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一处渡口前。
姜月初从车厢内走出,站在潮湿的木板码头上。
入眼所见。
一座座孤岛星罗棋布,水气扑面而来,透着刺骨的阴冷。
密密麻麻的木船画舫,乌篷船只挤在水面上。
凡俗百姓挑担推车,拖家带口。
散修三两成群,神色亢奋。
截然不同的人群,如今却皆是神色期盼地朝着一艘艘船上涌去。
“挤什么挤!耽误了老子去水泽宗参加千霖大醮,要你的命!”
一名魁梧散修怒喝出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老翁。
老翁也不敢恼怒,连连作揖赔罪:“仙长息怒,仙长息怒,小老儿这便让开,小老儿也是急着带病重的孙子去求水泽宗赐药。”
听到这话,魁梧散修冷哼一声:“水泽宗百年才开一次山门,布施玉泽琼浆,我等修道之人都不够分,哪轮到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享用?”
此话一出。
周遭推车挑担的凡俗百姓,皆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散修的身上。
只是碍于对方修士的身份。
哪怕心头再有怒火,也无人敢真正出声呵斥。
便在此刻。
不远处一条乌篷船的船头,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修士站起身来,不轻不重地接过了话茬。
“道友这话,说得便有些不讲理了。”
“千霖大醮本来就是水泽宗为造福我大泽乡百姓而设,仙凡同泽,皆有求药之机。”
说着,他斜睥了对方一眼,语气淡淡道:“道友在此地大放厥词,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有损水泽宗的名声吧?”
被人这般数落,魁梧散修脸色阵青阵白。
他下意识想要发作,可转念一想水泽宗在这大泽乡的超然地位,终究还是没敢硬顶。
“嘁......”
魁梧散修有些讪讪地闭上了嘴,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
再没去看那战战兢兢的老翁一眼,低着头快步挤上了前方的画舫。
眼见那跋扈散修吃瘪离去。
码头上的气氛这才为之一松。
原本敢怒不敢言的百姓们纷纷松了口气,随后便是三五成群地低声感慨议论起来。
“多亏了那位仙长仗义执言啊。”
“那是人家水泽宗的规矩定得好!百年开一次山门,无论是修士还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只要心诚,皆能求得一份灵药。”
被推开的老翁抹了抹眼角的浊泪,颤颤巍巍道:“是啊,若非水泽宗的慈悲心肠,我那可怜的孙儿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周遭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言辞之间皆是对那水泽宗推崇备至。
“千霖大醮?”
姜月初一边听着人群的议论,一边有些好奇地朝龙芷与陈铮看去。
龙芷目光越过人群,面色稍稍涌现出凝重:“水泽宗内有一口天霖玉井,此井极有灵性,每隔一段时间,井中便会溢出一种名为玉泽琼浆的灵物。”
“水泽宗便是仗着这口玉井,在此地立足生根。”
“这玉泽琼浆,修士服之,可洗毛伐髓,温养气机,即便是毫无根骨的凡俗百姓,只要能饮上一口,亦能百病全消,延年益寿。”
“每到这百年之期,水泽宗便会广开山门,举办千霖大醮,将这玉泽琼浆拿出来,赐予大泽乡的修士与凡人。”
听着龙芷的解释,姜月初轻点下颌。
“这么听起来,这水泽宗的修士,倒像是些大善人。”
“哪有这么简单啊......”
龙芷有些无奈地看了少女一眼,随后继续解释道:“水泽宗这般散发天材地宝,耗费的底蕴堪称恐怖,若是没有好处,哪能这般挥霍?”
“怎么说?”
对于龙芷的眼神,姜月初直接选择忽视。
不懂就问。
这不丢人!
“你可知这天庭统御九州,最看重的是什么?”
姜月初眸光微闪:“功德。”
“不错。”
龙芷微微点头:“水泽宗百年一次千霖大醮,广散玉泽琼,这大泽乡的凡俗受了恩惠,心怀感念,这功德自然便流向了水泽宗。”
“九州生灵,本该独尊天庭,水泽宗这般布施恩惠,说白了就是在天庭的碗里抢食。”
“若是只为自己截取这点功德,那也就算了,毕竟地域偏僻,天庭也实在管不过来,只要他们表面上还尊奉天庭,岁岁纳贡,上面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若是沾惹到须弥教,那可就不能这么算了。”
“须弥教与天庭势同水火,若水泽宗暗中将截取的功德输送给须弥教,那便是动了天庭的逆鳞,这等死罪,天庭绝不会姑息。”
听完这番话。
姜月初心中了然。
很简单的道理。
天庭是收赋税的大当家,水泽宗这帮人,便是底下负责看场子的小弟。
小弟平时自己掏腰包买几颗糖豆哄哄肥羊,薅点肥羊的羊毛装进自己兜里。
大当家家大业大,看在路远山高的份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装瞎了。
可若是这看场子的小弟,不仅偷拿了羊毛,还转身将这羊毛送给了对街砸场子的死对头手里。
那就有点找死了。
想明白这点。
姜月初开口问道:“怎么查?”
龙芷指了指水面上一字排开的船队。
“千霖大醮大开山门,来者不拒。”
龙芷压低嗓音,“咱们先混在散修里头,登岛再说。”
...
水泽岛极大。
岛上白玉铺路,灵气氤氲。
山门前。
两尊高达十丈的异兽石雕镇守两侧。
石阶之下,人头攒动。
水泽宗的弟子身着水蓝道袍,面带笑意,在山门前设下数张长案。
凡俗百姓顺次上前,到了案前,或是摸出几枚带着汗渍的铜板,或是递上几只扑腾的土鸡,更有甚者,只奉上一篮自家种的青蔬。
水泽宗弟子神色不变,依旧笑脸相迎,收下物件后,便指引这些百姓走向最外侧的一条石阶。
另一边,则是修士的队伍。
有修士递上几株百年年份的灵草,水泽宗弟子微微颔首,指了指居中的那条道。
若是有底蕴深厚之辈,直接拍出灵器灵法,或是罕见的炼器材料。
水泽宗弟子的笑容便会更盛几分,亲自将其请向最中央那条白玉阶。
龙芷目光扫过那三条石阶,淡淡道:“虽说这千霖大醮来者不拒,但那赐下的玉泽琼浆,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姜月初略微偏了偏头。
得。
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她收回视线,瞥了一眼身旁的龙芷与陈铮。
“那我们呢?”
听到这句问话,一直神色冷峻的陈铮,嘴角竟罕见地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龙芷更是伸手拍了拍姜月初的肩膀。
眉眼间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我们?”
“自然是不能委屈了咱们大小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