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又陪陆奶奶说了会儿话,见老人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陆野要送她,两人来到屋外。
“你腿伤着,先别动。”
她说着,看向他右腿缠着的布条上,“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
陆野身子一僵,后退道:“不、不用,已经快好了。”
柳闻莺蹙眉,“好了?你走路还跛着,劈柴时也不顺畅,这叫好了?”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在理。
陆野被她看得局促,双眸躲闪。
两人僵持片刻,他终于败下阵来,闷声道:“外头看吧,屋里暗。”
其实,还有一层不想让奶奶担心的意思。
柳闻莺点头,陆野在石墩上坐下,卷起裤腿。
布条解开,露出的小腿让柳闻莺顿时屏息。
伤口在膝下三寸处,两个清晰的齿痕,周围皮肤红肿发亮,已蔓延到脚踝。
触目惊心的是,整条腿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
新旧交叠,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这是蛇咬的?”
柳闻莺蹲下来细看,指尖在红肿边缘虚虚划过。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处理的?”
陆野别过脸,声音发闷:“四日前,我在山里遇着蛇,躲闪时摔了一跤,回来用草药敷了,不碍事。”
“不碍事?”柳闻莺抬头看他,眼里有了怒意。
“陆大哥,你知不知道蛇毒未清,伤口溃烂,严重了是要截肢的!届时整条腿都废了!”
她想起上次见他,胸口处的伤。
若不是她恰巧发现,这人怕是就那样昏死在田里,血流干了都没人知道。
他总这样,受伤了不吭声,疼了不喊,好像身子不是自己的。
陆野抿紧唇,没说话。
他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喉结滚动。
柳闻莺起身,拍了拍裙摆的尘土。
“你等着,我去村里请大夫。”
陆野急急抓住她手腕,又像被烫到般松开。
“不用!太远了,山路不好走,我敷的草药管用,过几日就好了。”
柳闻莺指着那红肿发亮的伤口,“这叫管用?陆大哥你听我一句,伤不能拖。”
“况且你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奶奶,若你真的落下残疾,日后怎么上山打猎照顾她?”
柳闻莺继续道:“咱们也算有缘,桑田里我救你一命,金口媒又乱点鸳鸯……”
“既然遇上了,我能帮便帮,你莫要推辞,就当是为了陆奶奶,那些记挂你的老人,也为了你自己。”
陆野活了二十三年,听过太多话。
大多是妖怪眼、克亲、离远点之类的晦气话,
很少有除了奶奶以外,关心他的人。
陆野僵坐着,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她低垂眉眼,为他担心的神色。
以及她鬓边被清风撩起的一缕碎发。
心里某个冰封角落,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
有暖流涌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原来被人记挂,是这种感觉。
柳闻莺乘坐驴车赶回村时,已是傍晚。
他直奔村东头王大夫家。
老大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要歇下,听说是去给陆野看伤,花白的眉毛立刻皱起。
“不去不去,那地方晦气。”
“大夫,医者仁心,哪能见死不救?”
柳闻莺挡在门前,语气恳切。
“陆猎户腿伤得重,再拖下去怕是要废了,他家里还有个身体不好的奶奶,若他倒了,老人怎么活?”
王大夫面露难色,“柳庄头,不是我不愿去,实在是他那双眼睛,村里人都说……”
“眼睛怎么了?不过颜色特别些,就该死吗?大夫行医多年,难道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她从袖中取出个荷包,塞进王大夫手里。
“诊金我出,只求你走一趟,救人一命。”
荷包沉甸甸的,王大夫捏了捏,答应了。
两人乘驴车再往山坳去时,夕阳西下。
晚霞余晖洒在山路上,照得草木镀了金边,轮廓分明。
屋里点起了油灯。
陆野坐在炕边,裤腿卷到膝上,伤口狰狞。
王大夫一看便皱眉,“胡闹!蛇毒未清就胡乱敷草药,腿不想要了?”
陆野抿唇不语,低着头接受训斥。
也不知道他以前受伤是怎么扛过来的,一半是运气好,一半是身体够耐造。
用刀割开,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陆野始终挺直脊背,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痛楚。
等包扎完毕,他掌心那截木头都被捏出深深指痕。
王大夫洗净手便要收拾药箱离开。
“大夫留步。”
柳闻莺忙道:“既来了,劳烦您也给陆奶奶瞧瞧,老人家咳了半年,总不见好。”
陆野急道:“不用麻烦——”
“来都来了。”
柳闻莺看向床榻,“奶奶,让大夫瞧瞧,咱们也好放心,是不是?”
陆奶奶本要推辞,柳闻莺已经拉着大夫坐下。
王大夫一边把脉,一边看舌苔问症状,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叹道:“风寒入肺,拖得太久,已成顽疾,若早半年治,还有七八分把握,现在……”
他没说完,但屋里三人都心照不宣。
陆奶奶笑了笑,“我晓得,老骨头了,不中用啦。”
陆野垂下头。
“大夫,你开方子吧,能治多少治多少,总比不治强,药钱我来出。”
陆野倏然抬首,“柳庄头!不能再麻烦你了。”
“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腿好了,多打些猎物还我便是。”
“实在不成,你就等身体好后晚上来织云庄巡逻,抵工钱,也不是不行。”
柳闻莺打了下算盘,陆野长得高大威猛,往那儿一站,就没人敢进来放肆,倒是个很好的护院。
王大夫开了方子,但有的药还得回去取,明儿送来。
柳闻莺便出门去送王大夫。
屋内,陆奶奶对陆野招手,“野儿,你过来。”
油灯将祖孙俩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陆野蹲在炕边,握着奶奶的手。
“柳庄头是个好姑娘,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准,这样的姑娘难得。”
陆野没说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你要记着人家的好。”
陆奶奶轻拍孙儿的手,“往后也要对人家好,知道吗?”
静了许久,陆野才闷闷应了声:“嗯,奶奶,我会的。”
不必奶奶说,日后柳闻莺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他会将她的好记在心上,竭力报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