 凯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要了一整轮的护盾，被自己捅碎了】 【麦克的护盾，替华国挡了星条国的刀】 【星条国直播间现在什么表情】 闻烬一个人按着业主，抬头看了霍沉一眼：“脆。” “你再说一遍。” “都闭嘴。”许愿把急救包从包里拽出来，“胳膊，伸过来。” 霍沉蹲到她面前，把胳膊搁在她膝盖上。 她撕开纱布按上去，一圈一圈地缠。手抖，缠到第三圈歪了，她又往回绕。 谢知年站在旁边看。 “包得不好。” “你来？” “我只负责指。”谢知年说，“往上一指宽，压紧。结打反了。” “能用就行。” “能用。”谢知年说，“比你自己那只手，强一点。” 许愿抬眼瞪他。那回在车上，她的手是他包的。 霍沉低头看着那个歪结，没拆。 “死不了。”他说。 闻烬手底下的业主，忽然轻了。 旧西装一点一点瘪下去。业主趴在石板上，最后抬眼看了一下楼顶。 “我的楼……” “不是你的楼。”许愿说，“你是那一层的业主。那一层，没了。” 楼顶最后一扇窗暗下去，收齐了。 楼还是那栋楼，顶齐了，跟竣工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闻烬手底下，只剩一件空西装，一本册子，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第83章 核定人口：刚好 第八十三章核定人口：刚好 第八十三章核定人口：刚好 闻烬还按着那件空西装。 “人没了。”许愿说，“你按的是衣服。” 闻烬低头看了看，又按了一下，确认真是衣服，才松开手。 “回去吧。”许愿说，“按分钟算的。” 闻烬没动。他转头看霍沉的胳膊，看那个歪结。 “他，有。”他说，“我，没有。” 许愿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纱布。 “你又没受伤。” “排骨。” “回去就炖。” 骨戒一烫，人没了。许愿捂着戒指，脸皱成一团。这一趟加班，按住了一个反派，按住了一件衣服，还顺带挤兑了一回同事，点数哗哗地往外淌。 【闻烬是不是在跟霍沉比待遇】 【他也想要纱布】 【许经理现在的表情：肉疼】 谢知年把石板上的册子和布袋捡起来，递给她。 册子是业主那本。一页一页，房号，日期，买家，价钱。卖出一间，记一行；腾掉一个，在后头打个钩。 布袋里是晶石，满满一袋，压手。 “卖了几十年房，钱都在这儿。”许愿把袋口一扎，“这叫追偿款。” 【追偿款到账】 【物业要发钱了】 她让霍沉把她背回物业办公室。钱先不分，她先摊开了住户名册。 违建层没了，原先楼上那几户买家，名册上还挂着“临时安置”。总不能让人一直睡办公室，凯尔还占着桌子底下。 “空房。”她翻开竣工图，“图上的房间，现在空着哪几间？” 空着的，都是这几晚死了人的。 门缝里递晶石的第三户，空着。再往前几晚腾掉的，也空着。 她把临时安置那几户，一户一户挪进去。 胖住户，挪进第三户隔壁那间。双胞胎，挪进楼下一间。凯尔刚被掼在铁门上，人还坐在院子里，许愿替他挑了一间，也挪了进去。 “他没签字。”霍沉说。 “临时安置也是我登的，他也没签。”许愿说，“名册上挂着人，楼外头蹲着人，人头对得上就行。钥匙，等他醒了自己来领。” “他要是不领呢？” “那就接着睡桌子底下。”许愿说，“桌子底下不算自己的房间。” 霍沉想了想，觉得这句很有道理。 【凯尔：我人不在，房被分了】 【物业的服务就是这么周到】 挪完最后一户，她把名册和竣工图并排摆好，从上往下对。 名册上一行，图上一间。 一行，一间。 对到底，名册上没有多出来的人，图上也没有空出来的房。 “刚好。”她说。 霍沉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个不多？”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楼道里的喇叭咔哒一响。 【本楼在册住户，与核定人口相符。】 【本楼不超员。】 许愿扶着桌子，单脚蹦到门口，往公告栏那边看。 住户守则还贴在那儿。第五条，“每晚会有一名住户死亡，请勿围观”，那一行的墨一点一点淡下去，淡到纸上只剩一道浅浅的折痕。 楼里先是没有声音。然后一扇门开了，又一扇。 “今晚不死人了？”胖住户第一个冲出来。 “不死了。”许愿说。 “那我夜里能出门上厕所了？” “能。” “过了十二点有人敲门呢？” “第一条还在。”许愿说，“别开。” “哦。” 【第一条还在哈哈哈哈】 【死人的规矩没了，敲门的规矩还在】 【物业：一码归一码】 长脖子老太太没出来，只把脖子从门缝里探到公告栏跟前，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半天。 “我家老头子那年，要是赶上今天……” 她没说完，把脖子收了回去。门没关，留着一道缝。 许愿看着那道缝，没过去敲。 谢知年靠在门框上。 “今晚，我不用写了。”他说。 许愿回头看他。他手里没拿报告，头一回空着手。 “不写了，你干什么？”霍沉问。 谢知年想了一下：“没想过。” “几十年，没想过？” “一晚一张。”谢知年说，“写完这张，就该写下一张了。” 霍沉没接话。他在末班车上一圈一圈地坐过，坐完这一圈，就该坐下一圈。他把脸扭开，伸手去拿桌上的红枣。 许愿没去看他俩，低头把那袋晶石的袋口解开了。 “写不了报告，就帮我算账。”她说，“你字好看，收据你来开。” “法医不负责开收据。” “物业委托的。” 谢知年看了她一眼，把钢笔拔了出来。 【委托上瘾了】 【法医兼职会计，物业是懂压榨的】 接着分钱。 许愿先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晶石，放进物业公账的抽屉，翻开账本第一页。 那一行还在：物业借支晶石一块，待还。 她在“待还”后头写：已还。经手人，许愿。审核人，许愿。 章一摁。 “你借你自己的，再还给你自己。”霍沉说。 “账要平。”许愿说，“我在剧组管过盒饭账，少一盒，制片主任能追着我问三天。” 【她连左手还右手都要盖章】 【这才叫财务合规】 再是购房户。 谁哪天买的，交了多少，业主的册子上一笔一笔写着。许愿照着册子，对着各家交上来的合同，一份一份往外退。 胖住户捧着晶石掂了掂：“我把枕头送你。” “物业不收床上用品。” 双胞胎一人领一半，抢着按手印。按完互相看：“这个手印不像你。”“像你。” 大眼住户抱着罐子来领，领完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这回能收了吧？” “物业不收液体。” “空的。” 许愿低头一看，真是空的。她收下了，在账本上记：罐子一只，住户赠，空。 然后是公摊。 那块从来不交钱的电表，几十年的电，全楼替楼上那一层垫着。许愿照着电费男那沓旧缴费单，一户一户退公摊。 电费男一笔一笔对完，把单子叠好，揣回怀里。 “对上了。”他说，“几十年，头一回对上。” 灰脸男人排在最后。许愿把他那份推过去。 他没接。 “我那屋，替他瞒了几十年。”他说，“这份我不要，抵我这些年没交的电。” 许愿没推，在账本上记了一行：自愿抵缴。 灰脸男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今晚能睡个整觉了。” 凯尔最后进来。 他捂着下巴，西装背后一道铁锈印子，走到桌前，手一伸：“我的钱。” 许愿把册子上他那一行指给他看，把他那份晶石推了过去。 凯尔一把抓起来，揣进兜里，扭头就走。 “等等。”许愿说，“代理费。” 凯尔脚步一停：“你炸了我的楼，还要我付代理费？” “楼不是你的，是违建。”许愿翻开欠条本，翻到他那份委托书，“追回来了，按成扣。你亲手签的。” “我不给。” “行。”许愿提笔，在委托书后头另起一张，“受骗购房户凯尔，追偿代理费，未付，由星条国承担。” 她把这一张夹到麦克那三笔后头。 “星条国，第二张。” 凯尔盯着那本欠条本，脸一阵青一阵白，摔门出去了。 【星条国：又来？？】 【麦克欠三笔，凯尔欠一张，一家人整整齐齐】 【建议星条国在许经理这儿开个专户】 办公室安静下来。 霍沉靠在文件柜边，把她搁在桌角的红枣剥了一颗，自己吃了。 谢知年还站在门外。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那边，手揣在口袋里。口袋鼓着一块，是那块门牌。 “名册对上了。”他说。 “对上了。” “刚好。” “刚好。” “刚好，就是没有空房了。”谢知年说。 许愿手里的笔停住了。 楼不数他。可楼不数他，他也得有一扇门。 谢知年看着她，声音很轻：“我该搬去哪？” 第84章 二房东，房客随房东迁居 第八十四章二房东，房客随房东迁居 第八十四章二房东，房客随房东迁居 许愿没马上答。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低头翻名册，翻到最高层那一行。那一行，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原报修户那间。押金一块晶石，物业借支，刚刚还上。 “霍沉。” “嗯。” “我那间房，租期到什么时候？” “你签的，你问我？” “签的时候急，没写。” 霍沉看了她一眼：“没写，那就是一直租着。” 许愿把笔帽吐了出来。 名册满了，再往里添一行，楼就超员。可谢知年本来就不在名册上，楼不数他这个人头。他缺的不是名册上一行字，是一扇门。 她手里，恰好有一扇。 “他住进去，名册上不就多一个人？”霍沉问。 “名册上登的是承租人，承租人是我。”许愿说，“他是我的房客，不是楼的住户。楼数人头，数的是我。他，楼本来就不数。” “那你还住不住？” “我是二房东。”许愿说，“二房东不跟房客挤一间。” “那你睡哪？” “快通关了，睡什么睡。” 她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租赁合同。物业的，跟她当初租房那张一模一样。 “谢医生。”她冲门口招了招手，“进来，谈个房。” 谢知年进来了，站到桌前。 “我名下有一间。”许愿说，“名册最高层，原报修户。现在是真顶楼了，楼上不漏，床头还配一只搪瓷缸。” “死过人。”霍沉说。 “这楼里哪间没死过人。” 霍沉没话说了。 【金牌中介上线】 【死过人也能租出去，这就是许经理】 【霍沉：我嫌弃过那间，我有发言权】 “转租。”谢知年说。 “对。我是承租人，转给你，我当二房东。”许愿已经提笔写了起来，“出租方，许愿。承租方，谢知年。” 写到“转租须经原出租方同意”那一条，她停了一下。 原出租方，是物业。 物业经理，是她。 她在原出租方意见那一栏写：同意。签名：许愿。 “你又自己批自己。”霍沉说。 “程序得走全。” 【左手批右手】 【她在剧组是不是也给自己批过离职申请】 租期那一栏，她写：长租。 房租那一栏，她的笔尖悬了一会儿。他兜里没钱，楼里的晶石也不是他的。 她写：另议。 “另议是多少？”谢知年问。 “另议就是以后再议。”许愿说，“我们剧组的稿费，也是这么写的。” “后来呢？” “后来老板跑了。” “那你还这么写。” “现在我是房东。”许愿把笔一掐，“房东不跑。” 霍沉在旁边哼了一声：“房客也跑不了，门跟着你呢。” 【另议二字，所有打工人的噩梦】 【她当年被坑的条款，现在自己写上了】 【但她是真不收钱吧】 最后是附加条款。 许愿把合同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写得很慢。 “房东因故迁出本楼的，本房间随房东迁居。房客随房东迁居。房东敲门，房客开门。” 写完，她把合同调了个头，推到谢知年面前。 “你出去了，这间房呢？”谢知年问。 “我在这楼里待不长。”许愿说，“我一走，租约要是断了，你又没地方住。这么写，我走到哪，房跟到哪。房在哪，你就住在哪。” “你走到哪，门就在哪。” “对。” 谢知年低头看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条，”他说，“对你不划算。” “哪儿不划算？” “你走到哪，都得带着一个楼不数的人。” “楼不数，我数。”许愿说，“说过了。” 谢知年没再说话。他从衬衫口袋里拔出那支写报告的钢笔，在承租方一栏签了名。 谢知年。 三个字，一笔不歪，收锋干净，跟他贴满一墙的那些报告上的签名一个样。 【这字好漂亮】 【写了几十年报告练出来的】 【这回签的是租约，不是报告了】 霍沉在旁边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往合同旁边一拍。 那张“寻回”单。 “比比。”他说。 “比什么？”许愿问。 “她在我这张上签的字。”霍沉指着领取人那一栏，“比你那张，签得大。” 许愿低头一看。领取人那一栏，她的名字确实写得大，那天手抖，写出了格子。 谢知年推了推眼镜：“你这张，是寻回。” “嗯。” “寻回，一次就完了。”谢知年说，“我这张，是长租。” “寻回不用续。”霍沉说，“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左手中指猛地一烫，烫得许愿手一缩。 “你是无固定期限。”她低头冲着戒指说，“最长，就你最长，行了吧。” 戒指不烫了。 【三个男人比合同】 【寻回对长租对无固定期限】 【戒指：听见了吗，我最长】 许愿把合同抽回来，摁了物业章。又翻开名册，在最高层自己那一行后头，添了一笔：转租，房客，谢知年。 笔刚落下，走廊里咔哒一声。 声音不是从楼上来的，是一楼走廊最里头那扇门。住户都说那屋没人，门框上钉着一块空白门牌，钉了不知道多少年。 门牌掉了。 霍沉背着许愿过去。门牌背面朝上，躺在地上。霍沉弯腰捡起来，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钢笔写的，字瘦，笔锋硬。她在末班车存根背面见过这只手写的字，那一回写的是：清算组组长这个职务，我没批过。 这一回只有一句：已交。收款人，不是你。 许愿盯着那行字，后脖颈一凉。 名册最后那一行，房号空着，房客只写了一个“陆”字。她在备注栏里问过一句：房租交了吗？ 他回了。 “这是谁？”霍沉问。 “一个欠我回信的。”许愿说，“回了，回得还挺快。” 她把门牌塞进包里。 “物证。” 【什么东西？谁写的？】 【她脸色变了】 【又是那个笔迹吗？】 谢知年看着那块门牌，没出声。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块门牌，在掌心翻了个面，又揣了回去。 最高层，原报修户那间。霍沉背着她上去，谢知年跟在后头。 门还是那扇门。搪瓷缸还搁在床头，缸底剩一点水。 霍沉抱着的那床铺盖还堆在墙角，是他打地铺的。他弯腰一卷，夹在胳膊底下。 “物品搬走了。”他说。 “你不留点东西给新房客？” “留什么，留水？”霍沉看了一眼搪瓷缸，“楼上都拆了，不漏了。” 谢知年走过去，把缸里那点水倒干净，又放回床头原来的位置。 “留着。”他说。 谢知年把门框上原来那块门牌摘下来，递给许愿，又把自己那块挂了上去。 纱布上那个号。 霍沉站在门口，盯着那块门牌看了一会儿。 “以后她走到哪，这扇门跟到哪？” “合同上写的。”谢知年说。 “那我背着她，还得给你让道。” “门不占路。” “占不占，我说了算。”霍沉说，“我是背她的那个。” 许愿趴在他背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都别吵，房东还没下班。” 【新邻居入住第一天，就开始了】 【霍哥：我是背她的那个，地位不可撼动】 他推开门，站进去，又回过身，一只手扶着门框。 “房东。”他说，“以后你敲门，我开。” 第85章 S级，一千五百万 第八十五章s级，一千五百万 第八十五章s级，一千五百万 门刚关上，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透了。 游戏面板在许愿眼前弹开。 【第五轮副本：杀人公寓，通关。】 【评级：s。】 【个人通关奖金：一千五百万。】 【副本道具：高空安全攀爬索，已存入背包。】 【随行物品霍沉，准予随行离场。】 直播间先静了一瞬，接着炸了。 【s！！！】 【又是s！】 【一千五百万！剧组老板那张欠条，可以直接拍他脸上了】 【攀爬索！以后不用倒挂脚手架了！】 霍沉看着“随行物品”那一行，嗤了一声：“又是行李。” “准予离场的行李。”许愿说，“比上回强，上回你还得先登记失物。” 她点开背包看了一眼。攀爬索卷成一盘，躺在格子里，挨着月票夹和打孔钳。护盾那一格，空了。 许愿盯着那个空格看了两秒，关上了。 “这绳子，你用得上。”霍沉说。 “你怎么知道？” “你倒挂在脚手架上那一宿，我在柜子里听着。”霍沉说，“铁管哑了一宿，你也哑了一宿。” “我那叫作业。” “下回作业，先系绳子。” 【霍哥记得那一宿】 【在柜子里听了一宿，我不行了】 视野边上，另一层只有她看得见的东西亮了起来。 【检测到契约文书：谢知年的租约。】 【扣除成真点数，固化为系统契约。不进背包，不可转移，不可夺取。】 【契约效果：替宿主承受一次必死伤害。伤害由谢知年本人承担。】 点数那一栏哗地掉下去，掉得只剩一层底。 许愿没顾上心疼，眼睛停在最后那一行。 伤害由谢知年本人承担。 她抬手，敲了敲身边那扇门。 门开了。谢知年站在门里，手还扶着门框。 “这么快就敲？” “查房。”许愿说，“新房客入住，物业例行检查。” “查出什么了？” “查出你这间房有个附加义务，合同上没写。”她顿了顿，“你别仗着这间房能跟着我走，就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谢知年看着她：“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 “你又在说假话。” “这句是真的。”许愿说，“我是房东，房客缺胳膊少腿，我得退押金。” 谢知年笑了一下，很轻。 “好。”他说，“我完完整整地开门。” 【她说的附加义务是什么？】 【她刚才表情不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谢医生笑得好温柔，我又可以了】 霍沉在后头咳了一声：“查完了没有？” “查完了。” 门关上。纱布上那个号，在门框上挂得端端正正。 霍沉背着她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偏过头。 “你刚才查房，查的不是房。” “查的是房客。” “他身上有什么？” “有一张合同。”许愿说，“房东跟房客之间的事，随行物品不用管。” 霍沉没再问。他托着她的手紧了紧，下楼的步子比上楼时慢了点。 【霍哥：我是物品，我闭嘴】 【可他明明在意】 霍沉背着她往楼下走。走到一半，眼前那层光又亮了一回。 【终局公证。】 【本副本内，宿主所立定义与认定，已闭合为同一事实。】 【违建层先被认定已拆，后发生坍塌。结果先于原因成立，计入晋升。】 【谎言成真系统，晋升第三阶段：颠倒黑白。】 许愿后背一阵发麻。 先有结果，后有原因。 她从账本里抽出那沓购房合同。最上头是胖住户那份，背面有她自己写的一行字：一房二卖，待算。 那时候，她想拿后头的死，推倒前头的卖，环一动不动。谢知年说，后来的事，推不倒前头的事。 现在推得倒了。 她拿笔把“待算”划掉，写上：已算。 视野边上那圈环，暖了一下。 直播间里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又在合同背面写字】 【我赌她在算一千五百万能买多少排骨】 【她每回笑成这样，就有人要倒霉了】 游戏面板翻了一页。 【国运反哺：华国瀚海平原主粮区，复苏。】 直播画面分出一块，切到瀚海平原。 那片地荒了好一阵。游戏降临以后，地里一茬庄稼都没长出来，只剩一层干裂的灰壳。画面里，灰壳一块一块翻开，底下的土又黑又湿。地头上，一个老农蹲下去，攥了一把土，攥紧，再松开，土没散。 他没喊，就那么蹲着，把那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 地头的车上，几个年轻人正往下卸麦种，卸得手忙脚乱。有人问：“现在就种？” “现在就种。”老农头也没抬，“地等不了，人也等不了。” 【土活了】 【我爸是种地的，刚才在客厅里哭了】 【明年有新米了】 指挥大厅的镜头闪了一下。陈老站在屏幕前，摘了眼镜，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告诉后勤。”他说，“排骨备上。” 【陈老又备排骨了】 【这是国家级的排骨】 公开频道里，游戏面板滚出本场结算。 【本场存活参赛者：华国许愿，s级通关；星条国凯尔，部分通关。】 分屏切到星条国那边。凯尔坐在白光里，下巴肿着，西装背后还带着铁门的锈。星条国的弹幕一行一行地骂，他一条都没看。 他在看华国这边的画面。 看着看着，目光往下一落，落在许愿背包那一格上。月票夹就躺在那儿。 华国弹幕立刻发现了。 【凯尔在看什么？】 【他在看月票夹！】 【护盾没抢成，又惦记上下一件了】 许愿也看见了。她没躲，当着分屏把背包一合，掏出欠条本，翻到星条国那一页，冲着镜头竖起来。 “两张。”她说，“先还钱，再惦记东西。顺序别弄错。” 分屏那头，凯尔的脸一下沉了。白光把他吞了进去。 霍沉背着她走出楼门。 院子里，老太太、灰脸男人、胖住户、双胞胎，都站在楼门口。电费男揣着那沓缴费单。楼里的人没有说再见的习惯，谁也没开口。 老太太把脖子伸长，冲她点了点头。 许愿冲她扬了扬账本。 胖住户抱着枕头往前挤了一步，又被双胞胎拽了回去。 “不收床上用品。”许愿先开了口。 “我知道。”胖住户说，“我就是抱着。” 灰脸男人站在最边上，冲楼里指了指。许愿顺着看过去，楼道电表箱那边，他家那块表还在转。 电费男从那沓缴费单里抽出一张，走上来，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 “今天的。”电费男说，“楼里头一回，按实交的。你拿着，当收据。” 许愿低头看那张单子，户名，房号，读数，一栏不空。她把它夹进了账本，跟业主那一页隔着几张纸。 【电费男：账不能拆】 【最朴素的锦旗】 铁门外头，石板路的尽头开出一道白门。 “走了。”霍沉说。 “走。” 许愿往身边看了一眼。 那扇门跟下来了。纱布上那个号挂在门框上，就立在她手边，伸手就敲得着。 霍沉托稳背上的人，拎起两个包，迈进了白光。 第86章 房东，房租怎么交 第八十六章房东，房租怎么交 第八十六章房东，房租怎么交 许愿家的门框上，多了一道白印子。 是闻烬下午留下的。 那道印子不深，像是有人拿指节轻轻磕过一下，磕完还顺手把门牌也蹭歪了。门牌是谢知年的，黑底白字，写着“房东许愿”四个字，是他前几天亲手挂上去的。 许愿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张加班单，看着那道印子直叹气。 “这是我今天第三次修门。”她说，“物业都快被我修成了慈善机构。” 霍沉靠在沙发背上，嘴里嚼着红枣，眼皮都没抬：“你是物业，修自己家的门，还要计工时？” “我是房东，房东修门是义务。”许愿把加班单拍在茶几上，“房客修门，是违约。” “那他是房客？” “他是二房东。”许愿说，“二房东转租给房客，房客随房东迁居，这叫合同。” 霍沉嗤了一声：“你们这合同写得比雾国的校规还乱。”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咚。 门框又裂了一道缝。 许愿闭了闭眼，睁开时已经站到了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静了两秒，闻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还是那么平，平得像是背稿子：“敲门。” “你已经敲了。” “再敲一次。” “不许敲。”许愿说，“你上次敲完，门框裂了，螺丝掉了，物业还要找我报修。” 门外又是一阵安静。过了很久，闻烬的声音才又响起来：“那我怎么进去？” “按门铃。” “门铃是什么？” 许愿愣住了。她扭头看霍沉，霍沉一脸嫌弃地指了指门侧墙上的小方块：“那个，按。” 许愿这才想起，这扇门是她按照房东的标准配的，门铃装在墙上，闻烬从没用过。 她伸手按下去。 叮咚。 闻烬在门外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听这个声音，然后才说：“知道了。” 门开了一条缝，闻烬站在门口，黑发垂下来，骨刺收得很好，只露出一截指节。他的目光先落在门框的裂缝上，又落在许愿的脸上，最后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颗被踩扁的螺丝。 “我赔。”他说。 “不用赔。”许愿说，“你把它捡起来，放回去，就算修过了。” 闻烬蹲下身，把螺丝捡起来，又站起来，用指尖对着门框的裂缝比了一下，像是在估量。 许愿盯着他的手指，心里隐隐有点发毛：“你要干什么？” “修。” “你修什么？” 闻烬想了想，没有回答，只把螺丝按回去，指尖轻轻一转。 咔哒。 门锁居然归位了，门框的裂缝也合上了一半。 许愿愣在原地，眼睛瞪大了：“你还会修门？” “会。”闻烬说，“物品学的。” 霍沉在沙发上冷笑一声：“物品学还有这个？” 闻烬没有理他，只看向许愿，声音更平了：“房租，怎么交？” 许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她昨天就想过。 谢知年以二房东的身份，把这套房子转租给她，合同写得很清楚，房租由房东定，房客随房东迁居。可这个房客一身骨刺，连门铃都没按过，她完全不知道该收什么。 “房租……”许愿想了想，“你打算拿什么交？” 闻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戒在他左手中指上，泛着一点暗白。 “这个。” 许愿立刻摆手：“不行，这个不能交。” “为什么？” “这东西烫手。”许愿说，“谁收了谁烫。” 闻烬盯着骨戒看了一会儿，眉心皱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霍沉慢悠悠地吐出一颗红枣核，接话：“那你就拿点正经东西交。” “正经东西是什么？” “钱。” 闻烬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钱。” “那你拿什么？” 闻烬想了很久，最后说：“我可以打扫卫生。” 许愿和霍沉同时看向他。 门口站着的这个人，骨刺一身，眼神冷得像冰，却认认真真地说要扫地。 霍沉笑出了声：“你打扫？你扫完地，地都得裂。” “我会小心。”闻烬说。 许愿叹了口气，把门又推开了一点：“你先进来，我们坐下谈。” 闻烬迈步进门，动作很规矩，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才走进客厅。他在沙发边站定，没有坐，只是看着许愿，等她开口。 “坐。”许愿说。 闻烬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学生。 许愿在茶几对面坐下，把账本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是物业账，你看得懂吗？” 闻烬低头看了一眼，点头：“看得懂。” “那你告诉我，借支了什么？” 闻烬沉默了几秒：“门。” “还有呢？” “螺丝。” “还有？” 闻烬想了想，抬起眼睛，很认真地说：“排骨。” 许愿差点把账本摔了。 “那个排骨是我买的，不是你借的！” “你说，回去就炖。”闻烬说，“炖了，我就吃。” 这下连霍沉都笑得直拍沙发。 许愿忍住笑，把账本合上：“行，排骨记在我账上，你的房租，就记成打扫卫生。每周一次，只能扫客厅，不许扫厨房。” 闻烬点头，又问：“为什么不许扫厨房？” “因为厨房有刀。”许愿说，“刀是我的。” 闻烬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没有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件事算是谈妥了。 闻烬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愿：“房东，明天还有门要修吗？” “没有。”许愿说，“门已经修好了，你别再碰它。” 闻烬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许愿盯着门板看了三秒，忽然发现门框上那道白印子还在，而门牌上的“房东许愿”四个字，被人用指尖轻轻擦过，擦得发亮。 她没有声张，只把门牌扶正了一点。 霍沉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他连门牌都摸，你这房东当得真有排面。” 许愿没理他，转身回了卧室。 夜里十二点过了一刻，门缝底下又有了动静。 那声音很轻，是纸在地板上擦过去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往里挪。 许愿趴在床上没动。她听见客厅里霍沉的声音飘过来：“有东西进来了。” “什么东西？” “纸。” 许愿这才爬起来，一瘸一拐挪到门口，蹲下去。门缝底下躺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展开。纸是白的，边缘整齐，上面一行钢笔字，字瘦，笔锋收得干净。 房东，房租怎么交？ 许愿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 霍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凑过去看了一眼，眉毛一挑：“他会写字？” “他写报告。”许愿说，“写了一墙。” “就写这个？” “就写这个。” 霍沉嗤了一声：“房租，这种话也能写得这么好看。” 许愿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着。她四下找笔，没找到，爬回沙发，从霍沉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你拿我的笔？” “房东的笔，征用了。” 她趴在茶几上，在纸背面写下两个字。 另议。 写完，她把纸折回去，从门缝底下推了出去。 门外安静了几秒。 接着，纸又被推了回来。 这回只有一个字，还是那支钢笔写的，笔画又直又稳。 好。 霍沉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另议还能议出个好字，你这房东也太好当了。” 许愿把纸折起来，夹进账本。她在那一页末尾添了一行。 房客，谢知年，房租，另议，已确认。 她盖上章，红印子落在“确认”两个字上。 霍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字，没吭声，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第87章 雾国来的公告 第八十七章雾国来的公告 第八十七章雾国来的公告 游戏面板是在早饭的时候弹出来的。 许愿一只手拿筷子，另一只手按着豆浆杯，豆浆洒出来半杯。 【第六轮副本：雾国百年寄宿高中。】 【开放报名。华国参赛者：许愿。】 【报到时间：三日后，晨会前。】 霍沉把面条吸进嘴里，斜眼扫了一下：“又是学校。” “又是学校。”许愿把豆浆杯放下，擦了擦手，“上一轮是末班车，上上一轮是医院。这一轮，我们换个地方上课。” “你是去上课，还是去挨打？” “去上课。”许愿说，“上完课再挨打。” 面板下方又跳出一行，是公开频道的转播。 画面是一排灰色的铁栅栏，后面立着一座钟楼，钟楼上挂着一块铜牌。弹幕先是安静了一下，接着炸开。 【她连我们的校规都读不懂】 【东方来的骗子，开学第一天就要被记过】 【我们学校的校规手册，第一页就是礼仪】 许愿盯着那行字，用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第一页看了？”霍沉问。 “没有。”许愿说，“今天就看。” 画面切了一下，星条国的官方直播接进来。 凯尔站在白色的台子上，西装换了一套，下巴上还贴着一块纱布。 一行字浮上来：星条国参赛者凯尔，部分通关，继续参赛。 凯尔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我会带着我的东西回来。” 霍沉嗤笑：“他要的还是你背包里那张票。” “他要的是欠条。”许愿说，“他欠我两张。” 她说完，把碗筷收进水池，水龙头哗哗地响。霍沉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难得没有插话。 下午，陈老来了。 陈老坐在沙发上，把一摞资料拍在茶几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雾国的寄宿学校，我找了个专家。” 身后走进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教授，抱着一只旧皮箱，一进门就皱眉：“这地方，我十年前去过一次。” “他说什么？”霍沉问。 陈老翻了一页资料：“他说，学校有三本规矩。手册上写的，舍监口头说的，级长在走廊里喊的。手册只算一本，剩下两本，得自己猜。”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他们那边，学生管学生，老师管学生管的学生。谁的话管用，看的是谁站得高，道理排在后头。” “那我得先站得高。”许愿说。 老教授看她一眼：“你没有任何身份，站哪儿都低。” “那我呢？”霍沉问。 陈老说：“成年男性，不得进教学区和宿舍。你只能当校工。” “当校工？” “门房、扫地、搬东西。” 霍沉沉默了两秒：“我又不是扫地的。” “你是随行物品。”许愿说，“扫地的也是随行。” “你闭嘴。” 老教授把皮箱打开，里面是雾国的旧课本，书页泛黄，夹着干枯的花。他抽出一本，翻到前面：“学生上课前，要先背校训。背错一个字，罚站。” 许愿接过来看，第一行是一句很长的格言，她念到一半就卡住了。 “念不下来，就站着念。”老教授说。 “我又不是来读书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站着。”许愿把书合上，“站得越久，越能看出谁站得高。” 老教授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 陈老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第三张纸推过来：“记过制度，你要记住。” 纸上写着：学生违纪，由级长记过。记过满三次，开除学籍。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老教授手写的注释：开除，即送出学校。 “送出去，是送去哪儿？”霍沉问。 老教授没有回答，只把皮箱合上。 陈老把一只纸袋推到许愿面前：“校服，学籍卡。学籍卡上的年龄栏，写的是学生的样子。” 许愿展开校服，灰蓝色，领口一圈白边，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校徽。 “这衣服能装东西吗？” “衣服不装东西。”老教授说，“他们的规矩是，衣服里不许藏违禁品。” 许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月票夹、打孔钳、手术剪，都在格子里，直播间看得见。 她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没吭声。 “骨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陈老问。 “报成医疗器械。” “什么？” “康复出院单，第一卷那张。”许愿说，“它是我的康复证明。” 陈老摘下老花镜：“这个谎，能圆？” “圆不圆，要看门房信不信。” “门房是我。”霍沉说。 许愿扭头看他，他一脸嫌弃地把扫帚拎起来，扫帚头上还挂着没撕掉的标签。 “你能不能别一出场就抢戏。”许愿说。 “我是校工，我要抢也是抢扫帚。” 三日后，雾国学校的铁门在她面前打开。 许愿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箱子里装着校服、课本、一本空白笔记本，还有那张学籍卡。 霍沉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那把大扫帚，灰蓝色的校工服套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 铁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学校的名字。 门没锁。 “门开着。”霍沉说。 “开着也得登记。”许愿说。 她迈出一步，踩在门槛上，回头看了霍沉一眼。 “你在门房，别乱跑。” “我跑什么？我是校工。”霍沉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我就在门口，站着，看你进去。” 许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霍沉。” “嗯。” “如果我出来的时候，你不在门口……” “你出来，我就在门口。”霍沉打断她，“别的不用想。” 许愿没有接话，只把箱子往前拖了两步，走到门内的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霍沉站在门外，扫帚靠在肩上，灰蓝色的校工服在风里晃了晃，袖口的短处露出一截手腕。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把她的视线钉在那里。 许愿收回目光，转身往钟楼的方向走。 她还不知道，这扇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门外的人就成了学校的门房。也不知道，门房的登记簿上，已经写下了她的名字。 许愿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进了铁门。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边种着修剪得方正的冬青。路的尽头，几个穿灰蓝色校服的学生排成一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册子，正在等人检查。 队伍前面站着一个戴袖套的级长，他接过学生的学籍卡，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许愿一遍。 “华国来的？” “是。” “你们的心情很好。”老教授说，“但记住，在这里，心情不算数。” 许愿把卡递过去。级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印着一排很小的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手写后又拓印的。 “年龄栏写的是十七。”级长说，“你看着不止。” “我保养得好。” 级长没笑，把卡片夹进一个铁皮本子里，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级长这一下，像是把人的岁数给锁住了】 【华国的小姑娘，这是要被拉去做人的样子】 【别笑，我看见她手指在抖】 许愿没有抖，她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把那枚骨戒藏在掌心下面。骨戒烫得很轻，像是在提醒她，别在这里乱动。 铁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响，只有一道铁锈摩擦的声音，很短。 第88章 转校生报到，行李里全是违禁品 第八十八章转校生报到，行李里全是违禁品 第八十八章转校生报到，行李里全是违禁品 行李检查台设在校门里侧，两张长桌，桌上摆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校规手册”。 值周的学生坐在桌后，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穿着和许愿一样的灰蓝色校服，胸口的校徽别得端端正正。 “行李打开。”一个高个子男生说。 许愿把箱子推过去。 男生抽出一件白衬衫，抖开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抽出一条攀爬索，盘得整整齐齐。 “绳子。”他说。 “体育课器材。”许愿说。 “你们那里有体育课？” “有。”许愿说，“我们的体育课，就是跑路。” 男生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个笑话，把绳子扔回箱子。 他摸到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有点厚。 “电子设备。”他说，“校规，禁止佩戴。” “视力矫正。” “有证明吗？” 许愿把康复出院单掏出来，纸边都泛黄了。上面盖着仁心精神病院的章，抬头还是原来的名字。 男生看着这张纸，眼神有点发直。 “这家医院已经关了。”许愿说，“这是关门前开的。” “关门前的单子也算？” “关门前的单子，才最真。”许愿说，“那时候还没人敢乱改病历。” 男生盯了她三秒，把单子压在桌上，挥挥手：“眼镜，寄存。” 许愿把眼镜交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华国的骗子，连眼镜都要报医疗】 【人家说关门前的单子才最真，我竟然觉得有道理】 男生又从箱子里翻出那只笔记本。他抽出夹在里面的加班单，翻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加班申请。” “加班是什么？” “下班以后的工作。” “我们学校没有工作。”男生说，“只有课。” 他把加班单收起来，顺手捏了一下箱底的东西。 吱。 一只橡胶鸭子从箱子角落里蹦了出来，黄澄澄的，滚到桌子中间，嘴巴朝着天。 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停下来，齐刷刷地看过来。 男生的耳朵红了。 “玩具。”他说。 “助眠。”许愿说，“我睡不着，就捏它一下。” 男生把鸭子拎起来，用力捏了一把。 吱。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许愿面不改色：“它也怕黑。” “你的鸭子，”男生把它扔回箱子，像扔一块烫手的东西，“没收。” “没收可以，要写清楚。”许愿说，“写上：橡胶鸭子一只，性别不明，已经被捏过。” 男生的手停在半空，没写。 他又翻出一件硬邦邦的背心，从外套里抽出来抖开。 “这是什么？” “矫正背心。” “矫正什么？” “脊柱。”许愿说，“我站不直，所以穿它。” 男生把背心按了按，觉得硬，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的脊柱，很硬。” “是的。” 男生把背心扔回箱子，没再追问。 最后一关，他看到许愿左手中指上的骨戒。 “这个。” “医疗器械。” “医疗器械戴在手上？” “固定手指用的。”许愿把手指往前伸了伸，“我以前断过。” 骨戒烫了一下，她的指根跟着一缩。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你给我老实点。 男生盯着那枚骨头似的戒指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放行。” 许愿松了一口气，刚要拎箱子，男生又叫住她。 “校规手册，每人一本。晨会必须带。” 他把那块砖头往她怀里一塞。 许愿抱着手册，沉得手臂往下坠。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礼仪篇”，第一条写着：学生行走，不得回头。 “这条，”她抬头问，“是为了什么？” 男生看她一眼：“为了不被看见。” “看见什么？” 男生没回答，低头去翻下一个人的箱子。 校门外，霍沉被另一个值周的学生领着，往门房那边走。他手里还提着那把大扫帚，灰蓝色的校工服套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 他走到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许愿冲他抬了抬怀里的砖头，意思是：看到了，别乱跑。 霍沉没动静，只把扫帚往门房墙边一靠，靠得很正。 门房的窗户里，一个雾国的老校工正在翻一本旧登记簿。霍沉瞥了一眼，没走过去。 许愿抱着手册，跟着人流往里走。 学生宿舍在钟楼后面，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石子路，路边立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皮是灰的。 她低头看学籍卡，宿舍编号还没公布。 “新来的，别站在路中间。”身后有人说，声音压得很低。 许愿回头，是一个红发女生，抱着一摞课本，一脸不耐烦。 许愿往旁边让了一步，女生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东方骗子，入学第一天，就被人嫌弃了】 【雾国的校规，就是不能站在路中间】 许愿低头，把砖头一样的手册往胳膊下面夹了夹。 她走到石子路尽头，抬头看了一眼钟楼。钟楼上的钟停着，没有声音，她却觉得有一道视线从钟面底下扫过来。 宿舍管理处设在钟楼底下，窗口小得只能伸进一只手。许愿把学籍卡递进去，窗口里的老校工接过来，没有看她，只把一张纸条塞出来。 纸条上写着：旧钟楼，三层，东一。 “旧钟楼？”许愿抬头，“你们这儿的宿舍，按楼分？” 老校工终于抬了一下眼皮，那眼神像是看一件搬错地方的家具：“按学院分。” “那学院呢？” “学院按成绩分。”老校工把窗口关上，只剩下一道木缝，里面传出一句话，“你的成绩还没有，就先去旧钟楼。” 许愿站在窗口前，抱着两本砖头似的册子，半天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册，礼仪篇后面还有一篇“住宿篇”，第一行写着：学生不得打听他人伤势。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指尖停在“伤势”两个字上，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第一天，她还什么都不懂。 她抱着两本砖头似的册子，沿着石子路往北走。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枝干。路上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跑过，都低着头，谁也不看她。 她走到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学校的校训，和旧课本上那一句很长的格言一模一样。她站在碑前，把守则翻开，对着念了一遍，只念到一半就卡住了。 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许愿回头，是那个红发女生，抱着书站在台阶上，眼神里有点嫌弃，又有点好奇。 “你连校训都念不全。”红发女生说，“怎么进的级长办公室？” “我没进。”许愿说，“我是来领宿舍的。” “宿舍在旧钟楼。”红发女生撇撇嘴，“你们那一栋，最晚熄灯。” 许愿把守则合上：“为什么？” 红发女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因为钟楼上的钟，只在熄灯以后才响。” 老校工说完，把窗口彻底关死。许愿抱着手册退到一旁，把那句话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钟楼的钟停在白天，她却莫名觉得，它很快就要响了。 她低头看了看学籍卡，宿舍编号下面多出一行很小的字，墨迹还没干透：三层东一，床位不得互换。 第89章 晨会迟到，戒尺落在校规上 第八十九章晨会迟到，戒尺落在校规上 第八十九章晨会迟到，戒尺落在校规上 晨会在操场上开。 水泥地上画着一道道黄线，一排一排，线内站学生，线外站老师和值周。白漆画的细线贴着黄线内侧，一格一格，整整齐齐。 许愿是在钟声敲完第一下的时候冲进操场的。 她在宿舍楼前绕了半圈，找不到去操场的路，最后跟着一个雾国学生一路小跑，才摸到这里。 操场上所有人都站好了，整齐得像一排排钉子。 她看了一眼黄线，线内站满了学生，线外空着一排地方。 她没站线内，直接站在了线外。 一个值周的学生从高台上走下来。他手里提着一把长长的木戒尺，尺身磨得发亮。 “迟到。”他说，“站到黄线外，受戒尺一下。” 许愿把手册抱在胸前，往后退了一步。 【迟到就要挨打？】 【雾国的晨会，比我们的大会还狠】 【她站错地方了，黄线外是迟到区】 许愿眼前的游戏面板跳出一条弹幕，字幕是雾国那边的翻译。 【黄线内侧，左起第三格，别踩白漆。】 这条弹幕没有名字，只标着一个id：灰塔后排。 许愿抬头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漆，那是一道宽宽的白线，就在黄线里侧。 她往前迈了一步，踩上黄线，又往里挪了一格，站进了左起第三格。 值周的学生停在她面前，戒尺举起来，尺尖对着她的手。 “手伸出来。” 许愿没伸，她把手册横着举到胸前，挡在两人中间。 “晨会要求随身携带校规手册。”她说，“手册是学生随身之物，第一页写的。” 值周的学生一愣：“什么？” “戒尺只打手心。”许愿说，“我现在没伸手，手册是手册，手心是手心。” 戒尺落下来，正正打在手册的封皮上。 啪。 声音闷闷的，手册纹丝不动。 操场上一片静。 值周的学生脸色变了，手腕一抖，又要再打。 高台上，一个穿灰色长裙的舍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册。 “手册不计作手心。”舍监说，“不计过。” 值周的学生收起戒尺，狠狠瞪了许愿一眼，转身回去了。 许愿把手册放下，松了一口气。她低头一看，封皮上果然留了一道白印，边缘还带着木刺。她用手指抹了抹，越抹越明显。 【手册挨了一下，还挺硬气】 【这一尺打下去，手册的脸都肿了】 她刚要站直，身边有人开口了。 “你不配站在这里。” 许愿扭头，看见一个灰色短发的少年，站在最前排，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就是艾德温。雾国的优等生，本国直播间的骄傲。 他看着许愿，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放错位置的东西。 “你挡住的是我们的队列。”他说，“华国来的人，连站位都不会。” 许愿没有生气，只把手册往肩上一扛，像扛着一块砖。 “站不站得住，要看戒尺打不打得到。”她说，“你刚才看见了，它没打到。” 艾德温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过头去，没再理她。 【艾德温：你不配】 【艾德温：你挡住的是我们的队列】 【被怼了，优等生的脸色不太好看】 【华国这个，嘴是真硬】 许愿眼前的面板又跳出一行字。 【灰塔后排：不用谢。迟到的人，学校会记在你名下。】 许愿看着这行字，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找人，只是把那个id记在了心里。 晨会结束的钟声响起来，人群哗地散开。 许愿抱着手册往外走，脚下的白漆在日光里发亮。 经过高台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灰色长裙的舍监正在翻名册，停在某一页上，用笔轻轻敲了一下。 “新来的。”舍监说，“你的学院，今天分。” 许愿停住脚，回头。 舍监没有抬头，只说：“晨会迟到，又挡了戒尺，你下午去办公室，先领一本学院守则。” 许愿抱紧手册，应了一声。 她往办公室走的时候，一路上遇到的雾国学生都在看她。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压着嗓子笑，还有一个低年级的男生，盯着她胸前的校徽，偷偷地比了个口型。 许愿没看懂。她只看见男生的口型是：灰塔。 办公室在一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学务处”。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整理一摞守则。 “许愿？”女老师抬头，“守则在这儿。” 她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推过来，封面上写着“学院守则”。 “你的学院，今天分到旧钟楼。”女老师说，“那边的宿舍漏水，你注意点床位。” 许愿接过守则，翻了两页，字迹发虚，纸张很软。她捏了捏纸页，像捏着一张晒了很久的饼干，一用力就要碎。 她把守则翻到最后一页，页脚同样印着一只灰塔，塔尖被人用笔描黑了。 “旧钟楼，”她问，“是最差的吗？” 女老师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把桌上的笔收进笔筒，低头继续整理守则。 女老师翻了翻守则，指着其中一条：“第一页写着，晨会不许擅自说话。” 许愿想了想：“那我刚才，是说了还是没说？” 女老师抬起头，看了她半天，没接话，只把笔往笔筒里一插。 许愿抱着守则，心里默默给这位老师记了一笔：脸比守则还难读。 许愿把守则夹进手册里，抱着两本厚重的册子，走出了学务处。 走廊上很静，偶尔有学生走过，脚步都放得很轻。她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抱着书的男生，书啪嗒掉在地上，摊开一地。 男生慌忙蹲下去捡，嘴里小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许愿蹲下来帮他捡，捡到一本笔记，翻开看了一眼，字迹很工整，每一页的页脚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灰塔。 “这是你们学院的标志？”她问。 男生的手一僵，抢过笔记，把它死死按在胸前：“不要乱看。” “我没看懂。”许愿说，“我只看到了塔。” 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惊讶，又很快压了下去。他站起来，抱着书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晚上，别去钟楼。” 说完，他转身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这个小男生，是来提醒她的吧】 【灰塔，我记住这个标志了】 许愿站在原地，把守则重新抱好。 她想起早上那条弹幕：左起第三格。她又想起那个id：灰塔后排。 原来这一切都有人在看着，只是看的人，不一定愿意站出来。 许愿把守则夹在胳下，顺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窗户被糊黑的纸挡住了一半，光线很暗，靠近楼梯口的地方，贴着一张新的布告。 布告上写着：晚间课外活动取消，学生一律留在室内。落款处无名无姓，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灰塔。 许愿看了两遍，把布告留在原地，继续往下走。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可她暂时还分不清哪些是规矩，哪些是陷阱。 【旧钟楼的宿舍漏水，华国人别被淋成落汤鸡】 【她的同楼宿舍，有人会照顾她吗？】 【这个id，好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熟悉雾国的规矩】 第90章 分到最差的学院，室友身上有烧痕 第九十章分到最差的学院，室友身上有烧痕 第九十章分到最差的学院，室友身上有烧痕 分学院的名单，是舍监在晨会后的讲台上念的。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一个，就用笔在名册上划一道。 念到“许愿”，她没有抬头，只划了一道，然后念下去。 “旧钟楼学院。”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许愿站在队伍中间，没有动。 【旧钟楼？那是最差的】 【学院排名，最后一名，连食堂的汤都是凉的】 【华国的骗子，正好跟漏水做伴】 艾德温站在前排，名字是最后一个被念到的。 “灯塔学院。” 他点了点头，没有笑，像是早就知道。 许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好从她身上掠过，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中午在食堂，许愿端着餐盘找座位。 汤是凉的，菜叶子蔫着，饭是硬的。她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同桌的雾国女生一直盯着她看。 “你是旧钟楼的？”女生问。 “是。” “那你要小心。”女生压低声音，“旧钟楼的宿舍，熄灯以后，别碰门。” 许愿放下筷子：“为什么？” 女生没回答，端起餐盘就走了。 许愿看着她的背影，把那块硬肉咽了下去。 她又夹起一块，嚼得很认真。硬归硬，好歹是热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这里的硬饭不会说话。 隔壁桌的男生听见了，差点把汤喷出来，赶紧低头假装在喝汤。 旧钟楼学院在学校最北边，一栋灰色的老楼，墙根长着青苔，窗框的漆一块一块地掉。 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只能认出几个。 许愿抱着手册，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 楼顶有一面钟，钟摆停了，指针停在一个谁也说不清的时刻。 她收回视线，走了进去。 楼梯很窄，扶手上的木头被磨得很光滑。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没有停下，继续往上走。 宿舍在三楼靠东头。四张床，三张空着，一张铺着灰色的被子。 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生。 她低着头，穿着和许愿一样的校服，袖口卷到了手肘。 许愿放下行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生的手臂露在外面，从手肘到手腕，有一道深褐色的痕迹。那痕迹不宽，边缘发硬，颜色往皮肤里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火燎过，一层压一层，反复留下来的。 许愿的视线停了一秒。 女生察觉了，把袖子往下一拉，盖住了那道痕。 “你好。”许愿说，“我是新来的。” 女生没有抬头。 许愿也不尴尬，把床头的木牌取下来看了一眼。木牌上写着床位的主人。 姓名的那一半，被烧掉了。剩下的半个字，焦黑一片。 许愿盯着那块木牌，过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原处。 她开始收拾行李，把校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守则和手册放在枕头边上，砖头一样压着。 她看了一眼宿舍门。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把手锈得发亮，门框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很多次。 她没有多想，把行李箱推到床底下。 【她室友身上有烧痕，这不像是普通的烫伤】 【那个牌子，名字被烧掉了】 【新来的别多看，雾国的宿舍，不许问别人的伤】 傍晚，宿舍里的灯暗下来，楼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熄灯了。 宿舍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影子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许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黑暗里的动静。 她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很轻，很闷，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又怕被人听见，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外漏。 是靠窗那张床。 许愿没有出声。她侧过身，背对着那张床，手指轻轻按在床沿上。 哭声持续了很久，断断续续，直到后半夜才停下。 许愿没有睡着。 她在黑暗里想着白天看见的那道痕。它的边缘发硬，颜色往里渗，一次火燎留不下这样的东西，更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按着烫过。 她想起了学校的名字，想起了钟楼上停住的指针，想起了那块被烧掉一半的木牌，还有女生那句没说完的提醒。 熄灯以后，别碰门。 第二天一早，许愿醒得很早。 宿舍里的光很暗，窗户上糊着一层灰，只能透进来一点点发白的天。靠窗的女生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把被子一层一层叠好，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声音。 许愿起身穿校服，扣领口的时候，发现领口内侧缝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别在晨会上第一个说话。 她愣了一下，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问是谁写的，只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口。 许愿穿好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第一节课在哪。她翻开手册，找到课表那一页，发现课表是用铅笔写的，被人擦过三遍，纸都起了毛。 床头那块被烧掉一半的木牌，她又看了一眼。这次她注意到，木牌背面刻着一排小字，被焦痕盖了一半，只剩下几个笔画。 “你……”许愿刚开口，女生忽然转过身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抿得很紧。 “别问。”女生说。 许愿停了一下，点点头：“好。” 女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痕，走出了门。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又远去了。 许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石子路。钟楼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落在她脚边，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她忽然想起守则上那一行字：学生不得打听他人伤势。 她把这一行字在心里重新读了一遍，没有出声。 她把这个问号压在心里，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宿舍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她们门口，停了很久，又慢慢退了回去。许愿没有动，只把手放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厚厚的守则。 她想，明天的晨会，一定还会有新的戒尺。 许愿把守则放回枕边，又把那张纸条从袖口摸出来，展开，折好，压在手册的最底下。 窗外的钟楼影子慢慢收回去，宿舍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后半夜，宿舍里终于静了下来。许愿听见窗外的钟楼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铜片，又很快没了声。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鸭子。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句被人夹在校服里的纸条：别在晨会上第一个说话。 她已经在晨会上说过话了。 她把手放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厚厚的手册，手册的封皮上还留着戒尺的印子。她轻轻按了按，心里有了一点底。 至少，今天她没有被打到手心。 这一夜她没有再睡沉。每隔一阵，她都能听见靠窗的床铺那边传来一声压着的叹息，又轻又长，像是有人在梦里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就会醒。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窗外的钟楼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很轻，很快就散进了夜色里。 第91章 级长不用选，舍监说了算 第九十一章级长不用选，舍监说了算 第九十一章级长不用选，舍监说了算 “选级长，每人上台讲三分钟。” 值周的学生敲着木板，把这句话喊了三遍。 许愿抱着手册，被人群推到了台前。 华国的班干部竞选，她熟。先写宣传单，再满校园拉票，最后投票箱里塞满纸条，谁的纸条多谁当。她在队伍里排练了一路，口号都想好了。 【华国竞选，我熟，这回稳了】 【她手里那本砖头，像讲稿】 【快看她怎么拉票】 许愿走上讲台，把手册往桌上一拍，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学，大家好。”她说，“我叫许愿，竞选级长。我的承诺有三条。” 台下很静。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字，笔尖沙沙响。 “第一，每周少抄一遍校规。” 台下没有笑。 “第二，作业我来分担。”许愿说，“我会写。我写的作业，老师一般看不出来。” 【第二条很诚实】 【她是来当级长，还是来当枪手的】 “第三，”许愿停了一下，“投票箱，我来管。” 台下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一个雾国男生举起手。 “请问。”他说，“投票箱在哪？” 许愿认真想了想：“这就是问题所在。” 笑声更大了。 “第四条呢？”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追问。 “没有了。”许愿说，“我说完了。” 【没有第四条，她说完就下台，这波很干脆】 【华国人的竞选，三句话就够了吗】 高台上，穿灰色长裙的舍监站起来，手里拿着名册。 “级长不投票。”她说，“由舍监提名。” 许愿眨眨眼：“那提名完，要不要大家举个手？” “不用。”舍监说，“名字已经定了。” 她翻开名册，念出一个名字。 “凯尔。” 人群里走出一个金发少年，校服笔挺，校徽擦得发亮。他上了讲台，朝舍监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很多遍。 许愿认得他。星条国的选手，麦克的队友。那天在直播里，他就是盯着她的背包不放。 凯尔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挑起一点弧度。 “你的演讲很有意思。”他说。 “谢谢。” “我没有夸你，我在陈述事实。”凯尔说，“华国来的人，说话很会绕。” 【这个星条国的，嘴角一撇就是来找茬的】 【凯尔昨天刚给舍监送过一盒巧克力，直播间都看见了】 【舍监收下了，脸色比早上好看】 许愿往舍监的桌角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个空盒子，包装纸是金色的，印着看不懂的花体字。 她没有说话，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许愿走下台，回头看了一眼名册，小声问身边的值周学生：“那我的竞选资格，有没有进档？” 值周学生看她一眼：“进了。” “写的是什么？” “不得参选。” “我还没报名呢。” “备注是提前写的。”值周学生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许愿站在原地，抱着手册愣了两秒。 凯尔拿起讲台上的校规手册，随手翻了两页，停在一条上。 “学生私自离校，以违禁论。”他念道，“离校工具，一律没收。” 台下一片静。 许愿心里一紧，下意识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 凯尔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走，笑意没有到眼底。 “级长的第一条命令，明天生效。”他合上手册，“所有人，检查随身物品。”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小声问，是不是要查背包里的零食。 凯尔没理，只看着许愿。 “包括你。”他说，“尤其是你。” 【他点名了，直播间看得见，藏不住】 【她那个包，格子里全是东西】 【华国的人快想办法】 许愿把手册抱回怀里，冲凯尔笑了笑。 “级长真威风。”她说，“我的承诺第三条，正好跟你的命令有关。” 凯尔挑眉：“什么？” “投票箱我管，”许愿说，“以后你要是想换级长，先找我。” 台下有人噗嗤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凯尔的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意。 “好。”他说，“记住你的话。” 几个学生散开时，凯尔又走到许愿身边，声音很轻。 “把月票夹交出来。”他说，“我给你一个级长助理的位置。” 许愿眯着眼：“助理有工资吗？” “有。” “多少？” “记过减一次。”凯尔说，“你可以用一次记过，换一个实在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要记过？” “你的档案写得很实在。”凯尔对着她笑，“在这里，你的话就是档案。” 【凯尔在拉人，助理就是热心示好】 【这个人说话很有分寸，一句废话都没有】 许愿点点头：“月票夹不卖。” “那你就拿不到这个位置。”凯尔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我等你在级长室门口。” 许愿抱着手册，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慢走，别摔倒。” 凯尔没有回头。 下台以后，许愿一路走回宿舍。 路过食堂的时候，扎马尾的女生追了上来，把一个餐盘塞到她手里。 “我叫露西。”女生说，“你刚才那一条，我记住了。” “哪一条？” “第二条。”露西压低声音，“作业分担，你要是真能写，帮我写一份。” 许愿端着餐盘，在长桌边坐下。餐盘里是硬饭，一块煎得发黑的鱼，还有一碗汤。 “你们级长，真能随便记过？”她问。 露西看了看四周，才点头：“级长记过，不用证据。舍监签字就行。” “记几次？” “记三次，开除。”露西说，“开除就是送去钟楼底下。” 许愿夹着鱼的筷子停了一下。 【记三次就开除？这校规比我的合同还狠】 【她还在吃饭，心真大】 【雾国的规矩，连开除都要在饭桌上讲吗】 她把鱼咬下一口，嚼了两下，才慢慢说：“那我以后尽量不记过。” 露西盯着她，半天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露西说，“说话跟守则一样，看着很正经，其实没什么用。” “守则写的什么？” “学生不得打听他人伤势。”露西脱口而出，说完立刻闭了嘴，低头猛扒了两口饭。 许愿没有追问，只把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找人。路过礼堂门口，她把手册翻开，对着上面那条“学生行走，不得回头”，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很静。 靠窗的女生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许愿轻声开口：“你说，我今天那三条承诺，是不是在胡闹？” 没有人回答。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第一条，少抄一遍校规，我觉得很实际。第二条，作业分担，我是认真的。第三条，投票箱我管，这个真没想好怎么管。” 靠窗的被子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许愿笑了笑，把被子拉到下巴。 宿舍门外的走廊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慢慢走远了。许愿没有去开门。 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那个小小的月票夹。 金属边缘冰凉，夹子里还夹着那张磨得发白的票。 她把它握在手里，慢慢收紧，又松开。 然后她坐起来，把月票夹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口袋，拉上拉链，压在了砖头一样的手册下面。 第92章 级长的第一道命令，要的是月票夹 第九十二章级长的第一道命令，要的是月票夹 第九十二章级长的第一道命令，要的是月票夹 第二天一早，级长办公室门口排了一长队。 学生们抱着背包，一个挨一个往里挪。 许愿排在中间。她的背包鼓鼓囊囊，拉链拉到一半，又被她用手按住了。 凯尔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张登记表。他身边站着两个高年级的值周，手里拿着检查用的小木盘。 “下一个。”凯尔说。 一个雾国男生把背包放上木盘，哗啦一声倒出一堆东西。笔记本，饼干，一只破了角的耳机。 凯尔搁开一块饥干，闻了闻。 “这是什么？” “饥干。” “上面为什么有字？” “保质期。” “保质期是什么？” “饥干的寿命。” 凯尔把饥干掌成两半，放回了原处。 凯尔拿起耳机看了一眼，丢进旁边的筐里。 “耳机，违禁。”他说，“下一个。” 男生脸都白了，想争辩，被值周一把按住肩膀。 台下的学生们安静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 轮到许愿的时候，队伍里已经没人敢出声了。 她把背包放上木盘，手按着拉链，没有立刻打开。 凯尔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打开。”他说。 许愿拉开拉链，把背包口朝上，摆在木盘中间。 高台的墙角，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一个格子。那是学生们的违禁物清单，每一条都写着名字。 凯尔站起来，走到盘子边上，弯下腰，目光在她背包里扫了一圈。 “换洗衣物。”他说，“校服。” “这是校服。”许愿说，“备用的。” 凯尔的手指往下一探，碰到了一张压得很扁的硬纸板。 许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的假院长证，还有一张剧组的盖章单，都压在衣服下面。 凯尔抽出纸板，看了一眼，嘴角挑了挑，没有放下。 “剧组道具。”许愿说，“拍戏用的，不算违禁。” “拍什么戏？” “拍一个学校。”许愿说，“里面全是笨蛋。” 台下有人噗嗤笑了一声。 凯尔把纸板丢回背包，继续往下翻。 他翻到最底层，停了一下。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夹子，边缘磨得发亮，夹子口压着一张泛白的票。 “这是什么？”他问。 “月票夹。”许愿说。 “月票？” “坐车用的。” 凯尔拿起那个夹子，在手里掂了掂，目光落在票上：“月票是离校工具。” 台下突然安静下来。 许愿盯着他的手：“那是文具。” “校规里写着。”凯尔翻开手册，指着一行字，“学生私自离校，以违禁论。凡携带离校工具者，一律没收。” 他把手册往前一推，让许愿看清楚那行字。 字很小，夹在一堆条文里，像故意藏在那里的。 许愿抬起头，看着他：“它不能离校。它在这里，只能夹票。” “校规说，携带即违禁。”凯尔说，“不看用途。” 【他说得对，校规就是这么写的】 【这个夹子能把人送出去，直播间都看见了】 【星条国的级长，比我们的级长还懂规矩】 许愿没有伸手去抢。 她知道，今天这个木盘上，没有她能讲理的地方。 身后的队伍开始骚动，有人小声催，有人不耐烦地往前挤。 许愿深吸一口气，把背包拉好，手却没有收回来。 “没收可以。”她说，“要写清楚。” 凯尔挑眉：“写什么？” “写上：月票夹一只，已经被捏过。”许愿说，“另外，签字，盖章，留存副联。” 凯尔的手停在半空。 台下一片静。 值周在旁边小声说：“就是那个橡胶鸭子的梗，她昨天在入学检查那儿也这样。” 凯尔的眼神冷了一点。 他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把表格往前一推。 许愿低头看。 表格上写着：月票夹一只，违禁，已没收。 下面，他的签名龙飞凤舞，最后画了一个圈。 “你的副联。”凯尔把一张薄纸撕下来，递过去，“本级长的收据。” 许愿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它折好，塞进手册。 “谢谢。”她说，“不用找零。” 队伍后面有人压低声音：“你疯了？” 是露西。她站在队伍里，眼睛睁得很大。 “级长的收据，你也敢顺嘴。”露西压着声音说，“下次他要的，就是你的签字了。” “我的签字，他拿去也没用。”许愿说。 凯尔的笑意一下没了。 他把月票夹丢进旁边的木柜，拿出一把黄铜钥匙，咔哒一声锁上。 “级长柜。”他说，“不许私开。开了，就是违规。” 许愿看着那把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收进口袋。 “我知道。”她说，“我的东西，我会记得拿回来。” 凯尔抬眼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挥了挥手。 “下一个。” 许愿没有马上走。她转身问旁边的值周：“级长柜的钥匙，有备份吗？” 值周愣了一下：“没有，只有一把。” “丢了怎么办？” “丢了要记过。”值周想了想，又补一句，“而且要写检讨。” “那我能借用一下吗？”许愿说，“借用的话，要写什么？” “写申请。” “申请表在哪？” 值周指了指木柜：“在级长柜里。” 许愿看着那个柜子，沉默了两秒。 【她在问借柜子的申请表，这个人是在玩我吗】 【申请表锁在柜子里，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华国的人，学一学这叫逻辑】 许愿把背包拉好，抱着手册往外走。 露西追了上来，和她并排走在石子路上。 “你知道他为什么盯上你吗？”露西压低声音问。 “因为我包里有东西。”许愿说。 “不只是这个。”露西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星条国的直播间在盯你的故事。他要你的包，他们的观众要看你把东西交出去。” “交出去会怎样？” “交出去的东西，会让他们打绿灯。”露西说，“一个不属于学校的东西，级长能锁进柜子，这就是他们要的。” 许愿点点头，没有打断。 “那你为什么提醒我？”她问。 露西没有接话，只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在石子路上停，他们的人会跟。”说完快步走进了人群。 【露西这个人，说话一半就跑，像被人提醒过】 【星条国派人进来，很快就要开始抢人了】 【华国的人，先找出来的不是柜子，是钥匙】 走到门口，许愿回头看了一眼。木柜关着，柜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月票夹不在她身上了。它在一个只有凯尔有钥匙的柜子里。 【这一下丢得干脆，她是不是在憋大招】 【凯尔的钥匙，直播间看得见，她看不见】 许愿没有理会弹幕，只把那张收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月票夹一只，已经被捏过。”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了袖口。 这一次，她记住了柜子的样子。 那天晚上，许愿躺在床上，摸向枕头底下，只摸到了手册。 她没有慌。她只是把手放在那张方块纸上，闭上了眼睛。 第93章 门锁在外面 第九十三章门锁在外面 第九十三章门锁在外面 熄灯的钟声敲过以后，宿舍里的动静一下子全没了。 许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她憋了很久。 从晚饭开始，她就一直在喝汤。汤是凉的，她喝了两碗，现在后悔得厉害。她坐起来，摸到鞋，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走廊尽头有厕所，她白天去过一次，记得路。 她把鞋穿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靠窗的女生背对着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许愿伸手去拉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 她又用力拧了一下，门把手咯吱一声，只往下沉了一点点，门板还是死的。 许愿停住手，耳朵贴上门缝听了听。 外面没有脚步声。 她蹲下来，凑近了往锁的位置看。 门的下半截，有一个生锈的铁扣，扣在门框上。铁扣外面挂着一把铜锁，锁身油亮，锁孔朝着走廊。 许愿盯着那把锁，眨了眨眼。 锁在外面。 她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想起了宿舍管理处那张纸条，想起了守则上的宵禁，想起了露西那句没说完的话：熄灯以后，别碰门。 【锁在外面？这是把人关进宿舍里吧】 【这宿舍门跟监狱有什么区别】 【她还没憋住，先被门憋住了】 许愿站起来，把嗓子压到最低，轻声问：“同学，门是你们锁的吗？” 靠窗的床铺没有动。 许愿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床上的人慢慢坐了起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很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看着许愿，没有说话，只朝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 然后，她用很轻的声音说：“别问。” 许愿停了一下：“那我想上厕所，怎么办？” 女生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走廊有桶。” 许愿的脸一下子垮了：“我要的是厕所，不是桶。” 女生没有笑。她只是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重新躺下，背对着许愿。 许愿想了想，压低声音：“那宿舍的门，平时是谁来开的？” 女生的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 许愿没看懂，但她把这个动作记下了。 她坐回床边，把鞋脱下来，摆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木牌还挂着。她想起宿舍管理处那行小字：床位不得互换。她的床在东边，靠墙那张，床板上压着一层薄灰。对面那张床空着，床单叠得很平。 最靠窗的那张，是女生的床。木牌上的姓名被烧掉了一半。 许愿盯着木牌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蹲到门边，用指甲去抠铁扣和门框的缝隙。 缝隙很新，铁扣的漆没有被磨过。但门框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很多次。 和她刚进门时看到的那道痕，一模一样。 许愿的指尖停在刻痕上。 她忽然想，这道刻痕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数的。 数什么？ 她没有想明白。 楼下的钟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铜片。 许愿抬起头，看向窗外。钟楼的影子压过来，正好落在窗框上。 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从远处慢慢走过来，停在她们门口，停了几秒，又慢慢走远了。 许愿没有出声。 她把手放在门板上，贴着木纹，感觉到门在微微发凉。 门外没有人敲门。 门外的人，只是路过。 许愿回到床上，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睁得很大。 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记：锁在外面，铁扣在门框下半截，锁孔朝走廊，刻痕是数的。 还有那个只会说别问的女生，还有那个画圈又画叉的手势。 她想起守则上那一行字：学生不得打听他人伤势。 现在她又多了一条：宿舍门，不许学生从里面开。 她没有睡。 她数着钟声，一声又一声，数到后来忘了数。 她把这些细节压进脑子里，一条条排好。门锁在外面，人关在里面，钟楼只在熄灯以后才响。 到底是谁，想让谁待在里面？ 天快亮的时候，许愿终于迷糊了一会儿。 她梦见一扇门，门后有很多人在数数，数到一半，声音就没了。她被惊醒，额头上全是汗。 窗户外面已经发白，梧桐叶子上挂着露水。 靠窗的女生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把被子一层层叠好。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旧纱布，纱布边缘渗着一点黄。 许愿没有问，只起身穿校服。 早饭时间，食堂里很吵。 许愿端着餐盘，在长桌边找到了那个红发女生。女生正低头喝粥，头发挡住半边脸。 “我能坐这儿吗？”许愿问。 红发女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把旁边的椅子往外踢了踢。 许愿坐下，压低声音：“宿舍门，熄灯以后是谁锁的？” 红发女生的勺子停在半空。 “别问这个。”她说。 “我只是问锁的是谁。” “锁的是规矩。”红发女生把勺子放下，“舍监说锁就锁。” “那舍监为什么要锁？” 红发女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你是新来的，所以你不知道。”她说，“旧钟楼的门，是从外面锁的。从来都是。” 许愿心里一紧：“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里面的人，就待在里面。”红发女生站起来，端起餐盘，“你要是想活过这个学期，就别在食堂问这种话。” 她说完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许愿一眼。 许愿没有拦她，只把这一眼记在心里。 那一眼很快，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红发女生的反应很奇怪，她好像知道什么】 【旧钟楼的门，从来都是外面锁的，这句话很有分量】 【华国的人，先别跟别人吃饭，你会被人带进沟里】 许愿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和昨天的汤不一样。碗里只有两根青菜，她还是把碗底喝干净了，防止被人说浪费。 她想，这所学校的规矩，都是给活人定的。可它们锁住的，好像不只是活人。 她放下勺子，把餐盘推开，直奔一楼的厕所。 厕所的门是木头的，没有锁。她推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只水龙头都没有。 她盯着墙角那只木桶，愣了好一会儿。 【她还真去找桶了】 【这学校的厕所是在画饼吧】 【华国的人，忍一忍，明天再说】 许愿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宿舍管理处。 窗口里依旧是那个老校工。她把手按在窗沿上，一字一句地问：“我想问一下，宿舍门为什么要从外面锁？” 老校工翻着登记簿，头也没抬：“规定。” “规定是谁定的？” “学校定的。” “那学校为什么要定这种规定？” 老校工终于停下了笔，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张已经写满的表格。 “因为有一年，门没锁好。”他说，“后来就锁好了。” 许愿还想再问，窗口却啪的一声关上了。 她站在窗前，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门没锁好，所以就锁好了。可门锁好的那一年，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她没有答案。 许愿放下手，抬头看向食堂尽头的那扇窗。 窗外，钟楼的指针还是停在那个谁也说不清的时刻。 第94章 门在教职工走廊 第九十四章门在教职工走廊 第九十四章门在教职工走廊 后半夜，靠窗的女生开始咳嗽。 一声一声，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刺。 许愿醒了。 她坐起来，借着窗外的光看过去。女生蜷在被子里，额头上全是汗，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 “你发烧了。”许愿说。 女生摇头，把被子拉得更紧。 “别逞强。”许愿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手指刚碰到，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她的呼吸变重了。咳嗽声夹着嘶哑的喘气，断断续续，听着就很难受。 许愿站在床边，脑子转得很快。 宿舍里没有药，门是从外面锁的。走廊尽头的管理处只有一个小窗口，那个老校工早就下班了。 守则上写着：学生身体不适，可到教职工区找校医。 教职工区在哪？ 她想起白天路过的楼梯。那里有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教职工办公区，学生止步”。 许愿把鞋穿好，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生。 “我去找校医。”她说，“你别动。” 女生想拦她，嘴唇动了动，却只咳出一口气。 许愿没有再犹豫。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 二楼窗外有一根排水管，一直通到地面。 【她要从窗户爬出去？三楼啊】 【这是钟楼，不是一楼宿舍，她不要命了吗】 【华国的人，遇到门锁就翻窗，这个习惯也太野了】 许愿没有理会弹幕。她把背包背上，翻过窗台，两手攥住排水管，慢慢往下滑。 管子很凉，蹭得手心发疼。她咬着牙，一截一截往下挪，等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教职工区的方向。 石子路的尽头，有一栋灰色的楼，楼里有一扇窗亮着灯。 许愿穿过梧桐树的影子，贴着墙根溜过去。 教职工区的铁门开着一道缝。门口挂着木牌，写着“学生止步”。 她侧身挤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都挂着木牌，有的写着“教务”，有的写着“档案室”，有的写着“校医”。 许愿停在“校医”那扇门前，正要抬手去敲。 门自己开了。 门后不是医务室的白墙，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道。 是一间灯光暖黄的屋子，地上铺着木地板，窗边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墙角立着一个衣架，挂着一件白大褂。 许愿还没来得及看清，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很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她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队人影。 他们穿着灰色的校服，袖口上缠着一圈红色的袖章。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灯光很弱，照不清脸。 他们走得很慢，却整齐得像一个人。 许愿的后背瞬间绷紧。 “历代级长。”一个人影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夜巡，学生禁行。” 许愿转身就跑。 她刚冲出两步，身后的人影就加快了速度，脚步声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 【这是什么？一队人追一个人？】 【这群红袖章，是要把她当成夜游的学生抓回去】 【救命，她跑得比我的心跳还快】 许愿跑到走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那队人影已经快追上来了，灯光一晃一晃，照得墙上全是影子。 她没有停，一边跑一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紧急加班单，纸角已经被她捏得发皱。 她跑着把单子展开，咬着牙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挡门。 纸张一碰到地面，就散开一团暗色的光。 “紧急加班。”许愿喘着气说，“现在，挡门。” 一道黑影从地面上冒出来，骨刺从脊背上窜起，断角顶着天花板，猩红的碎瞳扫过来。 闻烬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那队人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一把按住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 咔的一声，那人影被掀翻在地，灯笼摔碎，光散了一地。 后面的人影齐刷刷停住了。 许愿抬头，看见天花板上冒出一行字，是那种只有学生才看得懂的红字。 【动手记过：一次】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校规禁止打架。”她小声说，“你又记了我一次。” 闻烬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把骨刺收回去一点，挡在她身前。 那队人影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 它们好像在等什么。 许愿趁机把手按在“校医”门上，用力一推。 这一次，门开得很顺。 门后是那间暖黄的屋子，台灯亮着，衣架上的白大褂随着门风轻轻晃了晃。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慢慢的，很轻。 “房东的房客。”谢知年说，“晚上不许在教职工走廊乱跑。” 许愿回头看了一眼闻烬。 “回戒吧。”她说，“谢谢你。” 闻烬盯着那队人影看了两秒，才慢慢缩回地面，化作一缕黑色的烟，钻进了她的骨戒里。 戒指烫了一下，安静下来。 许愿这才转过身，走进门里。 谢知年站在书桌边，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块校医的胸牌。他的金丝眼镜反着台灯的光，白手套放在桌角，一尘不染。 “你来找校医？”他问。 “有个同学发烧。”许愿说，“咳得很厉害。” 谢知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又倒了一杯水。 “退烧药。”他把纸包和水杯推过来，“一次一包，喝完躺着。” 许愿接过来，捏在手里：“你就这么给我？” “你是学生，我是校医。”谢知年说，“校医给学生药，天经地义。”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我房东的房客？” 谢知年的嘴角动了一下：“因为你转租的这间房，本来就是我的。” 许愿抬头看门口，那里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房号，正是她转租给他的那一间。 【她的门牌，居然和校医的房间是同一个号】 【这个设定我看懂了，副本给他安了个新身份】 【校医和房东，这组合有点意思】 许愿把纸包揣进口袋，抬起头，认真地说：“我要去给我室友送药。她一个人在宿舍里，门还锁着。” 谢知年点点头：“我陪你去。” “你不是校医吗？” “校医也要去看病人。”谢知年拿起白大褂披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吧，走之前，把你刚才翻窗的痕迹擦一擦。” 许愿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翻窗？” 谢知年推开门，声音很淡：“你的袖子，还挂着排水管上的锈。” 许愿低头一看，袖口果然蹭着一块褐色的锈迹。 她蹲下来拍了拍腿上的灰，裤腿上还粘着几片梧桐叶。谢知年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只把白大褂的衣角往后拎了拎，躲开了那片灰。 “你怎么不早说。”许愿说。 “早说，你就不翻窗了？”谢知年说，“你这种人，说了也会翻。” 她默默把袖子捋下去，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夜色里。 第95章 门后还是公寓那间 第九十五章门后还是公寓那间 第九十五章门后还是公寓那间 许愿跟着谢知年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刚才那一场追逐，她的腿还在抖。 谢知年走在前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灯光很稳，照出一圈圈的台阶。 “你走得很快。”他忽然说。 “我跑得快。”许愿说，“跑得慢的，都被抓去记过了。” 谢知年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队人，不是来抓你的。”他说，“是来守门的。” 许愿一愣：“守门？” “她们守的是教职工区的门。”谢知年说，“学生靠近，就算违规。学生进了，就会被记下来。” “那你怎么不怕记过？” “我不是学生。”谢知年说，“我是校医。” 许愿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没有再问，只把手揣进口袋，捏着那包退烧药，跟着他走到了宿舍楼下。 夜里的石子路很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谢知年停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你的室友，是那一间？” 许愿点点头。 谢知年没有进门，只站在台阶下，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是铁扣被拨开的声音。 许愿怔住了。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谢知年收回手，淡淡地说：“宿舍的锁，是学校的规矩。规矩要有校医签字，才算数。” “那你的字，是怎么签的？” “用病历。”谢知年说，“病人的名字，就是钥匙。” 许愿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 她推开门，走进宿舍。 靠窗的女生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脸上还是烧红的。她看见许愿身后的谢知年，身子一下子缩了起来。 “别怕。”许愿把药放在床头，“他是校医，来给你看病的。” 女生盯着谢知年，眼神里全是警惕。 谢知年没有靠近，只站在门口，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咳嗽多久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女生没有回答。 谢知年也不追问，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体温计，递过去：“夹在腋下，三分钟。” 女生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许愿把水杯递过去。女生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溅在被子上。 “没事。”许愿说，“慢慢喝。” 女生低着头，把水一口一口喝完，眼眶突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水杯攥得很紧。 谢知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的学生，”他说，“全死在同一晚。” 许愿猛地抬头。 谢知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验尸报告。 “百年前，宿舍楼起过一场大火。那一晚，宿舍的门都是从外面锁着的。”他说，“学校的报告写的是，学生纵火。” 许愿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她想起了那道门框上的刻痕，想起了锁在外面的铜锁，想起了那个只会说别问的女生。 “那真相呢？”她问。 谢知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生，没有直接回答。 “真相要看病历。”他说，“校方给的，是校方想让人看的那一份。” 许愿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个女生，她还在捧着水杯，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百年前的大火，这学校的故事，越来越黑了】 【校医那句话，像是在提醒什么】 【华国的人，先别管谁纵火，先找到谁锁的门】 许愿把那句“别问”压在舌头底下，慢慢站起来。 “你帮我个忙。”她对谢知年说。 “说。” “我室友不能去医务室，因为医务室在教职工区，学生进去就是违规。”许愿顿了一下，“所以，你能不能在她的病假条上签个字？” 谢知年挑眉：“病假条不是这么用的。” “我知道。”许愿说，“但我是房东，你是房客。房客住在房东的房子里，房东的事，房客要帮。” 谢知年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比守则还会说。”他说，“行，我签。”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病假条上写下几个字，龙飞凤舞，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灰塔。 许愿看着那个灰塔，没有说话。 谢知年把病假条折好，递给女生：“明天早上，交给舍监。写上你的名字。” 女生接过纸条，嘴唇动了动，轻声说：“我的名字，她们不让写。” “那你就写一个能让你睡觉的名字。”谢知年说，“写完，就去睡。” 女生愣住了，手指慢慢攥紧了纸条。 许愿看着她，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她转身去看门，门口站着谢知年。他背着光，白大褂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和门框的刻痕叠在一起。 “我今晚就在门口。”谢知年说，“有事，叫我。” “你不回你的房间吗？” “我的房间，就在门后。”谢知年说，“你要是想来，随时可以来。” 许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校医”的门，灯还亮着，衣架上的白大褂安安静静地挂着。 许愿这才注意到，这间校医室的墙上贴满了便签，全是她看不懂的手写字。靠墙的沙发上堆着一摞旧报纸，茶几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蛋糕，冰箱嗡嗡地响。 【这哪里是校医室，是租房吧】 【蛋糕都放这么久，房东是不是该查一查】 【华国的人，别在这种地方乱翻，翻出来的都是人家的私事】 谢知年把白大褂挂回衣架上，顺手把蛋糕盒合上。 “房客不许翻房东的冰箱。”他说。 许愿缩回手：“我只是看看。” “看看也要记账。”谢知年说，“房租按天算。” 许愿一时说不出话，只好把手揣回口袋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小木牌写着房号，和她在宿舍门口看到的那个号码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一晚，自己多了一个在教职工区里能说上话的人。 不是朋友，也不是盟友，是一个会在门后替她签字的房东。 她把手揣进口袋，捏着那张方块纸，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天的晨会，她还要想办法把这件事，说给该听的人听。 第96章 病历上全写着窒息 第九十六章病历上全写着窒息 晨会的钟声刚落，操场上的雾国学生排着队往教学楼走。 许愿把砖头厚的校规手册夹在腋下，左手捏着昨晚谢知年签过字的病假条，掉头走向教职工办公区的铁门。 铁门口守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值周生。 高个子值周生横跨一步，手里的木戒尺平举到胸前：“教职工办公区，学生止步。退回去。” 许愿脚步没停，反手把那张病假条拍在木戒尺上。 啪的一声脆响，纸页死死贴住尺面。 “旧钟楼东一宿舍，转校生许愿，奉校医医嘱前来复查领药。”许愿下巴微抬，食指点着纸条右下角的签名，“校规手册住宿篇写得清清楚楚，持校医亲笔假条者，可在工作时间出入医务室。你们值周队打算抗拒校医的防疫指令？” 两个值周生低头盯着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旁边的小灰塔，对视了一眼。 高个子值周生咬牙收回戒尺，侧身让开过道：“只准进医务室，不准在走廊乱晃。” 许愿揣好假条跨过铁门，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挂着“校医”木牌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 谢知年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许愿空着的两只手上，声音很轻：“室友的烧退了？” “退了一半，人还虚着。”许愿闪身进屋，顺手掩上门，“我借着复查的名义过来的。你昨晚说真相在病历里，百年前那场火的病历在哪？” 谢知年转身走向靠墙的墨绿色铁皮档案柜。 柜子最底层的抽屉挂着一把生锈的黄铜锁，封条早已发黑起翘。他摸出一串旧钥匙打开铜锁，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泛黄的牛皮纸袋平铺在诊疗桌上：“百年前那场大火，旧钟楼住了几十名学生，无一幸存。校方公布的调查结果是，东一宿舍的一名学生夜间私点蜡烛纵火，烧毁了整栋楼。” 许愿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病历，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的钢笔字迹已经褪成深褐色，“死因判定”那一栏写得工工整整：重度浓烟吸入性窒息。 她呼吸一滞，飞快翻开后面几份。 整整一摞病历，从头翻到尾，死因一栏全是一模一样的字：浓烟吸入性窒息。 体表检查记录写得更加触目惊心：死者呼吸道内充满黑灰炭末，全身皮肤完好，无一例生前火焰灼烧致死痕迹，十指指甲尽数外翻断裂，指缝内残留大量门板木屑。 许愿后背泛起一层凉意，手指按在那行“指甲尽数外翻断裂”的记录上：“全是被烟活活闷死的。真有人在屋里纵火，起火房间的人绝对逃不开火焰灼烧。全员窒息，说明火源根本在宿舍外面，浓烟是顺着门缝灌进去的。那时候门从外面锁死，她们在门后拼命抠门，直到闷死都没人来开锁。” “死人不会开口反驳。”谢知年站在桌边，垂眸看着她发白的指尖，“校方需要一个替罪羊掩盖锁门致死的事故，烧得最焦的那间屋子，自然成了纵火点。” 半空中的透明光幕滚过一片弹幕。 【全员窒息！一个烧死的都没有！】 【指甲全都抠断在门板上，那群十几岁的孩子死前该有多绝望】 【雾国人天天吹嘘的百年名校，底子居然烂成这样！】 雾国转播间里，原本叫嚣的弹幕停滞了几秒，紧接着吵成一团。 【这肯定是伪造的！皇家寄宿学院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灰塔后排：医务室的底档有皇家医官的水印，做不了假。】 许愿掏出随身笔记本，飞快把汇总页的死因结论抄录下来塞进暗袋。 走廊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她进去了！” 凯尔得意的嗓音传进来：“教职工区严禁学生滞留。把门撞开，记她第二次过！” 许愿眼神一凝，退后半步坐到床沿，抓起凉水拍湿额角。 谢知年锁好档案柜，抽出一张空白诊疗单写下几行字，扣上印章。 砰！ 医务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凯尔带着几名高年级值周生堵在门口，手里举着记过簿冷笑：“许愿，非医疗紧急情况擅自滞留教职工禁区，我现在以级长身份……” 谢知年走上前，挡在诊疗床与门口之间，手里的诊疗单轻轻一扬，停在凯尔鼻尖前。 “级长同学，声音小一点。”谢知年语气斯文，白手套指尖点在诊疗单的标题上，“这名学生目前处于急性狂犬病疑似发作期，伴随重度神经兴奋与无差别撕咬倾向，正在医务室接受强制隔离观察。” 凯尔的笑意僵在脸上：“狂犬病？” 诊疗床边，许愿配合地瞪圆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哑低沉的咕噜声，脖子往前一梗，冲着凯尔的小腿露出白牙，作势就要扑上去咬人。 她心里慌得打鼓，面上把片场演丧尸群演的架势拿出了十成十。 站在前排的两个值周生吓得脸色发白，往后猛跳一大步，差点把身后的凯尔撞翻。 “你胡说八道！”凯尔扶住门框，脸色铁青，“副本里哪来的狂犬病？她分明是在装病逃避记过！” “装没装病，由校医诊断，级长没有医疗裁定权。”谢知年转身从消毒盘里拈起一根粗长的玻璃抽血针管，针尖闪着寒芒。他上前一步，温和地看着凯尔，“狂犬病可通过唾液与近距离飞沫传播。级长同学刚才离她这么近，按照校园防疫规程，需要现在跟我进来抽几管静脉血，一起隔离留观几天吗？” 针尖往前递了半寸，快要贴上凯尔的领口。 凯尔看着那根泛着诡气的粗大针管，头皮发麻，喉结滚动了一下，连退两步：“既然有校医的留观单，这次暂不记过，我们走！” 他一把扯过身旁的值周生，掉头快步撤出了教职工走廊。 【哈哈哈哈哈神他妈急性狂犬病！】 【许愿刚才那一下龇牙把我看乐了，星条国选手脸都绿了】 【谢医生递针管的样子好温柔，凯尔退得比谁都快】 许愿收起龇牙的表情站起身，冲谢知年竖起大拇指：“谢医生，接戏够快啊。” “房东给的剧本，房客自然要接稳。”谢知年放下针管，把那张狂犬病留观单折好递给她，“拿着防身。到了晚上，外面的东西不认这个，你自己当心。” 许愿揣好单子走回教学区。 熬过下午的课，入夜熄灯时分，旧钟楼顶上的大铜钟重重敲响。 钟声刚落，窗外的石子路和连廊里同时响起密集的皮鞋踏地声，成群的历代级长诡异倾巢而出，直奔旧钟楼合围过来。 许愿摸了摸怀里的病历抄件，背紧双肩包，趁怪群还没堵死北侧盲区，推开气窗顺着避雷铁索滑了下去。 她刚落地闪进教学楼一楼走廊，前后两个路口同时被红灯笼的光影堵死。 十几只历代级长诡异迈着僵硬的正步围拢过来，许愿借着红光看清了它们耳廓上密密麻麻裂开的听孔。 它们没有眼珠，全靠声音锁死猎物！ 许愿余光扫见走廊尽头挂着“校园播音室”铜牌的木门，猫下腰，一把脱掉脚上的运动鞋攥在手里。 第97章 广播室里的东方禁咒 第九十七章广播室里的东方禁咒 许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走廊两头的历代级长诡异同时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眶对着空气乱转，耳廓上的裂缝一张一合，拼命捕捉刚才消失的呼吸声。 许愿脑子里闪过备赛保命课教官吼破嗓子的口诀：被围堵时先压重心，利用死角变向。 她猛地将左手提着的一只运动鞋朝左侧楼梯口狠狠砸过去。 啪嗒！ 鞋底撞击铁栏杆的脆响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十几只级长诡异的脖子咔吧一声齐刷刷拧向左侧，提着红灯笼疯了一样朝楼梯口扑过去，枯瘦的手爪把铁栏杆抓出几道深槽。 许愿借着这一瞬的空当，猫腰贴着右侧墙根疾冲，整个人滑到走廊尽头的“校园播音室”门前。 门没上锁，只挂着一道老式铁插销。 她一把推门闪进去，反手将铁插销推到底，后背抵住厚实的橡木门板，压着嗓子喘气。 咚！ 门板外紧跟着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反应过来的级长诡异们调转方向，十几具僵硬的躯体往播音室木门上猛撞。震落的灰尘扑簌簌往许愿脖子里掉，铁插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眼看就要崩断。 【卧槽！刚才那个扔鞋声东击西太帅了！】 【播音室是死胡同啊！窗户全是封死的铁栅栏！】 【外面少说有十几只级长诡异，门一破她就完了！】 许愿左手按了一下中指上的骨戒。 戒指滚烫，闻烬的气息在里面躁动不安，随时准备破戒而出。 她手指收紧，硬把那股躁动按了回去。 昨晚在教职工走廊已经记过一次，要是现在让闻烬出来动手，头顶立刻会跳出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记过。一旦触发三次记过开除，那就是必死规则抹杀。 她飞快打量这间不大的播音室。 正中央的铁皮控制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扩音机，旁边立着一支银色金属麦克风，墙上的一排指示灯还亮着微光，连接着全校每一条走廊和操场的高音喇叭。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门板中央已经裂开一道缝隙，几只青黑手爪顺着门缝往里乱抓，耳廓上的听孔贴在门缝边贪婪地耸动。 这群东西靠听觉索敌，对规律性的震动极其敏感。 许愿眼睛一亮，甩下肩上的登山包，拉开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掏出一个巴掌大小、上了发条的暗绿色铁皮方盒。 这是备赛那几天，指挥组后勤大爷塞给她的老式纯机械发条唱机，里面没有半块电子芯片，全靠钢针刮擦内置胶片发声，连入学时的违禁电子设备检查都混了过去。 许愿冲到控制台前，左手一把将“全校广播总闸”推到顶，把音量旋钮直接拧到最大格！ 滋啦！ 整座寄宿学校的几百个高音大喇叭同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 门外正在撞门的级长诡异们动作齐齐一僵，双手下意识捂住耳朵。 许愿动作不停，右手飞快拧满铁皮唱机的发条，将扩音喇叭口怼在金属麦克风上，啪地按下播放簧片。 下一秒，一道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的中年女声，夹杂着激昂的伴奏节拍，通过全校高音喇叭轰然炸响在夜空里：“为革命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现在开始！闭眼！第一节，揉天应穴！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轰隆隆的广播声在狭窄封闭的教学楼走廊里来回反弹，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乱颤。 门缝外，那十几只贴着门板偷听的级长诡异浑身剧震！ 它们耳廓上那排敏感至极的听孔飙出黑血，整张惨白的脸扭曲成一团。 更离谱的是，这群死板的校园规则诡异听到广播里字正腔圆的“闭眼”和节拍口令，底层逻辑当场卡死，双手居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两根僵硬的大拇指狠狠戳进自己空洞的眼眶里，随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口令，咔吧咔吧地死命揉搓起来！ “第二节，挤按睛明穴！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走廊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倒地声。 十几只威风凛凛的历代级长诡异全数瘫倒在播音室门外，一边满地打滚，一边机械地跟着广播口令掐自己的鼻梁根，指骨都快拧断了还停不下来。 一楼、二楼、操场、林荫道上所有正在巡夜的级长诡异，在这一刻全都抱住脑袋蹲在地上，整整齐齐地跟着大喇叭做起了眼保健操。 全球各大直播间在这一秒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两秒后，华国官方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口水喷在屏幕上！眼保健操！！】 【历代级长：我没眼珠子，可广播让我揉天应穴，不揉就是违纪！】 【为革命保护视力哈哈哈哈！这群外国诡异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正气的口令！】 与此同时，雾国、星条国等海外转播间的弹幕被满屏的问号淹没。 【上帝啊，这是什么声音？！为什么所有的巡夜级长全都失去行动能力了？！】 【这就是神秘的东方禁咒吗？那种一二三四的节拍，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祭祀鼓点！】 【快记下来！闭眼，揉天应穴！这绝对是华国流传千年的驱魔口诀！】 【为什么我听着这个口令，手指头也忍不住往眼眶上按？快关声音！】 华国指挥大厅里，一众专家教授看着大屏幕上满地揉眼眶的外国诡异，憋笑憋得满脸通红。陈老端着保温杯的手抖了三抖，摇头失笑：“胡闹，真是太胡闹了……管用就行。” 播音室里，许愿听着门外消停下来的动静，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趁着唱机还在放“第三节，揉四白穴”，她搬起角落的木椅垫脚，伸手推开天花板上的检修口看了一眼，记下里面的排风管网走向。 唱机刚放到“第四节，按太阳穴，轮刮眼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钥匙碰撞声。 哗啦，哗啦。 那脚步声完全不受眼保健操声波的影响，重重踩过满地打滚的级长诡异，直奔播音室而来。 许愿心头一凛，从椅子上跳下来，伸手去拿桌上的铁皮唱机。 砰！ 播音室那扇厚实的橡木门，连带着门框上的铁插销，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进来！ 木屑飞溅中，身穿灰色长裙的舍监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她手里提着一大串生锈铁钥匙，眼神阴冷，抬手一把抓住墙上的全校广播总闸，狠狠往下一拉！ 啪！ 全校激昂的眼保健操口令戛然而止。 舍监转过僵硬的脖子，盯住站在控制台后的许愿，干瘪的嘴唇一开一合：“熄灯后夜游，擅闯校园播音室，播放违禁声响扰乱夜巡秩序。” 她抬起枯瘦的右手，在随身的名册上重重划下第二道黑杠。 许愿视网膜正上方，一行刺目的血红大字跳出： 【警告！学生许愿，违纪记过：第二次！】 【累计记过已达两次！再记一次，即刻启动开除处决程序！】 第98章 作废的签退单 第九十八章作废的签退单 血红色的警告文字在视网膜上悬了好几秒才隐去。 许愿左手中指上的骨戒烫得惊人，一缕黑气刚从戒面溢出一丝，就被她反手掐进掌心里，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能动。 现在已经是第二次记过，离三次记过开除只剩最后一线。一旦闻烬在这时候破戒动手，舍监当场就能落下第三笔，把她直接送进开除处决流程。 许愿迎着舍监阴冷的视线，面不改色地把铁皮唱机塞回双肩包，拍了拍校服上的木屑，主动走上前一步：“舍监老师，我这人有夜盲症，晚上看不清路，不小心走错了房间。至于刚才放的音频，那是我们华国学生的睡前眼部放松操，初衷是为了帮巡夜的学长学姐们缓解疲劳。” 舍监死灰色的眼珠子盯着她看了几秒，连嘴角都没扯一下：“巧言令色。播音室钥匙收缴，明早天亮，去校门内侧石板路罚站，把校规总则抄写十遍。” 她说完，伸手抓起控制台上的播音室备用钥匙，拎着铁锁链转身离开，走廊上瘫倒的级长诡异们也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跟着她退进黑暗里。 许愿松开掐红的掌心，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灰雾还压在树梢上。 许愿抱着砖头厚的校规手册和空白笔记本，准时站在校门内侧的石板路边，垫着手册封皮低头抄写总则。 几步之外，就是那道隔开教学区与门房的黑色铁栅栏。 哗啦，哗啦。 铁栅栏外侧，一把竹枝大扫帚贴着地面慢悠悠地扫过来，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扫到铁门根底下。 霍沉穿着那身袖口短了一截的灰蓝色校工服，单手拎着大扫帚，斜靠在铁栅栏外侧的门柱上。他低头瞥了一眼许愿头顶还没散干净的灰尘，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行啊，昨晚动静闹得挺大。我在门房外头都听见你那破广播了，一二三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面带早操呢。” 许愿笔尖不停，眼皮都没抬，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少说风凉话，昨晚要不是那盒眼保健操，你今天就得去钟楼底下给我收尸了。我已经记过两次了，骨戒里的那位彻底不能再出手，你这校工也进不来，接下来只能靠文斗。” 霍沉脸上的散漫收了收，握着扫帚柄的指节紧了一分：“那个金毛小子凯尔今天一早就去舍监办公室转悠了，手里攥着一沓纸，八成在憋着给你凑第三次记过。” “我知道，他盯上我包里的东西了。”许愿翻过一页纸，继续飞快抄写，“门房那边有什么异常没有？” “就一个老头天天抱着本烂册子打瞌睡。” 霍沉往门房窗口看了一眼。 窗口里，那个雾国老校工正趴在桌子上打呼噜，手边压着一摞厚厚的往年登记簿。 霍沉把大扫帚往铁栅栏边一靠，正好挡住路过值周生的视线：“你在这儿老实抄你的，我去门房里头翻翻，看能不能找出点这破学校的底细。” 他转身迈进门房旁边的收发室小门。 收发室里光线昏暗，四面木架上塞满了积灰的旧档案袋和发黄的出入登记簿，空气里全是一股纸张腐烂的霉味。 老校工在外间睡得正熟，呼噜声一声接一声。 霍沉放轻脚步，反手掩上半扇木门，目光在木架上飞快扫视。他在山地救援队干过多年，找线索向来直奔最不起眼的死角。 木架最底层，塞着几本没有任何年份标签的黑色硬壳夹子，上面压着两块垫桌脚的红砖。 霍沉蹲下身，单手挪开红砖，把最底下那本夹子抽了出来。 刚一翻开封皮，一张夹在扉页缝隙里的泛黄单据就飘落下来，正好掉在他磨旧的靴子边。 霍沉弯腰捡起那张单子。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那是一张印着全球规则游戏第一轮水印的原始凭证，抬头写着一行黑色印刷体大字：《白桦林露营地·离营签退单》。 单据正中央的“参赛者姓名”一栏，赫然写着“霍沉”两个字。 那是他亲手写的字。 一个月前，在白桦林营地崩塌前的最后一刻，他第一个冲到营地出口，在签退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当时亲眼看见名字后面凭空多了一道黑杠，紧接着大门锁死，他被判定“未按时离营，死亡”，华国第一轮全军覆没，西北风电走廊就此沦陷。 现在，这张本该在白桦林销毁的原始签退单，竟然完好无损地夹在这所雾国寄宿学校的门房旧册子里！ 霍沉盯着名字后方那道粗重的黑杠。 黑杠旁边，有一行用黑色钢笔亲手写下的批注： 【有违规记录者，离营须经审批。经核，不予放行。】 字迹锋利、冷傲，每一笔的收锋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霍沉认得这个笔迹。 在午夜末班车上，许愿拿给他看过的那张查票存根背面，写着“清算组组长这个职务，我没批过”的那行钢笔字，跟眼前这行批注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更让霍沉眼神变冷的是单据最底部的签章栏。 按照单据左侧印着的小字规程，凡作出“不予放行”裁定者，须由高维总审批人与现场经手人双签方为有效。 此刻这张单据的底部，“批准人”一栏签着一个花体缩写，旁边的“经手人”一栏，完完全全是一片空白！ 当年批这张单子的人为了立威图快，根本没走现场经手人核验的流程，独自一笔就判了他的死刑！ 霍沉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满是伤疤的右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戾气在胸膛里翻涌。 【霍哥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吓人？他在门房里翻到什么了？！】 【镜头被木架挡住了，看不清他手里的纸啊！】 【别冲动啊霍哥！校门外也是规则禁区，千万别在这时候动手！】 霍沉闭了闭眼，胸膛起伏了两下，把那股想要砸碎整座门房的冲动压回骨子里。 他将那张泛黄的《白桦林露营地·离营签退单》折好，塞进自己最贴身的内袋里，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现在还不到算总账的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外间老校工手边的收发桌。桌角放着一沓今天早上刚从教务处送下来的内部红头通知，墨迹还没干透。 霍沉顺手抽走最底下的一张，面色如常地走出收发室，重新拿起靠在墙边的大扫帚，一步一步扫回黑色铁栅栏边。 许愿刚好抄完最后一行校规，正甩着手腕揉酸痛的指节。 霍沉趁着不远处的值周生低头记表的工夫，手指从铁栅栏缝隙里探进去，把那张叠成细条的校方内部通知塞进许愿怀里的校规手册夹层，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收好。里头有你要的东西。” 许愿合上手册，抱在胸前退后一步，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到无人的走廊拐角，她低头展开了那张内部通知。 通知纸上印着两行字： 【校务通告：本校图书馆底层档案室将于明日正午永久封存，销毁一切历史冗余卷宗。封存前，仅限本校合法注册之学生社团，凭指导教师签章入内调阅百年前建校原卷。】 第99章 校史研究会成立 第九十九章校史研究会成立 许愿捏着那张校方内部通知，蹲在教学楼走廊的窗台下，哗啦啦翻开砖头厚的校规手册。 通知上写得很死，明天正午图书馆底层档案室永久封存，封存前只允许合法注册的学生社团入内调阅百年前的建校原卷。 她在目录里一路往下找，指尖停在手册末尾的《学生自治与课外社团附则》上。 第一条：凡本校在籍学生满三人，并获得一名在职教职工签字担任指导教师，即可向舍监办公室提交申请，当场注册合法学生社团。 第二条：合法社团享有进入校图书馆档案室调阅历史文献之豁免权。 许愿合上手册，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裙摆。 指导教师现成的就有校医谢知年，现在只差两名在校学生社员。 她一口气跑回旧钟楼三楼东一宿舍，推开房门。 靠窗的床铺上，室友正低着头坐在床沿，用一块干净的湿布擦拭手腕上深褐色的陈年烧痕。听见开门声，她受惊似地把袖子往下猛拽，整个人缩回墙角。 许愿反手关上门，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白纸，在最上方写下《校史研究会成立申请书》几个大字，走到她床前蹲下：“昨晚谢校医跟我说了百年前那场大火的事。今天早上我在医务室看到了当年的学生病历，全楼几十个人，全都是浓烟窒息死的，没有一个是烧死的。” 室友浑身一震，满是血丝的眼睛盯住许愿。 “校方明天中午就要把图书馆底层的历史档案彻底封存销毁了。”许愿把申请书和圆珠笔推到她面前，“我要进档案室把当年的原始卷宗翻出来。注册社团需要三个学生，你算一个，敢不敢跟我去？” 室友嘴唇颤抖着，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哑着嗓子吐出半句话：“我的名字……被革除了，写上去，申请表会作废。” “那就按手印。”许愿从包里摸出那盒在仁心医院和杀人公寓立下汗马功劳的红印泥，啪地打开盖子，“校规只说学生确认加入，没规定必须签全名。按个指印，算你入社。” 室友看着那盒红得扎眼的印泥，停顿片刻，抬起满是烧痕的右手，大拇指重重按进印泥里，在社员第一栏印下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许愿冲她笑了笑，收起申请表转身出门，直奔一楼大食堂。 此时正值上午课间，食堂角落的长桌旁，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女人正拿着餐刀在桌面上比划路线。 正是高丽国参赛者金素贤。 早在仁心精神病院的门诊大厅里，金素贤就主动提醒过许愿开启游戏面板的同声传译，两人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聪明人。 许愿端着一杯白水走过去，直接坐在金素贤对面，把那张申请书按在桌面上：“金小姐，做笔买卖。” 金素贤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申请书上的标题，压低声音道：“许愿？我听说了昨晚眼保健操的事，很精彩。凯尔正在到处找你的麻烦，这个时候跟华国选手绑在一起，风险太大了。” 许愿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草图，推过半寸，露出一角标注精细的路线：“教职工办公区全地形安全路线，外加历代级长巡夜的听觉盲区分布图。我昨晚和今天早上亲自踩出来的点。你在二楼西侧宿舍，今晚巡夜诡异数量翻倍，没有这张图，你熬不过后半夜。” 金素贤的目光定在那张草图上。 她权衡了两秒，伸手拔掉笔帽，干脆利落地在社员第二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成交。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进一趟图书馆档案室，查百年前的火灾原卷。”许愿把安全路线图推给她，自己在社长一栏签上名字，“一刻钟后，舍监办公室门口集合。” 许愿先绕去医务室，谢知年看都没看条款，直接提笔在“指导教师”一栏签下大名，盖上校医室的椭圆紫印。 随后，许愿带着室友和金素贤，准时敲开了舍监办公室的大门。 身穿灰色长裙的舍监正坐在高背椅上擦拭那把长木戒尺，看见许愿进来，死灰色的眼珠子往里一缩：“你来干什么？早上罚抄的十遍校规写完了？” “一字不落，全抄完了。”许愿双手把十页抄写纸和《校史研究会成立申请书》一起拍在办公桌上，“舍监老师，我按照校规手册附则第一条，正式申请注册学生社团‘校史研究会’，三名在籍社员加一名校医指导教师，手续齐全，请您盖章。” 舍监低头扫了一眼申请书，看到“校史研究会”五个字，枯瘦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抓起申请书就要往废纸篓里扔：“本学期社团注册名额已满，不予批准。滚出去！” 许愿眼疾手快，一巴掌按住申请书边缘，顺手从怀里抽出早上谢知年开的那张《急性狂犬病强制隔离留观单》，啪地拍在舍监手背旁边。 “舍监老师，校规总则写得明明白白，本校鼓励学生学术自治，凡涉及校史整理之社团，不受名额限制，见单即批。”许愿往前凑近半步，故意压低嗓音，喉咙里再次发出早上吓唬凯尔时的那种咕噜声，眼神发直地盯着舍监枯瘦的手腕，“另外，谢校医今天早上刚确诊我有急性狂犬病，受不得半点委屈和刺激。您要是硬卡着合法流程不盖章，我现在病情发作咬您一口，咱们俩就得一起去医务室锁上几天了。” 站在身后的金素贤嘴角抽了一下，险些没绷住表情。 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笑成了一片海洋。 【哈哈哈哈一张狂犬病单子走天下！早起吓凯尔，上午威胁舍监！】 【舍监：我活了一百年，头一回见人拿狂犬病当尚方宝剑使！】 【你看许愿那个眼神，跟真要下嘴啃老太太似的，太损了哈哈哈！】 舍监低头看着那张盖着校医红章的狂犬病诊断单，又看看许愿近在咫尺的白牙，整张脸绿得发黑，握着戒尺的手抖了三抖。 校规铁律在前，校医诊断在后，她身为副本高阶诡异，在许愿触发第三次记过之前，同样受制于自己维护的校规手册。 “批！我给你批！” 舍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抓起桌上的黑铁社团公章，沾满印泥，哐的一声重重砸在申请书右下角，从抽屉里抓出三枚铜制社团徽章扔在桌上：“拿着你的东西，立刻滚出我的办公室！” 【信力监测环波动：89%】 【合法学生社团“校史研究会”注册生效。】 许愿眉开眼笑地收好盖章申请书，分给室友和金素贤一人一枚铜徽章别在胸口：“谢谢舍监老师支持学生课外学术活动。” 三人转身走出办公楼，沿着林荫石子路一路向西，停在了爬满枯藤的哥特式尖顶图书馆门前。 两扇沉重的雕花黑木大门敞开着，里面幽暗深邃，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大门正中央立着一块一人高的血红木牌，上面用惨白的油漆刷着一行醒目大字： 【入馆须知：图书馆内要求绝对安静。凡发出一丝声响者，视作亵渎知识，由图书管理员当场抹杀！】 第100章 纵火犯的名字是她 第一百章纵火犯的名字是她 血红木牌立在图书馆阴影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金素贤停下脚步，用极低的气音对许愿说：“昨天袋鼠国那场的转播我看了一眼，有个选手在图书馆踩响了一块松动的木地板，当场被里面的东西剪成了两截。” 许愿点了点头，弯下腰，从双肩包里摸出那把磨损的特号手术剪，咔嚓几下将备用的灰蓝色校服衬衫裁成六条厚布带，分给室友和金素贤。 三人站在入馆红线外，把布带严严实实地缠在运动鞋底上打上死结，确保踩在地板上半点声音都不会有。 许愿掏出空白笔记本和圆珠笔握在左手，右手比了个手势，第一个迈过图书馆门槛。 迈入大门的瞬间，周围所有的环境音像是被一刀切断。 高耸的黑色书架一排接一排延伸向深处。 咔嚓，咔嚓。 左侧书架后方，传出一阵极轻的金属刀刃开合声。 许愿抬手握拳，示意身后的两人贴墙停下。 一道瘦长的黑影从书架尽头滑出。那是一个穿黑袍的图书管理员诡异，双脚悬空，双手托着一把生锈大铁剪，嘴巴被黑线缝死，浑浊的眼珠在书架间扫视。 馆内只要有呼吸过重或翻书的声响，大铁剪就会剪断声源的脖子。 许愿指了指最深处挂着“底层档案室”铜牌的铁门。管理员诡异正停在那扇铁门前，守死了必经之路。 许愿示意两人留在原地，自己放缓呼吸，踩着裹布的鞋底走到管理员面前。 管理员诡异的眼珠转过来锁住她的咽喉，大铁剪缓缓张开刃口。 半空中的弹幕屏息凝神。 【别出声啊！千万别开口说话！一说话必死！】 【管理员堵在档案室门口，不能说话怎么让它让路？！】 许愿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她平静地抬起左手，将胸口别着的“校史研究会”铜制社团徽章亮在管理员眼皮底下，右手翻开笔记本，用圆珠笔在纸面上刷刷写下两行加粗的大字，竖起来怼到管理员面前： 【奉舍监批示，校史研究会入库核查百年前馆藏折旧台账。挡路延误封存进度者，扣发本年馆员养护经费！】 写完，她顺手把笔记本往下一翻，露出夹在里面的《校史研究会成立申请书》上那枚由舍监亲手盖下的黑铁公章，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印章，眼神冷厉地斜睨着管理员。 全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打工人查账时理直气壮的压迫感。 管理员诡异张开的大铁剪僵在半空。 它浑浊的眼珠子先看了看那个货真价实的舍监黑铁公章，又看了看纸上“扣发经费”四个大字，缝合起来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片刻后，管理员诡异收拢大铁剪，侧过竹竿一样的身躯，从墙上摘下一把长柄铜钥匙塞进许愿手里，飘向了另一侧的书架区。 【？？？？？】 【哑剧式查账可还行哈哈哈哈哈！】 【管理员：她一句话没说，可她用纸条骂得我很脏！】 【这波无声胜有声绝了，连管理员都怕扣经费！】 许愿冲身后的室友和金素贤招了招手。 三人飞快溜到档案室铁门前，许愿用厚布包住钥匙柄，插进锁孔拧开，推门闪进档案室，反手将铁门轻轻合拢。 屋里堆满了按年份排列的铁皮箱。许愿直奔最角落标着“建校百年·旧钟楼卷”的生锈铁箱，用手术剪撬开腐朽的搭扣，掀开箱盖。 箱子最上方，静静躺着一份封皮印着绝密红戳的厚卷宗：《旧钟楼宿舍特大火灾事故最终调查报告》。 许愿将卷宗拿出来，翻到结论页。 泛黄的公文纸上，用加粗的雾国文字写着官方定论： 【经校董会与舍监处联合勘验，本次旧钟楼大火系东一宿舍在籍学生于宵禁后私点蜡烛、蓄意纵火所致。校方宿管人员已按规程完成夜间门锁闭合，履行全部安全职责，校方无任何管理责任。】 许愿的目光往下移动，落在“蓄意纵火犯姓名”那一栏上。 上面用红色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克莱尔·温莎。 那个尾字母的写法，与宿舍里室友床头木牌上被烧焦剩下的那半截笔画，完完全全严丝合缝！ 站在许愿身旁的室友在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浑身剧烈发抖。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泛黄的报告纸上。她死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泛出青白色，喉咙里憋着悲鸣，为了不害死身边的许愿，硬生生没有漏出一丝声音。 许愿伸手揽住室友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飞快将整份火灾调查报告连同后面的免责签字页塞进双肩包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比了个“撤”的口型。 三人原路退出图书馆，快步走回旧钟楼东一宿舍并反锁房门后，室友跪倒在床边，压抑了百年的哭声终于从嘶哑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我没有放火……我从来没有放火！” 她一把扯开自己的校服袖子，露出两条布满深褐色烙痕的小臂，声音嘶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我叫克莱尔！一百年前的那天晚上，火是从一楼楼梯口烧起来的，浓烟顺着门缝往屋里灌！我第一个醒过来去拉门，可门被舍监从外面用大铜锁锁死了！” “我拼命拍门，用手去抠门框底下的铁扣，铁扣被外面的火烤得通红，把我手腕上的肉一寸一寸烫熟了，门还是不开！”克莱尔哭得满脸是泪，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整栋楼的女生都在门后哭喊求救，我喊到嗓子彻底流血哑掉，直到被黑烟活活闷死，外面都没有一个人来给我们开锁！” “醒过来以后，那份报告就贴在了全校公告栏上。所有人都骂我是烧死全楼同学的纵火犯，他们烧掉了我的木牌，不许我说出自己的名字……” 直播间里一片安静，紧接着弹幕刷满了屏幕。 【太畜生了！校方锁死宿舍门害死一楼学生，事后居然把罪名全推给死得最惨的求救者！】 【难怪她手腕上的烧痕是一层压一层的，那是抠滚烫的铁锁烫出来的啊！】 【雾国那些吹百年贵族名校的观众呢？出来看看你们祖宗干的好事！】 许愿蹲下身，伸出双手，稳稳握住克莱尔冰凉发抖、布满陈年烧痕的手腕。 “病历在我这儿，假的调查报告也在我这儿。”许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干脆利落，“这口黑锅他们扣了一百年，今天到头了。你的名字叫克莱尔，我替你把案子翻过来。” 克莱尔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用力点了点头。 许愿站起身，把火灾报告和窒息病历收拢在一起，低头看了一眼调查报告末尾老校长的免责签名。要彻底锤死这份报告是校方伪造的，最好能找到当年签字的那支笔做笔迹对质。 她刚拉开宿舍木门，准备去走廊打探一下校长室的位置。 门刚开了一条缝，走廊北侧阴暗的楼梯死角里，一男一女两名高年级级长诡异正背对着光线凑在一起，四只枯瘦的手交叠着，正在私下传递一件黑金色的东西。 听到开门声，两名级长诡异猛地抬头，正好与推门出来的许愿四目相对！ 第101章 按早恋违纪没收钢笔 第一百零一章按早恋违纪没收钢笔 走廊死角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一男一女两名高年级级长诡异看清许愿胸口别着的“校史研究会”铜章，惨白的面皮同时狰狞扭曲起来。 “她去了图书馆！”女级长诡异嗓音尖利，“舍监交代过，决不能让任何人查到老校长的东西，撕了她的通行证！” 话音未落，两名高年级级长诡异身上黑气暴涨，四只长满倒刺的手爪成合围之势，带着刺骨的阴风直扑许愿面门！ 它们跳过了记过流程，想直接撕碎许愿胸口的社团铜章，制造她无证盗窃档案的假象当场格杀！ 许愿后背紧贴着宿舍门框，心脏狂跳，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叫闻烬，一动手就是第三次记过。 她的视线锁在男级长诡异半握的右手掌心里。刚才它们两个凑在墙角交接的东西，露出了半截镶着金边的黑色笔帽。 那是一支百年前的老式金尖钢笔！ 舍监知道图书馆档案室明天要封存，怕有人翻出端倪，特意让这两个心腹级长把当年老校长签免责报告的原笔转移藏匿！ 眼看那两双青黑手爪已经扑到鼻尖前，许愿往前踏出半步，双手高高举起怀里那本砖头厚的《校规手册》，扯开嗓门，用响彻整层楼的宏亮声音厉声爆喝：“站住！抓现行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完全是教导主任半夜抓包逃课学生的雷霆架势。 扑在半空的两名高年级级长诡异被震得硬生生刹住脚，鞋底在走廊地砖上擦出刺耳的响声，僵在原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许愿挺直腰杆，左手举着校规手册，右手指着它们两个的鼻子，痛心疾首地大声训斥，“一男一女两名高年级级长，旷工脱岗不在教学区执勤，居然躲在旧钟楼宿舍走廊的背光死角里拉拉扯扯、四手相握、私相授受随身信物！你们两个在搞早恋违纪？！” 男级长诡异僵住了。 女级长诡异也傻了眼。 走廊里死寂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两名活了上百年的高年级级长诡异，脑子里的杀戮程序当场被“早恋违纪”四个字砸得彻底宕机。 它们低头看了看两人还没来得及松开的胳膊，又看了看男级长手里攥着的那支老式金尖钢笔，整张惨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男级长诡异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甩开女级长的手，结结巴巴地吼道，“我们是在交接校务物品！什么早恋？！” “还敢狡辩！”许愿根本不给它思考的空当，上前一步，指着校规手册的风纪篇大声念道，“校规风纪篇写得清清楚楚：凡男女学生在非公开场合独处一隅，私下传递钢笔、书信、手帕等随身物件者，不论借口，一律按早恋违纪从严论处，定情信物当场没收！”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愿眼疾手快，一把从男级长僵硬的掌心里将那支老式金尖钢笔抽了出来！ 她顺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写下一行字，掏出塑料假公章啪地盖了个红印，一把塞进男级长诡异的前胸口袋里。 “我是校史研究会风纪考证员，这支早恋定情钢笔，现在由本会依法暂扣！”许愿把钢笔往自己兜里一揣，板着脸把记账本举起来，“这是暂扣收据！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还敢瞪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中心礼堂拉广播，向全校师生通报你们两个在旧钟楼搞地下黄昏恋？！” 【信力监测环波动：91%】 【风纪条款因果闭环成立，目标陷入违纪羞愤僵直状态。】 半空中的全球直播间在这一刻笑得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他妈地下黄昏恋！！人家两个加起来两百多岁了！】 【级长诡异：我是来杀人的，怎么莫名其妙背上早恋处分了？！】 【你看那个女级长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一百年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哈哈哈！】 【打工人倒打一耙传统艺能：只要我扣帽子的速度够快，诡异就追不上我的脑回路！】 雾国直播间的观众更是捂着脸不忍直视。 【天呐，皇家学院的风纪条款居然被她用来抓级长早恋，老校长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走廊上，那两名高年级级长诡异捏着胸口那张写着“早恋定情信物暂扣单”的纸条，耳根子黑气乱冒，羞愤欲死地对视了一眼，生怕许愿真去全校广播它们两个的名字，居然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捂着脸掉头狂奔下楼，转眼就没了影。 许愿站在门口，听着它们落荒而逃的脚步声，紧绷的后背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退回东一宿舍，反手插好门栓。 金素贤和克莱尔全都呆呆地看着她。 金素贤深吸了一口气，竖起大拇指低声感慨：“把两只活了一百年的恶灵训得像逃课早恋的中学生一样抱头鼠窜，许愿，我算是彻底服了你的嘴皮子了。” “常规操作，在片场训不听话的副导演比这费劲多了。”许愿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从兜里掏出刚才顺手收缴的那支老式金尖钢笔。 钢笔沉甸甸的，笔身用乌木镶金打造，笔帽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花体字母：霍华德·斯特林。 她翻开从图书馆带回来的那份《旧钟楼宿舍特大火灾事故最终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校方免责签字栏，把钢笔笔帽放在签名旁边仔细比对。 批准人签名处，签着的正是第一任老校长“霍华德·斯特林”的名字，连花体字母的连笔弧度都分毫不差！ 许愿旋开钢笔的笔帽，将金尖凑到台灯下细看。 已经干涸的笔舌缝隙里，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特制铁胆墨水痕迹，与火灾报告上老校长签名以及篡改克莱尔名字所用的墨水颜色、质地分毫不差！ “齐了。”许愿把钢笔收进贴身暗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医务室的全员窒息病历，档案室的免责调查报告，再加上老校长当年签字造假的这支原笔。三件铁证锁死，当年是校方从外面锁死宿舍门导致学生全员窒息，老校长事后伪造报告把罪名嫁祸给克莱尔。” 克莱尔看着桌上的三样证据，眼底终于燃起了一簇亮光。 就在这时，旧钟楼一楼大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哨声！ 砰！砰！砰！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顺着狭窄的木楼梯冲上三楼，将东一宿舍门口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门外，星条国选手凯尔高昂得意的笑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许愿！给我滚出来！” 许愿眉头微挑，将桌上的证据悉数收进怀里，伸手拉开了宿舍木门。 走廊上灯火通明。 凯尔穿着笔挺的级长制服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面色阴沉的舍监，以及整整两队手持木戒尺的高年级值周生。 凯尔手里高高扬起一张刚刚填好的血红色违纪单，看向许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许愿，经我向教职工区巡夜队核实，你前天夜里翻窗夜游、擅闯教职工走廊，证据确凿！现在由舍监老师亲自认证，给你记下第三次大过！” 第102章 第三张记过单 第一百零二章第三张记过单 旧钟楼三楼的走廊被值周生堵得严严实实。 凯尔手里的血红色违纪单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他往前迈了一步，下巴高高扬起，金发下的眼睛里满是恶意：“前天夜里，旧钟楼排水管留有新鲜鞋印，教职工走廊门口的巡夜队亲眼见到一名穿东一宿舍校服的女生翻窗闯入。许愿，那件校服袖口蹭着铁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许愿站在宿舍门槛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按着刚到手的老校长钢笔，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前天夜里的事，巡夜队当场已经记过一次了。同一桩违纪，隔了两天拿出来梅开二度，你们星条国算数都是这么教的？” “前天夜里记的是你在走廊动手的账！”凯尔冷笑一声，把违纪单拍在身旁舍监手里的名册上，“我现在记的，是你熄灯后私自翻窗离楼的账！两罪并罚，合规合矩！” 身穿灰色长裙的舍监连核对都没核对，枯瘦的手指抓起钢笔，在许愿名字后方重重划下了第三道黑杠。 轰！ 整座旧钟楼的空气猛然一沉。 许愿视网膜正上方，一行血淋淋的巨大文字瞬间锁定，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警告！学生许愿，违纪记过：第三次！】 【三次记过已集满！学籍当场革除，正式启动开除处决程序！】 【处决执行时间：明日晨会，中心大礼堂！】 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灰色规则锁链从虚空中垂落，死死缠绕在许愿左手中指的骨戒上。 骨戒剧烈震颤，里面的闻烬发出无声的暴怒冲撞，被学校底层规则死死压制。一旦他现在强行破戒，开除处决将在一瞬间提前降临。 全球直播间一片哗然。 【卧槽！一罪两罚！凯尔和舍监这是摆明了联手做局要弄死许愿啊！】 【三次记过满了！明天早上一开除就是直接抹杀！】 【怎么办啊！闻烬被规则锁死了，霍哥还在校门外进不来！】 星条国转播间里，弹幕已经提前开起了香槟。 【干得漂亮凯尔！用规则直接按死这个东方骗子！】 【看她那张嘴还能怎么编，集满三次记过是必死铁律，谁来了都救不了她！】 走廊上，凯尔满意地看着许愿头顶浮现的血色处决标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把级长木柜的黄铜钥匙，套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按照校规，被革除学籍的开除生，无权带走校内封存的任何物品。”凯尔晃着那把黄铜钥匙，压低声音凑近半步，眼神贪婪而得意，“你那个【虚空月票夹】，从现在起作为级长战利品，正式归我所有了。感谢你的慷慨馈赠，华国人。” 许愿看着他手里晃动的黄铜钥匙，神色从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收据副联还在我兜里揣着呢。东西能不能揣热乎，看你今晚睡不睡得着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凯尔脸色一沉，抬手一挥，“值周队，把旧钟楼一楼大门锁死，所有窗户钉上木条，严禁她在明早处决前迈出宿舍楼一步！” 舍监冷冷地扫了许愿一眼，拎着铁钥匙串转身下楼，值周生们立刻涌向一楼大厅。 很快，楼下传来沉重的铁锁落扣声和叮叮当当钉窗户的闷响，整栋旧钟楼彻底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死牢。 校门外，黑色铁栅栏前。 霍沉听见校园广播里通报的“学生许愿记过三次、明早执行开除”的公告，脸色冷得骇人。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大扫帚，大步冲到铁栅栏门前，右手抓住手腕粗的精钢栏杆，手臂肌肉暴起，狠狠往外一掰！ 滋啦！ 黑色的规则电光顺着铁栅栏炸开，将霍沉的虎口震得鲜血淋漓。 一行血红的警告字样浮现在校门上方： 【校工严禁踏入教学及住宿区！违者连带处决其关联参赛者！】 霍沉盯着那行“连带处决关联参赛者”的红字，满是鲜血的右拳重重砸在门柱石砖上，指骨发出一声闷响。他慢慢松开手，贴身内袋里那张泛黄的签退单硌在心口，眼神冷得像刀。他没有走远，就那么盘腿坐在冰冷的铁栅栏正前方，像一尊门神一样守在校门口。 同一时间，教职工办公区尽头的医务室大门外，凭空落下了一道血色封条：【夜间防疫值班期间，校医不得擅离职守】。 谢知年站在门内，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过门缝上的封条，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投向北侧旧钟楼的方向，低声自语：“三次记过，这回的局有点紧了。” 他转身走到诊疗桌前，把白天的病历原件重新整理好锁进贴身医药箱，又将那把最锋利的法医解剖刀擦拭干净放进白大褂口袋。只要天一亮、礼堂的大门开启，他这位房客就得去给房东递刀子了。 霍沉被拦在校门外，谢知年被困在办公楼，闻烬被锁在骨戒里。许愿左手中指上的骨戒每隔几秒就轻轻跳动一下，像是闻烬在用指节笨拙地碰她的手心，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在。 整座雾国寄宿学校用最森严的规则铁网，将许愿所有的外援切得干干净净，把她一个人困在了旧钟楼的死局中央。 三楼东一宿舍内，克莱尔和随后赶回来的金素贤脸色苍白地看着许愿。 “窗户全被他们在外面用铁钉封死了，一楼大厅门口守着高年级值周生，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金素贤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声音发紧，“离明天早上的晨会只剩几个钟头，我们手里的火灾证据根本送不到公开场合。” 克莱尔急得眼泪直掉，抓着许愿的衣袖：“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查我的案子，你根本不会被他们盯上记满三次过……” “跟你没关系，凯尔从进副本第一天起就盯着我的背包了。” 许愿拍了拍克莱尔的手背，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不紧不慢地打开双肩包，把今天收集到的窒息病历抄件、图书馆的火灾免责报告原卷、老校长的金尖钢笔，以及凯尔亲手签字画圈的那张月票夹没收收据副联，一件一件在桌面上摆整齐。 “而且，谁说他们会乖乖等到明天早上的晨会？”许愿抬起眼皮，手指轻轻点在桌面那支老校长钢笔上，“舍监刚才看到我胸口别着校史研究会的徽章，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已经查到了百年前那场火的底细。她比我们更怕夜长梦多。” 话音刚落。 滋啦！ 宿舍走廊顶端的高音喇叭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道冰冷急促的校园广播声穿透夜幕，在整座学校上空轰然回荡： 【校董会紧急通知：鉴于开除生许愿违纪情节极其恶劣，原定于明日清晨举行的开除程序，现正式更名为“全校公开惩戒大典”！】 【行刑时间提前至黎明前！全体师生与参赛者须于黎明钟响前抵达中心大礼堂观礼，缺席者同罪论处！】 第103章 通风管下是总审批室 第一百零三章通风管下是总审批室 广播声余音未散，旧钟楼东一宿舍里的空气冷到了极点。 克莱尔吓得捂住嘴：“提前到黎明前？！现在已经半夜了，他们直接砍掉了一大半时间！” 金素贤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被铁钉封死的窗框，纹丝不动：“整栋楼的出入口都被值周队锁死了，走廊外全是巡夜的历代级长。天亮前，他们就会把你直接押去大礼堂行刑。” 【太无耻了！怕许愿天亮前翻盘，直接改规则提前行刑！】 【这怎么破啊？门窗全钉死了，闻烬又不能出来拆门！】 许愿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嘴角微微扬起。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窒息病历抄件、火灾调查报告和老校长钢笔贴身收好，从双肩包最底层摸出备赛时从指挥组仓库领来的黑色防毒面具扣在脸上，又从游戏背包里取出那盘银灰色的【高空安全攀爬索】扣在腰间。 “临时提前时间，说明他们比我更慌。” 许愿隔着防毒面具，声音闷而清晰：“窗户封了，大门锁了，可昨晚我在播音室踩过点，这栋百年老楼头顶上的排风管网，可没写进封锁规则里。” 她对金素贤和克莱尔比了个手势：“你们两个留在屋里把门反锁，等听到礼堂钟声响的时候，直接去礼堂前排等我。” 说完，许愿踩上书桌，手里的特号手术剪往天花板角落的生锈铁丝网上一撬，咔哒一声卸下整块百叶窗格。 她按下腰间攀爬索的磁吸飞爪，飞爪无声无息地吸附在上方铁管内壁，绳索自动收紧，带着她纵身一跃，整个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黑漆漆的楼顶通风管道，顺手将百叶窗格虚掩回原位。 【卧槽！上一轮杀人公寓结算的高空安全攀爬索派上大用场了！】 【备赛领的防毒面具也用上了！这管道里全是百年前大火留下的陈年黑灰，不戴面具进去吸一口就得呛咳出声！】 【看她爬行的方向，她要去哪？！】 黑暗狭窄的方形铁皮管道内，积着厚厚的一层百年陈灰与黑烟炭末。 许愿戴着防毒面具，呼吸平稳绵长，手肘与膝盖裹着厚布，半点摩擦声都没有发出。 每隔一段距离，管道底部就有一道透气百叶铁网。 透过铁网的缝隙往下看，二楼和一楼的走廊里密密麻麻全是提着红灯笼的历代级长诡异。它们正竖着布满听孔的耳朵在门外徘徊，完全没想到猎物已经从它们头顶的天花板上方溜了过去。 许愿一边往前爬，一边用圆珠笔在手腕的布条上记下下方巡夜怪群的换防路线。遇到管道铆钉松动的地方，她都小心地用磁吸飞爪借力越过，顺着昨晚在播音室看准的主管道走向，一路穿过连接旧钟楼与行政办公楼的空中连廊，朝着整座学校最核心的禁区摸去。 行政办公楼顶层，校长室与校董会大厅正上方。 许愿爬到主管道尽头的一处宽敞十字分岔口前，停下了动作。 下方的透气铁网里，透出了一片绝不属于复古校园的纯白冷光。 她放缓呼吸，俯下身，透过百叶铁网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铁网正下方是挂着“校长室与校董会”铭牌的顶层木质大厅，此时大厅后方的整面橡木书墙正完全向两侧敞开，露出了隐藏在百年名校最深处的真正核心。 那是一间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纯白高维空间！ 无数泛着幽蓝流光的透明规则光幕悬浮在半空，正中央的一张巨型黑曜石长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摞摞散发着金光的原始卷宗。 许愿隔着铁网，清晰看清了那些卷宗封皮上的大字： 《全球第一轮·白桦林露营地审批底档》 《全球第三轮·仁心精神病院破产清算卷》 《全球第四轮·午夜末班车收车台账》 《全球第五轮·杀人公寓违建拆除卷》 这所雾国百年寄宿学校的校董会，根本超越了普通的副本背景板，它直接打通并连接着整场全球规则游戏的“高维总审批室”！ 所有副本的规则生成、人员死活、放行与作废，全都是从这张黑曜石长桌上批出去的！甚至连各轮副本中被抹除的参赛者名单、国运割让交割单，也都一页页分门别类地堆在长桌两侧的档案架上。 直播间里成百上千万的观众看到这一幕，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校长室后面居然是整个规则游戏的总审批室！！】 【白桦林、仁心医院、末班车、杀人公寓的底档全在那张桌子上！】 【原来这所学校的校董会就是游戏的幕后老巢！】 许愿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看到下方书墙与通风管交界处的档案架顶层，正好卡着一页因为书墙滑动而翘起边缘的《总审批室违规冲抵目录底单》。她轻轻探出磁吸飞爪，精准无比地夹住那页底单的边角，手腕一抖，将其无声无息地抽上通风管，仔细核对了一眼上面的高维钢印，折好揣进怀里。 就在她刚收好底单的这一刻。 下方黑曜石长桌正中央，那支从未有人碰过的纯金广播话筒，顶端的指示灯自己亮起了幽冷的红光。 与此同时，许愿左胸口袋里，那张从仁心精神病院第一晚一直带到现在的塑料假院长证，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一道冷冽、低沉，仿佛从高天之上垂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兴味的男声，顺着纯金话筒清晰地传进通风管道里：“房租我收到了。至于你的开除单，我还没批。” 那声音不高，只响在校长室与上方的管道之间，精准地接上了两人在末班车存根、杀人公寓名册和旧门牌上隔空往来的笔谈。 许愿按着胸口发烫的塑料假院长证，隔着铁网盯着那支亮着红灯的话筒，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原来假院长证照片上那个叫“陆爵城”的男人，就是高居幕后的总审批人！他一直隔着纸条和监控看着她一步步爬到这里。 话筒上的红光闪烁了一下，缓缓熄灭。 华国指挥大厅内，陈老和一众分析员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亮起又熄灭的纯金话筒，全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把刚才那段音频和笔迹档案并案封存！”陈老沉声下令，“从仁心医院的假证件，到末班车的票根批注，再到今天的总审批室，这个幕后执棋人终于露面了！” 同一时间，十字通风管道右侧分支的尽头，亮起了一束闪闪烁烁的手电筒白光。 那是级长办公室的正上方！ 透过右侧管道的缝隙，许愿清楚地看见，星条国选手凯尔正独自一人站在级长木柜前，用那把黄铜钥匙拧开了柜锁，伸手把里面的【虚空月票夹】掏了出来，满脸狂喜地塞进了自己怀里！ 许愿摸了摸背包里那把沉甸甸的稽查打孔钳，眼底寒光一闪，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顺着右侧管道滑了过去。 第104章 凭收据拿回月票夹 第一百零四章凭收据拿回月票夹 级长办公室里没有开顶灯，只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柱晃在木柜上。 凯尔把【虚空月票夹】紧紧贴在胸口按了按，确认那张泛白的月票还在夹子里，嘴角咧开一抹压不住的狞笑：“什么华国第一骗子，等黎明行刑的戒尺一落，你的命和你的道具，全都是我的。” 他刚把月票夹塞进自己的西装内袋，还没来得及锁回级长柜。 头顶上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天花板上的通风百叶窗向下一翻，一道系着银灰色【高空安全攀爬索】的纤细身影顺着滑索垂降而下，防扎运动鞋稳稳当当地落在凯尔身后的办公桌上，正好堵死了通往房门的唯一退路。 许愿伸手摘下脸上的黑色防毒面具，随手挂在桌角的地球仪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僵在原地的凯尔：“级长同学，大半夜不睡觉，在办公室加班呢？” 凯尔吓得手腕一抖，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整个人贴着木柜猛地转过身：“许愿？！你怎么可能从旧钟楼出来的？！外面的值周队呢？！” “他们在楼下守门，我走的是楼顶专道。”许愿从办公桌上轻轻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落在他鼓起一块的西装左胸口袋上，“来得还挺巧，正好赶上某些人半夜偷东西。” 凯尔眼底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想起了许愿现在的处境，底气瞬间又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残忍的冷笑：“偷？你一个已经集满三次记过、马上就要被处决的死人，这里面封存的违禁品本来就是我的战利品！你自己跑来级长办公室送死，正好省得我再去礼堂看戏了！” 他话音未落，右手探进游戏背包，抓出一柄泛着蓝光的短柄电击刺剑，带着刺耳的电流声，朝着许愿的心口狠狠捅了过来！ 他算准了许愿不敢让骨戒里的闻烬动手，想在办公室里直接把许愿废掉！ 半空中的弹幕瞬间炸锅。 【凯尔偷袭！他有星条国的攻击道具！】 【许愿快躲啊！不能叫闻烬，叫了处决当场生效！】 面对直刺过来的电击剑尖，许愿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她左手闪电般探入校服口袋，抽出前天早上在级长室门口逼凯尔亲手签名画圈的那张《违禁品没收收据副联》，正面朝外亮在胸前；右手已经从游戏背包里抓出了那把乌黑沉重的【稽查打孔钳】！ “级长同学，动手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签的字和画的圈！” 许愿嗓音清脆冷厉，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校规级长管理条例写得清清楚楚：凡没收之学生违禁物品，须统一锁入级长公务柜封存，在正式结案前属于学校公物，严禁任何个人私自开启占有！” 凯尔刺出一半的剑尖猛地一滞。 “你手里的收据正联写着‘已没收封存’，我手里的副联有你凯尔的亲笔签名！”许愿上前一步，高高举起手里的打孔钳，“现在是半夜非办公时间，无舍监批条，无值周生在场监督，你独自一人潜入级长室撬开封存柜，把公物塞进个人私囊！按照公务稽查规程，你这叫监守自盗！” 凯尔脸色剧变，怒吼道：“我是级长！柜子钥匙本来就在我手里，我说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钥匙在你手里，是为了让你保管公物，给你监守自盗用的吗？！” 许愿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左手将那张收据副联往凯尔左臂的红色级长袖章上一贴，右手握紧【稽查打孔钳】，对准袖章边缘和收据签名处，狠狠一钳子夹了下去！ 咔嚓！ 清脆利落的金属咬合声在屋里响起。 红色级长袖章连同收据副联的签名栏上，当场被钳出了一个圆溜溜、无可辩驳的违规孔洞！ 【信力监测环波动：96%！】 【第二阶段能力“指鹿为马”联动触发：稽查打孔钳（打孔即确认违规记录）！】 【判定成立：在职级长凯尔，深夜监守自盗学校封存公物，罪名坐实！】 轰隆！ 一股来自百年寄宿学校底层的庞大戒律反噬之力，顺着那个被打出孔洞的红色袖章轰然炸开！ “啊！” 凯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电击刺剑当场寸寸崩裂。他整条左臂的校服袖子炸成碎布，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大山当头砸中，双膝咔吧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板上，把木地板砸出两个深坑，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柜门上！ 他头顶上方，一行血红色的校园公告瞬间向全球直播间同步弹出： 【全校通报：级长凯尔，监守自盗封存公物，当场剥夺级长职务及一切管理权限，施加戒律禁锢惩罚！】 全球各大直播间的观众看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凯尔，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卧槽槽槽槽！前天她管凯尔要收据副联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原来坑在这儿等着他呢！】 【前天让他签字画圈，今天拿末班车的打孔钳给他盖监守自盗的戳！跨越两个副本的梦幻联动！】 【凯尔：我以为我是去收战利品的，结果连级长袖章都被她一钳子剪废了！】 星条国直播间的弹幕死寂一片，刚才还在开香槟的黑粉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级长办公室里，凯尔双膝被规则死死焊在地板上，浑身骨骼咯吱作响，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仰着满是血污的脸，怨毒而惊恐地盯着走到面前的许愿。 许愿把打孔钳收回背包，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从凯尔敞开的西装内袋里，将那只巴掌大的黑色【虚空月票夹】稳稳当当地抽了出来。 她吹了吹夹子表面，重新塞回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接着，她掏出圆珠笔，在那张已经打了孔的收据副联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经现场稽查，原保管人凯尔监守自盗，现将封存物“虚空月票夹”依法收回原主处妥善保管。稽查人：许愿。】 写完，她把收据副联啪地贴在凯尔流血的额头上：“前任级长同学，谢谢你帮我保管了两天。收据给你留着当纪念，不用找零。” 凯尔气得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咕噜一声，险些直接背过气去。 许愿站起身，顺手从凯尔腰间扯下那把黄铜钥匙，拽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拖进级长办公室角落狭小的杂物隔间里，砰地关上隔间木门，用他自己的黄铜钥匙从外面咔哒反锁了三道。 隔间里传来凯尔绝望而虚弱的捶门声，许愿拍了拍手，将那把黄铜钥匙随手丢进了窗外的灌木丛里：“在里面好好反省一下级长守则，等天亮了自然有人来放你出去看大戏。”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案正中央那本摊开的《校规手册·完整母本》上。这本母本比发给学生的普通手册厚了一整倍，封底还盖着百年前建校时的皇家火漆印。 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一抹灰白，旧钟楼顶上的大铜钟提前敲响了凄厉的黎明钟声！ 当！当！当！ 全校诡异与各国参赛者如同潮水般涌向中心大礼堂，公开惩戒即刻开始！ 第105章 全网连夜帮她翻校规 第一百零五章全网连夜帮她翻校规 凄厉的黎明钟声一声紧似一声，震得级长办公室的窗框嗡嗡作响。 许愿盯着桌上那本《校规手册·完整母本》最后几页密密麻麻的百年前雾国古典律法体文字，眉头微蹙。 刚才废掉了凯尔、拿回了【虚空月票夹】，可她头顶上那条“集满三次记过、黎明执行公开惩戒”的血红处决通告，依然悬在那里。 游戏面板的同声传译平时翻大白话还行，一遇到这种百年前的古老法条缩略词，翻出来的全是一堆乱码。此时距离公开惩戒只剩最后一点时间，门外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舍监带队包抄过来的脚步声。 许愿直接抓起那本厚重的《校规手册·完整母本》，将最后几页关于“开除处决与豁免附则”的古老条文完完整整地摊开在亮着手电筒的桌面上，对准了自己前方的直播镜头。 “华国指挥组，还有直播间里所有看得懂百年前雾国古律法条的朋友。”许愿用手指压住纸页，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地对着空气说道，“我现在集满三次记过，马上就要在大礼堂执行公开惩戒。我手里有百年前旧钟楼火灾的真实死因病历、免责假报告和老校长的原笔。帮我查清楚这几页古条文里，有没有行刑前启动翻案申诉的程序！” 华国指挥大厅内，陈老一拍桌子：“快！外语组、国际法务组，立刻截屏破译这几页条文！” 几名白发苍苍的老翻译官扑到屏幕前，额头冒出冷汗：“陈老，这是雾国百年前皇家学院特有的教会古缩写体，很多词根只有他们本国研究校史的学者才认得全，这么短的时间我们破译不完啊！” 华国直播间的弹幕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这是雾国一百年前的古缩写，我们翻译来不及啊！】 【礼堂的门都已经打开了，时间不够了！】 就在华国观众焦急万分的时刻，雾国官方转播间里，一条带着金色徽记的置顶弹幕横空出世。 发弹幕的人，依然是那个从晨会第一天起就默默提醒过许愿的神秘id：【灰塔后排】。 【灰塔后排：我是雾国皇家历史学会现任会长，我的曾祖母，就是百年前死在旧钟楼的女生之一。这几页古校规，我替她译！】 这一条弹幕一出，原本还在争吵的雾国直播间沸腾了！ 【天呐，是老会长！原来百年前那场火是真的，校方真的瞒了我们一百年！】 【我是雾国皇家大学古典律法系的教授，算我一个！我现在译中间两页！】 【我是皇家档案馆的校对员，后面的缩略词我熟，我看得懂！】 【不能让一个替我们雾国死难学生翻案的姑娘，死在舍监的戒尺底下！全体雾国观众，快帮她翻校规！】 短短几分钟内，成千上万名雾国学者、律师、学生和普通观众自发联合起来，一条接一条精准译出的现代条文，通过公开频道的弹幕瀑布般刷过许愿眼前的游戏面板： 【译出来了！看倒数第二页，附则最后一栏！】 【灰塔后排：校规母本附则明确规定，凡受开除惩戒之在籍学生，若持有涉及本校重大历史悬案之全新铁证，有权于戒尺落下前，当众提交书面申诉状！申诉一旦提交，处决立即中止，强制将惩戒台转为全校公开听证审判席！】 许愿看着眼前满屏滚动的跨国译文，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她拿起桌上的圆珠笔，飞快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下《旧钟楼百年纵火悬案翻案申诉状》，将那页古条文母本一并夹在怀里，转身拉开级长办公室的大门，主动迎上了走廊尽头包抄过来的舍监和值周队。 “不用押了，我自己走。” 许愿理了理灰蓝色的校服衣领，无视四周几十把高举的木戒尺，迈步走向学校正中央的大礼堂。 黎明前夕，中心大礼堂内灯火通明。 上千名面色惨白的学生诡异整整齐齐地坐在台下，克莱尔、金素贤、艾德温等各国参赛者站在前排两侧。被反锁在隔间里的凯尔也被值周生放了出来，正捂着剧痛的左臂，满眼怨毒地站在台下等着看许愿死无全尸。 礼堂高台之上，身穿灰色长裙的舍监站在巨大的处决铜钟下，双手高高举起一把缠满黑气的铁木处决戒尺。 “吉时已到！”舍监死灰色的眼珠俯视着台中央的许愿，声音阴森刺耳，“在籍学生许愿，累计违纪记过三次，现按校规执行最高开除惩戒，当场抹除存在！” 铁木戒尺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当头朝着许愿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就在戒尺距离许愿头顶不足半尺的刹那，许愿抬起右手，将那份写好的《书面申诉状》连同《校规手册·完整母本》倒数第二页，重重拍在高台正中央的讲案上！ “刀下留人！我按校规附则，正式提交书面申诉！” 许愿嗓音清亮，传遍整座大礼堂：“在籍学生许愿、克莱尔，掌握百年前旧钟楼特大火灾全新铁证！现将医务室全套浓烟窒息原始病历、老校长霍华德伪造免责报告之原笔，以及校董会后方高维总审批室违规底单，一并当庭呈交！依律，开除处决即刻中止，开启全校申诉听证会！” 啪！ 三件铁证连同许愿刚从通风管夹层顺下来的那页总审批室目录底单，严严实实地砸在讲案上！ 舍监劈落的铁木戒尺硬生生卡在半空，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你……你竟然摸到了校董会后面的总审批室？！”舍监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欲绝的惊恐，“不可能！这只是一场校园处决，你怎么敢把总审批室的底单拍上听证桌？！” 轰隆隆！ 舍监的话音未落，整座中心大礼堂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这所百年名校的校董会直通整场规则游戏的高维总审批室，当许愿将校园悬案铁证与总审批室的违规底单同时拍上申诉台的那一刹那，两股规则逻辑瞬间发生剧烈的底层共振！ 礼堂上方的穹顶轰然撕裂，无尽的灰雾被刺目的纯白神光强行冲散。 一道恢弘、冰冷、响彻整个蓝星与高维宇宙的机械主脑通告，在所有人的头顶同时炸响： 【检测到第六轮副本核心中枢与高维总审批室发生底层因果共振！】 【申诉标的涉及全球规则游戏原始审批权限！】 【现依据最高规则章程，将本场校园申诉听证会，强制升格为全球终局听证审判台！】 轰！ 大礼堂四周的墙壁寸寸碎裂化作浩瀚星海，高台后方升起三座高耸的纯黑高维评审席，三名没有五官、周身缠绕着规则锁链的无脸高维监制凭空入座！ 与此同时，校门外的黑色铁栅栏轰然崩碎，提着大扫帚的霍沉被一道白光直接拉上舞台左侧；教职工医务室的房门瞬间洞开，戴着白手套的谢知年同步出现在舞台右侧；许愿左手中指上的骨戒锁链应声断裂，高大狰狞的闻烬破戒而出，挡在许愿身前！ 全球幸存的各国参赛者，包括枫叶国的皮埃尔，也在同一秒被传送至台下观礼席！ 高空之上，正中央的无脸监制重重敲下手中沉重的规则法槌，冰冷刺骨的审判音震动寰宇：“终局听证审判台开启！先审百年前校园纵火申诉案，再审华国参赛者许愿团队成员之登台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