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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不急

    陆老夫人那句话落下,二夫人伏在地上,抬头望她。


    “老夫人是要拿明远那孩子,去逼陆秋妍低头?”


    陆老夫人没有应,只把手里的佛珠攥紧。


    二夫人咽了咽嗓子,膝行半步,话里带着慌。


    “可明远在松鹤书院,沈玺要接人,只需一句话,咱们拦不住。”


    这话不中听,却是实话。


    从前陆明远的衣食束脩都经陆家,如今陆秋妍进了国公府,那些账早断得干净。


    剩下能拿捏的,不过是陆明远的户籍还在陆家。


    可这点薄纸,在沈玺面前,轻得连筹码都算不上。


    陆老夫人扶住丫鬟的手,半晌才道:“回去。”


    这一夜的风灌进旧宅后巷,吹得她喉间发干。


    二夫人不敢再辩,爬起来跟在后头,连哭声也吞了回去。


    天色将明时,连翘回了国公府。


    陆秋妍坐在灯下,接过那几张烧残的纸,指腹从焦边慢慢拂过。


    陆双双的字迹歪斜,墨痕处被水晕开,像是写时哭过。


    纸上所剩不多,却句句要命。


    “二婶逼我认下此事。”


    “秋妍妹妹才是那个人。”


    “我欠她的。”


    陆秋妍看完,将残页合入匣中。


    红袖侍立一旁,轻声道:“夫人,有这几张残页,再加安王送来的半封信,陆家当年的事,已能定下了。”


    陆秋妍没有立刻答话。


    她手里已有两批东西,一批出自安王,一批截自旧宅。


    可陆双双临死前究竟写了多少,二夫人烧掉的纸里又藏着什么,仍缺一角。


    更要紧的是,陆双双当年为何肯认。


    陆老夫人相逼,是一层。


    可一个人若真被逼到绝路,总会有一瞬想挣脱。


    陆双双既写了信,便是动过念头。


    最后没送出去,是不敢,还是有人不许她送出去。


    陆秋妍垂眼,将木匣推到案角。


    这一步,还不到掀桌的时候。


    天亮后,沈玺从前院过来。


    他一夜未眠,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晨寒。


    落座后,他把一份手抄文书递到陆秋妍面前。


    “长安查到,陆双双死前三个月,二夫人去见过她四回,每回都屏退下人。”


    陆秋妍接过文书,翻到末页。


    “第四回之后呢?”


    “隔了五日,陆双双便没了。”


    沈玺看着她,继续道:“陆家报的是急病,太医案录里写的是心悸,脉乱,郁结难解。”


    陆秋妍合上文书。


    “她是被逼死的。”


    沈玺没有反驳。


    屋中一时只余炭火轻响。


    隔了片刻,沈玺道:“我今日去陆家。”


    陆秋妍抬眼。


    “去问什么?”


    “问当年救命之事,问陆老夫人如何把你的功劳安到陆双双身上。”


    陆秋妍摇头。


    “不急。”


    沈玺看着她,没再往下说。


    陆秋妍端起茶,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今日登门,她会先哭,再跪,说当年一时糊涂,说二夫人瞒了她,说她也是被蒙在鼓里。”


    沈玺握杯的手收紧。


    陆秋妍接着道:“再提明远,说这些年陆家好歹养着他,求我看在姐弟的分上,给陆家留脸面。”


    “最后赔礼,道歉,把二夫人推出去,便想把这事揭过去。”


    每一句,都像从陆老夫人口中照搬出来。


    沈玺心口沉得厉害。


    他不是不知陆家贪婪,只是从前不曾想过,她竟把那些人的路数记得这样清楚。


    陆秋妍放下茶盏。


    “我不要赔礼。”


    “我要她把谎话说尽。”


    沈玺望着她,眼底的愧意压得发沉。


    陆秋妍语声不高,却句句有分量。


    “陆老夫人这样的人,逼得急了,反而惜字如金。”


    “给她留一条缝,她才会忙着钻,钻得越急,露出的东西越多。”


    “如今我有残页,有半封信,有连翘撞见二夫人毁证的人证。”


    “可陆双双为何替陆家瞒了多年,她死前最后见了谁,最后听了什么话,我还要等。”


    沈玺沉默许久。


    从前在陆家,她便是这样等过来的么。


    被夺了功劳,被压了声息,被人推到他面前,做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嫁入沈府后,他冷眼旁观,她也不争。


    直到证据送上门,她仍不哭不闹,只要真相。


    这份平稳,比怨恨更叫人难受。


    “妍儿。”


    陆秋妍看向他。


    沈玺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只剩一句。


    “往后有事,告诉我。”


    陆秋妍停了片刻,点头。


    “好。”


    这一个字轻,却叫沈玺喉间发涩。


    他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身道:“陆明远那边,我已让长安去接,今日便搬进国公府。”


    陆秋妍放在膝上的手收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软了半分。


    “多谢。”


    沈玺没有再多言,挑帘出去了。


    屋里暖意尚在,陆秋妍坐了片刻,掌心覆在小腹上。


    红袖端了燕窝粥进来。


    “夫人,该用早膳了。”


    陆秋妍接过,慢慢用了半碗。


    红袖斟酌着问:“夫人真不让国公爷去陆家?”


    “不去。”


    陆秋妍把碗放回托盘。


    “陆老夫人眼下只剩明远。”


    “等明远入府,她手里便空了。”


    “到那时,她要么来求我,要么去求旁人。”


    红袖听懂了,低头不再多问。


    夫人说等,便是网已张好。


    午后,长安带着陆明远进了国公府。


    少年站在院门前,肩上背着书箱,身上的旧伤还未养利索,衣袖下露出一截瘦腕。


    陆秋妍站在廊下看他。


    陆明远见了她,先是愣住,随后快步上前。


    “姐姐。”


    这一声叫得轻,却压着许多委屈。


    陆秋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瘦了。”


    陆明远抿住唇,没有答。


    在书院那些日子,他不是不怕。


    可他知道姐姐在国公府也不容易,便把那些怕都藏着。


    如今人站在她面前,才觉胸口那口气松了下来。


    陆秋妍拍了拍他的肩。


    “往后就住这里,哪儿也不用去了。”


    陆明远点头,眼眶发红,却硬是把泪忍住。


    他攥紧书箱带子,正要抬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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