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快哉快哉(上)
“敢禀员外,正是黑四郎。”
萧衍卿眼珠往寇显忠脸上转了两转,抚须道:“你那‘遇金莲’,一听便是说‘烟粉’的,我听那风月银字儿作甚?腻腻歪歪。你就把‘黑四郎’如何……?”
“‘黑四郎传信救故知。’”
萧衍卿点点头:“是了,你就把这段念与我听。”抓着莲子,吃着,身子又往后靠去,一面靠,一面看着寇显忠放下“遇金莲”那叠,接着见他掸了掸“黑四郎”这叠,这时正好靠上椅背,便半眯起眼,待听时,却不意听寇显忠道:“员外,适才说的口渴,容我润润嗓子。”
乃是自寇显忠入堂,半杯茶汤没给他倒。
“春宵,你就不如春梦。三郎堂上坐多时了,你这等慢待?还不快茶汤与三郎斟上。”
春宵怎敢争辩,便与寇显忠倒了碗沉香熟水。
寇显忠喝了,清罢嗓子,站起身来,侧对着萧衍卿,念了起来:“员外,这个话本唤做‘黑四郎报信救故知’。”顿了下,问道,“敢请示员外,入话和得胜头回还要念么?”
“……你便从正话念起!”
寇显忠恭敬应了声是,将前边两页纸放到桌上,没放整齐,又细细地整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正话的第一张,拨开第二页也瞧了瞧,第一张放回上边,向萧衍卿禀道:“员外,那我就开始念了。”嗓子又清了清,开始念,“‘啪’!”解释道,“员外,这是说书的拍醒木的声音。”
“你,……你念就是!”
“是,员外。”寇显忠提起声音,铿锵有力,先将定场诗道出,“‘眼如丹凤眉卧蚕,面黑身低胆包天。雄州城里赛孟尝,一副牌救两命全。’”
抬眼瞟萧衍卿时,见他莲子已吃得慢了,接着往下念,“列为看官,今日单说这大宋河北高阳关路雄州城里的一位人物。此人姓萧,行四,在雄州榷场做个大牙人,专做那羊马一行,是门父祖传下的营生。平日里居间说合、验货押契,榷场同行、宋辽客商都敬他三分。
“为人仗义疏财,江湖上送他两个诨号:一个叫‘赛孟尝’,一个叫‘及时雨’,又且于家大孝,交好的都唤他‘忠义黑四郎’。”
秋鸿“诶”了声,道:“这不是在说员外么?三郎君,‘及时雨’什么意思?”
“这还有问?自然是久旱逢甘霖,此为‘及时雨’。”不待寇显忠回答,萧衍卿便已答道,说完,斥了句,“你这小厮,听就是了,莫要多嘴。”放下莲子,与寇显忠道,“你念,你念。”
“是,员外。”寇显忠接着念,“‘看官要问,这黑四郎生得如何?有词为证:眼如丹凤,眉如卧蚕,滴溜溜两眼悬珠,明皎皎双睛点漆。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额阔顶平,皮肉天仓饱满。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龙形。
“‘年及三旬,有养济万人之度量;身躯五尺,怀扫除四海之英机。志气轩昂,胸襟秀丽。风雅敢欺宋尚书,声名不让孟尝君。怎生讲?
“这副面皮看着不凶,反有几分书生秀气,可往人间一站,无论榷场商贾、市井好汉,吵到脸红脖子粗,哪怕动刀拼命,他只眯眼一笑,两边都静了,——这便是‘坐如虎’的威风。’”
秋鸿暗中称奇,仗着素得萧衍卿疼爱,不由自主,随着寇显忠对这位“黑四郎”的相貌描述,再三往萧衍卿脸上去窥。怎么看,却除了个黑矮,也怎么不像!
萧衍卿呵呵抚须,笑道:“三郎,你先停下。‘宋尚书’何人?”
“禀员外,便是仁宗朝时,写出过‘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那位宋尚书。此人在当时,与其兄并称‘二宋’,是为一时文章之领袖,素以风流奢靡,慷慨好客而知名。”
萧衍卿连连点头:“原来是这位宋尚书,我知,我知。他一向来便是我心慕的人。你接着念。”
“是,员外。”寇显忠继续念,“却说这位萧员外,为他好义忘身,急人之急,唯恐不及,外来的商贾、好汉无不唤他‘赛孟尝’;雄州本地的百姓亦多受其恩惠,凡遇危困时,总得其救济,便都呼他‘及时雨’。这位萧员外帮人,有一桩好处,施恩从不图报,救难只当寻常。”
萧衍卿呵呵笑道:“大丈夫正当如是。那施恩之辈,休说这位黑四郎,我也是最瞧不起的。三郎,你念,你念。”
“是,员外。”寇显忠接着念,底下便入正文了,“却说雄州牢城营里,有个粗汉,姓李名逵,也有个诨号,唤做‘黑旋风’。家住城北关厢,后来在牢城营里做了个小牢子。打小在街面上撒泼,形如烈火,贪酒好赌,满街人都怕他几分。
“这李逵与萧员外是旧识。萧员外在街头逢见他,周济过他几次。李逵是个感恩的人,便将萧员外如父如兄地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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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卿抿口熟水,与夏鳖、秋鸿讲说:“你俩知道,我在咱雄州的牢营里,与这位黑四郎相同,也有几个朋友。只我交往的都是管营、院长,这牢子,不曾有相识的。”
牢城营,即时下收押流配罪犯的场所。牢子,是营中最底层的狱卒。其上分别是差拨、押牢节级、牢城指挥使诸等。萧衍卿口中的“管营、院长”,是对指挥使、节级的市井俗称。
寇显忠闻得此言,心下了然,当即道:“显忠卑微之躯,不知如员外这等人物,日常交往的都是何人。得亏员外指点,不然此处可就错了。说书的说将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说改就改,便重新念了一遍“牢子”这段,改为了“牢营节级”。
萧衍卿耐心听完,呵呵笑道:“三郎,你不曾做过榷场的‘大牙人’,当然不知大牙人交往何人。此非你错。你接着念。”问道,“既这李逵是黑四郎的旧识,黑四郎救的便是他了?”
“李逵无非是牢城营的节级,这般人物,有甚可表萧员外赛孟尝、及时雨之义名的?员外,这一段,只是先让听者,知晓个萧员外轻财好义、周急济困性子的大概。”
“好,好!正该如此。你接着念。”萧衍卿转目春宵,“还不与三郎将茶汤续上?”
春宵再来倒水。
寇显忠道声谢,与萧衍卿道:“员外,我往下念了。”
“念,念!”
寇显忠便接着念道:“这一日,李逵在榷场边上酒铺喝了两碗酒,赌了几把,却是输了。想起萧员外今日在邸店查账,拔腿往去寻……。”
接下来就是宋江与李逵相见的那场故事。
李逵找“萧员外”要得银子,又赌输了。萧员外又给银子与他。李逵心想请萧员外吃酒,结果又输了,便抢了银子走掉。恰好撞上萧员外。萧员外讲理,让他将银子还了人家,不用他请客,自又请他吃了顿酒。如此云云。
萧衍卿听着,一再点头,再顾与夏鳖、秋鸿,评说道:“听到了么?这才是好男儿当为。朋友遇急,援助便是。些许碎银,算的甚么。你俩知道,我于此,与这位黑四郎倒一般,我却也不是一个施恩求报的人。”
他抚须考虑了下,沉吟与寇显忠道,“三郎,听你这话本到此处,我想了下,李逵还是如你原文,是个牢子的好。你想,便是个小牢子,黑四郎也肯相助,岂不更显他仁义?”又呵呵笑着道,“且则让说书的这般说,也才能更显出三郎你思虑周全的本事。你说是也不是?”
“员外此语,指点迷津。”寇显忠随他说,他说什么就什么,赞不绝口,佩服应道,“这就是从小处见本色了。诚如员外此指,换回牢子,的确更能表萧员外慷慨。好,我这便重头再念。”
萧衍卿不想他说出这话来,喝了半口的熟水慌忙吐出,赶紧阻止:“三郎,这就不必了。这段我已听过,知了黑四郎急公好义的这好本性了。你接着往下念,底下的正话是什么?黑四郎救的哪位故知?他这位故知怎么了?也是赌钱输了?手头紧了?黑四郎怎生救的?”
“是,员外,那我便往下念。”寇显忠把念完的这张纸放到桌上,目落底下的这张纸上。
萧衍卿看去,见他手上剩的纸还有大半叠,便放下茶碗,仔细往下来听。
听得寇显忠往下念道:“却说又一日,萧员外在榷场收了笔牙钱,正要到茶坊吃碗茶。刚走到茶坊门口,就见一个公差模样的人,满头大汗,拿着封文书,急匆匆往州衙去。
“萧员外认得此人,河间府的缉捕使臣何涛。两人在河间府见过一面。萧员外上前拱手:‘何官人,甚风把你吹来了?’何涛一看,是河北闻名的赛孟尝,忙道,‘萧员外,我有紧急公文投递贵州官衙。’
“萧员外邀他进茶坊坐下,茶博士端茶来。萧员外问道:‘官人到鄙州,不知上司有何公务?’何涛道:‘实不相瞒,有桩紧要的盗贼事,落在贵州的几个强贼身上。’”
萧衍卿一拍大腿:“啊哟!原来不是谁又赌输了钱,是河间府出了要紧的贼情!”啊哟了几声,与寇显忠道,“三郎,河间府是我高阳关路的路治,帅司所在,出了要紧的盗贼事情,跨州数百里,来我雄州擒拿,这犯事的,听这何涛说,且还是几个强贼,——这可不是小事!”
“员外,如是小事,怎好显萧员外救焚拯溺,好义忘身的义气?”
萧衍卿顿时点头:“正是,正是。你念来,念来!”寇显忠待念,他又道声,“三郎,你稍待。”将暖腕的袖炉取出,放到桌上,甩了甩袖子,坐端正了,然后含笑道,“念来吧。”
寇显忠将要念时,蓦地里“啪”的一声,却是萧衍卿不知为何拍了下桌子,紧接着就他发起怒来!