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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那年一碗粥

    陆明远才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红袖快步入内,俯身在陆秋妍耳边禀了几句。


    陆秋妍听罢,只道:“明远,先去院里歇着,姐晚些过去。”


    陆明远看出有事,没有多问,抱紧书箱随丫鬟退下。


    待人走远,红袖才递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夫人,府外有人送来的。”


    纸上只一行字。


    “明日巳时,清净寺后巷茶棚,有要事相告。”


    落款一个景字。


    陆秋妍看着那字,指腹在纸边轻轻一碾。


    景和先生,安王身边的幕僚。


    红袖低声道:“夫人,此人来路不正,怕是有诈。”


    陆秋妍将纸条收进袖中。


    “安王若要动手,不会递这样一张纸。”


    红袖仍不安心。


    “可国公爷那边。”


    “来意未明,先听了再说。”


    这话落下,红袖便知劝不得了。


    第二日巳时,陆秋妍只带红袖出门,没用国公府车驾,换了顶青帷小轿。


    清净寺后巷人声杂沓,茶棚搭在巷尾,粗布作顶,木桌旧得发暗。


    景和独坐棚中,一身布衣,案上那碗粗茶没动多少。


    见陆秋妍落座,他起身行礼。


    “夫人。”


    陆秋妍没有绕话。


    “先生冒险递信,想必不是为了一盏茶。”


    景和坐回去,将茶碗推远。


    “安王备了折子,要参沈国公。”


    陆秋妍袖中手指收拢。


    景和看着她,语气放得极稳。


    “罪名是,错认救命恩人,以假功请封,涉欺君。”


    欺君二字入耳,陆秋妍心口沉下去。


    当年赐婚是圣上亲旨,沈玺受了陆家的骗,可朝堂之上从不只论冤枉。


    御史台若咬住此事,沈家名声必损,沈玺也要分神自辩。


    安王要的,正是这一处空门。


    陆秋妍问:“折子递上去了?”


    “还没有。”


    “等什么?”


    景和道:“等沈国公先把陆家的事掀出来。”


    茶棚外有人叫卖,声声隔在帘外,陆秋妍却听得清清楚楚。


    景和继续道:“查得越深,闹得越大,御史台越好开口。”


    “到那时,安王不必做头一个,只需顺势添一把火。”


    陆秋妍明白了。


    安王送来陆双双的遗物,根本不是单为离间她与沈玺。


    他要借她的手,引沈玺亲自查陆家旧事。


    一旦沈玺把真相闹到明面,安王便可把救命之恩,请旨赐婚,欺君之罪连成一线。


    陆秋妍问:“先生告诉我这些,不怕安王追究?”


    景和答得干脆。


    “怕。”


    陆秋妍抬眼看他。


    景和垂下目光,指尖碰了碰茶碗边沿,却没有端起。


    “我替安王谋了三年,该还的,已经还清。”


    “往后,不想再替他害人。”


    陆秋妍没有接话。


    景和停了片刻,忽道:“夫人不记得我了。”


    陆秋妍心中微动。


    景和道:“建兴九年冬,陆家后巷,有个讨饭的孩子。”


    那一年雪大,寒意钻进瓦缝里,陆家下人都懒得往后巷走。


    景和道:“那孩子在巷口蹲了两日,第三日晨起,有个小姑娘端了半碗粥出来。”


    “粥上飘着两颗红豆,她自己穿得也薄,手冻得通红。”


    “她把碗递过去,说,快喝吧,凉了就不暖了。”


    陆秋妍怔了片刻,旧事一点点浮上来。


    建兴九年,她十岁。


    二夫人罚她不许用晚饭,她饿了一整夜,清晨偷去灶房盛了半碗粥。


    出后门时,巷口蜷着个脏瘦的男孩,唇色发青,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犹豫许久,把粥塞到他手里,自己空着肚子去上课。


    后来二夫人查出少了粥,又罚她跪了半日。


    那点旧事,她早以为被雪埋尽了。


    景和道:“那碗粥,救了我的命。”


    “后来有人收留我,我辗转读书,进了安王府。”


    “可这些年,桩桩件件,都对不住当年那碗粥。”


    陆秋妍望着他,心中滋味难辨。


    她那时救不了自己,不过分了半碗粥给旁人,未想竟有人记到如今。


    景和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


    “夫人,安王若得势,沈家不会有好下场。”


    “我能说的,今日都说尽了。”


    陆秋妍问:“先生往后如何脱身?”


    景和拱手。


    “能走一步,便走一步。”


    他转身离去,行至巷口,又回过身。


    “陆家的事可以查。”


    “只是查完之后,别让国公爷摆到朝堂上。”


    “安王等的,就是那一下。”


    话毕,景和拐入巷中,很快没了踪影。


    陆秋妍坐在原处,案上的茶已经凉透。


    红袖近前,低声道:“夫人,咱们回吧。”


    陆秋妍起身上轿。


    巷口对面的墙根下,有个短褐汉子收起手中物件,转身往另一头走。


    那是长安手下的人。


    当晚,沈玺回了内院。


    他进门时神色如常,只是门扇合得比往日重。


    陆秋妍正坐在灯下看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茶盏端起又搁回案上。


    陆秋妍放下笔。


    “你想问什么,直说。”


    沈玺看着她。


    “今日见了谁?”


    “景和先生。”


    沈玺指腹摩挲杯沿。


    “他说了什么?”


    陆秋妍没有隐瞒,将茶棚里那番话一一说出。


    安王备折,欺君之罪,借沈玺查陆家起势,桩桩都说得清楚。


    沈玺听完,半晌未语。


    陆秋妍看着他。


    “你在意的,不止折子。”


    沈玺抬眸。


    “他为何帮你?”


    陆秋妍答道:“建兴九年,我给过他半碗粥。”


    屋内灯火轻晃。


    沈玺把茶盏搁下,瓷底碰上案面,声响不重。


    半碗粥,记了十几年。


    敢背着安王来报信,哪里只是偿旧恩。


    沈玺没有点破,只问:“以后他再找你,先告诉我。”


    陆秋妍应下。


    “好。”


    这一声落下,沈玺才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他脚步停住。


    “长安。”


    长安从廊下现身。


    沈玺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低沉。


    “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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